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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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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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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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多希望眼前看到的不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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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打開家門，屋內到處都是蜘蛛絲，都美趴在屋子中央，雙手以一種不像人的方式奇妙地曲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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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美……都美！」神前往屋內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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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過來！」都美抖著身體、抖著聲音，「我已經……已經……」已經不是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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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下半身已經被蜘蛛絲層層包裹住。灰白、銀白，與空氣中的灰塵結合，彷佛髒兮兮的繭，那些把她的下身弄得圓滾滾，彷佛母蜘蛛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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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絲是從哪裡來的呢？是蜘蛛纏著都美嗎？或者是「都美本身就是蜘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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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蜘蛛、附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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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美！回來吧！不要這樣！」神前明明就知道眼前的情景荒謬，卻還是發揮那與生俱來極強的接受度認同了。對他而言，什麼神鬼奇談、鄉野傳說、法術魔術，怎麼樣都無所謂，他只想要他的妹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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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被「那邊的世界」給帶走了啊，大哥會救你的，只要把手伸出來！來，大哥幫你弄開那些蜘蛛絲。你看，本來白白淨淨的臉，你看，本來又長又亮的頭髮，怎麼弄得這麼髒？真不像個女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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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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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東西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是個髒髒的球體，跟蜘蛛絲一樣，有著令人厭惡的不清潔感。神前低頭仔細一看，那球體居然有手、有腳……不對，那是被包在球體內的……嬰兒。手腳已經冰冷，整張臉變成紫色，緊閉的眼皮再也不會睜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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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漂亮的茶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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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美……」神前難過地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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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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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啊啊、對不起……」都美搗起臉，放聲大哭，「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忍耐啊……好想吃啊，為什麼會這麼想吃呢？啊……她是從我肚子裡生下來的，可是我一點也不想要啊……既然這樣的話，只好吃掉了啊，只要重新吃進體內的話……」滿口是血的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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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捧起已經斷氣的嬰兒，黏黏的紅色液體從灰色的髒球中流了出來，在蜘蛛絲底下，看不到的部分，到底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呢？他，並沒有，刻意撥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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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樣做也毫無意義！這樣能挽回些什麼嗎！」他把死嬰抱在胸前。也許是生平第一次吧，他吼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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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戰敗也是一樣，躲不過空襲的家人也是一樣，因戰爭死去的士兵也是一樣……就算是都美遭受到的那些事也一樣！過去的事情不管怎麼拚命都無法挽回，除了往前看之外沒有其它辦法可想，逃不出來的話就會變成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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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變成蜘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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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一點也不懂！生出金髮茶眼的嬰兒的，我在這裡是所有人的笑柄！所有人都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是我？你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情，你一點都不明白！」都美歇斯底里地尖叫。雙手撐著地。竟用力地將身體撞破紙窗，整個人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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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還呆呆地捧著死嬰，慢了好幾秒，最後只得把那可憐的軀體放在墊被上，拿幾件衣服蓋住，口中喃喃祝禱了幾句，這才出去追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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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美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但卻留下線索，銀色閃閃發光的蛛絲點點殘留，從屋後一直往不遠處的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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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著、追尋著，不知不覺，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神前的腳步也只能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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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美……都美！」他放聲大喊，「是大哥不好，是大哥太遲鈍了，我跟你道歉……都美，回來吧，我們回家去吧！」不知不覺，起風了。本來是一整天都沒有風的，現在卻刮出了呼呼作響的聲音，樹梢的葉子劇烈摩擦，灌木叢搖動，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神前一點也不感覺害怕，甚至想就這麼吹著風的話，還涼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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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這麼遲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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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沒有考慮到都美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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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也升起來了，就算是只有半月的夜晚，神前還是能夠看得清楚。本來，這座山就是他小時候最喜歡跟朋友們來玩的場所，雖然總是被大人們警告：山裡頭住著山神，會把打擾到祂休息的孩子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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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雖然沒有直接跟大人反駁，他已經來了這座山好幾百次了，卻一次也沒有看見過神。而話又說回來，如果真的有神會因為午睡被打擾就抓走小孩子的話，那這種神跟強盜又有什麼樣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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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這些絕對會被斥責為大不敬的事，他還是跟朋友有事沒事就溜上山，山上有許多野桑椹，綠的、紅的、紫黑色的，四月開過花後，彩色的長條果實就會累累地結在樹上，這時幾個頑童，就會拿來家裡的洗衣盆排在樹下，然後爬上樹開採，當然是一面往嘴裡塞，一面將采到的果實往樹下的大盆裡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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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做事仔細，與其它孩子的胡摘一氣相比，他只選已經熟透的紫黑果實。都美也喜歡桑椹，尤其喜歡桑椹幹，她會將大哥帶回來的果實用紗布擦乾淨，一個一個整齊地用棉線將蒂頭綁緊，掛在屋簷下。還為了避免鳥兒或老鼠來偷吃，每天總是緊張兮兮地巡上好幾回，就連自家大哥想偷摸幾個解嘴饞，都會被惡狠狠地怒目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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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神前居然忘記了要找尋都美的目的，反而來到了記憶中的那片桑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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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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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眼前的景象，他忍不住發出感歎。本來應該是翠綠茂密的桑樹，現在卻成了一地的殘枝敗柳，地面坑坑窪窪有黃有黑，桑樹完好的僅存無幾，有的枝幹全燒光了、有的則攔腰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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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空襲過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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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信步穿越了焦土，繼續往深處走，偶一抬頭，又發現了隨風飄蕩的蜘蛛絲正掛在樹上，重新跟隨，這回蜘蛛絲開始彼此連結在一起了。結成圓圓的網、三角形的網、八卦形的網、不規則的、規則的、破碎的、連續的；網上沾著小蜘蛛、大蜘蛛、紅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斑節的、人面的、長腳的、細腳的……蛛網越來越大，本來只會擠在角落小小的，現在觸目所及全是大張大張，掛在兩棵樹中央，如壁畫般跋扈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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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已經沒有路了，因為被一張前所未見的巨大蜘蛛網所阻擋，這張網與其它剛才所見的，又不太相同，不僅一點髒汙感也沒有，而且整張網上也沒有任何一隻誤闖陷阱的小蟲屍體，銀白色的線閃亮如煮過的蠶繭中新抽出來，華麗程度讓自認為沒什麼美意識的神前也看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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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網中，主人正穩穩地坐鎮著，與巨網互相輝映，一隻漆黑油亮的大蜘蛛攀附在其上，八隻強而有力的粗腳，八顆一字排開的翠綠眼睛，以及不動如山的氣勢，神前想：這只應該是附近蜘蛛們的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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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打擾，真的很不好意思，請問您有看到我的妹妹嗎？」神前定定地望著蜘蛛之王，開口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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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對方不回答也沒有關係，反正這裡也沒有其它人，所以並不會有誰將自己跟大蜘蛛問話的詭異景象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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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妹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蜘蛛的事。」女人的聲音，正確來說，是女性的聲音。從大蜘蛛的位置，發出了非常妖豔的女性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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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她……也許、」神前頓了下，「變成蜘蛛了。」「喔……那麼，就沒有辦法了。」蜘蛛用著彷佛非常瞭解的口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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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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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恨意無法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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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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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使男人變成夜叉、女人成為般若。」「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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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鬼對應的人，能看得到鬼、被鬼吸引的人，會變成鬼。就是這個道理。」「所以，都美被蜘蛛吸引了嗎？」「是的，我的手下之一咬了她，他們互相吸引，所以慢慢地就彼此結合一起了，就算阻止也沒有用，她擁有了蜘蛛的本性，蜘蛛則有了人類的軀體，但不管是誰，都不容於本來的社會，所以只好逃了，逃吧、逃到天涯海角去，我與你只能獻上祝福之意。」彷佛詩歌朗誦般，女聲柔軟而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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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是我的妹妹啊！我不懂，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不要她變成蜘蛛，她是人，我想要帶她回家！」神前用力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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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因為你太遲鈍了嗎？心中充滿正念的你，是沒有辦法瞭解都美內心纖細的苦惱的，光只有往前走並不會忘卻悲傷，接受事實並不能抹殺過去，傷痕就是傷痕，那是怨、那是恨，你的妹妹啊……恨著所有的男人喲，包括你在內啊。所以才逃走的不是嗎？所以才企圖『抹殺』那錯誤的結晶，母親理所當然地會愛著小孩的喲，因為那是自己的一部分嘛，但一旦脫離身體，那又會變得怎麼樣呢？唉唉、其實是恨得咬牙切齒吧，這是自己的貞操被奪去的，最可惡的證明啊。」神前聞言，如遭五雷轟頂。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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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辦呢？」神前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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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都美已經不會回來了，但請不要哀傷，因為她不會再繼續痛苦了，我的手下是她的理解者，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蜘蛛之王正說著常人看來極其荒謬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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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與人？人會化為蜘蛛？甚至是蜘蛛居然會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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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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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神前的最大弱點，對於理解他人痛苦之事，遲鈍異常。但正由於感受性奇差無比，所以反而看來豁達知命，如果生對時代的話，可能是成為名將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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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今而後，也仍然會一邊不自知地傷害別人，一邊毫不在乎地走下去嗎？」神前對著蜘蛛囁嚅著，想著都美，他又失去一個親人了，不由得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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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給你吧？你所欠缺的東西。」蜘蛛喀嘶喀嘶地笑了，不是銀鈐般的女聲，而是非常非常昆蟲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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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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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還沒說完，巨大的黑蜘蛛撲向他，他嚇了跳，往後仰跌。突然，頸項上一陣被撕扯般的劇痛，他反射性地舉起手要拍打，但手臂此時卻酸軟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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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給我聽好了，我是九十九神之一的土蜘蛛，名叫『一色丸』我非常中意你啊……小哥，你那薄弱的敏銳度、駑鈍的感性，全都、全部是這麼地特別，」新婚少婦般春意蕩漾的嬌聲，「接受我吧，我將把你的缺憾補齊，我將隨你到任何地方……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為止。」喀嘶喀嘶喀嘶──唯有笑聲，好像無論如何都改不過來。蜘蛛就是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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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感覺自己正在流血，從頸項處不斷地流著，身置也逐漸變冷了，在意識朦朧間，那只蜘蛛竟化身為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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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美很美，長髮如雲，有張白皙的瓜子臉、細細的眼睛……瞳孔是，綠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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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也是，異邦人的孩子啊……」他想起了被殺的女嬰，那茶色的雙眸再也無法睜開了，胸中湧起苦痛，眼裡噙著淚，就在水漬劃過頰旁時，陷入了黑甜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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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傻瓜，」趴伏在神前身上，名為一色丸的絕世美女歎息，「這眼睛是天生的啊！」阿斯卡窩在圖書館裡，說摸魚的確是在摸魚，但說在工作也的確是在工作。正確來說，他丟著正職不管，反而辦起自己額外接的案子。不過既然直屬上司沒有特別阻止(大概也阻止不了)，他當然是皮皮地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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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拿到阿久津給的資料的瞬間，說老實話，是有點失望的，因為內容除了告知「看守所」的位置，以及神前博行的牢房號碼外，其它就是瑣碎系複的資歷而已，大從生平事件開始、小至興趣與休閒活動。但是，在資料的最下方列了一小排的六位英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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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N75129」……好像在哪裡曾經看過這種形式的編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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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是阿久津給自己的考題，他只好自己想。好在自己的記憶力還算值得信賴，尤其現在身在歸檔部門，對於檔案的編碼也有某種程度的瞭解，再比對一下自己出沒地點中有可能會出現這種形式編碼的，除了地下商場的書店，就是圖書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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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目標就在圖書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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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碼中，M指的是雜誌／期刊區，N就是新聞分類，至於剩下的數字只是單純的位置而已。一旦知道了，事情就好辦，感謝阿久津、感謝他的拐彎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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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從資料櫃中，挖出了他要找的一冊期刊，刊物名為「今昔犯罪實錄(第244期)」，標題的漢字彷佛剪紙藝術般有棱有角，封面圖片用色泛黃，儼然是昭和初期的小報風格。隨手翻到最後一頁，瞄到總編輯的姓名……啊咧？又是似曾相識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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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卡連忙往資料櫃前頭走，來到最新一本刊物處抽出，充滿時髦感的亮麗封面上，極具存在感地印著「CSR」三個大字，為CrimeRecords的縮寫，直譯的話就是「犯罪現場紀錄」──這本雜誌同時也是全冥道銷售量排行數一數二的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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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翻到最後一頁，對照總編輯的名稱，沒錯，跟「今昔犯罪實錄」是同一個人。而且看這兩者的排列是延續下去的話，「今昔」就是「CSR」的前身……還真是知道了無關緊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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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今昔的第244期，封面故事是「蜘蛛纏身的神風，專訪與其奮勇搏鬥的保安官」；其餘的次版則是「十王廳與城隍府惡鬥，受害者是誰？」「枉死城出現大批遊民？秦廣王管理方針備受質疑！」「保安隊為求業績大舉出動，天庭抗議擾民！」(以下略)先不提從以前開始，這種疑似小道消息還是八卦新聞的雜誌竟能如此盛行，直到今天，雜誌社下標題的方向就連一丁點想促進社會和諧的意思也沒有。還是說，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東西就賣不掉呢？從供需法則來推論的話，其實人還是喜歡追求刺激與血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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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開始仔細檢視著到手的雜誌，阿斯卡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圖書館的地板是鋪著地毯的，大可不必擔心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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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神前博行的故事，阿斯卡這邊只能從訪談與簡歷方面輾轉得知，雖然知道登錄在檔案室裡的資料不可能出錯，但那也僅止于行為方面，至於心態上到底真實狀況為阿，如果不問問當事人，或是入侵當事人的腦中，是絕對無法瞭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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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說阿斯卡想要去「瞭解」神前這個人，而是在他取閱資料的過程中，產生了令他不快的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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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腰部整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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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從神前最基本的資歷來看起，毫無疑問，日本二戰前出生，戰爭結束後因「機緣」而得到了土蜘蛛……相當於高等的土地神之力，之後，開始進行「獵殺」異邦人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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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地將流程跑到這裡，阿斯卡腦中浮出了以前看過的電影「八墓村」的畫面，穿著戰後返鄉服的兇手，肩上掛著槍，手上一把刀，子彈打完了就換刀砍，從村頭走到村尾，死人也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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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合理，子彈能進行大規模屠殺他還願意相信，但刀砍的話，如果不是命中要害，人是不會這麼容易死的。考慮兇手的體力與戰力，能夠在短時間內用刀斬完這麼多人，怎麼想都很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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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電影拍攝手法也許深受時代劇影響，當將軍威風凜凜地拉下袖子，大喝「你們難道不認得這櫻吹雪嗎！」接著壞人一擁而上，而將軍則不疾不徐地拔出刀，左擋右砍，劈哩啪啦，自己一滴血沒流，敵方也一滴血沒流，卻東倒西歪地全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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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前的精神是否失常？他是否為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患者？不然為何會突然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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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為任何實質利益與明確目的而殺戮的話，那麼就是殺人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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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怎麼詳讀資歷，神前的精神都很正常，對方是「得到了」土蜘蛛後，才開始變得「異常」的嗎？這也說不通，因為如果把責任歸咎到被土蜘蛛「附身」的話，在檔案上也一定會寫得很明白，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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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是PTSD，如果是的話，早該在知道妹妹發生那種事時就接二連三地爆發了，而且事前居然沒有任何徵兆？如果是精神性疾病所導致的「連續犯罪」，事前除了就會有徵兆外，還會接二連三地進化，從「傷害」到「殺人」，從「殺人」到「屠殺」。最常見的「開端」是輕微的暴力傾向／性功能障礙、縱火、強暴──而這些，神前一項都不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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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就是阿斯卡百思不解的「斷層」，神前的犯罪模式非常奇特／怪異，彷佛連跑步都還不會，就突然一飛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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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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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手中這份舊雜誌中的專訪，談到神前的部分實在沒什麼可看性，大屠殺內容的巨細靡遺根本就不是他想知道的重點，而他也不太想知道保安官在城隍府中到底是怎麼樣壓制狂暴狀態的神前。戰鬥技巧什麼的，他自己就是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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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阿斯卡忍不住嘖了聲。他是可以跳過神前犯罪進化史空白的部分，但這卻讓他在意得不得了，為何？去瞭解任務的物件(即使只為了一顆頭)並不是必要的，莫非是受到阿久津案子的影響嗎？如果不明白全盤的話，腳步就無法前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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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這種蠢事！他又不是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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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口氣，再慢慢吐氣，阿斯卡努力讓心情平靜，說服自己別傻了，工作就是工作，以前的他也是這樣處理所以才存活下來的。他知道這份資料的重點只有一個，就是那位制止神前的「保安官」，他要去問那個當初曾經最接近神前的人，調查「頭」的下落，而那位保安官現在……正推著一台鐵制還書小車經過自己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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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真是「巧合」啊，前？保安官的金煥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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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盯著自己的神妙視線，金同樣用灰色雙眼回望，「怎麼了呢？飛鳥先生。」「你以前是保安官啊。」阿斯卡揚揚手上的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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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真不好意思，那種早該處分掉的東西。」金瞄了眼雜誌，露出莫可奈何的苦笑，「是年輕氣盛之作。」「怎麼會呢？非常地厲害啊，能壓制住『土蜘蛛』什麼的。」阿斯卡客套地褒獎著，企圖開始套出些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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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揮動手，還書車上的書冊一本本浮起，精准地插入了本來該待的位置，就算是高處也不必動用到梯子，十分方便。他邊快速作業邊回應阿斯卡的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呢，他是我碰過最難纏的對手，托他的福，那一役之後，我也只能從保安官的位置上退下來了。」「當初在接駁對方來到冥道時，難道沒有考慮到對方擁有的高度戰力嗎？貿然讓神前進入死魂運送隊伍的話，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背靠上書櫃，阿斯卡認真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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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會在運送過程中出差錯。而且神前的場合跟阿久津當初的脫逃是完全不同的狀況，阿久津在陽世時除了人際處理有問題外，並不是什麼作惡多端的人，而且一開始也不是「能力者」，如果說在這種情況下有疏失還情有可原……但神前生前就大開殺戒，還是登記在案的兇殘術者，一旦懵懂的進入冥道，為了逃脫，什麼都幹得出來。跟自己一樣。只是自己運氣好，碰到了蹺班中的高巽，而對方，則是遇上了當日負責壓陣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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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是『有罪推論』，你去問任何一個學法律的，誰都會駁斥你的觀點。所謂先毋枉後毋縱，而不是先毋縱後毋枉。」金戴著白手套的細長手指，嚴肅地頂了下鼻樑上的鏡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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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何不同？」對於前？恐怖分子來說，只要能達到目的，先做哪個都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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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枉毋縱是民主社會的基礎，先證明你有罪，才不放過你。但在證明你有罪前一律當作你清白。毋縱毋枉是威權社會，先當你有罪，再來證明你可能是清白的，說簡單一點就是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過一個。也許在這兩種處理結果上並沒有任何不同，但重點在態度，，如果缺少了程式正義，那麼後面的律法正義就沒有任何意義。」阿斯卡稍微張了張嘴，說實話，他沒有想到金是如此正派的人……不、也許不是單純的正義之士，只是，堅守著自己所相信的原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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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並不是因為疏忽所以才沒有派重兵監視，只是在死魂尚未進入判決程式前，選擇了「相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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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樣的信賴是有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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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道不是什麼有大義名目的地方，不過就是個保持三界平衡的樞紐而已。但如果硬要給這樣的功能一個適合名稱的話，那就是『轉型正義』的實行處，就算真正的目的並不是世人認為的賞善罰惡，那也無所謂。」還書車已經空下了一半，看來這一區的八卦雜誌真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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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讓你不愉快的話，我先道歉。」阿斯卡頓了下，「你是因為那件事的過失所以才被調回來做內勤嗎？」「倒不是被刻意調來圖書館……」金優雅地將手指湊近唇邊，露出白牙，將手套往上拉了些，好讓阿斯卡看清楚底下的肌膚。扭曲的粉紅肉塊，就像燙傷的痕跡。「兩隻手、手臂到肩膀……全都是這樣，已經沒辦法跟以前一樣靈活了，雖然上頭說無所謂，但能力下降的話是無法繼續這個工作的，所以自願調勤。」「怎、怎麼會！」阿斯卡感到一陣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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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冥道中應該是不管受多大的傷，都可以毫髮無損的痊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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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土蜘蛛的劇毒。」金簡單地回答，並未露出任何的不甘心或恨意，只是平靜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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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土蜘蛛到底是什麼東西？」「土地神的一種。吸收人類對土地的信仰而滋養茁壯的，高等土地神。不過與其說真正擁有高尚的神格，還不如說比較靠近『鬼神』……畢竟在日本，因品德高潔所受到供奉的神只還比因恃強淩弱喜歡降災於民的兇神惡煞要少很多呢。呼呼、標準『會吵的孩子有糖吃』嘛……」司書些微戲謔地笑了，然後把手套拉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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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神前博行會多出一個頭』也是土蜘蛛搞的鬼囉？」阿斯卡決定單刀直入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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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金思索了下，幾秒後恍然大悟地道：「喔、那個，我最後砍下的頭。那是用盡最後力氣的一擊，心想絕對不能失敗，擁有土蜘蛛之力的神前，復原非常地強，於是砍下他頭顱的我奮力地將其踢遠了。」回憶著當時的場景，金繼續說，「之後，其它的保安官趕到，合力地制伏了對方，那個頭就這樣給忘在原地，也沒人去注意……」阿斯卡摸著下巴，專注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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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在神前被帶到偵訊室的途中，他的頭又長回來了，而態度變得乖巧許多。之後經由高大人特赦，他只被丟進看守所，這件事情就這麼結束了。」阿斯卡沒忽略對方在說到高巽任意留人行為時，所露出的一絲苦澀，畢竟金算是此事件的最大受害者，對於仇家的惡行被輕輕放過，自然多少有所不滿吧？不過，還是有不明白之處──「被砍掉的頭呢？」「意外地，並沒有消失呢。幾個小時後，被其中一個工作人員拎到服務台去做失物招領，可是神前要第二個頭幹嘛呢？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狀況，滿新鮮的。所以就輾轉告知了我，現在想起來到底是個黑色玩笑還是認真的，這邊也不清楚，總之服務台的小姐親切地詢問我要不要拿回去做紀念……」說到這裡，金看見阿斯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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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府的人真的是都擁有很好的性格啊……」阿斯卡低聲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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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我也覺得滿有趣的，就真的去領了回來，但要用來幹嘛也不曉得，本來是想捐給初江廳那邊當研究材料，後來雷德夫人聽說了，就跑來跟我交涉，說想要當成館藏，所以，就讓給她了。」金癱了下手。「大致上，就是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