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章 城主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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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市中心發布了暴雨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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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籠罩天空的雨雲遮蔽了陽光，覆蓋住整個市區。轉眼間，豪雨展開地毯式轟炸，黑色天空一口氣壓近地面。新宿區警報響起的同時，地下鐵停駛，乘客緊急撤往地面，行人被迫趕往最近的大樓避難。新宿車站東口因為逆流的人潮而混亂不已。濕度在這段時間依舊無情地往上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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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雨滴在地上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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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不夠快的男子丟下雨傘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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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卷門被無情地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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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暴雨猶如熱帶性的風暴，只出現在最初那瞬間。暴雨鎖定轟炸目標之後，接下來的第二波攻擊，則是連同厚重的積雨雲一起落下。男子無法前進，只能趴在地面上不能動彈，他的肺中滿是雨的氣味，好似溺水的感覺。雨勢滂沱的豪雨打在衣服上，那種像是刺進肌膚般的燒傷痛楚，讓一個又一個逃得太晚的人伏貼在地面上。縱橫交錯的道路變身成泛濫的河川。遭到濁流吞沒的男子消失在地下鐵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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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仿佛陷于瀑布之中，連燦爛的霓虹燈也被遮蔽得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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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半世紀以來不斷侵襲的熱帶性暴雨，東京總是束手無策。暴雨每次來襲都會癱瘓都市機能，讓道路淹水。暴雨警報響起時，東京的一千萬居民，全都陷入仿佛戰爭的緊張感之中。化為濁流的暴雨，奪走道路上所有文明的產物，造成莫大的損害。東京的平均氣溫逐年上升，連冬季也超過攝氏二十度以上。而治水一直都是東京最大的都市問題，政府用盡了各種手段，下水道的排水能力依舊無法完全應付雨災，因此讓雨水暫時流入地下鐵，便成為一種有效的應變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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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從這個經驗中學習到，地面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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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希望能居住在更安全的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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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異常氣候不只出現在東京，熱島效應同時也進一步加速地球暖化。聯合國終于決定，強行提高過去在京都議定書①中協定的二氧化碳削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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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措施也開創出新的經濟型態。以往的經濟，資金的流動取決于利息高低，在新時代則是由排碳量來決定，這樣的事實讓人憂喜參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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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排放二氧化碳的先進國家，其工業制品全都會被課征所謂的「碳稅」。稅率則是按照排放與吸收碳元素的比例隨時變動。森林可以大量吸收各國排放的二氧化碳，除了可以阻止地球暖化，同時也能降低稅金。現在，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和阻止都市的熱島效應成為同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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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政府執行的國家政策，以降低東京平均氣溫攝氏五度為目標。當政府發現只靠屋頂綠化不足以防止暖化及熱島效應時，遂放棄了東京市中心的一部分，並計劃在被放棄的那塊市中心地區，創造出像是天然大壩般的森林，然後把該區域的都市機能轉移到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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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五十年前，東京在山手線的中心建立新的都市之後，氣溫開始緩緩下降。但是暴雨的威脅依然無法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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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日本國內出現了這種言論︰「讓我們重建這個在風雨中飄搖不定的國家，讓它屹立不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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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東京的核心區域出現異樣的構造物。新建造的人造地層，取代了原有的土地，從半空中投射下的巨大陰影，活像是入侵東京的飛碟。這就是政府著手建設的空中都市，歷時五十年至今仍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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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的東京座落于一層面積六百五十萬平方公尺的人造地層。以往存在于地面上的街道，原封不動地搬上空中，維持都市機能。居民在完全不受地面泛濫雨水影響的天空尋求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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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殖民地的一種，等于把在外太空開闢殖民地的計劃，移植到地球上的市中心執行。若是人造地層建造到十三層，東京也就完全重生了。那時東京應該會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森林都市吧。在東京能迎接真正像樣的冬天之前，人造地層的建設不會有片刻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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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暴雨暫時停止了。狀似龍卷風底部的空中都市從火紅的雲朵間現身。這是正在趕工中的新市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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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近距離觀看，肉眼只能捕捉到構造物的一部分，看起來猶如聳立在眼前的巨大懸崖，若是佇立在旁邊，會誤以為自己腳下的地面是溪谷底部。從感覺不到構造物體積的遠處眺望，才能理解那只是支撐人造地層的十三支柱子之一。然而，在遠處眺望時，整座構造物又在雲霧之中，沒人知道它真正的大小，建築物體積龐大到足以產生獨特的氣流，使得頂端總是籠罩在傘狀雲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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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讓地面回復成森林，便可提升首都的功能，因此，讓整座首都轉移至新的人造地層的工程正在加速進行。現在第七層已經能讓人民移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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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災害也無法使其動搖，巨大的支柱猶如連接天地般。人們將這座巨大都市稱為「亞特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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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會遭受暴雨威脅的，只剩下無法移居亞特拉斯的貧民。內閣已經決定在近期內放棄新宿車站東口地區，那名男子被暴雨沖走的地點，也就是歌舞伎町，如今也決定變更成森林。今年因為聖嬰現象的緣故，導致氣溫無法下降到預定目標，也間接造成碳稅的攀升。現在每個國家都為了降低碳稅而大感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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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雨造成的洪水中，一輛大型休旅車劃開水際向前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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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呼，國子，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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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放了一發拉炮之後，又有好幾個人跟著拉開拉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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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還沒到啦。別浪費好不容易弄到的拉炮。在迎接國子之前用完就沒意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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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方向盤的駕駛，是一位喉結引人注目的女人。她一早就忙著打扮，情緒相當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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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也變了好多喔，那孩子一定會嚇一跳。這邊兩年前還是街道，現在已經成了整片森林。那孩子喜歡的什錦燒店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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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打算去那邊慶祝的，才兩年就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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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頭只能看到一片蓊郁的森林。這個地區以前稱為中野圾上，是新宿副都心的腹地，充滿中小型的住商混合大樓，是東京熱島效應最嚴重的地區，在兩年前遭到政府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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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里成為森林，亞特拉斯才得以往上增高一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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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觀的變化非常顯著，在奔馳的車上回頭看，甚至會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經過了哪些地方。以前可以從明治神宮或新宿御苑②看見位于綠地另一端的新宿。但現在只能從中野阪上的森林眺望摩天大樓。在新宿副都心深處，可以遙望龐大的亞特拉斯的腳踝。亞特拉斯明明位于較遠處，眼前的摩天大樓，在視覺上卻比亞特拉斯顯得更小。明明距離很遠的物體，看起來卻像近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議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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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拉斯的倒影塞滿了整個後照鏡。因為雨後空氣十分澄淨，連平時無法看見的深處支柱也稍微可見。但這光景馬上因為降雨一瞬即逝。雨滴又開始落在擋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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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開店是我的夢想喔。我要開一間東京最棒的第三性酒吧，讓客人欣賞到最好的歌舞秀。雖然我只要住到第三層就心滿意足了，卻老是抽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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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桃子姐一直在變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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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失禮了，人妖才不會變老。人家可是永遠的二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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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過去被稱為東京首席的第三性公關，在開店前客人總是大排長龍。不過，那是六本木森林還維持著城市樣貌之前的事了。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整個六本木區突然被政府放棄，名店「熱帶魚」也被埋沒在森林之中。從結束營業的那一天起，桃子的心就不再變老了。直到桃子能再次站在聚光燈下之前，她的夢想都不會結束。總有一天，她要在亞特拉斯重現「熱帶魚」的榮景，而且要從兩千公尺的高空俯視東京，宣告名店的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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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居到亞特拉斯有兩個方法。其中一個是購買作為建設費用的「亞特拉斯公債」，但是價格昂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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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根本買不起。況且，亞特拉斯公債的價格正因為建設費用高漲而不斷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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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平民還可以利用另一種方法，那就是亞特拉斯每年都會舉辦的抽獎活動，但抽中的機率就跟期待買樂透中獎一樣。桃子今年也把希望放在抽獎上。下一周就要公布得獎名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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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說過羅。她說，我跟美子當中有一個人可以進入亞特拉斯。但是美子是個無可救藥的胖子跟丑八怪，我不可能把店交給她負責，『熱帶魚』的老板還是只有我才能勝任。換句話說，會中獎的人就是桃子小姐我啦。我本來正想問國子有沒有機會的，想不到她就被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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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國子真的那麼說，那就不會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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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駕駛座上用手撐著臉頰的男子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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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國子說過的話絕對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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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說話的語氣，仿佛把國子當成是值得驕傲的女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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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長得那麼漂亮，為什麼會是女孩呢？如果那孩子是人妖的話，一定會可以成為超級巨星的。天上的神明還真是欺負人，只有我一個人那麼美，美到讓我覺得自己下輩子可能會變成一個丑八怪。一定是打算讓我下輩子當丑八怪，所以我要好好把握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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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踩下油門讓引擎轟轟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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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穿著水手服的女孩子，從剛才就開始注意車子的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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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桃子姐，你不覺得這輛車很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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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廢話嗎？這可是排氣量六千CC的汽油車耶。對環境有益的車能夠在這種淹水的路上跑嗎？要是馬力不足，我們早掛了。我就是要我行我素，節能車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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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坐在像是集碳稅之大全的汽油燃料車里。這車的價錢都可以買三輛普通的車了，如果這麼浪費的話，那就存不到開店資金了。至少也該用油電混合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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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誰叫我自己已經是男女混合的變性人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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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打趣的笑容，讓嘴角的細小皺紋變得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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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手上的錢，連找個小地方開店都不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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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煩耶，我的店絕對不會開在郊區。人妖如果不求上進的話，就無法引人注目了。等國子回來了，我一定要找她商量。話說友香啊，你本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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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駕駛座上的男子用手搗住桃子的嘴。這位落腮胡男用眼神示意，發出「給我閉嘴！」的警告。如野獸低吼的引擎聲在車內回蕩。打在車身上的雨勢又加劇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子，對于眼前緩慢移動的雨刷感到火大。但是，即使雨刷掃除雨水的速度再快，遇到這種豪雨也無法確保眼前視野清楚。車子自動切換成以GPS與紅外線感應器行駛，繼續往前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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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桃子。還在下雨，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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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啦，我已經跟她約好。『等到雨停了我就會回來』，國子是這麼說的，她哪次食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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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的雨雲佔據了整片天空，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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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京市郊的一隅，有一片由陰森牆壁圍成的區塊。唯一的出入口是厚重的鋼鐵大門。這里是關東少女感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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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門扉內，有一名剛服完刑的少女。離院的最後一道手續是向輔導員告別。少女身上穿著和來時相同的水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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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滂沱的雨勢中，感化院輔導員遞出了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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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同學，你已經充分反省，也盡了應盡的責任，以後不要再回來這里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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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咬著下唇，拒絕了雨傘。這樣的雨打在身上很舒服。之前進來這里時也是下著大雨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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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傘會勾起我的回憶，所以不需要。況且，馬上就要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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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番話的少女往東京市中心方向眺望。在雨水中，可以看見黑色陰影。亞特拉斯的輪廓改變很多，第九層人造地層的鋼筋已架起不少條。少女覺得風的呼嘯聲之所以有改變，全是因為這些鋼筋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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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化院的男輔導員拍了拍少女，手掌搭住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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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離開的時候都跟你一樣，眼楮睜得大大的，心里想著『亞特拉斯又變大了』。到去年為止，感化院的牆壁都還遮得住它的身影，從感化院內側完全看不到亞特拉斯，現在終于看得見它的頂端了。我常覺得這玩意建得太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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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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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都知道喔。每到晚上，亞特拉斯那邊都會傳來風聲。聲音越來越大，那是亞特拉斯在對我說︰『你差不多該出去了，因為大家都很無聊喔。』所以我才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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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像你會說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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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化院輔導員說話的同時，突然背上感到一陣寒意。每個感化院職員都認為國子的罪狀有問題。她的罪名是︰在學校里施放催淚瓦斯，發動恐怖行動。但是，從國子在院內的舉止看來，根本無法想像這位少女會發動恐怖攻擊。而且只要看過起訴書就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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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在收容所內，或是在少年法庭上，她都以冷靜的態度陳述整個事件的經過。起訴書上也記錄著她以極度理性犯案的過程。一切仿佛都是經過她的精確盤算，她以輕微的罪行讓自己被送入感化院。根據起訴書上的記載，她先是描述自己的動機。現在回想起來，在起訴時就應該要起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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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施放催淚氣體的動機是︰被男生甩了，所以很不爽。但是，一個被男生拒絕、自暴自棄的女孩子，真的會顧慮到煙囪效應而配置三十個催淚瓦斯嗎？如果她請一個高明的人權律師讓法庭重審，那應該就可以厘清真相了。但是她卻選了把案件處理得有氣無力的公設辯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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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擁有過人的理性和信念，處事態度也超然于善惡之外。因此，感化院所有的輔導員，對她都懷抱著畏懼之心，總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受到她操弄的棋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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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對我們來說才是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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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化院輔導員回想起和國子一起度過的日子。日志上記載著國子定期進入禁閉室的紀錄，兩年來一共八次。不知為何，關禁閉的日子一定是選在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這四天，簡直就像是經過盤算才進去一樣。他深信國子是為了想一個人獨處，才會故意打破玻璃窗讓自己被關禁閉。與其說國子是在禁閉室里反省，倒不如說她是在冥想。她在里面盤腿打坐，完全不進食，儼然像個正在修行的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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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縴細的身體，卻蘊藏著如此堅毅的理性和信念，讓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看上去就像是在代人受罪的普通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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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輔導員似乎有一點了解了。她一定是為了尋找一個適合冥想的好環境，才會進入少女感化院。「因為我想通了，所以才會離開喔。」她可以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話。這樣的少女是感化院以往未曾出現過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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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名少女只是擁有過人的理性，還不至于讓人感到畏懼。她除了極端理性之外，還具有敏銳的真覺。每當有新的少女要進入感化院，她在前一天一定會先在院內做好準備。新入院的人經常很不安分，但是國子卻能讓這種女孩服服貼貼，手法高超得令人膽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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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進混居室的新人，在情緒上一定會不穩、感到恐懼，就像是被人拿刀威脅，拼命想保護自己的野生動物一樣。這時通常會演變成以打架來決定上下關系的場面。但是，在國子來了之後，情況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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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只要輕輕用手指敲敲對方的眉心，原本充滿驚恐的少女，眼神馬上就會穩定下來，對國子放下戒心。即使是輔導教官也束手無策的粗暴女孩，在國子面前也會變得像嬰兒一樣。國子不喜歡院內失去秩序，她要求保持寧靜。國子在感化院的這兩年，院內氣氛變得像女子修道院般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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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進入感化院是因為基于她本身的意志，那麼離開也是基于她的意志。在兩年前，朋友送她來的時候，她說︰「等到雨停了，我就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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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進了感化院。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仿佛相信自己就是太陽一樣。男子和國子相處時，總是下意識變得拘謹。這兩年就在今日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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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脫下了便鞋，放進個人的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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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光著腳踏入這個裟婆世界，就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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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之後，一腳踩進水窪，讓腳趾習慣水窪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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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員最後還想問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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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同學，你真的在學校施放了催淚瓦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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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濕濡的瀏海下露出銳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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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想要知道的話，你應該早點問的。到了現在，就算知道也沒什麼意義吧？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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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仿佛要貫穿身體般打在她身上。國子神清氣爽地仰望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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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啊，記憶幾乎都被雨水沖走羅，兩年前的記憶也被沖走了。你可以問我還沒忘掉的事，像是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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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後不後悔？你可是以恐怖份子的身分進入這個感化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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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輔導員焦躁地越說越快。國子在放置個人物品的袋子里翻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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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不過，人生多一點歷練不是比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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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從袋子里掏出了雅詩蘭黛的唇膏。打開蓋子，映入眼簾的是兩年前春天流行的唇彩。那是她的伙伴桃子送她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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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沒有照鏡子，直接在唇上涂上了厚厚的一層。稚氣未脫的臉龐立刻凸顯了出來。看到這張臉龐，男子終于確信國子的心靈依然天真無邪。她果然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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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舔了舔嘴唇，突然在輔導員耳邊輕聲說道︰「我不是因為服刑結束才出院喔，我只是因為想涂唇膏所以才出來的，請你不要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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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輔導員因為過于敬畏，而無法維持一貫的冷靜。如果他今天的身分不是輔導員，那大概只能選擇恭順地低頭吧。他覺得自己要是這麼做，可能會輕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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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在大門中央擺出一夫當關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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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大門吧，外面已經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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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緩緩開啟。燦爛耀眼的夕陽光輝從厚重大門的縫隙透入，從正面看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火紅的太陽，毫不吝惜地把最後的光芒灑在國子身上。陰森的牆壁、漆黑的大門，以及國子臉上的表情，與赤紅色的光芒融為一體，同時舒爽的風也吹進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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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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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手中的雨傘掉落下來。圍牆內明明下著雨，外頭卻是平靜如鏡、充滿水窪的世界。男子只覺得自己站在兩個迥異世界的分界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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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見汽車的喇叭聲。一輛濺起水花的休旅車正在靠近感化院。車子還沒完全停下來，車門就被打開了。國子的同伴從里頭飛奔而出。一名穿著和國子相同制服的直發少女，雖然站得很遠，但臉上還是帶著清晰可見的淚水迎接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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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輔導員推了一下她的背。「結果到最後你還是沒對我敞開心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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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取下了制服的校章，遞給那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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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給你。只有老師才有，因為你沒把我當成性幻想對象。我喜歡理性的人，你值得讓人記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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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國子指著遠方閃耀著燦爛光芒的新市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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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你看看亞特拉斯，它每天的形狀都不一樣。我喜歡它那不斷變化的頂端，每天都有變化。以後你每天都可以看著亞特拉斯的變化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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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以後，國子頭也不回地奔向同伴身邊。她在拉炮的彩帶中接受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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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歡迎回來——你真的很厲害，我們來到這里的時候，雨就立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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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立在空中的亞特拉斯，頂端直入雲霄。男子終于了解了，國子的氣度和那座亞特拉斯幾乎一樣巨大。如果太過靠近的話，五感知覺一定會受到影響。國子是超乎常理之外的人類，這種常人無法企及的存在，或許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然而，現在，國子已經離開了感化院。從明天開始，男輔導員的每一天都會留下不同的記憶，但國子的身影只會更加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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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員緊握校章，關上沉甸甸的大門。接著，他在確認過四下無人之後，從圍牆內側向國子恭順地鞠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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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迎接國子的車上聊得很起勁，像是要彌補這兩年來的空白一樣。如同亞特拉斯的形狀有了改變，外面的世界也有所變化。每個人七嘴八舌講著過去到現在發生的事，講迤的時間順序也亂成一團。有的人講了上個月的事情，另一個人卻又講起去年的事。雖然國子听不太懂，但她還是露出笑容逐一回應。突然間桃子猛然一喝︰「統統給我閉嘴！這樣國子不知道該听誰說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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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也純粹只是想加入交談而已。她說話的速度隨即像機關槍掃射一樣，任誰也插不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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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你真的變漂亮了耶。要是我也能進少女感化院就好了，規律生活果然對皮膚比較好。對了，雅詩蘭黛又出了一堆新色系的唇膏羅。你不可以再擦這種過時的唇膏。武彥，把我小肩包里的唇膏拿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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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好了，桃子阿姨還是像以前一樣有精神。我還擔心你會不會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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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毛巾擦拭頭發的國子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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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間毫無保留的對話，讓國子這兩年來的空白在短短十分鐘內就被填滿了。打開車窗後，馬上就能聞到青草的氣味，這正是逐漸接近市中心的證據。桃子他們小時候要到郊外才能聞得到這種味道，但是現在卻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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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國子身旁的友香，一直握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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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國子，都是因為我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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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是誰放拉炮的啊？這里是不是有人不歡迎我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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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提高音量，友香見狀，手搗住了臉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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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因為，國子就是為了我，才被退學，又被送進了感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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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系啦。你不要在意。因為我也不喜歡名校的環境，不管是從學校離開，或者從院子（不良少女對感化院的昵稱）離開，還不都一樣，我反正都注定是要變成無業游民嘛。而且，我讀高中只是想體驗一下當女高中生的感覺而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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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的玩笑話讓車內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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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我問你喔，少女感化院是什麼樣的地方？你有被大姐姐虐待嗎？有沒有被其他女孩子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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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透過後照鏡眨了眨眼楮，國子把毛巾蓋在頭上畫了個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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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很安靜，就像一個祈禱場所，只是沒有人穿修道服。我這兩年過的生活簡直像修女一樣。因為里面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罪，所以正好可以尋求赦免。只要多多反省，就能離神明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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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向往當修女呢，感覺好像很清純耶。雖然人妖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很艷，可是男人喜歡的其實都是清純的女孩喔。畢竟我也曾經是男人嘛，所以我講的絕對是鐵的事實。每個人妖都會忘記自己身為男性的過去，為了告別過去，身上才會戴著一堆女性配件，但是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變成沒水準的女人。但是大家的心靈其實都很純淨，渴望自己可以成為清純可人的美女。因此，修女是我們人妖的終極理想。而且修道服可以遮住喉結，正好適合當人妖的戰斗服，你們應該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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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的每個人都有種被迫洗腦的感覺。為什麼桃子一開口，這世上的一切就全變得跟性有關呢？車里的每個人都在拼命祈禱，希望她這番話不要傳到神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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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羨慕喔。如果可以打扮成修女，我也想進少女感化院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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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桃子阿姨不可能實現這個夢想啦。就算再怎麼努力，你還是只能進真正的監獄，那里可是充滿男人的骯髒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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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這樣那里不就成了我的後宮嗎？真是一個適合本女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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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充滿魄力的自信就是桃子的優點。她的言行舉止充滿了閻羅王吃人般的氣勢，她總是誘惑他人墜入地獄，使其沉溺于受虐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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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桃子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人。她之所以總是放下頭發，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看見耳朵。她過去還是個男人的時候，每天都在苦練柔道，在那段日子里，她的耳朵留下了疤痕。雖然當時桃子是一位頂尖選手，但現在卻已不願去回想了。那時她想讓自己變強，其實是為了壓抑自己的女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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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還是男兒身的日子里，無論自己多強，或甚至能把對手拋飛，但內心深處總是在吶喊。當桃子發現自己的心已經無法承受時，她解下柔道黑帶，改穿吊帶襪，就此迎向如同在高速公路逆向行駛的刺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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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國子來說，桃子的存在就像是母親一樣。桃子從小就一直在她身邊，也常听桃子對她訴說心事。桃子的枕邊故事似乎總是講不完。比方說，現在枝繁葉茂的六本木森林，以前開了一間東京第一的夢幻名店——「熱帶魚」。那里是第三性的自由空間，在那里只要依隨自己的心追求「美」就好。在國子出生之前，那間店真的非常熱鬧，然而後來卻變成了一片森林。桃子被逐出森林，變成身無分文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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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對了，國子。我今年也參加了抽獎喔，這次一定會中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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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提高音量。她明明是因為亞特拉斯開始興建才會失去自己的店，為什麼還是執著于遷居亞特拉斯呢？每個人都對這一點深感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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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國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對喔，下星期我們鎮上要抽出移居亞特拉斯的人選了。桃子阿姨如果真的想去亞特拉斯，機會一定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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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見這番話的桃子，嘗試用女人的聲音高聲歡呼。但是總覺得不太夠勁，于是馬上切回渾厚的男人嗓音，大喊了一句︰「太棒啦！」來鼓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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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子居住的新大久保町，只有桃子和美子兩人對亞特拉斯有所憧憬。新大久保町是反森林化的反政府運動基地。兩年前，當國子還是高一學生時，鎮上居民和政府軍隊發生戰事，造成多人死亡。新大久保町為了保衛家園，在四周築起防御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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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這麼想住在亞特拉斯？人類生活在土地上才是真正的幸福。你怎麼能忍受森林侵佔土地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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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武彥，這二十年來一直在推行反政府運動。這男人也是被森林奪走居所的受害者。他在反政府的激進派武裝組織「金屬世紀」擔任參謀。武彥擔心，日本再這樣下去，整個東京會變成第二個青木原樹海⑧。快速森林化造成的環境劇變，最後承受後果的還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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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森林化種植的是山毛櫸或橡樹等溫帶樹種，但實際上繁殖的卻是蕨類和椰子之類的亞熱帶植物，不時還有蜂鳥從森林深處飛出。森林的中心恐怕已經變成熱帶雨林，形成東京前所未見的特異生態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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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那群人對于森林變成怎樣根本漠不關心，他們只會站在高處，看到眼前一片翠綠就滿足了。那些家伙腦子里只有降低碳稅這檔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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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先進國家當中，唯有日本的碳稅稅率飛快下降。其他國家若想采取像日本一樣的激進做法，也是會遭受輿論的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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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彥等人不斷敲響警鐘，警告世人森林化的速度太快了。德國花了數百年才在波羅的海區域完成植林。要在半個世紀內完成相同面積的森林化計劃，本來就非常不合理。計劃的弊端現在已經顯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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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十年當中，人類已經發現七種新的熱帶性疾病。如果有一千萬人感染的話，東京大概就會變成一座死城。森林的面積若再繼續擴大下去，將會非常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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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在東京發現了理應絕跡的瘧疾。這是以蚊子為媒介的疾病，有二十五名反政府的同志因為這種病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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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听見這個消息，臉上掠過一絲緊張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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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化的速度比預期的還快。想必現在池袋的森林已經變成瘧疾的溫床了，下個星期試著潛入查看吧！疫苗的數量還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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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夠，甚至連世界衛生組織熱帶部門的存量都不夠。東京至少需要準備一百萬人份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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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子不在的這段期間，地面上的市鎮遭到病魔肆虐。桃子詳細描述夏天那場惡夢。暴雨形成的水窪，變成了瘧蚊的繁殖據點，人口密集的地方遭到瘧蚊侵襲，地面上的人們頓時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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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體驗那種恐懼了啦，所以我才要去亞特拉斯。瘧蚊應該飛不到那種高度。只有地面上的人需要擔心疾病，而且政府機關也在亞特拉斯里。要是中獎的話，大家就一起搬過去住吧。中獎的名額也包含中獎人的家人在內，雖然很討厭，但是我也可以勉強和武彥結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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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會跟男人結婚！你自己一個人滾去亞特拉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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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不論是政府軍隊或者游擊隊，全都是在殺人。兩者都比瘧疾更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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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就是創造出這種危險森林的元凶。為什麼要在乎碳稅啊，以前的東京雖然很炎熱，但是總比現在好。你應該也認為以前六本木那種昏暗的街道比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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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沉默不語開著車。當她的店面被森林奪走時，她就已經決定不再哭泣了。她那頑強的臉上透露出堅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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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制止武彥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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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彥，你說得太過分了。桃子阿姨有精神才是最重要的。比起她以前那張疲累的表情，我更喜歡現在桃子阿姨懷抱夢想的樣子。直到現在我都還記憶猶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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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回想起桃子剛到鎮上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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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亞特拉斯第十三支巨大的支柱剛出現。支柱的體積非常驚人，即使遠從木更津④眺望，也會充斥整個視野，這讓關東地區的居民嚇破了膽。一開始，大家都相信自己能住到人造地層上，不會再受到暴雨威脅，因為新的大地位于雲端之上。每個人都對未來的生活感到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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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移居亞特拉斯的資格非常嚴苛，加上隨著碳稅上漲，貧富差距不斷擴大。人們才漸漸明白，亞特拉斯把他們手上的財產都搶走了。被森林驅趕出家園的百姓們，為尋求暫時的棲所而聚集到新大久保町去。鎮上到處是「讓新大久保町維持水泥原貌」的標語，數量竟比商店招牌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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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被森林逼到無處可去的桃子來到了這里。她穿著華麗的舞台裝，上面原有的亮片全都掉光了，看上去活像是牙齒掉光的老人，她一定是在流浪途中受到暴力攻擊，洋裝的裙擺被撕掉了一大塊。桃子一進入鎮上，就在馬路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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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時，一群帶著武器的男子圍住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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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那不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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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從公寓的陽台上大喊。年幼的國子被一位頭戴鋼盔的老婆婆抱在懷里。這位年老的女人是這個地區的精神領袖——�M子。她在前一陣子收養了一位預定繼承她衣缽的養女，那就是國子。國子在很小的時候就擁有敏銳的感覺，她能瞬間判斷來到鎮上的人是敵是友。國子擁有的能力讓新大久保町地區的秩序得以維持，不用擔心內部發生斗爭，或是政府派來的間諜會混進投奔此地的人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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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身穿紅色和服，佇立在桃子面前，然後用手踫了踫她掉妝的眉心。桃子先前累積的緊張感立即消失，當場睡倒在地。從那之後，桃子便擔負起養育國子的責任。天生愛照顧人的桃子，把國子當成自己的女兒般細心呵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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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經常待在望塔的屋頂，讓國子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她會對國子訴說自己的夢想，直到亞特拉斯點燈那一刻為止。亞特拉斯的光芒看起來是那麼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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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我要到那個城市去。只要它一直往上蓋，我們遲早都能獲準搬進去住的，所以現在必須好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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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拉斯計劃把地面變成森林，是此地人們憎惡的對象。唯有桃子在說亞特拉斯時會講到入迷。國子喜歡看著這樣的桃子。她開口詢問︰「桃子阿姨喜歡政府的軍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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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有人用武器去威脅別人，因此政府軍隊或者金屬世紀我都不喜歡。不過我很喜歡國子，所以你不能使用武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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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不會使用武器的。因為啊，人家長大要當空中小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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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從孩提時代就一直惦記著和桃子之間的這個約定。然而，她在成長過程當中只和金屬世紀的成員們接觸往來，因此，桃子總有一種預感，她認為國子總有一天會拿起武器參加反政府運動，這讓她十分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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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個討厭的預感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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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子被送往感化院的那一天，桃子哭著大聲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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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的那一天正好有暴雨侵襲，政府的軍隊佔領了女子高中。軍方對外的說詞是要鎮壓在學校施放催淚瓦斯的歹徒，但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抓走國子這位金屬世紀未來的繼承人，將她監禁起來。由于國子事前已預測到事態的發展，所以那一天她便從學校早退。她透過電視轉播看見催淚氣體從窗戶向上竄，那是偽裝成恐怖份子的軍方干的。當軍方得知國子不在學校時，便改為逮捕她的好友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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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交涉之後，國子被移交給政府，身分是進行隨機恐怖攻擊的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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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國子成為人質之後，在這兩年間，反政府游擊隊就沒再進行任何明目張膽的行動。此外，政府間諜也可能混進鎮里。指揮中樞遭到癱瘓的金屬世紀，簡直與被迫卸除武裝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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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期間，森林所形成的包圍網密實地向外延伸。和金屬世紀合作的中野阪上地區因而解體，變成了一片森林，弱化了整個組織的實力。政府透過森林化，讓反對勢力無法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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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金屬世紀也可以選擇與政府攤牌，因為政府的誣陷行為顯然嚴重違反法律。只要透過法律途徑讓真相曝光，那麼，政府方面將會承受沉重的輿論壓力。但是國子自願選擇成為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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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只有一個︰國子從小就能听見某種說話聲，她想要和這說話聲對話。為此，她認為自己必須暫時離開雜音過多的鎮上。未成年人犯下恐怖行動罪的刑期是兩年。國子認為自己必須在服刑時間和那個聲音取得聯系。相較于待在事事有人照料的金屬世紀，無人照護的感化院里，個人空間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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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國子听得見說話聲，但听起來也只是一種聲音。她無法分辨其中的涵義，那說話聲到底想對自己傳達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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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子也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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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是覺醒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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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子只說了這句話便閉口不語，雖然她知道讓國子離開只會讓他們的處境更糟，但是她還是認為國子提早知道自己的命運比較好。國子現在需要知道的不是武器的用法，而是透過冥想的方式讓自己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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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對桃子這麼說︰「絕對不要上訴，我不會有事的，雨停了我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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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子離開的同時，身為監護人的�M子，也下令停止武力抗爭。金屬世紀就這麼變成了失去利齒的武裝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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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期間，國子試著與說話聲對話。為了徹底靜下來，她也使用過刻意進入禁閉室的方式，並借此掌握說話聲的來源。那說話聲是從亞特拉斯傳過來的。到了晚上，聲音就會更加清晰。從亞特拉斯吹過來的風會釋放特殊的低周波，風聲中帶著像是說話聲一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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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子她是這麼說的︰「你去出現話聲的地方看看吧，那里就是你未來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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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于國子他們來說，亞特拉斯是猶如禁忌般的存在。數百萬人因為它而被迫過著難民般的生活。原本故鄉是在其他地區的人還無所謂，但是那些被趕出住所、失去工作，卻又不得不待在東京的人，究竟是以什麼眼光看待亞特拉斯，國子對此有痛切的體會。所以，當她第一次听見那說話聲之後，好幾次說服自己那只是錯覺。但是有一點國子心里深信不疑——亞特拉斯正在呼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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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越靠近市中心，亞特拉斯就看起來越大。為了減輕地球重力的影響，亞特拉斯的第七層人造地層也縮小了一圈，變成像鼓一樣的形狀，看上去很像巨人的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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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阿姨，如果我也參加抽獎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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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垂下視線低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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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在開玩笑啦。國子你是不可能去亞特拉斯的，不然金屬世紀就真的會瓦解。我自己是覺得沒差啦，怎麼了？你該不會在少女感化院被人洗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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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腦對國子沒用的。這家伙的意志跟鋼鐵一樣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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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信國子將成為金屬世紀下一任首領的武彥有點愕然。金屬世紀這兩年來那麼安分，盡量不惹事端，全都是為了避免國子受到傷害。政府為了壓制民眾，什麼事都干得出來。讓秘密警察潛入少女感化院暗殺國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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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戰派的武彥這兩年來盡量保持安分，其實也吃了很大的苦頭。對于這一點國子自己也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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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玩笑而已。我只是想嚇嚇你們嘛……因為，要是桃子去了亞特拉斯，我會很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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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不禁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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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你要等著我喔。等我開了店，我一定會挖你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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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女生耶！為什麼一定要當第三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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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點詐欺的嫌疑，不過，國子你一定會成為店里的話題人物。你就當可以懷孕的第三性吧，以處女懷孕的聖母之姿站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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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打算開一間驚奇博物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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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話題太可怕，讓武彥不禁大吼起來。因為桃子負責養育國子，武彥才對桃子稍微尊敬。但無論對方是誰，武彥絕不會饒恕想利用國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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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總比戴鋼盔好呀。你才沒把國子當成女性看待吧，國子已經到了涂唇膏的年紀了。來吧！國子，你要選那一邊。你想戴鋼盔，還是涂上春天的新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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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是我們的羅莎•盧森堡⑤。才不會跑去人妖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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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彥對于國子的選擇充滿自信。但是國子猶豫了一下才看武彥的眼楮。國子的視線越過擋風玻璃落向亞特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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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桃子和武彥兩人，同時憂心地出聲詢問。因為國子的眼神流露出寂寞之情。兩年的歲月還是讓他們之間產生了看不見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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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只是有點餓而已。院子的伙食太難吃了，連修女吃了都會哭出來。我們去什錦燒店吃東西吧。我在里面一直想著出來之後可以不必在乎卡路里，狠狠大吃一頓。我想吃蝦子加花枝口味的，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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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默默地轉動方向盤。其實現在車子經過的就是那間店的位置。森林蔓延得無邊無際，充滿了大海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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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心想，低垂的夜幕即將與森林的幽暗融合，想必亞特拉斯又會發出聲音了。今天晚上可以听到怎樣的聲音呢？此時，亞特拉斯的聲音就像讓人懷念的搖籃曲。這是國子第一次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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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從剛才開始一直感覺背後有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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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鎭鎭，我們該不會被跟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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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打算回頭，卻被壓了回去。武彥一直在注意是否有人跟蹤，身體也不由得緊繃了起來。桃子明明遵從他的指示避開主要干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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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秘密警察嗎？不會吧！只要同一輛車跟在我們後方十分鐘以上，後方攝影機和感應器就會自動發出警報，可是警報沒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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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機器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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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探身到副駕駛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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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彥的眼楮幾乎快貼到儀表板上的監視螢幕。螢幕上顯示從感化院到現在位置的行駛路線。這段期間跟在他們後方的車子共有十九輛。白色車輛在過了環七運河後才跟在他們後面，那不過是兩分鐘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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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的直覺有時比高科技裝置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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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你感覺到我們可能被跟蹤是大概多久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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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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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車輛保持距離行駛在後方。國子立刻下達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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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阿姨，快減速讓那輛車超過我們。好，他們也減速了。接下來，在那個路口左轉，然後再左轉一次。賓果！閃過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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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不假思索地踏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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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們見識一下汽油燃料車的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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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出黑色廢氣的車子猛力加速，遠遠甩掉跟在後方的車輛。這就是桃子她們刻意挑選落伍的汽油車的原因。四輪驅動車的馬力，可以征服任何惡劣的路況，是在森林里行駛的最佳選擇。雖然森林很危險，但是只要善加利用地形地貌，森林反而會變成為守護己方的盾牌。桃子開的車就像是藏身于海葵里的小丑魚一樣，在森林里疾速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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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久保町外部有堅實的防御工程保護。狀似巨蛋的巨大防護壁上有無數炮彈痕跡，那正是守護居民的證據。總共有二十萬的居民擠在這防護牆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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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新大久保町像是一座廢棄物處理場。這是因為人口急速移入的關系，造成建築物以異常的方式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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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還有容納的空間，大樓立刻就會像蟻动一樣長出新的部分。數座橫跨的橋梁被連接起來，橋梁與橋梁之間架上了人工地基。然後上頭蓋起一棟棟沒有縫隙的違章建築，最後形成今天見到的外觀。不過，新大久保町的這種模樣也只是暫時，往四面八方突出的鋼筋，很快就會變成新的地板和牆壁，然後又會有新的鋼筋繼續往外竄出。這座建築物仿佛會因為人類數量的增加而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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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將這座建築物稱為「聖堂」。這個像是大胃王的胃一樣雜亂無章的城鎮，之所以被如此稱呼，原因到了晚上就能明白。白天的聖堂，只是個喧囂吵鬧的地方，但是一到夜晚，燈光點亮後，八根矗立的煙囪，就像是歌德式建築一樣，映照出羅曼蒂克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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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要回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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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名像是大球般的女子，滾動似地在通道上奔馳。她身上刺鼻的汗味，讓人感覺她周圍一片泛黃，渾厚粗獷的嗓音和喀嚏作響的高跟鞋，讓鐵皮地板都為之搖晃。她是桃子的伙伴美子。美子活像是個穿了女裝的相撲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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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的居所被六本木森林侵佔，變成了流浪人妖之後，發胖的情況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美子肚臍上的鈴鐺，證明她過去曾是奢華店家的頂尖舞者。鈴鐺上刻了神仙魚浮雕，那是桃子與美子曾共同擁有過去的唯一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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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啦，人家明明發誓要在國子出來之前瘦二十公斤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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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子用手指彈了彈被脂肪擠出聲音的鈴鐺。兩年來的偉大減肥計劃，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見絲毫努力過的痕跡，反倒是胖到鞋跟隨時都會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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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啊，大家快出去迎接。不然對國子太失禮了。咦？這里應該有往下走的樓梯才對，怎麼沒路了。我又迷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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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上煮著料理的老婆婆，臉上露出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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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樓梯上個月就弄壞羅，因為要建造新煙囪用的豎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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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亞特拉斯建幾層，煙囪就會建幾座。這是要向為了減低碳排放的政府提出抗議，因此用排放碳的煙囪來抵抗。為了配合亞特拉斯興建的第九層人造地層，聖堂也在慢慢建造第九根煙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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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試味道的老婆婆指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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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子啊，你用三樓的避難梯吧，那是往樓下最快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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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堂的空間已經變得比立體迷宮還要復雜。若是想往上走，一定沒有可以直達的樓梯，而且樓梯往上踫到死路也不稀奇。因為聖堂經常隨意加蓋，所以沒有一位居民可以完全掌握聖堂的全貌。大家只記得自己需要用到的通道，所以如果有人迷路，那一定是新加入的成員。在這里住久的居民，通常會帶著狗一起外出，靠著狗的嗅覺和空間概念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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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男子從美子身邊跑過，抱著各自能拿得動的木柴。他們雖然沒有講話，但是眼神是這麼說的︰「今天要燒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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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已經被人潮擠滿了。抱著嬰兒的婦女用肩膀推擠，想要擠到最前面去。那些婦女口中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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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我想讓國子大人見見這孩子。請讓我過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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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國子大人抱抱這孩子，他已經兩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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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建築物蜂擁而出的群眾，正引頸企盼大門吊橋落下的那一刻。兼具大門功能的鋁制吊橋，在這個充滿粗制濫造建築物的地區，算是最優雅的建築物。如果從外面觀看，難以想像如此優美的吊橋後方的城鎮，居然是以產業廢棄物為材料建築而成。這座吊橋以摩天大樓的帷幕牆作為外殼。如果問老一輩人外殼是從哪里來的，他們會略帶驕傲地告訴你答案。然後用「很久很久以前」作為開場白緩緩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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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吊橋是從蓋滿鐵絲網的西新宿偷來的。住友三角大樓的外觀之所以變得光禿禿的，其實就是我們的杰作。那座吊橋漂亮吧？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父親就在西新宿工作喔，你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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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吊橋充滿第一代開拓者的夢想，它代表著即使他們被碳稅壓垮、被森林奪走住所，但依然能存活到最後，這座橋同時也是繁榮舊世界的象征。他們讓天空變灰暗、用柏油蓋過泥土、讓柴油車的廢氣四處飄散，目的就是想留下令人懷念的東京。但是一點也不浪漫的現實，很快就對他們造成劇烈的沖擊。隨著每次接受難民入住，整個城鎮就跟著膨脹，因此，開拓者也沒閑情逸致思考城鎮景觀美不美。這座吊橋凝聚了每個開拓者的心願。他們深信，總有一天可以消滅森林，奪回東京，到了那時，便能走過這座吊橋，回到自己原本居住的土地上。他們也深信，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一定可以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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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抱持這種想法的第一代開拓者，現在已經逐漸凋零。習慣聖堂現況的下一代成為多數。在他們出生的時候，亞特拉斯已經聳入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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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子好不容易找到出口。但現在廣場上已經沒有容納可以美子的空間，所以，她只能用渾厚粗魯的嗓音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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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等一下。如果你們認為可以隨便把我拋棄在這種角落，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別看我現在這樣，在秀場上我絕對是焦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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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看到美子的模樣，冷言冷語地說︰「吵死了，死肥豬。如果有人肯賞你一口飯吃，你就應該心存感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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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世紀的男性經常以逗弄美子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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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性就是要帶給人們夢想，要是拿起武器殺人，那樣可是會變回男人的喔。我已經向系在腰上的這顆鈴鐺許下終生誓言，人家要當永遠的處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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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搞錯吧，你還有童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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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子扭了扭她的水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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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貞在十三歲那年就給了男人味十足的中年大叔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