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1105 2015-12-21 02:21
《(紅樓)穿越紅樓之尤氏》作者:杏仁豆腐【完結+番外】
尤瀟瀟一覺醒來穿到紅樓尤氏身上,既來之則安之——看尤氏重振寧國府,拯救紅樓世界~
內容標籤:紅樓夢穿越時空豪門世家女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尤瀟瀟┃ 配角:賈珍、賈蓉、惜春┃ 其它:榮寧二府
ga1105 2015-12-21 02:21
正文 第1章 尤氏初醒
尤瀟瀟一覺醒來,極目所現雪白一片——榻前桌椅鋪著雪白的搭子,再抬頭看連青色的床帳子也扎著一串白花。正疑惑的時候,鑲了一圈白綢的雕花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見一個渾身素白身段輕盈的俏麗丫頭躡手躡腳進來。
尤瀟瀟再遲鈍也知道自己被融入浩浩蕩蕩的穿越大軍……來不及感懷抒情,為今之計要先弄清自家身居何時何地為上。於是她輕聲嗽了兩聲,果然引來那丫頭走過來,一臉驚喜的問道:「大奶奶,您醒了?小廚房裡還溫著烏雞參湯,給您端一碗來?」說著說著,小姑娘低下頭眼淚便劈了啪啦掉下來:「大奶奶,您那天突然昏過去可嚇死奴婢了,幸好張太醫說您這是舊疾,只需好好養著不打緊的……現在大爺喊了西府二奶奶過來幫襯著,蓉少奶奶的殯也快出完了……」
西府二奶奶……蓉少奶奶……大奶奶……
原來穿到了紅樓世界里尤氏身上,尤瀟瀟不由心中大定,她前世頗愛曹老先生原著,日翻夜讀,念的滾瓜爛熟,人脈故事無不瞭然於心,如今全用得上了。再細想這丫頭說話,如今正該是秦可卿新喪,尤氏裝病,鳳姐協理的時候。
關於尤氏,書中的設定頗有意思。浩浩蕩蕩百十來口人,竟然無一人與她有著血緣關係。尤老娘是繼母,尤二姐、尤三姐與她更是異父異母;嫁給賈珍做填房,也不怎麼受寵,兒子賈蓉是先頭原配生的,自己一直無所出;還剩下一個小姑子惜春,本性孤介執拗,跟親生兄長都不親,更不必說繼嫂,說到底,也是孑然一身的可憐人。
「什麼時辰了?」尤瀟瀟見這丫頭是貼身服侍的,一邊細細搜尋原主的記憶,一邊揀了一個四平八穩的問題。
原來這丫頭便是忠心耿耿的銀蝶。回想原著里,賈珍侍妾無數,少不得沾惹尤瀟瀟身旁的丫頭,通房侍妾佩鳳、偕鴛更是明證。但書里從未寫銀蝶與賈珍有任何勾當,足見她清白自愛。想到此尤瀟瀟不由對銀蝶憐愛起來,想以後若有機會,定給她一個好姻緣。這才是大道理,偌大賈府裡頭,哪裡能個個同襲人晴雯一般,千方百計要爬主子床,像鴛鴦一樣不想做小老婆的姑娘也有呢。
銀蝶擦把淚回道:「剛過了酉時。大爺他們明天一早去廟里,吩咐晚膳提前一個鐘點開,讓大家早點歇息,別誤了事。」
尤瀟瀟聽了點頭道:「我有些餓了,你去把我的飯端來。」銀蝶欣喜道:「奶奶想吃就是福了,奴婢馬上去辦……」尤瀟瀟又道:「且慢,你先把我屋子里這些東西扯出去,我看著心煩。」銀蝶頓時面有難色:「大奶奶……都是大爺吩咐的……」尤瀟瀟冷冷一笑:「他喜歡給兒媳婦戴孝讓他自己戴去,扯了!」
銀蝶便不敢違拗,應了一聲,又小心翼翼道:「大奶奶,奴婢先去傳您的飯,吃了飯再收拾。」
尤瀟瀟想了想,嘆道,「也好,你去吧。」銀蝶聽了便忙忙走了。等屋內無人,尤瀟瀟沈下心細想,原著里尤氏舊疾復發一節本就奇怪,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可恨始作俑者賈珍倒還能圓謊出來,稱尤氏是心疼兒媳婦急病了的。這不是要活活氣死原主兒麼?尤氏亦是個痴人,高門大戶里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海了去了,掉頭不過碗大的疤,凡事該多想想自己,怎麼能為了這種不值的男人氣惱離魂,喪了性命。如今她巧合之下穿越而來,再面對寧國府這個千瘡百孔的亂攤子,若不想落得原著里寄人籬下的悲慘下場,萬不能像尤氏以前一樣悶聲不響混沌度日,須要認真盤算一番了。
作者有話要說:開新文,感謝大家支持~~~~
正文 第2章 重立家威
銀蝶帶了幾個剛剛留頭的小丫頭流水般進來,抬著紅漆捧盒侍奉尤瀟瀟晚膳。尤瀟瀟見她們搬了炕桌,使了細棉帕子裝了金絲碗箸放下,□都備好後,才挨個打開食盒瞧,廚房預備得也算精心,一碗熱氣騰騰的人參烏雞湯,一碟熏腸拌青筍,一碗蜜汁火方,一盤芝麻鹽枸杞芽,一碗白汁獅子頭,一盤辣油雞絲,一盤素炒莧菜,一碗腐乳肉,一碟醬牛肉,還有一大碗香米飯,外加些點心桂花糕與紅豆卷。
尤瀟瀟昏睡了幾日,腹中早餓了,但見了這些甜膩的點心便沒了胃口,因幾日沒進食也不敢貿貿然吃飯,只問道:「可有粥?」銀蝶揣度她心思忙答道:「有新煮的雞湯雲吞面。」尤瀟瀟點頭道:「吩咐廚房端一碗過來。」一個小丫頭忙答應著去了。
尤瀟瀟見滿滿一桌子,對銀蝶笑道:「你也辛苦一天了,陪我吃些。」銀蝶忙道:「奴婢不敢。」尤瀟瀟笑道:「這有什麼敢不敢的,橫竪這麼多菜我也吃不完,你陪著我,我也吃得香。」
銀蝶聽言,便不再推托,小心翼翼斜了半個身子坐在榻邊,為尤瀟瀟盛湯布菜。因見侍候的幾個小丫頭年紀尚小,尤瀟瀟心生不忍,又道:「今兒個你們銀蝶姐姐的飯賞你們了,都吃飯去,待會再來也罷了。」幾個小丫頭聽了便歡天喜地的走了。按照府裡頭的規矩,她們這些三等小丫頭平素也就一素一湯,淨是白菜豆芽兒的,哪裡有銀蝶姐姐二葷二素吃得體面呢。
「怎麼今個兒只有你來服侍?她們幾個哪裡去了?」尤瀟瀟一面慢慢喝著湯,一面問道。按照尤瀟瀟的分例,身邊少說也得有兩個大丫頭隨著,更不必說其他二等和三等的丫頭了。如今只剩下銀蝶一個,雖然是她性子寬厚,但也不能縱得底下人沒了規矩。俗話說食不言,但那都是假模假樣騙外人的,一大家子好不容易吃飯時聚在一起,正是趁這時候熱鬧呢。
銀蝶聽言,放下筷子,低頭回道:「大爺這幾日悲痛得厲害,也吃不下什麼東西,她們去伺候了。」尤瀟瀟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推心置腹道:「銀蝶,你瞧這滿府上下,我也只有你一個貼心人了。」銀蝶心裡一酸,知道尤瀟瀟不易,也怪那幾個大丫頭辜負大奶奶一番信任提攜,只奉承大爺,大奶奶病重在榻只剩她一個跑前跑後,也沒個時時刻刻在身邊候著的,都是因為大奶奶素日寬厚,這時候都撿了巧宗兒跑走了,給大奶奶撂了一個沒臉。
主僕二人各懷心思默默吃飯,忽見鳳姐兒扶著平兒,後頭跟著豐兒、來升家的等幾個管家婆子掀了青白蓮紋簾子款款走進來。銀蝶利索,早就起身叫了一聲:「璉二奶奶好。」
尤瀟瀟聞言,抬頭端詳著眼前這位巾幗不讓鬚眉的□,隨隨便便歪在梭織棉靠枕上,勉強笑道:「我身子不爽快,這些日子可辛苦嬸子了。」
鳳姐兒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來,勸道:「嫂子說哪裡話!一家子至親骨肉,本當做的。現今,我剛聽說嫂子身子好些了,忙讓她們從西府進了點噴香的煎鵪鶉,丁點油不沾,正好佐粥吃,極能調理脾胃的。」說罷,豐兒忙將一個朱紅漆的扁木食盒奉上,又規規矩矩退下來。
尤瀟瀟笑道:「嬸子倒多費心了。」鳳姐兒坐下來又絮絮問她飲食起居,細細寒暄了半日。只這一會兒,倒有幾個婆子前來問這問那,鳳姐兒滿臉自得,依例打發了,尤瀟瀟勸了幾句,她卻不肯走。尤瀟瀟方才明白她這是跑來炫耀威風,心中極不耐煩,卻又不好翻臉,只聽鳳姐兒又笑道:「我過來這幾日,嫂子也知道我年紀小,當不了什麼大事,也多虧得來升家的跟眾位姐姐襄助,千絲萬縷得方能理出個頭緒來。」
來升家的人精兒一般聞言忙躬身道:「這是二奶奶過譽了。」尤瀟瀟不動聲色打量了一番來升家的,又見她們兩個這樣你來我往的,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便說道:「如此甚好,嬸子以後過府也常來跟來升家的坐坐。」說罷,也不管鳳姐兒臉上能不能過去,轉臉對銀蝶道:「我早叫你把這屋子打掃出來,你這丫頭就是偷懶!我還沒死呢,滿屋子白花花給誰戴孝!」
此話一出,鳳姐兒臉上更是白一陣紅一陣。她本是一身素白襖,又戴了滿頭銀器,因為賈珍許了她管家的大權,又見賈珍如此珍視可卿,便給了姪媳婦戴了一次孝,也算是投桃報李。尤瀟瀟深知她為人,連丫頭們的月例零碎銀子都能攢起來往外放印子錢,西府里誰不知道璉二奶奶一向是雁過拔毛的性子,原著里說寧國府此次大辦喪事奢靡巨費,不知道有多少錢進了她自個兒的腰包。
鳳姐兒被尤瀟瀟兩句指桑罵槐的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她自來口齒伶俐,仗著出身好又有老祖宗寵愛,總愛得理不饒人,連正經丈夫都被壓制得夫綱不振。因為尤瀟瀟出身小家,又是個繼室,她便處處要壓過一頭。
如今尤氏換了芯子,哪裡還是往日的好性子。好歹寧國府是正經長房,賈珍又襲了爵位更是族長,榮國府里雖說賈赦襲爵,但老太太寵愛寶玉人所共知,至於住在小偏房裡頭的這位嫡長孫賈璉,將來是個什麼模樣還難說的很呢。
來升家的見勢不好,身上不由浮了一層薄汗。她跟著來升隨著祖宗在府里做了幾輩子的管家,都是摸爬滾打中鬥出來的人精,見識自然不同常人。這珍大奶奶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自她進府來,雖沒經手幾件事,但也是不能輕易糊弄的。璉二奶奶也不過一時管事,也不是頂頭的主子,大奶奶萬萬不能得罪。來升家的忙跪下道:「都是奴才們伺候得不周到,哪裡用勞煩銀蝶姑娘親自動手,小的馬上派婆子們過來。」
「我乏了,好好侍候著你們璉二奶奶。」尤瀟瀟說著又換了笑顏,極親熱的撫著鳳姐兒的手道:「妹妹好歹疼我幾分,再辛苦幾日。」鳳姐兒不好應是也不好應不是,咬了咬牙道:「嫂子好生歇息著吧。」銀蝶送了一行人出去,尤瀟瀟望瞭望屋裡頭冷冷清清如雪洞一般,不由又皺了皺眉。
作者有話要說:銀蝶是個好姑娘!
正文 第3章 珍卿秘聞
那幾個原先隨著銀蝶的小丫頭回來了,乖乖立在牆邊不說話。尤瀟瀟見那一桌菜只略動了幾些,便說道:「都收了罷,也不必交給廚房,你們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只當夜裡加個餐吧。跟你銀蝶姐姐說,讓她去廚房吩咐給你們都溫了。」小丫頭們連忙跪下來謝賞。銀蝶進來瞧見這一幕,只抿嘴笑。
尤瀟瀟笑道:「都起來,以後你們都跟在我身邊,只管用心做事,將來少不得給你們一副好妝奩。」銀蝶見尤瀟瀟心情似乎好一些,不由也湊趣道:「難得大奶奶青眼,她們幾個正是今日剛提拔來的,你們也算有福氣的,求大奶奶給個名字罷。」
原來這幾日府里忙亂,尤瀟瀟身旁幾個丫頭趁她昏睡著,都跑到大爺那裡奉承。銀蝶也知道府里盤根錯節,不能在現成的丫頭裡面隨便選人。正巧郊外莊子上送來幾個家生女,雖然剛剛留頭,形容尚小,但有幾個乾乾淨淨機靈聰慧的,銀蝶因為在大奶奶身旁的體面,便要了三個小丫頭侍奉去,也為了驗看她們幾個做事是否穩妥。今見尤瀟瀟對幾個憐愛有加,便知道大奶奶滿意,有收服之意,於是便隱約將來歷講清,尤瀟瀟自然懂得她話里的意思,笑道:「你們都抬起臉來,我細看看。」
三個小女孩一齊抬起頭來,都是烏鴉鴉的頭髮,如玫瑰露水一般明艷。尤瀟瀟笑道:「哪一個都是好的,也罷了,左邊這個丫頭眉眼俏得很,便叫個俏眉,中間這個孩子笑起來甚是討喜,便叫個歡顏,最後這個丫頭,我瞧著這小臉兒粉嘟嘟的,很招人疼,以後便叫你果兒吧。好了好了,都起來吧,先從我身旁的三等丫頭慢慢做起,凡事的規矩由銀蝶姐姐教你們。可有識字的?」
尤瀟瀟雖是如此發問,心中卻沒有敢指望,不料歡顏怯怯回道:「奴婢在家時跟了哥哥一起念了幾日書,略識得幾個字。」尤瀟瀟大喜,因怕其他丫頭不樂所以面上不露,思忖了一下又問道:「哪個擅長針線?」俏眉連忙應了。剩下的果兒倒也機靈,笑道:「奴婢在家中只做些粗活,但家裡人都愛吃奴婢燒的菜。奴婢見大奶奶晚膳也沒動什麼,不如現下就去小廚房煮點粥,讓大奶奶嘗嘗。」尤瀟瀟笑道:「罷了罷了,知道你孝心,不過今日也沒什麼胃口了。都累了一天了你們先隨了銀蝶姐姐去安置。明兒一早,果兒你就露露手藝。」
銀蝶領了她們出去,卻見來升家的帶著幾個婆子乖乖守在外頭,尤瀟瀟也瞥見了,淡淡說道:「進來吧。」不過半刻,整個屋子里便清理得潔淨如新,來升家的早拿了秋香色緙絲繡牡丹花的紗帳換了榻上的白帳,又將桌椅上換了柔灰綢印粉百合的嶄新褡子,雕花門前也摘了白圍。婆子們告了退,來升家的滿臉賠笑道:「都是小的疏忽了,大奶奶瞧著還有什麼要改的?」尤瀟瀟淡淡笑道:「先這樣罷,下去領賞吧。」
來升家的一出門便換了一張臉,帶著婆子們出了外門。幾個婆子不由嘰喳起來:「這大奶奶一病倒變了性子來,聽說給璉二奶奶好大的沒臉。」「來升嫂子,大奶奶上下嘴唇一碰就是個賞字,銀子呢?她一個破落戶里出來的,嫁妝早八輩子貼補完了,月例銀子連裁衣服都不夠,還說賞呢,笑死人了。」來升家的陰沈著臉道:「都住嘴吧!好歹她是府里的大奶奶,你們再胡說八道,出了事也別怪我不搭救你們。」眾人方斂聲不語了。
前頭轉彎,眾人散了,跟在來升家的身旁的來富家的小聲道:「嫂子這是何苦,她一個填房來府里的日子還沒有嫂子久呢,此時倒擺上架子了,哪裡有讓管家娘子佈置屋子的,貧家小戶的就是不懂規矩。」來升家的冷冷一笑:「佈置便佈置了,大爺既然已經吩咐了全府里上下都得給蓉少奶奶戴孝,我瞧著大爺屋子里比蓉哥兒屋子都素淨得厲害,如今……」來富家的頓時心領神會:「嫂子說的是,雖說咱們大爺長長久久不去一次大奶奶屋子,如今這大奶奶好容易身子見好些,也該去瞧瞧不是。」
因是寒冬,外頭起了獵獵之風。尤瀟瀟早令人濃熏了繡爐,喊了銀蝶兩個人渥在錦被里說些日後該如何安排小丫頭的事。正聊著,卻聽見門外有通報:「大奶奶,大爺來了。」尤瀟瀟遂裝病不動,銀蝶忙起身來,立在榻旁。
「我聽得你身子好些了,便過來瞧瞧你。」賈珍形容不過三十多歲,細細打量也算俊逸之輩,只是因為這幾日悲痛,神情倦怠,不復英武。
「讓大爺耽心了。」尤瀟瀟嬌聲細語,做出惹人憐愛的病弱模樣。這原主兒能從一戶平常人家高嫁進堂堂國公府,姿容秉貌自然上乘。如今年紀也不過二十多歲,賈珍又是素來憐愛美人的,本來見她屋子一色如新,無半點白絹素花,心中先窩了一團火,卻見她病弱西施的模樣,倒也消弭了一半。
「你啊總是小性兒。」賈珍嘆了一口氣坐下來,銀蝶見狀知事忙慢慢退了出去。尤瀟瀟強忍他亂拂過來的手,暗地皺眉咬牙,也不吱聲。「可卿的事你又不是不曉得,人都死了還跟她置什麼氣。」賈珍說著,眼圈又紅了:「我跟她就是沒緣的,早兩年相識也就罷了,怎麼能想到被蓉兒娶回家來……我這……」說著便從懷裡掏出一塊繡帕慢慢捂在眼睛上,不言語了。
尤瀟瀟在心中細細搜尋一番不由大驚,後世都說他二人壞了人倫綱常,豬狗不如,但瞧著這賈珍對秦可卿一往情深,卻有幾分真意,怪不得出殯的時候能哭的淚人兒一樣。
想那賈蓉成婚時方才十五歲,剛及束發之年,男孩本就晚熟,那秦可卿又比他年長三歲,正是花蕊一樣錦繡年華。面對不解風情的小丈夫,再瞧著丰神俊朗的賈珍,秦可卿芳心暗許也是自然。至於原先那位尤大奶奶,年紀與秦可卿相當,論品貌也不俗,卻因為跟兒媳婦爭風吃醋將自己活活氣煞,真是可哀可嘆!
一眨眼的功夫,尤瀟瀟心中七轉八回換了許多念頭,眼見這賈珍對尤氏也全不是無情的模樣,如此甚好,她也該趁機求個子嗣傍身。在這舊朝,女人家地位卑微得可憐,又如她這般嫁入高門,沒個出息的娘家可倚靠,只好奉承丈夫盡力養兒子了。原著中尤氏無子,也不知籠絡賈蓉,最後只落得依附榮府,仰人鼻息的可悲下場。
尤瀟瀟想到未來,暗下了決心,無論以後作何打算,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先降住賈珍,自己在府中孤立無依,再無丈夫疼寵,怪不得誰人都能過來踩上一腳。如此一想也不覺得賈珍拂來的手難受了,橫竪要受著,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己剛把孝布扯了乾淨,賈珍就跑來興師問罪,耳報神都來不了這麼快。可見這些管家娘子難纏,借刀殺人,唯恐天下不亂。也罷,先別錯了籌劃,哄了賈珍高興,以後的日子自然是好過的。好事不怕晚,一切慢慢來。
尤瀟瀟窩在榻上也不起身,只輕褪內衫,裝作無意露出些肌膚。男人這物果然是耐不住的,瞧他為了秦可卿哭得風雲變色,現在略一挑撥也就把持不能了。尤瀟瀟心裡厭惡,卻分得清輕重。不能因一時之氣而失了大局。沒有賈珍的信任,她拿不到管理內府的權力,更談不上日後的前途出路。
賈珍見妻子一反常態,心中也納罕,自秦可卿大病,又見尤氏冷淡,雖有鶯燕盈門,也都是些俗物,心裡厭煩,早已獨宿良久,他正值壯年,血氣方剛,今見一向溫婉端莊的妻子臥在懷中嬌媚百態哪裡能忍得住,沒講幾句便顛鸞倒鳳起來,直直鬧了一宿。
作者有話要說:賈珍同志其實是個不錯的同志,除了私生活亂了一點,其他的也算有情有義了。
ga1105 2015-12-21 02:22
正文 第4章 挖掘私庫
第二日正是發引日,鳳姐兒早早過府來,打發人等了好幾回,都不見大爺起身,無奈之下只好帶著一臉漠然的賈蓉先頭往鐵檻寺去了。尤瀟瀟聽到門外聲響,卻閉著眼睛裝睡,身畔賈珍睡眠正酣,昨夜折騰了一宿,乏透了。
聽得人走了,尤瀟瀟心下思忖著,既然歡顏識字,便叫接了她房裡的帳,去小庫房裡挨個查點,為日後也多一番盤算;將來一定想法子把來升家的攆回去,再提拔些中用的人上來,培植幾個心腹;對賈蓉也得多關照些,好歹是嫡長孫,將來是要襲爵的,為秦可卿守一年也彀了,再好好尋摸一家姑娘娶進門來,妻賢夫禍少,找媳婦管著他,日後也有造化;還有惜春,寧國府嫡出的小姐養在親戚家算哪門子道理,等忙過這陣,就把屋子收拾了,把大小姐接回來住;至於賈珍,眼下不能違逆,萬事先順著他,待根基牢了再做打算。
正想著,回身卻見賈珍醒了,兩眼直勾勾望來,尤瀟瀟面若桃花,嬌羞道:「大爺起了,也不喊一聲。」「瞧你睡的香,怕擾了你。」賈珍又愛又憐忙近身摟著尤瀟瀟入懷,低聲道:「身子可還好?」尤瀟瀟低垂了眼眸,悄語道:「腰間有些酸呢。」賈珍見她柔情似水,心中無比受用,雙手撫過來道:「我給你揉揉。」尤瀟瀟卻輕推他,故作慌張道:「今兒可起遲了!」賈珍不以為然,說道:「凡事有蓉兒和他二嬸子,我們且歇息。」
尤瀟瀟心中長舒了一口氣,又看窗外天色晶明,也怕他繼續歪纏,忙起身來:「大爺,也該起了。蓉兒小孩子家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倒惹得那起小人們笑話。」賈珍見尤瀟瀟明理,心中對她愈發滿意,加之昨夜盡興溫存,又見她嫵媚可人,竟不知道該怎樣奉承了。
待尤瀟瀟服侍賈珍盥洗畢,銀蝶帶著歡顏進來侍候。「大爺,大奶奶,璉二奶奶帶著蓉哥兒他們卯時一刻便出發了。」銀蝶回道。尤瀟瀟覷賈珍面色,見無不悅,便說道:「大爺,先吃了飯,再去也不遲。」賈珍道:「聽你大奶奶的就是。」銀蝶見狀連忙與歡顏一起擺飯,一盤竹節卷小饅頭,一屜水晶蟹黃小籠,一盤金絲小棗釀發糕,還有一碟酥油窩絲餅,八盤爽口小菜分別是醬牛肉、三色雞絲、香椿芽拌豆腐、醃萊菔、酸辣瓜條、燒羊肉、香油金針菇、芥末墩兒。歡顏早裝了兩碗建蓮紅棗粥奉好。
賈珍坐下望瞭望道:「今日倒別緻些。」尤瀟瀟見果兒不在,便知是她的手藝了,於是笑道:「大爺先別誇,且嘗嘗味道。」賈珍依言喝了一口粥,贊道:「軟糯適度,蓮香濃郁,做得好。」尤瀟瀟瞧著他滿意,也贊道:「果然是好,這幾個小菜也制得入味,銀蝶,拿匹尺頭賞果兒。」賈珍吃了飯,又囑咐尤瀟瀟好好將養身子,便出去了。
歡顏收了食盒退回廚房。銀蝶見四下無人悄悄取出一個小楠木匣子遞給尤瀟瀟,打開來看,原來是俏眉、歡顏、果兒三家子的賣身契。銀蝶又小聲道:「今兒一早我囑咐俏眉跟了蓉哥兒去,待明兒伴宿回來,讓她來跟奶奶回話。」尤瀟瀟點頭道:「你想得周到。昨天大爺來的時候你也瞧見了,臉上帶著不好的氣色,可見來升家的壞事。這些賣身契你鎖好,她們畢竟還小,需品擇些日子,等將來穩妥了,再給她們老子娘安排個好差事。」
銀蝶應了一聲是,便從腰間取了一串鑰匙出來,轉過富貴牡丹屏風後抱出一個紅漆螺鈿小櫃來。尤瀟瀟心中暗暗籌劃。銀蝶將楠木匣子鎖進去,又把小櫃送回去。尤瀟瀟點了點頭,道:「我身上僵得很,歇息一會子。你與歡顏守在門口,看著貓兒狗兒打架。」
侍候著尤瀟瀟躺下,銀蝶躡手躡腳走出去。她自來忠心,而與她一起的佩鳳、偕鴛心心念念要攀大爺,如今大奶奶一病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一群吃里扒外的小蹄子!幸虧大奶奶眼睛里不揉沙子,如今扶了三個小丫頭上來,再等過幾日府里平靜了,少不得把她們的份例開銷掉。今晨見大爺與大奶奶琴瑟和鳴,銀蝶心裡也松了一口氣,熬了這幾年大奶奶總算苦盡甘來了。大奶奶性子好待人寬厚,自己跟著這樣的主子也是福氣,只要盡心竭力,將來必能脫了奴籍放出府去。
尤瀟瀟睜開眼睛,在榻上細細摸索起來。幸好她平素也研究過江南的拔步床,循著記憶果然是在床腳處有個暗格,裡面放了一串金閃閃的鑰匙。尤瀟瀟暗暗記下位置,取出來。又在多寶格下的木箱里找到剛才銀蝶抱出的紅漆螺鈿小櫃。對上鑰匙打開,裡頭只有幾張零散的銀票和零散銀子,草草算起來才幾百兩的數。唯一的一張地契雖是上等田,不過才有三十畝,剩下的就是幾個貼身丫頭的賣身契,有家生子,也有半路買來的。細看之下卻沒有銀蝶的,尤瀟瀟想了想方明白,銀蝶的必是放到別處了。原著裡面尤氏過得不寬裕,可也不能如此簡寒。
尤瀟瀟手裡把玩著這一長串鑰匙,在心裡頭捉摸著,先環視著屋子裡頭,不知何處藏了天機。富貴人家主母們必然是要有自己的私庫,說白也就是私房錢。想那賈母老封君,整整有兩個空屋子放著高門大櫃,裡頭可不是歷年攢的好東西?這尤大奶奶打了好一串鑰匙,她的私庫究竟在哪裡?
現居的臥室,畢竟是主母的正房,屋子裡頭倒也開闊。忽然靈光一閃,她轉過多寶閣之後,進了一間小佛堂。她記起來早前看過一本前朝探秘的書裡頭寫著的,古時富貴太太臥室里都辟了一間小屋供奉著菩薩,一日里常常有幾個時辰在裡頭念經打坐的,實際上卻是清點私房。這也是為了避禍,即使犯了事抄家也不能驚動菩薩。佛堂不大,只有一個小西窗透出些微光。
尤瀟瀟跪在蒲團上先磕了一個頭,又點了燭火,只見四下里放著的都是高門大櫃,銅鎖熠熠生輝。尤瀟瀟一一打開,不由也吃了一驚。這尤大奶奶何等韜光養晦,先有一整箱的元寶金錠,不下萬金之數。幾抬東珠翡翠寶石瑪瑙,俱是整套的頭面,琳琅滿目。更不必說古董頑器、書帖名畫,數不勝數,還有各色流光溢彩綢緞絹紗填山塞谷。
尤瀟瀟最後在佛龕最底下好不容易尋出一個極精緻的翡翠匣子,配的是那把最小的鑰匙。打開細看,頭裡裝著十來張地契,都是百畝的,分布在京郊各處,接著又翻出銀蝶一家子的賣身契來,可見銀蝶不知道這匣子。底下還壓著一沓子銀票。尤瀟瀟一張張瞧了,竟有數十萬之巨,原來那些高門大櫃都是障眼法兒,這個翡翠匣子才是根本。尤瀟瀟依舊裝回去,又將匣子原封不動鎖起,四處歸置好。這筆銀子自然不能輕易動用,萬一走漏了風聲,反而不美。
作者有話要說:尤氏是個有錢銀啊!
正文 第5章 妻妾不寧
剛進了午膳,銀蝶就來報賈珍回府了,已經吩咐除了蓉哥兒的院子,其他宅院都除孝。尤瀟瀟聞言笑道:「這才是正經。瞧著吧,你璉二奶奶必要在鐵檻寺多待兩日在大爺眼前討個好才是。」銀蝶將新沏的茶端過來,笑道:「大爺總算把大奶奶的話聽進去了,這是新上的雲霧銀芽,極清香。」尤瀟瀟吃了一口,果真甘香滿口,正要贊好,只見果兒紅著眼圈進來了,身旁的歡顏也是一臉的不忿之色。銀蝶見她們不懂事,先從懷裡抽出帕子來給果兒,讓她出去淨面。「這是怎麼了?」尤瀟瀟放下茶盞來,緩語問道。
歡顏跪下來稟道:「大奶奶,今兒個奴婢跟果兒兩個照例在小廚房準備點心,不料想來富嫂子帶著幾位婆子進來劈頭蓋臉就說大廚房裡丟了幾樣珍貴食材,全是果兒偷偷拿了去討好大奶奶。幾位婆子的話也極難聽,全嚷著果兒是賊,奴婢在一旁辯駁了幾句,她們便要欺身上來打奴婢……」歡顏伸出手來,只見腕處青紫一片。
「銀蝶,帶著你妹妹下去,找個好大夫瞧瞧,且將養兩日再上來吧。」尤瀟瀟吩咐了一句,低頭自管喝茶。
銀蝶送了歡顏出去,一會兒又轉回來,只見果兒跪在尤瀟瀟面前,低頭不語。
「先把果兒送回莊子住幾日。」尤瀟瀟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平時看著機靈,怎能如此輕易被蒙混過去。」原來果兒晌午燒的一道鹿尾,是大廚房的一個婆子故意放到小廚房裡的,果兒這糊塗丫頭,只悶頭乾活也不問出處,便直接拿來紅燒。孰料正中了旁人詭計。
「求大奶奶明鑒,果兒只是小廚房的丫頭,又不是管事婆子,罪不當責……」銀蝶一聽要攆走果兒,也跪下來求情。
「就照我說的辦。」尤瀟瀟不再言語。
銀蝶無法,果兒哽咽難耐,乖乖磕了三個頭,便隨著去了。
尤瀟瀟輕嘆一口氣,這麼快就憋不住了。果兒年紀雖小,但廚藝精進,手藝討了主子們喜歡,小廚房與大廚房兩下里都該瞧她不順眼。於是想了這等陰招,一面整飭果兒,一面又打了大奶奶的臉,好個一箭雙雕的毒計。
「歡顏臉上可有怨憤之色?」尤瀟瀟見銀蝶愁眉苦臉的進來,問了一句。銀蝶搖了搖頭。
尤瀟瀟又道:「我前些日子也病的糊塗了,如今誰管著廚房?」
銀蝶回道:「大廚房是來富家的,小廚房是來貴家的。」說罷又小聲補了一句:「她們都是來升嫂子拔上來的。」尤瀟瀟瞅了她一眼,慢語道:「自蓉兒媳婦進門,我也享了幾天清福。可惜她小小年紀去了,底下人也混了,竟沒個體統。」說罷她話鋒一轉,「二管家呢?」銀蝶會意,笑吟吟道:「府裡頭的二管家金三喜家的平日就肯孝敬,奶奶若得空倒可以賞臉喊她來侍候。」尤瀟瀟笑道:「好個不懂事的小蹄子!人家是正兒八經的管家娘子呢,倒來端茶倒水。」銀蝶正色道:「管她是個什麼,都是主子的奴才,自以為攀了高枝忘了本才不得好死呢。」
尤瀟瀟微微一笑道:「你近些,我與你說。」銀蝶忙答應著走近兩步。尤瀟瀟低聲道:「果兒這事蹊蹺。鹿尾這樣東西雖不算大富大貴的吃食,但寒家小戶的也沒有幾個人能見識的,果兒是莊子里出身的,卻能將一道紅燒鹿尾做得天衣無縫,不由得我不生疑,你去好好打聽。」銀蝶輕聲應了一個是,只聽尤瀟瀟又道:「歡顏這個丫頭沈不住氣,叫她下去歷練幾天,受點苦也能穩重些,再拔她上來。」
銀蝶連忙點頭應了。尤瀟瀟想了想,又問:「你家裡現在幾口人?」銀蝶眼圈一紅,道:「奴婢家裡頭只剩下娘跟弟弟了。」尤瀟瀟暗自尋摸,原來銀蝶是因為爹生了重病沒錢抓藥才被娘賣進這大門來,開始做小丫頭,勤勤謹謹,尤氏見她懂事乖巧又忠心耿耿,才帶到身邊。又因為自己的陪嫁丫頭佩鳳、偕鴛先後爬了賈珍的床,自此身邊只提攜銀蝶做心腹丫頭。其他的因為跟府裡頭的人枝枝蔓蔓,不好□,雖有大丫頭的名分,但也就僅僅如此罷了。
俗話說好漢難敵四手,因為尤氏大病,銀蝶一人又要煎藥,又要貼身侍奉,更不必說她向來掌管尤瀟瀟貼身物件,還要應付人來人往,縱使陀螺一般不得閒暇也根本忙不過來。由此也想收幾個臂膀,其一便要對主子忠心。從新來的小丫頭中選了幾個出挑的,果然得了尤瀟瀟喜歡。
尤瀟瀟見她神色哀傷,也能揣度她心意,道:「你放心,雖是賣死了的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罷了。你比不得家生子,待你再大些,嫁了好人家,我自然要放你出去。」銀蝶聽言,不敢置信,忙跪下來,眼睛含淚:「奴婢一身一體都是大奶奶給的,早在老天爺發了誓言,跟著大奶奶一輩子。」尤瀟瀟示意她起身,笑道:「跟我一輩子做老姑娘,這等傷陰鷙的事我才不做。」想那府裡頭的賈母不就是麼?因為鴛鴦得力,便死死困在身邊,年紀大了也不張羅婚嫁,丁點也不為她將來打算,怎不怨得其他大丫頭寒心。再看看王夫人,還不是因為許諾襲人將來做姨娘,要不她能忠心耿耿?照顧寶玉也是一成一的好。雖說銀蝶是個好孩子,但日子長了,女孩子難免有了其他心思,不如現在把話說明白,讓她有個盼頭,以後做事也更盡心。
「你弟弟也得有十四歲了吧?」尤瀟瀟問道。銀蝶點了點頭,「過了年就十五了……」尤瀟瀟笑道:「也該娶媳婦了。如今做些什麼?」銀蝶頓時皺眉道:「哪裡有正經營生,在巷子口的茶樓做跑堂,些許賺些銀子。」尤瀟瀟生了興趣,問道:「這茶樓里買賣可好?」銀蝶抿了抿嘴:「他說倒是好的。夜裡客人多,常常天亮才能回家歇著。」尤瀟瀟默默點頭,心下暗自計畫不提。
尤瀟瀟說了半天話也乏了,放下手中的茶盅,囑咐道,「晚飯前你帶金三喜家的過來,悄悄的,別讓人知道了。」話音未落,只見賈珍穿著一身深灰常服掀了簾子進來,後頭還跟著一個喬張喬致的女人,穿著一件月白滾邊的素色衫子,套著青色褙子,只是臉上塗著的脂粉甚艷,唇色通紅。
「大爺來了。」尤瀟瀟忙起身迎接,為顯示大病未愈,還故意蹙了蹙眉心。賈珍見狀忙扶起愛妻,道:「你我夫妻,很不用講這些禮。況且你身子虛,該好好養著。」尤瀟瀟故意拿了繡著平湖秋月的素手帕輕輕撫了撫嘴角,柔聲道:「禮不可廢。即便是尋常夫妻,也要講究個規矩。」賈珍笑道:「你如今倒好……」說也不說清好在哪裡,接著又道:「文花,這麼沒規矩。」那女子只好委委屈屈行了禮。
尤瀟瀟知道這是賈珍從外頭新買的小唱兒,因是清倌,嗓子又如黃鸝一般清脆動人,凡是聽她唱曲兒,沒有不喜歡的,因此索性買回來。賈珍是最會享福的,為的是平日多個消遣,閒時聽聽曲,宴賓來客也有自己府裡頭的特色。其二呢,文花也有幾分顏色,梳籠做個小妾,別有意趣。
賈珍對人總是有幾天的興頭,文花風頭正盛,秦可卿在時也受了她不少氣,自然更瞧不上一直坐冷板凳的珍大奶奶。
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可整個寧國府裡頭,賈珍跟秦可卿互相愛慕的事卻傳的亂七八糟,那個沒王法的焦大張嘴就是偷媳爬灰,連榮國府也有耳聞。文花更是口無遮攔,秦可卿憂思過度的性子哪能受這口氣,真是活活羞愧死了。
「鳳妹妹辦的妥帖,媳婦走得也不委屈了。」賈珍淡淡說道。文花在旁露出不屑的神色,尤瀟瀟假裝抹淚,低頭慨嘆道:「這麼個好孩子,如此就去了,真讓我心疼死。」賈珍見她神色不似作偽,心裡更覺得她寬宏大度,是當家主母的模樣。
「我正好有件事要去回大爺。家裡頭原來是蓉兒媳婦管的,後來她身子不好,就交回了一半鑰匙。如今,西邊璉二嬸子又幫襯了這幾天,好歹事情完了,先得去西府好好謝謝大太太二太太,給嬸子道辛苦。」賈珍點頭道:「你想的很是。」
能讓鳳姐兒過來幫忙理家,也得是王夫人點頭的事。可只顧著給鳳姐兒體面,豈不得罪那邊太太?文花見兩個人說些家務事,把自己乾撂在一邊,早就不耐煩。
尤瀟瀟見狀知覺,忙道:「爺出去一趟也乏了,早些回去歇著。」賈珍瞧了文花一眼,笑道:「也罷了,是要疏散疏散。」文花聽了,便掩不住得意的神色,低下頭捂著嘴嗤嗤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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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接掌寧府
銀蝶見文花滿面驕矜,得意洋洋隨大爺去了,不由啐了一口。尤瀟瀟笑道:「這不是見慣了麼,你這孩子氣性越發大了。」銀蝶噘嘴道:「奴婢不是想給大奶奶出氣麼?好不容易昨天夜裡來一宿,今天又被那蹄子勾走了。」尤瀟瀟不過一笑,然後點了點她的額頭,「罷了,以後別帶出幌子來。」
一時無話,冬日天短,尤瀟瀟不敢睡午覺,因見賈珍身上的糯紫荷包顏色舊了,就在屋子里做針線。她自小喜歡刺繡針黹,銀蝶描了花樣子遞過來,選了顏色配著繡幾針也能過得去。「我先打個草稿,等俏眉回來了,再打發她弄。」銀蝶眼巴巴湊過來,笑道:「平常不見奶奶繡活計,如今瞧著也是上等兒。」
尤瀟瀟聽她誇了一句,心裡更快活,橫竪彩綢緞子、各色繡線齊全,先練練手,等到出細活的時候,就給西府老太太裁件衣裳送過去。東府里老爺不管事,太太去得早,西府老太太威高權尊,說句話沒人敢不聽的,索性賣個好兒,以防賈珍犯渾時也有個撐腰的長輩。想那鳳姐兒就是頭等的精明,知道把老太太哄得高興了,鬧出大事來也有老太太做主。不過,鳳姐兒究竟短視,自己頂頭還有一個正經婆婆,無論怎樣瞧不起,也該好好孝敬著,畢竟在婆婆手底下吃飯的日子長著呢。
這邊主僕兩個有一搭沒一搭的做著活,時而玩笑幾句。天剛剛擦黑,銀蝶便悄沒聲兒的去叫了金三喜家的。
尤瀟瀟揉了揉乾澀的眼睛,轉了轉發僵的脖頸,往鏡中望一眼,抿了抿鬢發,取下翡翠釵,找了一支桃花金鑲東珠的八寶釵戴上,然後端坐在正座上,手裡捏著一顆圓滾滾的榛子,若有所思。
只見銀蝶帶著一個眉眼安分的中年僕婦進來,因來得匆忙,雖然換下了白色孝服,底下的布鞋卻沒有去滾邊,但發上已經取下白菊花,簪著一支梅花銅釵,是個懂規矩的。
「銀蝶,讓你金嫂子坐了。」尤瀟瀟心裡先取了她三分,面上也更和煦。金三喜家的給尤瀟瀟請了安,便在腳踏上斜簽著身子坐了。
銀蝶拿了蓋碗倒了新沏的枸杞茶送來,金三喜家的忙站起來小心翼翼接了,道:「哪裡敢勞煩銀蝶姐姐。」尤瀟瀟便笑道:「你是家裡的管家娘子,她是個丫頭,應該的。」
金三喜家的賠笑道:「大奶奶身旁的姐姐,我們哪裡敢勞動。」尤瀟瀟笑而不語,低頭啜了一口茶。銀蝶早出去守在門口。金三喜家的心裡也知趣,明白大奶奶秘請必是有要事相商。
「你家男人是跟爺常出門的,家裡兩個小子忙些什麼?」尤瀟瀟見她謹慎不多言,便先啓口笑問。
「回大奶奶,我家兩個小子大的是跟蓉哥兒的,二小子在馬廄做活,平素給爺們照料牲口。」金三喜家的偷覷尤瀟瀟臉色,又加了一句:「蓉哥兒身邊有四個小子,我們家一個,來升家一個,來富家一個,來貴家一個。」
尤瀟瀟想了想,笑道:「你們家二小子也不小了吧?」
金三喜家的點頭道:「跟大小子差了一年,與來貴家小子一般大。」
尤瀟瀟點頭道:「我做主了,你二小子今後也不必往馬廄去了,跟來貴家小子換換。」見金三喜家的滿面感激,她又款款說道:「這一向都委屈你了,堂堂內府二管家的兒子被撥在馬廄里,你不必說,我心裡都明白,放心,你跟男人的孝心我都看在眼裡。說起來,咱們府裡頭跟旁人比起來,算不得大的,但在中等人家裡頭,也不算小的,滿府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有百十來口子,外管家和內管家擔的責任也大,現今我瞧著人手不夠,這活兒派得也不公允,以後呢,有我在,必不會讓你們吃虧……」
金三喜家的早被尤瀟瀟一番推心置腹的話感動得說不出話,又見尤瀟瀟如此提攜,連忙跪下來道:「今日得大奶奶青眼,奴才一家四口定會盡心竭力侍奉主子。」
尤瀟瀟忙道:「快些起來。」說罷,又笑道:「你也知道我長久不管事了,我冷眼瞧著蓉兒媳婦做事倒也好,只是恩重,難免縱了奴才。如今,蓉哥兒還得一年的功夫才能續弦,我原本不想管家理事,可是你瞧瞧,這等大事還請了西府璉二媳婦過來,沒得讓人議論咱們府裡頭沒人。」
金三喜家的忙道:「哪裡有那麼不長眼的人……只是今後有大奶奶做主,咱們家便更興旺了。」
尤瀟瀟滿意的點了點頭:「是了,這話說到我心坎上。以後你跟了我,自會瞭解我的脾性,凡是一心一意為主子的,凡事我自會擔待,也不會虧待。但有背主的事,也別怪我不講情面。可聽仔細了?」
金三喜家的鄭重磕頭:「奴才定不負主子重恩。」尤瀟瀟見狀,招了招手,金三喜家的忙又湊近些。只聽尤瀟瀟壓低了聲音道:「第一件事,你現是內府二管家,賬房和廚房都該你直接管著。等璉二奶奶走了,你直接去把賬房封了。誰有話,你讓她來找我。第二件事,去尋摸一個可靠人,先把我這小廚房的頭兒換了。行了,你且去吧。」金三喜家的應了一聲是,行了禮便出去了。
夜幕降臨,繁星升空。銀蝶因問尤瀟瀟在哪裡傳晚飯。尤瀟瀟說不甚餓,只吩咐送碗粥過來。銀蝶出去告訴了門外的小丫頭,就要進來侍候。忽見佩鳳、偕鸞帶著一群丫頭僕婦浩浩蕩蕩來了。
尤瀟瀟聽了銀蝶的話,移到前廳,端坐著等侍妾們前來問安。
佩鳳、偕鸞雖都穿著素色緞襖,但腳下都穿著桃紅錦鞋,面上傅著朱粉。此二人原本都是尤氏嫁進寧國府帶來的丫頭,後被賈珍收了房,尤氏又抬舉她們才做了姨娘。佩鳳、偕鴛見了尤瀟瀟先行了大禮,然後奉承道:「奶奶前陣子不舒坦,奴婢們也不敢打擾,怕擾了清靜。聽聞大奶奶身子好些了,奴婢連忙過來侍奉著。」
尤瀟瀟淡淡一笑:「你們倒是孝順。」也不吩咐坐,連茶都不上一盞。佩鳳、偕鸞見她不甚搭理,不由面面相覷。
「可巧傳晚飯,你們兩個就在這裡吃吧。」尤瀟瀟將她們的神色掃進眼底,低頭啜了一口茶。佩鳳、偕鸞哪裡敢說一個不字。以往尤氏好性,不必侍妾侍奉餐飯。如今既然開了口,兩個侍妾也便乖乖聽令。
來富家的親自帶人來進屋一一擺飯。尤瀟瀟不由皺眉,卻不言語。先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糯米百合粥,因銀蝶吩咐要清淡的,便只上了四碟子清炒時蔬,稍點了麻油。佩鳳站在左側布箸,偕鴛於右側舀粥。其餘人等在外頭等候,鴉雀無聲。尤瀟瀟慢慢吃了半碗,只搛了一點青筍便放箸了,「今兒粥熬得好,你們趁熱吃吧。」佩鳳、偕鸞站了半日,聽尤瀟瀟吩咐,方告罪坐下了。
「你們都是從我身邊出去的,有什麼話直說就罷了。」尤瀟瀟見二人飯畢,又拖延著不肯走,心裡不由暗笑。
「奴婢求奶奶做主!」佩鳳、偕鸞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跪下哭訴,「奶奶,自從文花進府來,大爺他……」二人抽抽噎噎絮叨了半天。尤瀟瀟聽了開頭便知道都是爭風吃醋的污爛事,卻也不阻攔,憑她們發洩。腦中搜尋以往記憶,這兩個侍妾也算是老實聽話,雖然在得意時也有違逆尤氏的罪過,但也不算大,彼此各有所圖,後來便也都揭過去了。如今,文花的風頭一時無兩,賈珍向來是個喜新厭舊的,從碧雲天落黃泉地,也難怪這兩個嬌滴滴的侍妾百般委屈。
「行了,我都聽明白了。」尤瀟瀟說道,「你們兩個先起來,如此成什麼樣子。」佩鳳、偕鴛抹抹淚依言坐在杌子上,不敢多話。尤瀟瀟剛要開口,忽見簾子下面露出一雙黑綢千層底男鞋,於是立即轉了話鋒,連聲音都弱了幾分:「這件事卻是你們錯了。咱們進了府都是侍奉大爺,如今文花讓爺高興,我們只有感激的,哪裡還有這般那般怨言,都回去罷,好好敬爺,侍奉爺才是咱們的本分。改日,尋大夫進來也給你們好好診診脈,也都這麼久了,還沒給爺生下一兒半女的,也勞我焦心。」
佩鳳、偕鸞原指著尤瀟瀟能貶斥文花,沒料到一番訓斥下來倒把自己鬧得灰頭土臉,當下也不敢多言,只點頭稱是。尤瀟瀟打了一個呵欠,又宛然笑道:「以後都記著本分,家和萬事興,都回去歇著吧,明天早上都多睡會兒,不必來我眼前立規矩。」佩鳳、偕鸞謝了奶奶,行了禮,慢慢退出去。剛掀簾子,只見賈珍在門口站著,又齊齊請安,以往必會撒嬌賣痴兜攬幾句,今日被尤瀟瀟警示一番,便老老實實就走了。
賈珍聽了尤瀟瀟對侍妾的訓誡,都是體諒大局的意思,不免另眼相看,心中熨帖。由是笑容滿面進來,尤瀟瀟連忙迎起,賈珍揮手讓她坐下,自己也在底下隨便撿了把椅子坐下,笑道:「等你大安了,府裡頭的事你便管起吧,只有幾個管家娘子也不像樣。」
尤瀟瀟親自奉茶給他,委婉推辭道:「如今大爺掌府,我瞧著好得很。」她內心深知賈珍此人向來肆意妄為,又好抓權,內外統領,一人不聽,一人不靠。
賈珍笑道:「罷了,不必推了……內府里的事也該好好整肅了,恁的沒規矩。」尤瀟瀟低頭暗忖,前陣子還特地求著鳳姐兒來理事,恐怕他也是焦頭爛額了,如此看來不像是試探,不如順水推舟接了。
作者有話要說:為雅安祈福!
ga1105 2015-12-21 02:22
正文 第7章 鐵檻寺記
是夜二人安歇不提。第二日清晨,府外頭有人傳蓉哥兒回來了。尤瀟瀟換了一件翠藍鑲松香緞花襖,石青撒花裙子,外罩了一件銀狐毛鵝黃滾邊坎肩,侍候賈珍梳洗了,然後一同去議事廳坐著。
賈蓉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面容清秀,身段俊俏,只是衣衫略凌亂,神色疲憊。與賈珍、尤瀟瀟見了禮,賈珍便擺著老子的架勢簡單問了幾句話,賈蓉畢恭畢敬答了。
尤瀟瀟在心底暗笑,這賈府裡頭兒子見老子都是耗子碰了貓,唬得不成樣。雖然如此,瞧他們父慈子孝的模樣,彼此也沒什麼芥蒂,尤瀟瀟念及秦可卿,心裡不免感慨了一番。
賈蓉站在下頭老老實實回話,賈珍聽了只點點頭,也不說什麼。聽聞鳳姐兒和寶玉要在饅頭庵多宿一夜,尤瀟瀟心中清明,只不動聲色道,辛苦二嬸子了。接著又道,蓉兒也早回去歇著。賈珍終於露出一個笑臉:「你母親說得很是,你乏了,先歇著。」賈蓉聽言,便伏了伏身彎腰慢慢退下去了。
俏眉隨了賈蓉一起回府,便跟著銀蝶侍候尤瀟瀟回房去,路上只聽她肚子咕咕叫,銀蝶不由笑道:「可憐見的,這麼早兒的往回趕,還空著肚子——待會拿點心給你吃。」俏眉見四下無人,小聲道:「還是姐姐疼我,真餓狠了,兩天滴米未進。」府里規矩,凡是給主子守孝的奴才是不能進食的。尤瀟瀟深知,先叫小廚房做碗雞絲面來,然後令俏眉坐在座下的小杌子上。
銀蝶去裝了幾樣葷素點心,什麼梅花糕、肉鬆卷、水晶羹、棗泥餅滿滿一細瓷琺瑯碟子放到俏眉跟前,尤瀟瀟又吩咐倒好茶來,俏眉連忙站起身來,道:「折殺奴婢了,銀蝶姐姐放下吧,我自個兒來。」尤瀟瀟卻道:「坐下歇著,瞧你這孩子眼窩青的,昨夜也沒好睡——你出去替主子辦事,也讓你銀蝶姐姐侍候一回。」銀蝶抿嘴一笑,取了脫胎白瓷蓋碗,將新沏的女兒紅倒了兩碗,奉了尤瀟瀟一盞,又遞給俏眉。
俏眉要先說話,被尤瀟瀟攔住,讓她吃飽了。一塊點心剛下肚,來富家的托著紅木茶盤送雞絲面來,銀蝶迎出去笑道:「大老遠兒便聞到香氣,來富嫂子手藝越發好了。」
來富家的滿臉堆笑,殷勤要進門來,卻被銀蝶輕輕攔住,「嫂子怎麼忘了規矩,昨夜你帶著婆子們進來擺飯,奶奶便罵我偷懶,以後只管把飯傳到門口就彀了。」
來富家的頓時被鬧成一個大紅臉,卻也不敢多言。今兒一早,她從妯娌來貴家的那裡聽說,侄子墨雲被攆到馬廄里去,金三喜家的二小子石硯替了墨雲的班,已經去侍候蓉哥兒了。仔細一打聽,是大奶奶的意思,這本不算大事,來升家的也就沒吱聲,倒把來貴家的氣得發昏,胡亂說什麼金三喜家兩個小子都跟著少爺,光挑輕營生,不成體統。來升家的也不轄制,底下人竊竊私語,不知道以後府裡頭刮什麼風。來富家的見大奶奶不是往常好性,心裡有了懼怕,正打算好好獻殷勤,又被弄個沒臉,只好訕訕侯在門口,等著拿托盤和面碗。
待俏眉吃飽喝足,尤瀟瀟放下手裡頭的針線,聽她說話。「奴婢是奉了大奶奶令去的,蓉哥兒和璉二奶奶路上也對奴婢多照顧。大爺去得晚,略站站,跟幾個官兒招呼幾聲就回來了。蓉哥兒也沒什麼話,奴婢瞧著……」俏眉遲疑了一下,只偷眼瞧尤瀟瀟。
尤瀟瀟笑道:「有什麼就說什麼,要的就是你這個爽利性子。」
俏眉便接著回道:「奴婢瞧著蓉哥兒臉上也沒怎麼哀傷,倒是跟寶珠姑娘說了幾句話,其他的也不怎麼搭理。西府的寶二爺跟著璉二奶奶,還帶著秦哥兒。鬧哄了一天,奴婢就跟著璉二奶奶去饅頭庵,寶二爺和秦哥兒也不在鐵檻寺歇著,硬是也跟著來了。」
尤瀟瀟便皺眉道:「秦哥兒胡鬧,死的是他親姐姐,倒不在靈前哭喪守孝,跟寶玉混鬧什麼。」俏眉低頭道:「還有更可笑的呢,秦哥兒跟小尼姑子智能兒牽三搭四,裡頭都傳遍了。」尤瀟瀟早就不滿秦鐘為人,可憐老營繕郎秦業對他抱有重望。於是啐了一口,道:「以後不准秦鐘進府。這等不忠不孝的畜生白白玷辱了蓉哥兒媳婦,還有什麼,你且說。」
俏眉便壓低了聲音,「奴婢起夜經過老尼姑淨虛的屋子,聽裡頭有說話聲,便止住聽了一會兒,原來是璉二奶奶……」如是這般把長安李守備公子和張金哥的事說了一遍,又說璉二奶奶允了讓拿賈璉帖子去雲光那裡強著李家退親。尤瀟瀟聽畢,先說了一聲「阿彌陀佛」,又嘆道:「這等沒王法的事……銀蝶,拿一錠銀子給俏眉,都下去吧。」俏眉謝了賞,跟銀蝶出去了。俏眉見拿到手裡的銀錠子是螺旋紋的,成色勻淨,約莫二兩之數,心下不勝欣喜。銀蝶便笑道:「這有什麼,只要盡心侍奉奶奶,將來少不了一份好妝奩。」俏眉嘻嘻笑道:「是,奴婢記得了。」
金三喜家的在門外默立了許久,見銀蝶出來,滿臉堆笑道:「奶奶可有空閒?」銀蝶因她是管家娘子,也知道必有要事,便先打發俏眉回去,然後進屋稟了尤瀟瀟。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銀蝶便接金三喜家的進去。金三喜家的理了理衣裳,先要磕頭。尤瀟瀟笑道:「以後見面的日子長了,不必如此大禮。」金三喜家的陪笑道:「這是奶奶仁慈。」尤瀟瀟令銀蝶去端桂圓羹來,又令金三喜家的坐下。
金三喜家的知意,坐在腳踏上壓低了聲音道:「奶奶囑咐的事奴婢辦妥了。懷柔北山莊子上有個周祥家的,聽說茶飯極好,爺們去狩獵多選北山莊子安置。」尤瀟瀟點了點頭,聽她繼續說道:「這周祥家的手藝,大爺也贊不絕口。本要照例調進府裡頭來聽差,因為沒給來升嫂子孝敬,所以就耽誤了。奶奶也知道的,爺們不理會這等小事。周祥家的也就一直留在莊子上了。」
尤瀟瀟心下滿意,面上卻威嚴,只道:「府外頭莊子多了……」一語未了,金三喜家的忙回道:「奴婢不敢欺瞞奶奶,周祥家的原是我遠房妹子,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等閒人奴婢也不敢薦給奶奶使喚。」尤瀟瀟暗忖,雖要避免底下人沾親帶故,奴大欺主,但也不必教條,且叫上來瞧瞧也罷了。
金三喜家的見尤瀟瀟面色緩和,知道此事十有□成,又回道:「奴婢還有一事求奶奶。」尤瀟瀟道:「你且說。」金三喜家的鄭重磕頭道:「奶奶房裡剛攆回去的果兒正是周祥家的小閨女兒。」尤瀟瀟也不驚詫,只淡淡笑道:「這倒算是家學淵源,果兒做菜不錯。」金三喜家的接著說道:「這事起頭也是周祥家的往我家裡來求,說奶奶本來對果兒青眼,一家子高興得很,沒料到又出了這一檔子事。稟奶奶,果兒這丫頭是奴婢瞧著長大,絕不能做對不起主子的事,她說那鹿尾就是小廚房裡有的,所以才拿來紅燒……」
尤瀟瀟暗想,如此倒也能對得上,本來就是懷疑果兒出身鄉野,為何會燒鹿尾這種高檔食材,如此看來,爺們常去莊子,周祥家的必定也做過鹿尾熊掌這樣的吃食,果兒這孩子天性極高,跟著母親學會了也說得通。橫竪剛剛開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拔了周祥家的進小廚房罷了。
「如此,你去告訴周祥家的,讓她帶著果兒明兒來接小廚房。果兒還要擔我身旁的差事。來富家的也不必回去,都歸著周祥家的差使。其他的婆子,換與不換,周祥家的自個兒看著辦,最後給我一個單子就罷了。」金三喜家的聽了大喜,替妹子叩頭,又道:「奶奶儘管放心,我這妹子必給主子長臉的。」尤瀟瀟方微微一笑道:「很好,你用心了。」
金三喜家的出了門一路春風得意,興的走起路來都發飄。賬房廚房本來就該是她二管家協理的事由,不料來升家的同著幾個本家借大管家娘子的威勢,整個把持了府務,又因為蓉少奶奶為人謙和低調,不喜歡逞才施能,對底下奴才多有寬容,以至於後來內府裡頭的事絕大多數都聚攏在來升家一伙子手裡,其餘眾婆子更是捧高踩低,越發不把自己這個二管家看在眼裡了。到底還是自己家的老頭子有見識,早就打發著常來趨奉大奶奶,自己那時還不曉事,背後還說些大奶奶只是個續弦填房,進來這麼多年來個蛋都沒下,大爺眼裡早不容她之類的粗話。不怪老頭子常常說自個兒是婦人之見!哎,蓉哥兒媳婦好俊的人品,年紀輕輕說死就死了,來升家的原先瞧著少奶奶受寵,一心一意奉承,把大奶奶撂得腦後,如今再來孝敬,那也是晚了!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大奶奶眼裡定不揉沙子。
作者有話要說:蓉哥兒是生長環境不好啊=-=
正文 第8章 整飭廚房
第二日,果兒就隨了母親一同回來,一路上風塵僕僕,金三喜家的自帶了娘們兩個去梳洗,換了一身潔淨衣裳才去正房裡頭給尤瀟瀟磕頭。俏眉打起簾子,把她們迎進來。尤瀟瀟打量周祥家的皮膚黝黑,身量也粗壯,想是在莊子里常年勞作的緣故,再見眼神安分,未敢亂瞟,心下便有了幾分滿意。
再看果兒烏油油的頭髮扎了髻,綁著紅頭繩,臉盤兒卻尖了好些。尤瀟瀟道:「起來吧。」果兒身小靈活,一骨碌爬起來又忙去攙母親,周祥家的想是身上有舊傷,站起來膝蓋便有些費勁。尤瀟瀟看在眼裡,給銀蝶使了一個眼色,銀蝶知覺,忙端了腳踏來,笑道:「周嫂子,坐。」周祥家的沒聽到尤瀟瀟吩咐,便不敢動,只低聲道:「勞動姑娘了。」尤瀟瀟笑道:「果兒扶你娘坐下。」
俏眉給金三喜家的也拾了一個腳踏來,尤瀟瀟笑道:「這幾日我統沒吃頓飽飯,連大爺來了也皺眉頭,直說沒有那日早上吃得好。」銀蝶也笑道:「不只是奶奶,奴婢也覺得呢。自從吃了果兒姑娘燒的好菜,奴婢也是日日不忘呢。」果兒在旁頓時變得不好意思起來,低著腦袋羞得面紅。她被攆回家,原以為再也無法進府,沒料到大奶奶不但允她回來,還把她娘提拔成小廚房的掌事,真是喜從天降。
「果兒你來。」尤瀟瀟充滿憐愛的望著小丫頭,果兒應了一聲,來到身邊。尤瀟瀟便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那日讓你出去只是一個障眼法兒,若非如此那真賊豈能逮到。如今你銀蝶姐姐查問清楚了,是裡頭一個婆子手腳不乾淨,從大廚房裡偷了鹿尾來,我已經攆走她了。但你得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做事多長個心眼,別再吃這種暗虧。銀蝶,你待會拿錠銀子給果兒,瞧這孩子下巴頦兒尖的,買點好吃的讓周嫂子給閨女兒燉著補補。」
安撫了果兒,尤瀟瀟又向周祥家的笑道:「你就跟你閨女安心在我這個小廚房裡頭做事。記住,這院子里的小廚房是單侍候我一個人的,每日三餐都照著我的分例走,沒有我的令,即便是大爺指使人來要東西,你盡可以駁去,若是哪日里加人加飯,我也打發人提前說一聲,不讓你們為難。另外,每日的蔬菜肉材,木炭油鹽,還有各色補品,鍋灶鏟勺等等你都記清明瞭,每周核一次帳,不必去總賬房,直接到我這裡。我這裡頭規矩不同別處,最是賞罰分明,你們心裡也得掂量清楚。」周祥家的忙帶著果兒磕頭道:「奴婢定好好服侍奶奶。」
尤瀟瀟點頭道:「金三喜家的,你先帶著周祥家的去跟來富家的接鑰匙。」金三喜家的應了一聲,又問:「那來富家的以後……」尤瀟瀟微微一笑:「她那日做的雞絲面不錯,我瞧著俏眉吃得香,正好攆了一個婆子,缺兒還沒補上,留下她吧。」
尤瀟瀟的小廚房就設在正院馨瀾院外頭的西側一排小耳房裡,朝北的一小間裝食材,魚翅燕窩、乾鮑人參都鎖在小木櫃裡頭。一整個大屋子做灶間,有蒸屜、炒火、煮勺等等。外頭正好有一口清澈水井,為的是洗菜方便,池子里蓄著各色新鮮活魚,間或撲騰撲騰作響。
金三喜家的跟妹子小聲聊著規矩,果兒熟門熟路掀起厚實的青棉布簾,一同進去。一陣熱氣撲面而來,來富家的帶著幾個婆子正在給尤瀟瀟準備細點心,知道大奶奶午後喜歡要點零嘴兒,昨日送的花生酥餅,被贊了一聲好,就每人賞了一百錢,於是今日眾人就更加賣力起來。見金三喜家的帶著人進來,其中還有被攆出去的果兒,大家便都一愣。
「大傢伙兒先歇歇吧。」金三喜家的面露得色,來富家的連忙迎上來笑道:「金嫂子今兒個怎麼有時候來逛逛,快些,拿新做的肉鬆卷子給金嫂子嘗嘗。」
金三喜家的推開遞來的盤子,對著來富家的笑:「暫且不必忙,老奴是來傳大奶奶的話。」來富家的心更慌,笑得更勉強了:「大奶奶有甚麼話金嫂子直接打發小丫頭們說一聲,哪裡敢勞煩您老人家跑一趟……」金三喜家的臉色一正:「這話該掌嘴!大奶奶既是吩咐我了,必要一時不耽誤的為她辦妥了!」
來富家的不敢再說話,其餘眾婆子也都驚疑未定。
金三喜家的緩緩掃視眾人一圈,才慢慢笑道:「這位是懷柔北山莊子來的周祥家的,大奶奶吩咐以後她便接管馨瀾院小廚房,一應事宜皆有她做主。」周祥家的聽言,就過來與眾人見了一個好兒,笑道:「以後求各位嫂子多多照顧。」
來富家的頓時晴天霹靂一般,金三喜家的深恨她與來升家的沆瀣一氣,便催促道:「來富家的,把鑰匙和冊子交出來吧,核完了賬目和庫房,我還得給大奶奶交差呢。」來富家的知道大勢已去,不由垂頭喪氣從腰間取了一串銅鑰匙遞了出來。
臨近黃昏,金三喜家的樂滋滋跑來給大奶奶回話。沒等進門,卻見俏眉守在院門口對著她擺手,金三喜家的便賠笑道:「大奶奶可是在睡覺?這好早晚兒的……」俏眉笑著不回答,眼瞅著銀蝶從東廂房裡出來,歡顏跟在後頭拾了一盆熱水,二人一同往正房走,瞧見她在探頭,銀蝶就走過來問道:「都辦好了?」
金三喜家的笑道:「回姑娘的話,都辦好了。從今兒晚上就讓周嫂子主持備飯了,凡事都照冊子核了,沒少甚麼,銀錢數目也對得上。」
銀蝶聽了,點了點頭,又道:「嫂子也累了一天,回家早點歇著。明兒一早璉二奶奶從鐵檻寺回來交賬,大奶奶囑咐過的,你都該記得。」金三喜家的正是志得意滿,忙笑道:「姑娘請奶奶放心,老奴在府裡頭也做了多年,知道該怎樣做的。」
尤瀟瀟正在榻上躺著陪賈珍說話,聽見外頭有聲音,便隔了窗子問道:「什麼事?」
銀蝶忙提著裙子在外頭的石榴樹下站定了,回道:「金三喜家的來回話,我都打發了。」尤瀟瀟聽了,知道事情辦妥,於是囑咐道:「大爺晚上在咱們院子里吃,讓周祥家的好好露露本領。」銀蝶笑道:「知道了。」
尤瀟瀟又記起一事,向著賈珍笑道:「我聽說蓉兒這幾日胃口淡薄,原要喊他過來一同吃飯,但怕他見了大爺更不輕鬆了,正好這裡小廚房裡新來了好廚娘,不如晚上撿了他愛吃的做幾樣,拾掇一疊子食盒給他送去。」
賈珍與她被翻紅浪鬧了一個晌午,正無限歡喜,又見她惦記兒子,心下更滿意,於是道:「這是什麼大事,值得跟我說。」尤瀟瀟一面拂他亂動的手一面吃吃的笑:「是了,以後我便做主了。」賈珍被她笑得心癢,便摟過來深深做了個嘴兒:「我的奶奶,你這樣賢惠,爺哪裡還有不放心的。」
正文 第9章 封理賬房
秦可卿送葬一事終於了了。鳳姐兒帶著一行人從鐵檻寺回來,先到了寧國府交還對牌。賈珍見了,少不得說辛苦大妹妹之類的客氣話,又因為真心感激鳳姐兒雪中送炭,便拿了一個新制的七寸長嵌各色寶石的金葫蘆與她賞玩,聊表謝意。鳳姐兒見葫蘆雕琢精美,心裡滿意,邊說著大哥哥何必客氣一邊令豐兒收好。尤瀟瀟坐在一旁,看他們兩個寒暄,只安靜待著,一言不發。鳳姐兒本要再說幾句,見她如此冷淡,便指著要回老太太話就急忙忙走了。賈珍只當尤瀟瀟為了秦可卿喪禮大排場吃醋,也不以為意。
二人送走鳳姐兒,又想著讓府里諸人好好歇個假,說前陣子辛苦,一張一弛方是理家之道,又想著哪些伶俐的該多賞些月例,哪些偷懶耍滑的該怎樣罰等等,正敘著閒話,尤瀟瀟卻忽然提起四姑娘來。
四姑娘惜春是賈珍嫡親的妹子,按序齒在東府里該是大姑娘兒。她因出生時沒了娘,西府老太太見賈敬不管事,賈珍兩口子成日倒了掃帚扶瓢,況且蓉小子也小呢,擔心東府對大姑娘兒照應不周,便吩咐王夫人去抱了來,跟著自己的孫女兒一樣養在身邊。
只見尤瀟瀟向著賈珍笑道:「大爺,我這幾日想著一事要同你商議。」 賈珍道:「你說。」尤瀟瀟便起身親手給他端了一杯茶,道「咱們家四姑娘轉眼也要滿十歲了,我尋思著是不是該接回府里來了。」賈珍聞言,詫異的望了妻子一眼,沒有答話。尤氏進府以來多年,與惜春平素也沒見幾面,怎麼今天反要接回來?
尤瀟瀟卻是有備而來。按照原著所述,秦可卿之事畢,接下來便是元春才選鳳藻宮的喜信兒了,緊接而來又是迎接元妃省親,營造別墅建大觀園。榮府獨力不能,便以撫養惜春為由,又故意扯著賈珍族長之名,逼著寧府划地出錢,一同做那個虛頭巴腦的假面子,都把家底掏個精空。而且,正是因為倚仗著著元妃勢力,二府行事越發放縱驕矜,以至招來抄家殺身之禍。尤瀟瀟一慮及此,便打定主意,必要攔著賈珍做這賠本的生意,不能再與西府連帶牽扯。先第一步,將惜春接回來。即便是親兄弟也是分門別府自過自的,何況兩家子又過了好幾輩了,只因為現在頭上有個老封君,所以看著一家子親香,到時老太太一走,誰管他人瓦上霜。
尤瀟瀟見他不語,忙笑道:「都是我的失職,也是府裡頭的事千頭萬緒,忽略了妹子。現如今,老太太那邊本有了兩個親孫女兒,又加上敏姑媽家的林姑娘,薛姨媽家的寶姑娘,還有史家大姑娘也常常兒過去,個個都是伶俐孩子,咱們家姑娘又不是嘴巴甜的,我怕她受委屈。」 一語戳動了賈珍,他雖然對妹妹不常關注,但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到底是嫡親骨肉,心裡還是疼的。
尤瀟瀟覷著賈珍臉色,知道他有心動的意思,忙又道:「雖說妹妹沒了娘,但讓嫡親哥嫂養著將來結親的時候也讓外人挑不出毛病來。我雖不是什麼識文斷字的大家閨秀,其他管家理事倒也可以教妹妹,至於針黹女紅,從江南聘兩個繡娘來,也夠了。」賈珍聽她說的有理,不由自主就點了點頭。
「前幾日我已經讓她們打掃了綴錦樓後頭的和楓院,妹妹先回來住著,若是不滿意再選其他地方也是一樣兒的。」寧國府這般大,豈是連個小姐都養不起的,只不過心思不在罷了。
「既如此,你瞧著辦吧。」賈珍想了想又道:「和楓院那頭你盯著人好好收拾,各色都用好的,別委屈了姑娘。」尤瀟瀟笑道:「是了,姑娘是咱們家的千金小姐,大爺放心就是。」夫妻兩人正說笑,外頭傳來一陣嘈雜聲,賈珍登時臉色一變,銀蝶知趣,出門叱道:「誰這樣沒規矩!在正院裡頭吵吵嚷嚷!」
外頭圍了一群婆子,為首的來升家的披頭散髮,見了銀蝶,叫道:「銀蝶姑娘你得說句公道話,金三喜家的一句話不說就帶著人封了賬房,哪裡有這樣的規矩……」其餘的婆子便一起跟著起哄,場面越發不堪。
銀蝶見狀怒道:「雖說都是管家娘子,平常也要客客氣氣同你們叫一聲嫂子,可如今這般不給自己體面,誰也救不得了!你張口閉口規矩,主子們在裡頭休息,你們就敢大著聲量吵嚷,便是懂規矩了?拖下去挨幾板子都是輕的!」眾人一愣,被她氣勢所迫,不得已閉上了嘴巴,只是臉上不服,來升家的更是焦急,知道金三喜家的最近攀上了大奶奶,原以為換個小廚房就罷了,沒想到腰桿子能這樣硬,西府二奶奶剛走,就帶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婆子進了賬房,到處打封條。自己要與她奪,反被借機抓了幾下,差點沒被摔瘸了腿。
賈珍在屋裡聽了,贊道:「原以為銀蝶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沒想到今日一瞧,口齒如此伶俐,以前倒不知道。」尤瀟瀟聽了,斜他一眼,似嬌如嗔道:「大爺不知道的事兒可多了呢。」賈珍見她美目盼兮,便要湊過來,尤瀟瀟忙推開:「好大爺,饒了我吧~這外頭都是人……」賈珍收回手來,皺眉道:「我聽著怎麼都嚷著封賬房的事,怎麼回事?誰封賬房?」
尤瀟瀟往外瞥一眼,聽見動靜消了,慢條斯理道:「是我叫金三喜家的封了賬房,璉二嬸子辛苦了這幾日,林林總總的要收要放,總不好再麻煩她核帳吧。如今交還了牌子,我便忙碌幾日,找幾個人把帳清一清,對大爺也好有個交待。」
賈珍沈吟了一下,道:「來升家都是府里幾輩子的老人了,他爺爺侍候過祖宗,奶奶也是老嬤嬤,該存的體面還是要存的。」尤瀟瀟見他並無反對之意,徹底放下心來,笑道:「我省的。」
來升家的吵嚷了半日,除了討個沒趣,也無人搭理。尤瀟瀟面都沒露,只叫金三喜家的帶著賬房裡頭的人一樣一樣的核帳,同時喊了歡顏過去督辦。金三喜家的巴不得找個機會討好,便十分賣力。她身為二管家,自然也是眼毒手快,哪裡藏著貓膩都是門兒清,不消一會兒便是划出一片糊塗賬來。瞧著其中一人瑟瑟發抖,金三喜家的越發得意起來,忍辱負重這麼多年,就等著今日能將來升家的一舉揪出來徹底搞垮。
尤瀟瀟在馨瀾院裡,一面喝茶,一面考慮著該如何去榮國府跟老太太要人,又想著其他人都要見見,雖說是親戚,但回回空手去總不好看,便翻庫房備些新鮮禮物,按關係遠近分配了。老太太自然是上等分兒,衣裳首飾什麼的她不稀罕,像是蠟油凍的佛手雖不值錢,她卻是喜歡,於是找了一件新奇的古玩與她;邢夫人眼皮子淺,備上一匣子金寶首飾與她最合適不過;王夫人當家理事,大家子小姐出身,送兩匹外邦進貢的好料子與她;薛姨媽且見不著,裝作不知道罷了;原著裡頭尤氏與李紈相交甚厚,其實一個寡婦一個繼室同病相憐而已,但念及賈蘭那個孩子可憐,於是找了端硯與一刀宣紙;鳳姐兒剛拿了金葫蘆走了,暫且不計;迎春姑娘那裡給什麼都不如給錢實惠,所以荷包里裝兩個銀錁子給她罷了;探春精明,送得好了壞了都容易想太多,不如也送一個精巧的物件留著玩吧;寶姑娘雖然不喜歡富麗閒妝,但女孩子家穿著太素淨不好,給串珊瑚手釧;林姑娘那裡就送包燕窩吧,再添上二兩冰糖,春季進補正用得著;史大姑娘若是在,不給她備著反倒不好,跟了寶姑娘一樣,也給串珊瑚手釧罷了;其他丫頭們,鴛鴦、平兒、紫鵑、襲人每人一根玉釵,等天氣再熱些就能戴了。
至於惜春,且不說老太太肯不肯放人,她要不要回來也說不准。原著里說小姑娘脾氣執拗。孤僻冷漠,總起來說就一句,缺愛唄!尤瀟瀟直接拿了二百兩的銀票,這是小姑娘差不多十年的月例,養到出嫁都夠了。隔著府門院,天高皇帝遠,給不了那麼多愛,就先多給點錢吧。其餘的,也不用怕旁人斜眼,遠近親疏總有個規矩不是麼?該裝的吃的玩的用的便包了好大一個包袱。
正收拾著,卻又記起一事,忙叫了銀蝶問道:「先頭大奶奶的忌日是哪天你可曉得?」銀蝶道:「府裡頭好像從來沒過呢,奴婢一點風聲不知道。」尤瀟瀟不由暗地埋怨賈珍無情,但面上還得做出和緩顏色道:「你去悄悄兒打聽,別讓人知道了。」銀蝶聽了點頭要走,尤瀟瀟又叫住,囑咐了一聲:「尋蓉哥兒的小廝兒去,就找金三喜家的小子問一句就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一直挺喜歡惜春的。。。。
ga1105 2015-12-21 02:22
正文 第10章 紅樓二尤
銀蝶剛去了不久,外頭來了一個婆子,跟俏眉嘰咕說了兩句。裡屋尤瀟瀟正要吩咐備轎子往西府走一遭,俏眉進來回了一聲:「親家太太帶著二姑娘三姑娘來了。正在外頭候著,大奶奶見還是不見?」
尤瀟瀟先聽了一愣,後又反應過來,親家太太、二姑娘、三姑娘便指的是尤老娘與尤二姐、尤三姐到了。因為尤老娘不是大奶奶的親娘,況且回回都是來打秋風的,所以,府里眾人也懂規矩,不敢直接說大奶奶在家。先傳話,等大奶奶允了,才帶到馨瀾院來。尤瀟瀟想了想,還不知道此時賈珍跟二尤勾搭上沒有,即便勾搭上也不知進行到什麼階段,暫且見一見吧。而且尤老娘到底是侍候老爹一場,不能太刻薄的,傳出去也不好聽。
俏眉見大奶奶准了,出去傳了話。尤瀟瀟回身進庫房裝了兩錠銀子出來,就在正座等著。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個年逾四十的婦人帶了兩個十六七的小姑娘兒走了進來。那婦人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罩衫,底下是烏面滾絨的裙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戴了支鑲翡翠的金簪,未等開口先堆了滿面笑。身邊小姑娘,年紀略長的一個穿著粉色滾金邊的緞襖,鵝黃百褶裙,頭上綴著珍珠頭面,戴著玻璃翠的墜子,另一個年紀小的,穿著玫瑰紫的對襟衫,裡頭是一件齊胸紅綾子小褂,穿著翠綠的裙子,插著連尾鳳凰金釵,戴著雞心石的墜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見過大姑奶奶,二姐、三姐,快上來給你們大姐請安。」尤老娘一進門就先笑著招呼兩句,尤二姐乖乖巧巧行了禮,三姐兒卻透出不耐煩。尤瀟瀟細細打量一番,三姐兒雖小一些,但模樣比二姐兒還要標緻俊俏,性子果真也烈。
「都是一家子骨肉,您老不必客氣。」尤瀟瀟笑道,「還不上茶來。」說罷,也就不說話。尤老娘見她一句話不問,想著家裡已經沒米下鍋,便有些坐不住。「我進了府才聽人家說蓉哥兒媳婦沒了,好一個靈透孩子,怎麼就這樣沒了。」尤老娘說著還抹了抹淚。
「這些事過去了不必再提。」尤瀟瀟打斷她的話,然後對尤二姐笑道:「二妹出落得越發好了,算起來年紀不小了,那張家何時來迎娶?可算了日子?」尤二姐聽說自己的婚事,頓時羞澀得不敢抬頭。尤老娘嘆道:「大姑奶奶你不知道,那張家雖是皇糧莊頭,如今卻惹了官司徹底敗了,前些日子一家子逃出京城,哪裡找得到人!」尤瀟瀟聽了,故作驚詫道:「怎麼會有這樣不巧的事?」接著還問,「到底是找不到了麼?」
尤老娘見尤瀟瀟總是扯著張華不放,只字不提別的,心裡也不耐煩起來。她是後嫁到尤家的寡婦,除了帶了前夫的兩個閨女,並未給尤家誕下一兒半女,族裡頭見無男丁,自然常常過門欺負。而自大姑娘出嫁帶走一批嫁妝,尤老爺去世之後尤家整個兒便江河日下,她是個沒腳蟹,帶著兩個閨女也不知省儉,吃的用的都要上上份兒,如今坐吃山空,只得跑來寧國府求大姑奶奶接濟。頭幾回每每能拿些銀兩回家度日,這些時候兒只覺得大姑奶奶越發冷淡起來。
早起,尤三姐又吵著要去巷子口作坊里制一個新鮮的銀絲冠戴,尤老娘卻說要把她的首飾拾到當鋪里換銀錢買米,母女兩個狠狠吵了一架,二姐只在旁邊哭。尤老娘氣急,掐了三姐一把,道:「小娼婦成日便知道嚎,連飯都吃不進嘴了,還浪著想新首飾!」尤三姐也哭了,委屈的叫道:「人家閨女兒都穿戴得好好的,我為何不能!」尤老娘急道:「你二姐的漢子都跑了,以後家裡更沒有接濟的,你還是不省心!」尤三姐擦了把淚道:「二姐沒嫁人,哪來的漢子!大姐夫上一回給我一錠金子叫打簪子,娘拿走了就不給我了!」
尤老娘聽了,倒不好再發作了,心裡不由有了主意。她能帶著兩個女兒再嫁到尤家,自然是風韻猶存,再瞧兩個女兒,一日一日長大,猶如花骨朵般兒嬌艷欲滴,往後也必將出落得美艷動人。她是過來人,自然懂得女人要趁好時候才能賣個好價錢。尤家敗落,自己是個寡婦再蘸,名聲不好,二姐與三姐再想找個富貴人家攀親便是不能了。若是嫁到寒門小戶里,天天吃糠咽菜,倒不如去給官宦人家做妾,還能吃得黃湯辣水,穿金戴銀,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就更是後輩子有倚靠了。於是這般想著,腦筋第一個就轉到了大女婿賈珍身上。寧國府豪富,大姑奶奶又當家,肥水不流外人田,近水樓台先得月,尤老娘迅疾令兩個閨女收拾得妥帖,雇了馬車就往寧國府來。
「我這回來是厚著臉皮求大姑奶奶一回,家裡後門樓子漏了雨,剛雇了人去修,裡裡外外都是閒人,你兩個妹妹總不好讓外人瞧見,所以讓她們往這裡暫住些日子再家去。」尤老娘索性破了臉把話拋出來。
尤瀟瀟聽了,心裡冷笑,原著里那般不堪,全是因了這個沒廉恥的娘,拿著閨女換銀子使,還算計到大姑奶奶家裡,如今這樣大咧咧的說話,還當自己是原先那個唯唯諾諾的尤氏,可是錯了主意!想罷,也不駁回,只笑道:「老娘說的也是,兩位妹妹嬌滴滴的,哪能便宜外人看去。」尤老娘聽了就很高興,暗道這大姑娘兒在家就喜歡要我的強,最後給人做了填房也不見好兒,我這主意也是為了她呢,嫁了這麼多年沒個孩子,還不是得自己妹妹來幫扶一把!
「住在府里呢,還是不方便,一面是大爺,一面是蓉哥兒,都是外男,萬一見了也不好。」尤瀟瀟未說完,尤三姐便插話道:「怎麼不好!我上回見了姐夫,好和藹可親的人……」尤二姐聽她說得不堪,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尤老娘阻攔不得,再瞧尤瀟瀟,果然臉色變了。
「如此這般,更不能在府裡頭住了。你一個小姨子跟姐夫偶爾撞了面,不說假裝不記得,還到處張揚,傳出去你自己的清白名聲還要不要!」尤瀟瀟又道:「原先要給你們銀子回去自租一套院子住,如今看來先去家廟里住幾日,好好修身養性罷了。」尤老娘聽說銀子眼睛先一亮,又聽她要打發人往家廟去,頓時青白了臉道:「大姑奶奶,這是什麼意思?」尤瀟瀟見她裝糊塗,冷笑道:「我能是什麼意思,我倒要問問你按的是什麼心,我還沒死呢,就急著把你閨女往府里送,我索性把話與你說清楚,從今往後不能再帶著她們兩個入府。你們若是安分,不用來,瞧在我爹情分上,我一個月派人送五兩銀子過去……」尤三姐又嚷道:「五兩銀子哪裡夠!」尤瀟瀟氣得笑了:「三小姐眼裡沒這五兩銀子,我倒也省下了,我小廟裝不了大佛,從此以後少來往些就罷了。」
尤老娘見她說的斬釘截鐵,頓時坐在地上哭天搶地,張嘴閉嘴老爺走得早,大姑奶奶心狠不認親雲雲,尤二姐見鬧得不像,忙去拉她,尤三姐卻往門外跑,一面跑一面還嚷:「哪裡有這樣狠心的姐姐,我去找姐夫說句話!」
外面早有婆子眼疾手快的攔著,俏眉也一個箭步衝出去把尤三姐拉進來。她自小做農活,掐的尤三姐哭爹喊娘,臉上的妝也花了,釵子掉了一地。尤老娘在地上就是賴著不起,無奈幾個婆子要討大奶奶的好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拖將起來。尤瀟瀟對她們使了一個眼色,說道:「還不快送親家奶奶跟姑娘們回家。」尤三姐還要嚷,俏眉手快,拿著一塊帕子就給捂上嘴。尤瀟瀟見她手辣又懂事,心裡十分滿意。
尤二姐跟在老娘妹妹後頭哭哭啼啼走著,尤瀟瀟叫住了,將兩錠銀子給她,說道:「你回家好好勸著她們些,自己也別做糊塗事。」尤二姐抽噎著低聲道:「謝謝大姐姐。」尤瀟瀟知道她性子軟弱,便點醒一句:「別聽你娘胡咧咧,張家的走沒走還不知道呢,幾輩子的皇糧莊頭,倒了駱駝比馬大,你回去找小丫頭去打聽著,要是還願意嫁給他,我便給你們撮合了。」尤二姐聽了,明白尤瀟瀟是為了自己好,便將她的話暗暗記在心裡。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作者比較討厭尤三姐的【既想……又想……什麼的最讓人瞧不起了
而尤二姐蠢笨的作者都不忍心討厭她= =
正文 第11章 揚州送醫
送走了鬧哄哄的尤老娘一家子,尤瀟瀟深覺疲乏,瞧著天色不早,便打算明日再往榮府去。銀蝶回來,在門口俏眉就與她如此這般細說了一番,她聽了不由啐了一口,道:「回了大奶奶,吩咐門房以後不讓她們再進來。」
尤瀟瀟躺在春凳上打盹,聽見有人進來,抬眼瞧見銀蝶,便睜開眼睛,笑道:「果然是開了春了,我渾身乏得很。」銀蝶笑道:「老人家都說春困秋乏,奶奶這幾日耗費了精神原該歇著的……」尤瀟瀟搖搖頭,被銀蝶扶著坐起來,問道:「那日子可查到了?」銀蝶回道:「是二月初四。」尤瀟瀟閉目算了一會兒,忙道:「不就是這幾日的事了?」銀蝶道:「正是。」說罷,又接著道:「奴婢偷偷打聽了,往年都是蓉哥兒自個兒在屋子里私祭,大爺未曾吩咐過的。」尤瀟瀟暗忖,賈珍與原配沈氏感情想必不怎麼好,按原著里看,他待賈蓉還不如待賈薔親厚,而且這麼多年也沒有在府里辦過大祭,甚是涼薄。
「你去吩咐,小廚房去做一整套祭禮上的用的酒桌。別聲張,也別為省錢,只管揀好的做,再去給我置一套細白棉布的衫子,那日我也要用。」尤瀟瀟囑咐完,又道:「二月十二是西府林姑娘的生辰,也得提前預備起來了……」銀蝶聽她提到林黛玉,往常從未如此精心,就有些呆,然後才道:「大奶奶可是忘了,林姑娘已是跟著璉二爺回揚州見林姑老爺去了……」尤瀟瀟聽了大驚,果然是這幾日忙亂,真把這件大事拋在腦後了。
按原著中述,林如海的症候分明是積鬱成疾,嫡妻嫡子相繼離世給了他沈重打擊,又見賈府收留孤女黛玉,頓然了無牽掛,一心想死罷了。而賈璉那人逛蕩慣了,必不能盡心盡力請醫送藥,黛玉年歲小,外頭的事一概不知,除了哭也沒別的法子了。原著里提到深冬時分收到林如海的信,說是重疾思女,而後賈璉帶黛玉回來說林如海是九月初三去的。此時大約二月間,請張友士過去必能趕得及的。但自己一個深閨婦人,萬不能出面做這事。況且那賈璉還在,西府若真是盼著林姑老爺死呢,辦了這事就是去扎針,保不齊被誰恨一輩子。而且,即便西府沒有別的心思,自己貿貿然找賈珍商量,也不好起這個話頭。
尤瀟瀟躊躇了半晌,半日想不出一個妥當主意來,但又怕耽誤下去,真誤了林如海性命。於是心一橫,便想直接尋賈珍,聽他的意思再見機行事。剛到了門口,聽到裡頭有說話聲,便止住了步子,側耳細聽。原來賈家家塾的管事來支一年的分例,賈珍在堂屋裡拍桌子訓人,說家塾混亂,子弟們不知念書,拉幫結派,耍雞鬥狗,好孩子也教壞了!又說一年支了一百五十兩銀子去,卻連個雜掃的小廝都不請,整個屋子弄得烏煙瘴氣,銀子光填了誰家窟窿……那管事的被罵得面紅耳赤,不敢吱聲。
賈珍原意是說賈代儒屍位素餐,但畢竟是沒出五服的長輩,他才做了族長幾日,也不敢太拿大,只發作了一陣也就罷了,還是照舊支了銀子去。尤瀟瀟在門口聽著,心裡有了主意,見管事走了,便進來,又親手捧茶與他,軟語勸道:「大爺別氣壞了身子。」賈珍見了她進來,臉上掛了笑,「怎麼尋到這裡來?」尤瀟瀟就勢在他身邊坐了,嘴裡抹蜜道:「在屋裡倒是怪悶的,想著大爺就來瞧了。」賈珍聽了,便很高興,道:「橫竪夜裡都見的,倒是學著會撒嬌兒了。」
尤瀟瀟故意沈下臉道:「顯見大爺只喜歡妹妹們撒嬌,我是老了,大爺瞧不上了。」賈珍見她吃醋,更有情趣兒,便拉著手揉搓:「你哪裡老了……」二人柔情蜜意一番,尤瀟瀟見時候兒差不多了便道:「剛才是家塾里的事……怎麼惹得爺這般不高興?」賈珍聽了,心裡正不自在,嘆氣道:「真是幾輩子的老臉都不要了,我也沒法子,族裡頭的孩子良莠不齊,這樣遊蕩下去只怕都要廢了。」尤瀟瀟見他有大義,深覺小瞧他,便說道:「大爺慮得周到,雖說咱們家孩子如今都不必念書了,可是將來孫子輩的總該找個好師傅……」賈珍聽了便有些恨恨的:「你想的是,蓉兒可不是被耽誤了麼,薔兒去了,成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有半分進益。」尤瀟瀟便道:「若說親戚裡頭,學問最高的當屬咱們林姑老爺了。」
賈珍深以為然,道:「林姑老爺是探花郎出身,文章筆墨自然是好的。」尤瀟瀟應和道:「是呢,俗話說的書香門第家學淵源,只瞧著林妹妹的風度便知曉一二了……」說罷,又粉面含羞道:「若是將來咱們的孩兒能有林姑老爺點撥一二,必能成才的。」賈珍聽了,先是雲里霧裡,然後才驚喜道:「你有喜了?」尤瀟瀟便戳他一下:「你急什麼,便是現在沒有,將來也要有的。」賈珍嘆了一聲,探手撫了她的腹部,道:「是了,你也進來好幾年,總沒個動靜,是不是要找大夫瞧瞧……」
尤瀟瀟忙笑道:「也見了幾個都不中用,我想著原先給媳婦看病的張友士是好的,拿著你的帖子去請了來。」賈珍便悔道:「早沒讓他給你瞧瞧。」他的脾氣也是急的,當下就吩咐外頭的小廝拿帖子帶著紅包去請張大人過府一趟。
尤瀟瀟貌似哀怨,迅速掉了幾滴淚:「爺的眼裡現在才是有我了。」賈珍知道是指舊事,忙安撫著說幾句甜心話。尤瀟瀟見差不多了,就笑道:「行了,我也不是那樣拿糖捏醋的人——聽那馮紫英說的張大人醫術甚高明,明日請了他過府來,好好給我瞧瞧……」接著又道,「剛剛兒提起林姑老爺來,如今正在南邊兒苦熬呢,咱們既然認識了這樣的名醫,也要盡些力才是。」
賈珍心中一動,隱約明白她的意思,便道:「請那張友士再往揚州去一趟?」尤瀟瀟嘆道:「我剛才想著,璉二叔去的時候未必想的周到,南邊兒也不比我們京城,好大夫還是缺的,明兒張大人來了,你與他談談就是了,畢竟要走幾日水路,他要是不想去,也不好麻煩人家的。」
賈珍是在官場混的,哪能不知道厲害,被她勾起的念頭,卻是按捺不下的。林如海現今是欽點的巡鹽御史,若是真過了此劫,將來少不得調回京城,做個一品大員。往日里,隔了府的親戚,想巴結都未必能巴結得上,此時落難雪中送炭,若真是能救了老大人一命,將來飛黃騰達也少不了自家的好處。如此想著,便志得意滿道:「既是如此,我們何妨多花些銀錢,送了張友士過去。你再多備些藥材一同裝著……雖說不恭敬,但咱們家的人不好出面,璉二在那裡反讓他多想,不如派個得力小廝去盯著。」尤瀟瀟聽了忙道:「小廝粗手笨腳,再帶個機靈點的丫頭跟著走吧,張大人一路上也得有人照應。」賈珍想了想,便應允了。當夜二人燈下又合計一番,天交五鼓才睡下。
第二日,張友士果然早早來了,見賈珍親自出儀門接回來,心裡還詫異。先到馨瀾院坐下,為尤瀟瀟細細診了脈,說是無礙,只管放心,又勸不必吃藥,平常不可太勞累,注意休息。賈珍在旁陪著,便是誇贊大人神醫雲雲,聽著好不肉麻。張友士聽了忙起身探手道:「大人有話直說罷!」賈珍知他是常走大宅門的,性子通透,便把請他去揚州給姑老爺看病的事情一髮兒說了,並允諾路上一應事全由小廝去辦,給個丫頭侍候,先給二百兩銀子花費,去了南邊兒治癒了姑老爺,更有重謝。
張友士想了一會兒,便爽快答應下來。因各色東西都是早早備好的,所以就從寧國府里直接走了。賈珍往外送了兩步,道必去府里去信,本不該這樣倉促,實在是疾病不等人等等,張友士笑道:「賈大人對學生高看一眼,學生已經感激不盡,何必這樣見外」。賈珍見他也是個聰明人,便笑了笑,道聲辛苦。尤瀟瀟則定了讓俏眉跟著一同去揚州,該說的話都囑咐過了,也沒別的,只讓俏眉去了林府後,必要拽著林黛玉去到林如海面前好好說說,那日王夫人心腹周瑞家的送宮花兒為何偏偏是最後一個遞給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必須要讓林如海同志深刻認識到林黛玉在賈府里過的日子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霜雨雪嚴相逼
正文 第12章 先大奶奶
送走了張友士,尤瀟瀟心中終於又了一事,其餘的,卻還是千頭萬緒。回了馨瀾院,銀蝶見她帶著疲憊,忙扶了坐下,又拿美人棰蹲在地上給她捶腿,勸道:「奶奶先歇一會兒,待會好吃飯。」尤瀟瀟搖了搖頭,問道:「你不在,我不好細問,尤三姐昨兒來了,說在府里見過大爺,又口口聲聲說要找大爺說句話,這究竟是何時的事?」銀蝶見問,臉上便露出不屑來,道:「還不是大奶奶縱的!原先那三姑娘……」尤瀟瀟冷笑道:「哪裡來的三姑娘!」
銀蝶見她換了語調,忙道:「是了,是尤三姐跟老娘常來府里逛的,有一回趕上大老爺生日,還跟著西府大太太還攀過親呢……」尤瀟瀟聽了,不由笑道:「果然是她們性情相投的。」銀蝶也笑道:「大奶奶說的是,親家太太嘴巴可甜,那邊大太太就喜歡吃這套的。」然後又繪聲繪色道:「去年的時候,大奶奶不是有一陣子不舒服,總是頭暈麼,尤老娘便帶著尤三姐三天兩頭的往府里來,尤二姐倒知覺,不常來的。您說,她們來了倒好好在咱們院子里歇著就罷了,尤三姐是除了吃飯的時候就不見影子,府裡頭的小廝丫頭們瞧見好幾次,原來是往後花園子里逛去了,奴婢原先還不曉得,是廚房王婆子往正房送菜瞧見的,說尤三姐天天在假山湖邊轉悠,專門是為了等大爺去的。後來果然碰見了,她一個小姑娘兒家也不知道回避,硬是纏著大爺說話,王婆子說了,大爺也沒奈何的,只好給了一錠金子才打發走的。」
「奴婢早就說不要理她們,大奶奶原先還不聽的……」銀蝶見尤瀟瀟聽得入神,不禁埋怨道:「去年也說的,大奶奶卻不理會,反倒罵了我一頓。」尤瀟瀟忙道:「可是委屈了我們銀蝶姑娘,以後必是曉得了……」然後便在心裡腹誹,原先的尤氏哪裡敢得罪她們,正指望著妹子們為她固寵呢,巴不得迎進府一起住,要不是顧忌名聲不好早蓋一床大被過日子了。銀蝶又道:「奴婢哪裡擔當得起,只是為了大奶奶委屈罷了。」尤瀟瀟笑著點頭:「是,我心裡很明白,你放心,以後告訴門房再不能讓她們進府了。」
說罷又眯上眼歇著,外頭有婆子來回話:「大奶奶,小秦相公家裡來人了,說得了重病,求點銀子回去找個大夫抓劑藥吃。大爺允了,讓來回大奶奶。」尤瀟瀟睜開眼睛,想了想,道:「他們家誰來了?」那婆子答道:「是他們家的老蒼頭,正跪在那外頭哭呢。」尤瀟瀟聽了,便道:「你去問問他,說小秦相公是怎麼病的,問仔細了,然後再來回我。」婆子聽了,連忙又出去問話,心下暗恨自己碰了一個苦差事,誰不知道大奶奶跟蓉少奶奶不對付,如今更是人走茶涼,秦家的事大奶奶能管才怪呢。
不消一盞茶的功夫,婆子旋即回來道:「問出來了,說是讓秦家老爺打的,又不給他治,破傷風了,他心裡又存著火,兩下子夾攻就病得重了。」尤瀟瀟道:「有平白無故打他的麼?」那婆子就吞吞吐吐道:「……這裡頭的醃臢事不敢跟奶奶說的……」尤瀟瀟心裡知道是智能進城與他偷會的事發,便冷笑道:「也罷了,你去賬房支二兩銀子與他,再去跟你大爺回話,不用多說,只講給了銀子打發走了。」婆子要走,尤瀟瀟又叫住:「他們家哥兒與西府里寶玉要好,若是這二兩銀子不夠了,讓他往西府里鬧去,以後不准秦家的再上門。」寶玉與秦鐘的醜事雖不得揭發,但這樣鬧一鬧,算是給賈政上點眼藥,以後攢起來一起打也罷了。
一日無話,第二日正是賈蓉生母沈氏的忌日。賈珍是眼前只有新人笑,從不理會舊人哭的性子,多少年來早把結髮妻子忘得一乾二淨。早起與尤瀟瀟一同吃了飯,便出去尋了一幫子朋友往西山會獵,吃酒玩樂。尤瀟瀟在目前階段,覺得他能安分出去玩也行,只要別惹出什麼禍事就好。
早飯未了,金三喜家的就來到門口候著,準備跟尤瀟瀟彙報查抄賬房的成果。銀蝶見她實在心急,不由笑道:「嫂子先回家吃飯去,哪裡能忙到這一會兒呢。」
金三喜家的陪了笑臉,卻自巋然不動的。這幾日她大大展露了威風,嘗到了權力的甜頭。原先不拿正眼瞧她的那些婆子們日里夜裡排著隊往金家送東西,只求日後她能高抬貴手,別把全家子發配到圊廁行裡就成。清帳這幾日,賬房裡頭的人更是見了她畢恭畢敬,知道是未來的頂頭上司,更是一日三孝敬。金三喜家的深深知道自己的風光是大奶奶給的,所以為大奶奶辦事絕對是一絲不苟。
尤瀟瀟見果兒收了碗筷與殘羹,瞧著還有一整盤子新炸的紫薯芝麻卷沒動過,就吩咐讓她拿下去吃了。再細細吃了半盞茶,出了一回神,才命銀蝶帶了金三喜家的進來。
金三喜家的照例先拍一會兒馬屁,然後方才準備開始說正事,尤瀟瀟抬了抬手道:「不必跟我細說,歡顏這幾日就能把賬整理出來,我自然會一個不落的細看。」金三喜家的聽了冒了一身汗,暗想幸虧自己沒有膽大妄為,做下什麼欺瞞主子的事,歡顏那個小丫頭瞧著不言不語的,竟有這份聰明,便再也不敢小瞧。
「只說說,虧空怎麼樣?買辦怎麼樣?哪些人該走?哪些人要留?」尤瀟瀟見她緊張,又笑道:「你良久沒經辦賬房的事,有些疏漏也是難免的,只是有一不可有二,你自己記得。」
金三喜家的道:「每年倒是沒有虧空,可也沒有盈餘,買辦記的銀子比外頭要貴了些……」
尤瀟瀟打斷她,問道:「貴了些?貴了多少?」原著裡頭,廚房柳家的還能張嘴說十個錢買不到一個雞蛋,諸位小姐們每月得到胭脂水粉都是污濫不能用的,買辦克扣到了這種地步,居然還沒有任何懲罰措施,真是尾大不掉了。寧國府大約在外有十來個莊子,書里提到烏進孝做莊主的若是正常收入該有一萬兩銀子,這還是中等的莊子,寧國府里主子加起來也就四五個人,竟能吃得河枯海乾,難道全養了這群狗奴才去了,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金三喜家的忙跪下來道:「大奶奶……小的不敢欺瞞……有些尚可,有些確實離譜了些,歡顏姑娘在賬簿子里也記了,您一看即知的。」
尤瀟瀟道:「你瞧著賬房裡還能留下幾個人?」
金三喜家的答道:「現如今賬房裡有五個人,其中兩個是來升家的心腹,老奴覺得他們不可留。」
尤瀟瀟便笑道:「你探聽得倒清楚,就先聽你的吧,讓歡顏去,再補上一個缺兒,平常小賬我不管,每個月月初都要到我這裡核一次帳。」
金三喜家的又道:「那來升家的……」
尤瀟瀟知道她的擔憂,微笑道:「你還是做你的二管家,但是賬房大小的事全由你管,可懂我的意思?」
金三喜家的忙磕頭:「老奴謝謝大奶奶。」
尤瀟瀟又道:「大廚房那邊先不用動,我自有安排。」
打發走了金三喜家的,銀蝶托著一件衣裳進來笑道:「金嫂子如今在府里可是體面得很,我們這些做小丫頭們都不敢隨便與她搭話。」尤瀟瀟笑道:「可是扯謊,別的丫頭倒也罷了,她見了你還不得老老實實——手裡拿的是什麼?」銀蝶忙展開來,笑道:「是大奶奶要的細白棉的衣裳,是奴婢幾個連夜趕著做的,奶奶來試試。」
尤瀟瀟連忙換上來,肥瘦正合宜,見她在衣袖處還拿銀線繡了幾只翩翩欲飛的蝴蝶,便贊了一句好。正巧果兒來報,說酒桌準備好了,尤瀟瀟瞧了瞧,便命找幾個小子直接抬到賈蓉院子里去,想了想,又吩咐送了一籃花卉水果。
賈蓉這日早起就怏怏的,換到一套素衫子,早飯也沒吃。這麼多年,他不指望自己的爹能夠記起自己苦命的娘。每年這個時候,全是自己派了小廝去大廚房要幾樣清淡的飲食,再燒上幾柱香,默默靜思罷了。今年依舊如此,大廚房送了些豆腐白崧,木耳香菇之類的吃食,又交了小廝提了點蓮藕回來。
準備妥了,賈蓉將所有人攆出去,吩咐小廝在門口盯著,拿出藏在櫃子深處的青銅香爐,放到臨窗的案桌上,一面擺著白瓷盤子一面忍不住擦淚,正要跪下磕頭,外頭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小廝在窗外喊了一句:「少爺,大奶奶讓小廚房來送了祭祀用的酒桌,我們抬進去了?」賈蓉聽著便有些發懵,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小廝也沒聽見他反對,就開了門將酒桌迎進去。
領頭的正是果兒,她給賈蓉行了禮,然後規規矩矩道:「少爺,這是大奶奶吩咐給先大奶奶做的酒桌,留給您私祭用的,再晚些,大奶奶讓您往馨瀾院去一趟。」
賈蓉回頭一望,黑漆木的趴桌上鑲著白緞子邊,上頭整整齊齊碼著六碟六碗,紅棗、栗子、木耳、花生、香菇、金絲餅、奶油酥、鯽魚、排骨、燒鵝、蒸雞等一應俱全,竹籃里放了一束新摘下的百合與白梅,水果則有頻婆果、香梨、鳳梨、高麗果,散髮著清淡的果香。
「請姐姐回去多謝母親費心,待會我再去正院給母親請安。」賈蓉抿了抿唇,親自送了果兒出去。
尤瀟瀟聽了賈蓉收下,忙令銀蝶將屋子重新歸置了,把紅的艷的各色物件全都先藏起來,又熏了檀香,擺了些潔淨的果子,專等著他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賈蓉同志也苦情啊= =
ga1105 2015-12-21 02:23
正文 第13章 初入西府(上)
等賈蓉紅著眼來到馨瀾院的時候,尤瀟瀟也用姜汁把眼睛殺出淚來,說話自然帶了些哭音。又因為是繼子與繼母的關係,所以特地擺了風鳥花月的十二扇屏風在屋裡隔開,為避嫌,讓銀蝶也守在屋裡,方方面面準備得妥帖。
賈蓉的性子內向,放浪形骸的時候格外有天分,但要他一本正經做事卻是有些害羞,屬於不健全人格。尤瀟瀟暗想,都說黛玉薄命,其實賈蓉的人生也是很辛酸的。從小兒沒了親媽,來了個繼母不管不問,又攤上那樣一個只會棍棒教育的親爹,好容易熬到娶媳婦,雖是個美人兒,卻是那樣蕩漾的品行,怎麼看都是一個杯具的集合體。所以說,他能混混沌沌過到今日,沒有出去報復社會已經是很有原則很有愛心了。
賈蓉叫了一聲母親,就沒話說了。他跟後媽原來從不會私下見面的,要防人口舌,況且更沒有什麼母子之情。尤瀟瀟也沒有特別的從懷念他的生母開始追溯,言多必失,別讓他瞧出什麼破綻來。於是,只哽咽著聲音承認錯誤,道:「都是我的不是,大爺忘了,我也沒有盡責提醒他,讓姐姐受委屈了。」賈蓉也不吭聲。
尤瀟瀟深知他在懷疑自己用心,於是換了話題:「放心吧,這話我該跟大爺提的——只是蓉哥兒,若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當娘的,今日只管聽我一句勸。」
賈蓉忙道:「母親請說。」
尤瀟瀟便沈了沈聲音:「你該自己爭氣些了!」只一句話賈蓉就變得面紅耳赤,尤瀟瀟在屏風縫里瞅著,倒覺得幸虧在這階段,這孩子還有廉恥心,沒有爛到根子上。
「前些時候大爺還說家塾里風氣不好,耽誤你進益,想著你的歲數,重新念書怕是艱苦些——」一語未了,賈蓉便道:「母親,我……」
尤瀟瀟忙截住他的話:「蓉哥兒,你即便是不為你自個兒考慮,難道不為你娘多想想?真不想求取功名給你娘封個誥命?」見他又沈默著低下頭去,便繼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道:「咱們府里還能有個監生的名額,我跟大爺說,去國子監那頭找找人,一定想法子給你排上。若說重新念書是難的,但你如今的年紀做個監生卻是合適的,只是祖宗蔭庇也不能護你一輩子,進了國子監,都是一時的精英,你自己也該努力了。」
賈蓉聽了,便不語了。
尤瀟瀟又道:「你給秦家的媳婦也得守個一年半載的……」看見賈蓉眉頭深深皺起,尤瀟瀟嘆氣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不必再放在心上,總是一件錯事,老是想著也沒意思不是?」見他還是不服,也就翻過去這篇不再提了,年輕的孩子要過一道坎兒得多花費些時間,旁人勸也是沒有用,不如說些正事。
「你要是能下了決心,便給你請個新先生來家,專門教你讀書。」尤瀟瀟一錘定音,又道,「你續娶的事我也想好了,這一回全由你自己做主。只是你也得明白,雖然咱們家是公侯府里的,但是到了這幾輩子已經不同以前了,你若是自己不出息,哪裡又能娶到好媳婦?」
因為不便久留,尤瀟瀟又說了幾句話便讓賈蓉回去了。
吃了午飯,賈珍也沒見回家。尤瀟瀟換了一套好顏色衣裳,帶著早幾日便備好的包袱帶著銀蝶往西府里去了。
賈母此時正在因為寶玉哭著鬧著要去秦鐘家的事生氣。外頭傳說那老砍頭還說了些什麼不值當的話,傳出去,寶玉一輩子的名聲便是毀了。老太太自然以為都是旁人污蔑她的寶玉,於是只教把人趕出去,見了尤瀟瀟來,想起秦家是東府的正經親戚,臉上就有些不樂。
尤瀟瀟已經跟鴛鴦處送了玉釵,並吃了茶,套來了消息,深知老太太為何不高興,面上也就裝得不知道,只說大爺近來收了一件新奇的古董,正好拿來孝敬老太太。賈母一見,原來是一枚整胡楊木根雕的九層玲瓏塔,最妙的是掛了小鈴鐺,甚是精緻,尤瀟瀟又胡扯了一陣,此塔闢邪啊祈福啊等等,哄得老太太高興起來。因為現在不是說接惜春回去的時候,於是又扯了兩句別的,要往王夫人處來。
剛走了半路,尤瀟瀟又改了主意,對銀蝶道:「咱們該先往大太太處去,長幼有序,省的被挑理。」說著,果然就先坐了馬車往賈赦院子里去了。邢夫人每日里也不管家也不理事,兒媳婦不搭理,奴才們不趨奉,除了扒拉著自己的小私庫,算算銀子,就沒有別的消遣。見了尤瀟瀟來,開始是淡淡的,等著一匣子金寶首飾送出去,臉色立刻好看些。尤瀟瀟又滿口贊大太太如何良善如何慈祥,前陣子東府里諸般事幫了多少忙等等——雖然是一點忙沒有幫的。邢夫人再瞧尤瀟瀟越發喜歡起來。等尤瀟瀟覺得自己跟邢夫人建立的革命友誼差不多穩固了,才開口道:「還沒去見二太太,姪媳婦兒先走一步。」邢夫人聽了,心裡更滿意了,尋常人總是見了王夫人再來見她,當然還有一些見了王夫人就不來見她的,而今珍哥兒媳婦懂事,於是倒不是客套,說了一句:「原要留你吃飯,你卻要走。」這是真心話,尤瀟瀟只能笑辭,說改日再領,又道,原該請大太太吃飯,怎好叫大太太破費,倒讓邢夫人熱乎得越發不捨得鬆手了。
銀蝶出來對大奶奶很佩服,尤瀟瀟笑道:「大太太就是有些左性兒,倒不是什麼難纏的貨色。」說著來到榮禧堂,未見王夫人,尤瀟瀟就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說這是一個難纏的貨色,必須頂住!王夫人從心裡瞧不起這個姪媳婦,出身不佳,又是繼室,但是族長媳婦,不好不見。尤瀟瀟見她冷淡,恭敬的把料子給了,又說了幾句感謝太太讓璉二嬸子幫忙操持了幾天雲雲,王夫人只得跟著客氣幾句,心裡卻也贊了一句珍哥兒媳婦懂事。因為賓主氣氛不熱烈,尤瀟瀟知人眼色,便是早早出來了。
而後該去李紈那裡,銀蝶卻道:「每每珠大奶奶都要跟大奶奶說半日話,不如先去瞧姑娘們?」尤瀟瀟聽了,嘆了一口氣。李紈過得憋屈,尋常人也不好說的,某一程度上,尤氏與她的身份是相似的,不怪她扯著說個沒完。「你說的是,就先把蘭哥兒的東西送過去,說我去瞧一眼姑娘們再去看她。然後你就直接往四姑娘那裡去,交了包袱就在那裡等我,也別傻站著,能有什麼幫的先給四姑娘做點活。」銀蝶答應著要走,尤氏又叮囑了一句:「碰見平兒把她的釵子給她,別讓你璉二奶奶瞧見。」
作者有話要說:五一快樂啊~~花花們~~~
正文 第14章 初入西府(中)
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原先都隨著老太太住,後來林黛玉來了,老太太嫌身旁的孫女們太多,就把三春移到王夫人邊房後頭三間小抱廈內居住,特令李紈陪伴照管。尤瀟瀟尋門掀了簾子進去,抱廈里坐著的幾個小丫頭見著她來了,說不上熱絡,但也得上來招呼一聲:「珍大奶奶來了。」尤瀟瀟見她們形容懶散,沒有規矩,但也不想跟小丫頭置氣,只說:「我瞧瞧姑娘們。」說罷,就往西屋去了。
迎春正在看棋譜,手裡抓著兩顆黑白棋子踟躕,尤瀟瀟進來,也不知道。司棋在窗邊做針線,先迎起來:「給珍大奶奶請安。」迎春方察覺,忙放下棋子來接待尤瀟瀟坐下,又吩咐道:「快去倒茶來。」
尤瀟瀟一面說不必客氣一面細看她,果真是個溫柔恬靜的小姑娘,再想著她後世悲慘,不由暗暗惋惜。於是坐下笑道:「也是好些日子沒瞧見二姑娘了,因為蓉哥兒媳婦的事,倒耽誤了姑娘們去咱們府里逛逛,也罷,等開了春,少不得再請老太太跟妹妹們來賞花吃酒。」迎春見尤瀟瀟一反常態,與自己如此親近,雖有些驚訝但她的性子卻是柔順慣的,不會想那麼多。
閒話兩句,尤瀟瀟從袖口裡拿出銀線荷包來,遞過去:「這是舊年他們新制的錁子,我瞧著好看,年節下雖是有了,但昨兒翻庫房又尋出兩枚新鮮花樣兒,想著你們小姑娘家喜歡,就送與你頑吧。」這樣好成色的錁子大約是要費二兩銀子,迎春覺得禮重本不好意思,見她說的懇切,只好雙手接過,並紅著臉道謝。姑嫂二人正說著話,外頭司棋聲音尖銳的響起來:「這就是給我們泡的茶?我拿的是梨山茶,你給我的是什麼?還要撒謊!拿出來!我看看現今你碗里吃的是什麼!」尤瀟瀟聽了,皺了皺眉,再看迎春,還是木呆呆的表情。
司棋終於端著茶盤進來,臉上還帶著怒色,嘴裡嘟囔道:「這群小蹄子們愈發過分了,敢這樣明目張膽欺負人!」尤瀟瀟是客,別人家務事倒不好多插嘴,迎春卻是習慣了一樣,只讓尤瀟瀟喝茶,旁的話半句沒有。尤瀟瀟忍了忍,知道此時教導迎春,時機不對,於是低著頭醖釀了半日終於把一口惡氣調動了下去,匆匆吃了半杯茶就說去隔壁探春那裡,走了。
探春是賈府里難得的一個精明外露,大家都有所畏懼的姑娘。尤瀟瀟知道她巴著王夫人,踩著趙姨娘,日子過得有酒有肉,等閒人不敢小瞧,也就沒有什麼生活困難。因此,只送一個泥娃娃阿福,樸拙可愛,探春收了,果然很喜歡的樣子。她心眼靈活,正在估摸尤瀟瀟此番所為何來,但又一想,這泥娃娃雖然可愛,卻不值多少銀子的,只是聯絡感情罷了。於是更心安理得起來。
最後進了惜春的門,貼身丫頭入畫是從東府里帶過來的,見了尤瀟瀟,格外恭敬些。銀蝶果然早早到了,被撂在外屋乾坐著,瞧見尤瀟瀟,忙站起身來:「大奶奶來了。」尤瀟瀟點頭,悄聲問一句:「那包袱可都收了?」銀蝶搖頭道:「扔在桌子上呢,看都不看一眼。」尤瀟瀟知道她碰了釘子,也是意料之中,只笑道:「行了,你在門口守著,這地界兒小,別讓旁人聽了去。」
進了門,屋子里飄著一股檀香的味道。再看惜春不過十歲的模樣,綁著兩個發鬏,小臉蛋粉嫩,唇紅齒白,玉雪玲瓏。只是面上神情總像掛著霜一般,見了尤瀟瀟進來,更是看見什麼討厭的東西,不理不睬,連招呼都不打。「惜春,我來瞧瞧你。」見了嫡親的小姑子,又是這樣的性格,尤瀟瀟也不打算太客氣了,至親骨肉不用這麼外道。
惜春徬佛沒聽見她說話,照舊鋪在案桌上畫畫兒,連聲嫂子都懶得叫。尤瀟瀟心裡感慨尤氏你過去得多失敗,這姑嫂自古也是仇家啊!惜春從小被接到西府來,一直被當做小真空養著,年紀小的時候不懂事,被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等等忽視了也沒什麼計較,後來慢慢長大了,知道自己的身世,再看看大姐姐元春的待遇,她簡直連死的心都有了。同樣都是嫡出的小姐,怎麼這樣天懸地隔!說起來自己比大姐姐還要尊貴些呢,政二叔不是長子,而自己的爹卻是襲爵的長子長孫啊!
西府里的人都是勢利鬼,知道政二嬸子把持家務,個個都去討好大姐姐,好容易進了宮去,剩下的二姐姐雖不得寵,但好歹也是西府里的名正言順的小姐,更不必說一直奉承著二嬸子的三姐姐探春了,現今住的地兒只有她吃的用的沒人敢克扣。大嫂子李紈青春守寡,就是喘著氣的死人,連賈蘭都照顧不過來,哪裡還會管小姑子們的死活,即便她想管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這些事情原不能細想的,但見了尤瀟瀟進來,不想也得想。惜春真是越想越難受,可憐她一個嫡出的大小姐,正是因為娘過世的早,爹非去尋仙問道,大哥眼裡只有小妾,嫂子只會拍大哥馬屁,還有誰會記得她呢?一個默默無聞的萬年小真空。
「這眼見著天就熱起來了,給你裝了兩套新衣裳過來,都是適合你們小姑娘們用的顏色,你來瞧瞧,這鵝黃湖藍可喜歡不?」尤瀟瀟自顧去桌上拆了大包袱,一樣一樣抖給小姑子看。惜春動都不動,尤瀟瀟再接再厲,又拎出一排蘸色筆和一木匣子顏料來,笑道:「都說你畫的畫好看,這是特地為你尋的羊毫筆,輕便伶俐,還有這些顏色,都是你哥哥存下的,你來瞧瞧,妃紅、曙紅、藤黃、花青、三青、三綠、酞青、赭石、太白、胭脂、朱砂……各色都是齊全了的,無論是山水潑墨,還是人物小寫,都是夠的。」
惜春畢竟年紀小,熬不住誘惑,聽見尤瀟瀟這般那般的說,就扭過頭來,尤瀟瀟早盯著她,一見有所動,知道有門兒了,連忙去案桌前把小姑娘拉過來,惜春還要彆扭,尤瀟瀟又笑道:「快來,還有雪浪紙呢,都是從宣州那裡來的,又大又托墨,隨便你怎麼用去罷!」雪浪紙價值其高,西府也不過只存有幾刀罷了,見了尤瀟瀟這樣大方,一猛子給了她如此多,惜春心裡很感動,但是面上還是冷冷的。
尤瀟瀟哪裡能瞧不出小姑娘的心思,繼續往外掏好東西,一面說姑娘一日大似一日,該有的頭面首飾也得裝起來了,於是拿首飾匣子給她,一面扯著手問怎麼瞧著這樣瘦弱,可是胃口太薄,說著就從口袋里掏出二百兩銀票給她,語重心長道:「好妹妹,你哥哥與我天天惦記著你,唯恐你過得不適宜,到底是別的院門,我們也不好多管,只是姑娘要自個兒照顧好自個兒,這些銀子,姑娘只管花費,額外的想吃什麼想做什麼,都打發了底下人去做,千萬別委屈了自個兒啊。」說著,為增加感染力尤瀟瀟還極力掉了幾滴淚。而惜春望著嫂子,再也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惜春姑娘的身份確乎是比元春要尊貴的。。。。
正文 第15章 初入西府(下)
尤瀟瀟見惜春哭得不加掩飾,深覺得小孩子可憐,忙過去一把捂在懷裡協同落淚,姑嫂兩個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了。惜春眼睛腫的小桃兒一般,尤瀟瀟一面為她擦淚,一面低聲道:「妹妹暫且委屈幾日,瞅個合適的機會我便跟老祖宗提了,接你家去。」惜春聽說回家,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然後神色又冷淡下來:「我不回去。」尤瀟瀟拉著她的手坐下來,柔聲問道:「妹妹可是怨了我們?」惜春點了點頭,又慌忙搖了搖頭,尤瀟瀟知道她這些年受了大委屈,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也是真的,原先也不指望能夠一回就接了惜春走,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她撫著小姑娘的頭笑道:「是了,這總歸是你長大的地方,有些念舊也是應當的……這包袱你讓入畫收拾好了,銀票也裝好……」尤瀟瀟忽然記起了什麼,暗罵自己糊塗,平白的給她一張銀票,一個小姑娘家如何能花費了,再傳出去,被西府的人知道了,指不定背後說些什麼怪話呢。著急摸了摸兜里,幸好裝了幾錢碎銀子,原留著打發人用的,現在連忙都掏出來給惜春道:「可是我想的不周到,下一回給你拿些錠子來,也好花費。」
惜春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有人這樣親熱的關心她,小孩子又好哄,見尤瀟瀟待她這樣,心裡早化了,也不好意思再拿著臉子給嫂子看。尤瀟瀟轉身又去摸摸了被褥,看暖不暖和,又看了看糊窗戶的軟紅紗,是不是該換了。再看,屋裡四下擦洗的還算乾淨,只是沒有幾件顯眼的東西罷。明明剛才在探春那裡看到兩只天青色的汝窯花瓶,插著臘梅,外有一副米芾的真跡。按說惜春這裡就算不給些古董,總該給擺幾件像樣的字畫才是,鳳姐兒做得有些過了。尤瀟瀟計劃著回府跟大爺商議,下回送兩幅好畫來。想著又囑咐了幾句話,因為不好久待,便說改日再來瞧她。
還沒邁出腳去,惜春卻叫住她:「嫂子。」忙了這半天,終於聽了惜春叫了一聲嫂子,尤瀟瀟心裡也算有些成就感了。於是忙回頭笑道:「妹妹可有什麼話要帶給你哥哥的?」賈珍是惜春的親哥哥,但兩個人卻沒見過幾面,俗話說遠親近鄰,人與人之間就是得常聯繫著才是情意長久的。除了祭祀禮上遠遠看一眼,惜春都快忘了自己這位大哥長什麼樣了。聽了尤瀟瀟的話,她才記起來自己是妹妹,嫂子如今送了這麼多東西來,於情於理她都該與哥哥問個好,但是,她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我在這府里聽了一些話……」小姑娘囁嚅著,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尤瀟瀟腦海中第一個念頭就是賈珍跟秦可卿的事發,再看惜春面紅耳燙,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沒想到西府里這麼沒規矩,連個深閨的小姑娘都能聽著閒話,也怪不得後來滿府里胡亂傳這個傳那個,把林黛玉搞成那樣敏感的性子,治家如此不嚴,鳳姐兒倒好意思去東府耀武揚威的。「妹妹,你是千金的小姐,金尊玉貴的人,底下人亂嚼舌根子,就是聽見了也該裝聽不見,況且她們黑了心腸的,整日不好好當差,除了編排誹謗主子便是沒有一句好話,當她們放屁就是了。」尤瀟瀟教訓完了,還是有點不解氣,問道:「你從哪裡聽的?」若是惜春身旁的老婆子敢這麼饒舌就是冒著得罪賈母的危險也得攆出去了。
惜春從小到大,第一次被嚴厲的教育,心裡卻不反感,她雖然被養成了孤介的性子,但也聰穎過人,知道嫂子說的都是好話,又見問,就一股腦兒全說了。原來是那日她跟著姐姐們去上房給老太太請安,路上走著,正遇到兩個婆子正在講究東府的事,說好生生的薔哥兒怎麼搬出去了……底下的話不堪,惜春也不好再說了。尤瀟瀟聽了,深深嘆氣,又是寧國府里的瞎窟窿,她得縫縫補補到幾時啊。原著中稱賈薔是寧國府正派玄孫,算來該是老祖宗賈演一脈的直系血脈,因為不是長子脈的,所以無法襲爵,又因為自小父母雙亡,所以被收養,跟著賈珍過活。到十七八歲,形容俊俏,底下的小人專門傳出些詆毀的話來,賈珍也要避嫌,便讓他搬出分府另過。
看著小姑娘略帶焦急的臉,尤瀟瀟方才悟道:「你是因了這些才不想回府的麼?」惜春不自覺的點了點頭。尤瀟瀟不禁摸了摸小姑娘的臉:「好妹妹,都是我們的不是,你侄兒媳婦當家的時候,性子和軟,縱得底下人沒有王法,什麼話都敢胡唚,居然都傳進你耳朵里來,真是該死。」說罷,又同著惜春解釋了一番,薔哥兒年紀大了,終歸不是咱們長房裡的人,到底不能養一輩子,總要自己出去獨門立戶,於是你哥哥給他在府後頭買了獨門小院,給了銀子單出去過了,但好歹一個祖宗,平日少不得幫扶。當家人惡水缸,底下那些人成日家好吃懶做,主子一不合心意,便到處造謠生事,且回去好好排查,抓出禍首來,必要重打板子攆出去。
惜春這樣一聽,才曉得自己錯怪了大哥哥,就對尤瀟瀟更有幾分親熱,然後主動提起回家的話來:「嫂子先不必去找老太太說,哪一天來了就說接我回去逛逛,老太太也就不攔了。」這是好主意,逛著逛著就不用回來了。尤瀟瀟見她有這個心眼,就更放心了。卻不知道惜春是要提前回去考察一番,這哥哥嫂子八百輩子不來看她一回,好容易來了一次卻是這般厚待,誰知道又是有了什麼貓膩,不如先回去探探情況,摸摸底,再做打算。
從惜春屋裡出來,尤瀟瀟覺得出了一身的汗,從穿越來的這些日子算起,統統沒有這一回累。接下來卻還要到李紈那裡逛逛,雖說珠大奶奶不受寵,不當家,因為還有個兒子,所以算個小透明吧。做人萬萬不能太勢利了,況且李紈也沒什麼大的錯處,只是個可憐人罷了。
李紈替賈蘭拿了端硯和宣紙,盯著兒子寫大字,見尤瀟瀟來了,忙笑著迎過來:「怎麼這樣遲,倒讓我等得心焦。」賈蘭見了尤瀟瀟,很有禮貌的叫了一聲,珍大娘。尤瀟瀟見他小小的年歲,學習態度卻是一等一的認真嚴肅,一面覺得這孩子聽話懂事,另一面卻怕李紈把孩子逼得太苦,熬壞了身子。
「行了,謝過你珍大娘,去那屋裡玩會子吧。」李紈微笑望著兒子,神情溫柔慈愛。尤瀟瀟誇了幾句蘭哥兒懂事,就同著李紈一起坐下來。「你也知道我這裡沒什麼好的,前些日子剛送來的茶面,倒是新鮮,對一碗給你喝。」說著就吩咐素月去制點心。尤瀟瀟知道她寡婦失業的,過日子艱難,不想她太麻煩,又怕說了反讓對方多想,於是乾脆穩穩的坐了,與她說些閒話。
李紈在西府的日子絕不比惜春過得更舒服,婆婆嫌棄,太婆婆無視,其他人忽略,兒子賈蘭明明是正兒八經的二房嫡長孫,平常待遇卻比不得寶玉的一根腳趾頭。當家的鳳姐兒滿嘴的大嫂子長大嫂子短,心裡何曾瞧得上過,還是老太太瞧不過眼,覺得太失體面,給派了個差,平日里讓照管姑娘們,但也只是個名頭罷了,她哪裡有膽子多管閒事,躲是非還躲不過來呢。因了這個緣故,她素日跟西府里的人沒有什麼深交,也只跟尤氏能多說兩句話散散心。尤氏一是繼室,二無子,在東府里的日子也過得水深火熱,彼此是惺惺相惜。
「前陣子蓉哥兒媳婦的事倒把你熬煎的夠嗆,該好好歇著了,咱們這個年歲該好好保養了。」李紈一面陪著吃茶一面說話,又笑了一聲:「你保養了卻是還好,我保養了也不知該給誰看呢。」說著又要傷心。尤瀟瀟道:「怎麼不該保養,等蘭兒將來出息了,給你掙了誥命娶了媳婦回來,進來見了婆婆,倒是滿臉褶子好看?」李紈噗嗤一聲笑了:「你這張嘴,怎麼跟鳳丫頭一樣。」尤瀟瀟聽了,只笑笑,吃茶不語。李紈笑著又想起一事,忙壓低了聲音:「哎,我跟你說,前陣子又打起來了。」尤瀟瀟只說:「啊?」李紈又接著道:「這會子鬧得凶,璉二叔不是陪著林姑娘回揚州了,前陣子來信了,說要往家裡接姨娘,鳳丫頭不樂意,又鬧到老太太那裡……」尤瀟瀟笑道:「不是說林姑老爺病的重麼?璉二叔還有這等閒時候呢——不過鳳丫頭的事,老太太還是肯給她說句話的。」李紈笑道:「你猜的對,老太太親自打發人寫了信去罵,說都給了平兒做房裡人,守著一對美人胚子,還天天惦記這個那個的,不像個大家公子的氣度,若是帶了人回來,她是不認的。」
尤瀟瀟嘆道:「心野了,倒不如由他去吧。」李紈聽她的話,深知她在那府里的境地,也隨著嘆道:「我只可惜平兒,好一個丫頭,被他們兩口子這麼磋磨。」尤瀟瀟搖頭道:「個人都有個人的命,強求不得。」彼此情緒就有點低落,各自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雜事,尤瀟瀟見天色不早,便是告辭回府。
銀蝶在馬車上等的快要睡著了,見她上來,笑道:「好奶奶,可是聽我的吧?珠大奶奶見了太太一會兒也捨不得撒手的。」尤瀟瀟點了她鼻子笑道:「好大膽的蹄子,敢取笑起主子來了。」二人坐好,銀蝶方說:「釵子給了平兒與襲人了,都說謝大奶奶的賞。因紫鵑跟著林姑娘回了南邊兒,她那支奴婢先存著等回來再給。」尤瀟瀟聽了點了點頭,又拿出兩串珊瑚手釧來:「我今日可乏了,也沒去梨香院走走,老太太這邊雲姑娘也不在,這兩串子就留給你頑吧。」
ga1105 2015-12-21 02:23
正文 第16章 清理後院
天已近黃昏,馬車終於停到了寧國府。累了一整日回來,尤瀟瀟覺得精力不濟,話也懶得再說。銀蝶扶著她進了馨瀾院,見大奶奶乏了半日,先囑咐了小廚房送碗蓮子銀耳甜湯來。尤瀟瀟靠著狼皮褥子躺下來,因為在李紈處陪著喝了好大一碗面茶,只覺心裡膩得很,閉著眼說晚飯不吃了,要早點歇息。果兒乖覺,在旁忙遞了新制的山楂糕來,尤瀟瀟知道是消食的,接過來咬了一口,覺得舒爽了些,便問,家裡有何事。
果兒想了想,回道:「半下午的時候那屋裡兩個姨娘一塊兒來了,臉上倒有怒氣似的,然後聽說大奶奶不在就走了。」尤瀟瀟聽了,知道她們兩個無事不登三寶殿,若不是來爭風吃醋就是來打小報告的,且不必管她們。於是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果兒剛走,只見歡顏又拿了賬本子過來,銀蝶本要攔她,尤瀟瀟卻道:「一髮兒說了,我好睡覺。」歡顏笑道:「是奴婢心急了,倒擾了大奶奶歇息。」尤瀟瀟卻是個急性子,只道:「這事耽誤不得,你先說說。」府裡頭現在循著老例,架子卻有,誰知道是不是寅吃卯糧,手底下養著這麼多奴才,該削減還是要減的。
歡顏雙手遞了冊子,回道:「積年的老賬我只大概列了幾項,從今年開始的才是月月都清楚的。」尤瀟瀟點頭道:「這才是對的,往年的咱們管不著,都是大爺跟蓉少奶奶經手的,他們心裡有數就行。從今兒起,交到咱們手裡的才要細細看了。」歡顏道:「如今看來,府里倒還支撐得住,也攢下些銀子,但還是虧空略大,奴婢瞧著有些開支該要蠲了。」尤瀟瀟聽了,知道是積弊,皺眉說道:「你說的何嘗不是,只是咱們剛剛接手卻不好做的,也罷,你去理出個頭緒來,我們再慢慢商議。」
眾人正說著話,果兒在外頭報了一聲:「大爺來了。」尤瀟瀟只得起身迎接。賈珍還穿著府綢的外衫,應當是剛剛回來的樣子,面上氣色不善,進來劈頭蓋臉就道:「後院裡幾個姨娘鬧成那樣,你倒不管管?」尤瀟瀟不免發怔,不知道後院的姨娘們鬧成了哪樣,聽他聲氣兒這般不好,也不硬頂他,看著他坐下喘粗氣,再從銀蝶手裡拿了茶遞過去,低聲道:「大爺說得是何事?我剛剛兒從西府里回來……實在是不知道的……」賈珍聽了,方知道錯怪了她,恨幾個妾滿嘴胡說,嚷著大奶奶偏幫,自己才找上門來,沒想到她根本不在家。於是皺眉,聲音卻軟了下來說道:「我才進門來,幾個姨娘便哭鬧著撲過來,當著客人,成何體統!」
賈珍在外頭逛了一天,不足興,就帶著幾位世家公子回來吃酒,沒料到幾個小妾那般沒有眼色,仗著素來寵愛,就在花廳里直直鬧起來。同行的幾個人雖然各自解勸,還有趁機溜達小妾顏色的,他見了惱怒,暗想這幾個回家私底下還不知要如何嘲笑,自己往旁人家去,誰家都是規規矩矩的,哪裡有這樣丟人過。等人走了,再問幾個妾,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文花哭鬧著又指著大奶奶不做主,他於是兜了無名火,照著尤瀟瀟就來了。
尤瀟瀟聽了他的話,咬著唇輕聲道:「是我管教不嚴,惹了大爺生氣,大爺要訓我,我沒什麼可駁的,只是求大爺一句話,若是這後院兒安心交與我了,我做什麼,大爺可不能再駁了。」賈珍本來心裡有愧,不該不查問清楚就來給妻子難堪,再聽尤瀟瀟不軟不硬說了一番話,心裡也明白是自己縱得底下幾個妾無形,真怪不到妻子頭上。如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自己再說個不字,豈不是當著大丫頭們打妻子的臉,於是就道:「你是當家的主母,事事本當由你說的算的。」
見賈珍聲氣弱了,尤瀟瀟笑道:「是了,有了爺的話,我就安心了。」然後只字不提如何管理小妾的事,將自己的蓮子甜湯遞給他喝,商議起西府的事來:「我剛去了一趟,見了四妹妹,唉,終究不比在自己家舒服的。」說著就把惜春住處裝飾簡薄,姑娘委屈的話說了,最後勸道:「我想著等著幾日桃花開了,請老太太與太太們過來賞花,自然帶著姑娘們一起的,到時候就說讓四姑娘留下住幾日再回去也罷了。」賈珍聽著西府薄待妹子,心裡非常不滿,聽了尤瀟瀟的話,豈有個不准的。兩個人正議何處賞花布酒,外頭來報蓉哥兒要見大爺,賈珍便出去了。
等著屋子里乾淨了,尤瀟瀟才問:「果兒回來了沒有?」賈珍黑著臉進門的時候,果兒就出去打聽事兒了。銀蝶忙道:「回來了。」尤瀟瀟道:「喊進來。」
果兒機靈,先跪下來磕頭,說自己守著家門口,倒沒發現幾位姨娘的事。尤瀟瀟卻道:「快起來,你哪裡能知道,她們天天悶聲不響,只要在大爺眼前討好,與你不相干。」果兒起來在腳踏上坐了,然後繪聲繪色講起來,原來是文花故意要顯擺大爺賞的一隻金絲鐲子,佩鳳瞧不過去,兩個人就口角了兩句,弄得不歡而散。因為偕鸞自來與佩鳳親密,聽說姐妹吃了虧,就跑去了掐著文花的手腕子將那鐲子擼下來摔在她臉上。鐲子重的很,就把眉心砸破了皮,流了點血。文花當時忍著不哭不鬧,專撿著大爺來家的時候撲到花廳里喊委屈,佩鳳兩個早聽著動靜,怕她惡人先告狀,也跟著去了,幾個人撕鬧起來,反弄得大爺沒臉,於是才生氣的。
尤瀟瀟聽了,忍不住笑道:「瞧瞧,自己養下的狗兒被咬一口卻嫌棄起來。」銀蝶不滿道:「不是奴婢多嘴,大爺實在是過分了些,這事與奶奶何乾,竟是這樣厲聲厲色起來。」尤瀟瀟笑道:「都是他心頭上的肉,哪裡捨得斥責,只拿著我出氣罷了。」銀蝶聽著就要落淚,原以為大奶奶如今是受了寵的,沒料到還是不敵幾個小狐狸精。尤瀟瀟見她倒比自己灰心,知道她一心為自己的,反笑著解勸她,然後又道:「哭什麼,你出去告訴金三喜家的,明兒一早帶著幾個婆子,再領了人牙子過來。」銀蝶知道她向來有主意,擦了淚就依言走了。
一夜安眠不提。第二日,金三喜家的早早領了牙婆過來在馨瀾院門口候著。尤瀟瀟還沒梳洗,就聽著二管家來了,忍不住笑道:「不必這樣早,該吃了飯再來。」金三喜家的在門口笑道:「大奶奶的吩咐老奴不敢怠慢,趕著時候兒來了,別誤了大奶奶的事。」尤瀟瀟隔著窗子笑道:「很好,你很懂事。」聽見稱贊,金三喜家的心裡就很雀躍,只聽尤瀟瀟吩咐道:「你帶著婆子們去那邊院裡,綁了文花,叫牙婆當面算清了賬目,交了銀子再走。」金三喜家的聽了,心裡咯噔一聲,文花是大爺新寵……尤瀟瀟聽見外頭沒動靜,心裡冷笑,面上卻和煦:「怎麼,這差事辦不了?」
金三喜家的哪裡聽不出弦外之音,辦不了就得換別人,自己能有今日全是大奶奶提拔,若是這時塌了台,以後再別想受大奶奶半點恩惠了。大爺那人對後院的事向來不精明的,不如就靠著大奶奶罷了。於是咬了咬牙道:「老奴馬上去辦。」尤瀟瀟笑道:「那就快些去吧。」銀蝶在旁也有些吃驚的樣子,尤瀟瀟望了她一眼,溫柔笑道:「你這丫頭,還不過來給我梳頭。」
賈珍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昨夜跟兒子秉燭長談,到情深處忍不住抱頭痛哭。沒料到兒子這般出息,竟然主動要求請個先生來家念書,又說了那麼多正經的話,一時喜從天降。賈珍雖然天天沾花惹草,靠祖宗蔭庇過日子,但見兒子跟著他尋花問柳的,雖是發了狠的管教,但不見成效,心裡也是急的,後來日漸大了,管不了了,索性父子兩個破罐子破摔起來。今日一聽兒子大有浪子回頭之念,心裡滿意得不得了,一面稱贊,另一面卻也打聽兒子如何這般悟了。賈蓉半吐半露,只說母親昨日叫過去教訓了半日,兒子才知道虛度光陰愧對祖宗雲雲。他成日出門見人家結交的世家子弟,只因為自己家是降爵襲位,跟別人就矮了一頭,再看自己長這般大,同行的諸位都是伶伶俐俐,而自己身上半點功名也無,深覺丟人。既然母親提起監生名額,定也是有了門路能求得,自己再不發奮,真是死了都沒臉見列祖列宗了。
卻說賈珍聽得賈蓉一席話,深覺得妻子賢惠知禮,原先雖說是為了避嫌才不管不問的,現今看來還是該盡母親之責,心裡喜悅不已。起了身正趕上午飯時候,再想著昨日委屈了她,就忙往馨瀾院去。
路上正走著,不妨忽的竄出管家來升,也不等大爺開口,就噼里啪啦說了好多話,早起大奶奶就令了金三喜家的帶了幾個強壯婆子去綁了文姨娘,然後當即讓牙婆帶走,收了十兩銀子,接著吃了早飯又喊了佩姨娘和偕姨娘,嘰嘰咕咕說了半日話,聽說把賣身契賞了,給了幾兩銀子打發走了。文姨娘走的時候,除了身上的小衣兒連鞋子都沒讓穿著,剩下的兩位姨娘倒是准包了包袱走的……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這就是一篇爽文哇哈哈哈【滾粗!
正文 第17章 處置刁奴
賈珍聽了來升一番話,當即也沒什麼特別的表示。昨日去馨瀾院胡亂發火,已經矮了半截,又答應了妻子,後院以後都有她來管,說了什麼話也不能駁,這會子自己反倒因為幾個上不了台面的妾去跟妻子打擂台,他也是大家公子出身,怎肯低著身價做這等丟臉之事。況且,佩鳳、偕鸞兩個是尤氏陪嫁丫頭,也是早些年爬摸上的,如今瞧著也是年老色衰,留在後院養著而已,心裡卻是早就不待見了,走了也沒什麼。只有這個文花是新近得手的,但因為性子驕縱,初時因了年輕貌美還有些興致,日子久了見她成日的任性焦躁,架橋撥火,實在也膩歪了。如此也罷,後院裡雖少了幾個鶯鶯燕燕,但大奶奶向來賢惠,出去看見合適的再買些回來就是了,多大點的事。
來升鼓足了勇氣說了半日,見珍大爺沒半點表示,心裡當下虛了半截。他因為自己老婆被大奶奶兩句話給架空,家裡也失了以往的進項,原先車水馬龍送銀子送東西,如今門可羅雀,等閒人都不愛沾著。再看金三喜那個老砍頭平常悶聲不響的,倒有心眼指使著婆娘攀上大奶奶,如今那般風光體面,來升不由越想越氣,因此咬咬牙,豁上了幾輩子的老臉來找大爺,自以為拿著了七寸,沒料到一拳打到軟棉花上,賈珍竟毫不在意。
「你只管去忙正事,後院子的事由你女人張羅,去吧。」賈珍也知道來升之意,心裡厭惡他背後搬弄是非,還想借著自己的手整大奶奶,如此劣僕,實在是小人。但因為是侍候過祖宗的人,也不好弄得太沒臉,要攆也是以後的事,臉上卻十分冷淡起來。來升知道反惹了主子不高興,知趣,忙一溜煙的走了。
賈珍邁進馨瀾院的時候,正趕上開午飯,尤瀟瀟見他進來,急忙忙吩咐去添兩道菜,又當著他的面,親自揀了筍尖兔肉與冰糖糯米藕兩樣菜小心裝了食盒,讓果兒送給蓉哥兒去。賈珍心裡舒服,坐下來,先就著她的手吃了一筷子八寶鴨,然後笑道:「這小廚房的味道越發的好了。」尤瀟瀟嬌嗔望了他一眼,又拿著白瓷碗為他舀了熱騰騰的桂花粥,再親手添了筷子,說道:「大爺來的巧,倒是應該早打發人過來說一聲,也好早備了飯。」賈珍便道:「原本要人過來的,來升找我說了一席話,就混忘了。」說完,盯著尤瀟瀟看。
尤瀟瀟早有耳報神,知道來升聽了老婆教唆專門去打小報告,截了大爺說半日話,當下心裡冷笑,面上卻是淡定:「大爺,先隨便吃些,銀蝶,快拿注子燙惠泉酒來。」賈珍見她不提這話,吃了兩口菜,自己倒壓不住,索性問道:「我聽著文花幾個被你攆出去了?」尤瀟瀟早知道他要問,只輕描淡寫道:「這樣不守規矩的姨娘,沒大沒小,留著也是禍害,攆出去倒乾淨。」說完,又向賈珍笑道:「大爺可是心疼了?罷了罷了,橫竪府里還有其他妹妹,即便家裡的厭煩了,出去再尋就是了,哪裡找不出好人來?」賈珍聽她這樣說,便笑道:「果真你是個賢惠的。」說著,又談起昨夜賈蓉說進學的事,商議著去打聽請一位好先生來家。
論起先生,尤瀟瀟一個內宅婦人,什麼都不知道,兩眼一抹黑,但一想賈珍平素交遊的狐朋狗友為多,抽冷子找好先生也沒頭緒,心裡不免也發愁,想若是林如海身體若痊癒了,他在京城人脈多,倒可以討教一二。這事專交給賈珍辦,尤瀟瀟是不放心的,況且世間專有一種欺世盜名的偽學究,雖自己沒讀過幾本書,學問不足,卻是好在高門大戶游竄,跟賈政手底下那些個清客一樣的,什麼單聘仁(善騙人)、詹光(沾光)之流,都是靠著阿諛奉承,討了達官貴人喜歡,做幾首濃詞艷句,贏得些虛名,更有一些中等人家不知內情,跟著起哄,高價請回去,反誤了自己子弟。
尤瀟瀟想了想便道:「這事且急不得,反正四書五經盡有,蓉兒可以先讀……」這邊兒賈珍猶豫了一下,道:「說起來西府里王舅老爺也是個能耐的,只是一向跟咱們不走動,若是托了二太太……」尤瀟瀟未聽完,就打斷道:「西府里寶玉也只是在家塾里混呢,當時珠大爺在,也沒聽著王家做了什麼啊,大爺你想想,王子騰那還是他親舅舅,也不管不問的,還能給我們伸手?依我的話,別去碰這個釘子,況且二太太也沒空搭理我們呢。」賈珍卻道:「二太太待咱們也不薄了,前陣子你病了,蓉哥兒媳婦的事還不是二太太發了話讓鳳妹妹幫忙張羅的麼,都是一家子親戚,這等事求上門,都是一個族裡頭的……」
尤瀟瀟聽他說話糊塗,便叫歡顏:「你去把蓉哥兒媳婦那幾日的賬本子拿來給你家大爺細看。」歡顏應了一聲,忙拿過來遞來。賈珍不解,放下筷子來,翻著本子,越瞧臉色就越難看,尤瀟瀟還在旁邊煽風點火:「俗話說了,沒家親引不出外賊,來升大管家跟著鳳二奶奶一手遮天,橫著把咱們當冤大頭宰了!」賈珍道:「這都是真的?」尤瀟瀟見他氣極反而不信,才冷冷笑道:「我是什麼人,鳳丫頭又是什麼人,大爺說的,都是一家子骨肉,我平白無故倒是愛冤枉她!你看仔細了這都是一筆一筆記得清楚,真以為咱們沒個在外頭的人了,我派了小廝去外頭一樣一樣核了,連套帳帷子還要扣一錢銀子,這都是想錢想瘋了!還有蓉哥兒媳婦那棺材,你聽著薛大傻子說的話,幾千兩都沒處買去,棺材鋪里誰不知道那訣竅,拿著楊樹板子浸幾日桐花水,再曬乾了,可不就是那麼香噴噴的,你再拿杉木板子敲一敲,准保比這個響兒還好聽呢!你還給他一千兩銀子,薛大傻子家的當鋪子半年不用開張了!」
賈珍氣得手發抖,尤瀟瀟又道:「你還特意拿了金葫蘆給她,指不定在家裡如何笑你呢,告訴你,我去西府早瞅見了,那葫蘆已經擺在二太太屋裡了,她們姑侄兩個才是至親骨肉,把持著西府啃乾淨了肉,連帶咱們東府也要嗦嗦骨頭!」賈珍放了賬本子,咬牙不語,隔了半日,才說道:「你說的是,西府里的人咱們插手不著,處置幾個不忠的奴才誰也管不了!既然幾輩子的老臉都不要,我便成全了罷!」
正文 第18章 賈珍教子
且不說賈珍如何雷霆萬鈞發落了來升等一乾惡僕,也不細述尤瀟瀟趁勢將素來不聽話的刁奴一並打發出去,並借機在各處安插了心腹,只說自此寧國府上下始知道大奶奶威武,再也不敢橫生是非。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鳳姐兒這日接了賈璉的加急密信,忙指了一事回屋去。偷偷叫了彩明來念,沒聽兩句,卻被炸地站起來。賈璉去揚州送林黛玉,醉翁之意不在酒。林姑老爺來信說病重,老太太那裡也過了明路,千叮嚀萬囑咐定要怎麼送了黛玉去的,也要怎麼帶著回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即是默許著賈璉去收攏著林家財產並將賈敏當日的嫁妝一髮帶回。若不是鳳姐兒在二房裡當著管家的差兒,這塊肥肉也落不到賈璉嘴裡。臨出發前,夫妻二人便商議過,林姑老爺任了多年鹽政,家裡必是豪富的,大銀子不敢抹,若有些小錢不妨拿回來算個辛苦費,養自己小家。如今,誰料想東府里能千里迢迢送了一個絕世名醫過去,三下五除二,吃藥調理了半個月,竟是枯木又逢春了!
賈璉在信里還隱隱約約提及林姑老爺貌似不想讓黛玉再回京來,他卻是為了老太太的話好說歹說才勸動了林姑老爺,最後方答應了。因為林姑老爺身體逐步恢復,估摸著春末時分,他便能要帶黛玉回京雲雲。鳳姐兒打發了彩明下去,坐在屋子里暗自思忖,既然林姑老爺還活著,那麼其他事不必再提,至於老太太跟太太那裡,她也沒必要去告訴,只裝不知道。反正到時候林姑老爺自有信來。於是想著,就把賈璉的信燒了,吩咐小丫頭拿出去倒灰。
晚間同著平兒擁爐夜話,因是心腹,便不瞞她,最後才道:「我尋思著一日,怎麼也不料想東府里能給林姑老爺送大夫過去?這橫著是插手咱們府里的事,你二爺還說林姑老爺想著不讓林姑娘回來的事,原本放在咱們這裡養著好好的,莫不是東府派了人說了什麼?」平兒聽了,知道她疑心東府教唆,但她是旁觀者清,很不以為然,平素府里的人如何待黛玉的,她心裡比當主子的幾個都清楚,也不能怪旁人教唆,府裡頭風傳的那些話兒如此不受聽,林黛玉好歹也是大家子里出的姑娘,這麼受糟踐,又不傻,還能不跟當爹的說點心裡話。鳳姐兒又道:「太太雖不怎麼待見林姑娘,但都是因了林姑媽的緣故,聽咱家太太說,原先兩個人好不對付,太太一回家就要跟著老太太哭訴小姑子欺負人。如今老太太接了外孫女來家,又偏偏安排著寶玉跟她隨著自己住,不就是想湊成好事一雙麼?太太再彆扭也拗不過老太太去——」平兒聽她這話說得萬分糊塗,不由勸道:「我的奶奶!老太太是老天撥地多大歲數的人了,依著現在這形勢,府里遲早是要給二房的,早勸過你多少遍,在這房裡使碎了心也沒人念你的好兒,將來遲早要回大房裡去,什麼林姑娘寶姑娘跟咱們家又有什麼關係!凡事都有老太太與太太操心……」鳳姐兒見她急了,便笑道:「好你個作死的小蹄子,好心好意跟你商量起體己話,倒是拿捏起來了?誰說林姑娘寶姑娘跟著我沒干系的?老太太最疼寶玉,這份家私遲早是二房的,但你瞧著你林姑娘的樣子,倒是能當家理事的?心裡明白,也不過是個美人燈,風吹吹就壞了……」平兒聽著她心裡打的這個算盤,也不好再勸,只說道:「那都是將來的事,做不准……奶奶現今該著急懷個哥兒才是……」鳳姐兒聽了這話,當即就要落淚,嘆道:「你說的倒是簡單,哪裡能那麼容易……」平兒見自己反勾起她的愁腸,連忙說道:「奶奶何至於這樣灰心,等二爺回來,沒幾日便該有了!」鳳姐兒臉一紅,就忍不住笑了。
這幾日東府里卻不平靜,鬧得不可開交。這世間沒有靈丹妙藥,賈蓉雖然前些日子被繼母當頭棒喝,自己也下了決心要改過自新,但是十多年的逛蕩下來,要從頭開始好好學習談何容易,於是難免偷懶犯了舊毛病。賈珍原本聽聞著兒子出息,便是叫小廝從外頭書坊里再多搬些書,又跟尤瀟瀟留了話,免了兒子定省。尤瀟瀟聽了,念書這樣的好事,豈有不願意的,還日日從廚房裡燉些好湯水兒,派了丫頭每隔幾個時辰就要送一次去。
這天,正趕上族里賈芸的娘卜氏來求珍大奶奶說事。原來是她娘家有個親戚想念書,因家裡實在貧寒,拿不起束脩,求著尤瀟瀟跟賈珍說了,讓到家塾里去念書。尤瀟瀟聽了,這本不是大事,當初家塾創辦便是為了方便族中以及親戚里拿不出錢請先生的孩子們讀書,只是現在家塾越發不像樣,尤瀟瀟心裡犯難,身為族長夫人不能滅自家威風,說家塾風氣不好,但讓去了,又怕耽誤孩子進益。正是發愁的時候,卜氏知趣,見她面有難色,以為自己要求過分,忙說不敢勞煩。尤瀟瀟與她坐著說了半天話,看她很知進退,是個精明能幹的,於是嘆氣道:「如今的日子今非昔比了……」卜氏一聽,便知道是有了什麼話不方便說的,於是笑道:「大奶奶有話直說,我心裡拿的住輕重……」尤瀟瀟聽她這話明白,方道:「家塾里比著芸哥兒在的時候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卜氏聽了,也知道尤瀟瀟說的是好話,嘆了口氣,又說了兩句別的,就要起身。尤瀟瀟見她要走,忙要攔著說好不容易來一趟,吃了飯再走,卜氏哪裡肯,只說已經耽誤了半日功夫,不好意思再叨擾……
尤瀟瀟卻是死活不放,她本就喜歡賈芸的為人,雖然後人都說他為了討好寶玉,連自己親爹都賣了雲雲,但實際上按照原著所言,賈芸作為一個父親早亡的貧寒少年,年紀尚幼便擔了養家之責,很有擔當,另外對寡母也非常孝順,君不見在舅舅卜世仁(不是人)家裡受了委屈,回到家怕母親生氣,卻是只字不提的。後來對鳳姐兒與寶玉的逢迎也不過是求得生存的手段,成大事不拘小節,況且比起賈家那些只知道橫吃海喝的爺兒們,賈芸做事十分精乾,心思也厚道,最後按原著中草蛇伏線,他對曾經幫助過他的人如鳳姐兒、寶玉等均有大恩。尤瀟瀟早想著給銀蝶找個出息的相公,心裡琢磨了好多次,今日一聽賈芸的娘來了,登時就一喜。既然原著中賈芸能夠不嫌棄小紅丫頭出身,那麼撮合他與銀蝶便也成為可能。小紅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兒,銀蝶是她的貼身大丫頭,身邊第一得意的人,說起來比小紅還要實惠些。因此抱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尤瀟瀟拖著卜氏不鬆手,一疊聲吩咐小廚房中午加菜,又囑咐揀拿手的點心多做些,說要帶給芸哥兒嘗嘗。
卜氏雖不知道珍大奶奶為何突然對自己青眼起來,但她為人機變,見對方如何熱情,便也隨著說些話,留下來吃飯。尤瀟瀟便沒話找些話說,聊著便提起卜氏那要念書的親戚來。原來是卜氏姐姐家的兒子,歲數也有十五六了,因在外頭悶頭做工受了欺負,轉頭來就央求著要念書,家裡拗不過,也想爭口氣,就允了他回家念書,無奈卻拿不出錢來,找香料鋪主卜世仁去借,被他家娘子攆出來,最後走投無路只求到了親姨娘這裡來。無奈卜氏也是自身難保,最後厚著臉皮來東府里試一試,沒料到是這樣的境遇,心裡也怕家塾里風氣不正反把外甥帶壞了,於是只好回家再想別的法子。尤瀟瀟聽了,心裡不由一動,十五六歲要開蒙,卻是很晚了,即便到了外頭書院,也不肯再收的——
二人正說話,銀蝶氣喘吁吁進來了:「大奶奶快去勸勸大爺……」因見了卜氏還在,就不好把底下的話說出來。卜氏見有事,本來就如坐針氈,忙起來告辭。尤氏見狀不能再留,只得吩咐小廚房把現成的點心包了幾匣子,又拿了幾匹尺頭給她,極親熱的囑咐常來逛逛,然後告了罪,故意只讓銀蝶照顧著,出去找小子雇車送卜氏回去。
尤瀟瀟急忙忙趕到賈蓉住的院子,一進門就見賈珍正拿了黑漆漆的夾棍往死裡打賈蓉。周圍的小廝丫頭們早跪了一地,賈蓉淺麻色褲子已經滲出血印來,臉色蒼白,卻是個倔強的,閉眼咬牙不語。賈珍見他不討饒,心裡越發恨惱,下手就越快越狠,邊打還邊罵:「你那日怎麼跟我說的?現在才幾日就拋在腦後了?還裝著念什麼書?天天睡到這樣遲,除了看這些風月書你還能做什麼……」尤瀟瀟見狀,知道自己必得苦肉計一番了,情急之下直接擋在賈蓉身旁,張著手道:「大爺你若是再打就打我,我是蓉兒母親,凡事都是我沒教導好他……」賈珍見她撲過來,怕傷著她,手就一軟。尤瀟瀟見縫插針,把賈蓉護得更緊,然後淚如雨下,也不顧及男女大防,就拉著賈蓉的手哭道:「我命苦的姐姐啊,你可看到你兒子受了什麼苦啊,姐姐啊都是我的不是啊,沒有帶好蓉哥兒,也沒有好好勸誡大爺,讓蓉哥兒受這樣的大罪……」然後見眾人在一旁發呆,更怒道:「你們還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請大夫!把蓉哥兒扶到炕上去!」賈蓉從小到大被親爹早打得麻木了,打得再疼也不求饒,也不吱聲,誰料見了繼母來,張嘴就是生母,便再也倔強不下去,眼淚成串兒落下。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好肥的一章吧!信息量很大哦!
ga1105 2015-12-21 02:23
正文 第19章 重建家塾
因大奶奶發了話,眾人便各自忙碌起來,有抬了春凳來,有圍著打扇送水的,有出去請大夫熬湯燉藥,都忙得不亦樂乎。賈珍打了半日也累了,到底是自己親生兒子,心裡還是疼的,趁機就收了手。尤瀟瀟坐在榻邊一面拿了熱棉帕子給賈蓉擦臉,一面哭道:「蓉哥兒啊,你也別怪你爹打你!這才過了幾天,你就又變成原先那樣子了?當初怎麼跟你爹說的?心裡怎麼跟你娘保證的?你說你這孩子真是不爭氣啊,你想想你這般做能對得起你地底下的娘麼?」賈蓉被她說這幾番話下來,早就涕泗橫流,若不是屁股開花,早恨不得立刻起身就撲到書桌上念書去。尤瀟瀟敲打完了,怕說多了適得其反,便轉而開始關心他疼不疼,肚子餓不餓等等,一時大夫來了,又盯著大夫開了藥,記了藥方,叫他房裡的大丫頭們給他好生敷了,並囑咐廚房送冰糖綠豆百合湯過來給他清火。
出了門來就往正院裡去,賈珍坐在椅子上喘粗氣,可見也是氣得狠了。尤瀟瀟坐下來,未等勸解兩句,小廝來報,外頭來人送了揚州加急信。夫妻兩個頓時眼前一亮,相對而笑。賈珍忙喊快拿過來。打開一看,果然是林姑老爺的親筆信,信里先是贊了張友士的醫術精湛,又感激內侄掛牽千里送醫,還說黛玉將來回西府要多靠她嫂子照顧雲雲。賈珍看完,不由笑道:「張友士真乃神醫!林姑老爺也太客氣了些……」尤瀟瀟也坐下來,聽見林如海沒事,心裡也安穩了不少。只是看起來他還是沒有續弦的念頭,否則也不會再把女兒交給榮國府去。不過也沒關係,俏眉機靈,自然在林府會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林如海心裡也定會有所防備,況且他身子休養好了,屆時就算林黛玉再回西府,也必不會像原來那般孤苦無依了。
因為跟聖上的大紅人林姑老爺攀了交情,賈珍心情正好,尤瀟瀟在旁就笑著提醒道:「咱們也該給姑老爺寫個回信,這樣一來一往豈不是連上線了?」賈珍聽了,笑道:「你說的是,我也正想著呢。」說罷就要往書房裡去,尤瀟瀟忙叫住,道:「大爺,不妨問問林姑老爺在京城是否有故交門生,就說恭敬請了到咱們家做先生。」賈珍點頭道:「你想得周到,林姑老爺也做了幾年京官,問他是合適的。」尤瀟瀟見他也是想著賈蓉的學業,盼子成龍的心情迫切,於是道:「大爺,今兒個西廊下五嫂子過來說要給親戚說個情要往咱們私塾里去,我上回聽你一言,倒覺得不能害了人家孩子,於是便沒讓去私塾里。」賈珍聽著臉色就嚴峻起來,此事非要從長計較。只聽尤瀟瀟又道:「後來我又問他家那個要進學的孩子跟著咱們蓉哥兒歲數差不多的,不如咱們在前頭院子單辟了一間屋子做書房,等請了先生來,讓那孩子來跟蓉哥兒做個伴一起念書可好?」賈珍對此等小事向來不甚在意,聽了便道:「你說得有理,便安排下去吧,林姑老爺這頭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薦人來,他們兩個卻是耽誤不得,先去把院子打理出來,你便叫那孩子過來,兩個人在一起互相也有個督促,一起等著先生來。」尤瀟瀟聽了,便笑著應是。
尤瀟瀟聽卜氏過來說的那話,估摸著她娘家的孩子肯定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而賈蓉之所以故態重萌,有大半原因是自信心不強,他這個年紀,考狀元的都有好幾個了,再加上拋了書本多年,小時候也沒打好基礎,再重新拾起來肯定是處處不適應,身旁再沒個督導的,即使有毅力的孩子也很難堅持下來啊。現今,把卜氏的外甥叫來,一方面可以讓賈蓉教他學點基本的東西,漲漲自信,另一方面,窮人家孩子早當家,那孩子在外頭吃了不識字的虧,如今摸著書本,必是能夠吃住苦,一日千里的進步,賈蓉若是個有造化的,心裡受了觸動,真正改過自新也就不辜負教導他一場了。
賈珍做事也精乾,往揚州送的信當日下午便發出去,不出五日,林姑老爺便回了信來,顯見是很重視東府的意思,賈珍心裡得意,尤瀟瀟也極開心。信里舉薦了一個叫做蕭如景的,說是自己的故交,已經不在朝堂,雖然不能做坐館的先生,但是一周來講三次學卻是沒問題的,然後信箋末尾又道,敬兄當年進士出身,學識也極淵博,若能親自指導孫子一二便是最好不過。尤瀟瀟不知道這個蕭如景是什麼來頭,眼睛只掃著最後一段,猛然想起賈敬確是賈家這一代唯一的進士,說起來還是很出息的讀書人,本來仕途遠大,非要拋家棄子去尋仙問道,從此對寧國府不管不問實在可惡,致使賈珍肆意妄為,沒個管教。若說對兒子不管不問倒也罷了,對惜春這個唯一的女兒也如此冷淡,任由拋在別人家受欺負。林如海好歹悟了,不知道這位敬大老爺是否也能悟一下?
賈珍見了蕭如景三個字,竟是振奮不已。他雖是吃喝玩樂的高手,但也不是不通事務。蕭如景可是當世大儒,前些年辭職歸隱,可望不可即的,一般豪門人家都摸不著影子,如今拿了林姑老爺這封信便能請他來家講學,真是天大的體面。尤瀟瀟聽他說了原委,不由也深深感慨,西府是鼠目寸光,放著林如海這樣豐富的資源不去好好利用,只想著算計那點銀子去,卻不好好培植子孫,真是傻瓜透頂。
因了尤瀟瀟的一聲吩咐,這幾日下人已經把前院靠近角門的幾間房子收拾好了,尤瀟瀟查驗過,又吩咐多栽幾盆花兒,見全都弄清爽了,才鄭重打發人去卜氏家裡,叫她外甥來東府里陪著念書,並說了一並吃住穿用的開銷全免,還因為家離得遠,怕耽誤早讀,便直接留在府里住下。那孩子前日便到了,生的相貌堂堂,是個英氣少年,衣衫雖舊,卻是乾乾淨淨的。賈珍見了滿意,問了名字,原來叫做陳頤梁,再喊了賈蓉過來,兩個人見了面,倒都斯文,賈兄、陳兄不絕於耳。
尤瀟瀟想著一人是趕,二人是帶,索性打發小廝出去把薔哥兒一並找來,賈珍聽了,忙贊道極是。等著三個孩子會齊了,便親自帶了三個人去書房,先對著孔子像訓了一番話,又囑咐用功,說托了林姑老爺請了鴻學大儒蕭先生過來指導,你們必要爭氣,不得給祖宗丟臉雲雲。賈蓉等三人連忙起身應了。正巧尤瀟瀟打發人過來請賈珍商議三月二十五西府老太太過來賞花吃酒的事,賈珍聽了,瞧著他們各自拿了書本開始念書,便親手為他們關了門,又囑咐了小廝好好侍候,才滿意的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賈敬很神秘對不對?居然還中過進士哦!作者仰目
正文 第20章 春宴賞花(上)
因了前事,賈珍再對著西府便不像以往那麼起勁張羅,尤瀟瀟卻是興致盎然跟他商議何處擺酒,何處看戲等等,見他還是悶悶的,又說她們幾個來了,不必他出面的,再說和楓軒已經收拾好了,惜春回來必是滿意的雲雲。賈珍方鼓出興頭來,他心裡雖是暗恨鳳姐兒來揩油,但是因為老太太在,族里只有這樣一位老封君,念著祖宗面子上也得做得過去。夫妻兩個擬定了酒席戲班,便寫了帖子打發管家送過去。
西府里,寶玉因了秦鐘的死抑鬱得難受就病了,發燒說胡話滿嘴都是「鯨卿不要拋下我」等等,襲人與他有了雲雨之事,對那事敏感,聽他這樣叫著,覺得事情不對頭但也不敢聲張。因為發燒得糊塗,便不敢瞞,告訴老太太一聲,然後帶著諸人盡心照顧。賈母聽得寶玉病了,頓時覺得天塌了一塊,請了太醫來問診開藥,還是放心不下,乾脆就守在孫子榻前,盯著丫頭們端水餵藥。王夫人在旁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又看婆婆在旁照顧,自己插不上手,又是委屈又是心疼,就滴下淚來。賈母見她哭了,嫌她晦氣,本要訓她,但礙於一群丫頭,要給她留臉,只好淡淡道:「這幾日倒春寒,一時傷風是有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必哭。」王夫人聽出婆婆不高興的意思,忙擦乾淚,一同在旁靜靜守著。這時候西府的帖子送進來,周瑞家的便說了是東府大爺跟大奶奶請了老太太、太太還有奶奶、姑娘們去賞花。
賈母見寶玉這般,哪裡有心情,再說往常都是尤氏親自過來送帖子,這會子只打發人來說一聲,心裡就不痛快,先說自己不去了,又向王夫人道:「你問問你嫂子,再去問一聲姑娘們,哪個想去就抬了轎子一塊走罷。」王夫人連忙應是,她自然是不去的,但也得打發人各處問了一圈。邢夫人頭一個愛熱鬧佔便宜的,況且天天在偏房裡憋氣,不如出去逛逛,與珍哥兒媳婦又談得來,所以說是必去的。惜春那裡一點也沒猶豫的就說去,還很高興。至於其他的,李紈因打聽著寶玉病了,婆婆與太婆婆都不去,雖說與尤氏交好,極想去散散心,但也不敢去,王夫人不去她單蹦走了,背後指不定又拿什麼話糟踐。迎春本性很宅,不想去,但司琪要去玩的,連忙攛掇著,她拗不過,最後也就允了。探春心眼多,知道寶玉病了嫡母不去,連忙也說不去,並打著圈往寶玉屋裡瞧了好幾遍。鳳姐兒更不必說,知道尤氏不待見自己,也不去討這個臊去。周瑞家的想了想,為討王夫人的好,還特地去了一趟梨香院,因為守門的香菱說薛姨媽與寶釵去了寶玉屋裡,才作罷。
三月二十五,天氣晴朗,寧國府滿園桃花盛開,並夾雜著其他各色花卉爭奇鬥艷,好一派春意盛景。邢夫人帶著迎春與惜春兩個高高興興來了,尤瀟瀟見了,先是詫異,後來跟了邢夫人兩個坐下吃茶才知道緣故,原來是寶玉病了,那就怪不得來的人這樣稀落。不過這樣卻是正好,這三個她都比較待見,說話也方便。打發了人去西府瞧寶玉,然後將娘們幾個一並送到凝曦軒去,從高樓瞧滿園□,別有風味。尤瀟瀟帶著眾人坐下,先上了精巧點心與果茶,又笑道:「這幾日風還是寒些,不如咱們娘們就在這瞧瞧景兒,外頭喊了一班小戲,正經是徽班,唱的好得很。」邢夫人一聽就樂了。她平常最愛聽戲,跟著賈母卻只好點一些詼諧熱鬧戲,諸如劉二當衣之流,低俗得很,今兒她來了,坐在正中央,正是往常賈母的位置,心裡爽快的不行,便笑道:「拿單子來,我點兩處好戲與你們看。」尤瀟瀟一見她得意,便知道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了,想著她歲數不小,還是正經的襲爵夫人,平時卻多被二房壓制,心裡也有些可憐她,便將厚厚的戲單子遞過去,笑道:「我跟妹妹們算是享福了,跟著太太聽幾出好的,長長見識。」說罷,又給惜春使了一個眼色。
惜春聰敏,知道嫂子這是要她拍邢夫人的意思。今日她若是想借機在東府里住下來,還得邢夫人的允許才行。於是便也跟著笑道:「二太太往常點的戲我都不怎麼喜歡,倒是大太太點出好的罷。」迎春在旁聽著她這般直言不諱,連忙瞅了她一眼。邢夫人聽著惜春貶斥王夫人,心裡高興壞了,早沒發現四姑娘這般慧眼呢。於是一口氣點了五六出,尤瀟瀟看了,都是些遊園、西廂之流,因為顧忌著未婚少女,都選了些朦朧詩意的段子,尤瀟瀟一面感慨邢夫人擁有一顆不老少女心,一面把單子給迎春。二姑娘老實,也知道該怎麼討好嫡母,選了一段牆頭馬上盪鞦韆的折子,惜春小,卻要看杜十娘怒沈百寶箱。一時戲備齊了,就鏗鏘開場。邢夫人過足老封君的癮,果兒在旁侍候的滴水不漏。尤瀟瀟也是滿面笑容奉了茶點。
銀蝶站在惜春身後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裳,惜春會意,兩出戲之後便假說肚子疼下了樓去。尤瀟瀟便道:「銀蝶,你跟著姑娘好好照料著。」轉臉又見迎春木呆呆的瞧著台子,早就神遊飛仙,心裡很嘆了一口氣,挪過去跟她坐了。迎春再呆也知道應酬:「今日可是麻煩珍大嫂子了。」尤瀟瀟剛才瞟到她瞅惜春的一眼,知道二姑娘其實是形勢所迫,裝老實呆的。於是低聲道:「二妹妹,雖說你現在跟著老太太住,但好歹也該常常去望望太太,總歸是你母親,這樣生分倒不好。」迎春聽她這樣推心置腹與自己說話,又念起她給的銀子,低了頭道:「我……也知道的……」但邢夫人那個左性兒,確實一般人招架不了。尤瀟瀟也知道她的難處,可是如今總這樣被欺負下去,再聰明的孩子也被磨壞了。只得又點撥道:「你是太太的閨女,不常貼著點,倒是要讓太太來貼你麼?日子長了,石頭人也捂熱乎了,你常孝順著,再有什麼事去撒個嬌兒,太太也肯為你出頭不是?」原著中下人之所以敢大膽欺負迎春,除了她性格軟弱之外,大部分是因了她沒個靠山。她是大房的閨女,跟邢夫人不親,而二房的王夫人自然不會多管,那個親嫂子鳳姐兒眼裡壓根沒有這個親姑子。邢夫人雖然失勢,但到底是大房夫人,說句話鳳姐兒也得好好聽著,更不必說底下人。她本來無兒無女,迎春的姨娘又早逝,本來能做就很好的母女,迎春若是能有探春一半的精明,至少自保不成問題,更不會落得那般孤零零之地。
迎春聽了尤瀟瀟的話,沈吟不語。尤瀟瀟又道:「你那個奶娘是個貪財的,你沒法子出面攆,求了大太太,只說一句話不就攆出去了?」迎春奶娘借著賈府敬老,天天在迎春屋裡做耗,把兩個媳婦都領進來做婆子,差點沒把迎春的值錢物件一搬而空,若不是司棋精明,平常記得箱籠上鎖,只怕連年都過不了了。尤瀟瀟見她似有所悟,便指了指桌上一盤棗泥山藥糕,迎春望了她一眼,見她充滿鼓勵的點頭,深吸了一口氣,上前端了就往邢夫人處走去。
邢夫人來了東府,見眾人趨奉,本來心情就很好,台子上唱的戲也是自己所愛,正是看得入神,忽見迎春拿了點心過來,又乖乖巧巧坐在身邊,雖然神色怯怯的,但討好之意呼之欲出。她初嫁進來,面對著前任的嫡子與庶女,也想著要好好處著,只是後來被弄寒了心。賈赦的脾氣不是好的,賈璉自來疏遠,迎春是塊木頭。如此下去惡性循環,再瞧著二房兒女滿堂,連庶出的閨女都一心向著嫡母,自己也是十分羨慕。今日正是天時地利,邢夫人暗想,迎春這孩子內向,卻也不是不知禮的,瞧瞧今日倒是能陪著我一同往東府來,也知道送點心過來,是個孝順的,於是臉上就掛了幾分笑:「別光顧著我,你珍大嫂子這裡做的好點心,你也嘗嘗。」
作者有話要說:明、明天作者請假一天……嗚嗚嗚嗚嗚跑走!
正文 第21章 春宴賞花(下)
惜春跟著銀蝶去了和楓院。她自小在西府里長大,少有回東府的時候,除了年節按例祭拜,再就是跟著嬸子們偶爾過來,總起來除了祠堂就是花園子,其他的地方統統沒見過。這一路逶迤走來,見各處草木修剪齊整,萬千繁花綻放,比起天天窩在小抱廈里,連個風景都沒處見,真是天上地下。等到了和楓院,門口候著幾個丫頭,見了她們來了先規規矩矩行禮,然後跟著一同進了內院。
惜春進去細看,一色裝飾如新,簾帳被臥,寶瓶香鼎,竪琴棋台一應俱全,正是一個千金小姐的閨房。更難得的,屋裡還掛著好幾副畫,其他的倒也罷了,居中的《富春山居圖》卻是難得之物,惜春一時看出了神,銀蝶見她發怔,抿嘴笑笑又往里引,只見是朝南向單辟出的一間書房,一張丈余長,五尺余寬的雕花紅木桌案立於眼前,上面掛著大小畫筆若干,並擺著一沓雪浪紙,七彩琉璃球鎮紙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發光。旁邊立著一間花梨木小櫃,大約設了三十餘個抽屜,鑲著精緻的黃銅提手,外頭都分類糊著明細,是朱紅、灰藤、明黃之類,惜春便知道這就是畫書里常常說到的顏料庫櫃了。銀蝶又上前把西面靠牆的一間紫檀木櫥子打開,只見滿滿當當裝著其他的畫具,最上頭放著幾本畫譜,有描蘭七十六種,山河圖等等,惜春隨手拿下來,就窩在玫瑰椅上津津有味看起來。
銀蝶見她用心讀書,便悄悄出去,把門帶好,再對著幾個丫頭囑咐端茶拿點心,好好侍候,然後去凝曦軒找大奶奶說話。樓上邢夫人正看到高興,迎春在旁陪著,母女兩個偶爾還要交流幾句,劇情走向唱吼高下戲詞妙處等等,迎春揣摩她的心思,只應和著,更討了邢夫人喜歡。尤瀟瀟有意給她們母女留空,又要表現的殷勤,只管叫廚房送各樣新鮮點心,邢夫人見她忙碌便笑道:「你快坐下,娘們幾個笑笑,吃的喝的倒不要緊。」尤瀟瀟又道:「今兒難得太太賞臉,吃了晚飯再走吧。」邢夫人過得自在,心裡哪有不願意的,又見迎春在旁,親熱了這一會兒,便問道:「二丫頭,你嫂子留我們吃飯呢,你是要玩會兒還是要回去?」迎春連忙說想再玩會兒。心裡卻是激動的想流淚,邢夫人何時還曾這樣在意過她,問她一句半句。尤瀟瀟見她們母女處得頗有成效,又見銀蝶在旁眨眼,便笑道:「我失陪一會兒,去廚房瞧瞧晚飯,難得大太太來,可要好好預備了。」
惜春生來也有一股子呆氣,看畫譜半日不抬頭,等口渴了才想著要吃茶,出了畫室,剛要吩咐,只見一個明麗的丫頭奉著茶盤過來:「姑娘,這是新沏的楓露茶,已經出了好幾遍顏色,正是該喝的時候了。」惜春細細打量她,拿過茶盞來,剛要問她名字,卻見嫂子帶著銀蝶進來,不由就站起來,臉上紅彤彤的。
「這茶可好?」尤瀟瀟拉著她的手坐下,笑道:「你哥哥聽你今兒個來,特地讓丫頭預備好的。」惜春囁嚅道:「謝謝哥哥了。」尤瀟瀟又笑道:「這便是你以後的屋子,你瞧著哪裡不好,我即刻讓人改去。」相比起在西府的寒酸簡單,此地自然是天仙寶境一般,惜春到底是年紀小,本要裝的再矜持一些,卻還是忍不住吐了真心話:「嫂子,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的屋子。」不但好,還貼心,她再望向尤瀟瀟就更加真誠了:「老太太嘴裡那樣疼林姐姐,也沒給準備這樣好的屋子,嫂子與哥哥疼我,我心裡明白。」尤瀟瀟聽她這般說,只覺得心酸,誰說她年紀小不懂事,越是小孩子越是看事才真呢。
「大姑娘,往常都是我跟你哥哥的錯處……你哥哥粗心,我也是著三不著兩的,早知道妹子在那府里日子熬煎,便該早接你回來……」尤瀟瀟說著,竟半真半假的哭了。惜春一旁想著這麼多年日子艱辛也跟著一起哭起來。銀蝶在旁守著,見哭得差不多了,連忙上來勸。尤瀟瀟邊擦淚邊試探的問道:「妹妹今晚便住下?」惜春心裡是巴不得的,只是卻不知道該怎樣對邢夫人啓口,況且邢夫人敢不敢做主也是另一回事。老祖宗最好面子,白日里好好帶出門,晚上就忽而巴拉在家裡住下,外頭的話想必不受聽,惹毛了她以後的事更不好辦。
銀蝶見惜春露出為難的表情,便笑道:「大姑娘可是怕大太太不允?奴婢有個大膽的主意,只說大姑娘受了涼,這時候要找大夫瞧,大太太總不好就這樣強著走罷。」尤瀟瀟也在考慮此事,聽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若不是裝病,正經去說,邢夫人恐怕也不敢讓惜春留下的,這樣裝出理由來,她回去對老太太也有交代,恐怕就是混過去了。於是眾人商議定了,尤瀟瀟又把幾個丫頭叫來,一一讓她們磕頭,又指著那個拿茶給惜春的丫頭,喚作畫兒的,說道:「這是和楓院的管事丫頭,都是我挑來侍候妹妹的,盡可以使喚。」惜春應了,眾丫頭也伶俐,要侍候她躺下,惜春卻是不解,尤瀟瀟笑道:「大太太要來瞧你可怎麼辦?先委屈著躺著,晚飯我讓她們與你送來。」因要換衣裳,便將熏了香橙花的箱籠開了,惜春不由瞪大了眼睛,五顏六色的四季衣裳嶄新的厚厚一摞,尤瀟瀟見她發呆笑道:「這些你先穿著,後頭還有新制的,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花色,便撿著適宜你們小姑娘的顏色各做了一套,樣子也照著流行的式樣換了新,想必你們小姑娘也貪新鮮。」說著,取了一套珍珠白的中衣出來親自打發她換上,又囑咐了幾句話才走。
回了凝曦軒,邢夫人跟著迎春卻是越坐越近的,尤瀟瀟不好擾她看戲,等著一場過了,才皺眉道:「四姑娘剛才吃了幾塊涼果子,竟是瀉肚了,我剛打發大夫來瞧,還躺著呢。」邢夫人聽了,怕賈母怪罪沒照顧好,忙要去看,尤瀟瀟卻拉住道:「她小孩子哪值得太太這樣勞心,我叫了幾個大丫頭守著呢。再說大夫來了,吃了藥只怕就好了。」邢夫人方作罷,然後又道:「我剛才還跟迎兒說,怎麼四丫頭不見了,卻是病了,可憐見的,幸虧有你這個親嫂子守著。」尤瀟瀟聽她嘴裡已經從二丫頭變成迎兒,心裡也佩服迎春厲害。
看了半日戲,暮色四合,尤瀟瀟又帶著邢夫人與迎春兩個去望了一眼在榻上睡覺的惜春,屋子里充溢著一股子藥味兒,邢夫人見她睡熟,便小聲道:「這樣子恐怕回不去西府了,倒要你多費點心了。」尤瀟瀟一面帶著她們往外走一面嘆氣道:「誰知道能是這麼厲害,也罷了,就在這裡歇兩天吧。」迎春見了和楓院陳設,心裡只有羨慕的,再想著惜春平日身體好得很,忽然病了,正是奇怪,前後一想,便明白了,再想想自己的親哥親嫂,心裡就難受的要命,面上卻是跟著邢夫人更近了一層。
晚飯是馨瀾院小廚房裡出的菜,邢夫人吃了連連贊好,說沒吃過這樣好味道。尤瀟瀟便說要抄了菜單與她,又說太太哪日想了儘管來就是。尤瀟瀟又命取了一罈子秋露白,陪著邢夫人吃的盡興。迎春還小,便給了果子露在旁陪著。等著酒足飯飽,邢夫人便告辭回去,因夜已深,尤瀟瀟便不輓留,撿著席上邢夫人愛吃的點心攢了四大盒子讓帶回去,然後直送上馬車去,迎春早替了大丫頭的手,在旁攙著嫡母,邢夫人這一日滿意極了,臨行前笑道:「珍哥兒媳婦,攪了你一日,倒是辛苦了。」尤瀟瀟忙笑道:「這是哪裡的話,求著大太太來還求不得的,還是太太肯賞臉。」然後又道:「二姑娘照料好太太,恕我就不遠送了。」迎春點了點頭,又向邢夫人道:「母親,您小心腳下……」邢夫人雖然飲了半醉,有些糊塗,但聽得迎春喊的這一聲母親,頓時就心熱起來。
ga1105 2015-12-21 02:23
正文 第22章 寶襲偷會
且不提東府如何春花燦爛,寶玉此次病了足足有十天,整個西府因此雞飛狗跳,不得安寧。賈母到底是暮年人,不能總是守著,身子熬不住,王夫人一面焦心憂慮,一面卻要處理家務,於是便讓大丫頭們多多上心,襲人自是無話說的,向來待寶玉無比盡心。其餘丫頭們也都勤謹,定要討了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去。鳳姐兒更不必說,雖是萬事雜務纏身,卻是一天四五趟的來,因為每回都是要經過老太太屋裡才能瞧寶玉來的。雖是站的時候兒不多,但是回回也都帶些新奇的玩意兒或者吃食過來。至於李紈,也是每日過來點卯,因不好空著手,也就硬著頭皮湊些東西過來,到底是男女有別,她一個寡嫂不好總跑小叔子屋子,因此也沒被挑出大錯來。探春機靈,早就跟王夫人申請要照顧二哥哥,自然是被拒了的,但是料想在嫡母心中又加了分,不由就十分滿意。還有薛姨媽,王夫人來的時候她必然也在,張嘴閉嘴就是「我的兒,你可要什麼吃的玩的,儘管跟姨媽開口。」寶釵卻是矜持的,跟著母親來過一兩次就罷了,她本是上京待選來的,眼界高遠,目標宏大,並不想跟著親戚家的男子接觸過多。
邢夫人原本不想多來,一半是氣不忿賈母抬舉二房,另一半也知道當大伯母的不能一毛不拔,為了寶玉她可不捨得花錢。卻是迎春背後偷偷勸:「母親,老太太在的時候咱們不妨多去走幾趟,您瞧著薛姨媽,每每也沒拿個什麼,話說的好聽。」薛家自稱豪富,但進了賈府這麼久,除了送給姑娘們幾只宮花,再沒什麼手筆。迎春早瞧出來不地道,只是不說罷了。邢夫人自來沒有什麼可商量的人,從東府回來之後,見著迎春跟自己越發親熱,雖說小姑娘不好出二門,坐車往家裡去。但每每過來給老太太請安,迎春得了信兒都會出來行禮說話。邢夫人平常也沒有個說話的人,見了女兒這般貼心,說話又有見識,有時候便跟著往抱廈里來,跟著迎春說說話談談心,母女卻是越處越好。迎春奶娘見了大太太如此疼愛姑娘,不由就把往日貪婪的心收回去,唯恐姑娘一開口,自己全家就被攆出去。
迎春一席話講的有道理,邢夫人聽了也是這麼回事,雖說婆婆不是什麼好婆婆,偏心的要命,但是終歸是婆婆,面上還是要討好些。於是便從那邊廚房叫做了些點心,惠而不費,帶著迎春專揀著賈母在的時候瞧寶玉,雖然沒有薛姨媽說得那樣流暢,但是也會說一些「寶玉你可好好養著大伯母瞧著你這樣實在心疼啊」之流的肉麻話。賈母果然就覺得大兒媳婦懂事了不少,更加和顏悅色。邢夫人嘗到了甜頭,就更加疼迎春,凡事也都願意找她商量。
這一日,賈政忽然想起兒子功課,雖說他平日里只喜歡跟清客相公在一起賞文談畫,實在是因為官場不如意,兒孫不爭氣的緣故。賈珠讀書倒也罷了,可惜年紀輕輕竟去了。賈寶玉就是個憊懶頑童,賈政其實對他早就絕望了。但每每想起來總是不甘心。於是又派了小廝來叫,準備問問功課。那小廝跑到內院外頭,跟裡頭的婆子通話的時候,正好被老太太屋裡的琥珀碰上,一聽老爺有這主意,唯恐寶玉吃虧,趕忙去報給賈母知道。賈母一聽怒火三丈,想著自己的寶貝金孫正在熬煎,兒子卻是一無所聞,還在想著功課功課的,不由讓人不生氣,連忙讓人去傳賈政過來說話。這麼多年以來,每當賈政要認真督促寶玉功課的時候,總是被自己的親媽半路截胡,聽著老太太喊,知道大事不好,但也不能躲,連忙穿戴整齊了來見,直接被罵個狗血噴頭。賈母道他不顧兒子死活天天逼著念書,如今孩子都病糊塗了還是惦記著念書念書,又道他年齡還這樣小,將來有多少書念不得!再想起因念書熬乾心血而早逝的賈珠,老太太的淚更似滾珠一樣落下來。賈政在一旁陪著哭,賈母卻道:「你還不走,倒是要看著我孫子死了不成?」賈政哪裡敢受這樣重的話,直接被攆出去,半年就沒敢再招寶玉。
賈母哭完了,又進去看孫子,見面色跟著以往比紅潤了些,聽著襲人道:「新來的太醫給的藥好,已經徹底不燒了。」老太太終於放下心來,一疊聲吩咐小子拿了禮金去重謝。晚飯時眾人聽得寶玉終於清醒了過來,忙趕過來,擠了一屋子。只見寶玉眼神還是愣愣的,賈母在旁望著他,寶玉眼睛在屋子轉了一圈,張開嘴來,叫了一聲:「老祖宗!」賈母喜極而泣,先應了一聲,連忙又問:「可要吃什麼?廚房裡給你熬著粥,還有你喜歡的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要哪樣?」寶玉便說要喝小荷葉兒湯。因為是早備好的,所以廚房很快就送來了,熱騰騰的。襲人在旁剛要接過來,鳳姐兒卻是先搶到手裡,一面輕輕吹氣,一面坐下來餵他:「寶兄弟,來,可要慢著點喝。」襲人滿肚子委屈不敢說,連忙退到一邊去。
寶玉只是急火攻心,躺了這幾日把火散出來就好了。賈母見他終於精神起來,便道:「好孩子,你歇著,明兒一早也別著急起來。」見孫子瘦了,心裡更不忍:「那書房也別去了,我前日錘了你老子,放心,他不敢再逼你。只管在家裡歇著,等好了再說。」寶玉沒想到病了一場倒是不用出去念書了,登時身上又好了許多。因夜深,賈母又囑咐了兩句話,便帶著眾人散了。王夫人因為想跟兒子多呆一會兒,便留在最後,忽然見先頭走了的探春又返回來說了一句:「二哥哥,這幾日我給你做了一雙鞋,等明日拿給你看,挑個你喜歡的花樣我再繡上去。」估摸著嫡母聽清楚了,探春才又說了幾句話才走。
終於等著眾人走乾淨了,寶玉看著襲人這幾日憔悴的臉,不由心疼道:「姐姐可瘦多了!」說完,就忘情要伸手去碰她的面。襲人卻警覺,知道外頭的丫頭們還沒歇著,忙擺擺手,出去佈置讓麝月跟晴雯睡覺,又查了一遍守夜的婆子,才拿著燈盞進來,調暗了光,放下床帳來,赤腳就爬上了寶玉的床。
寶玉見她穿著水紅的小衣,襯著雪白的肌膚,心裡就有些受不了。因為是早就做過的,所以躺下來就要扯她的衣裳。襲人卻道:「你安生吧!身子還虛著……」寶玉哪裡等得及,正是少年時候,食髓知味,就湊過來趴在她胸口亂拱,襲人被他弄得發癢,心裡早願意的,連忙就遂了他的意將小衣脫下來,服侍起來。寶玉弄了兩回,終於是滿足了,才在她身上躺下來。
「寶玉,我跟秦哥兒哪個好?」襲人一面摸著他的臉一面含羞問他。寶玉一聽,嚇一跳,不知道何時被她知道了去。襲人見他不說話,嗔怪道:「你還要瞞我麼?睡里夢里都是他的名字。」寶玉嘆道:「他有他的好處,姐姐有姐姐的好處。」襲人不好跟一個死人吃醋,只道:「我如今是你的人了,將來也是跟你一輩子的。」寶玉忙道:「這是自然的,我成了親你便是我的第一房姨奶奶,你放心,這滿屋子里的哪個都越不過你去。」襲人一聽,卻是惱怒:「什麼叫滿屋子的人?你還要哪個?」寶玉便呵呵笑道:「你不知道麼?晴雯是老太太特地選來給我使喚的,麝月我瞧著也好。」襲人聽了,心內慢慢籌劃不提。寶玉卻是困了,說要睡覺。襲人連忙為他清理了,換了衣裳,然後下了地,去了他對面守夜的床上睡了。
因為寶玉好了,李紈便得空把惜春在東府養病好幾天沒回來的事告訴給了老太太。賈母一聽,知道惜春是跟著邢夫人去東府賞花那日病的,連忙叫了邢夫人來。問了原委,想了想便道:「你也該去東府瞧瞧你姪女,看著好了就接回家來。」邢夫人全不當是回事,況且又喜歡往東府里跑,因此就應下來了。迎春在外頭聽見邢夫人一點哏兒不打的就應了差事,不由搖頭。等著她出來,要張羅備車去東府的時候,忙上前悄聲道:「母親,你先跟我來。」
邢夫人跟著迎春去了抱廈,司棋奉命在外頭守著門。迎春道:「母親,我瞧著珍大嫂子必不放人的。」邢夫人只道:「咦?為什麼不放人……」迎春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母親,您那日也瞧見了,東府里四妹妹的屋子那樣好,即便是嫂子想放人,四妹妹也不會想回來的……」邢夫人聽了有理,想著東府里惜春的閨房確是好的,心裡由不得一動,彷彿也明白了什麼。迎春又道:「四妹妹也是養在老太太身邊的,寶玉也是養在老太太身邊的,寶玉病了闔家都不安寧,四妹妹這幾天沒露面,老太太連問都不問一聲。」說著又聯想到了自己的境遇,忍不住鼻子都酸了:「母親,別說四妹妹了,我也想回家去……」邢夫人見迎春哭了,連忙道:「我的兒,你先別委屈,你的話我都已經懂了。」然後給迎春擦了擦淚道:「你跟我一同去一趟東府,找你珍大嫂子把話問明白。」
正文 第23章 珍惜團聚
卻說惜春自托病在東府里住下,因了和楓院的齊整,身邊兒一時也沒有缺的,只有自己慣用的幾樣文具拋在那府里實在捨不得,去問了尤瀟瀟,說要派人去西府里拿回來。尤瀟瀟想了想,道:「先不必動,倒讓西府里覺察了就不好了,妹妹你有什麼缺的,寫個單子來,我打發人去外頭給你置辦就是了。」惜春現在對著嫂子無話不從的,覺得有道理,聽了就回去錄了單子親自送到馨瀾院去。
雖說惜春回了府住了好幾日,賈珍倒一直沒好意思露面。身為嫡親兄長,這麼多年不管不問,深感愧對妹子,因此回回都是讓尤瀟瀟傳了話,說妹妹在家裡千萬別外道了,想吃的用的也儘管張口,妹妹是咱們府里正經的千金小姐,婆子丫頭有不省心的,別委屈了,只告管訴你嫂子,打發出去再換新的來。尤瀟瀟瞧著賈珍這般躲著總不是事,夜裡便在枕頭邊兒勸道:「大爺,妹妹來家住了這幾日,你倒是也該出面瞧瞧。」賈珍聽了,就不吱聲。尤瀟瀟又道:「妹妹那性子也是要強的,雖說我是親嫂子,天天張羅著,但是大爺你好歹是親哥哥,想著太太臨走的時候兒也托付給你的,咱們家只有妹子一個女兒,還是找時候見見說說話吧。」賈珍聽她說得懇切,不由嘆氣道:「都是我粗心,原想著那頭老太太能照顧的好,聽你這樣一說,妹子受了多年委屈,我這當哥哥的心裡也難受,對不起太太托付,哪裡有臉去見妹妹!」
尤瀟瀟聽了這話,也是情有可原,於是又道:「不如這樣,妹妹明日來跟我吃飯,大爺撿著時候進來……」聽著賈珍不說話,尤瀟瀟知道是不反對的意思,便接著道:「我昨夜翻庫房,看見好多鎖著的箱籠,問了婆子才知道是太太原先帶來的嫁妝。心裡便想著該給妹妹送過去。」賈珍聽了,忙道:「太太的嫁妝,你跟妹妹平分了就是,原先太太也是這樣囑咐的。」尤瀟瀟笑道:「這是太太和大爺疼我,但是我尋思著,將來妹妹出嫁的時候還是要把嫁妝備得足足的,進了夫家腰桿子硬了也好說話,不如這樣,大爺明日吃了飯就把太太的嫁妝單子交給妹妹,再說上幾句好話,妹妹又是聰明人,便知道大爺這麼多年心裡都惦記著,只是被西府里的人蒙了眼睛罷了!」賈珍聽她說得有理,又是這麼顧體面識大局,心裡更是又喜又愛,不由就探身過去,再度雲雨起來。
第二日,尤瀟瀟囑咐了小廚房正經開了一桌坐席的菜,再請惜春過來。惜春回了東府來,都是隨著她的性子,喜歡過來就一起吃一頓半頓,不喜歡走就派了人送過去。她性子還是有些孤僻的,因此倒是常常在和楓院吃。今日惜春見鄭重來請,知道是有事,忙收拾了過來。尤瀟瀟親自迎了進來,瞧著惜春日漸瑩潤的下巴,不由打趣道:「妹妹可是胖了些呢。」惜春便低頭不好意思的笑。
她在西府里客居的時候,雖然跟著老太太吃的也不差,但總不比在家裡率性,自由自在,那席上見了有人放筷子,自己也得跟著,唯恐怕多吃了被笑話,喜歡的菜也不敢多吃,怕旁人說沒節制。但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有時候就是餓的難受,偷偷從廚房要個加餐,卻因為沒有錢,屢屢被廚房裡的人頂回來,或者拿些不堪的東西搪塞,都是剩下的,偶爾還有下不了口的。雖然氣憤,但心裡倒念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也怕人家笑話要嘴吃,便都是事事忍著。來了東府,先頭幾日也是謹慎膽小,怕是在嫂子眼色底下過日子不好放肆,也裝著乖乖巧巧,後來卻是發現嫂子是個難得的爽快人,不但各色想得周到,也從不勉強她這裡那裡,一切全憑她自己做主,連日常定省都免了,還說你小孩子家正是貪睡的時候,早起別空著肚子跑來跑去,能睡便多睡一會兒。先頭自己還怕底下人笑話,每日早起,後來便也懈怠了,果然是沒有人說的。至於吃飯,開始還要往馨瀾院跑幾趟,後來嫂子直接派人送到房裡來,還張羅著要給和楓院加小廚房,揀她喜歡的做著吃,只不過囑咐不准偏食。馨瀾院小廚房做菜極好,除了正餐還有無數的葷素點心湯水,時令瓜果等等,每隔兩個時辰便是送一回的,自己原說不要,嫂子卻道你侄兒們念書也需要補補,做姑姑的跟著侄兒享福吧。如此一來,惜春也覺得自己好像確實豐滿了一些些。
姑嫂二人坐下來,說了會兒話,尤瀟瀟便說道:「你哥哥想著見你,卻總是覺得沒有臉面的。」惜春一聽,也不說什麼,只拿筷子戳著桌上擺著一冷盤子酸辣乾筍尖,一下又一下。尤瀟瀟見狀又道:「好妹妹,你哥哥是個粗心的,若是他早知道……」話說了半截就吞下去,惜春便紅了眼圈。正是時候,只聽門「吱呀」一聲開了,賈珍走進來,尤瀟瀟見他穿著簇新的衣裳,眼睛里略帶些緊張,有些無所適從的樣子,忙站起身來過去把他牽到惜春面前,推他道:「你快給妹子陪個不是罷!」說畢,就帶著銀蝶出去,把屋子留給他們兄妹二人了。
銀蝶出來後偷偷笑道:「倒是從未見過大爺這般樣子……」尤瀟瀟嘆道:「他自己的妹子,又是同母的,哪裡能不疼?」一面往小廚房去,督查各色菜餚,果兒見主子來了,忙迎上來道:「可是要上熱菜了?」銀蝶笑著點她額頭:「傻孩子,你倒是見大奶奶親自來催你們上菜啊!過來是瞧瞧你這小蹄子有沒有偷懶呢!」尤瀟瀟良久不來,見到處乾乾淨淨,眾人井然有序的,便贊道:「大家辛苦了,這一個月來倒是擔了好幾處差事,銀蝶,每人賞二兩銀子。」眾人喜出望外的,銀蝶應了一聲,便陪著尤瀟瀟出去,又小聲道:「如今大爺跟姑娘都在咱們這裡吃飯的時候居多,大廚房卻是沒了差事……」尤瀟瀟點頭道:「我也慮到了,這小廚房總共才幾個人,連軸轉倒是不好,倒是叫周祥家的去擔了大廚房的職,來富家的這些日子瞧著也算老實會巴結的,依舊讓她做我小廚房的差事。還有,把果兒撥到和楓院小廚房去,那孩子心靈手巧,大姑娘那裡處處是上等分兒,不能受委屈。」銀蝶也點頭道:「是了,最近書房裡的人也愈發多了,咱們小廚房畢竟地界兒小,準備人多的飯忙不過來的……」
東府的書房先頭只有賈蓉、賈薔跟著賈芸娘家外甥三個人念書,因是請了大儒蕭如景來,族里知道事兒的人家不免得就多動了心思,除了賈菌、賈菖、賈菱等這些族中子弟,更有人求到珍大奶奶跟前要把娘家侄子與外甥等一並送來。尤瀟瀟跟著賈珍商量,想著這是積福積德的好事,就把那屋子再擴了三間出去,正經做了大書堂,鄭重收了學生。蕭如景每隔三日來一回,原先是不吃午飯就走的,結果一日因為晌午有事不便回家吃飯,就在寧國府里叨擾了一頓,當即便稱贊起來,從此每回來了都要吃了飯才走的。尤瀟瀟知趣,撿著他喜歡吃的給裝了盒子,又多多拿蜜食點心,命小廝陪著給蕭先生送回府去。
二人出了小廚房,正計較著,卻見門開了,賈珍走出來,見著她笑道:「快些上菜吧,我跟妹妹都餓乏了。」尤瀟瀟見他笑容滿面,知道兄妹之間聊得妥了,銀蝶忙回小廚房去叫菜。尤瀟瀟跟著賈珍一起進來,卻見惜春過來行大禮,尤瀟瀟連忙攙起來道:「妹妹你這是做什麼?可要折煞我了,快快請起!」惜春卻執意不肯,她跟著哥哥談了一席話,越發知道嫂子真心,於是道:「俗話說長嫂如母,以後我便是靠著嫂子過活……嫂子不嫌棄我,才接我回來,若嫂子拿我當親妹妹看,便安心受我的禮罷。」尤瀟瀟被她說得鼻子也發酸,只道:「好妹妹,咱們都是一家子骨肉,這麼外道做什麼!」惜春聽了,把一張燙金面的信封拿出來遞給尤瀟瀟,小聲道:「這是我娘留下來的嫁妝,嫂子你全給我收好,等著將來……」小姑娘說著,自己臉就紅了。尤瀟瀟笑道:「等著將來我們姑爺起了高頭大馬,帶著八抬大轎來娶咱們大姑娘!」惜春害羞低頭不語。尤瀟瀟打趣完,又正色道:「妹妹,這是太太給你留下的,你只管收好,攢著給你做嫁妝。」惜春還要再說什麼,賈珍便道:「好了好了,先吃飯罷……妹妹收著就是了,咱們府里只有你一個姑娘,這些本該留給你的。」
於是一家子坐下和和美美的吃飯,沒吃兩口,卻聽著外頭來報西府大太太帶著二姑娘來了。尤瀟瀟先放下筷子笑道:「大太太來的可巧,正是趕著飯點來的!」賈珍聽了,只好站起身來:「專門給妹妹做的一桌子好菜,我卻是吃不著了。」說著就往外走,尤瀟瀟忙道:「大爺先去書房等著,我讓丫頭們攢了食盒送過去。」銀蝶就連忙去小廚房傳話。尤瀟瀟起來要去外頭接邢夫人,惜春卻是一臉緊張道:「嫂子,大太太可是來接我的?」尤瀟瀟見她害怕,忙安慰道:「應該是了,不過也別怕,你就跟著我,到時候一起先把飯吃了,再說別的話。」然後囑咐了小廚房加菜,佈置妥了就帶著惜春一起出去迎接。
邢夫人倒不是故意踩著飯點來的,實在是賈母催的急,她帶著迎春來的時候也就沒顧上時辰。尤瀟瀟笑容滿面迎上來道:「我早起就聽著喜鵲叫了,可見是太太疼我,又賞臉來瞧我。」伸手不打笑臉人,見她這樣,邢夫人也不好再說什麼,旁邊的惜春滿面紅光的,可知是「病」早就好了,難不成真是如迎春所說,東府便是要接了惜春回來再不去西府的?
尤瀟瀟帶著邢夫人往內院來,道:「大太太可吃了飯?如果沒用的話就跟著我們一起了,正巧了咱們廚房裡新制的燒大鴨子,也不知道她們怎麼想出的法子,竟是用去歲冰窖里儲的橙子燉的,正是這時候兒吃的,我嘗著比燒雞肉有味兒,還有桂花冰糖肘子,燉了好幾個時辰,骨酥肉嫩,聞著就噴香呢!太太也別擔心吃絮了,還有好酸梅湯,酸酸甜甜最是解膩開胃的。」說著就帶著入了座,邢夫人跟迎春自然都是空著肚子來的,見滿桌子盆碗交疊,好不豐盛,肚裡也就做飢起來。銀蝶在旁盯著小丫頭跪著端水給她們娘倆淨了手,尤瀟瀟又親自布菜奉承,邢夫人跟迎春對視一眼,便坐下來吃飯。
一時酒足飯飽,尤瀟瀟盯著撤了席,又讓開火燉口好茶送來,接著問邢夫人:「太太若是吃著這鴨子味道好,便是捎一盒子給老太太嘗嘗去?」邢夫人點了點頭,又道:「迎兒,你帶著你妹妹出去消消食,就去會芳園,看看還有沒有花兒,你們姐兒倆個又良久不見,正該說說話去。」支開了小姑娘們,邢夫人便轉了正題來,嘆氣道:「珍哥兒媳婦,你二妹妹同我說,你們家想把四姑娘留下來?」她近來在人情世故上頗有心得,也不提惜春養病的事。尤瀟瀟見她不講虛話,便道:「珍大爺是有這個打算,正好兒妹妹在家裡住的也舒心,我們也就沒讓她再回去。」邢夫人壓低了聲音:「老太太可是逼著我來帶四姑娘走呢!」尤瀟瀟聽她如此說,忙道:「大太太只說四妹妹病還沒好呢……」邢夫人冷笑道:「珍哥兒媳婦,你也別太欺負人了,總是讓我當這個出頭鳥,老太太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尤瀟瀟見她生氣,卻不慌不忙道:「太太你可冤枉了我!正是叫你跟老太太回話,說四妹妹病了就是了,這樣帶不回去人,老太太也不能說您什麼。」邢夫人還沒敢在賈母面前撒過慌,心裡就是怯得慌:「若是老太太問起四姑娘病的怎麼樣……」尤瀟瀟沒料到邢夫人能這樣老實,凡事不敢瞞著婆婆,於是便道:「太太不用為難,只說來了府里沒見到四姑娘就是了。太太放心,但凡有不是,只望我身上推就是了。」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見邢夫人還是疑慮憂愁,尤瀟瀟便故意嘆道:「太太,你也太老實了些!」邢夫人頓時被她說得面紅。她是賈赦的續弦,家世跟賈家沒法比的,所以進門來對婆婆一直很尊敬。若不是被賈母偏心太過弄寒了心,邢夫人倒真是個好兒媳婦。因為尤瀟瀟說的也有道理,東府不放人,西府也不能過來明搶,再說惜春本來就是東府的姑娘,回到家裡住也是名正言順的。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珍哥兒媳婦倒真是知趣的,再加上迎春也勸了好些話,不讓蹚這攤子渾水,邢夫人只得無奈的回了府,照著尤瀟瀟說的向賈母回了話。
正文 第24章 賈敬回府
等著邢夫人走了,尤瀟瀟皺起眉來,就知道賈母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再細細想,估摸著元春封妃的日子也快到了。西府里自從有了這位賢德妃便是有恃無恐起來,倘若老太太再當著元春的面倚老賣老,說些什麼話,自己倒不好駁她,以後要剝離只怕更難。惜春見嫂子那樣出神,知道為了自己的事難做,忙道:「我剛才跟二姐姐說了,她會回去幫著勸太太的。」惜春與迎春的關係一向不錯,尤其是有那麼個喜歡拔尖的探春在跟前,她們姐妹兩個真空加透明就不得不更加緊密的聯合起來了。看到惜春回了府,日子過得舒心,整個人都洋溢著一種當家作主的喜氣,迎春很羨慕,再看惜春心裡總是怕再回那府里去,忙安慰道:「你放心,大太太的為人不是喜歡管閒事的。」她跟嫡母處的久了,慢慢也瞭解到她的為人,哪裡是府里口耳相傳的那般左性不講道理,只是因為二太太在老太太那裡擠兌得過了,自己的親爹又是自暴自棄的,只管自己花天酒地,不管身後洪水滔天,嫡母沒有子嗣,娘家不爭氣,婆家人又勢利,難免才有些脾氣,但其實相熟之後卻發現她也是知冷知熱的,平常說話做事也懂得聽人勸。如今瞧著珍大嫂子行事讓人挑不出毛病來,對自己也好,回去便是要勸著太太,千萬別為了老太太做這個出頭鬼,那才是真沒意思。若說府里是真心待四妹妹倒也罷了,平日里不管不問的,連個畫具都要人家自己省了月例去買,這時候卻總是嚷著讓接回去,人家在自己家裡有吃有喝,舒舒服服,堂堂正正大小姐一樣的日子,是有多麼想不開還回你們府里啊。
尤瀟瀟比惜春自然想的深了一些,她畢竟還是小孩子,倒不用說那麼多。因見天慢慢長了,便讓人好生帶了姑娘回去歇午覺,然後就去找賈珍商量對策。夫妻兩個討論了半日,越發覺得賈母留著惜春在身旁只怕沒那麼簡單。其實也是,前幾輩子的祖宗是親兄弟,到了現今這一輩,一代不如一代的。西府里現在沒有什麼出息的人,賈赦是醉生夢死,賈政是昏庸無能,賈珠倒是出息的,可惜早逝,至於賈寶玉,三歲看老,抓周就抓胭脂水粉,如今也只跟著姐姐妹妹打轉,連賈蘭的幾分志氣都沒有,未來也是岌岌可危。賈璉這個長房長孫更不必提,成日被鳳姐兒攪得夫綱不振,自己也是個不學無術的貨。
再看東府,賈敬雖說尋仙問道,好歹還是個進士出身,賈珍過去是荒唐了些,現在是族長,也知道管教兒子造福家族,賈蓉更是比前不知出息多少倍了。夫妻二人還商議著,等著賈蓉念書念得差不多了,便是花銀子買也要買進國子監去。賈珍起初還覺得此事難辦,尤瀟瀟卻道,龍禁尉也就是幾千兩銀子罷了,咱們家又不是沒有監生名額,買一個能幾個錢?東府這般蒸蒸日上的,西府老太太肯定是不願意放人。他們兩個人勢單力薄的,去西府把話挑明瞭也沒有什麼震懾力,老太太老成精兒一樣的人一句話就能給打發回來。為了讓賈母啞口無言,終於決定還得請賈敬出山,畢竟當初惜春是賈母從賈敬手裡抱走的,如今想接回來,名正言順的,還是得靠賈敬。
但是問題也出來了,老爺早就說了不願意再沾染紅塵俗世,究竟能不能為了閨女墜落人間確實是個未知數。而且,賈珍從小也是很怕老子的,他念書不爭氣,也沒少被老子揍,巴不得能少見一面是一面。尤瀟瀟在旁見他猶豫不決,便道:「妹妹是老爺的親閨女,還能瞧著不管的?大爺,依著我的主意,明兒咱們一家子都去玄真觀,別的不必多說,只讓妹妹跟老爺講講在西府里過日子的難處罷了!」賈珍心裡其實也恨西府無情,幾次三番下來早寒了心,惜春倘若回去,自己也無法還得叫一聲老祖宗,凡事講究幾分面子。若是能把妹妹順利留在府里,便是關起門來各過各的日子了。尤瀟瀟知道他終於下了決心,連忙安排廚房準備素點心,並打發採辦出去找了珍奇果品多買回來,預備著第二日往玄真觀里去。當夜,又往和楓院找了惜春細細囑咐了一席話。其實惜春連老子的臉長什麼樣子都忘得乾淨了,但好歹也是父親,自己要不要再回西府全看父親的態度,心裡很能拿捏輕重,知道該怎麼說話。
第二日一大早,尤瀟瀟帶著惜春坐著車,賈珍跟著賈蓉騎馬跟在左右,後邊的家人趕著一輛馬車,有點心匣子也有瓜果盒子,另有棉被衣裳等平常用品,裝了滿滿一車隨著一同到了。因為不敢驚動賈敬,前日也沒打發人來,到了玄真觀,賈珍跟賈蓉先進去把道士都攆回自己屋子里去,然後又讓家人守住門口,方才去馬車上扶著尤瀟瀟跟惜春下來。
眾人聚在精捨外頭的小屋子里等著,賈珍先進去行禮,隔了好一會兒才垂頭喪氣的出來,尤瀟瀟忙迎上去,賈珍便道:「老爺說了,讓咱們回去,孝心知道了。」惜春拽著嫂子的衣襟,低下頭去。尤瀟瀟忙問道:「□可說了沒有?」賈珍道:「老爺聽了也沒說什麼。」惜春抬起臉來,委屈的就要哭了。尤瀟瀟便道:「你不中用。」說著就拉起惜春的手往裡頭送:「妹妹,你哥哥是個沒用的,嫂子卻是不好進去。你別怕,進去就給老爺磕頭,叫一聲爹爹,然後只管哭,等老爺開口問你,你再把事兒撿著重要的說清楚,放心,你是老爺的親閨女,即便是鐵石心腸也得化了。」
惜春受了鼓勵,聽嫂子的話就往裡面走了。賈珍聽著她一番教導,跟賈蓉對視一眼,默默坐在一邊。尤瀟瀟見著賈蓉跟著賈珍一起坐下了,忙道:「蓉哥兒,讓你帶的課業文章你拿了沒有,這幾日的書也溫習著,待會等你姑娘出來,你進去給老爺磕頭,把功課遞上去瞧瞧。」賈蓉忙站起來應了一個是。昨日,尤瀟瀟特別囑咐了機會難得,蓉哥兒也得趁這時候老爺請教一二的。好歹是當日的進士,自然肚裡是有錦繡文章的。
眾人等的焦急,忽見惜春出來了,眼睛紅紅的,後面跟著一個穿著道士服的老頭,因須發皆白,還真有幾絲仙風道骨的味道。尤瀟瀟正發愣,賈珍卻迎上去道:「老爺!」尤瀟瀟這才知道是賈敬,忙也行禮。賈敬瞧著女兒跟兒媳婦挨得很近,滿是信賴,看著尤瀟瀟的目光也就慈祥了一點:「這些日子來媳婦倒是費心了。」尤瀟瀟連忙說不敢。賈敬望著兒子和孫子,淡淡說道:「我先跟著你們回府歇一宿吧。」
東府諸人成功迎了賈敬回家,再說那日邢夫人回府向賈母說了惜春之事。賈母便問:「怎麼還病著呢?」邢夫人便賠笑道:「珍哥兒媳婦說是不好呢……」賈母知道大兒媳婦向來是個蠢笨的,所以只好把話問得更清楚一點:「你去瞧見了麼?」邢夫人第一回在婆婆面前撒謊,不免還是有些緊張的,迎春在旁看出嫡母的為難,就接過話來:「老祖宗,太太跟著珍大嫂子在門廳里,丫頭們帶著我去瞧四妹妹了,還在躺著呢。」她這話說得圓滑,只是躺著,病沒病什麼的,只看人家怎麼說了。邢夫人見了關鍵時刻迎春能給解圍,心裡熨帖了不少,想著到底是自己家的姑娘,沒有白疼。賈母見這母女兩個一唱一和,配合得很默契,雖是心裡疑慮萬千,但也不能漏出來,想了想,便道:「罷了,走了一趟你們也乏了,早點回去歇著吧。」
見大兒媳婦跟著孫女出去了,賈母躺在榻上,鴛鴦在旁輕輕捶肩膀,老太太只覺得事情隱隱約約有點不對。正是抓不住頭緒的時候,王夫人急急忙忙來了。賈母睜開眼睛,看見是二兒媳婦到了,便慢慢起身來,說道:「什麼事,這麼著急。」王夫人手裡拿著一封信,是林如海寫給賈政的,剛剛由小子遞給婆子轉到自己手中。賈政是個不耐煩俗務的,只管把這些家長里短的交給妻子處理。王夫人找了人來念,聽見裡面寫著自己身體已經痊癒,感謝舅兄舅嫂們多多照顧黛玉雲雲,當時就深受打擊。而這邊賈母聽說林如海無病,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再看王夫人這般形色外露,便知道是她的如意算盤落了空,雖說自己也是過了明路的,讓賈璉去收林家的東西,但既然林姑爺無事便也無所謂了,只要將來黛玉嫁進來,林家的還不都是寶玉的,不由就鄙視兒媳婦短時。王夫人見賈母面不改色,倒是自悔焦躁,老太太的謀劃她心裡也是清楚的,只是林家的錢可以要,但是林家的女兒做自己的兒媳婦是萬萬不能的。
「老太太,林姑老爺信里還提到是東府珍哥兒送了一個名醫過去,才吃了藥吃好的。」王夫人心裡惱恨東府插手,於是故意把此事挑明,然後將信遞過去,賈母拿水晶眼鏡看了一遍方才吃驚,嗯?東府里這是什麼意思?再加上今日惜春的事,不由她不疑心起來。她年紀長,自然不像王夫人那樣沈不住氣,只笑道:「珍哥兒倒是有心了。」然後又道:「聽姑爺的話,你外甥女這幾日也就跟著璉兒回來了,快去收拾屋子去吧。」自從林黛玉走後,她屋裡幾個小丫頭也犯了懶,灰塵遍地的,沒人督理,王夫人只裝著不知道,鳳姐兒背後倒是教訓了幾回,但終究比不得有人住的時候。賈母眼裡明鏡兒一般,知道這二媳婦躍躍欲試要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只是這般小事不便跟她計較罷了,寶玉未來的事還是得自己說的算。
王夫人出了賈母的屋子,先要去鳳姐兒的院子問話,她得問問賈璉在那裡是做什麼吃的,竟不知道提前報個信兒回來。鳳姐兒精明,早聽說林姑老爺來信了,知道那事兒出了,再聽人報太太從老太太屋子里出來臉色不善,忙囑咐了平兒幾句話,自己倒往李紈屋子里去了。 一路上心裡不由冷笑,這場子官司倒是蓋不住了,自從林黛玉走了之後,姑媽常常背地裡說她是克父克母克弟,命太硬,這話還不是故意的吹風,不想讓寶玉娶黛玉就是了。但是打從林黛玉進府第一天,老太太便是打了要把她給寶玉的主意,要不能讓一起跟在身邊住著?還把幾個孫女全都攆到外邊去?可憐姑媽第一日來就拉著黛玉的手,囑咐了什麼寶玉是混世魔王,家裡的姐妹都不理他的話,還囑咐著以後要離的遠一些。要不是她房裡小丫頭說漏了嘴,倒不知道一向木訥的大姑媽能有這樣的口齒呢。後來可不是活活就打嘴,那史大姑娘回回來了不都是先找愛哥哥的?老太太再跟著攙和,非要兩個孩子住一塊,弄得不清不楚的,大姑媽才是真正急了,聽說二姑媽要上京,非要讓在府里住下了。二姑媽也是個老實人,估摸著求了老爺給薛大傻子開脫才不願意駁她的話,連被打發住在角門的梨香院也沒個二話的,但人家是正經送閨女進宮備選的,大姑媽還好意思想著寶釵的主意。冷眼瞧這麼久,家裡這幾個姐妹統共算起來,沒有幾個能比得上寶釵的心機跟成算,她眼裡能有寶玉才怪。大姑媽什麼時候能醒醒,寶釵就算掛著個金鎖也不是留著跟寶玉配的,再說這年頭的姑娘家誰還沒有幾樣金鎖戴的,人家倒值得顯擺的?現下看著還不如就勢要了黛玉呢,跟寶玉一起長大的情分也在,如今人家爹也好了,沒了克全家的惡名,門第家私哪點配不上?
賈母正在苦思著東府插手林如海之事,想著這個人情倒是白白給東府做去了,不知道東府是有什麼打算。忽聽外頭來報李老太太來了。李老太太是賈代儒的老婆,跟著賈母是平輩,往常也是怯手怯腳的,難得來一回。賈母看在祖宗的面子上不好不管,連忙叫起來。李老太太抹著眼淚進來,賈母便道:「老妯娌,這是怎麼了?」李老太太哭道:「嫂子可得給我們做主啊,珍哥兒在自己家又開了學堂,族里的人知道了都要把孩子往他們家送,可讓我們一家子嚼裹什麼呀?」賈母聽了,有些糊塗,不知道何時寧府里也冒出學堂來。李老太太便又哭訴,族里一年只給一百五十兩銀子做開銷,自己緊巴得很,若不是還有孩子家送個三瓜兩棗的,自己跟老頭子都得喝西北風去。如今賈珍又出面開了書房,族里的書房算怎麼回事?自己老頭子辛辛苦苦的為了族里教書,怎麼換得這樣下場?她邊說邊哭,因為打聽得細,還說賈珍一年給了先生多少銀子,書房裡日常開銷全免,賈母方才聽出門道來,原來是抱怨賈珍重新做了私塾,卻不請賈代儒過去教書。賈母讓人拿了十兩銀子終於把她打發走了。自己坐著沈思了一會兒,慢慢品出了味道,如今看來賈珍倒是比原先出息多了,還懂得給林姑老爺送大夫過去,重新又給族里辟了書房,倒真是個能幹的。既然如此,惜春就更不能留在東府了,不如明日自己坐車親自去接,看他們還能有什麼話說。
ga1105 2015-12-21 02:24
正文 第25章
賈敬回了寧國府來,心中自有感慨。自從十年前先妻錢夫人過世,他將襁褓中的女兒惜春托付給榮國府、又上奏朝廷把爵位讓兒子賈珍襲了,便是萬念俱消,瞭然一身去了玄真觀,專心修道。這些年來,從來不問家務之事,每年兒子孫子過來瞧一回,聽聽大面兒上的事,只要沒出什麼大亂子,一切平淡無波的,也就罷了。所謂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既是已經決定棄了紅塵,便沒想再對府務多多插手,只盼早日飛仙。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一回卻是不得不出面了。雖然自來沒有養過女兒一天,但是瞧著那模樣跟著她娘卻是一樣,一見心裡就軟了。再聽邊哭邊說的一席話,想著她娘臨終前對自己的囑託,只覺得自己白白辜負了老妻,心中無限慚愧。當年,錢夫人高齡有孕,惜春是個老來女,大夫們好幾個都說不能留的,但錢夫人執意不肯,就要把孩子養下來。好容易熬了十個月生產,一切順利正是開心的時候,沒料到她到底是生產的時候傷了身,惜春剛滿月便是撒手人寰。臨終前硬挺了一口氣苦苦叮囑賈敬與賈珍,要好好待惜春,一定別委屈了閨女。父子二人都是哭著應了。而後那幾日賈敬因了老妻離世,頗覺人世無常,正是西府史老太太親自來跟自己說的,姪媳婦不幸去了,侄子跟珍哥兒都是粗心男人家,身邊帶個嬌弱的姑娘,怕是不好養活,不如就交到西府來,放到我身邊,咱們這裡自元丫頭起,迎丫頭探丫頭都在一起,再接了惜丫頭過來,她們姐妹們幾個又親香又熱鬧,互相作伴也有個依靠,說話玩笑都便宜,強似跟著你們呢。
賈敬當時聽了也就信了,同意將女兒送到西府養活,每年年初令賈珍交過去五千兩銀子,給那府里的當家太太二弟妹王氏,全當惜春的撫養費。但從昨兒惜春一席話來聽,西府那邊做的卻是過了,非但是日常吃用等等簡陋得很,連屋子佈置都捨不得給件古董來擺,幾個姑娘里分屋子還是最小的一間,平常也沒什麼關愛,下人們也小瞧更是不聽話,隱隱約約還傳出了給東府白養著姑娘的胡話,這不是欺負人又是什麼,勢必是不能再留了。當初,自己娘在的時候就隱約提到史氏刁滑,原以為是妯娌之間不對付,現在看來到底自己家老太太有見識,早早看透她為人了。
賈珍前夜見尤瀟瀟急慌慌打發人去收拾屋子,只打不起精神說老爺在觀里過慣了,又不能來家住雲雲。尤瀟瀟卻是一面從庫房單子里選擺設一面勸道:「大爺,咱們總是準備的萬全一點才好,萬一老爺真回來了,見著鋪蓋茶水冰涼,屋子也沒清掃過,心裡該怎麼想?」賈珍拗不過,只好親自盯了小廝與婆子去收拾,按照老爹的喜歡,重新一一妝飾了。等著第二日賈敬隨著回府,賈珍一面感嘆妻子有先見之明一面親自攙著老爹道:「老爺,這一路可顛簸的乏了,先回屋子歇著去吧。」
賈敬點了點頭,在兒孫的陪伴下,回了自己往年住的屋子,推開門來瞧,見清清爽爽乾乾淨淨,佈置的十分舒適,桌案上又都是當日自己常用的物件,可見這麼多年也是勤於擦洗的,足見主母賢惠。便點頭說道:「你們有心了。」說罷,就在繡墩坐下來,丫頭也連忙奉上新上的西湖龍井,這都是尤瀟瀟命早備好的,聽著外頭傳老爺回府就開始燉,進了屋坐下正好可以吃了。賈珍在旁躬身笑道:「這是老爺素日愛吃的,今年那邊子多雨,嫩的尖子都不好,這雖是一槍一旗的,但兒子吃著還入味,老爺先喝著。」賈敬點點頭,接過茶盅,揭了蓋子,抿了一口放下來:「我明兒去一趟榮府,跟史氏把話說清楚了。」
賈珍聽了,忙跪下來哭道:「都是兒子不爭氣,倒讓妹妹受了這麼多年委屈。」賈蓉在旁忙也跟著一起跪下來。賈敬見兒子也不推卸責任,是懂事的,便擺了擺手:「都起來吧,你男兒家哪裡會著意這些微末小事。」他心裡清楚得很,這麼多年賈珍必是也問起來的,但是那府里一句男女有別就罷了,哪裡能見惜春幾面,若不是媳婦仔細,此事倒不好開交的。爺倆兒又說了幾句話,賈敬最後道:「此事過了也就過了,心裡有數就行,外頭臉面還要維持的,你身上襲著爵位,朝堂里也有人,當今最忌諱這些族內紛爭。」賈珍聽了教誨,連忙稱是。賈敬點頭道:「好了,你出去與媳婦說,晚上送些素粥來,只要幾樣小菜,余下一概不用。」
尤瀟瀟聽了吩咐,連忙叫洗了鍋,丁點葷油不得有,讓果兒去盯著熬紅棗白米粥,又親自用五香素料調了一盤子香菇木耳,周祥家的使了素油煎了雞蛋豆腐,再有醃制的白菘,取了小半棵切成條狀,拌了麻汁點了醋,最後再奉上一碟子精緻的燒酸筍。尤瀟瀟想了想,又加了一碗蜂蜜芋頭羹,才使了托盤一一安置好,方才讓惜春端過去了。
當夜無話,賈敬因在玄真觀向來早寢早起,在家裡便也是照舊。昨日來得匆忙,也沒見這府里有何變化。於是起來先打了一套拳,便溜著府邊走了一圈。到了大書房的時候,只覺得眼生,又看見幾個孩子都拿著書在外頭石頭上坐著悶頭苦讀,細瞧之下,其中一個還是自己的孫子。因見他聚精會神的,倒不好叫他,只捻著鬍子瞧了一會兒,見個個如飢似渴,確乎有出息得很,便笑眯眯的走了。
早飯時候,賈珍過來陪老爹一同吃飯,賈敬瞧著滿桌子素菜,知道專門為自己預備的,兒子吃不慣的,便笑道:「孝順又不在這上頭,你自去吃你的去。」賈珍便賠笑道:「兒子也想著素餡的包子吃呢,媳婦跟妹妹早起就往廚房去了,蒸了一鍋的茄瓜包子,味道香的很,老爺也賞兒子幾個。」賈敬聽著孩子們孝順,心裡也極高興,便同著兒子一起吃了素包子和小米粥。等著吃好了,才仔細問起外頭書房的事。賈珍連忙說了,從蓉哥兒奮發圖強到林如海千里薦師,再有族里諸人也跟著一起來等等。賈敬邊聽邊點頭道:「這是千秋萬代的事,你做的很好。」賈珍見了老子高興又道:「當日林姑老爺信里還提過的,說老爺學識淵博,倒是能指導孫子一二就更好了。」賈敬聽了哈哈大笑:「林如海那個小子居然敢這般打趣我來!」當年賈敬與林如海都是朝廷中人,林如海又算是自己的族妹夫,朝堂之上也多有交往的,關係一時走的比較親近,後來自己辭職回府,林如海又得了巡鹽御史的差回了江南,才漸漸疏遠了。賈珍也就跟著一起笑,賈敬便道:「也好,今兒不是沒有老師坐館麼,我去考考孩子們的功課吧。」
賈珍大喜,連忙陪著老子往書房走去。而今門庭壯大,足足有十二三個學生跟班,除了賈蓉、賈薔、賈芹、陳頤梁等幾個大的,還有些小孩子。但雖是年紀小,卻是肯努力爭氣的,蕭如景那人率性,從不會硬性佈置功課,凡事點到為止,講完課就走人,剩下只看自己造化了,實在是瀟灑的很。賈蓉見了老爺來了,忙站起身迎接。賈敬瞧他們一群孩子正在院子里一張石頭圓桌上吃飯,菜色雖不豐富,卻是蛋肉菜疏粥飯俱全的,於是便道:「你們先吃飯吧。」眾人忽然見了這樣一個陌生老頭,都以為是新來的先生,求學心重,忙急急吃完了,回到位子上等著開課。賈珍在旁跟老子解釋道:「這都是媳婦出的主意,說是來念書的,倒不用吃得太好,省的上課只盼著開飯。」賈敬聽了,微微一笑:「媳婦說的是。」又問:「這裡伙食住宿都是府里貼補的?」賈珍忙道:「是,每日三餐點心,日常紙墨文具都是府里出的銀錢,再有,一個月給一兩零用錢,做文章做得好的也有衣裳銀錢的獎勵,有家裡離得遠的,便是住在那邊屋子里,也不要錢的。」賈敬聽了,便說要過去看看。
那邊單有的兩間小房,窗明幾淨,屋子不大,一間里擺著五張床,衾被床帳雖是簡樸卻也乾淨,其他的茶壺、杯盞、燈具等一應需要的用品皆齊備。瞧了一圈,賈敬點了點頭,「只怕以後孩子多了府里倒是盛不下的。」賈珍便道:「是了,現在過來找咱們的人多了,除了族里的孩子還有些娘家親戚,魚龍混雜,兒子倒也發愁。」賈敬便道:「在這裡念書是好處多,該想個穩妥的法子,也別讓人寒了心。」賈珍忙點頭。一時說完話,進了書堂,賈敬笑眯眯望著孩子們,然後出了一個題目——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念完了,便讓眾人來解。再看孩子們雖然年紀不一,但都是下筆疾馳,知道個個都是苦讀的,不由便十分滿意。
賈珍在外頭瞧了一會兒,便回了馨瀾院,尤瀟瀟正在跟惜春說話,見了他進來,瞧臉色好,便知道老爺滿意。惜春正在說那府里自己屋子里其他的東西倒也罷了,但是一櫃子書跟自己尋常用的畫具還是得拿回來。賈珍心裡一直藏著話,不敢跟妹妹與妻子說,王夫人一年收了五千兩銀子,就是把那屋子全卷了來也是該的。但此話萬萬不能說了,只會讓妹妹心裡更難受。眾人正在說笑著,銀蝶進來:「大爺、奶奶、姑娘,外頭小廝來報,說西府老太太帶著二太太、璉二奶奶與三姑娘一起來了!」
正文 第26章
卻說賈母來東府之前故意要把王夫人、鳳姐兒,探春一起帶來,第一是看中鳳姐兒嘴巴巧兒會說話,到時候補上兩句,讓珍哥兒跟媳婦不好駁,第二是打親情牌,探春是親近的小姐妹,過來跟惜春多套套話,第三帶了王夫人來,浩浩蕩蕩這一大家子,東府當著眾人的面,也得顧忌幾分必給自己留個面子。王夫人聽說只是要去東府接四姑娘,還把自己一同叫去,心裡便很不以為然,賈母豈有看不懂她心思的,只道:「四姑娘在那府里病了這些時候兒,你當嬸子的,也該去瞧瞧,若是好了呢,咱們就把她領了家來。」王夫人聽了,想著一年五千兩銀子的進賬,也只好應了。鳳姐兒心思活,耳脈又多,知道接惜春回府的事里透著蹊蹺,但是她從不駁老太太的話,說什麼都聽著。探春自然也欣喜,難得能單獨點名跟著老太太與太太活動,知道是難得的體面,自是小心謹慎。
一路上,賈母囑咐鳳姐兒道,去了那府里見了你四妹妹可要親熱些,若是你珍大哥跟嫂子不放人,也儘管磨著他們,只說咱們這裡姑娘多,一起作伴兒最好。鳳姐兒聽了忙點頭。賈母瞧了一眼探春,知道這個孩子一向是靈慧的,便笑眯眯道:「三丫頭,這麼長時間沒見你四妹妹可是想的慌?」探春忙點頭,心裡明白老太太這一行是要接惜春回來,只疑惑從未見得老太太對四妹妹如此青眼,今兒這般大費周折究竟所為何事。但是只要能討好老太太,她自然知道該怎樣行事。賈母想的周詳,出發前也沒打發人來跟東府說,怕的是他們再做手腳,但只這樣直剌剌的來了,外頭也沒個人接,感覺也是有些淒涼。還是金三喜家的聽了信給迎進門去的,帶到花廳里坐下,說馬上告訴大爺大奶奶去,再叫小丫頭們上了茶,安排妥了才讓人進去傳話。
賈珍聽著賈母來了,望了尤瀟瀟一眼,惜春臉上露出緊張而又淡漠的神情。尤瀟瀟笑道:「瞧瞧,可不是急了?」又向惜春道:「妹妹願意跟著我們出去就跟著,不願意自管回院子里歇著,放心,連老爺都來了,自然不會讓你再回去受委屈的。」賈珍想了想道:「妹妹不必出面了,我跟你嫂子去應付就是了。」惜春聽了,默默點了點頭。夫妻二人往外走,尤瀟瀟又道:「我覺得先不必驚動老爺,這會子是她們先急了,能找到府里來,倒是我們佔著上峰呢。」賈珍聽了點頭道:「你說的是,咱們應付不了再請老爺過來也就是了。」尤瀟瀟點了點頭,又嬌嗔道:「到時候你聽著我說話就是了。」賈珍現在對她無不敬服,忙道:「是,都聽你的。」
賈母一乾人在東府從未如此被怠慢過,哪一次來不都是前簇後擁的,此次□撂著吃茶,心裡便有些不滿,但是賈母城府極深,便不露在面上。正是等的不耐煩的時候,聽見腳步聲,鳳姐兒跟探春是小輩兒,忙先站起來,等著賈珍跟尤瀟瀟進來,鳳姐兒就迎上來:「大哥哥大嫂子可是讓我們老祖宗好等呢!」賈珍連忙稱罪,尤瀟瀟也笑道:「不知道這一大早兒老祖宗來了,我們該打!該打!」說畢又向著王夫人道:「二太太今兒個也來了,正好正好,上一回咱們府里桃花開得艷,因為寶玉病了,太太也沒來瞧瞧,如今府里那幾株月季花兒也開了,奼紫嫣紅的,也好看的緊,老太太與太太便是賞臉留下來跟著我們一同賞花吧!」賈珍在一旁只笑不說話。
鳳姐兒瞧了賈母一眼,接受了指示,忙道:「大嫂子,咱們今兒個來是想見見四妹妹,大太太回來說病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好了沒有?」尤瀟瀟便嘆道:「說到這事兒,我還正是愁呢,四妹妹自從賞花那日不舒服,我們便找了太醫來給瞧,如今倒是全好了,太醫又囑咐得好好將養著,人參肉桂什麼的倒也罷了,燕窩魚翅頓頓不能少的……」王夫人一聽便是愣住,想著接回府去也不是好養活的,忍不住道:「她這樣小的年紀倒要吃這樣燥熱的藥材?」賈母聽了,連忙瞪了她一眼。尤瀟瀟心裡知道她是心疼錢,連林黛玉要吃個燕窩都不敢張口跟府里要,可見平日里得摳成什麼樣子。於是一面在心底暗笑一面便故意往大了的說:「二太太不知道,外頭說那燥熱的藥材,都是指普通的白燕兒,大夫特地囑咐了要給我們姑娘用的金絲血燕,最是平燥潤肺的,雖然價格比起白燕貴了幾十倍去,既然吃了頂用,我們便是賣了首飾頭面也得供啊!」說完又嘆道:「昨兒大爺還跟我說,這些年沒把妹妹養在身邊,弄得身子這樣虧虛,都是我們不中用,耽誤了妹妹……」
這話是指責西府了,因為不是明著說,賈母便沈下臉不說話,王夫人假裝沒聽出來,鳳姐兒深知這是實話,也不敢厚著臉皮去駁,再說還有探春在,她倒是充什麼英雄。果然聽到探春說道:「大嫂子,您這話的意思我卻是不明白,四妹妹一向身體康健,尋常請脈也沒有大夫說過她身子虧虛的話,只是回了你們府才病的,在我們家一向都是好好地!」賈母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來。尤瀟瀟聽了,心裡也贊探春膽色,倒是能當這個出頭鳥,忙故意打自己的嘴:「讓我胡說,哪裡能說四妹妹在那府里把身子弄虧虛了!這麼說起來還都是我們的不是,罷了罷了,既然是大夫囑咐過的,我跟她哥哥也得盡一盡兄嫂的心意,將妹妹留在我們府里好好將養吧。」
見她始終沒有活動的意思,賈母終於開口了,笑容滿面:「你們府裡頭成日里那麼多的事,比不得在我身邊,養著一群姑娘,一塊作伴兒倒好。」尤瀟瀟也跟著笑道:「好祖宗,知道您心疼我們,可都勞煩您十來年了,再說如今您身邊的女孩子也多了,林姑娘薛姑娘還有史姑娘都是常來常往的,二姑娘她們不都是搬了抱廈去了麼?您哪裡還照看的了這麼多,讓四妹妹乾脆就跟著我們吧。」賈母見她暗指自己偏心,說的也是實話,便一時語塞。鳳姐兒忙道:「大嫂子,四妹妹在咱們府里長這麼大,跟著姐妹一起情誼深著呢,這樣火辣辣的分開,卻是不好呢。」探春在旁也跟著說道:「我平日里常跟著四妹妹一起玩笑的,這幾日不見卻是想的緊啊。」尤瀟瀟在旁邊聽著,真心佩服,嘴上說得這般好聽,惜春快半個月沒回去,怎麼不見你來瞧瞧?難不成你去跟太太說了去見妹妹,還會不准麼?若不是不好翻臉,早把這話甩出去了。
賈珍聽著一群娘們嘰嘰喳喳心裡早厭煩了,聽著賈母等說話,尤其覺得面目可憎。剛要開口,賈母便道:「罷了,我也知道你心裡疼妹妹,四丫頭呢,讓她來,我見了她,親口問她。」尤瀟瀟聽了便感慨姜是老的辣,知道賈母是要逼惜春了,若是惜春說一句不想回去,西府倒能編排她小小年紀忘恩負義心冷情冷的話,對女孩子閨閣名譽可不是好的。這般想著,這個惡人只能自己來做,萬萬不可把惜春牽扯進來。於是說道:「可是巧了,四妹妹今兒個不在家,若是她在還能不來見您的?」賈母明知惜春就在這府裡頭,本要追著問一句惜春去哪裡了,後來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東府這是篤定不想讓惜春回西府了,再這麼死纏爛打也沒有什麼用處,但是面子還是要找回來的,於是拉下臉道:「當日是你們老爺把你妹妹抱給我們的,如今我們養大了,你們老爺也得出面說句話才好接回來吧?」 她心裡准知道賈敬在郊外修道的,早說不管府中事了。而且這話說出來,很有點討說法的意思,我們給你們養大了閨女,如今說要走就要走,太不講道理。
尤瀟瀟與賈珍對視一眼,然後笑道:「老太太可是趕得巧了,我們老爺昨兒回來了,今日正在書房跟孩子們講課,因不好打擾,便沒去通知。既然老太太要見,銀蝶,快去請老爺!」賈母頓時一呆,王夫人也在旁驚異:「大老爺竟是回來了?」賈珍便道:「是,回來了。」
賈母與王夫人還是半信半疑的,不出一盞茶的功夫,果然見賈敬進來了,依舊是仙袍飄飄的模樣。王夫人也得站起來迎接,賈敬稽首道:「嬸子萬安。」賈母瞧著瞧著眼圈就紅了:「敬兒啊,這麼多年你在外頭可是苦了你了。」
賈敬搖了搖頭,然後道:「嬸子所來可是為了惜春的事?」賈母只好說嗯。賈敬便是很真心實意道:「想著當年虧得嬸子幫著撫養,弟妹也跟著勞心,珍哥兒,去拿一萬兩銀票給你嬸子。」賈珍聽了,忙出門去了。賈母聽了,面上有怒色,說道:「敬兒,你這是什麼意思?」賈敬笑道:「嬸子這麼多年照顧惜春辛苦,這點子銀子算得了什麼,我自回來,瞧著珍哥兒和他媳婦倒是有條理的,把惜春接回來也放心,再說丫頭過幾年也好說親了,該接回來住了,總不好在親戚家出嫁……」賈母忙道:「敬兒,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嬸子家難道是親戚家?」賈敬笑道:「嬸子家自然不是親戚家,可是我聽著那府里的孩子也多了,嬸子年歲高,只怕照顧不過來,倒是弄得不好,所以也就接回來罷了。」賈母心裡本來就有病,聽他這麼一說,知道大勢已去,再不甘心也沒用,只好勉強笑道:「也罷了,你們父女骨肉團圓我這個老婆子也該知趣些!」
賈珍回來拿了一萬兩銀票親自交到了王夫人手裡,尤瀟瀟見著眾人皆大歡喜的樣子,忙道:「難得老太太跟太太來了,今兒中午便不准走了,在會芳園咱們好好開個席,熱鬧一番倒也罷了。」說完,又故意吩咐道:「銀蝶,快去傳話,去接咱們大姑娘回來!」賈母聽了只覺得刺耳,哪裡還有這個心情,只推說自己頭疼,昨夜沒睡好,想回去好好歇著。王夫人等人也只好跟著。尤瀟瀟便是滿臉遺憾,也不怎麼輓留,跟著一起送出去罷了。
正文 第27章
好不容易把賈母一行人送走,賈敬坐在花廳里半日不說話。賈珍在旁小心翼翼道:「老爺,您可是也乏了?」賈敬嘆道:「人心似水,不堪回首啊。」說罷,又對賈珍道:「書堂里的孩子們個個倒是好的,雖然天資不同,但都是用了功的,尤其是其中一個叫做陳頤梁的,文章思路極好,將來必成大器,蓉哥兒該多跟著他學習。」賈珍忙應了是。賈敬停了一會兒,又道:「你吩咐備車吧,我回觀里去。」賈珍急道:「老爺難得回來一趟,倒不多住幾天。」賈敬見兒子不是假著急,便笑道:「我是要回觀里把東西收拾了,從今兒以後還是搬回府里來住。」賈珍聽了,頓時一喜。賈敬心中感慨,所謂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世,小隱隱於野,以往竟是自己錯了。經此一事方知道自己糊塗,史氏是個不省心的,仗著在族里輩分高,竟是這樣明晃晃欺上門來,如今兒子孫子都有出息,自己必要回府好好坐旗兒,方能保得住萬代長青。
賈母一行回了榮國府,王夫人因今日平白無故多了一萬兩銀票,雖不是什麼大錢,但是有總比沒有要好,心情就極佳,覺得自己沒白跑一趟。鳳姐兒見賈母臉色不好,走路也踉蹌,忙攙著往正房裡送,探春也要跟著,賈母慈愛的望了她一眼,說道:「我這個三丫頭是個好的,罷了,你也乏了,回屋子里歇著吧。」探春聽了,知道是支開自己,忙應了一聲是就走了。王夫人跟在後頭進來,見賈母還是悶悶不樂的,便道:「老太太,四姑娘不回來倒也罷了,敬大老爺說得也在理,人家骨肉也要團圓……」雖然惜春回去了,一年少了五千兩銀子的進項,但是說不得再過幾年就要找婆家了,倒是不必讓家裡再出嫁妝不是?又給了一萬兩銀子,王夫人心裡很滿意了。
鳳姐兒見賈母臉色發白,便知道是被姑媽氣的,鴛鴦在旁進了茶來,鳳姐兒便捧著侍候。因賈母在東府里也顧不上吃茶,後來跟著珍哥兒媳婦兩個人說話倒弄得口乾舌燥,如今先不理會兒媳婦,細細吃了半盞茶,然後緩了緩氣道:「去找幾個妥當人來,把你四姑娘的屋子里的東西好生收拾了,裝了包袱一一送過那府里去,說話要客氣些。」鳳姐兒忙道:「是。」賈母想了想,又道:「去庫房裡再取些好的字畫古董,挑名貴的,一並給送過去。」王夫人便是不解:「老太太,這麼多年咱們家養著四姑娘……」賈母只恨不得能拿拐杖敲這個蠢媳婦一頓,當著鳳姐兒也不給她留面子了,厲聲道:「我今兒給你使的眼色你沒瞧著麼?誰讓你接了那一萬兩的銀票?拿出來給鳳丫頭,跟著一塊送回去!」王夫人卻是心疼,猶豫著不肯,鳳姐兒見勢不好,連忙道:「我出去佈置人手去。」就跑了躲是非了。
屋內無人,賈母嘆道:「我說你是木訥人,東府里今非昔比,你倒是瞧不出來?為什麼要把四丫頭接回去,倒是想跟咱們不認親呢!巴巴給了一萬兩銀子就是謝了咱們養育四丫頭的恩,你就接過來,這樣輕飄飄的就讓他們還了人情去?哪裡有這樣簡單的事!」王夫人說道:「老太太您也是多想了,東府里珍哥兒那樣子的能有什麼大出息的?」賈珍不過襲了一個三品威烈將軍而已,她娘家哥哥王子騰是當今重臣,九省統制,何等富貴,王夫人向來自覺高人一等,瞧不起一般人的。
賈母知道她心中所想,可不就是仗著娘家那點子威望,婦人之見。於是冷冷道:「你自己也知道東府給林姑爺送大夫的事,珍哥兒這份心計實在難得。將來林姑爺起復回京,若是在皇上面前能說得上一半句話,還能少的了東府的好處?如今又是開私塾又是請先生,乾得可不是有出息的事,族里鬧騰得大了!一個好漢三個幫,眼見東府里逐漸興旺了,倒是能讓他們遠著咱們的?平心而論,咱們這幾年待四姑娘也是平平,難怪東府里不高興,你還拿著他們一萬兩銀子,可燙手不燙?」見王夫人還是不服,賈母苦口婆心道:「我平日總是說,你眼界需放得長遠,你大老爺只是襲祖宗爵,連實缺兒都沒有,政兒得蒙皇上青眼,才是一個工部員外郎。原先有珠兒倒也罷了……咱們家寶玉等著大些也送去念書,如今年紀小,倒怕是熬煎壞了。我再與你說句話,林姑爺這次既然養好了病,回京也就是近在眼前的事,將來也只盼著能給咱們寶玉也帶來些福氣罷了。」王夫人聽了,知道賈母警告自己不能怠慢林黛玉,只好忍氣吞聲說了一句是,回頭又拋在腦後。
因王夫人終未將一萬兩銀票拿出來,賈母心裡也知道兒媳婦攢的錢將來都是寶玉的,於是也不計較,從自己私房裡拿了一萬兩銀子給了鳳姐兒,囑咐跟著惜春的舊物一同送往東府里去。鳳姐兒應了,盯著人收拾好了,又帶著入畫一同送了回去。尤瀟瀟自然滿面笑容說不敢勞煩嬸子雲雲,然後就毫不客氣全盤接收,鳳姐兒現今知道她厲害,也不敢多呆就指著府里有事便急匆匆走了。慢慢的,闔府諸人都知道四姑娘忽然一下子搬回東府去,無不心裡納罕。
卻說過幾日正是賈政生日,因著賈母疼寵,王夫人當家,自然是大張旗鼓的操辦,請柬也送到東府來,賈珍便拿著給賈敬去看,討個主意。賈敬當時正在書堂里教孩子們念書,指導文章,聽了賈珍的話,便說道:「既然送來了,該去還是去,好歹算是你的長輩,如今朝廷上的御史竟是專盯著這些事由,咱們別落了口舌,讓你媳婦帶著惜春,你也帶著蓉兒去,磕個頭回來就是了。」賈珍聽了,便應了,回屋裡跟著尤瀟瀟商議備些什麼禮才好。
尤瀟瀟聽了,知道是元春封妃的事要出了。而今惜春已經接了回來,萬事也無掣肘,心情很愉悅。聽了賈珍問話,知道賈政平時最愛風雅,便道:「二老爺平素里不是最喜歡古董字畫麼?出去書坊里淘一套絕版書給他,定是清雅,順他心意的。」賈珍聽了,說道:「也有理,只是沒有幾日了,怕是來不及,也罷了,去年給了一套汝窯瓷器,聽著倒是喜歡的。」對於賈政(假正經)那個假道學,尤瀟瀟當然也不想多費心思,看賈珍也是應付了事的樣子,便懶懶道:「罷了,我去庫房翻翻看吧。」賈珍知道她行事一向妥帖,便自有她辦了。
到了那日便是一起去了西府,尤瀟瀟帶著惜春進了內眷的屋子,賈珍與賈蓉在外廳。見了她們姑嫂進來,迎春先迎過來,拉著惜春的手笑。再抬眼望去,正座上賈母鬢邊簪了一朵紅絨花,寶玉坐在身邊,旁邊還有一個小姑娘,穿著大紅衣裳,戴著金麒麟,笑的花枝亂顫的,惜春見了便是撇撇嘴,對著尤瀟瀟道:「嫂子,你瞧瞧史姐姐那輕浮樣子。」惜春在府里小真空多年,瞧著這些得寵的姑娘心裡自然是不平的。尤瀟瀟一見那文採章章的麒麟便知道是史湘雲了,微笑道:「倒不是她輕浮,老人家上了年紀最喜歡性子活潑的姑娘,能逗人開心的,你璉二嫂子不也是麼?」惜春知道嫂子是借機給她講道理,心裡還是不服:「她來了就知道找寶玉的,我不喜歡。」這是嫌棄她勢利,尤瀟瀟摸了摸惜春的腦袋,沒說話。再瞧一旁王夫人鳳姐兒也滿臉喜色,忙著張羅其他女眷客人。尤瀟瀟跟惜春便先去給賈母請安。
賈母見了她們姑嫂來,反比以前客氣好幾倍,忙道:「珍哥兒媳婦來了,快去跟珠兒媳婦一同坐著,四丫頭,你過來。」惜春望了尤瀟瀟一眼,得了鼓勵便往前走,站在賈母跟前。「來,老婆子倒是很久沒見我們四丫頭了,乖,今兒個隨著我坐在這裡。」賈母拉著手說話,然後又指了指身邊的一席,惜春便是受寵若驚,往年只有林黛玉、賈寶玉跟史湘雲才有的特權,何時能輪到自己了?尤瀟瀟想這才是老狐狸了,知道把事辦的圓滑,既然願意給這個面子,自己不妨也受著,就笑道:「既然老祖宗這樣疼你,妹妹還不快坐下!」惜春依言坐了。寶玉眼裡一向沒有惜春的,但是見她坐在眼前,也就得說句話:「妹妹怎麼搬回去了?咱們在一起說說笑笑可是不好?」惜春聽了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蠢話,只好扭頭裝作沒聽到。
李紈見了尤瀟瀟來,忙站起來拉她入席,然後笑道:「你可成了大忙人,平日見不著面。」尤瀟瀟坐下來,吃了盅茶,又見賈蘭不在,便問道:「蘭哥兒呢?怎麼不見?」李紈臉上露出不忿的表情:「也沒個帖子請的,他說不來。」尤瀟瀟聽她說話賭氣,便道:「你這是何苦來,孩子小不懂事,又要強,你還這樣慣著的,你瞧,連環兒都來了,他一個正經嫡長孫倒是不來,講不通道理。」李紈被她說得心酸:「好妹妹,你不想想,她們眼裡哪裡有蘭兒?不就是欺負他是沒爹的孩子……」說著就要流淚,尤瀟瀟忙道:「這大喜的日子,你若哭了,你婆婆心裡還不知道怎麼膈應呢。你瞧你,我說話的意思是蘭兒還小,男孩子該是脾氣寬博些,你平時只該勸的,哪裡能火上澆油,快叫你們素月去把蘭兒叫來。」李紈聽她說得有理,背過臉去偷偷擦了淚,叫過素月囑咐了幾句話。
那邊迎春跟著邢夫人坐席,探春坐在王夫人的席面上,尤瀟瀟瞧了一圈,發現沒看到薛姨媽與薛寶釵,便道:「薛家的人今兒沒來?」李紈搖頭道:「去找什麼賈雨村撕擄官司去了,你也知道薛蟠那會子的事,聽說打死的那一家子又有人追進京里告狀來了,正好被賈雨村給攔了,薛家上下忙著打點呢,哪裡還有這個閒情兒。」過了一會兒賈蘭來了,還是滿臉不高興,尤瀟瀟便拿著席上的點心哄他說話,再一抬眼,只見賈琮被招到邢夫人席上去了,迎春笑著遞給弟弟葡萄。可憐賈環原本跟著賈琮坐著的,他們年紀小,為了不顯得寶玉突兀,便是一同留在內室,只是賈琮也被叫走了,他一個人留在那一桌上就是格外孤零。尤瀟瀟見探春在王夫人那桌上,故意躲著弟弟的目光,心裡只嘆了一口氣,正要去喊,卻見迎春也起身了,把賈環帶到了自己那一席。
ga1105 2015-12-21 02:24
正文 第28章
賈琮原是賈赦屋裡孫姨娘生的兒子,該是正經的三爺,但是因了孫姨娘不受寵,便也沒人當回事。孫姨娘也是命薄,生了賈琮之後失於調養竟是一命嗚呼。賈琮便是由著奶媽周氏養著的。
周氏是個心大的,出嫁一年便是沒了漢子,又因本性風流,孩子也被婆家抱走。正好趁大房裡選奶媽子的機會進了內室來。她年紀不大,卻是風騷得很,仗著有幾分姿色,借著餵養少爺的機會,天天抱著孩子進正房,當著老爺的面好幾次故意敞了懷露出白撲撲的奶/子來,賈赦本是色中餓鬼,見了這樣火辣俏麗的小媳婦兒哪裡有不愛的,幾個來回之後,二人果然勾搭起來,自此大房裡都知道三爺屋裡的周媽媽一面餵著少爺一面養著老爺,風頭竟是比幾個正經姨娘還要穩健。
邢夫人進了府來,知道賈璉刻意疏遠,原也想著孫姨娘死了就把琮哥兒抱回身邊養活,將來做個立身之本。無奈周氏卻是精明,床第之間花樣兒百出哄了賈赦高興,後來竟是把賈琮硬生生留在孫姨娘的屋子里,雖沒過了明路,但是有些勢利的想沾帶好處的丫頭婆子,背地裡只管叫起周姨娘來,又為了跟賈政房裡的周姨娘區別開來,便是稱小周姨娘。
大房住的是榮府舊樓,隔著賈母好幾道院子,賈赦向來肆意妄為,此等不體面的事落不到賈母耳朵里,邢夫人更不敢分辨,只好忍氣吞聲,反倒退三分。再看那賈琮年紀雖小,卻被奶媽子挑唆的黑眉烏嘴的活猴兒一般,見了邢夫人便同見了鬼一樣。邢夫人更是寒了心,索性就不再管庶子。而迎春心裡卻早有了算計,大房裡的男子,璉二哥是一心跟著鳳姐兒走的,如今都搬到二房那邊兒去,對著自己沒正眼看過,將來指望不著。如今只剩下賈琮一個,雖是庶出,但也是正經的小爺,小周姨娘的出身不提也罷,況且琮哥兒又不是她生的,別瞧著現在鬧得歡,倘若那邊老太太知道了,定是要攆出門去的。只不過現今因為大房裡諸人礙於賈赦的淫威,不敢去充當這個耳報神罷了。迎春自被珍大嫂子一席話點撥,越發知道自己將來還是要倚靠著大房,倘若真能把琮哥兒送回到邢夫人身邊,再好生養著,不怕將來不出息,未來不但邢夫人終身有靠,自己也算有了仗腰子的兄弟。
打定了主意之後,便細想此事該是如何操作。賈琮畢竟不是小周姨娘親生的,那婆娘只是借機掙個名分罷了,對琮哥兒能好到哪裡去。只要太太多多關心幾回,不愁他不肯親近。因邢夫人與小周姨娘積怨極深,迎春不好硬勸,知道嫡母抹不開面子,自己便平時做了點針線或者有些賈母給的點心盡自攢起來,只請了邢夫人捎給賈琮,說自己是做姐姐的,平常也見不著幾次弟弟,雖然手藝粗了些,也沒什麼好東西,但好歹是姐姐一片心意。邢夫人跟著迎春接觸的久了,心思也活絡了一些,隱隱約約明白庶女的意思,回了那屋裡也常常拿了些自己的東西填補了給送去,話里只說二姑娘給的,小周姨娘倒也沒在意。平常請安定省時再對著賈琮就不像以往那樣不耐煩,格外和顏悅色了。
今日正是賈政的生辰,邢夫人帶著迎春原本好好坐著的,見賈母留惜春在身邊一席上,還在跟迎春小聲道:「你瞧瞧,可不是遠香近臭,在身邊兒的時候哪裡多管過四丫頭一下兒的……」迎春眼睛卻是一直瞟著最末席的賈琮。末席是未成年男子席,留給寶玉、賈環、賈琮、賈蘭等的,再一看寶玉的位子果然是虛設,早就跟著老太太上座去了。賈蘭那個脾氣執拗的,也沒來。剩下賈環跟賈琮兩個,丫頭們也不在意,上菜是最後的,冷湯涼水的也沒有人照顧,兩個孤雁兒一般。迎春便對邢夫人道:「太太,把琮哥兒叫到咱們這一席吧。」邢夫人聽了一愣,回頭望著庶子,跟著二房裡的賈環一樣怯頭怯腦的,看著又可憐又可氣。
「寶玉去跟著老太太,咱們帶著琮哥兒也是該的,他還那麼小呢,看著那丫頭們也不精心,不如就跟著咱們吃一口吧。」迎春說完便站起身來,去牽了賈琮的手回來。邢夫人自然不會阻攔的,小周姨娘身份卑賤這種場合當然無法露面,不趁此機會跟著庶子好好增進感情,她可不就傻了。賈琮年紀雖小,但是也漸漸通曉了人事,他畢竟是小周姨娘奶大的,小時候也肯聽話,但假意做不了真心,後來一件件事經歷了下來,也慢慢對小周姨娘有了隔閡。更有碎嘴婆子受了小周姨娘的氣,背後只管拿他撒火,小周姨娘知道了,竟也不管不問。後來他才知道,小周姨娘去外面拜了好幾回求子觀音,尋各處秘方,也許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姐姐迎春雖是沒見過幾面的,但是嫡母也常常拿來些吃的用的,說是二姐姐給的,所以賈琮的心裡對二姐姐的感想很是親切,見了二姐姐來領,就乖乖跟著走了,心裡高興也就沒顧的上可憐的賈環。邢夫人見了庶子,總是先拉不下臉來,迎春便在旁笑著揀了黑玉瑪瑙一般的葡萄遞給他吃,又添杯盞,賈琮一面吃一面偷偷瞧邢夫人的臉色,迎春便笑道:「還不快點謝謝太太,老早就說這盤子果子好,吩咐不許動,特特留給你吃的。」賈琮聽了,眼睛一亮,邢夫人聽著迎春這般巧嘴,不由也露出笑來。賈琮被小周姨娘水深火熱錘鍊了這幾年,很會察言觀色,忙將一顆葡萄細細剝了皮恭恭敬敬遞給嫡母:「太太也吃。」邢夫人原先瞧他百般不順眼,後來也是蠍蠍螫螫的,沒想到真有一天受他孝順,正要猶豫著接不接,迎春在旁又笑道:「琮哥兒真好孩子,太太還不賞個臉?」邢夫人借坡下驢,就著手吃了一顆葡萄,再看庶子庶女恭謹乖巧,心裡頓時賽了蜜的甜。
母子幾個有說有笑,迎春便故意當著邢夫人的面問起賈琮何時念書的事,想著他如今也要七歲了,卻被小周姨娘天天困在屋子里,平常人家早給開蒙了。邢夫人心裡雖然不懂什麼經濟學問的大事,但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家族里出來的,深知道孩子念書的重要性,聽了賈琮成日家跟著丫頭們混也沒個正事兒,便道:「我去跟老爺說一聲,可別耽誤了你。」賈琮聽了,又怯怯道:「環哥也想念書呢。」他跟賈環都是不受待見的庶子,同病相憐日久,關鍵時刻也還知道有福同享。迎春聽他提賈環,不由再往末席上看,賈環孤零零一個人,表情委屈的都快要哭出來了。指望三丫頭照顧弟弟是不行的,迎春心裡明白,便道:「太太,環哥兒一個人怪可憐的,倒是一塊來咱們這裡吧。」到底是二房的事,不該插手。邢夫人本來躊躇,但是再一細想,老二家的不是成天標榜自己賢惠慈善麼?自己就把賈環領過來,倒也讓眾人瞧瞧誰是連個庶子都容不下的!於是對迎春笑道:「可是我們疏忽了,倒委屈了環哥兒,你去把他帶來吧。」
賈環眼巴巴的瞅著探春半晌,卻見姐姐始終不轉眼珠子。寶玉是沒辦法比的,活鳳凰一般。他跟著賈琮兩個坐在一塊兒也有個安慰,沒想到錯眼不見大太太把他領走了。再一看侄子賈蘭也去了大嫂子一桌上,有個親娘帶著,只自己□撂著,正是格外失落的時候,瞧見珍大嫂子一直往這邊掃,剛站起來的時候卻見這邊兒二姐姐也來了。「環兒,走罷,跟你琮兄弟做個伴去。」賈環連忙站起身來,再回頭見那邊珍大嫂子也坐下來,含笑望著自己,頓時心裡就一暖。邢夫人見他來了,忙叫了丫頭往自己席上添筷子,又對賈環笑道:「好孩子,就跟著大伯母一起坐著罷,琮哥兒,給你哥哥拿果子吃。」賈環天天受著王夫人冷眼,被邢夫人這麼關懷著,心裡立刻就傾向大房半邊兒。迎春又是個合格的姐姐,溫柔細緻照顧著弟弟們,一時間和樂融融。
卻說尤瀟瀟見了迎春把賈琮、賈環接走,便放下心來。專心致志同賈蘭說話。李紈早就心如死灰,若不是為了兒子就要隨了賈珠去了,而今便是竭盡全力教養兒子。尤瀟瀟見賈蘭雖是年紀小,卻行為有度,斯文小書生一樣,便逗他道:「蘭哥兒,平日里除了念書還做些什麼呀?」賈蘭想了想,鼓鼓嘴答道:「沒做什麼。」李紈撫摸著兒子的頭,搖頭道:「這孩子牛性兒,倒要他出去玩玩呢,可總是愛念書。」如今她只守著兒子,定是望子成龍,而賈蘭小小年紀便知生存艱辛,平日里也少不得受些白眼,因此奮發圖強。
李紈之父李守中是當朝的國子監祭酒,主掌大學之法及各類考試,想那賈珠資質平平,苦讀多年才得進學,其中未必沒有岳父的功勞。尤瀟瀟初為賈蓉打算的時候,還想著要走李家的門路,看看能不能活動到一個監生的名額,後來打聽了李守中為人竟是非常苛刻,女兒守寡竟嫌不吉,這麼多年也沒打發人過來接姑奶奶回家,估摸著賈蘭連外祖的樣子都沒見過。所以,這也就怪不得後來的時候,李嬸一家帶著女兒不去找李守中,反而來投奔守寡的姪女。
「念書是要緊的,但是呢,該歇息的時候也要歇息。」尤瀟瀟又問道,「你每日幾時起來?」賈蘭道:「寅時三刻。」尤瀟瀟聽了便嘆氣道:「他才六歲,怎受得住這樣熬煎,小孩子不比咱們,該多睡些時辰……」李紈忙道:「我怎麼不勸!可這孩子……」尤瀟瀟正要說什麼,外頭忽有門吏來報:「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特來降旨。」眾人頓時都慌了。唯有尤瀟瀟知道是元春的喜信來了,可也得跟眾人一樣裝得十分茫然。太監夏秉忠笑容滿面傳了口諭,賈政忙領了旨進宮去了,賈母與眾人等都惴惴不安。惜春見眾人這樣忙亂,心裡害怕,忙趁亂溜到了嫂子身邊,尤瀟瀟拉著她的手笑了笑。過了小半天兒,果見宮里的消息傳進來,元春被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
作者有話要說:賈琮一節來自【邢夫人拉他(寶玉)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一鐘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裡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的,那裡象大家子念書的孩子!」】
正文 第29章
如此天大的喜訊傳來,榮寧二府上下頓時一片歡騰。鳳姐兒更是猶如花蝴蝶一般在賈母與王夫人之間飛竄,滿嘴都是「恭喜老太太跟太太了!今兒又是老爺的好日子,竟有這天大的福分降臨咱們府上,老太太跟太太只管瞧好兒吧!等著大姑奶奶再給皇上誕下龍嗣來,再跟著享福就是了!」賈母聽了樂得合不攏嘴,王夫人雖是矜持,但眉間的笑意卻是怎麼都遮不住的。邢夫人在旁心裡又酸又妒,但臉上還得裝作誠意恭賀的樣子,畢竟是假笑,臉上不免就發僵起來。尤瀟瀟跟著過去微笑說了兩句話,意思到了就罷了。那邊兒李紈自知不討婆婆喜歡,但這樣的大事也得上前湊一湊,躬身說了一句恭喜太太,就默默退回原先的座位上去,王夫人見她知趣,又懂進退,加上心情愉悅,終於對她和顏悅色了一回。
迎春與惜春見眾人都去趨奉王夫人,對元春光耀門楣的好運氣也覺得有些羨慕妒忌,但她們畢竟本性忠厚,也是真心為大姐姐高興,於是一前一後到了賈母與王夫人跟前兒說了兩句道喜的話,然後就乖乖回到邢夫人與尤氏身旁來。史湘雲在席上只是憨笑,因她與元春未曾有多接觸,左右也沾不得什麼光,便顯得十分淡定,旁人如何興奮與她自己竟是無關,只管與寶玉頭碰頭說話。而寶玉這個萬事不操心的更是不在意,反正他一直以來都是家裡的心肝寶貝,不需要皇妃姐姐幫忙提氣,自然覺得無所謂了。探春卻是極欣喜,她一直以來都對自己的庶出身份感到痛苦糾結,現今同父的姐姐成為皇妃,自己的身價自然也水漲船高,至於將來的出路肯定也會變得更好一些。於是忙擠到嫡母身邊笑道:「皇上聖明,大姐姐德才兼備,不辜負母親教養一場的。」王夫人聽了這話,心裡舒坦,雖然知道元春是賈母一手教養長大的,但是哪個女兒能離了母親的哺育?這話說到心坎兒上,她不由就握了探春的手親熱道:「我的兒,可是你說的罷,我哪裡有什麼的,都是你大姐姐自己爭氣,進宮這些年終於熬出頭了!」說著想著這麼多年元春一人在宮里苦熬日子,走到今天也不容易,聲音竟哽咽了。探春自然也在旁陪著掉了幾滴淚。
按規矩諸位命婦要按品大妝進宮謝恩,尤瀟瀟跟賈珍先回東府換衣裳去。惜春聽了哥嫂走,連忙也要跟著。迎春則服侍著邢夫人往那邊院子去了。賈珍特地棄了馬,趕著跟妻子與妹子一同坐車,撩了簾子坐下來便笑道:「到底還是老爺有見識,早說了不讓咱們跟那府里生分,誰知道竟有這樣大的喜事……」惜春聽了這話不由靠著嫂子更近一些,極怕再被送回去的樣子。尤瀟瀟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後對賈珍冷笑道:「大爺還以為是什麼好事麼?」賈珍聽這話不像,忙道:「元大姑娘封了皇妃怎麼能不是好事?咱們賈家日後也跟著一起興旺了!」
尤瀟瀟聽他說話糊塗,原當著惜春的面不想駁他,又聽他道:「元大姑娘成了皇妃,咱們正經是皇親國戚,往後誰還不得給幾分面子……」尤瀟瀟終於忍不住道:「我的大爺,你再仔細想想,現今的皇親國戚裡頭是指著進了宮的女兒才興旺起來的?打鐵還需自身硬,凡事總是要自己爭氣才是啊。」說罷猶嫌不足,又接著道:「大爺,不是我說晦氣話,那後宮里的事兒能有准星麼?咱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原先好些個貴人都是顯赫一時的,後來也不七零八落?我不怕說句犯忌諱的話,元大姑娘如今瞧著風光,到時候犯了事咱們又該怎麼辦呢?大爺你也好生聽我一句勸,俗話說月滿則虧,倒不如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去,況且咱們又不是元大姑娘正經的親哥哥親嫂子,想指著皇妃做點什麼還是名不正言不順呢!如今這事咱們只管跟著那府里去賀一賀走走過場罷了。其他的全憑他們西府自己折騰去,日後無論興衰,咱們不去沾光也吃不著虧。」
賈珍被她一席話說的心裡發虛,只勉強笑道:「也罷了,回去先把消息告訴給老爺。」一路再無話,尤瀟瀟只管與惜春議論著今日酒席上哪些吃□致,又談誰家的衣裳花色好看等等。賈珍雖是閉目,卻是在反復思量妻子的一番話,想著當今皇后的父親才是個四品官,太后的娘家更是小家門戶,聖上即位了也未曾給母舅家提提位份,人家這才是正經的皇親國戚,自己倒算個什麼?越想就越覺得尤瀟瀟說的有道理。
回了府,賈珍不著急換衣裳,先去了賈敬的院子,把今日之事一一稟告給老子,又把尤瀟瀟說的話轉述一遍,只說是自己想到的。賈敬聽了便捻須笑道:「福兮禍所伏,你如今心裡也很有成算了。」賈珍聽父親話里有贊嘆的意思,忙道:「兒子尋思著,這幾日咱們東府里索性避了風頭,若是有來賀的,只管往西府里送去。」賈敬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極是,難保有人瞧著新貴眼熱,也想借著咱們往那邊牽個線,不如就正式閉門謝客吧。」賈珍想了想又道:「那麼咱們還要跟著進宮去?」賈敬微笑道:「該進還是要進的,只要心裡明白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就是了。」賈珍心領神會,想了想便道:「那麼兒子跟媳婦隨著西府去一趟就罷了,蓉兒就留在家裡。」賈敬說道:「你慮的是,讓他往書堂念書去。」
卻說賈珍與尤氏換了衣裳戴了朝冠過去,西府眾人都等得不耐煩,見他們來了忙急慌慌的要走。轎子都是按品級早備好的,賈母一品誥命,坐了八抬大轎先走,接著便是尤瀟瀟的八抬大轎跟上,而後邢夫人世襲國公夫人,也是八抬大轎,只有王夫人是五品宜人,坐的是一抬四人轎子。邢夫人見如此,心裡總算舒服了一些。等到眾人進了宮,天家規矩森嚴,雖說是謝恩,也不過是跪在殿外磕幾個頭就回來了。當夜榮國府大擺筵席,接著晌午的戲酒繼續熱鬧起來,尤瀟瀟跟著賈珍也不好推托,便又隨著一起坐席去,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全府上下都歡聲鼎沸。鬧到半夜,賈母暮年人終於撐不住了,便說要睡覺,尤瀟瀟早等她說這句話,忙起身告辭。外頭賈珍也喝了許多酒,小廝們把他攙上馬車,尤瀟瀟對外囑咐了一句:「路上可要仔細,少顛簸些。」然後從荷包里取了一枚醃漬青梅塞給賈珍,讓他含著醒酒。賈珍迷瞪著眼說道:「還是你說的對,如今闔府里竟都在算計著怎麼靠著娘娘從皇上那裡討恩寵去……」未等說完,尤瀟瀟便嘆道:「元大姑娘也真是可憐,一個人在深宮裡頭熬煎了這些年,終於出頭了,娘家不說爭口氣,反倒還得指望她一個弱女子去,我要是男人羞都羞死了!」賈珍雖然知道妻子的話不是針對自己,可還是覺得臉熱。
回了府,一夜無話。第二日大清早,尤瀟瀟還沒起身,便聽著外頭來報西府大太太帶著二姑娘來了,賈珍在榻上聽見動靜,也不睜眼,只道:「這大太太也怪,這麼早的時候兒就跑過來做什麼。」尤瀟瀟笑道:「你睡你的就是。」她深知邢夫人昨日窩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洩,才到了這邊兒來,忙起來簡單梳洗了,先讓銀蝶帶人往凝曦軒擺早飯去了。
正文 第30章
邢夫人一大早來了,果然空著肚子。到了凝曦軒一一安置坐下,早飯擺了一桌子,主食不外乎是饅首、包子、肉籠與夾餅,粥是兩樣,綠豆白米粥跟花豆江米粥,小菜若干,萵筍卷子、醬鴨舌、熗苦菊、青豆燒臘肉、手剝筍、胭脂燒鵝、滷雞絲、百葉肉等等,另有點心兩種。尤瀟瀟親手替邢夫人盛了一碗花豆江米粥,見迎春拘束,忙囑咐她多吃,又叫人燒鮮牛奶來。邢夫人見她忙碌,倒過意不去,忙道:「珍兒媳婦快坐下,卻是我們的不是,大清早來擾了你……」尤瀟瀟正在為迎春搛一隻蟹粉小籠放入碟中,倒了些鎮江醋,聽了這話便笑道:「太太跟我外道了不是?旁人想求著陪太太一起吃飯也沒這個福氣啊!」
迎春胃口小,吃了一點子就放下筷子說飽了。尤瀟瀟嘆道:「二姑娘,你們小人兒家正是該多吃些呢,咱們惜春早上能吃半屜包子,另外還要加兩只芝麻蛋捲,快,這是特地給你備了的熱熱牛奶/子,桂花糕也是現蒸的,怕你早上不愛吃甜的,做的是咸鮮口,裡頭的肉餡都是後臀尖子上的,味道極好,你吃一個嘗嘗。」迎春有些意動,連忙瞧了一眼母親。邢夫人察覺,笑道:「還不謝謝你嫂子,我瞧著你的胃口也是單薄,再吃些罷。」
迎春方又拾起筷子來,尤瀟瀟又笑道:「今兒太太跟二姑娘好不容易來,可要逛足一天才准走!」邢夫人說道:「也就是珍兒媳婦你不嫌棄我們了……」說罷,神色竟是落寞的很。尤瀟瀟深知其故,待要解勸幾句,只見惜春穿著一身鵝黃的衫子,簡單梳了兩條辮子,笑嘻嘻的來了:「可被我拿住了!大清早躲著我在這裡吃好東西!」然後見了邢夫人,又對迎春笑。
銀蝶見她來了,忙帶著小丫頭們添椅子與碗筷,尤瀟瀟笑道:「快叫小廚房將大姑娘的分例菜抬來!多拿捧盒!」惜春聽了邊笑著提著裙裾跑過來邊是不依不饒:「剛剛說我能吃,我在外頭可都聽見了,嫂子欺負人!」尤瀟瀟拉著她坐在身邊,笑道:「你小孩子正是好好吃飯的時候,這有什麼可笑話的,天天餓著肚子瘦成一把骨頭倒好?」說著又向邢夫人道:「剛剛才起來,太太擔待些吧!」惜春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邢夫人忙說不打緊,再見惜春神采飛揚,比起在西府的時候完全換了樣子,跟迎春對視一眼,心裡也感慨萬千。
一時間眾人吃過了早飯。天氣晴朗,尤瀟瀟便提議去會芳園裡搭了桌子抹骨牌,說園子里的月季花都開了,因為有些金貴的是到處尋了人才弄到的植株,老遠就是一股子香氣,顏色也比外頭綻得俏些,靠著前頭還有一汪子清水,養著的鯉魚也漂亮,不如咱們去那邊兒一面賞景一面玩樂,邢夫人自然是說好的。迎春跟惜春兩個卻是小姑娘,對抹骨牌興趣缺缺,況且又都不太好意思玩。尤瀟瀟忙笑道:「罷了罷了,我的小姐們,知道你們都是琴棋書畫德才兼備的,瞧不起咱們這些個市井小民的玩意兒,可是想想吧如今年紀都不小了,沒過幾年都得到別人家當太太奶奶的,婆婆讓陪著都也說不玩?現今不趁著在家跟著親娘親嫂子的多學幾把,將來只等著進婆家輸嫁妝去罷!」小姑娘們經不住這般打趣,登時被說得面紅耳赤,惜春捂著臉道:「嫂子總愛這樣捉弄人!」邢夫人在旁聽了也笑道:「你嫂子伶牙俐齒的,平素真人不露相,等閒人還聽不著她說話呢!」尤瀟瀟點頭道:「這話公正,到底是太太心疼我。」
於是眾人便去了會芳園,依著邢夫人的意思,就在水邊兒的大柳樹下擺了一張方桌,每條藤條椅旁邊再配一張各色花樣的楠木小幾,上頭放著一把金絲茶壺,一隻白瓷蓋碗,還有兩荷葉碟子的新鮮點心。銀蝶早拿了錢匣來,每人手邊放了紅繩串的一吊錢,尤瀟瀟笑道:「左右不過是玩意兒罷了,橫竪就這四吊錢,頭錢頭彩,瞧瞧誰今兒個有福氣。」邢夫人見她辦事敞亮,心裡更加喜歡。
所謂打牌,都是為了交流感情,長在富貴人家的眾人也深知其中奧妙。果不其然,沒過幾巡,邢夫人就開始抱怨西府的底下人勢利,說原先還顧忌點面子,如今聽了二房的喜信竟越發不成樣子。今兒一早去給老太太請安,不巧車在門口拔了縫兒,叫了人來,二房這一群狗奴才竟說這裡管不著,非要拉回那邊兒修理去!氣的邢夫人帶著迎春就往東府來了。尤瀟瀟便笑道:「太太你大人有大量,跟這群奴才們較真豈不是降身份了?」因想著這話讓兩個姑娘聽了不好,便放下牌道:「日頭慢慢毒了,我早起吩咐小廚房裡制了些玫瑰果子露,惜春你帶你姐姐拿去,我跟太太在這裡等著。」惜春應了一聲是,然後牽著迎春的手往馨瀾院走。
邢夫人也知道該支開姑娘們,於是先不說話。等她們走了,尤瀟瀟才說道:「太太,這些話你也該跟大老爺提一句啊!難不成都存在心裡不成?」邢夫人一聽,立時就消了音。她跟賈赦夫妻這些年感情越發淡薄,想了想都多長時間沒有面對面說過話了。自己是個形同虛設的太太,他天天窩在自己的屋子里跟著一群小妖精鬼混,哪裡能管這些事!越想就越發失落。
尤瀟瀟嘆道:「太太,您是老爺八抬大轎娶回家來的,堂堂正正的夫人,平時也不能太縱著老爺了!該說的話一定得說……」邢夫人知道侄兒媳婦說的是好話,可一想賈赦的性子,便十分猶豫道:「我……」尤瀟瀟恨鐵不成鋼道:「我索性跟著太太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們大姑娘在那府里可是受了不少委屈,二丫頭的日子我估摸著也好不到哪裡去,太太你去找老爺先別說自己委屈,只把二姑娘的事漏一點給老爺聽聽。好歹那府里是他襲了爵,老爺心裡就算再沒有這個女兒,也不想那府里這般欺人太甚不是?」
邢夫人心裡一動,想著賈赦原先也曾有多次當著自己面抱怨過老太太偏心,那時候自己剛嫁進來,兩眼一抹黑,倒是懂孝道,還替婆婆說話來著,現在想想,真是蠢透了。尤瀟瀟見她沈思,連忙又趁熱打鐵:「元大姑娘如今成了皇妃,到底是一門的榮耀,咱們也該趁這時候給二姑娘定下一門好親來,俗話說得好,一個女婿半個兒,皇帝女婿遠在天邊咱們指望不著的,但若是能給咱們二姑娘找了好婆家,將來興許還能沾些光呢!」一席話觸到邢夫人的衷腸,原本妒忌元春封妃,不忿二房又得勢,細細一想,有這個閒時候兒爭風吃醋倒真不如也趁著把迎春的事跟著一起定下來,也算得個實惠。想想迎春如今也快十三歲了,同齡的姑娘們確乎都已經定親了,老太太天天嚷著疼孫女,都是嘴上說說罷了,要不人家東府能把四丫頭接回家?現今養的大大方方千金小姐一樣。原先倒也罷了,如今二丫頭算是養在自己身邊兒的,多給她打算也是為了自己打算。二丫頭是庶女,身份上先吃了虧,但自家老爺好歹是世襲的國公,她的堂姐又剛得了皇上青眼,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也不是不可能。罷了,正好拿這個由頭去跟賈赦說話去,也正好讓他知道自己平日里多多關心女兒。這般想著,邢夫人便笑道:「你想的周到,我回去跟老爺說一聲去。」尤瀟瀟見邢夫人逐漸開竅,便不再多說,打發著銀蝶去把姑娘們叫來繼續玩牌。
吃了午飯,邢夫人心裡有事就要回去,尤瀟瀟見輓留不住,便道:「那太太您先回去,把二姑娘留在咱們這裡住幾日,到時候我再給送回去,保證一根毫毛都不待缺的。」迎春聽說要走,正跟惜春依依不捨,再聽著珍大嫂子的話不由就露出十分期待的眼神。惜春早想把迎春留下,還沒來得及張口,嫂子竟是這樣體貼,連忙也對邢夫人道:「太太,就讓二姐姐在我們這裡玩幾日嘛!」邢夫人瞧著迎春神采奕奕,便知道在這府里是真心高興,再看惜春也跟著一起哀求,正是她們姐妹情深,於是笑道:「既然這樣,迎兒你就在你嫂子這裡住幾日罷,跟你妹妹也做個伴。」迎春聽了,高興極了,連忙道:「謝謝太太。」惜春也在一旁叫道:「太太真好,謝謝太太!」邢夫人見她如此活潑開朗,不由也喜歡了幾分,笑道:「珍兒媳婦,你若是喜歡二丫頭就留下,把四丫頭給我帶走吧!」尤瀟瀟忙道:「那可不成的,咱們大姑娘是老爺跟大爺的心肝寶貝,我若是送給了太太,卻是不好開交呢!」眾人說笑了一會兒,又一起把邢夫人送到轎子上,見她出了二門才算。
迎春見轎子走遠了,便笑道:「謝謝嫂子,我心裡正想著跟妹妹聚聚呢,卻不敢跟太太說的。」尤瀟瀟一面帶著她們往家裡走一面笑道:「不必謝我,是你妹妹成日惦記著二姐姐,可惜那府里最近又多事,要不我早去接你來了,正巧今兒太太帶著你來,可不是給咱們送上門來的?」惜春嘻嘻笑道:「嫂子,二姐姐就跟著我在和楓院裡住就是。」尤瀟瀟點頭道:「這是自然,你們兩個瞧著折騰去吧,關上門我是不管的。」說完,又笑道:「二姑娘,我打發人去府里取些你常用的東西來?」惜春在旁冷冷道:「那府里哪有什麼常用的東西,嫂子不必忙了。我前陣子已經讓裁縫趕了幾套衣裳,全是咱們想的那些花樣,好看的緊,正是給二姐姐過來的時候準備的呢!」然後又向迎春笑眯眯的說道:「二姐姐你來,我還給你攢了一套好棋具,墨玉做的盤和罐子,瑪瑙與白玉做的子,說都是從崑崙山頂鑿下來的,你去試試,握在手裡又滑潤又舒服,闔家唯有你配使喚!走,快跟我去看!」說著就拉著迎春一路小跑起來。尤瀟瀟在後面瞧著她們兩個蹦蹦跳跳,不禁囑咐了一句:「慢些,看跌了交,不准哭!」,然後便抿著嘴笑。
ga1105 2015-12-21 02:25
正文 第31章
梨香院裡,薛姨媽正在燈下一面哭著數落薛蟠一面輓著寶釵的手安慰女兒。誰也料想不到馮淵那種小族的家裡竟然還存了人,志氣也大,覺得審案不公,還想來京城告御狀。幸好是被衙門先攔下來,後來聽說是薛家的案子,知道四大家族的勾連,將狀紙送到賈王兩家去。最後托了王子騰與賈政兩個,雙管齊下,雖然又花費了一大筆銀子,終於還是平了官司,並在刑部檔案里裝了此案結清,再有申訴皆為無理取鬧雲雲。好不容易了卻這樁心事,薛家終於踏實下來。
但是,寶釵待選入宮的事卻是徹底完了。那賈雨村正是勘察各選女家世與品行的。寶釵的冊子上記錄的清楚,薛蟠為兄,那麼刑部有檔案之事自然也不敢一筆抹過的,況且其中又涉及了人命。賈雨村承了賈政的情,也費心打聽了,能想到的法子都試了,但是此事關係巨大,宮里的貴人瞞騙不得,旁人也不敢隨同作假。薛家一眾聽說賈雨村已經盡了力,也就不好再說什麼,畢竟薛蟠是掛了人命案子的,能夠安然無恙了結已是萬幸,其他的倒也不敢奢求太多了。
陪著笑臉送走人,薛姨媽坐在椅子上越想越傷心。就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身旁的寶釵見母親如此不由也跟著一起落淚,她是父親紫薇捨人一手教養大的,容貌美麗自不用說,難得的是品格端方,嫻靜穩重,又琴棋書畫皆通。當日送去小選的時候便是震驚四座,個個都奉承起來。寶釵忍著滿肚子的得意回來家更是認認真真籌劃,原想著能進宮去一鳴驚人,得貴人青眼,給寡居的母親好好爭口氣,沒料想會在半路被哥哥帶累的失了待選資格。
薛蟠先頭跪在地上,老老實實聽著母親數落自己為去爭一時之氣,竟然惹出這樣大的亂子,實在是不省心雲雲。這些話他也沒辦法駁,就乖乖聽著,低頭稱認錯,然後薛姨媽哭一聲,他就說一聲:「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哄得薛姨媽原諒。後來,薛姨媽又提到寶釵的事,說你妹妹原本能進宮去,也做個皇妃,如今倒被你耽誤了……薛蟠一下子炸了,站起來怒道:「媽!不去就不去,這樣子才好呢!我早就說過了,不能讓妹妹進宮去!那地方兒又不是什麼好地方!那元大姑娘不是進宮好幾年才熬出一個皇妃來麼?這些年都沒見娘親兄弟,妹妹何必也去吃那個苦!皇妃怎麼了,我就不羨慕什麼皇妃不皇妃的!」薛姨媽被他嚷的吃了一嚇。她生性軟弱,丈夫在的時候聽丈夫的話,如今只守著兒子,便是寶貝金疙瘩,聽兒子這樣一吼,雖說還想分辯「你爹在的時候就想把你妹妹送進宮」「做了皇妃自然是滿門榮耀」等等,但兒子說的吃苦也沒錯兒,一時心虛,便低頭不言聲了。
寶釵聽了,心裡也知道哥哥是疼她的意思。況且她本性大氣,知道木已成舟,見此事再提也沒什麼意思,就擦了擦眼淚說道:「媽,已經於事無補了,以後也就不要再提了。」薛姨媽見女兒這樣懂事,心裡就更難受。薛蟠卻是真心以為不進宮是好事,對妹妹道:「好妹妹,哥哥早跟你說過,咱們家有我供著你,金項圈新衣裳連帶好嫁妝,咱們吃喝不愁的,別再想著什麼進宮不進宮的事,這會子正好……」別的倒也罷了,寶釵聽他說道什麼「有我供著你」,竟忍不住撲哧一笑,想著年底的時候自己倒要去核賬,哥哥做個甩手掌櫃,說話倒是輕巧得很。薛蟠瞪大眼睛道:「妹妹笑什麼?」寶釵見哥哥實在憨直,也可愛得緊,便抿嘴搖了搖頭。薛蟠摸了摸腦袋,繼續說道:「說起來我前些陣子還聽這府裡頭傳了些不堪的話,說什麼金玉良配,是說妹妹你有把金鎖,正配著寶玉那塊玉?」寶釵聽他這樣直剌剌的說出來,禁不住就羞紅了臉。薛姨媽在旁忙打了他一下,嗔道:「你胡說些什麼!」
薛蟠都是聽別人說的,心中委屈:「媽,你打我做什麼,可不是外頭傳的話?」未等回答,又轉臉對寶釵道:「妹妹你是天仙兒一樣的人品,他們家的寶玉哪裡配得上你……」寶釵聽了,越說越不像樣,啐了一口就要往外走。薛蟠見勢不妙,連忙叫住賠了個不是,又向母親道:「媽,眼下其他的事了了,咱們便是該搬出這裡,又不是沒有自己的院子,我早打發人打掃乾淨了……」薛姨媽立刻道:「你說的別的我都准,搬出去可不成!你舅媽那裡咱們不能去討人厭,如今跟著你姨爹一起,再有跟著你哥哥們學點經紀事務,我才放心!」薛蟠一面是不忿榮國府里傳些金玉良配之言,一面也是打著自己出去自由自在的算盤,如今住在別人家裡總是各種不暢意。但見薛姨媽死活不松口,自己也沒得辦法,只好道:「也罷了也罷了,我以後不出去逛還不行麼!你要讓我念書我就念書去!」薛姨媽哪裡能不瞭解自己的兒子,說起念書倒像是割肉一樣,於是嘆道:「我的兒,你再委屈些日子,咱們孤兒寡母的出去單門立戶究竟不方便,等給你訂了親,咱們就正經收拾屋子娶了媳婦過起來!」說著就喊香菱,叫快些侍候大爺歇著去。
等薛蟠走了,屋子里安靜下來。薛姨媽方跟著寶釵嘆道:「唉,你姨娘家大姑娘成了皇妃,可不是榮耀呢!聽說這幾日府里天天車水馬龍的,多少人求著見你姨爹呢!若說元大姑娘,性子模樣都是好的,但我這個做娘的心裡還是覺得你比她更強些。」寶釵聽了,知道母親在為自己不甘,就搖了搖頭道:「媽也不必傷心了,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不進宮興許也不是件壞事呢。」薛姨媽深知憑自己女兒的才色,將來是能拔頭籌的,心下惋惜,況且也知道她一向有青雲之志,這般喪了機會實在也是無奈,原該自己開導她,如今卻要她來解勸自己,連忙就收了話不提了。
「我的兒,今日你哥哥雖然說了些胡話,但是你也快十三歲了……」薛姨媽一面說著一面瞧著女兒的臉色。只見寶釵又低下頭去。薛姨媽知道她害羞,忙嘆了一口氣道:「你也知道咱們家,自從你爹去了是一日不如一日,你哥哥從小兒被我驕縱壞了,如今也不成器,咱們家以後也就是這樣過了。我年紀大了,其他的也不敢想,只求他不惹事,安心守著祖宗的財產過日子就是了。」薛姨媽停了一下,才道:「我的兒,他們男人家怎麼樣都好活的,但是咱們女人家若是嫁錯了人,這輩子也別想再抬起頭來。」寶釵聽了,不由心中一動。
薛姨媽一面撫摸著女兒的頭髮一面輕聲道:「我與你說,你姨娘早幾年就提到要見你,這一回聽說你是入宮待選的,所以也就沒提什麼……」寶釵心裡很明白母親的意思,抬起臉來說道:「媽,寶玉……」薛姨媽哪裡能不懂,只嘆道:「兒啊,咱們就是吃了從商的虧,若是你哥哥出息能念書,我也想給你找個更好的人家嫁了!不怪你不願意,他們家寶玉被老太太嬌養的極不像樣,這麼大了還成日混在女孩堆里,你哥哥跟我都知道,實在配不上你……但是我的兒,依著咱們家這個門第,若想給你找個更好的,卻也難了……」寶釵深知母親說的是實情,重新又低下頭。
「總歸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該好好打算起來了。若是再找個從商的,卻是簡單得很,只怕你不甘心,但要找官身,是難的,即便你真嫁進去,滿門子婆婆妯娌都是官宦小姐,咱們何苦去招她們白眼?」薛姨媽說完,見寶釵似有所悟,便道:「我的兒,你想想,倘若你真能跟了寶玉,你姨夫現今是五品官,將來有了娘娘的面子還是會高昇的,榮國府的這份家私遲早也是寶玉的,你這輩子便是不用愁了。再說,有你姨媽做婆婆,看著我的面子,也不會薄待了你,進了門就是當家奶奶。」這話已經說的很直接了,薛姨媽覺得自己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就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今兒就說這些話,你回去再細想去。但是,明兒卻要早些來的,我給你姨媽準備了賀禮,元大姑娘做了皇妃,咱們家總也得有個表示。你跟著我一塊送過去。」
寶釵聽了母親的話,默默點點頭就往外走,走了半路又停下來,轉身問道:「那林丫頭呢?」薛姨媽聽了一愣:「林姑娘又怎麼了?」寶釵見母親故意不接話茬,只好又說的清楚些:「老太太可是看中林丫頭呢。」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事。薛姨媽見女兒真正上心起來,就笑道:「寶玉的事總歸是你姨媽做主的,林丫頭她娘在的時候跟你姨媽不對付,怎麼能接她進門做媳婦。如今又有了娘娘,你只管放心,一道旨意下來,老太太也沒法駁的。」說罷,又想起來說道:「明兒穿件喜慶點的衣裳。」知女莫若母,這是知道寶釵一向喜歡素雅清淡的衣裳。寶釵點了點頭,囑咐母親早睡就走了。
回去的時候路過薛蟠的屋子,窗戶上映出香菱與哥哥在一起的影子,偶爾還有細細的□聲,寶釵慌忙往自己屋裡快步走去,不知為何,腦中竟浮現了寶玉俊秀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一直很喜歡薛蟠,因為他對妹妹和母親還有一份真心
正文 第32章
第二日,寶釵特特換了一件粉紫的亮眼衫子早早到了母親房中,一進門就看見桌上放著一株三層壘桃盆裝著的紅珊瑚盆景。只見蟠桃盆中珊瑚色澤紅艷,閃耀熠熠光輝,盆邊嵌著九隻鎏金蝙蝠,正是福壽如意的好兆頭。此物是當日薛老爺在的時候從南海親自採購的,一共有三株,一株進了上,一株孝敬了內務府。這是剩下的最後一株,原是要留在家裡好擺的,但薛姨媽想賣弄自家豪富,也為了給寶釵增增色,便翻出來要送給王夫人,一起長大的,也知道這個姐姐不是好糊弄的。
因見價值不菲,寶釵不由也有些遲疑:「這禮是不是過重了些?」薛姨媽一面盯著婆子叫小心裝箱一面說道:「你姨爹幫了你哥哥撕擄官司,又有娘娘的大事,若不是金貴東西,咱們還不好拿出手呢。」寶釵聽了有理,便不再說話。一時吃了飯,母女兩個帶著婆子抬箱子便往王夫人處去了。
外頭侍候的大丫頭金釧兒見了她們母女來,先笑著迎上前,然後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姨太太跟寶姑娘來了。」薛姨媽便是知道屋子里有事了,與寶釵對視一眼,一同放緩了腳步。等著裡頭的大丫頭彩雲出來打簾子,才一同走進去。原來寶玉正坐在王夫人身旁,滿臉通紅的樣子,見了薛姨媽進來,卻也知禮,忙站起來問好。寶釵給王夫人問了安,又跟寶玉互致問候,便坐在薛姨媽身邊低著頭,她一向是最典範的大家閨秀,知道寶玉在偷偷瞟她,便故意躲著他的目光。
因為昨兒傍晚接了賈璉的信,說聽了大姑娘的喜信,便是日夜兼程,估摸著兩日後就能帶著黛玉回京城了。賈母聽了喜上加喜,叫了鳳姐兒來,囑咐好好給林姑娘打掃屋子,又說家裡有大喜事,各處都要添添喜氣。原先黛玉初來的時候是急匆匆挪的屋子,一應陳設都是舊的,湊合用的,如今趁著清理的時候,吩咐鳳姐兒去庫房裡拿了軟煙羅去新糊窗子,並開了老箱取了一掛珍藏多年的南珠簾子,外有攢著的精緻擺設若干,都拿出來要給黛玉重新佈置了屋子。王夫人見賈母這般大張旗鼓的拿林黛玉當心肝寶貝,極怕老太太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硬撮合寶黛兩個,弄成騎虎難下的局面倒不好了,於是連忙就說孩子們一日大似一日,雖是嫡親的表兄妹,但也得注意男女大防,再說,兩個孩子都擠在老太太這裡,天越發熱了,倒是讓老太太燥的慌,不如讓寶玉搬出去罷。賈母心裡哪裡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句話就駁回了:「他們兩個小孩子才多大點兒,又是從小兒一塊長大的,有我老婆子在,什麼防不防的。」王夫人聽了,吃了一個硬釘子,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從老太太屋裡出來,王夫人忍氣吞聲回了自己房中,想了半日,只好喊人把寶玉叫來。等著的功夫里醖釀了一肚子的話,原要嚴厲些教訓他,但見這神采飄逸、秀色奪人的兒子一進了門,心裡就軟了半截。她想著自己已經年近五十,身邊只剩這一個兒子,平時又多養在婆婆身旁,想見也不是容易的,再張口的時候語氣就和藹了幾分:「寶玉,身子可好些了?」寶玉見了母親,先規矩行了禮,然後便跟脫了繩子的猴兒一般上去抱著親娘起膩,聽見問話,便笑道:「早已經好了,太太放心就是。」王夫人便點了點頭,又道:「今天叫你來,便是要告訴你,林姑娘跟著你璉二哥後日就回來了……」
話音未落,寶玉就睜大了眼睛,一臉喜色的叫道:「啊呀!林妹妹就要回來了!」王夫人見他如此喜形於色,臉頓時撂下來。寶玉卻是個不知道眼色的,從老娘身邊一躍而起,拍著掌哈哈笑道:「正好正好,我這裡剛好有一串子北靜王送的鶺鴒香串珠,清香雅致,給了妹妹,可是好的!」王夫人在旁聽了一陣心酸,想著這兒子真是白養了,這才幾歲的時候就滿心滿眼裡給林黛玉打算,將來真成了親還不知能成什麼樣子!自己這個娘生他養他,有著好東西倒不想著孝敬!越想越氣,於是喝道:「胡鬧!正是要跟你說這件事,你不小了,自己心裡也該有點主意了,雖說你跟著林姑娘一起長大的,到底不是親兄妹,以後該遠著就得遠著,別沒日沒夜的混鬧!」寶玉聽了就發懵,現下時候他對林黛玉還沒有生出別樣的心思,只是單純的喜歡罷了。被王夫人這樣一說,不知怎地竟想起跟著襲人廝混的時候,想著如果是同林妹妹這般那般,頓時就羞得臉通紅。
王夫人見他面紅,以為說中心思,想著也不能太逼緊了他,便又道:「行了行了,知道就好。」正要再說別的時候,卻聽到外頭來報薛姨媽等來了,連忙收了話,讓妹妹跟外甥女進來。薛姨媽笑眯眯的讓婆子們把珊瑚盆景搬進來,王夫人瞧了,雖是見識過不少寶貝,心裡也難免贊嘆不已,面上卻是平靜無波:「倒要妹妹破費了。」薛姨媽忙說道:「姐姐這話生分了,元大姑娘這樣的喜事,我們聽了也樂得合不攏嘴呢,恭喜姐姐了。」王夫人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來,姐妹兩個敘些閒話。寶玉不耐煩聽,跑在寶釵身邊坐下來:「好姐姐,這幾日怎麼沒往我們那裡去?」寶釵聽了,不好提薛蟠的事,只道:「天氣熱了,身子有些不舒服。」寶玉忙道:「那姐姐可大安了?暑氣盛了,常叫丫頭們熬些涼茶來吃,倒是好的。只是你們女孩子嬌嫩,也不可太涼,荷葉等不要多放了,倒是綠豆子吃些倒也罷了。」寶釵聽他體貼,不由笑道:「知道了。」寶玉見她笑起來如春風拂面,今日有穿著一件往日不常見的顏色衣裳,不由就看的有些呆。那邊兒王夫人與薛姨媽兩個瞧見了,便互相交換了眼神,更熱絡的說起話來。
卻說當日賈政下朝回家,往賈母處說話:「兒子今兒得了旨意,皇上剛准了各宮后妃省親一事,聖旨里道凡是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啓請內廷鑾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兒子想著,咱們家是不是也該建造省親別院,迎接娘娘?」賈母初聽,因了元春自小是養在自己身邊兒,多年未見也甚是想念,如今聖上體恤民情,倒是好事,況且這幾輩子以來,也難得有這個體面。可是她畢竟年老經世多,想著要建造省親別院,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不說別的,銀子一項就是難題。如今府里的日子已經是一年不如一年,開銷劇增,出息卻少,本來就艱難,又要修建省親別院,是為了迎娘娘,也不能弄得應付差事一般,可不是好開交的。老太太自己先犯起愁來,再想這個二兒子向來不食人間煙火,興頭而來倒也不好直接潑冷水。於是沈吟道:「我老了,這些事你們做主就是。」賈政是個古板人,得了母親的話,腦子也不多轉幾圈,知道是不反對,便是興高采烈的往房中走,想著跟王夫人商量怎樣造才好。
剛到了院子門口,只見趙姨娘哭哭啼啼的來了,說道:「老爺,你可得給我做主啊,這個月我屋子小丫頭的月例銀子又被扣了兩吊錢去……」賈政道貌岸然,心裡卻是很疼愛這個妾的,聽了她抱怨,便道:「你去跟你太太說去就是,有什麼值得哭的。」趙姨娘聽了,哭得更傷心:「老爺,太太只說小丫頭們的分例改了,這怎生是好,前些日子已經改過一回……」賈政最恨這些俗務,很覺得污了耳朵,終於不耐煩起來:「既然改了就改了,旁人能過你就過不得!」趙姨娘見他發火,自己也知趣,忙收了淚,賈政見她臉上掛著淚珠,倒是楚楚可憐的好模樣,不由又緩和了語氣:「你先回去吧。」趙姨娘跟著他日子久了,哪裡能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湊過去小聲道:「那我回去收拾了,夜裡等老爺來。」賈政沒點頭也沒搖頭,趙姨娘便是嘻嘻笑著,扭著腰得意的走了。
賈政不好意思多瞧小妾的背影,直接進了正房,王夫人早得了信,忙站起來迎他,彩雲奉上茶來。夫妻兩個就面對面坐著說話。賈政一面吃著茶,一面便把省親別院的事情說了。王夫人聽了,知道是露臉的好事,心裡極歡喜。先是阿彌陀佛一聲,然後才笑道:「到底是皇上聖明,這些年了,我心裡也總是惦記著元丫頭……」說罷就抹眼淚。賈政等她哭了一會兒,才道:「老太太的那話我聽著,是讓咱們做主……」王夫人聽了,詫異道:「老太太這是什麼意思?」賈政聽她話風不對,忙道:「怎麼了,老太太讓咱們做主還不是好事?」賈政心裡真是奇了,王夫人原先成日抱怨婆婆管的太多,如今不插手了,她反倒不樂意起來。
王夫人跟老太太鬥了這些年,很知道老太太的打算,於是嘆道:「老太太這是擺明瞭不想給咱們出錢呢!」賈政聽她是要打自己老娘的主意,連忙道:「咱們府里每年的進項那麼多,這點子錢倒拿不出來?」王夫人見他如此輕描淡寫,忍不住怒道:「能有多少進項!我嫁進來這些年來府里的產業也沒個增加,還不是靠了那幾個莊子過活罷了,你那個好妹妹出嫁就拿了好大一筆錢走的,家底倒是掏空了一小半!如今府里的人口卻是越來越多起來,那邊大老爺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的買著,那些個姨娘天天金首飾銀項圈,還不是都得供著!再說說咱們這裡,你天天古董字畫的買著,環小子探丫頭這幾個也不是雪堆起來的!難道都不是錢……」賈政先是聽著不好駁斥她,而後見算賬算到自己身上,便繃著臉道:「你是個當家理事的,倒不想著如何生息省儉,反倒埋怨起我們來!」王夫人聽了這話不受聽,便道:「我倒是想著省儉呢!少給丫頭們發了兩吊錢便被堵在院門口告黑狀,我還敢麼?」賈政聽了,便知道自己跟趙姨娘剛才說的話都被她知道了,心裡又羞又惱,甩袖站起身來:「你不用跟我說這些分斤撥兩的話,省親別院的事能拿出銀子就辦,拿不出來就不辦!既然老太太不肯出錢,你就不准找她要去!」說罷,也不用丫頭打簾子,自己出了門就往趙姨娘屋子里去了。
王夫人見他不管不顧的走了,頓時氣的臉煞白,喝了兩盞茶才壓下火來。修建省親別院這等體面大事她自然是要做的,有了這個院子,旁人日後就得好好掂量著二房的分量!若說銀子,其實她的私房錢也夠了,二十萬兩,再從府里公賬上划八萬兩,滿破著三十萬兩,什麼院子修不出來!但是想要自己一股腦兒都拿出來可沒有這麼便宜的事。雖說老太太攢著錢也是為了寶玉,但對元丫頭也不好一個錢不出的,兩三萬兩是至少的。再說,元春晉了皇妃是賈氏一門的榮耀,那房裡大老爺跟東府里也必須得知會一聲,到時候一家子給五萬兩,鳳丫頭跟著自己這些年也有些撈捎,出一萬兩都是少的,然後再跟薛家要八萬兩……如此算來,便是夠了。
正文 第33章
趙姨娘見賈政來了,臉上還帶了些怒意,便知道又是在王夫人那裡受了氣,連忙就湊過來道:「老爺,今兒晚上就在我屋裡吃了飯吧。」賈政見趙姨娘諂媚的臉,心裡舒服了不少。他是個沒能耐的,又無法襲爵,若不是有母親偏愛,比起一般人家的次子還要慘一些。再說當初結親時,王家原先不如賈家,如今因了舅兄王子騰得蒙皇上青眼,王家如今是今非昔比了。自己的老妻也跟著耀武揚威,越發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唉,還是趙姨娘知情趣兒,得自己心意。
見賈政允了,趙姨娘忙吩咐丫頭們去大廚房叫把老爺的分例菜傳過來,又親自替他脫了鞋,服侍他上炕歇著。賈政便道:「我上回給你的那幅畫能當好些銀子,怎麼這麼快就用完了?」賈政手裡沒有活錢兒,又要養活小妾,便是從書房裡拿字畫過來,這是外帳,王夫人又不懂其中門道,他自己也好做手腳。每每給了東西過來,趙姨娘都交給兄弟趙國基出去當了銀子,填補房中嚼用。聽見賈政這樣問,趙姨娘只嘆道:「我的老爺,你瞧瞧,環兒也大了,花費越來越多,可不是使喚的快麼?」說著,手裡卻是已經伸到底下去,賈政被她弄得舒服,又見她今日穿著一件水紅的綾子襖兒,比王夫人成日的暗花富錦衫風騷多了,那物不由得就迅速膨脹起來。趙姨娘覺察到了,一個手還照顧著,另一隻手卻是去解扣子,等著渾身透亮了,就挺著白白的胸脯子擁過去,把賈政一把攬在懷裡,然後吃吃的浪笑道:「我的老爺,開飯還早,不如就在我懷裡吃口奶吧!」賈政此時還要裝,嘀咕了一句什麼,終究熬不住活色生香的小妾,嘬著嘴去吸,然後就是滿臉陶醉,手忙腳亂的解褲子。趙姨娘一面餵著他,還要幫他解腰繩,一面還在叫:「老爺,你可快些進來吧,我熬不住了!」賈政心裡最愛她這般浪蕩的樣兒,手裡再一摸,她底下都濕透了,便是火燒眉毛,上衣還穿著,只把褲子卸了就急哄哄的乾起來,一時間,只聽得趙姨娘yin聲浪語綿延不絕。
賈環從外頭回來,聽說老爺來了,就一直躲在外屋裡不敢進去請安,然後聽得裡頭這般不堪,不由皺起眉來。他今日本要出去找賈琮玩耍,卻聽那房裡的大丫頭說,琮哥兒已經讓大太太送到家塾里上學去了。賈環登時就很失落,焉頭搭腦的往回走。自己早跟姨娘提過上學的事。姨娘去跟老爺說了,老爺說了一句好,可太太卻是滿臉慈祥道,環兒年紀小,先不用苦熬,就這樣駁回了。賈環回了自己屋裡,隔壁的聲音還是一清二楚的。他悶悶坐在書桌前,拿著一本描紅的字帖,已經是殘舊不堪的,那還是上一回厚著臉皮從探春處要到的。手裡的筆是禿了毛的,好東西也落不到自己手裡來,只好用口水先潤了潤,再勉強寫字。裡頭終於散了,只聽趙姨娘甜著聲音道:「老爺,環哥兒也該去念書了,雖說太太心裡疼他,也不該這麼嬌慣著……」賈政正是心滿意足,聽了她的話,便道:「你說得很是,你打發你兄弟直接去外書房找李貴,讓他每日陪著環兒上學去。」說罷,又道:「我手裡還有一副好字畫,改日拿了給你。」趙姨娘聽了,心裡長舒了一口氣,笑的更嫵媚起來。這邊兒的賈環聽了姨娘的話,先是怔怔的,然後低頭抹了抹眼睛,拿起字帖繼續寫起來。
卻說王夫人打定了主意要跟眾人商量省親別院的事,於是就正經下了帖子來請。事先卻要跟鳳姐兒支會一番的。鳳姐兒猴精兒一樣,旁的事倒也罷了,一聽拿銀子也是跟割了肉一般,滿嘴裡說得好聽,一到拿多少錢的事就道:「太太,這樣大的喜事,自然是要出銀子的,只是璉二爺還沒有回來,我再跟他商量……」王夫人豈能不知道他們家裡的事鳳姐兒是做主的,心裡冷笑,面上卻也和煦:「是了,橫竪璉兒這幾日就回來了,到時候你們兩口子再來找我一起說話。」鳳姐兒聽了,心裡暗暗叫苦。
於是,闔府里都知道娘娘要省親,馬上要蓋別院,一時之間人心浮動。消息傳到東府里去,尤瀟瀟拿著王夫人的帖子裝著看了半日,然後才對著賈珍說道:「你瞧瞧,這是衝著咱們要錢呢。」賈珍看了,表情也很凝重。原先倒也罷了,想正經巴結一番的,但被老子跟老婆一起澆了涼水,知道元妃之事還是少沾惹為妙。但王夫人以聖旨壓下來,倒也不能裝作視而不見。
尤瀟瀟道:「蓋個院子不當吃不當喝,只給娘娘回家一趟看洋光景兒使喚的,若是我,才不會充這個冤大頭。」賈珍聽了,也不言聲。尤瀟瀟又道:「你想想,這事兒有半點實惠麼?咱們全是替他們西府做嫁衣,何苦來!」賈珍這幾日也是想著。那邊兒吳貴妃剛封了妃,吳天佑便直升了兩個品級。現今元春封妃有了好幾日,這裡竟是一點風聲沒有的,賈政還是個從五品,動都沒動,顯見娘娘不在皇帝老子的心上。再說就算是娘娘將來是要偏幫家裡的,自己的親爹親大爺都顧不過來,自己這隔府的倒是能多管?越想越覺得妻子說得有道理,兩個人合計了半日,便由賈珍去跟賈敬回話。
賈敬聽了,想了想,說道:「總歸是咱們家族里的姑娘,西府既然要起院子,給點銀子就罷了。」賈珍應了一聲是,又賠笑問道:「老爺,咱們要給多少?」賈敬說道:「多了咱們也艱難,少了不好看,不如就給兩萬兩罷。」賈珍聽了,忙應了一聲是。賈敬又囑咐道:「你跟你媳婦過去,說話可以客氣點,但是他們再往多里要,一分不能給了。」賈珍得了老子這句話,正跟著自己不謀而合,心裡便是非常高興。
尤瀟瀟聽了賈敬的話,心裡又轉了一個圈,於是笑道:「大爺,娘娘省親,好歹不是咱們一家子的事,想必那邊大老爺也是要出面的,大太太都來了咱們府里好幾趟,倒是該去拜訪一下大老爺跟大太太的。」賈珍聽了,知道尤瀟瀟是要去那邊打探消息,忙道:「你想的周到,我馬上打發人去說一聲。」尤瀟瀟又道:「兩萬兩銀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給也是可以,但是那府里一旦要蓋院子,咱們也不能眼巴巴兒瞧著,讓蓉兒跟薔兒過去兼個差也算盡心。」這麼大的工程,其中各色買辦的油水自然也肥厚。若是搞得好了,非但兩萬兩原封不動能回來,說不得還能掙個勞苦費。尤瀟瀟的算盤打得噼哩叭啦響,賈珍也想到了這一點,便點了點頭。
卻說賈赦這幾日的心情顯然很差。因為邢夫人在旁不斷搓火,先說二姑娘委屈,又說自己在那房裡受欺負,最後還綴上一句,我怎麼委屈倒也罷了,可是二姑娘還是老爺養的閨女,怎麼他們就敢這樣大著膽子糊弄!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老二一家也太不像樣了些!如此這般顛三倒四說了好幾遍,賈赦被勾起新仇舊恨,心裡就窩了一肚子火。再想著二房裡今日又出了一個娘娘,會不會挑唆了皇帝,將爵位另改給賈政襲了——這也不是沒有先例,剝奪爵位,以弟繼承的例子都是有的——越想越是渾身冒冷汗。然後又想起自己成年以來就被攆在舊院子里住了這麼久,實在是名不正言不順的,真是格外膈應。最糟糕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二房裡又興起新文要蓋省親別院,賈赦見了帖子送來,上頭竟大咧咧的說得要這個那個,頓時就氣的鼻子都歪了。
等人報了東府珍大爺跟珍大奶奶來了,賈赦抹搭著眼皮子,又想起邢夫人提到的東府里單請了二丫頭過去小住,根本沒理會三丫頭的事,不由得也客氣了幾分。賈珍跟賈赦在外屋裡說話,邢夫人帶著尤瀟瀟進了內室。尤瀟瀟道:「修省親別墅的事大太太可知道了?」邢夫人撇撇嘴:「這還能有個不知道,滿府里得瑟出了個皇妃女兒。」尤瀟瀟一笑,又道:「我們也收了二太太的帖子,我瞧著那話是要銀子的。」邢夫人說道:「是了,都拿到了,咱們老爺說了,又不是迎丫頭當皇妃,元丫頭的事咱們管不了!」尤瀟瀟聽了,深知邢夫人其中做了不少工作,正要說什麼,邢夫人又道:「二房也太過分了,說是下帖子商量,自己倒是已經找了人去丈量了,我恍惚聽了一句,說要把兩府中間的小巷子挖開了,從你們府里會芳園開始算起,一直到我們這邊,還特地送了信來,還跟咱們要舊院子的擺設,她想的倒是美!」尤瀟瀟聽了,故作驚訝:「怎麼能算上會芳園?也沒人支會我們啊!」邢夫人冷冷笑道:「珍兒媳婦,你也不想想,二房裡如今做事還想著跟我們商量麼?幸虧只是出了一個皇妃,要是個皇后,咱們只有都得給他們舔鞋底過日子了!」
回了府中,賈珍氣的拍桌子,說道:「幸虧咱們早早去找了大老爺說話,要不然還不知道二老爺打的好算盤,你知道麼,竟是打算要把咱們的會芳園一並拿了去!」尤瀟瀟忙奉上茶來,讓他消消氣:「我的爺,你先吃口茶,又不是他們要咱們就給的事。」賈珍道:「這麼多年虧待了大姑娘的事我們不計較就罷了,現在倒好什麼事都敢往咱們家打算,真真可惡!」說畢,就要去見賈敬。尤瀟瀟連忙拽住:「咱們先商量一個計劃出來再去跟老爺說也好,這麼急赤白臉的倒讓老爺生氣。」賈珍聽了,又喘著氣坐下道:「是了,我急躁了些。」
尤瀟瀟笑道:「此事倒也不難。我前些日子便是想說了,書院裡的孩子越來越多,咱們府里現在除了蕭先生,又有了老爺坐旗兒,便是索性將書院再擴出去幾倍,你瞧可好?」賈珍道:「主意是好……」尤瀟瀟見他不反對,又道:「大爺你想想,會芳園不是正連著那個角門麼?正好連著現有的那幾間小房都打成一片。咱們府里的人口本來就少些,倒不用那麼大的園子玩耍,空出一半來,正好蓋個大書堂,裡頭的光景兒也不用動,往後子孫們念書也是好去處。」賈珍聽了,細細思索起來,半晌才道:「索性不如這樣吧,就把園子跟著小房們單辟出來,給府里重修了府牆。那邊兒正經做個書院,再找老爺題個詞,往後也跟著外頭的尋常書院一般經營起來罷了,學生來了都得考試才能進的,咱們遇到出息的能幫幾個就幫幾個,即有了收益又有了名聲,如此這般可好?」尤瀟瀟聽了,忙點頭道:「到底是大爺想的深遠,老爺定是也會贊同的。」 賈珍聽了得意,跟尤瀟瀟又商議了一番細節,想著如此這般,西府再張口來要,也是個正經由頭,說拒就拒了,還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賈敬知道了此事,竟是有幾分激動。他自從玄真觀回家,帶著孩子們念書,也算體會了一番天倫之樂。為人師者,最大的樂趣便是瞧著小學生們天天苦讀,日日成長,往後桃李滿天下,自有一份成就感在心中的,再想著幾個孩子出息,說不得將來還能入閣拜相,心下就更滿意。於是,聽了兒子的話,便道:「這是極好的事,即刻去辦吧。」說完,又道:「這書院的名字咱們得好好斟酌一番,別想得俗氣了。」賈珍見了老子從回府來倒是頭一回這般高興,也就跟著湊趣,連想了幾個名字都被否了,也不覺得丟臉,在一旁還是笑呵呵的。
ga1105 2015-12-21 02:25
正文 第34章
賈敬到底是進士出身,最後敲定了「大簡書院」四個字。賈珍連連贊好,便忙下去張羅著請人踏勘地形並斟酌畫圖,並尋了京城最好的泥瓦匠師準備著及早破土動工。賈珍跟尤瀟瀟商量著,最好能趕在第二年年初就建造好了,如此正值春生萬物,屆時召集眾人來做個隆重的開院典禮。自此,賈敬便是一心一意撲在書院上,天天雖然忙的腳不沾地,氣色也愈發好了。
卻說這日尤瀟瀟正在和楓院裡瞧著迎春與惜春兩個下棋,只聽外面來報:「大奶奶,大姑娘,迎姑娘,林姑娘親自送俏眉回來了。」尤瀟瀟一聽,便知是林黛玉返京了,因牽扯到林家事,便道:「帶到馨瀾院去吧。」回頭又對迎春與惜春囑咐道:「你們待會子再過到那邊兒去,晚上咱們留林姑娘吃飯,你們兩個想吃什麼先囑咐了廚房去。」她們二人皆知是有事要談,便一起笑道:「嫂子只管去忙。」
黛玉跟著賈璉是在今日午錯時分進府的。從碼頭下船的時候俏眉便要自行叫了轎子回東府去,卻被黛玉扯著死活不肯。自俏眉往林府至今,已有三個月有餘。因著俏眉聽得尤瀟瀟囑咐,事事為了黛玉打算,林府諸人待俏眉十分親厚,就連林如海也信任有加。如此下來,黛玉竟是一時也離不了俏眉,常常開玩笑道:「回了京,我便要跟大嫂子討了你來。」俏眉跟黛玉年紀相仿,像小姐妹兒一般處著感情日深,亦親亦友,但聽了這話也只當是玩笑話。到了朝陽門碼頭要走的時候,黛玉卻是支走了雪雁,正兒經八百的跟俏眉說了,自己也要去東府里,帶著她一塊兒就罷了。
俏眉聽了,心裡也捨不得她,於是一同先到了西府。賈母等雖看著這丫頭眼生,只以為是從蘇州帶回來的,並不放在心上。黛玉先分發了些簡單的禮物,又代了父親給老太太與太太們請安,寶玉聽她回來,插過來正要與她說話,黛玉卻是一點也不搭理寶玉,只道要去東府,面謝珍大哥哥和珍大嫂子。賈母等也知張友士之事,自然不好攔她,囑咐了丫頭們細心照料著早去早回就罷了。
尤瀟瀟一進門來,便看見一個靈秀飄逸的小姑娘,俏眉在旁早迎了上來:「給大奶奶請安了!」黛玉見了也跟著行禮:「大哥哥與大嫂子的恩情,黛玉當銜草結環報答之!」說畢就深深福身下去。尤瀟瀟忙笑道:「這是咱們應當做的事,妹妹也太多禮了,快快請起!」說罷,就親手扶了起來。又對俏眉道:「到底是江南的水土養人,瞧瞧我們俏眉是越發俊俏了。」說罷,就吩咐上茶,銀蝶在旁親自帶了黛玉往左側第一把椅子坐了,俏眉要站著,歡顏卻笑道:「你在外頭有差事辛苦,咱們成日里高屋子睡大覺的,快些坐下吧。」俏眉推不過,見尤瀟瀟也笑著點頭,只得在腳踏上坐了。
眾人便聊些林如海之病,又說如何痊癒,黛玉講到傷心處,提及老父病弱,榻前無人就又忍不住落淚,俏眉在旁忙勸道:「姑娘,如今老爺都好了,也不必再多想了。」尤瀟瀟見了,點頭道:「這是咱們姑老爺的福氣,林姑娘你的孝心老天爺定是看在眼裡的。」然後又說些別的,聽見林黛玉是一個時辰前剛剛到西府的,連著箱籠還沒收拾就趕過來,尤瀟瀟便道:「妹妹的性子也是個急的,有什麼說不得的話還得趕在這時候兒來了,這一路上定是辛苦極了,倒不先歇著,難道還怕咱們在這東府里跑了不成?」說得眾人都笑了。
黛玉也笑道:「往常跟著珍大嫂子也沒聊的這樣暢快,竟是不知道大嫂子的個性也是爽直的。」尤瀟瀟便是裝作正經臉說道:「可是你們往日都小瞧了我……」眾人聽了復又大笑起來。黛玉原未與尤氏深交,雖感激東府千里送醫,但始終也有些忐忑之意。如今交談甚歡,她本性聰敏,便知道尤氏性子實在是好的。於是又道:「大嫂子,按說咱們初初見面,給帶的禮還沒有理出來就急匆匆來了,實在是怪失禮的……」尤瀟瀟聽了,笑道:「什麼禮?林姑娘你若是跟我客氣了,以後我便是要跟你更客氣,信不信由你!」這話兒軟中帶硬,黛玉抿嘴一笑:「是了,只是些咱們家的土物罷了,我這禮又不是白給嫂子的,還要跟嫂子要個人呢!」尤瀟瀟聽了,大概也知其意,便說道:「其他人便罷了,若是俏眉姑娘,那可是不成的,你嫂子我身邊只有這一個巧手會針線的……」這些日子里,黛玉也跟著俏眉學了些針線活計,常贊她針腳勻淨,配色鮮亮,再聽尤瀟瀟這般說,心裡就當了真,剩下的話沒辦法說出口,臉上掛出愁容來。
尤瀟瀟見逗她逗得差不多了,才吃的一笑:「好了好了,都是哄你玩的,俏眉這丫頭素來是個好的,你既然張了口,我哪裡能駁回你去的,只是有一樣,我還得問問她的意思。」然後又轉向俏眉道:「你林姑娘跟著我要你,可見你在那裡真正是得了林姑娘的意,這也是你一貫懂事大方,如此,你便是說一句吧,要跟著林姑娘去,咱們這邊就給你收拾了妝奩。」黛玉聽了,就眼巴巴兒的瞧著俏眉,唯恐她不願意。俏眉聽了尤氏的話,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況且也知道她不是那等拿糖捏醋的,想了想,便道:「既然蒙林姑娘青眼,奴婢便是跟著林姑娘去了。」尤瀟瀟聽了,點了點頭,就叫了銀蝶來,貼耳說了幾句話。銀蝶往後頭去了,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張紙出來。尤瀟瀟瞧了瞧,就遞到了黛玉手中。
黛玉細看,才知道是俏眉的賣身契。她收下來,說了一聲謝謝大嫂子了,心裡卻是想著找機會要還給俏眉的。尤瀟瀟又拿出二百兩的銀票給俏眉,道:「這是獎給你的,儘管收好了。」然後又囑咐道:「前些日子你往林家去的時候,該說的話我都說過了,現今你跟了林姑娘,便要處處給她留心,有什麼事需要回來找我說話的,只管回來就是。」黛玉聽了,知道是尤瀟瀟一片好意,連忙又稱謝不已。說著,兩個人又商議定了,只說俏眉是黛玉從老家帶回來的丫頭,這樣也好瞞過賈母等人的眼去。正說到丫頭們,黛玉遲疑道:「我屋子里如今是紫鵑掌事,因是老太太給的,倒也不好越過她去……」尤瀟瀟聽了,知道她為難。
紫鵑這個姑娘其他的倒也罷了,但實在是因為賈府的家生子兒,又是賈母派過來撮合寶黛的,雖是體貼,但總是事事愛跟著寶玉牽扯,倒也令人煩惱。黛玉又道:「我初來府里,什麼都不曉得,紫鵑也是幫了我不少,若是回了老太太說不要她,我是張不開口的。」尤瀟瀟見了黛玉這般,知道姑娘是念舊的。再想著原著里抄檢大觀園時,從紫鵑箱子里查抄出寶玉舊物,想著那丫頭定是存了什麼心思,若是任其發展,好姑娘也該被帶壞了。於是點撥道:「你自然是不好出面說這話的,若是紫鵑自己犯下錯來,她倒是也不能在你身邊呆著了。」黛玉聽了便有些懵懂,尤瀟瀟想著此事不能操之過急,便先壓下暫且不提。
眾人又說著話的時候,迎春跟惜春兩個晃晃悠悠來了。黛玉見了她們心裡就很吃驚,不知道何時來東府的。迎春心裡最是有數的,雖說平日里跟黛玉沒有過多相交,但是經過幾件事就知道她的性子清白,況且又不是勢利的人,於是說道:「林妹妹回來了,聽說林姑父也是大安了,可喜可賀。」黛玉見她溫柔可親,頗具長姐風範,便也笑著說了兩句多謝惦念的話。惜春跟黛玉沒說過幾句話,其實是不熟,但見了迎春這般,也就嘻嘻笑著叫了一聲「林姐姐。」尤瀟瀟笑道:「惜春現今來家住的,接了她二姐姐來玩,原本打算著叫你一塊吃晚飯,但不知道你是剛剛回來,怕是乏了……」迎春也惋惜道:「真是可惜,我還跟妹妹說了,晚上吃個太平燕兒,慶祝林妹妹回京,已經打發小廚房去做了……」黛玉瞧著她們真心,實在感動,忙道:「我這一路上總是沒費什麼事的,不累的,只是怕又要叨擾大嫂子不安了。」
尤瀟瀟聽了,便是一笑:「我雖說年紀大了,可也喜歡跟你們小女孩子們在一起的,倒是沾你們的光也變得年輕年輕吧!」黛玉見眾人誠懇,便也不再推托,就應了晚上留在東府里吃飯。惜春現今是做主人的,東府又只有她的和楓院是閨房,當初尤瀟瀟故意選了一間大院子與她,便是為了日後常把幾個相好的姐妹們接來住。於是便笑著邀請道:「林姐姐,不如先到我院子里洗個澡換件衣裳……」迎春在旁也笑道:「乾脆今兒晚上就住在這裡罷,回去也是現收拾著,長久沒人住的屋子可不得先暖和幾日,今晚不如跟著我們倒便宜呢!」黛玉哪裡好意思,只紅著臉道,吃了飯就失禮了,哪裡還能再住下來。尤瀟瀟心知她怕賈母諸人挑禮,便打圓場道:「怕什麼,以後日子也長的,再來住也是一樣的。」
卻說王夫人聽聞賈璉來家便是急吼吼的找了他們兩口子商量蓋院子的事宜。鳳姐兒聽了外頭有人報二太太來了,就知道是那事兒,連忙叫著賈璉兩個人窩在棉被里裝睡,王夫人碰了個釘子,也知道他們小人家嘴饞,曠了這麼久早該團圓團圓,於是無法只得先走了。第二日正是闔府諸人商量省親別墅的日子,賈母早說了不摻和,賈赦裝病,賈珍出去給老子跑書坊,想著以後大簡書院走上正軌,也得談個合適的書商,於是就天天在外頭奔著。王夫人跟賈政兩個等了半日,只有邢夫人跟尤瀟瀟兩個來了。鳳姐兒跟賈璉兩個被窩里商量了一番,早躲回娘家去了。
賈政見了一個嫂子,一個侄兒媳婦,羞得臉通紅,只好也藉口一事走了。王夫人倒不在乎他在不在,只跟邢夫人與尤瀟瀟說話。她心裡雖瞧不起邢夫人不當家,但是要用著人家的時候也很客氣,剛張口叫了一聲嫂子,邢夫人就直愣愣道:「你大哥哥讓我說與你聽,咱們大房裡一個餘錢都沒有的,還有你們蓋院子想著要咱們舊府里的東西,二太太,也不是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娘娘這般大的榮耀排場,弄些舊物搪塞怕是不恭敬吧!我們老爺可是說了,省親別院裡一點舊東西不能用的。」王夫人被她說的一怔,然後才帶著怒氣問:「大嫂子這話我不明白,莫不是娘娘的別院大房裡一分銀子也不想拿的?」邢夫人聽了這話,早跟賈赦想好對策堵她:「什麼叫做大房裡一分銀子不拿?二太太,這公帳里的錢你們支取不支取?若是支取了也該知道裡頭有一半該是我們大房的!」公帳的錢雖然大房裡花不著,但是名義上還是兩房共有的,如今府里有這樣大的事情,公帳銀子必是留不住的。被邢夫人這樣一堵,王夫人頓時無話可說。
再轉臉瞧珍哥兒媳婦,尤瀟瀟便搶先把在會芳園裡蓋書院的事情先說了,王夫人被噎的說不出話,又因為是賈敬的主意,再加上這事本來就不好隨便勉強的,結果就閉了嘴不談。尤瀟瀟見她倒也識趣方才把銀票拿出來,還說了一堆府里艱難,也是盡了力的話,王夫人明知道她是撒謊,但是相比較一毛不拔的大房,這已經算是好得多了。於是對著尤瀟瀟反而比對邢夫人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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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黛玉帶著俏眉辭了尤瀟瀟,回了榮國府,見了老太太就回房歇息。紫鵑帶著春纖迎上來,見到俏眉便不由一愣。雪雁在旁說道:「紫鵑姐姐,這位是我們府里的俏眉姐姐,是老爺讓跟著姑娘回來的。」俏眉忙過來欠身見禮,笑道:「見過紫鵑姐姐,聞名不如見面,姑娘在家常提的,俏眉以後也要跟著姐姐多學點東西。」紫鵑聽了忙說不敢當,又還禮不迭,黛玉抿嘴笑望她們。等著簇擁著一起進了屋子,黛玉方察覺桌櫃簾帳等等一切都換了新,紫鵑見她神色便笑道:「是老太太早早吩咐人準備好的,就等著姑娘回來了。」黛玉想到外祖母年邁,又是疼她的心思,不由也感動幾分。俏眉自來機靈,見著紫鵑端茶拿扇子,侍候黛玉如此熟稔,便隨了雪雁站在一旁靜靜侍候在一旁。
紫鵑便跟黛玉說了家裡的幾件事,無非是東府小蓉大奶奶病逝,元春封妃,府里建省親別院等等。雪雁小孩子脾性,聽說元妃省親,便覺得熱鬧,小女孩子們正在七嘴八舌的說著,只聽外頭婆子來報:「寶玉來了。」俏眉冷眼瞧,紫鵑竟是不管不顧先迎出去,滿面笑容:「寶二爺來了。」黛玉見了他進來,本有些激動的,但想起父親諸般教導,原來熱著的心登時冷了。
那日,俏眉見了林如海身子逐步康健,便扯了黛玉將那府里的事事樁樁都與林如海說了。黛玉在旁聽了,也不由傷心,原先一直怕父親擔心便是忍著不說,如今俏眉一傾而盡,更勾起了愁腸。林如海當初只想著賈母來信相邀,自己又不預備另娶,想著賈家女孩子多,送黛玉過去是個依徬,沒想到竟是如此不堪境地,當即呼吸就不穩,幸虧張友士妙手,拿藥鎮住了,又說了不准動氣等等。
事後休養了幾日,林如海單獨叫了黛玉過來,問俏眉所言當真?黛玉點了點頭,又道:「外祖母待我是好的……」林如海心中嘆息,知道女兒天性憨厚,又加上親情所困,也不會多想。但賈母心中計劃他自然是清楚的,老太太是想做成雙玉姻緣,借了林家的名,又找了合心意的孫子媳婦,千好萬好。但是如今瞧著王夫人這般冷淡,賈母雖說式微,也不該如此不管不問,讓下人們這樣糟踐,更不該放任寶玉這般那般,雖說是從小兒一起長大的,但若是王夫人將來不松口,自己女兒一輩子的名聲豈不就是白白毀了。再者,不但是俏眉,連賈璉自己都是問過的,寶玉年歲不小了,在家裡還是嬌生慣養的,將來有沒有出息還是另說。林如海想到此,本不願黛玉再隨著賈璉回榮府,但是自己這邊在江南的事宜還沒有清理乾淨,暫時先讓黛玉回榮府也罷了,等著領旨回京再遷她回家。
如此深思熟慮之後,林如海便囑咐女兒回了榮府,對老太太與太太等只管照常,平常下人們的事情也不要放在心上,反正自己不日回京,就接她出來,必不會寄人籬下很久。黛玉吃了定心丸,又見父親身體大好,心情也就開朗起來。林如海臨行前唯一重重囑咐的就是,要遠著寶玉。因女孩子臉皮薄,便是不能深說,只說你們漸漸年歲大了,雖是嫡親的表兄妹,男女有別。黛玉冰雪聰明,聽了頓時面紅耳赤。林如海見了這般立刻收攏了話不再提。
黛玉見了寶玉進來,也是經久不見,本來是一團歡喜,但想著父親教導,連忙就收斂了,面色冷淡起來。寶玉自來是不會看人眼色,況且紫鵑在旁照舊的熱情似火,就挨挨擦擦過來問這問那,說一路上風景怎麼樣,又談自己如何惦念黛玉等等。俏眉在旁聽了半日,沒見他問一句林如海,心裡只感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又想著他那日在鐵檻寺所為,實在是惡心透了的,抬眼又見黛玉猶猶豫豫的,俏眉便有意點道:「寶二爺,我們老爺可是問起你的書來。」黛玉聽了,也回過味來,想著他於情於理也該問著姑爹身體安好,哪裡能這樣漠不關心,不怪父親話里話外都是不喜歡他。寶玉一聽到書就頭大,再瞧俏眉,是個眼生的,便笑道:「這位姐姐是哪位?」紫鵑在旁笑道:「這是姑娘從蘇州新帶來的俏眉。」寶玉一聽,便跌足道:「俏眉此名直白太露,不妥,不妥!」然後又道:「我觀姑娘嬌俏嫵媚,貌若三秋之月,不如叫嬋娟吧。」說罷就得意的笑。紫鵑在旁語氣寵溺,說道:「倒是改不了這毛病,襲人原本珍珠叫的好好的,張嘴就給改了,還說出這般那般道理。」
俏眉不比榮國府的丫頭們,在尤氏身邊又是得寵慣了的,聽他這般輕浮,便是冷笑道:「我是林姑娘的丫頭,要改也是姑娘發話,你一個小爺只管自己屋子倒罷了……」這邊兒黛玉早沈下臉來:「二哥哥,你這般行為傳出去,旁人該如何瞧我?」說著就委屈的哭了。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哪裡有表哥給表妹的貼身丫頭亂改名字的,又不是姑爺討了通房丫頭,隨著性子討樂子。寶玉見黛玉不高興,只當著又是犯了小性子,過來好妹妹長好妹妹短的起膩,紫鵑忙要往外躲,再看俏眉直愣愣站著,心裡只怪她沒有眼色。雪雁年歲小不懂事,又是依賴慣了的,見紫鵑招手就往外走。俏眉裝作看不見,也不管寶玉這個那個,只對黛玉道:「姑娘,咱們箱子裡頭還有送大奶奶、二奶奶跟姑娘們的禮還沒理出來,倒是吩咐了,奴婢好送過去。」黛玉聽了,知道俏眉是幫她的意思,便道:「你提醒的是。」於是主僕兩個就拋下寶玉嘀咕起來。第一次見黛玉這般冷淡,寶玉也沒得辦法,訕訕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紫鵑出去端了茶進來,見寶玉走了,還問:「二爺怎麼走了?」黛玉瞧著她待寶玉比待自己還要熱乎,心裡有些涼,也沒說話。紫鵑察覺氣氛不對,放下茶就走了。黛玉嘆了一口氣,帶著俏眉把箱籠打開,禮物一樣樣打點清楚,派人送去不提。
卻說鳳姐兒跟賈璉雖是躲了王夫人一回,但總歸是要回來的,再加上王夫人以收回管家權為脅迫,最後兩口子逼不得已也拿出一萬兩銀子來。賈璉是個沒主意的,聽了鳳姐兒這般那般講了道理,說羊毛出在羊身上,王夫人已經允了賈璉做個建造省親別院的大管事,幾回合採購下來,這一萬兩銀子遲早也要找回來的。可恨的是東府那邊聽了風聲,賈珍帶著賈蓉、賈薔兩個過來,要了去江南採辦各色用具並買戲班子小尼姑的差事回去。鳳姐兒原本要攛掇著王夫人不允,想著把油水肥差都留給賈璉,但是王夫人想得深遠,東府里出了兩萬兩銀子,賈珍又是族長,怎樣也駁不開臉去。
尤瀟瀟得了風聲,忙坐了轎子去西府,到了大房找邢夫人說話。一聽珍大奶奶來了,邢夫人連叫幾聲快請,等尤瀟瀟笑容滿面進來,又讓賈琮給嫂子請安。尤瀟瀟見賈琮在她身邊養的比先出息了不少,忙笑道:「倒沒料想琮哥兒也在,罷了,回了府派人補份禮來。」賈琮聽了,不好意思的笑,然後告了失禮,往別的屋子念書去了。邢夫人拉著尤瀟瀟笑道:「你可是有段日子沒來了,話說什麼時候把我們二丫頭送回來?」尤瀟瀟忙笑道:「她們小姐妹兩個日日分不開的,就留著再住些日子吧。」邢夫人也不是認真要迎春回來,提了一句就說些別的。
這些日子以來,因賈琮在邢夫人這裡,讀書又出息,日常請安規矩知禮,跟原先大不一樣。賈赦見了,好歹是親生兒子,見了就難免疼上幾分,日常閒了往邢夫人這裡就多過來幾次,在加上邢夫人比先給力許多,跟二房打交道也不是怯怯懦懦的,也沒說一心一意跟著老太太心思,賈赦瞧著她就有了幾分笑臉。邢夫人現在是真正找准定位,一心要把兒子女兒扶植好,便跟他正經說起來迎春的婚事,講了半日,賈赦聽了深以為然,自此,有了什麼人選就過來兩個人一同商量。大房諸人向來是圍著大老爺轉的,見了大太太受寵,就不敢再像以往小瞧輕慢,凡事也知道緊著大太太,新來的幾個小妖精更是靠了後。至於小周姨娘,兒子被奪走了,自己也年老色衰,賈赦哪裡是長情兒的人,原先有兒子還能多看幾眼,如今,一股子全拋到腦後。因此,現今的邢夫人日子過得是相當滋潤。
尤瀟瀟閒話了幾句,然後說起賈珍帶著兒子侄子辦差的事,又說蓉哥兒薔哥兒即日往江南去,王夫人要把府里在甄家存的銀子支三萬兩。邢夫人一聽,心裡冒火,想著好歹是公帳上的錢,竟是一個信兒都不給自己的。尤瀟瀟見撥火撥的差不多了,就說如今賈璉夫婦承了採購磚瓦木石的活計,倒不如把大房裡存的那些個榮府舊物折了款子給二房裡用就罷了。反正都是些粗笨物件,誰能看得清明。邢夫人聽了,知道珍哥兒媳婦是故意過來給主意,心裡感激不盡的,想著這話跟賈赦說,必是能討好的。於是忙著張羅著留她吃晚飯。尤瀟瀟見邢夫人領會了精神,笑著推辭了幾句,便是打道回府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再也不敢說三天一更能保障之類的話了嚶嚶嚶嚶哭著跑走!
正文 第36章
邢夫人得了主意,跟賈赦一商量,兩口子就是一拍即合。賈赦覺得大太太如今這般伶俐,實在是以往自己小瞧了她,態度就很和煦。邢夫人見他心情好,便又議論起賈璉兩口子吃里扒外,原來這話都是不敢說的。賈赦聽了,搖頭道:「璉兒心思倒不是壞的,全被他那個媳婦轄制住了。」然後又道:「咱們這邊也得有兩個人在二房那邊,否則什麼都被算計到了,卻還不曉得。」邢夫人方才醒悟,才明白賈赦為何一直是縱容著賈璉兩口子在二房做事,想著也是,二房裡有子有孫,老太太遲早有閉眼的一天,他們兩個還不是得回來,到時候分了家自己就是老封君了,鳳姐兒倒是能爬的了自己的手掌心?這樣一想,也覺得自己平日里小瞧了賈赦,誰說他是鎮日吃喝玩樂,心裡清楚得很呢。此時她也嘗了甜頭,對家務事就越發上心起來,這一番分析下來,自然安心不提。
二人便帶了心腹去園子里揀了揀能用的瞧了,又找外頭人過來正兒八經的估價,心裡大約清楚了。賈赦就叫了賈璉過來,將主意一五一十的說了,賈璉聽了,自然不敢違逆父親的意見,卻想著此事該瞞著鳳姐兒,省的叨登出來,讓王夫人知道倒是不好。賈赦見了兒子這般,又氣又笑,便說道:「這樣也好,你中間也吃一口,不讓你媳婦知道倒攢了私房錢。」賈璉見心思被老子看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到底沒有從東府勾來會芳園,要的銀子也不湊手,雖然是薛姨媽鼎力相助給了八萬兩,但比起原先估計的還差些,王夫人倒還沒有瘋狂到想著去借貸修園子,便是可著腦袋做帽子,預備建的園子面積比原先少了一半。賈政是個不通俗務的,滿眼抓瞎,賈赦跟賈珍卻是異常熱情起來。賈珍總說自己家也在修書院,認識了不少好工匠,連舉世聞名的山子野老先生也能請得來,賈赦便道這是極好的,賈政不懂,也一起稱贊。那頭王夫人是個內宅婦人,再有十萬個心眼子也是在家裡使喚,外事只好由爺們做主。賈政一撂挑子了,賈赦跟賈珍兩個便帶著兒子等把工程全部包攬下來,籌的十八萬兩銀子半支半用,半花半拿,勉強倒也把園子撐起來了。
尤瀟瀟拿了畫紙來瞧,賈珍見她喜歡,便在旁細細講解著各處風景,尤瀟瀟邊聽邊看,再跟著原著一對比,便知道亭台樓閣里只剩下稻香村、怡紅院、蘅蕪苑、瀟湘館還有秋爽齋,留著櫳翠庵與凹晶館,正好少了迎春、惜春的兩處紫菱洲與藕香榭,其他的沁芳閘、滴翠亭等也不在列,眼見的只是個居家的小花園子罷了。賈珍笑道:「咱們家的規格是低的,吳貴妃家圈了能有百十畝地……」尤瀟瀟放下圖紙來,微笑說道:「咱們家大姑娘是賢德妃,比起吳貴妃本就是少了品級,如此這般,正好。」賈珍聽了,也點了點頭,又算計了自家這一回能拿多少銀子,大房那裡能有多少銀子。尤瀟瀟便道:「如此一來,咱們大簡書院的開銷倒是有了。」兩口子邊笑邊說話,外頭來報邢夫人來接迎春姑娘回那府里去。
因為到底是在親戚家,不好住很久,見著來接迎春就要走的。惜春則戀戀不捨的拉著迎春不肯撒手,她一個人在府里也孤單得慌。尤瀟瀟連忙勸住了,說又不是以後不來了,也得讓你太太跟你姐姐親香一番呢。邢夫人心情舒爽,背地裡偷偷告訴尤瀟瀟,府里大老爺斟酌了半日,是給迎春選了幾戶人家,這就接回去備著,想著到時候那些個太太也要到賈府里來相看。尤瀟瀟聽了那幾戶人家,家世都跟著賈家差不多的,便默默記下來,想著讓賈珍再出去打聽一番的。因為惜春要拉著迎春吃飯再走,邢夫人索性也跟著一起留下來。去馨瀾院,在裡頭單開了一桌給她們小姐妹,外頭尤瀟瀟陪著邢夫人說些體己話。
尤瀟瀟道:「咱們這會子給二姑娘說親,依我說,倒要瞞著二太太她們。」那府里只有寶玉一個人是寶,平常對女孩子也不怎麼關心的,自己關門把事做清楚了就是了。邢夫人點頭道:「你想的周到,這是自然的,那邊人口雜,事若是不成倒是傳出去不好聽。」尤瀟瀟見她想的周到,西府里的下人們最沒規矩,什麼話都敢說的,迎春又不是正經主子,閨閣名譽最最要緊的。聊些別的,邢夫人又說起鳳姐兒不懂事,天天巴著王夫人,眼裡沒有正經婆婆,又說將來分了家倒要她的好看。尤瀟瀟聽了,雖是討厭鳳姐兒勢利,但是想著她好歹沒壞到根子上,再說明擺著好些事都是給王夫人當替罪羊的,也是個無辜的罷了,她們姑侄兩個能翻了臉豈不是才真熱鬧,於是就解勸邢夫人道:「大太太,鳳丫頭年紀小,你做正經婆婆的該教導就教導著,雖說是她們王家的閨女,但嫁進來就是咱們賈家的人,大太太也別太慣著她,凡事該招呼就招呼,有事也常商量著,我說句不當說的話,將來還不是璉二叔兩口子接了大老爺的爵位,哪裡就能真心跟大太太您生分了呢?」邢夫人聽了這話,心裡也有觸動,只不過是因為鳳姐兒大戶人家出身,一向是瞧不起邢夫人家世,雖說面上不敢露,言談中卻有捎帶,再加上邢夫人自來裡外不受寵,再見兒媳婦這般,自己就少了氣勢。這些日子以來,慢慢在賈赦眼前掙了好,邢夫人底氣足了些,再聽尤瀟瀟這樣一說,就放在心上,暗暗思忖不提。吃了晚飯,收拾了迎春的包裹,往外送邢夫人母女走的時候,尤瀟瀟又拉著迎春囑咐了幾句話,迎春聽了連連稱謝不提。
迎春在東府了住了好幾個月,賈母提都不提一句的,眼見的黛玉回來了,便是天天帶著黛玉跟寶玉玩樂,又聽說薛家拿了不少錢給元春蓋園子充門面,便對著寶釵也客氣了幾分。而黛玉有了俏眉,再不似以往的性子,原先紫鵑在的時候,滿嘴裡只有寶二爺來寶二爺去,黛玉一個小姑娘家,徬佛被洗了腦一般,也跟著關注起寶玉一舉一動,想著他跟寶釵多說一句話,心裡就不舒服,要發脾氣。俏眉則是在山野莊子里長大的,不是自小蹲在宅門院的丫頭,眼界開闊得很,平常說些山村野趣給黛玉解悶。黛玉大家小姐出身,哪裡知道人間疾苦,這樣聽著徬佛打開新世界一番。又因為俏眉針線好,黛玉存著的綢緞針線便是派上了用場,而雪雁一路上也跟著俏眉熟悉起來,於是三個人常常在一起做個活計消磨時間,黛玉思念老父,俏眉便教她裁衣刺繡,說給老爺多制幾件新衣裳,讓老爺瞧著姑娘孝心。黛玉聽了就越發有興頭起來。因著針線活傷眼,兩個人到了時辰就歇息一會兒,俏眉便纏著黛玉教她念書識字,黛玉本性聰穎,琴棋書畫無所不能的,其實很願意好為人師。紫鵑等沒得興趣,俏眉卻是個好學的,加上二人本來就是亦師亦友的關係,所以黛玉便樂得做起了小先生,俏眉又刻苦,兩個人你教我,我教你,成日也忙得不可開交,日子過得充實,寶玉之流便被拋在腦後。
寶玉在黛玉處碰了幾次釘子,開始還跟著一起這樣那樣,做做針線到也罷了,後來見二人讀書,心裡真真氣憤不已,覺得好好的鍾靈毓秀的姑娘,倒成了祿蠹,實在是暴殄天物,有心說兩句,又怕俏眉那張利嘴,再加上黛玉自回來之後就愛答不理,自己百般討好卻不見笑臉,便是灰心喪氣回了自己屋子跟襲人等丫頭們廝纏度日了。卻說寶釵得知母親給了姨媽八萬兩銀子蓋院子,連個借據都沒有,登時就道:「雖說咱們家富裕,可是姨媽她……」薛姨媽怎能不知寶釵所想,只笑眯眯道:「我的兒,你姨媽心裡記得清楚,這也算是你嫁妝銀子,雖說咱們人還沒過去,但是銀子先到了,可不是更有准星了?」寶釵這些日子去怡紅院跟著寶玉兩個倒是有些情投意合的意思,但是聽母親這樣說,心裡還是覺得不妥,但心裡先取了寶玉,就說不出別的話,最後只道:「媽,下一回再有這樣的開銷也得跟咱們商量再說。」薛姨媽卻被王夫人灌了迷糊湯,覺得是板上釘釘的事,道了一聲好便不再多說。
迎春回了抱廈,因為人氣少,感覺屋子里凋零了不少。探春房裡的侍書出來舀水,見了迎春,先笑道:「二姑娘回來了。」然後就轉過身去撂簾子回屋。迎春到了自己房裡,司棋迎上來,剛要開口說話,迎春便知道是抱怨的話,止住她,道:「把咱們的包袱都收拾了。」司棋不知何意,但見了二姑娘不同以往聲氣,便帶著繡橘兩個乖乖收拾了,迎春又道:「有些粗笨的便是不要拿了。「司棋聽了,就將那些蠢笨的大件留下,只把精巧的小件裝箱打包。迎春坐在屋子里,看著丫頭們打包,半日也不見探春過來招呼一聲,心裡明白,也不說什麼。瞧著都收拾好了,才換了一件衣裳去上房給賈母請安。
老太太正在跟寶玉兩個說話,聽見二姑娘來了,便道:「叫她來。」
迎春進來,將自己早備好的一串紫檀佛珠恭敬獻了,這自然是尤瀟瀟從東府庫里拿給她的,說回了西府萬事都要打點,這些小東西都用得著,然後裝了紅木小箱子給她。迎春知道嫂子是真心,推托反顯得假意,就留下了,想著以後若是自己手裡活泛了,定要好好回報一番的。賈母見了佛珠,又瞧了迎春一眼,笑道:「你在你珍大嫂子里過得好?」迎春聽了這話有猜疑之意,便笑道:「成日里只跟四妹妹一起玩呢,珍大嫂子倒是不怎麼見。」賈母點頭道:「四丫頭倒是個有良心的。」迎春見老祖宗心情不錯,哄著又說幾句話才散。回了抱廈,去李紈處坐坐,給了賈蘭一匣子書,才說去看望大太太,李紈笑道,二姑娘孝順,然後囑咐早去早回就罷了。
迎春回了屋子,拿了兩吊錢給外頭婆子叫了一輛車來。她在東府里每個月跟著惜春一樣拿月例,東府又不比西府,人口少,月例銀子便多,尤瀟瀟手裡更是個散漫的,這樣算起來每個月足有十兩銀子,如今迎春手裡是闊綽了。婆子們見錢眼開,忙著去叫車來,找個一個未留頭的小子趕車,又奉承著二姑娘這樣那樣等等。迎春只笑不說話,見車來了就打發他們走了,然後趁著眾人眼錯不見,帶著司棋、繡橘搬運了兩趟,把包袱等裝了車就往邢夫人處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手頭另一篇文接近尾聲,完結了會全心全意更新這一篇的,謝謝花花們包涵!
ga1105 2015-12-21 02:25
正文 第37章 〔捉蟲〕
邢夫人正在屋子里跟王善保家的說話,聽到二姑娘過來了,忙叫進來。迎春一進門就跪倒在地,王善保家的望了一眼邢夫人,忙跑過去攙起來,說道:「姑娘,您可是太太的心頭肉,這是做什麼呢。」邢夫人在旁也道:「迎兒,快起來。」迎春被扶著坐到邢夫人下手椅子上,親親近近的,未語淚先流:「太太,我想回來跟著您住。」說完了也不講原因,只靜靜等著。邢夫人這些日子里開了竅,心裡又疼迎春,見了這般,就猜出一二來,給王善保家的使了一個眼色,瞧見她去守在外頭,才低聲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意思,按說早該接你回來的,只是老太太那頭總是說疼你們孫女,所以拴在身邊兒不肯放,現今其他的都也罷了,老太太那裡不好說話呢。」迎春聽了話音,知道邢夫人是不反對自己回大房,只怕賈母難纏,於是咬了咬牙道:「女兒有個大不孝的由頭,太太千萬別怪罪……」邢夫人聽了,知道是有主意的,就笑道:「我的兒,你若是有妥善的法子只管講出來就是。」迎春低頭小聲道:「女兒只說給太太侍疾……」這是個忌諱,若是旁的人只怕是惱了,但是邢夫人在小節上向來不怎麼著意的,聽了迎春的話先在心裡轉了一圈,想著若是二姑娘能回到自己身邊來,第一能有個心腹幫手,商量起事都便宜,第二要悄悄張羅婚事也不驚動人,第三讓大老爺知道了只會誇自己賢惠的,於是忙笑容滿面道:「這有什麼孝不孝的,既然如此,就照著你說的辦吧,正巧我這些日子頭疼,有你陪著說說話,還能舒坦些。」
母女兩個達成一致,便言笑晏晏起來。住的地方不用操心,大房這頭房子不缺,現今還是人少,冷清,若不是有賈赦的姬妾圍著,倒顯得空蕩得很了。邢夫人便讓王善保家的帶著迎春去賈璉原先的屋子里住,那兩口子在二房安營扎寨,空著的院子正好給他妹妹住了也合乎情理。王善保家的因為是司棋的外婆,所以聽著二姑娘得了好地方,自己外孫女也能跟著一起享福,便跑前跑後格外殷勤。迎春謝過母親,便帶著丫頭們去收拾一番。邢夫人瞧著她走了,又叫了心腹過來,囑咐了好幾句話,說自己這幾日頭疼,跟老太太告假,不去請安了,至於迎春的話先不必提,等著賈母問起,再說也罷。邢夫人如今很不怕得罪賈母,裝病什麼的是常有的事,反正怎麼巴結也是被攆在外頭住,既不讓管家也不讓理事,該有的溫飽銀子肯定有,沒有的銀子爭破天也沒有,不如自己休養生息。
從此迎春便是帶著丫頭們在大房裡住下來,日常除了陪邢夫人說話,就是監督著賈琮念書,娘母子幾個越發親厚。而那邊賈赦見了女兒過來,不得不收斂些,畢竟是鬍子一大把的老頭子了,再找些跟閨女一般年歲的年輕女孩子買回來怎麼也說不過去,因此寧肯多在外頭勾欄院裡轉轉,家裡倒是乾淨了些。迎春從小被抱到二房,跟著父母沒有多接觸,所以才生疏。如今天天的日定夜省,見面三分情兒,也處出了一家子的溫情脈脈。賈赦見女兒這般乖巧伶俐,常也把自己喜歡的小玩意兒賞過來。邢夫人見賈赦喜歡,就更歡喜,這麼多年也攢好些東西,便也選了些送給姑娘。迎春則是投桃報李,雖然手裡不活泛,但是邢夫人房中的細緻針線活常常接過來做。司棋是個靈透人兒,找了表弟潘又安來,在外頭有什麼惠而不費的好東西,使幾吊錢買回來,迎春拿著孝敬上去,嘴巴也乖巧,瞧得是心意,如此和諧歡樂,比起在二房抱廈里窩著可不是天壤之別。
卻說一日,尤瀟瀟正在屋子里跟惜春吃外頭送來的新鮮果子,外頭忽然來報尤二姑娘來了。尤瀟瀟聽了,便問:「只是她一個人?」銀蝶出去打聽了,回來說道:「可不是,就二姑娘一個人來了。」尤瀟瀟連忙便叫歡顏帶著惜春去裡屋,想著有些話姑娘聽不得。然後等著銀蝶帶著尤二姐進來。落座之後,尤瀟瀟見她神色抑鬱,便淡淡叫送茶來。銀蝶會意,帶著小丫頭們出去。尤二姐見左右無人便哭著把事情原委道出來,原來是那落魄了的張華摸著找到尤府去,執意要跟尤二姐成親,尤老娘原以為他死了,正打算給尤二姐另選好人家,忽見找上門來,又是老輩子立的婚約,倒不能說不認,只是心裡忿忿不平,再見他黑黑瘦瘦,身上破破爛爛,連件整衣裳都沒有,便張口就要二百兩銀子做聘禮。那張華既是敗了家,哪裡還能拿得出這麼多錢,尤二姐聽到他來,早躲在帳子後聽著,見老娘這樣獅子大開口,便咬著嘴唇無聲的哭,自己省吃儉用的偷偷攢了五十兩銀子,比著老娘要的聘禮還差一百五十兩。張華沒法子,只得走了,說要籌銀子去。尤老娘啐了一口,倒是跑來勸二姐道:「你跟著他以後總是吃苦受窮的,想著這二百兩銀子他是怎麼著都拿不出來,放心吧,我自會給你挑個好人家。」尤二姐卻是要從一而終,若是張華找不見就罷了,既然還活著,自己也不想另改門庭,所以左思右想,便偷偷跑出來求大姐姐給主意。
尤瀟瀟聽了,覺得尤二姐竟是有幾分志氣,再想著原著里張華的猥瑣,給幾個錢就能賣媳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便是有些不忍心叫尤二姐嫁過去,想想看,兩口子地無一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以後怎麼過日子,說不得張華能把尤二姐賣了,或者做個暗門子,自己當個縮頭龜公收錢散漫花銷,到時候尤二姐這一輩子就真毀了。但又一想,像尤二姐這般,自己只是她名義上的姐姐,要是插手婚事,尤老娘豈不是更有了話說,到時候撕擄不開倒叫賴上。再說依著尤二姐現今的家世,找到的人家多半是尤老娘瞧不上的,卻也是難。
尤二姐見尤瀟瀟沈吟不語,只以為是不願意借錢,心裡羞恥,連忙就要起來說走。尤瀟瀟留住她,說道:「也罷了,我給你二百兩銀子,你藏好了,偷偷給張華,讓他上門迎娶你,到時候你母親再有什麼話說,只管找我來。」尤二姐自然大出意外,滿嘴稱謝。尤瀟瀟想著,若是張華真是拿了銀子去提親,可見這人就沒有爛到根子上,以後想辦法幫扶著還有救;若是真卷了銀子跑了,尤二姐也算逃過一劫,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尤二姐感激的收了,又說將來手頭寬裕了,定是要還過來的。尤瀟瀟只道:「提什麼還不還的,若是真成了好事,便是我做姐姐的給你的賀禮。」然後又問尤三姐在家裡做什麼,尤二姐嘆氣道:「成日都去出去逛呢,娘也不管,我說了不聽,也沒得法子。」尤瀟瀟想這是尤三姐向來的性子,便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福氣,想必你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我就不留你吃飯了,快些找張華去吧。」
送走了尤二姐,尤瀟瀟想著原著里她可憐的一輩子,不由也唏噓感慨,因著她又想起鳳姐,便打算去西府找鳳姐兒說說話,又問惜春要不要一起去玩。惜春在家裡好吃好喝,只是平素里尤瀟瀟事情雜,也不好多打擾,自己就顯得孤單些。聽見要去西府,便道:「我跟著嫂子一同去,瞧瞧二姐姐。」尤瀟瀟點頭,便等著她一起收拾好了,帶了些東西,一同坐車往榮國府去了。進了門,姑嫂兩個先到老太太眼前點個卯,出來後尤瀟瀟便去找鳳姐兒,惜春想了想,就說去看看林姐姐。
鳳姐兒這些日子正在家裡養著,從到東府幫忙又是張羅建造省親別院,她要強,怕落人褒貶,便犯了老毛病。平兒要勸也不聽,躺在屋子里還時不時想起這個那個,打發了幾個管家娘子日日來立等回話。外頭忽報珍大奶奶來了,鳳姐兒心裡詫異,自從東府惹了氣,二人便是常常視而不見的,面子情兒罷了,如今親來,可是蹊蹺。平兒迎出來,尤瀟瀟對著她笑道:「你奶奶可在家?」說著將一包山參遞給她道:「這是上好的,留給你奶奶補身子用。」鳳姐兒見她來了,不好怠慢,就硬撐著起來,尤瀟瀟見她面色煞白,倒有些可憐,說道:「你平日就是太勞心了些,人又不是鐵打的,你該歇著就要歇著。」平兒在旁不由紅了眼圈道:「珍大奶奶說的是,咱們奶奶什麼時候能聽進去。」鳳姐兒便嗔著平兒叫去倒茶。
尤瀟瀟也不做客,就坐下來說道:「論起這些媳婦裡頭,你就是一個尖兒,老太太不必說了,大太太二太太哪一個不把你當寶,但是有些話你也細想,媳婦再好也只是媳婦,你跟前只養了一個大姐兒,沒有兒子終歸不是事,璉二叔跟著你是年少夫妻,也肯讓著你幾分,再過幾年,你還是這樣不知道保養,誤了子嗣的大事,老太太跟太太又該怎麼說?」鳳姐兒沒料到珍大嫂子良久不見,一來就是推心置腹的說話。這些道理她都懂,身旁除了平兒提兩句,其他的上至姑媽王夫人,下至妯娌李紈,都沒說的這樣透徹。她嫁到賈家來,也怕娘家操心,回回只報平安不報憂,賈璉的脾性,她心裡也是清楚得很,如今是仗著老太太喜歡,在家裡壓他一頭,將來……
尤瀟瀟見她沈默著,也不像往日那樣尖嘴巧舌,便知道這話是說到心裡了。於是又道:「你大哥哥心裡總是念著你幫扶咱們府里,讓我時常來瞧瞧你,底下莊子剛送來兩株好參,我就想著給你拿過來,找新鮮的白珠烏骨子雞燉了,熬上兩三個時辰,最是大補的。」說著又叫抱了大姐兒來,贊了幾聲可愛,又拿了金線荷包親手給女孩系上,然後就說不耽誤她歇息,起身要走。鳳姐兒見她說了半日,也不說有什麼事相求,還送了參來,自己反倒摸不清頭腦。尤瀟瀟臨行前頓了頓,又低聲道:「說起來,我倒是羨慕妹妹,還能有個女兒,我是一無所出,所以這滋味兒我懂得很。」鳳姐兒原先只知道她是個厲害角色,還是第一次聽她吐苦水,不由就親近很多,見她要走,連忙就留:「嫂子怎麼才來就走,我成日在家悶得很,嫂子若不嫌棄就多陪我聊會子天可好?」
正文 第38章
鳳姐兒的精明是原著里出了名的,尤瀟瀟也沒打算一下子就能籠絡住她,但是打蛇打七寸,鳳姐兒為人雖是尖刻些,但對於獨生女兒大姐兒卻是挖心挖肺的好。尤瀟瀟想著原著里雖處處都說她喜奉承好面子貪財手辣,但終究也不全然是個勢利小人,只看她對邢岫煙等的照顧便可窺見一二。鳳姐兒一生子嗣稀薄,大姐兒就是她的心頭肉,但終究因為是女孩,所以其他人等少有幾個疼顧的,凡百的都是面子情。此一趟尤瀟瀟來了,還特特給大姐兒送了禮,又推心置腹說了半日話,鳳姐兒自然不是不知好歹的。況且珍大嫂子究竟是別府里的人,算起來跟自己也沒什麼利害衝突,人家跑來示好,自己不能不識趣,連忙就出言輓住。
尤瀟瀟聽她這句話,也深知其意,跟著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些。當下西府里賈母、王夫人兩個才是棘手難題,這兩個內宅婦人做事沒個遠謀卻把持了當家之位,二人眼裡心裡只有寶玉一個是命,內不能轄制,外不能扶助,怨不得最後終釀成大禍。往後,隨著寶玉漸漸大了,將來娶了媳婦進來,王夫人與鳳姐兒遲早是要生分的。現今只為蓋個省親園子姑侄兩個就生出了不少的嫌隙,只要再添一把火,把鳳姐兒重新歸到大房裡去,王夫人少了這樣一對能幹的幫手,說不得行事困難,步步維艱,往後即便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也難有人再充替罪羊。想那賈家到底是鐘鳴鼎食的世家,只要不多生心思做亂,踏實度日不求榮華富貴,幾世安虞也能保得住。
平兒見鳳姐兒親自去輓了尤瀟瀟坐下,早巴不得能有人這樣過來開導鳳姐兒。早些日子她便旁敲側擊對二奶奶說了好幾次二太太那人是靠不住的,人家終究要有自己的親兒媳婦,做姪女的又算什麼!可惜二奶奶總是聽不進去,眼見得在府里當了幾年的家,平常的人倒也罷了,連著嫡親婆婆大太太都得罪透了,將來能有什麼好!如今珍大奶奶過來說了幾句,入情入理,比著自己做丫頭的說話自然多出很多分量,奶奶也要細掂量。當下便笑道:「大奶奶尋常也不來我們家裡,正巧二爺不在家,倒不如吃了飯再走?」鳳姐兒聽了,也笑道:「這話是了,正是平兒想得周到,我們娘們難得聚在一塊,雖說咱們府里比不得你那邊敞亮,但得了貴客也得盡力燒幾個好菜招待呢。」尤瀟瀟聽了笑道:「飯是真不必了,只是再跟你說幾句體己話倒也罷了,我們大姑娘還在林姑娘那裡,待會也得接了家去。」說罷手裡暗暗指了指隔壁,鳳姐兒也懂是怕隔牆有耳的意思,也=就不再堅持。尤瀟瀟與她都是憂心子嗣之事,兩個人不免又說些求醫問藥的事,因同病相憐二人就越發親熱起來。然後又說當家理事不易,個人都是滿肚子的苦水,說著提及元妃省親蓋園子,鳳姐兒嘆氣道:「嫂子也不是外人,我不說虛話,都是寅吃卯糧,外頭體面裡面苦。」因為當著尤瀟瀟不好細算,臉上只是掛著愁容。尤瀟瀟便勸道:「既然是娘娘的大事,儉省些也是沒法子,下人們嘴裡能有什麼好話,只要老太太與太太心裡明白就是了,你凡事那麼要強做什麼,累垮了自己倒便宜了旁人。」說完又是一頓,低聲道:「橫竪將來要回大房裡去的,你在這裡使碎了心又有什麼用。」一語戳到鳳姐兒心肺,當下神色越發黯然。尤瀟瀟見敲打得差不多了,忙收了話。
又坐了一會兒,尤瀟瀟便告辭,見鳳姐兒有點依依不捨的樣子,又笑道:「過些日子我下帖子請你過府里吃飯,說句不怕你惱的話,我那裡到底比你這裡便宜些,有什麼想吃的,打發人來告訴我。」鳳姐兒雖說是當家奶奶,自己也沒個小廚房,都是大廚房統一送的分例菜,這上頭又是婆婆又是太婆婆,夾著妯娌小姑子小叔子一大堆,陪著站比坐著吃的時候多。再說大廚房裡事事有定例,自己想多要點什麼吃雖是有錢貼補,但是處處耳報神,還不得再孝敬老太太與太太一份兒?沒得給自己招事。如此,自然不如尤氏在那府里的自由舒服。鳳姐兒點頭,尤瀟瀟又叮囑道:「那日你記得帶著大姐兒一塊過來。」鳳姐兒忙道:「她還小的,離不了□丫頭,倒怕招的你煩。」尤瀟瀟笑道:「這是什麼話,我最是喜歡小孩子的,是了,你可是怕委屈你寶貝閨女,告訴你,只管帶來,我伺候她!」鳳姐兒聽了,知道是真心,應了一句是,就親自送尤瀟瀟出了院子。
外頭只見銀蝶一個人守在門口,惜春不見蹤影。尤瀟瀟便笑道:「她們小姐妹玩得可開心?」銀蝶微笑道:「正說得熱乎呢,林姑娘非留大姑娘吃飯,已經派人去那邊請迎二姑娘過來,且要些時候呢。大姑娘說等吃了飯再回府,請大奶奶自便。」尤瀟瀟笑著點頭道:「也罷了,我正怕她一個人在家裡憋得慌,沒人做伴拘的難受,如今正好,小姐妹們在一起說說笑笑,散散心。你回去叫個婆子吩咐外頭把她的轎子提來。」說完,便自回了東府不提。
卻說第二日,邢夫人打發王善保家的來請珍大奶奶過那府里說話。尤瀟瀟留她吃了一盅茶,才知道邢夫人打算請神威將軍汪家過來相看迎春。神威將軍汪同勝與賈珍所襲同級,祖上也是軍功出身,蒙祖蔭庇佑汪家現今在京城也有幾分體面,說起來與賈家算是門當戶對。尤瀟瀟想著前些日子邢夫人提及給迎春找了幾戶人家,如今看來是要定下來了。她深知邢夫人待迎春今非昔比,想必也是找自己拿個主意,便應承著打發王善保家的先走,過了一會兒又收拾了幾樣東西才帶著銀蝶去了。
到了那邊,只見邢夫人早早候著了。王善保家的虛扶了尤瀟瀟進來。彼時賈琮正在當下庭中背書,他雖是年紀幼小,但是思維敏捷、吐字清晰,眾人趨奉著。見了尤瀟瀟,賈琮連忙停下來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嫂子好,尤瀟瀟見他無驕矜之氣,贊了幾句琮哥兒長得越發好了,又給了一個嶄新的珠子荷包,裡頭包了狀元及第的小金果子。邢夫人滿面笑容喊他進了內室,才與尤瀟瀟說起正事來。想那迎春的親事自然是要由父親賈赦最終拍板,夫妻二人也商議過,等著定下來再跟著賈母說一聲就罷了。所以千挑萬選擇定了汪家,兩家子如今也聊得差不多了,於是汪夫人才受邀過府相看姑娘。既是如此,接待汪夫人一事自然是由邢夫人主導,但是自她嫁入賈家以來,賈母多倚仗王夫人,外出也多帶王夫人、鳳姐兒等,在京城的貴婦圈子中,邢夫人既是繼室,又不受婆婆重視,平素說起來倒是不認識幾個人的。如今賈赦將此事交給她,心裡難免發怯,要找個商量之人,闔府里琢磨了一遍,也只有尤瀟瀟可助一臂之力。
邢夫人笑道:「這一向來求娶二姑娘的人家倒也不少,大老爺雖說尋常事上不耐煩,但對咱們姑娘倒不糊塗,想著也是,姑娘是老爺唯一的閨女,又這樣乖巧懂事,哪個能心裡不疼。我跟老爺也合計過,二姑娘雖說不是我養的,但是憑咱們家的門第在,她大姐姐又做了皇妃,太大戶的人家咱們攀不起,但是略低一點的門楣嫁進去做嫡子媳婦卻也是綽綽有餘的。」尤瀟瀟靜靜吃茶,聽了點頭不語。按說迎春只是庶出,要麼給大戶人家做庶子媳婦,要麼給小戶人家做當家媳婦,二者皆可的。邢夫人開頭卻是贊成嫁到小家子去,一進門當家作主,強似看別人眼色過日子。想必也是自己吃了虧。但賈赦想得要深遠些,小戶人家畢竟貧寒,到底還是大家子根基穩固,即便是庶子也有發展機會,日後賈家的兒孫出息了,在朝堂之上也是一個助力。由此便定下這汪家的二兒子,他雖不是嫡出,但聽說是家裡的大姨娘生的,從小兒跟在老太太身邊兒長大,跟著嫡長子關係親密,將來兄弟齊心也有個幫襯。賈璉也得了令早去打聽了汪家二爺的底細脾性,知道是個懂事的。賈赦聽,便示意邢夫人下帖子請了汪太太過來吃飯聽戲。那邢夫人提前幾日便做了些準備,又怕哪裡不周到,忙喊了尤瀟瀟過來瞧瞧。
聽著這般,尤瀟瀟笑道:「如此更好,既然是庶子,在府里安心度日就是了,待將來大爺襲了官,分府出去,上頭也沒有婆婆挾制,倒是自在得很。況且二爺是受寵的,老爺子面上也得顧忌,將來出去手裡也該有幾分體己。即便是沒有咱們也不怕,只要孩子們爭氣,倒比別的強。」邢夫人也點頭道:「就是你說的這個理,嫡母婆婆畢竟隔了好幾層,也不好意思多插手庶子房裡的事,將來分了家,院子箱籠該給還是要給的,再把大姨娘接回家好吃好喝侍候著,一家子關上門過日子豈不自在得很。」尤瀟瀟笑道:「到時候大太太瞧閨女去,哪個不得侍候老封君一樣?」三言兩語說的邢夫人更加心花怒放。
說著只見王善保家的遞了菜單子過來,邢夫人又說請了哪家的小戲,尤瀟瀟瞧了瞧,笑道:「若是相看姑娘,只怕二姑娘一個人臉薄,倒不如把我們惜春一同叫過來,我厚著臉皮作陪,那邊的大少奶奶跟姑娘都一同請過來,尋常人只道是兩家子隨意走動,也不怕驚動人,豈不是更好。」邢夫人想了想,道:「還是你想得周到,是了,那日你帶著四姑娘來……」尤瀟瀟忙道:「好歹是咱們家的事,太太也該把鳳丫頭喊來,做了婆婆不使喚媳婦,只累自己,可是偏疼過了,我瞧著都眼熱!」旁邊眾人忙湊趣笑。邢夫人眉頭一皺,剛要說話,尤瀟瀟又壓低了聲音:「我的太太,求您細想想,鳳丫頭到底是咱們家裡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您嫡親的媳婦,如今這麼大的事不用她什麼時候用她?總這麼生分下去可不是趕著她往二房裡貼呢!」邢夫人被說中心事,不由就動了心,可畢竟跟鳳姐兒不對付,心裡還有幾分猶豫。
尤瀟瀟又笑道:「我有個主意,太太不如就把這檔子事全交給鳳丫頭,只說十五那日家裡宴客,讓她自己帶著平兒忙去。若是辦妥當了您少操心,辦不妥當您再點撥也來得及。」邢夫人也是情急之下才找尤瀟瀟商議,但這侄兒媳婦既是隔府的又是出了好幾服的,自己不好拿大,如今這般情理之下,好好想想,自己有嫡親媳婦不用倒也不像話。說起來誰家做婆婆的還能是自己個兒張羅瑣事,說出來只會讓旁人笑話的。若是那日當著汪太太的面,管家婆子們跑來支東支西的,以後怎麼再好見人?於是決心一定,當下便打發人去那邊瞧璉二奶奶可有空閒。
鳳姐兒照舊是在家裡躺著的,聽見邢夫人打發人來了,自然不敢怠慢,連忙梳洗了帶了平兒過來。一進門見尤瀟瀟坐在邢夫人旁邊,不由一愣。邢夫人等她問了安,讓坐下來,才把事情說明瞭。因為怕走漏風聲,也就不提相看的事,只說請了汪太太跟奶奶姑娘們過來吃酒聽戲,又特地讓你珍大嫂子與四妹妹過來陪著雲雲。說畢,吩咐王善保家的給了對牌,直接讓鳳姐兒到庫里支一百兩銀子。尤瀟瀟笑道:「有鳳丫頭張羅必是熱鬧的,這樣好的戲酒,我便不客氣了,帶著大姑娘來混吃混喝,求太太與二奶奶千萬別嫌棄。」鳳姐兒聽話聽音兒,望了邢夫人一眼,也笑道:「正是人多熱鬧,嫂子那日也早些來。」尤瀟瀟見她聰敏,便不再說什麼,略坐了坐就告辭回府,讓她們婆媳兩個自商議去。
平兒在耳房裡坐著吃茶,正等著不耐煩卻見鳳姐兒終於出來,又見她臉上並無氣憤之色,心裡先放下一半,連忙就迎上來扶她坐了轎子。剛回了那府里,只見豐兒上來道:「太太剛打發人來找奶奶。」鳳姐兒只好又忙忙往王夫人處。自然還是為了省親別院的事,因為眼見到了年關,日子越發近了,王夫人詢問了幾番日常預備的事,鳳姐兒事無巨細的答了,王夫人見處處周詳便滿意的點了點頭。鳳姐兒見她無事正要告辭回去,只聽王夫人又道:「我前陣子聽說你寶妹妹不大舒服,你去庫房裡尋些新鮮玩意再帶些補品去瞧瞧。」說罷又笑道:「她才是你親姑媽的女兒,你們姐妹應該親厚些才是,將來也是臂膀。」因為王夫人將親姑媽三個字咬得格外重,鳳姐兒心裡明白這是敲打她不要跟黛玉走得太近,連忙回了一聲是。王夫人見她明白,也就不再多說。
鳳姐兒腳不沾地跑了兩處,臉上不免露出疲倦之色。平兒侍奉她換了衣裳,又拿了參茶給她潤喉。鳳姐兒閉目養了一會子精神,方道:「你去找些上好的珍珠桂圓和桂花蜜,拿細瓷小罐子裝了,往梨香院走一趟。」平兒應了是,鳳姐兒又囑咐道:「你去了,見了姨太太和寶姑娘客氣些,只說我早該來看姑娘,只是這陣子身子不舒服,倒怕過了病氣,改日再親來。」平兒一一記下,又叫豐兒過來服侍。等著平兒走了,鳳姐兒歪在炕上想著王夫人的意思,心裡哪裡有不明白的。原先倒也罷了,如今王夫人有了娘娘撐腰,只怕老太太也越不過去,瞧著寶玉將來想娶林黛玉卻是難了。那林黛玉的性子是不耐煩俗務的,真做了寶二奶奶,自己倒能再當幾年家。可一旦娶了薛寶釵進門,只怕不是好纏的,聽說薛家的產業大部分都握在她手裡呢。將來只怕一進門姑媽就把自己攆回大房裡去,說來也是,這麼多年費心熬力全給旁人做了嫁衣裳!鳳姐兒越想越灰心,形容不由懶懶的,豐兒在旁也不敢打擾她,知道心情不好,連忙就輕手輕腳退出去了。
等到平兒從梨香院回來,見她這般,先笑道:「姨太太跟寶姑娘多謝奶奶,又讓我拿出來一匣子南制的精細點心,有茯苓糕,瞧著奶白,奶奶可要嘗嘗?」鳳姐兒有氣無力道:「先放著吧。」平兒拿了美人捶替了小丫頭,又使了眼色打發她們出去。隔了半日,鳳姐兒才道「那邊兒大太太忽而巴拉讓我出頭料理席面,給了一百兩銀子。」平兒聽了,忙道:「這是要幾日的戲酒?做多少的席面?」鳳姐兒說道:「倒沒幾個人,大太太、珍大奶奶、二姑娘、四姑娘,外加請了神威將軍汪家的太太與小姐。再是搭一台小戲,就在那邊院子里。」平兒當家理事慣了的,知道即便是上等席面與外頭的好戲班子,才這麼幾個人,這一日的戲酒能用五十兩便是頂了天的。那麼剩下的五十兩銀子是交回庫里還是?因為大太太一貫克儉的脾性,平日里都是可丁可卯的給銀子,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的大方。平兒不由笑道:「難道這剩下的銀子大太太便是賞給咱們的?」鳳姐兒被她慪的笑了,想了想,說道:「先不必管它,吃了飯你跟我一同到那邊去,招了婆子們一起問話,賬目理順清楚。大太太交辦的營生,咱們先做好就是了。」平兒點了點頭。
卻說大房裡諸人見鳳姐兒拿了邢夫人的對牌過來,不由面面相覷。鳳姐兒也知眾人心裡各自有算盤,只裝不知道,笑道:「十五那日太太要在家裡請神威將軍汪家的太太小姐過來吃酒聽戲,既然把差事委託給了我,少不得也討諸位嫂子的嫌,也盼著大傢伙兒能辛苦幾日,千萬別討了臊去。」眾人忙道:「不敢不敢,二奶奶只管吩咐就是了,哪裡有那麼大膽子的人!」鳳姐兒便將王善保家的給的菜單子划給了廚房,又吩咐買辦到自己賬上支取銀子。其餘的搭棚子與戲台子都是熟門熟路的活計,便叫各司其職罷了。因為當下天越發冷了,就吩咐多用氈毛鋪攤,又將幾十盆開得正好的菊花搬過來,裝扮得十分漂亮。外頭管事的拿帖子去叫了崑曲班子,叫班主好好準備了幾場熱鬧戲……如此這般方才準備妥了。十三日下午,鳳姐兒親自陪著邢夫人往花園子走了走,又說當日哪裡歇腳哪裡吃飯哪裡換衣裳,吩咐了誰倒茶誰上菜,備了幾樣點心幾樣果品等等。邢夫人見她各色準備的齊全,果然是十分能幹的,便笑著點了點頭。鳳姐兒見她心情不錯,便笑道:「太太撥的銀子還余了好些……」邢夫人不以為意,笑道:「連日來你們都辛苦,剩多剩少留著吃茶去吧。」鳳姐兒心內暗暗吃驚,面上卻是如常,只謝謝太太賞賜。回頭與平兒說起,二人不由心裡都有些納罕。
到了正日子,秋高氣爽,尤瀟瀟果真帶了惜春一早兒過來。因為都是姑娘家的,相看的事也不好提,前日晚上只道帶了她去瞧迎春並認識新朋友。而迎春年紀略長,又通人事,隱隱約約猜到嫡母之意,早起梳洗時便格外用心,斟酌著穿了一件繡了碧枝桃花的甜白襖,系了一件玉羅紫紗裙,愈發顯得亭亭玉立。等見了惜春,卻是一件金色鑲暖邊的衫子搭了大紅色的湘繡八面裙,姐妹兩個,一濃一淡,正好相得益彰。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花花們對作者的關心!非常感謝!作者很好,寶寶很好,一定會繼續努力!
正文 第39章
姑嫂幾個坐著說笑了一會兒,只見邢夫人帶著鳳姐兒過來。眾人忙站起來請安,邢夫人瞧著迎春身上略顯素淨些,連忙就將手上一串碧璽珠子取下來遞給她。鳳姐兒在旁見那珠子成色極好,碧澄翠亮,又見迎春毫不推辭坦然接過,不免心裡又暗暗打鼓,懊悔自己對大房之事過於疏忽。尤瀟瀟見她神色,只笑笑並不點破。惜春不耐煩應酬,見了人,仍舊拉著迎春回屋子說笑。
邢夫人知道不可拘謹了她們小孩兒家,便帶著尤瀟瀟先去了園子了走了一圈。只見此時雖是秋寒料峭,但陽光極燦爛,菊花不畏霜冷色澤愈發鮮亮,擺設也都精緻妥帖。尤瀟瀟連忙誇贊了幾句,邢夫人得意,又想著不能薄鳳姐兒的臉面,就道:「都是璉兒媳婦預備的,我也瞧著很好。」鳳姐兒忙笑道:「都是太太的主意,我哪裡敢居功。」尤瀟瀟見她們婆媳和睦,也就順勢說了幾句,哄得邢夫人越發開心起來。稍傾,只聽外頭來報,汪太太帶了汪三姑娘進到府門了,眾人連忙斂裝往儀門外迎接。汪太太正是四十五六的年紀,穿著一身紫紅暗花的盤錦繁繡衫子,富麗堂皇倒不失身份。而汪三姑娘瞧著與惜春同樣大小,想必是老來子兒,小姑娘極為俏皮靈巧,一看就是在家中受寵慣了的。
汪太太見了邢夫人親迎,面上不由堆滿了笑,再聽尤瀟瀟正是威烈將軍賈珍之妻,就更客氣幾分。鳳姐兒慣會張羅的,邊說邊笑,捧得汪太太十分喜悅。眾人先往花廳里吃茶,彼時迎春與惜春兩個來了,眾人一一相見。邢夫人給了汪三姑娘一隻晶瑩燦爛的東珠釧子做見面禮,汪太太兩手拉著迎春與惜春,連贊了好幾聲,然後拿出兩只柿子紅的瑪瑙手鐲來,笑道:「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或留著自己玩,或是賞人罷。」迎春與惜春連忙謝過,退回邢夫人身邊坐下。尤瀟瀟見汪太太眼睛只在迎春身上打轉,笑道:「趁著外頭日頭好,戲台早搭好了,只等著您給咱們點幾出好戲來聽呢。」邢夫人也笑道:「是了,早聽說汪太太喜歡崑曲,所以前兩日就喊管事的去訂了春熙班,說是極好的,咱們不如先聽戲去罷。」汪太太是蘇州人,嫁到京城這麼多年,依舊沒有入鄉隨俗喜歡聽徽班。聽說賈府特地找了春熙班,知道是上心,當下也承情,笑容滿面與邢夫人去了花園。
邢夫人與汪太太自然是上座,迎春、惜春、汪三姑娘隨在兩旁席面上。二人客氣推托幾番,終於定下幾折子,鳳姐兒在旁侍奉著,佈置下去,又讓丫頭媳婦們送點心茶水,一一安插好,方才到偏席與尤瀟瀟坐下。前頭汪三姑娘是個好動的,雖是活潑但又不失大家閨秀氣質,惜春與她說了幾句話便投契起來,相比起來,迎春則穩重得多,愈發顯得溫柔可親。汪太太雖然口裡跟邢夫人應付著,聊幾句戲文閒話,卻是時不時往迎春處瞧著,見她舉止大方,又懂得照顧妹妹,知道是個乖巧的,將來娶回來,也不會處處抓尖,強要妯娌的強,正適合給庶子當媳婦,心裡就越發滿意。鳳姐兒猴精一樣的人,見著這般,對尤瀟瀟低聲道:「這可是嫂子你的不是,大太太瞞著我,嫂子怎麼也瞞我?」尤瀟瀟一面瞧著戲台一面笑道:「妹妹這話是什麼意思?」鳳姐兒拈起一枚菊花糕,抿了抿唇,笑道:「汪太太來可不是為了相看二姑娘的?」尤瀟瀟笑著點點頭,鳳姐兒便有些抱怨道:「這算什麼,倒不跟我先說清楚了……」尤瀟瀟望了她一眼,才輕描淡寫道:「究竟這事成不成還是另說呢,哪裡能惹得闔府皆知?」鳳姐兒正要說話,尤瀟瀟又道:「旁人倒也罷了,萬一不成了,那二太太跟大太太本來就不對付,若是從那府里傳出什麼不中聽的話,太太能不疑心是妹妹走漏的風聲?」鳳姐兒頓時被說的啞口無言。
尤瀟瀟見她滿臉通紅,又慢條斯理道:「大太太倒是想把你當嫡親媳婦使呢,只怕你心裡存了高枝,她攀不上。」鳳姐兒聽了,低頭默默不語。眼見尤瀟瀟與大太太關係親厚,這是逼著自己要在大房二房中間做個選擇。若是以往,鳳姐兒定然是要跟著王夫人一個鼻孔子出氣,哪裡還會多想。但如今卻不得不好好掂量。大太太行事有了章法,二太太那頭又這樣排擠,早前自己給姑媽賣命似的做了多少事,壓了多少官司,連放印子錢都是自己冒了風險出去,最後姑媽拿大頭自己拿小頭,可自從寶釵進府以來,姑媽屢屢露出風聲都是要娶來做寶二奶奶的,再加上修那省親園子,姑媽竟是非逼著自己拿銀子,險些撕破臉來,一張嘴就是好幾萬兩銀子,可自己當家理事才幾年,能撈了多少?難道還要把嫁妝變賣了抵這窟窿不成?鳳姐兒越想天平就慢慢往邢夫人一處傾斜了幾分,但她素來有心計,也不著急表態。邢夫人到底是真換了脾性還是故意充大方做好人,暫看不出,反正日子還長,以後自己往大房多貼些,慢慢再看就是了。而王夫人那邊,寶玉到底還小,寶釵想名正言順接了家務還得幾年,姑媽也不好就這般輕易的跟自己翻了臉。如此這般謀劃著,當下就不再多說。尤瀟瀟見她這樣,心中雪亮,點到為止,也不提此茬。二人掩住滿腹心思,只認真看戲不提。
一日終了,賓主和諧。汪太太冷眼瞧了一日,心中早有定論。臨行前特地叫了迎春到跟前來,取了一隻石榴如意簪親手為她插在發間。迎春羞得抬不起臉,邢夫人在旁只矜持的笑。尤瀟瀟連忙上來說了恭喜。眾人一同送了汪太太與汪三姑娘上了轎子,遠望她們離去,邢夫人終於長舒一口氣,對尤瀟瀟與鳳姐兒道:「現在只等著汪家上門下聘了,你們今日辛苦,都早去歇著吧。」尤瀟瀟點了點頭,返身抓了正與迎春一處打趣的惜春,與邢夫人道別就走了。
鳳姐兒要去看著管家婆子們拆棚子收器皿等,邢夫人叫住她,聲音略帶疲憊:「既然今兒叫你來了,便是不想瞞你,只是這話兒先不必跟那邊兒提,等汪家那邊下聘自然由老爺去跟老太太說。」鳳姐兒忙道:「太太放心,連平兒我也會好好囑咐的。」邢夫人點頭道:「現今闔府里都在忙著給娘娘省親的事,倒沒饒得他們分心。我知道你也是個明白人,你二妹妹到底是女孩兒家,事情總是有把握的時候咱們再說才好,凡事要謹慎些。」鳳姐兒聽了她話里話外都是對迎春真心疼愛,想著自己也是有女兒的人,能體諒慈母之心,不免對邢夫人另眼相看,忙應了一聲是。
回去的馬車上,惜春見尤瀟瀟眉間帶有疲色,連忙就討好的過來捶肩。尤瀟瀟閉目笑道:「大小姐,可是有話要說?」惜春笑道:「瞧著嫂子這般,只怕累著嫂子呢。」尤瀟瀟睜開眼睛,輕點她的鼻尖:「跟著嫂子還耍滑頭,是不是瞧著你二姐姐要嫁人,你也眼熱了?」惜春頓時粉面紅透,捂著耳朵道:「嫂子說的甚麼話!」尤瀟瀟不由笑起來,惜春更加不好意思起來。尤瀟瀟也知道女孩兒家大了,逐漸多了心思,正打算回家找她細說說。誰料剛回了府里,歡顏就迎上來說大爺派人尋了奶奶好幾回,讓奶奶一回來就往書房裡去。尤瀟瀟點頭道:「知道了。」然後派人送惜春回去,又匆匆換了衣裳才往書房找賈珍說話。
一進門,卻見賈敬、賈珍、賈蓉皆在,尤瀟瀟唬了一跳,躲也沒處躲,只嗔怪的望了賈珍一眼。賈敬瞧見媳婦這般不自在,便道:「蓉兒,拿椅子給你母親坐下。」賈蓉連忙搬了椅子放在下手,尤瀟瀟告了罪,方坐下來。賈敬見了人終於來齊了,才道:「我雖是往外頭住了幾年,回來這幾個月也看得明白,媳婦你是個能擔事的,我也同珍兒說了,以後咱們家裡的大事都要跟你商量一番。」尤瀟瀟忙站起來恭敬道:「老爺謬贊,媳婦實在不敢當。」賈敬擺擺手,示意她坐下,又道:「如今滿京城都知道那府里娘娘的事,自然有人找到咱們頭上,在官場里,你幫我一把,我帶你一下,也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咱們也不是娘娘嫡親的外眷,其他的事倒也罷了,能不招攬就不招攬,只是我與蕭如景打了招呼,讓他跟著國子監疏通疏通,看今年能不能給咱們留兩個名額,依咱們家,原先也只能有一個罷了。」尤瀟瀟聽了,忙道:「這是極好的事……」賈敬笑道:「是了,瞧在娘娘的面子上,珍兒又跑了幾趟,倒是真的分了兩個名額。」說完,就吃茶。賈珍見老子將燙手山芋交給自己,也不敢推托,只好跟著尤瀟瀟解釋:「老爺跟著我們的意思,蓉兒這些日子很有長進,自然是叫他去的……另外……」尤瀟瀟隱約明白,忙道:「老爺與大爺看中誰,儘管叫去就是了,哪裡需要與我商量呢!」
賈敬與賈珍沒料到尤瀟瀟這般豁達,都是一愣。按照規矩,榮國府、寧國府原先到了文字輩便沒了往國子監送學生的資格,況且按照祖宗定例,也只能一個府送一個罷了。賈敬當日便是國子監出身的,深知其中貓膩,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平日教書的就是出卷子的,所以進了國子監便是一腳踏入功名。如今是花了大筆銀子,又托了元妃東風,好容易給寧國府草字輩爭取了名額,還是兩個,已經是意外之喜。送賈蓉進學自然是毫無疑問,但是另一個名額該是給誰呢?賈珍是私心想把剩下的名額留給尤瀟瀟未來所生之子。雖然成親這麼多年沒動靜,但難保將來不得幼子。屆時,賈蓉身為長子襲了爵位,幼子身上再不背個功名,將來可如何是好?賈珍便將打算跟自己父親一五一十說了,沒料到老爺子沈吟半日,卻說自己想推薦書院裡的陳頤梁。賈珍也知道父親是愛才心切,但到底是涉及到自己兒孫,不由就有些不情願。賈敬卻道:「讀書要看天賦,陳頤梁若能去了國子監,更是如虎添翼,狀元及第指日可待。」賈珍深知父親是進士出身,在讀書一事上比自己高明數百倍,他看中的人自然不會有錯。況且陳頤梁一旦一鳴驚人,他自然要念東府扶植之恩,將來朝堂互有照顧,另一方面,大簡書院的名聲則是更盛,對闔府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但是這般,到底是對尤瀟瀟不公,於自己私心也難以接受。若是以往,賈敬自然說一不二,如今兒子大了,連著孫子都娶媳婦了,也不好再隨便專斷,不留面子。眼見他為難,老頭子拈著鬍子只呵呵笑道:「你找你媳婦過來,聽聽她怎麼說就是了。」賈珍也覺得此事需與妻子再商量,便連忙派了人去找大奶奶過來。
尤瀟瀟原先並未深想,等著賈珍略作解釋才明白過來,心裡還是有些感動的。她是繼室,將來賈蓉襲爵,若是處得好的,能尊稱一句母親就該知足,若是像有些人家的,連面子情兒都不做,也是晚景淒涼。如今,不管自己有沒有孩子,賈珍還能惦念起給她的孩子留有的一份前途,也不枉費自己苦心經營這一場。賈蓉在旁是不好多說話的,陳頤梁的優秀有目共睹,祖父這步棋不但為了幫人,也是為了幫己。但去國子監讀書的機會畢竟也是來之不易,自己倘若真有了弟弟,能有這份助力,豈不更好。尤瀟瀟想了想,站起身來向著賈敬道:「老爺,媳婦是個內宅婦人,大爺的心思媳婦心裡明白,也承大爺的情,但媳婦也想著,與其圖謀未來之事,倒不如就趁著當下娘娘加封聖恩隆眷,什麼事都好辦的時候,將蓉哥兒與陳少爺一同送進去,蟾宮折桂近在眼前。若是媳婦將來有子,有了哥哥們的照應,自然也是什麼都不怕的。」這話已經是說的很明白了,賈敬見她識大體,滿意的點了點頭。賈珍在旁見她如此體諒,也是有風盡使帆的意思,便不再多說,只想著將來她若誕下幼子,定要多多打點一番。此事便是如此定下不提。
ga1105 2015-12-21 02:26
正文 第40章
十日之後,汪家上門送了婚書,又約定了吉日臘月初五過來下聘。賈赦與邢夫人見對方人家殷勤,心中也滿意,想著此事終於定下來,便找了個時候兒特特去回了賈母。因為畢竟是隔門各院,賈母對這邊的風聲兒紋絲不知,等到賈赦過來一一稟明時,心中倒是吃驚,面上卻是毫無訝異之色,只笑問:「給二丫頭定了哪家子的小子?」賈赦躬身回道:「是神威將軍汪同勝家的二兒子,雖然那孩子是庶出的,可還算是出息。」賈母聽了,知道神威將軍不過四品世襲,汪家又不顯赫,更不必說只是個小小的庶子,心裡就有些不待見,但又想著迎春也是庶出,勉強算是門當戶對,所以只說道:「既然你做老子的給她看下的,想必是好的。」賈赦聽著母親話里似乎有些不滿,知道是事先與她沒有通氣惹了不高興,但又想著迎春在她身邊住著的時候也沒見這位當祖母的多加照拂,否則女兒又怎麼會執意搬回家來,如此這般,也就老著臉繼續說些汪家打算何日下聘,如今迎春年紀還小,女婿也正是刻苦攻讀的時候,倒不如兩年後再成親雲雲。賈母一向不喜長子,母子疏遠的厲害,又見他這些年眼裡越發沒了尊長,就不耐煩多說,吩咐鴛鴦去小庫房裡取了一對雙魚戲水的雨過天青色聯珠瓶,又體己給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說道:「這是我給二丫頭添妝的,你只管替她好好收著。」然後又說乏了,賈赦謝過老太太的賞,就放下茶盅出來了。
彼時邢夫人在屋子里跟迎春正說些該如何預備嫁妝的閒話,正論道其他的物件倒也罷了,到時候家裡給添置就好,但是出嫁時穿的衣裳新房裡展的帳子蓋的被子等等,還有孝敬婆家用的鞋子手帕荷包,給女婿的貼身小衣巾子等卻都是要自己動手。這七算八算下來可不是個大工程。邢夫人正說著雖然還有兩年的預備功夫,但汪家人口多,恐怕時間上也不寬裕,差不多的也要著手做起來,於是便要先從自己的小庫房裡拿些料子給她……迎春在旁揪著手帕紅著臉認真聽著,忽然見到賈赦回來,連忙站起來叫了一句:「父親。」賈赦見了女兒,面色稍霽,說道:「我跟你母親有些話說,你先回房間去吧。」迎春忙應了是,行了禮走了。
邢夫人親自倒了一盅茶與他,問道:「老太太那裡可說了什麼?」賈赦聽了,半晌不說話,後頭的丫頭早將聯珠瓶放到前桌上,邢夫人見那對寶瓶色澤均勻,雕琢精美,便笑道:「這是老太太給迎兒的?」賈赦淡淡的掃了一眼,然後將一張銀票掏出來遞給邢夫人,道:「這些是老太太給二丫頭的添妝,你都收好了。」邢夫人看了一眼,忙道:「老爺放心就是。」賈赦又道:「前陣子不是從老二那邊剛收了二萬兩銀子麼?你去支了八千兩給二丫頭辦嫁妝。」邢夫人聽了,知道數額不小,便有些遲疑:「老爺,倒不是我不捨得,只是這府裡頭處處有定例……」這是怕旁人說閒話的意思。賈赦聽了冷冷一笑:「什麼叫定例?姑太太嫁到林家的時候咱們家是什麼樣子?給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前頭到了林府,後頭還沒出賈家的門!老太太又塞了一萬兩體己銀子,我跟老二又湊了一萬兩給她添妝,也不瞧瞧咱們家現在這樣,還能搭得起這架子走這個舊例不?」邢夫人早聽說賈敏出嫁時聲勢浩大,現今才知道如何的顯赫,可那是賈母的嫡親女兒,又是當日家裡唯一的千金小姐,迎春倒是比不過的。賈赦啜了一口茶,又緩和了語氣:「當日娘娘入宮的時候,老太太給了三千兩的壓箱銀子。我想著,迎春雖然比不得娘娘是老二媳婦養下的嫡女,但咱們這房裡也只有這一個姑娘,總不好委屈她,況且那汪家在京城裡也有幾分體面,莫要他們小瞧了我們去。」邢夫人聽了,知道賈赦是因為賈母偏心,格外不滿,所以要多貼銀子給女兒。反正那二萬兩銀子全拴在賈赦庫里,給不給誰都是他一句話,見他這般疼愛,心裡只有高興的。於是忙笑道:「這是自然的,迎兒雖然不是我養下的,但天天跟在我身邊,跟我的親生女兒也差不多,哪裡能讓人小瞧去!」賈赦點了點頭,囑咐道:「既是如此,置辦嫁妝的事便交給你了,以後遲早要分家,你也給咱們府里正經做個例,往後孩子們嫁閨女也有個准星。」邢夫人聽了,更是心花怒放,想著一旦分家,自己可不是就不必天天往那府里跑來跑去,也不用再受王夫人的氣,只管在家安心做老封君了?連忙就應好。賈赦又道:「雖說璉兒夫婦在那府里幫著準備娘娘的事,你去說我的話,迎兒才是他們的親妹子,有事便招呼他們去辦。」因為採辦木料,打制傢具,再加上買田莊鋪子,邢夫人一個內宅婦人自然是做不通的。只聽邢夫人笑道:「這可是老爺多慮了,璉兒什麼時候對咱們家裡的事不上心呢?前陣子,還不是這當哥哥的四處給打聽汪女婿的事,你放心便是了。」賈赦聽了不由就點頭,知道現下兒女們和睦,懂得相互幫扶,心裡熨帖。他年紀大了,不同年輕時荒唐不顧體面,對兒女們格外上心,再看邢夫人,想著這老婆近些日子真是開了竅,說話做事大不同以往,且不說迎春之事處置的妥帖,連著平日對賈璉、賈琮等也多有關照,越發有慈母之風,心下十分滿意,再有事情也都願意過來商議。而邢夫人的身旁有迎春規勸,賈琮爭氣,兒女雙全,底氣足了,做事也就更大方起來,再不似以往分斤撥兩,上不得台面了。
迎春定親一事迅速在榮國府里散播開來,黛玉聽聞,知道是大喜事,便跟俏眉商量送幾樣東西做賀禮。俏眉跟在黛玉身邊久了,平常看去,知道只有王夫人一人冷淡,其他的邢夫人等無論是礙於賈母之威,還是面子情兒,倒是無甚可挑揀的。黛玉現下拿俏眉當作心腹,見屋子里沒有旁人,便小聲道:「說起二姐姐來,雖然沒有交情,但是對著我卻也不曾怠慢過得。」迎春的脾氣原先最是軟糯的,黛玉深知其為人,雖然自己寄人籬下,但迎春也好不到哪裡去,因此也有同病相憐的意思。再說賈赦邢夫人雖是不常見面的,但時而也有打發人過來噓寒問暖的,自己住在舅舅家,禮節上不能虧缺。俏眉笑道:「姑娘要送禮,也得打聽著旁人,聽聽三姑娘她們有什麼送的,省的倒說咱們僭越。」黛玉聽了有理,點頭道:「也是,不如去那府里問問四妹妹,她與二姐姐一向交好的,不越過她就是了。」俏眉笑道:「那正好了,四姑娘那日來玩了一日,臨走時就說要還席,估摸著這兩天就該請了。」黛玉知道俏眉是從東府出來的,老子娘還在那頭,便體諒她心切,就笑著不說話。二人又商議,到了東府同著惜春備好了東西再往那院裡找迎春一同賀喜去,更是妥當。俏眉還道二姑娘必要備嫁妝的,自己針線活兒上倒能幫襯些。正說笑著,外頭紫鵑帶著寶玉進來了。
「姑娘,二爺來了。」紫鵑面頰粉粉的,聲音也嬌潤了許多。俏眉耳朵尖,聽見了聲音連忙就扶著黛玉往外室走,正好跟寶玉撞了一個對面。「妹妹可是要出去?」寶玉好些日子沒見黛玉了。因為前些日子寶釵病了,王夫人打發寶玉去看了一回。薛姨媽見了便是得了活龍一般,當日便留下吃了好鵝掌鴨信,又痛痛快快喝了好幾碗酒,身旁無人嘮叨管教,便覺得格外痛快。而寶釵的脾性向來又是寬和大方的,寶玉有些樂不思蜀起來。因為病了幾日不出門,寶釵在家不施脂粉,肌膚瑩潤,更顯得水杏兒一般可人,寶玉去了一日就挪不動腳,稀裡糊塗跟著在內室里廝混了幾日,非纏著瞧了金鎖,還殷勤的打聽了冷香丸的方子,發誓回頭給寶姐姐多配上幾副。薛姨媽見著他們兩個情意綿綿,樂得在外間里盯著香菱等做針線,等閒不進去打擾,又使了渾身解數,常常備了稀奇吃食,知道寶玉好酒,又燙了熱熱的,哄得寶玉高樂起來。
寶玉不打照面,其他人倒也罷了,只有紫鵑想著寶玉好些日子沒來瞧黛玉,便偷偷去寶玉屋裡打聽。襲人何等精明,如何不知她心思,加上寶玉天天在梨香院裡,少有在家的時候,二人不得溫存,心裡不由也滿腹怨氣,便跟著紫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紫鵑聽了大驚,心中就有了計劃。雖是天氣寒冷,但依舊忍著天天在外頭石頭上做針線,終於一日早上碰見了寶玉,見他又要往梨香院方向去,連忙就攔過去,倒也不敢說姑娘怎麼樣,只笑道:「怎麼二爺好久不來我們這裡瞧瞧?」寶玉聽她說話,還以為是黛玉使喚她出來的,他既通人事,不免心猿意馬起來,連忙跟著紫鵑往黛玉房裡來。
俏眉是得了林如海的令的,堅決不肯讓寶玉再進黛玉的內室。黛玉心裡也明白,便隨著往外頭坐去。寶玉懵懂些,正好這幾日看慣了寶釵豐盈,再見黛玉弱柳扶風,只覺得姿態風流,更有一番味道,又因為滿屋子飄著一股子香氣,身子一軟便坐在黛玉常坐得椅子上,先笑道:「妹妹這幾日可好?」黛玉見他關心,只點頭道:「多謝二哥哥掛念,這陣子倒沒什麼。」俏眉在旁瞧著紫鵑只顧盯著寶玉,便道:「紫鵑姐姐,我去給二爺倒茶,你倒是去裡頭幫著把姑娘的桌子收拾了。」黛玉聽了,也道:「是了,早起寫的那些字都燒了吧。」寶玉聽了,忙站起身道:「妹妹可是又寫了詩?」說著就要轉過屏風往內室里闖。黛玉見他莽撞,又氣又驚,忍不住咳嗽起來,俏眉忙叫住寶玉道:「二爺,這幾日天寒,姑娘恐怕又有些不舒服了……」寶玉聽了,也忘了詩啊詞啊,忙坐回來道:「妹妹可是要小心些了,越往後越冷,這衣服可要多添補些……」黛玉見他又像小時候一樣就要過來伸手動腳,連忙不動聲色的躲開去,俏眉則笑盈盈攔過來:「到底是咱們二爺想得周到,我們這些個做奴婢的定會好好記得二爺的話,把姑娘照顧好。」而紫鵑在旁瞧得她們主僕這般,面色越發黯淡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盡力保持更新吧!
正文 第41章
寶玉見俏眉這般,也就訕訕收回手去,一時無話。黛玉見他尷尬,心有不忍,忙找了些話來說:「二哥哥可知道二姐姐定親的事?」寶玉聽了,面上露出些難過的神色,嘆道:「真是可惜!」黛玉聞言,與俏眉對視一眼,笑道:「二哥哥這是怎麼了?」寶玉說道:「好生生的女兒家卻非要出嫁……妹妹你說,咱們兄弟姐妹成日里在一起說說笑笑豈不好?可憐二姐姐倒要嫁到旁人家去……」他原本還要說女兒嫁了人便是從光亮亮的珍珠子變成了混沌沌的魚眼珠,後來想想此話對迎春而言過於刻薄便收住了口。黛玉原本以為他們骨肉情深,捨不得姐姐嫁人也是常理,正要開導幾句,後來聽他說些姐妹們應該在家一起說說笑笑的話,顯見是自私沒頭腦的,當下忍不住撂下臉來:「二哥哥說的是甚麼話!二姐姐定親這樣大的喜事,我正要準備些賀禮送過去呢。」說完一頓,又冷道:「就不留二哥哥吃茶了。」寶玉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就惹了黛玉不喜,摸不著頭腦的時候見紫鵑在旁對自己使眼色,知道留下來也無趣,也就茫茫然站起身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妹妹了。」黛玉也不輓留,轉臉進了內室,俏眉原本要往外送送的,見了紫鵑跟著出去,就停下來。在外頭服侍的雪雁機靈,也跟著一同走了出去。
紫鵑只覺得自從姑娘從揚州回來後便對著寶玉一日不如一日,今天更是冷淡得不像話。寶玉被紫鵑帶過來,原本以為黛玉會親親熱熱跟自己說幾句話,倒沒想能被攆出來,越想心裡就越不舒坦,再對比在梨香院的時候,寶釵與薛姨媽處處捧著,笑臉相迎,自己倒是來這裡討冷板凳坐呢,於是就無精打采對紫鵑道:「姐姐留步吧。」說著,就要往梨香院的方向走。紫鵑見狀知道是要往寶釵處去的,心裡越發慌張起來,竟大著膽子拽住寶玉的袖口,小聲道:「二爺!」寶玉回頭一望,見紫鵑臉上竟掛著淚珠,一顆心即刻軟了,忙停了腳,溫和了聲音問道:「紫鵑姐姐這是怎麼了?」紫鵑見他停住,心裡大感安慰,忙抽回手去,就勢取出帕子來輕輕拭了拭臉,軟語道:「二爺以後還要常來……」寶玉自小在丫頭群中做小伏低廝混慣了,老太太又寵愛,知道家裡這些俏麗的姑娘們對著自己都有幾分真心。那紫鵑雖說不是一等的姿容,但聰慧賢良,原先也是老太太身邊得意兒的丫頭,同自己屋裡的襲人是一般的人品,再加上如今是黛玉的貼身侍女,自是另眼相待的。黛玉靈秀,紫鵑慧良,寶玉讀了些書,也知道這等意趣兒。再瞧著紫鵑這般嬌軟,心裡早化了,一時忘情,竟伸手替她擦淚:「好姐姐,為了你,一日里我也會來幾趟的。」紫鵑聽了這話,心中大定,含羞帶笑,二人又說了幾句貼心話才散。
卻說雪雁早得了俏眉的囑咐,跟在二人後頭躲起來,搓起耳朵紅著臉聽得一清二楚。黛玉正在內室跟俏眉說話,見雪雁來了,知道是有話要回,便先打發春纖去了外頭攔紫鵑,說自己要繡副經書,讓她往探春處借幾章顏氏的字帖做樣子。雪雁見四下無人,便壓低了聲音,將紫鵑跟寶玉的話一五一十說了,說畢瞧著黛玉臉色一變,雪雁便遲疑的望了俏眉一眼,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俏眉默默點了點頭,黛玉察覺,便又追問道:「可還有什麼?」雪雁聽她聲音嚴厲,便不敢再隱瞞,將早起的時候紫鵑如何出去等了多久然後將寶玉攔下並帶進屋裡來的事一並說出來。黛玉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泛白,俏眉見狀嘆道:「姑娘……」黛玉啞著嗓子道:「雪雁,你是跟著我從南邊來的,在這府里咱們幾個一同扶持著過了這些年,你還有沒有瞞著我的?」俏眉聽了這話只覺得詫異,雪雁撲通一聲跪下來,顫抖著聲音:「姑娘……奴婢不是有意瞞著您的……紫鵑姐姐私下裡在箱子里收了寶玉的一些舊物件……」晴天霹靂一般,黛玉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俏眉則是愣住了。
「你先出去吧,守在外頭,告訴她們我誰都不想見。」黛玉盡力哭了一會兒,終於平靜些才吩咐了雪雁一聲。俏眉則擔心的望著她,黛玉緩了緩,又道:「俏眉你留下來。」雪雁聽話,早依言去了外頭,隱約又聽到黛玉的哭泣聲,不由嘆了一口氣:紫鵑姐姐到底是這府里的人,自然也要為自己打算,既然老太太將她給了姑娘,肯定也不想隨著姑娘外嫁,老子娘都在這裡,若是能留在府里最好,所以……內室里,俏眉見黛玉哭得傷心,倒沒有先勸什麼,心裡只暗暗佩服大奶奶明鑒,知道紫鵑是個靠不住的。等著她發洩的差不多了,才親自打水侍奉她洗面勻臉,又給她梳頭換淚水沾濕的衣裳。黛玉瞧著鏡子,低聲道:「我剛進府里來的時候,身邊只有雪雁跟王嬤嬤,老太太見了單薄就將紫鵑給了我,說怕她們照料不精心。」俏眉點了點頭道:「老太太是疼姑娘的。」黛玉說著說著又帶了些哭聲:「剛來到舅舅家,我跟雪雁對這府里的規矩什麼都不懂,萬事小心翼翼,凡事都靠了紫鵑指點幫扶,一起長了這麼大,我拿她當作親姐姐一樣……」俏眉深知黛玉傷心紫鵑外向,於是勸道:「紫鵑姑娘是府里的家生子兒,寶二爺又是個出類拔萃的……依我看,老太太也未必沒有將姑娘配給寶二爺的念頭,紫鵑姑娘倒不全是為了自己打算……」黛玉搖頭道:「你不用幫她說話,我心裡清楚,且不說事情未明,即便成真……紫鵑這樣做也是害了我……若是被旁人知道我的貼身丫頭收了寶玉的物件,到時候……」黛玉越想越後怕,哭得更大聲起來。俏眉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紫鵑前些年侍奉黛玉也是十分盡心的,黛玉心軟,自己說多了反而不好。
黛玉哭了一會兒,終於止了淚:「我去跟老太太說,把紫鵑撥回老太太屋裡去,也給她留了體面。」俏眉聽了,搖頭道:「姑娘,我覺得不妥呢,這是折了老太太的臉面呢。」黛玉卻是倔強,堅持道:「到底紫鵑箱子里存著寶玉的東西……」俏眉忙阻攔道:「姑娘,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夠了!哪裡敢吵嚷到老太太那裡去!」俏眉機靈,在府里日久,早瞧出賈母的心思,明明白白是想著把寶玉與黛玉做成雙的,而黛玉想拿這個逼著賈母收回紫鵑,恐怕歪打正著,老太太巴不得能讓紫鵑繼續留在黛玉身邊呢!黛玉見俏眉鄭重其事,自己也深知此事關係厲害,就不敢再輕舉妄動。俏眉與她愁眉不展,想了半日的法子,終究沒有合適的。那紫鵑好歹是黛玉屋裡的掌事大丫頭,平白無故被攆出去,外頭議論起來好說不好聽,萬一牽連到黛玉豈不更是糟糕!二人合計了半日不得結果,因為彼此又都是清白女兒家,哪裡知道這些高門大戶的歪歪道!黛玉越想越淒苦,寄人籬下的滋味兒她便是受夠了,若還在江南隨著爹爹同住林府,自己一個尊貴的大小姐豈能被這些家務小事難為住了?俏眉想了半日,咬咬牙道:「姑娘,我覺得這事也不能操之過急,免得被人看出破綻。若是你信得過,等咱們去了東府看四姑娘的時候,偷偷求大奶奶給個主意?」黛玉心中一跳,又望了俏眉一眼,知道她滿腔真誠,想著闔府里諸人冷淡,只有珍大嫂子一向照顧,不由就點了點頭。
尤瀟瀟這幾日卻是忙的不可開交,正在給賈蓉與陳頤梁打點去國子監讀書的行裝。陳頤梁的母親得了消息,約了賈芸之母卜氏千恩萬謝跑到東府來給尤瀟瀟磕頭。尤瀟瀟見了哪裡肯受,早教銀蝶歡顏拉著,等著她們一一坐好才笑道:「嫂子們可是折煞我了!陳少爺鍾靈毓秀,才華出眾,我們老爺跟大爺成日里贊不絕口,咱們好歹是親戚一場,這點子小事,我只求著嫂子們不必放在心上!」卜氏本身是極有見識的,賈芸又在家囑咐過國子監讀書的機會難得,寧國府里直系的子孫就有多少?遠的不必說,連賈薔都沒撈得機會,珍大爺能給了表兄,可見是多大的恩惠!卜氏跟著姐姐把話說了,二人想著不免也感激萬分。進了寧國府,又見處處客氣,尤瀟瀟待著同貴客一般,就更忐忑起來。尤瀟瀟見她們這般,忙笑道:「陳少爺念書刻苦,多虧了他,我們蓉哥兒有了作伴的,也進步了不少,要說感激,只有我們感激陳少爺的。陳嫂子跟著兒子也有些時候沒見了,歡顏,你陪著陳夫人往書院走一趟,這去了國子監,一兩個月才能回家一趟,嫂子倒是同著兒子多說一會子話,晚上也不用著急家去,叫陳少爺陪著好生吃頓飯——五嫂子也別嫌落了空,他們娘兒倆說體己話,我單陪著你吃盅酒!」卜氏見她不是虛情假意,忙笑道:「我哪裡有這麼大的臉呢!」眾人便一起笑起來。
等著陳夫人跟著歡顏出去了,尤瀟瀟又問了賈芸如今做些什麼,還說到底是一家門的,也不見他過來東府玩玩。卜氏笑道:「他現今在外頭認識了什麼花兒匠草兒匠,專門盯著給人栽花種草,等他這單子活兒完了,一定叫他過來給嬸子請安。」尤瀟瀟聽了,知道賈芸不是遊手好閒,是個踏實肯乾的孩子,忙笑道:「西府里蓋省親園子,也不知道花兒草兒上的活芸兒可接了?」卜氏聽了就有些尷尬,吞吞吐吐道:「芸兒這裡哪裡攬的起這種大活計,不過小打小鬧,沒得耽誤娘娘省親的大事。」尤瀟瀟聽了明白是賈芸沒走通門路,鳳姐兒那人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一半點小錢恐怕放不在眼裡,於是笑道:「那正好,我們外頭新蓋的書院,老爺吩咐了還要多多種些花草,到時候你叫芸兒過來尋外管家金三喜就是了。」卜氏聽了,喜出望外,連忙稱謝不提。然後尤瀟瀟又問起賈芸的親事,卜氏便道這些年也看了幾家,多是好的求取不來,壞的不甚甘心的意思。尤瀟瀟望了一眼旁邊聽得出神的銀蝶,微笑道:「是了,兒女的事情上最是操心不過的,我們蓉哥兒明年也該續娶媳婦了……」二人便絮絮叨叨說些家長里短,正熱鬧時,只見外頭小丫頭回稟:「大奶奶,大姑娘派了畫兒姑娘來問奶奶示下,說想下帖子請林姑娘、二姑娘明日過來逛逛,問問大奶奶用不用會芳園?」尤瀟瀟聽了,對卜氏抱歉的笑了笑,轉臉對銀蝶吩咐道:「你跟著畫兒一同往大姑娘那裡去一趟,就說我說了,明日沒有外客,儘管喊姑娘們來玩,還有,外頭鄉下剛送了些野雞崽子,正好一並撥到小廚房,隨著她們一同吃去。」囑咐畢,方繼續跟卜氏談笑起來。
正文 第42章
第二日正是風清氣爽,惜春第一次在家裡做東待客,夜裡便興奮的睡不著,天未亮就爬起來梳洗,匆匆墊了點東西就帶著畫兒等率先在和楓院裡張羅起來。眾丫頭見主子如此興致勃勃,也就跟著一同作興起來。因為昨兒商議了半日,又想著迎春與黛玉今日早早能到,不免要歇個午覺,便吩咐把客房收拾妥了。惜春去親瞧了一遍,又吩咐道:「我跟姑娘們上午就在園子裡頭玩,你們瞧著日頭,若是好的,倒是把這些個鋪蓋再展開來曬曬。二姑娘喜歡茉莉花,去把大爺給我買的銀絲繡球裝了花露熏好了放在這屋裡。林姑娘從南邊來的,喜歡木樨香,除了桌案上放的那盆子桂花,你們再去花房裡要兩株大的擺在咱們院子里,這季節正好賞桂呢。」眾人忙應了。外頭果兒又把定下來的菜單子拿過來,笑道:「都是照著姑娘吩咐的,因為昨天大奶奶又送了些野味過來,便臨時加了幾樣,姑娘看看可還妥當?」因為果兒是尤瀟瀟特地撥來和楓院的,惜春對著她一向是很客氣,笑嘻嘻道:「昨兒都看過了,果兒姐姐做的樣樣都好吃。既是要恭賀二姑娘的喜事,我們少不得吃酒,多配幾樣菜就是了。」果兒聽了,忙笑道:「奴婢曉得了。」回頭惜春見了畫兒等忙碌,又說道:「今日你帶著小廚房裡的人多辛苦些,老爺、大爺、大奶奶那邊也得送盒子過去,等下午送走了客,咱們院子里晚上也開一桌,大家都盡力吃幾杯。」旁邊眾人聽了便喜笑顏開:「謝謝姑娘賞了。」
不知覺天光漸亮,晨陽乍升,惜春想了想,時辰正好,便去給父親請安。寧國府里晨昏定省自來是散漫的。她這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早些時候賈珍與尤瀟瀟就蠲了她定省,等著賈敬回府來,見兒子媳婦女兒闔府里沒有一個照規矩早起的,而自己也不是那迂腐的人,便吩咐下去道:「你們各自有事只管忙去,一日里能見就見,不見就罷了。」賈珍聽了也就老著臉,若是哪日里能起的早了就往老子院子里走一趟,而尤瀟瀟做媳婦的則是要避嫌,樂得躺在屋子里多睡一會兒。惜春是小孩子,又是女兒家,賈敬更不苛求。只有賈蓉要念書,成日里晚睡早起,十分勤奮。賈敬老年人,每日醒得很早,便日日在書院裡盯著學生們讀了早課,再回房略歇息會兒,吃了早飯講兩課書,下午要麼下棋釣魚要麼盯著孩子們寫大字,每日里忙忙碌碌,一天的時光也就過去了。今日忽然見了女兒過來,難得見這麼早起,怕小孩家空著肚子跑來跑去,就叫著留下來一同吃早飯。
惜春原先對著賈敬也疏遠得厲害。在西府里的時候,瞧著賈政古板,眼裡沒有兒女,成日見了寶玉不是打就是罵,對著探春賈環也似有若無。而那邊賈赦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扔下迎春不管不問。兩下對比,惜春還以為天下做父親的都是這個德性。後來回了東府,還是尤瀟瀟拉著手勸道:「妹妹,你是老爺的掌上明珠,咱們家的千金大小姐,不要學那些個小家子氣。你仔細想想,若不是為了你,老爺哪肯再回咱們府里來?你大哥哥去了觀里多少次,老爺每回都攆出來,若不是聽說妹妹在那府里受委屈沒個人給做主,老爺如今還不肯回來呢。」惜春聽了,低頭不語。尤瀟瀟見她被說動了,又趁熱打鐵道:「當閨女的都是爹娘的小棉襖,老爺是長輩,心裡再有什麼惦念的也不能隨便往閨女院子里去。你做女兒的就該勤快些,平素里沒事去跟老爺說說話解解悶。再說自從太太去了,老爺到底是男人家,萬事難得周到。嫂子是做媳婦的,不好多管,你是老爺的親閨女,也該瞧瞧丫頭小子們有什麼粗心的地方,若是有了,那時你就該拿出主子的款來好好說他們,這才是孝順的地方。」惜春聽了心悅誠服,依尤瀟瀟之言行事,平素常往父親處走走,小廚房裡有了好吃的,就張羅著送茶送點心,又監督著丫頭們做這個那個,果然冬暖夏涼十分貼心,惹得賈敬背地裡跟蕭如景等誇了好幾回,說女兒孝順雲雲,由此父女感情日深。
惜春一見父親要留飯,忙道:「早起吃了點心,現在不餓。」賈敬知道她不喜素食,又是任性慣了的,便不再勉強,只叫給裝了半碗稠稠的小米粥,又放了一碟子八寶醬菜,惜春陪著慢慢吃了。稍傾,賈敬吃完,見底下人收了桌子,問道:「今兒怎麼這樣早?」惜春笑道:「請了二姐姐、林姐姐過來逛園子,怕晚了。」賈敬點點頭,因為提到迎春,想起賈珍前幾日剛與他說起迎春已經定親的事。平心而論,汪家的門第算不得顯赫,再想著這裡頭還夾著元春封妃的事,若非如此,恐怕汪家也不會來求娶,賈敬心下就有些不痛快,想著自榮寧二府建立以來,前幾輩倒也罷了,怎麼到了自己這一輩往下,兒孫們的婚配皆是不甚如意的。珍哥兒媳婦是續娶的,倒也罷了;那邊的賈珠千挑萬選的竟尋了一個迂腐的老丈人,在國子監里也是刻薄的名聲;賈璉是要襲爵的,找的媳婦大字不識一個的,雖然是王家出來的,也只是王子騰的姪女罷了。眼前賈寶玉的婚事,恍惚聽著珍哥兒說史氏還是想給定下林家的姑娘,只怕林如海是不肯的,若是真依了王氏,娶了薛家的女兒,也是個商人出身,往後子孫如何抬頭。自己這邊,也是疏忽了,能幾年不在家做主,兒子居然鬼迷心竅的給孫子娶了小門小戶的秦氏,賈蓉到底是承府的嫡長孫,大事上哪能這般兒戲!再看眼前的惜春看似還小,但過幾年也該及笄了,女孩家最怕耽誤,倒是跟著兒子商量著該早作打算。惜春見父親一時無話,自己也惦念著姐妹們,便著急要走,賈敬知道她小孩子貪玩的心性,想著以後出嫁做了旁人家媳婦,哪裡還能這般逍遙,也不再囑咐什麼,就叫退下了。
惜春回了和楓院,正碰上銀蝶帶了馨瀾院的幾個小丫頭往這裡送盒子,見了她,一同進了屋,又連忙揭開一一指給她看:「大姑娘,這一盒是大奶奶叫著小廚房一早兒做的雞蛋糕,還是什麼西洋方子呢,說配上熱熱的牛奶/子吃最好。」惜春瞧了,前頭正是用了精緻的小紅木提盒裝著滿滿的雞蛋糕,排的整整齊齊,個個松香酥軟,熱氣騰騰,十分誘人。銀蝶見她滿意又笑指著第二個大捧盒道:「這些個蜜柑是外頭剛送過來的,說是從南邊新運過來往宮里上貢用的,採辦們尋了好幾日才找了這樣大的兩簍,大奶奶嘗了味道很好,便打發了往老爺、姑娘這裡送來,只是囑咐了不能多吃,怕是上火動熱。」惜春點了點頭,再看第三盒是椰子酥、牛舌餅等甜咸點心若干,第四盒是臘肉乾菜小燒餅與糯米桂花糖藕,第五盒裝著些醬蝦、酒蟹、姜鴨、熏雞之類的吃食,銀蝶笑道:「這是咱們小廚房裡自己醃的,大奶奶說保不齊姑娘們今日高興要吃酒,就讓備下了。」惜春忙笑道:「銀蝶姐姐去跟嫂子說了,多謝她費心。」說著,又讓果兒將自己小廚房裡剛炸好的野雞崽子裝一盒先送回去。銀蝶接了,又笑道:「大奶奶還有一句話讓奴婢轉告姑娘,上午要跟幾位管家娘子商議過冬的事,不能來陪著,中午便是直接跟著姑娘們蹭飯吃,已經是先送來的吃食,千萬別給攆回去。」惜春聽了,捂著嘴笑道:「嫂子就喜歡說這種小氣話,好了,銀蝶姐姐回去跟嫂子說了,我們必等著她!」
正說笑著,只聽外頭來報:「大姑娘,西府里二姑娘、三姑娘與林姑娘來了。」惜春聽了不由一愣,畫兒忙問道:「三姑娘怎麼來了?」語氣里頗有些不耐。惜春見她耿直,忍不住笑道:「來的都是客,還能攆出去不成!」眾人聽了,知道是有些不待見的意思,惜春說著就往外接去。到了垂花門,只見一水兒的朱紅小轎齊刷刷的排開,司棋接了迎春,俏眉攙了黛玉,侍書扶著探春,映著秋日藍天,都跟畫上的美人兒一般。迎春因為定了親,見了姐妹便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惜春輓了她的手,先笑道:「今天的席就是為了二姐姐置辦的……」探春最會說話,連忙也笑道:「二姐姐的喜事咱們姐妹自當好好慶賀一番的。」黛玉在旁微微笑著也不說什麼。惜春先問早上可吃了什麼,聽見吃了早飯來的,便說天氣尚早,怕園子里涼,倒不如先到自己屋子里吃茶歇一會兒。眾人自然都說好。
接到和楓院裡坐下,只有探春是沒有來過的,瞧著這般精緻富麗,不由心下暗驚。惜春見她四處打量,便說道:「三姐姐,你頭一回來,可要逛逛去?」探春瞧了她一眼,方笑道:「正是呢,妹妹這裡佈置得這樣漂亮,我正好想看看去呢。」惜春便吩咐畫兒,叫帶著三姑娘各屋子坐坐,又道:「怕姐姐們要在這裡歇午覺,便是早早備下的客房,姐姐看看哪裡不適宜,我好吩咐她們換了。」探春見她這般落落大方的,跟在西府里判若兩人,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等著探春走了,屋子里一時沒有旁人,迎春便壓低聲音道:「原沒想到三妹妹一塊來的,我們倒是謹慎些吧。」因為她說這話不防著黛玉,惜春心裡明白,只點了點頭,然後略有些埋怨道:「原來給姐姐備了些添妝的禮,她來了也沒法子交給你去,改日讓嫂子一同給送過去吧。」黛玉在旁聽她們說體己話,她本就冰雪聰明,自己又在那府里住了多年,深知探春為人,忙抱歉的說道:「昨兒我拿了帖子跟老太太說,正好三妹妹來請安,老太太就說一起過來逛逛。」迎春聽她有些自責的意思,忙接著道:「也不怪老太太多心,四丫頭回回只叫了我來,只空著她一個人不好。」惜春不服氣,鼓起腮來:「她眼裡又沒有我們,不知道又是給誰做耳報神的!」想著當初在西府的時候,探春便是處處要姐妹強的人,她從來不待見。黛玉聽她說話率直,只抿嘴笑笑。迎春笑著打圓場道:「四丫頭就是這個脾氣,林妹妹跟著她處的時候長了也就知道她的好處了。」惜春聽了,羞羞臉笑道:「哎呀,二姐姐也是知道自己要嫁出去了,知道跟咱們姐妹處不長了?」迎春頓時紅了臉,就要跑上來擰她,惜春慌忙去躲,黛玉瞧著她們姐妹如此情深,一時又羨慕又心酸。
因為探春一起過來,幾個人歇了一會兒也沒說什麼就往園子里去。會芳園裡正是一片秋意盎然,景致曠麗,姐妹幾個無非是在湖邊搭了桌子吃點心賞花,再說說這家繡品聊聊那家妝盒。黛玉的性子是能憋住話的,迎春本來就沈默,惜春活潑,但因為不喜歡探春所以談興不濃,姐妹幾個氣氛倒是寡寡的。探春有些察覺,想著自己從未遭到這樣冷遇,恨不得拔腳走了,但又怕回去不好跟老太太交代,只好勉強要找些話來說,可恨原先的時候她同著迎春惜春黛玉幾個都並不親厚,現今臨時抱佛腳卻也無益。正是無趣的時候,只見銀蝶笑吟吟的來了:「大奶奶聽說三姑娘來了,問問姑娘這裡有沒有空閒,求著三姑娘過去說句話。」探春早坐乏了,聽見珍大嫂子來叫,忙站起來。惜春還假惺惺道:「我們正玩的好好的,嫂子叫三姐姐過去做什麼?」銀蝶見她這般,忍住笑道:「奴婢哪裡敢跟大奶奶打聽……」迎春在旁溫柔的笑道:「既然這樣,想必是珍大嫂子那裡有事,三妹妹就快些去吧。」
等著探春走遠,惜春有些沮喪的說道:「好不容易把你們叫來玩一天,沒想到是這般不痛快。」迎春聽了,眨了眨眼睛:「我昨兒就跟著大太太說了,四妹妹下帖子留我玩幾天呢。」惜春一愣,不由驚喜道:「真的?大太太可准了?」迎春笑著點了點頭。惜春便是喜形於色:「原本也是想把姐姐接過來住的,但怕是大太太那邊聽見不高興……」若是跟在賈母身邊倒也罷了,既然迎春已經回到大房,又是嫡母庶女的關係,這樣頻繁出來住,只怕要惹閒話的。而大太太能夠一口答應,顯見是她們母女親密,二姐姐的日子越發好了。
黛玉在旁瞧著只有羨慕的份兒,想著她們都有親生父母依徬,只有自己依人籬下,什麼都不敢做主,多一句話不敢說,多一步路不敢走,就怕行差踏錯,越想就越心酸,勉強笑道:「你們兩個這樣只欺負我一個……」迎春見她似乎要哭了,忙說道:「林妹妹,你往後悶了,若是往四妹妹這裡來不方便,便到我那裡去……」黛玉聽了這話暖心,又想著自己在那府里的時候跟著迎春、惜春本無交集,如今卻是她們兩個拿真心待自己。再想原先寶釵沒來的時候,探春也常常找自己做些針黹說說話,後來,便只去梨香院了。那時候自己也鬼迷心竅,只跟著寶玉兩個廝混,旁人都不在眼裡,誰料到自己身邊一向最信任的紫鵑又做下那等不堪的混賬事……黛玉越想越傷心,又痛又悔,忍不住就嗚嗚哭起來。迎春知道她一向是愛哭的,也深知王夫人不待見,府里諸人只瞧著老太太面上情兒罷,於是懂她心裡委屈,只在旁給她遞帕子,默默不語。惜春卻是個見不得淚啊水啊的,便鬼使神差的說了一句:「林姐姐你既然這般不願意跟老太太住著,倒不如給林姑父寫封信,讓他給你在京城買個宅子住可好?」
ga1105 2015-12-21 02:26
正文 第43章
惜春年紀還小,一向是嫉惡如仇的性子,現今在自己家裡又被養的舒舒服服,難識人間疾苦。未等黛玉張口,迎春先搖頭道:「四妹妹,哪裡有你想的這般容易。」一個姑娘家的獨門寡戶在外,沒個男子庇護,豈不就是招惹是非的?不但林姑父不能允,老太太也是不能放啊。黛玉神色黯然,當日探父返京之前,林如海說過不日就要回京的話,若不是出了紫鵑這檔子事,林林總總之事雖不如意倒也等的。現今卻只怕夜長夢多,萬一走漏了風聲,恐怕自己這輩子都羞見老父。
迎春見她愁容不展,忙寬慰道:「妹妹也不必心急在一時,等林姑父身體康健了,說不得還要上京敘職來,那時候見了面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惜春聽了也跟著一同勸道:「林姐姐,你的性子一貫是這樣的,能有什麼過不去的事?仔細想想,咱們三個都是沒有親娘的,姐姐就是太愛哭了。」迎春聞言,不由笑道:「你這丫頭可是得了便宜賣乖!哪個能跟你比,敬老爺疼你,珍大哥珍大嫂子也怕你受半分委屈……」正說著,只見遠遠的有人過來,便忙收了口。黛玉也怕人瞧出自己哭過,就遮遮掩掩的站在迎春身後。
來的人是銀蝶,她早看到黛玉在哭,到了跟前兒只裝作不知道,還是笑盈盈道:「林姑娘,俏眉的娘聽說您到府里來了,正等在外頭想見著您磕頭,謝謝姑娘恩典,順便也瞧瞧自家丫頭,您看?」黛玉聽了,便回頭望向俏眉,只見她微微點頭,連忙道:「既然是俏眉姐姐的娘,我出去見見就是了。」迎春與惜春聽了,在旁也道:「這倒是應該的。」二人都知道,俏眉的身份雖說是個丫頭,自從隨了黛玉連著原先的紫鵑都倒退一射之地,平素看起來跟黛玉的姐妹也差不多,今天難得回東府來,既然人家的娘有誠心,當然也不好不給臉面。
黛玉告了罪,帶著俏眉便跟銀蝶出了園子,一路上寂靜無聲,走的都是小徑,最終七轉八拐倒去了一間小屋子。黛玉正驚詫,推門一見,卻是尤瀟瀟正等在裡頭,忙上前見過。銀蝶悄悄兒出去守在門外,俏眉見狀,知道事不宜遲,便開門見山將紫鵑如何的話一字不漏的與大奶奶說了。黛玉方明白這是故意安排,估摸著俏眉進了門就給銀蝶傳遞了消息,又見尤瀟瀟特地尋了這樣僻靜的地方,並打發銀蝶拿了各種理由遮掩,心下就十分感激。
尤瀟瀟聽完,知道紫鵑按捺不住,東窗事發。原著里抄檢大觀園的時候,便是從紫鵑箱子里翻出寶玉的「兩副常換下來的寄名符兒,一副束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並扇套,套內有扇子」,被王善保家的拿住時紫鵑還振振有詞道:「直到如今,我們兩下里的東西也算不清。要問這一個,連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當時若不是鳳姐兒有意開脫,傳出去總是不好聽的。如今想想,紫鵑能有這麼大的膽子,恐怕也是有了老太太撐腰才敢這般肆無忌憚。
見黛玉又是委屈的要哭,尤瀟瀟忙問道:「妹妹心裡怎麼看?」俏眉見黛玉沈默不語,便又把她想將紫鵑退回老太太處自己忙攔了的話說了。尤瀟瀟點頭道:「長者賜,不敢違,平白無故送過去是逆了孝道……若直言相告,只怕要走漏風聲,退給老太太確實不妥……」說罷又微微一笑道:「若說也是妹妹信任我,才肯將這樣的大事與我商量。」黛玉略帶哽咽道:「此事全憑嫂子做主吧。」
俏眉在旁也十分嘆息,說道:「紫鵑姐姐待姑娘也是盡心盡力,只是對著寶二爺……」尤瀟瀟點了點頭,方道:「當下最妥善的法子便是叫紫鵑回去養病了。」高門大戶里侍候小姐的貼身丫頭自來也是副小姐待遇,若是自己要強些,將來最起碼也能配個得力的管事,再回身做陪房,就是一輩子的心腹,再得了恩寵,熬幾輩子恐怕就能放出去了。當然,還有一些是備著給姑爺做妾的,可即便如此也得當主子的開口允了才行。這紫鵑的心思太直露,留在黛玉身旁只怕要釀成大禍。可這貼身丫頭的開銷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發出去的,搞得不好卻是連累了小姐。所以思前想後,為今之計也只有以養病之由往外送人了。
黛玉聽了,知道好聚好散不易,旁無他法,也就默默點了點頭。尤瀟瀟想了想,囑咐俏眉道:「明日午後你過來到府里一趟,只說替林姑娘來送東西。我讓銀蝶把一帖子藥給你拿去。」黛玉聽了,面露不忍。尤瀟瀟嘆道:「妹妹不用怕,只是會生幾天瘡罷了,礙不著性命,到時候你去回了老太太,將她送出去養著就是了。」俏眉應了好,又道:「出去養好了豈不是還要回來?」尤瀟瀟搖頭道:「自然不能,姑娘是千金未嫁之軀,哪裡能留一個染過病的丫頭在旁侍候呢?老太太斷不會糊塗至此。」黛玉知道大勢已去,念著紫鵑曾有的好處,心中大感淒涼,不由低語道:「我待她一片真心,沒想到……」尤瀟瀟知道她心善,忙勸道:「俗話說人各有志,妹妹也不必想太多了。」說罷,又囑咐了送紫鵑走的時候,定要想辦法把她箱籠里的寶玉舊物拿出來,省的出院子的時候被管家娘子查檢出來,便是前功盡棄了。
俏眉點頭道:「我回頭就囑咐雪雁,她與紫鵑是一個屋子的,藏在哪裡想必她是知道的。」然後眉頭一皺:「那邊兒人多眼雜,到時候又該如何處置這些物件?」尤瀟瀟笑道:「傻丫頭,這有什麼難的,我過去一趟捎出府來就是了。」到時候自然沒有人敢查抄主子的。黛玉在旁見她們事事周到,愈發覺得不好意思,只喃喃道:「真真給大嫂子添麻煩了。」尤瀟瀟本要借機點撥她幾句該如何馭下,又想她此時已經六神無主,倒不如以後再慢慢教她罷了。一時計較完畢,尤瀟瀟便把銀蝶叫來,讓她送黛玉與俏眉回園子里繼續玩去。
那邊惜春與迎春毫不生疑,姐妹兩個正說些置辦嫁妝的事。其他的倒也罷了,只是繡品上確實不好開交。惜春平日里最厭煩女紅,雖說尤瀟瀟特地請了繡娘過來教惜春針黹,無奈她卻是粗手大線,平常撒個嬌裝病就不去上課了。尤瀟瀟不勉強她,賈敬與賈珍哪裡能管到這樣細緻,惜春也就樂得偷懶。此時見迎春說起繡品繁多,惜春便道:「其他的我幫不上,倒是能畫樣子,姐姐喜歡什麼樣的只管告訴我,我描畫好了就給你送過去。」迎春也知道她的脾氣,只笑道:「等我想到了自然打發人來跟你說。」
二人正說著,黛玉回來,俏眉聽了便道:「二姑娘若是不嫌棄我手拙,司棋姐姐有忙不過來的時候交給我試試也好。」迎春笑道:「府裡頭都說你針線極好,前陣子給老太太繡的花兒連鴛鴦都比下去了,既然你開了口,那我也就不客氣了,只是林妹妹到時候可不准不放人。」黛玉終於解決了懸心之事,暢懷了不少,忙笑道:「二姐姐隨意使喚就是,若是她一個不夠連著雪雁也一並叫去。」因為俏眉的緣故,雪雁的繡工如今也是突飛猛進,黛玉屋裡的針線活兒本來就輕省,兩個人倒也清閒。迎春便是笑了。
雖是深秋,到了午時,日頭卻是毒起來。惜春便邀請迎春與黛玉回和楓院吃飯去,因為又不能不管探春,就打發人去問三姑娘在哪裡吃飯。不消一會兒,回去的路上就撞上了尤瀟瀟與探春二人。「我們正打算往園子里尋你們,正巧碰上來。」尤瀟瀟笑道,「這半日里若不是有三姑娘幫我斟酌著,恐怕現在還沒時間吃飯呢。」探春聽了,也忙笑道:「大嫂子客氣了。」
原來尤瀟瀟早起叫了管家娘子們過來商量準備今年過冬用的霜碳、棉被、衣裳,手爐、簾子等,又要提早準備年禮,便把繡房裡的掌事娘子也叫來,讓帶了今年流行的花色來,尋摸著給西府諸人做衣裳。往年都是入了冬才開始趕制,尤瀟瀟嫌棄針腳粗鄙,說慢工出細活,便要提前幾個月定下來,吩咐好生做起來。正好此時又聽說探春跟著一同過來,知道那幾個與她玩不攏,索性就把她叫過來一同給賈母、王夫人選料子定款式。
探春對這差事自然是極歡喜的。一旁的尤瀟瀟見她那般精心,處處謹慎,細想她也是生存不易,雖然得了王夫人青眼,卻是踩著親娘上位,也正因為如此心裡自卑,對親娘就更刻薄,唯恐沾染一星半點。尤瀟瀟跟著她拿了花樣冊子,翻了一本又一本,終於消磨到了晌午,才決定給賈母做一身牡丹紅的披風,繡萬壽延年的新花樣,滾金邊鑲寶勝花。王夫人一向不喜艷妝,便選了秋香色做氅衣,配纏枝蓮花,因為怕壓不住色,便鑲赭色滾邊更顯得穩重。
正文 第44章
惜春準備得極周到,眾人等在和楓院熱熱鬧鬧吃了午飯,尤瀟瀟作陪。飯後上了茶,黛玉吃了半盞便說要回去,因為迎春是留下住幾日的,就問探春是不是一起走。惜春在旁不吱聲,也不提早備好的客房,尤瀟瀟見狀忙笑道:「姐妹們好容易出來一趟,不如再逛逛吃了晚飯回去。」探春心裡原本猶豫,但見惜春冷淡,知道留下也無甚意思,便同著黛玉一塊兒站起身,謝過大嫂子與四妹妹盛情,只說改日再來也是一樣的。尤瀟瀟笑了笑,也不堅持,讓人備了盒子裝了幾樣她們愛吃的東西,又親自送了她們姐妹出門上轎不提。
到了西府里,黛玉說乏了,先回屋睡一會兒再給老太太請安。探春聽了點了點頭,瞧著黛玉進了房,自己一轉彎兒就往賈母屋裡來了。守在門口的琥珀瞧見她,連忙進去通報一聲。因為過了寒露,天兒愈發短了,賈母怕夜裡走困就不敢白日里多睡,午間常常略躺躺就起來。聽到探春此時回來,忙招呼進來說話。探春先請了安,又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賈母先頭聽著還樂呵呵的,等到知道尤氏一早兒把探春叫走,臉上就有些不高興。探春瞧著,知道賈母不悅,也沈默下來。賈母見她這般,也不好苛責,面上重新浮出慈祥的笑來:「好孩子,雖說你大姐姐如今做了皇妃榮耀,可她畢竟在深宮裡頭有心無力,以後過日子還是要你們幾個親姐妹相互扶持著才是。」探春聽了,連忙低頭稱是。賈母又叫鴛鴦去庫房裡將一塊上好的徽墨取出來,再親手遞與她,笑道:「你今日鬧了一天,早點回去歇著罷。」探春接過謝了祖母的賞,怏怏的走了。
鴛鴦見賈母面色沈沈,連忙奉了一杯黃芪紅棗茶,笑道:「打發她們煎了半日,用的是前陣子早起收的荷葉露珠水,老祖宗吃吃看,是不是味道比昨兒好些?」賈母哪有心思,搖頭道:「先擱著罷。」鴛鴦見她不喜,便道:「老祖宗可是不舒坦?要不要叫大夫來瞧瞧?」賈母一向拿鴛鴦做心腹,便不瞞她,搖頭嘆道:「我沒事。只是你瞧瞧,那四丫頭是有多麼不待見三丫頭。」鴛鴦忙笑道:「姐妹們從小兒一起長大的,哪裡能這樣生分,是老太太您多想了。」
賈母卻是心中雪亮:若是真待見,哪裡能下帖子單撂下探春不提?那珍哥兒媳婦為什麼能打發人叫探春走?不就是為了怕她們姐妹真鬧僵不好收拾?仔細想想,三丫頭好歹也是養在自己身邊的姑娘,雖是庶出,也有幾分體面,在這府里也都讓她三分。那四丫頭能這般肆無忌憚的小瞧她,難免不是東府在背後給她撐腰。說來也奇怪,若是往常,娘娘的大喜事東府肯定早早貼靠過來,現今縮得倒遠……是了,他們是覺得自己越發出息了,蓉小子進了國子監念書,連那賈珍都收斂起來,賈敬從觀里回來後成日里忙著那個書院,收了好些族里的後生,都是風風火火。賈母想著,心中不由湧起一陣淒涼,榮國府到了如今,賈璉自小讀書一塌糊塗,寶玉年紀還小……若是賈珠還活著,定也能使自家門楣光耀,那時也不必把元春送進宮去苦熬,誰不知道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手心手背都是肉,元春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哪裡捨得?只是子孫們不肖,若非如此也不能保得住這榮華。眼瞧著東府是要發達了,便想著故意疏遠咱們,哼,倒打得好精明算盤,哪裡能這麼簡單就分門別院?都是一個祖宗傳下來的,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這邊兒尤瀟瀟又背地裡說惜春:「那日你送帖子的時候我就想著提醒你,單單撂下三姑娘不好……」說是該說,只怕掃興,倒沒料到探春竟能跟著一起來。惜春自然知道嫂子的意思,連忙道:「我倒是想叫上她呢,只怕還要把薛寶釵一並請來,我的院子小,恐怕盛不下。」尤瀟瀟聽她狡辯,只笑道:「你凡事也該跟著你二姐姐學學,若說三姑娘也不容易,她素來是極有志氣的,可惜她姨娘又那樣不爭氣,她不巴著老太太與太太將來可怎麼辦?再說,你若實在不喜歡,面上總要敷衍過去,人家來了你就冷冰冰的,等你真出了嫁做了人家媳婦,倒也能隨隨便便掛臉子?」惜春聽了心虛,聲音也小下來:「我哪裡有不敷衍她?」尤瀟瀟見她聽得進去教訓,也不再揪著不放:「行了,下回知道就是了。去玩吧,有什麼缺的只管打發人回我。」
探春鬱鬱的回了抱廈,面上不顯什麼,心裡卻極不高興。老太太說話倒是輕巧,原本惜春只叫了迎春與黛玉過去,自己是巴巴湊上門去的,人家能有什麼好臉色?在府里的時候就跟她們兩個玩兒不到一起,現在又能好到哪裡去?那四丫頭可是今非昔比了,仔細瞅著,衣食住行比起大姐姐在家的時候還金貴,再瞧瞧自己住的這個地方,林黛玉沒來的時候倒也罷了,跟著老太太身邊,就算狹小些,事事都是上上份兒,也沒人敢小瞧,如今被攆到抱廈里來,雖是分了最大的屋子,但也沒有人家的零頭大呢。現在連迎春也搬回大房了,聽說住在璉二哥哥原先的院子里,寬敞自不必說,真不知道她們心裡如何嘲笑自己呢。探春抬頭正望著自己屋子發呆,卻又碰上賈環過來。
「三爺來了。」侍書見她還是木木的,忙小聲提醒了一句,探春皺了皺眉,扭頭一看,兄弟還是一貫畏縮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趙姨娘上不得台面,賈環養在她身邊兒,果然也是越大越不像樣……探春冷冷望了他一眼:「你來做什麼?」賈環對於她的態度習以為常,見四周還有小丫頭在,便不說話。侍書機敏,知道她們姐弟有體己話說,連忙就帶了人下去。探春見四下無人,不耐煩道:「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這樣往內院裡廝混小心被老爺拿住……今兒又是姨娘叫你來的吧?公中一個月給了我多少月例,她不知道麼?我成日里也要應酬這個那個的,你回去告訴姨娘,我手裡沒有銀子……」賈環的手正抓著口袋里的一錠銀子,渾身熱的冒汗,聽到探春噼里啪啦說了半日,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三姐姐的話好沒道理。寶玉比自己還大,還不是照樣在內院廝混著?她的月例銀子能應酬到哪裡去?不都是花在寶玉身上了麼?一會兒做雙緞子鞋一會兒送稀奇果子,給了買辦打點,哪一樣不是為了討好寶玉和太太的?她心裡還記得自己親娘與親弟弟麼?上一回,姨娘要打點書房裡的賈瑞,實在沒法子才偷偷過來找她要銀子,卻被直剌剌搶白一頓,雖然姨娘回去只偷著抹眼淚,什麼都沒說,彩雲卻是一五一十告訴了的。賈環越想越氣,本要抬腳離去,但是一想到趙姨娘殷切的臉:「環兒,你把這銀子悄悄給你三姐姐送去,我過去太扎眼,若是被太太瞧見了只怕不高興……她一個姑娘家跟在老太太身邊是要打點的,我瞧著她又瘦了些,正好也能叫些滋補的小食吃……你千萬小心些,別讓人看見了。」銀子是姨娘千方百計求著老爺拿了畫回來換的……每一次老爺來姨娘房裡,太太就要喊自己去抄半日書,還要克扣丫頭們月例……只是三姐姐也是可憐……賈環咬咬牙,生硬的打斷探春的話:「這是姨娘讓我拿給你的。」說畢,就把銀子放到身旁的小幾上,也沒等探春回應,就急急跑了出去。探春見狀不由愣住了,那錠銀子少說也有五六兩,陽光閃得刺眼,她低下頭去,忍不住哭了起來。
第二日,黛玉比往常起得晚一些,紫鵑送秋梨銀耳羹過來,見她面色有些蒼白,便有些擔心道:「是不是昨兒早起風涼,吹著姑娘了?」黛玉怔怔望著她,輕輕搖了搖頭。紫鵑上前熟練的幫她輓起帳子,笑道:「俏眉大清早就出去了,說是昨兒晚上姑娘打發她往東府里送謝禮去。」黛玉心中一跳,又略帶遮掩道:「是,四妹妹與大嫂子昨兒給的點心很好,我裝了些新鮮的南果讓她一早送回去。」雪雁春纖打水進來,紫鵑拿面巾替她輓在胸前,服侍她洗臉勻面,又問:「姑娘,咱們是先吃了早飯還是先去老太太那裡?」黛玉慢慢吃了兩口銀耳羹,放下湯匙,說道:「早飯不吃了,就去老太太那裡吧。」紫鵑聽了,連忙又給她換了衣裳,然後陪著一同往賈母房中來了。
正巧,寶玉正跟著賈母一同吃早飯,鳳姐兒在旁布箸放巾,看見黛玉進來,先咯咯笑道:「快來快來,熬的好紫米粥,棗兒甜甜的,也來吃一碗。」賈母笑道:「你這猴兒,什麼都是你說的香,就該日日夜夜跟著我一起,倒是能多吃一碗飯。」說畢,又對著黛玉笑道:「過來,快跟著寶玉一同陪我吃飯。」黛玉也不好說不,只依言脫了大衣裳,坐在賈母右手邊,跟寶玉一左一右,鳳姐兒親自給她盛了一碗粥,又將一盤子姜絲醃鴨挪到她跟前:「這個佐粥極好,你試試看。」賈母點頭道:「你再拿一個栗子面小窩頭給她。懷柔昨兒送來的板栗,正好是這時候兒吃的,那芥藍豆腐從南邊來的,恐怕她愛吃,也給她。」一旁的寶玉嚷著要吃水晶蟹粉小籠,鴛鴦忙替他蘸好東華醋放入盤中,寶玉嘗了一隻,贊不絕口。鳳姐笑道:「秋日的蟹都肥得很呢,味道自然極美。」賈母見他吃的開心,便一疊聲喊明日也做這個。黛玉默默吃著,忽而抬頭見寶玉正對著她笑,心下訝異,再循著他的目光,側過臉卻瞧見身後站著的紫鵑微微彎的唇角。她心中一冷,低頭不語。
陪著一起吃了飯,又消了一會子食,賈母要歇歇。寶玉就說正好出去逛逛,問黛玉要不要一同走。賈母見他們兄妹親密,喜道:「日頭好,你們一起玩玩去吧,省的總拘在屋子里難受。」黛玉見長輩開口,便不好再反駁。二人一前一後出來,寶玉見她不怎麼高興,便沒話找話說大姐姐的省親別院蓋好了,應該先去瞧瞧雲雲。未等黛玉開口,紫鵑先笑道:「種了好些花兒,早就聽說很好看的……」寶玉點頭道:「妹妹去麼?」身後的麝月瞧見黛玉臉色不好,忙道:「二爺,林姑娘怎麼好去那裡,終究沒蓋完呢,萬一碰見外人可怎麼辦?」寶玉聽了,跌足道:「是我糊塗了……要不妹妹跟我去瞧瞧寶姐姐?她成日里在家也是怪悶的。」黛玉搖了搖頭:「我昨兒去東府累乏了,想著回去再睡一會兒呢。」寶玉聽了,自然不勉強,就帶著麝月往梨香院的方向走了。
紫鵑瞅著寶玉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有些著急道:「姑娘即便不去那園子,也該跟著寶二爺隨便逛逛呢……」黛玉心不在焉道:「我累了。」紫鵑卻還是喋喋不休:「寶二爺又去寶姑娘那裡了,這一個月也不知道去了多少回……」黛玉充耳不聞,紫鵑更大了膽子:「姑娘,俗話說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雖然姑娘年紀還小……」黛玉打斷她,問道:「年紀還小要怎樣呢?」紫鵑因為心急,便沒有察覺她面色如霜,只接著道:「姑娘,你同著寶二爺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兒。細想想,如今那些個貴族少爺哪個不是輕浮的,即便娶了個天仙兒也不過是三兩天就扔在腦後了,姑娘這樣金貴的人品哪裡受得住這樣的委屈,倒是趁著現今老太太能做主……」黛玉聽她越說越離譜,忙截住她,微微笑道:「你倒真是一心一意為我打算的。」紫鵑聽了,只低著頭道:「姑娘心裡明白就是了,寶二爺是個實心的人,總歸是念舊情的……」黛玉不由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我知道了,這話以後不必再提了。我們走吧,俏眉也該回來了。」
正文 第45章 (捉蟲)
省親別墅在十一月初終於完工,賈政帶了幾個清客相公去了各處一一瞧過,又揣度著元妃的心意,叫了寶玉來題字留名。其餘的各種也在一樣一樣的添置,賈政打算年前請旨,又因為年關將近,榮府里上上下下就更忙碌起來。臘月前的半個月,賈薔從江南採辦了十二個小戲子回京,其餘的小尼姑小道士等也都安置到位,那妙玉也特地拿了帖子從玄墓蟠香寺請來住進櫳翠庵里。因為她原本也是小姐出身,王夫人格外照顧些,特地從北邊運來好些上等的胭脂梅與她。雖是腳不沾地,王夫人與鳳姐兒成日里都是喜氣洋洋,此日正商議了要將薛姨媽從梨香院遷走,然後讓賈薔帶著小戲子並教習等一並住進去。因為元春在家的時候兒就是個好戲的,又派了一群舊日里深諳此道的老人們一起住到梨香院看顧那十二個女孩子,繁瑣一應開支都由賈薔掌管,倒也有序。
因為梨香院被佔,王夫人借機就讓人收拾了東北角一處空宅,打發了人幫薛姨媽搬家。薛蟠聽說梨香院有新用處,本意正要趁機搬出榮國府去,橫竪薛家在京城裡的宅子早打掃好了,這般空著也是無用。無奈薛姨媽眼見寶釵與寶玉情投意合,哪裡肯前功盡棄,何況新屋子又離了賈母的院子近,便是三言兩語就把薛蟠打發了出去。薛蟠賭氣要自己往外頭住去,薛姨媽聽了就哭天抹淚,寶釵也怕哥哥在外惹事生非,沒個拘束,便跟著一起勸。薛蟠心軟,不忍駁母親妹妹,雖抑鬱不已,也只好接著借居榮府不提。
那邊兒賈母聽說薛姨媽搬家,新住處比起梨香院,離得正院越發近了,心裡頓時明鏡兒一般。但是王夫人也明裡暗裡說了好幾回,給娘娘蓋的園子收了薛家一大筆銀子,拿人家手軟,賈母就不能多說什麼。鴛鴦見賈母不開心,還以為是前陣子紫鵑出去養病的事兒鬧的,便委婉勸道:「奴婢們知道老太太心疼林姑娘,瞧著誰盡心再指過去就是了。」賈母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當日黛玉匆匆來回紫鵑病了,李紈慌了找了大夫來瞧,說是雖不是什麼大病但極怕過人,只好就收拾了送出去。賈母先還無甚懷疑,後來還是琥珀偷偷聽見小丫頭背地裡議論紫鵑臨出去時燒的糊塗,滿嘴叫著二爺,黛玉房裡叫俏眉的那個丫頭潑辣,當即塞了手帕子過去堵了嘴,吩咐讓快些抬出去,又賞給在場的人兩吊錢,眾人都知道其中必有些事,但也不敢隨便打聽。紫鵑雖是出去的不體面,但雪雁在後頭給收拾了六七個箱籠上,倒不委屈,黛玉另外還給了紫鵑家裡五十兩銀子,擺明瞭恩斷義絕的樣子。
琥珀知道事關重大,不敢瞞,尋了一個背人的時候告訴給賈母。老太太當即氣得發懵,原要紫鵑好好服侍黛玉,早暗示過將來也不會委屈她,沒想到她是自己個兒的心先野了。自己一手□出來的丫頭出了這等醜事,賈母一怒之下便將紫鵑一家子打發了昌平莊子里去,因為紫鵑年紀也大了,就令那莊子上管事的給她隨隨便便配個小廝罷了,吩咐了永遠不能進府里侍奉。其他的知事小丫頭也都變著法子打發了出去,因為此事隱秘,也就無人知曉。如今鴛鴦又說往黛玉屋裡撥人的事,賈母皺皺眉,想著身邊這幾個大丫頭,鴛鴦琥珀是萬萬離不了身的,至於翡翠玻璃等幾個,瞧著她們平常的作為,也有些輕浮的,即便去了黛玉房裡,難保不落鸚哥的後塵。也罷,過了娘娘的大事也該把家裡的丫頭都換換了,那時候再說。
卻說薛蟠被迫繼續留在榮府,書沒興趣念,鋪子的事都有旁人打點,每日閒的發慌,再眼見著母親妹妹成日跟著寶玉打得火熱,心裡很不滿意。寶玉是個繡花枕頭,哪裡配得上自己的妹妹?而香菱白日里常跟在薛姨媽身邊做針線,兩三日里也被賈寶玉撞見好幾回,想著心裡就十分不痛快,又琢磨著要搬出去,又怕母親不允,如此煩躁時忽然想起良久沒到寧國府逛逛,連忙就帶了小廝特地去尋賈珍玩樂。
這日早起,尤瀟瀟剛吃了早飯,正與銀蝶商量要給照瀾院的丫頭們多制兩件新衣裳,也是另外的體面。聽說薛大爺來了,不由笑道:「這可是個無事忙的,你家大爺恐怕懶得敷衍。」賈珍因秦可卿棺木之事對薛蟠冷淡已久,尋常下帖子也是有意無意的忘了他,再加上後來家裡諸事繁雜,便是長久不見。銀蝶也跟著笑道:「到了這會子,大爺帶著管家忙得連飯都吃不上呢,府裡頭全年的開銷支取,外頭莊子的上賬孝敬,還有祭祀用的器具年禮,給族里那些人備的糧米年貨,哪一樣都不得操心?」尤瀟瀟點點頭,往年還有賈蓉一起幫忙張羅,如今去了國子監念書,臘月二十三能放學回家來便是好的。主僕二人正說話,外頭小丫頭來報:「大奶奶,尤二姑娘來了。」尤瀟瀟聽了,想起上一回要來銀子的事,後來混忙著就忘了,正好借機問問,於是吩咐快請進來。進了門,瞧見尤二姐哭紅的眼睛,只好嘆口氣,讓她坐下來,銀蝶奉了茶,瞧著她熱熱喝了幾口,才慢慢問道:「怎麼了?」
原來尤二姐自上回偷偷拿了銀子回去,托了一個老家人終於找到在外頭趕車店裡蝸居著的張華,連忙就背著諸人見了一面,將銀子全數交給他,又千叮嚀萬囑咐早早來尤府求親。張華當面答應得好好的,又說了萬千定不辜負的話,二姐自以為終身有靠,自此回家來日盼夜盼,想著張華能早日上門迎娶。沒料到過了兩個月去,竟是一點音信皆無。二姐著急,又打發那老僕偷偷去找了好幾趟,店裡店外人都說沒見過張華。臨街一個掌櫃倒見過,只是說那人買了馬早走了兩個月了。尤二姐方知道自己受了騙,天天在家茶飯不思,以淚洗面。尤老娘早說張華是個賊滑頭,攆出去後就知道不能再上門。倒是尤二姐堅持,也就隨了她性子,等著這許久,見長久不來知道沒湊齊銀子,便在家將二姐罵的狗血噴頭。自去尋了街角媒婆,說要發嫁閨女。尤府雖不是大戶,原先尤老爺在的時候還有幾分體面,至少也能走走官媒。如今尤老娘唯錢是命,那媒婆沒料到自己走門串戶的還能做成這樣的買賣,又聽說只要聘禮銀子多的,無論老醜美呆,也不管進門做正房還是小妾,當即喜得便把尤老娘奉承到天上去。這尤家二位姑娘的美色是整條街出了名的,說不得多少人眼熱,自己開了口,只怕求親的人擠破門來,這筆銀子自是能賺大的。
於是媒婆子一張巧嘴,又走的勤快,一日一日往尤家送的帖子一樣比一樣不堪,有七老八十的老翁買貼身丫頭的,有瘸了腿的黑漢子續娶媳婦的,還有要了八字說給兒子衝喜的,凡此種種,皆是不堪。尤老娘只看那人家出的銀子多寡,其餘一樣不管。尤二姐又急又怕,哭著要上吊。尤老娘早瞧出二閨女骨頭軟,且不放在心上,又訓道:「是你自己沒本事嫁到高門樓,老娘拼了命你也不領老娘的情!現今有人肯娶你就嫁吧!」尤二姐深知這是母親抱怨她沒有在賈家勾引住賈珍,回了家又天天悶在屋裡不出去。再看妹妹尤三姐成日家出去花枝招展,時不時還能稍把些銀子回家過活,尤老娘便是見了有說有笑,天天誇著三姐本事能耐,也不提將三姐嫁人之事,只說將來給三姐招個上門女婿,一起過將起來,然後又道只怕到時候多養一張嘴也難。尤二姐實在被逼得沒法子便又跑來找大姐。尤老娘聽說她往寧國府來,以為她終於開了竅,特地叫三姐拿了幾樣新鮮首飾給她換上,又掰著嘴哭著勸了半日,又囑咐了一番話才雇了車親自看著她走。
尤瀟瀟聽了,沈默半晌。尤二姐見狀,忙跪下來道:「大姐姐,我絕沒有我娘那樣的念頭,這一回過來尋你,一面是告訴那銀子的事兒,另一面也求求大姐姐能收我住下來……」說罷,便是嚶嚶嚶嚶的哭。銀蝶在旁聽了著急,唯恐尤瀟瀟一時心軟把尤二姐留下來,萬一將來真跟大爺釀出什麼事大奶奶可怎麼辦?尤瀟瀟見她這樣淚流滿面的,其實心裡也有幾分可憐她。叫了銀蝶扶她起來,然後又溫言問:「你來得急,可吃了飯?」尤二姐輕輕搖了搖頭。尤瀟瀟便打發人到廚房裡叫碗肉絲面來,然後讓歡顏陪在她屋裡慢慢吃。說畢,就帶著銀蝶出去了。
尤二姐不知道大姐姐是何意,但她一貫是柔順慣了的,旁人怎麼樣吩咐怎樣做,也就乖乖在屋裡等著吃面。出了門,銀蝶正要開口,尤瀟瀟見她焦急,笑了笑,然後擺手道:「你不必說,我自有主意。」原著里尤二姐本性懦弱,家道中落受不住誘惑最終委身賈珍,雖說不恥,但其中尤氏與尤老娘都有推波助瀾之嫌。後來,尤二姐也知道自己身份不正,妾不妾偷不偷,所以遇到賈璉之後便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心一意想做個賢惠人,可惜前頭錯了,又落了鳳姐兒手裡,種種折磨下只好被迫吞金自殺。細想起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尤二姐這個隨風倒的性子害己不淺。但是,無論如何,尤二姐能在嫁給賈璉之後拒絕賈珍,也算是做人有幾分底線,比起尤三姐那個浪蕩貨要好上太多了。況且,如今看來,她也不是一味的追求富貴之人,那張華落魄,她也不曾嫌棄,只恨張華不爭氣罷。
尤瀟瀟不由嘆氣,雖說心裡十分不待見尤老娘等,但畢竟也是自己便宜老爹娶回來的老婆,正兒八經上了族譜的,任由她這麼不顧體面的鬧下去,說起來也是自己娘家丟人。若是那尤老娘再年輕幾歲,倒也能找人把她打發了,無奈現今就是牢牢佔住尤府,又把兩個閨女當搖錢樹使喚,傳出去自己也被連累叫人笑話。銀蝶見尤瀟瀟往花廳方向走,知道是要尋賈珍說事,連忙就打發了人先告知一聲。
彼時,薛蟠也沒個眼色,來的時候滿屋子人,見了他,賈珍只好把眾人遣散走了。他坐了半日,還是只管拉著賈珍大倒苦水。他是王夫人的外甥,又是薛家的子弟,賈珍看在親戚的面子上總不好太推托,況且從前也是一起玩過的,於是就在旁吃著茶偶爾應和幾句。薛蟠抱怨道:「珍大哥,你想想,我們薛家是少銀子還是沒屋子,我家太太就是要拉著咱們硬住你們賈家?」賈珍知道他在那府里被拘謹的難受,連忙勸了幾句淡話。薛蟠還要發牢騷,此時忽聽小廝來報:「大奶奶來找大爺。」賈珍連忙就起來說聲:「兄弟失陪!」未等薛蟠反應過來就先出去了。
尤瀟瀟見賈珍走出來時有些狼狽,不由笑道:「薛大爺還在裡頭呢?」賈珍點頭道:「可不是,說了這半日,我又不好攆他。」那薛蟠雖是個混不吝的性子,但是對著朋友倒是夠傻義氣。賈珍其實也知道他是個天真爛漫的性子,想著那備給老千歲棺材的事兒八成是這個傻子被人騙了,也就不好再提,今日又見他滿腹真誠來說心裡話,還提到自己老娘白白給了王夫人一大筆銀子的事,連個借條都沒打,想著西府里王夫人的為人,心裡不由就更同情他了。所以這半日也就陪著坐著,尤瀟瀟聽了,哪裡不知道薛蟠為人,微微笑道:「薛大爺來的正巧,我正好想給他做個媒呢,倒是先跟大爺商量吧。」
ga1105 2015-12-21 02:26
正文 第46章
尤瀟瀟正是打算把尤二姐嫁入薛家,賈珍聽了半晌沒說話。薛家如今衰落,比不得祖宗在時的榮耀,但依舊還頂著皇商的名分,好歹也是在四大家族里掛號的,恐怕不容易結親。那薛蟠是獨子,聘個大戶的嫡女配不起,但殷實人家的閨女還是娶得上的,薛姨媽如今拽著榮國府的腿不放手,也是自抬身價的意思。至於尤家,賈珍倒沒好意思多說,看著今日跟著個破落兒戶也沒兩樣了。尤瀟瀟見他沈默不語,知道是不想出頭保媒,正好自己也非有此意,便笑道:「大爺為難什麼?我又不是讓你去打先鋒,成不成的,是薛家的意思,橫竪礙不著咱們什麼。」
賈珍見妻子正在興頭上,也不好說擔心薛家嫌棄尤家貧寒,到時候活打了嘴眾人臉上都不好看。尤瀟瀟見他總不說話,心裡也明白,於是笑道:「那薛家是有幾個錢,但也不過是商人的身份,達官貴人們哪個眼裡能有他們?早些時候不還說他們鋪子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麼,你想想,他們家也沒個念書的種子,若是這從商的一旦沒了錢還不如做個正經百姓呢!我知道薛家心大,先頭要把姑娘送進宮給祖宗翻翻身,可惜全讓薛蟠那一鬧給攪黃了。這事瞞下不瞞上,原先還有些貧寒的官兒圖些銀錢嫁閨女,瞧瞧現在他這德性,滿京城裡出了名的紈絝,還有誰敢理他們?只怕給自己臉上抹黑罷!薛蟠的歲數不小了,薛姨媽著急,挑挑揀揀這些年也沒找下合適的人家,可見娶媳婦是艱難。唉,我也是沒法子,倘若二姐她娘再體面些,我還不肯將二姐嫁給薛老大呢。」回想原著裡頭邢岫煙的出身何等貧寒,薛姨媽倒也不敢嫌棄,若不是念及薛蟠太不爭氣,也不會捨得給薛蝌了。可見薛家也是骨架子大肉少,入不敷出的時候多。
聽尤瀟瀟倒了核桃車子一樣說了半日,賈珍方道:「給人做媒是不好開交的,你可要仔細。」這是提醒她休引火上身。尤瀟瀟得了這句話,知道是他雖不能插手支持,但也不堅持反對,便笑道:「萬事有我,大爺放心就是了。」賈珍見她胸有成竹,點了點頭應了。尤瀟瀟便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了議事廳,那薛蟠果真依舊眼巴巴的等著他進來,看見尤瀟瀟也一同來了,慌得站起來:「嫂子來了。」尤瀟瀟見他這般,也熱情的笑道:「大兄弟可是有些時候兒沒來咱們府里逛逛了,今兒來得巧,他們昨兒從口外運來好幾只肥羊,瞅瞅日子,你大哥哥去年窖下的那幾罈子玉樓春也該拍封了,大兄弟便留下來喝一壇罷!」賈珍從來待客周到,也在旁道:「你嫂子說的是,反正今日無事,倒是飲得盡興。」
薛蟠成天哪裡有正經事做,書不用讀,鋪子不必管,聽見賈珍夫妻留他,知道寧國府好廚子,連忙就應了幾聲好,本來高興起來還想要外頭叫幾個孩子來湊趣,幸好記起尤瀟瀟也在,連忙就咬舌收了聲。因為臨著晌午還有些時候,尤瀟瀟又叫外頭小廝來,吩咐道:「你帶著薛大爺去咱們書院裡逛逛,給大老爺請個安。回頭也在花園子里走走,午飯就擺在湖邊罷。」薛蟠當然不喜歡去什麼書院,想起念書就是頭疼。但是聽見賈敬在家,這是長輩,自己卻不得不過去行禮。賈珍見她這般安排,知道也是為了給自己脫身,連忙說道:「兄弟先往老爺那裡去,愚兄失陪一會兒。」尤瀟瀟見著薛蟠老老實實的走了,不由微微一笑,然後又跟賈珍說了幾句閒話,方才帶著銀蝶往馨瀾院去了。
「中午呢,就在凝曦軒里擺桌,備兩個黃銅的熱鍋子,讓他們切羊肉來,大爺們要吃酒,打發兩個機靈的在旁燙酒,還有什麼好的隨便配幾樣就使得。」尤瀟瀟給銀蝶吩咐妥了,才回屋去瞧尤二姐。歡顏迎上來,尤瀟瀟也不多言,叫她先帶著尤二姐去重新沐浴。又因為彼此身量差不多,打發人找了幾件顏色俏麗的衣裳出來,給尤二姐重新換了,接著從鏡台匣子里取了些鮮亮首飾與她,因為此時正是秋海棠開花的季節,特地又擷了兩只打發她簪在鬢上。俗話說人靠衣裝,尤二姐如此這般裝扮,清麗脫俗,滿室生輝,與先前竟是換了一個人兒一般。
尤瀟瀟細細瞧了一番,笑問道:「你們瞧著二姐可是比我俊?」歡顏抿嘴笑,銀蝶因為跟著尤瀟瀟親近,便實話實說:「二姑娘比著大奶奶好看。」尤二姐見了銅鏡中的自己,美貌動人,不由羞得滿臉通紅。尤瀟瀟使了一個眼色,眾人退出去,然後讓尤二姐在自己身邊坐下來,開門見山道:「你來找我,我不能不管你。你娘的心思就是打發你找個富貴人家嫁了,當丫頭當妻做妾全都憑著人家去。你既然喊我一聲大姐姐,我也把你當妹妹看,既然你娘給看下的人你都覺得不好,我便給你做主了。」二姐聽了,低頭不語。尤瀟瀟便又接著說道:「我給你說的那公子是皇商出身,房裡有妾未有正妻,你是我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嫁過去必不能委屈你。」說罷又把薛蟠年紀脾性父母姐妹等一一告訴於她,最後連著馮淵那段公案也都說了。尤二姐聽了又驚又疑,尤瀟瀟見狀道:「你也不必嫌棄他,富貴公子哥兒都是這個破脾性,你想想,若不是他出了這起子事,害了一家子前程,倒是能心甘情願娶了你進門?」尤二姐雖是柔順,但也不是蠢人,自己家什麼境況,心中也是一清二楚的,權衡利弊,微微點了點頭。
尤瀟瀟見她知事,又嘆道:「你記得以後是要給人家做正妻的,有些話該勸只要勸,夫妻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往後你也該硬氣些。」然後又把香菱的為人與她細細說了。那香菱是個憨的,從來都安分老實,而尤二姐的性子也是不會算計人的,如此這般正好。薛蟠這傻大爺若是個有福的,有了這對嬌妻美妾心滿意足往後不再出去混去,倒也能皆大歡喜。這邊一一交代清楚了,尤瀟瀟才喊了銀蝶來,說悶了些時候,不如帶二姑娘往會芳園裡逛去。銀蝶立即心領神會。尤瀟瀟笑著點了點頭,銀蝶回頭對尤二姐笑道:「二姑娘,快隨我來,咱們園子里菊花開得正艷,怪喜人的呢。」
當夜,薛家大亂,半夜裡薛寶釵打發鶯兒找上夜的婆子出去買了幾錢鈎藤回來。第二日,自然有人把事報知給賈母與王夫人。賈母深知薛家必是出了什麼事,那鈎藤是味平肝舒氣的救急藥材,可見病人氣得不清。但是涉及旁人家隱私,賈母也只裝作不知道。又聽說王夫人得了消息早早過去了,賈母更安心起來,她們若是收拾不了,自然會鬧到自己跟前來。
薛姨媽此時正在榻上哭訴:「姐姐我真是命苦……」因為這話不好讓閨女聽見,身旁只有丫頭陪侍。王夫人勸道:「妹妹你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實在不行還有咱們老爺在……是不是蟠兒那個不省心的孩子又惹出事來?」薛姨媽聽著,眼淚撲簌撲簌的掉:「可不就是他!昨兒他去了寧府找了珍大爺吃酒,到晚兒才回來,誰知道……」薛姨媽說著臉色一羞:「他能在人家府上做出那種事啊……」王夫人聽她斷斷續續,想著薛蟠的秉性,約莫也猜到些,眼見著寶釵等不在,便小聲道:「你哭什麼!這才是多大的事?隨便摸把個丫頭,哪家子不是這樣過來的?你就打發人去抬回來做個妾就是了。」薛蟠房裡已經有了一個香菱,再多一個少一個的也沒那麼講究了。薛姨媽卻是哭道:「哪裡是丫頭?那個孽畜是把珍哥兒媳婦的妹妹給……」說罷,自己也羞於說出口,止不住嗚嗚哭起來。王夫人大驚:「珍哥兒媳婦的妹妹」那尤氏就是個破落戶,哪裡還有妹妹?是了,早聽說了,她那個繼母嫁過來的時候還帶著兩個跟前頭男人養下來的丫頭呢!王夫人想著,不由氣的臉色發黑!這成何體統!若是將來寶玉跟著寶釵做成了夫妻,也跟著同那樣的人家勾連著,到時候捏著鼻子叫嫂子可臊不臊得慌!
「你先別哭了。」王夫人越想越怒,不耐煩道,「那府里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叫蟠兒娶了尤家丫頭?」薛姨媽抹著淚點點頭,「我問那個孽畜究竟怎麼回事?怎麼三不知的能把人家姑娘……他卻是滿嘴裡都要娶回家來……姐姐不知道,前些日子桂花夏家遞了帖子來要相看蟠兒,都是世交出來的,夏家又是獨養的閨女,將來且不說別的,陪嫁要多少有多少,我們兩家子又是門當戶對的……昨兒晚上我就打發丫頭找上夜的婆子打聽了,那府里珍大奶奶的娘家只怕是個空殼子,姑娘的出身更算不上高貴……」王夫人聽妹妹絮絮叨叨說些高貴不高貴的話,心裡就有幾分瞧不起,驢臉倒嫌棄馬臉長!一個商人家的還提什麼高貴不高貴!若不是眼前那個林黛玉實在是頂眼,薛家又有的是銀子,論起寶釵的出身能配得上寶玉麼?可恨寶玉不爭氣,若是能跟珠兒一般從小兒好好念書,自己也能攀個好人家姑娘,以後再求求娘娘……雖是抱著各種各樣的主意,眼見薛姨媽哭得涕泗橫流,王夫人也不便總是坐著,將來還用得著薛家的銀子呢!她站起來只說自己去往寧國府哨探消息去。薛姨媽慌亂中抓著了救命稻草,只道:「全托著姐姐做主了!」
正文 第47章
薛蟠自來是個心大好色的,再加上尤二姐極容易被勾搭的軟綿性子,孤男寡女兩個撞了面,一個神魂顛倒,一個有意為之,說不上幾句話就在會芳園裡眉來眼去的勾搭起來。銀蝶早得了尤瀟瀟的囑咐,隱在花叢後頭,見著時候兒差不多了就匆忙蹦出來,佯裝驚慌道:「二姑娘,你竟在這裡,可叫奴婢好找!」當下尤二姐驚的慌忙脫了薛蟠的手,避到一旁低頭去理散亂的鬢角。那薛蟠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但是如二姐這般嬌滴滴的美人還是頭一回遇見,三魂早被牽了兩魂半去,再瞧著二姐粉面含羞裊裊娜娜就要離去,哪裡甘心,待要糾纏過去,銀蝶急急上前攔道:「薛大爺,這是咱們大奶奶的娘家妹子,今兒這事奴婢自然一個字都不敢漏的……」薛蟠在後頭依舊抻著脖子張望,聽說是珍大嫂子的妹妹,便又下死勁盯了幾眼,才問道:「你們這位二小姐可曾婚娶?」銀蝶心中暗笑,面上卻故作緊張道:「大爺還問呢,我們二姑娘正經是清白姑娘,今兒這事若是傳到大奶奶耳中,奴婢可就是吃不了兜著走了!」薛蟠聽了呵呵一笑,隨手掏出一塊銀子賞她:「這有什麼,好好侍候你們二姑娘,將來也少不得你的好處。」
銀蝶帶著尤二姐匆匆回了馨瀾院,又把薛蟠說的話全都跟大奶奶說了。尤瀟瀟見二姐低著頭不語,便笑道:「薛老大的為人向來是個率性的,只是有時候急躁些,你往後拘束他些。」尤二姐登時臉色赤紅,那薛蟠雖是急色,但對著可心可意兒的姑娘嘴巴卻是極甜的,尤二姐又是棉花做的耳朵,早被他哄得高高興興,其實心裡已經十分遂意。尤瀟瀟見她這般,知道是願意的,就喊了歡顏過來,叫好生服侍著尤二姐去客房裡歇息,一應飲食全由小廚房撥過去。然後又叮嚀道:「如今你千萬不能再露面了,我包管他們薛家十日後上門提親。」二姐知道大姐姐行事有章法,連忙應了。尤瀟瀟見她知事,滿意的點點頭,才帶了銀蝶去議事廳跟著賈珍說了一番話。
卻說薛蟠自見了二姐,坐立不安,獨個兒在凝曦軒里等了良久,眼前燒的滾燙燙的鍋子冒著撲鼻的香氣,心裡卻是焦急難耐,恨不得能把二姐當即帶回家去。好容易終於等到賈珍露面,便是撲過來:「珍大哥!兄弟求你一件事!」說畢就是左躬右揖,十分恭敬。賈珍瞧他抓耳撓腮,知道定是尤瀟瀟說的那話/兒了,面上還裝作不知道:「兄弟這是做什麼?哥哥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你儘管開口就是!」薛蟠是個實心眼,直接把自己想求娶尤二姑娘的事說了,然後又懇求道:「只求大哥在嫂子面前給兄弟多多美言幾句!」賈珍聽了,沈吟了半晌:「若說其他事……」薛蟠聽他半日不說話,心就吊到半空中去,終於等到賈珍開口,才放下心來。賈珍見他這般,不好意思再捉弄他,只說這事他自是不反對,但是尤家二姑娘的親事必要她大姐姐做主,所以他只能去跟尤瀟瀟提一句,成不成且要另說。薛蟠聽見,心急火燎的催著賈珍一定快去問問嫂子的意思。賈珍索性也就不吃飯了,打發了小廝去請大奶奶過來。
小廝等在外頭,尤瀟瀟在屋子里慢條斯理吃了飯又細細吃了一杯茶,才慢慢悠悠的往凝曦軒來了。銀蝶小聲兒笑道:「薛大爺可是急得連飯吃不得了,大奶奶還這樣壞,故意拖著人家。」尤瀟瀟微笑道:「傻丫頭,你懂什麼,這時候若是輕而易舉順了他的心意,往後且不好拿捏呢。」主僕二人笑著過去,薛蟠見了尤瀟瀟過來,眼睛一亮,在旁暗示賈珍快些開口。尤瀟瀟卻是反客為主,先問羊肉合不合口,今日的小料兒用了外頭的方子頭回炮製不知道味道足不足?又問茴香小燒餅制的香不香?正說著趁熱吃最好,那薛蟠著急,竟是自己脫口而出:「嫂子!令妹可有了人家?」尤瀟瀟笑道:「兄弟這話怎麼說的,咱們正議論這羊肉鍋子,怎麼就說到我家妹子的事?」薛蟠待要開口,賈珍插話道:「大兄弟有事求你,想娶二妹妹回家,我叫你來,想著你是她姐姐,總該能做主的。」
薛蟠聽了,眼巴巴瞧著尤瀟瀟,只見她微微一笑道:「原來是這件事。大爺知道,我家妹子的人品行事自然是極好的,論起婚事來,我做姐姐的也跟著操了不少心。你們也知道我們雖不是一母同胞,但從來都是情誼深厚。那旁的人倒也罷了,若說是大兄弟過來求娶,我做嫂子的也不能說二話。」薛蟠聽這話,自然喜不自勝,欲要開口,只聽尤瀟瀟又道:「只是這婚嫁之事,須要父母做主,大兄弟你若是真的瞧上了我家妹子,找人上門來正正經經的提親,咱們聘禮嫁妝定日子也得規規矩矩不是。」薛蟠聽了,連忙叫道:「嫂子說的是,都是兄弟糊塗了!」說畢,親自給賈珍倒酒,又給自己滿了一杯:「我回去跟我們太太說了,馬上派人過來提親,也請嫂子放心,我絕不會委屈了二姑娘!」賈珍見他如此豪情,也跟著陪飲一杯。尤瀟瀟在旁笑吟吟的,不再說話。
第二日,賈珍與尤瀟瀟正在商議薛蟠求娶之事,卻聽見外面人來報西府二太太來了。賈珍望了門外苦笑一聲:「這是找上門來了。」尤瀟瀟毫不在意:「你出去避避去,我來應付她。」賈珍自然不想與老娘們攪和事兒,點頭出去了。尤瀟瀟早知道尤二姐嫁到薛家能順順利利,必要跟王家姐妹有幾場官司打,當然不用她出面,只讓薛蟠回家鬧去就是了。只要薛蟠一口咬定,薛姨媽也沒得辦法。
王夫人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回頭把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的事調查得底兒朝天,聽見是這麼一家子,不必說當娘的生氣,連她這個做姨媽的也不能輕易撒口叫進門。再說事兒是在寧國府里做下來的,若是那尤二姐是個安分人,能青天白日的碰上個爺們?王夫人在花廳里吃了一盞茶,尤瀟瀟終於來了,開口客客氣氣叫了一聲「太太」,又嗔著丫頭們不給二太太換好茶來。王夫人吃著雲霧本來也沒覺得怎麼著,等到換了一盞明前過來,再嘗一口,心裡的氣就有些洩了。榮府為了給娘娘修園子,少不得各處省儉,連口茶都不如寧府二等待客的,再瞧尤瀟瀟滿頭珠翠,叮噹作響,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兒。
「太太賞臉過來,可是有事?」尤瀟瀟明知故問,王夫人自持是長輩,也不能太跌身份,便盡力平和道:「他姨媽打發人來請我做個和議,說蟠兒昨兒在你這裡胡言亂語說些不中聽的話,那孩子一向有口無心,我來替他道個歉。」尤瀟瀟聽著,只笑道:「太太說哪兒的話,薛兄弟在我們府里好好的,哪裡有什麼道歉不道歉的話,我竟是一點不知道。」王夫人見她不接招,再一想自己如今貴為皇妃之母,倒是跟著個侄兒媳婦打太極,沒得浪費功夫,又讓人瞧不起,索性收了笑道:「蟠兒在家裡說要娶尤家二姑娘……」尤瀟瀟笑道:「原來是這個,這話兒薛兄弟昨兒是提過的……太太今兒來的意思是薛太太不允了?」王夫人見她這般平靜,也拿不准她到底知不知道薛蟠與尤二姐的事,又怕說個不准,惹得尤家撕破臉打上門來,只好模糊道:「倒不是不許,珍哥兒媳婦,有件事你不知道,薛家早跟著夏家訂了親,他姨媽的意思是抬了你妹子回去做妾……」
尤瀟瀟聽了,也不見動怒,只笑道:「太太這話偏差了,世間的男子千千萬,我妹子雖不是如何的出類拔萃,但也是有人願意娶回家做正妻的,既然如此,您便是回去轉告薛太太,做妾這事兒就不勞薛家費心了。」王夫人聽她拒絕的乾脆利落,自己臉上也掛不住,忍不住道:「珍哥兒媳婦,你的話也別說的太滿了,有些話也該問問你二姑娘才是。」尤瀟瀟聽了,不動聲色笑道:「我的妹子我還做得起主,倒是讓太太跑了一趟。」說罷,也不提吃飯留客之事,王夫人見她這般沈穩,也探聽不出底細,氣得心裡發慌,自回府不提。薛姨媽等了半日,見王夫人終於回來,連忙問事情怎麼樣了。王夫人冷道:「珍哥兒媳婦不松口,不同意做妾,要麼就是讓咱們娶正妻,要麼此事不提。」薛姨媽疑惑道:「自然不提為好……」王夫人搖頭道:「我瞧著她怕還不知道蟠兒做下的事體來,說不得是那個小蹄子勾引的蟠兒,別的沒什麼,若是將來鬧出來,咱們就不得安寧了!」薛姨媽道:「這有什麼,鬧出來只有女孩子沒了名聲……」王夫人見她短視,不由怒道:「這是什麼話!你也太把蟠兒慣的不像樣了!尤家是什麼人,自然豁得出來,真把這事鬧大了,將來還有什麼正經人家肯再嫁過來!」薛姨媽聽了就不言。
姐妹兩個正商議著,只見薛蟠興高采烈的進來,他昨天趁著興頭兒把話說完就回屋大睡去了,哪裡知道能掀起軒然大波。見了王夫人在,薛蟠便給姨媽行了禮,又對母親笑嘻嘻道:「我若是成了親,再住在姨媽家裡可是不好,早起我就出去打發人去收拾宅子,再置辦置辦,若是能趕在三月里成親,太太同妹妹也一起跟著我搬出去吧。」王夫人見他一進門自說自話,臉早沈下來。薛姨媽氣得嚷道:「什麼成親?我允了麼?你也不打聽打聽那尤家都是什麼人!能跟著你這般勾勾搭搭的能是什麼清白姑娘!」薛蟠原以為十拿九穩的事,如此又被劈頭蓋臉斥了一頓,又聽母親說二姐不清白,哪裡願意聽,心裡的橫勁兒上來:「反正她都是我的人了,你們同意也得娶不同意還得娶!」也不管王夫人在場,賭氣就出去了。
薛姨媽對著兒子向來是沒主意的,只是哭不說話。王夫人倒是冷靜下來,依著薛蟠這個鬧法,薛姨媽遲早也要應了,到時候再去分掰更落了下乘。可是一想到尤家,又百般不甘心,若是先斬後奏給薛蟠定了旁人家,只怕尤家鬧了來,她們破落戶不要名聲,薛家一頭連著賈府一頭連著王府,實在丟不起人。不管如何,還是薛蟠這孩子自己不爭氣,珍哥兒媳婦也不是省油的燈,眼見娘娘的大事就要眼前,這事先蓋過去也就罷了。薛姨媽見王夫人面色陰晴不定,心裡也害怕起來。
王夫人嘆口氣道:「千金難買一個我願意,既然蟠兒這般堅持,我們也去請個媒人吧。」薛姨媽睜大眼睛道:「姐姐的意思是真要娶了尤家姑娘進門?」王夫人點頭道:「沒有法子了,讓她做妾也不肯,若是不娶回家,將來鬧出事來,更不好開交……你若是想抬了銀子去私了,珍哥兒媳婦那關就過不去!幸好是低頭娶媳婦不是抬頭嫁閨女,就算接進來蟠兒估摸著也只是三兩天興頭,實在瞧不順眼,隨便拿個錯休出門就是了。」薛姨媽是個沒有主心骨的,丈夫在時聽丈夫的,丈夫死了聽姑娘的,投奔了姐姐就聽姐姐的,如此這般,也就抹抹淚,認真去找個媒人。
因為寶釵是姑娘家,倒沒有跟著攙和裡頭的雜事,只聽說鬧了兩日,哥哥要娶珍大嫂子的妹子做媳婦,裡頭前因後果也不知道,見母親不甚開心,倒也跟著解勸幾句,說珍大嫂子的為人是極爽利乾脆的,想必她妹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薛姨媽不好把裡頭的事跟女兒細說,也就期期艾艾應了幾句。薛蟠聽說母親終於答應了,暗想還是珍大哥點撥得有理,若非這般說了,恐怕母親還不允呢。薛姨媽被兒子這一番折磨得心灰意冷,再說也沒有在親戚家娶親的道理,於是就囑咐了寶釵一同收拾著要搬出去。賈母聞聽薛姨媽要搬走,又叫鴛鴦打聽了原委,心裡暗暗盤算了一番,找來王夫人說道:「寶姑娘的哥哥跟珍哥兒媳婦的妹妹結親,你問問姨太太,保媒人若是還沒定,我就老著臉皮沾沾喜氣。」王夫人見婆婆這般給娘家外甥面子,當下十分欣喜。薛姨媽聽了,總算是覺得這親事有幾分體面,心裡稍微舒服了些,忙照規矩抬了幾匹上好的緞子送給賈母做謝媒禮。而尤瀟瀟在東府里得了消息,如何猜不出賈母之意,想著她也是給了自己娘家面子,便殷勤的帶著尤二姐過來西府給老太太請安問禮,一團和樂融融。
不出十日,薛家果然請了媒人鄭重去尤府遞了婚書、聘禮,尤老娘見二姐攀上了薛家,大喜過望。雙方你情我願,當下議定三月初五成親。尤瀟瀟特地回了一趟尤府,先說二姐的二十四抬嫁妝由她體己給出,未等尤老娘歡天喜地,又轉過臉把尤老娘罵得狗血噴頭,喝令她以後在家裡要嚴格管束三姐,若是聽話了,她照樣給三姐找個體面的漢子,連著嫁妝一起出了。若是不聽話,還像以前那般浪蕩喪名聲,她就找了族長把她們娘兩個一起攆回內蒙老家去。那裡荒郊野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家沒一戶,地無一壟,過不了冬天就要餵狼去。尤老娘始知大姑奶奶厲害,自此收斂不提。
正文 第48章
省親別墅與陳設等等終於趕在十一月末完工,眼見各色已就,賈政又帶著眾人巡視了幾遍,方上奏懇請賢德妃娘娘出宮省親。三日後,宮里派了大太監到了榮國府各處仔細踏勘一番,問了何處更衣、何處覲見、何處飲食、何處聽戲等等,見處處齊備了,又收了紅包銀子,方回稟了聖上。聖心大悅之下,終允正月十五上元節令鳳藻宮尚書賢德妃賈氏元春回府省親。此消息一出,榮府上下終於暫歇一口氣,接著又查漏補缺,緊鑼密鼓再次忙碌起來。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寧府里卻是一片平靜,尤瀟瀟與賈珍也不去攙和榮府諸事,只有賈薔一個眼線混在裡頭,時不時回來講些故事罷了。兩口子按部就班準備過年各項事宜,因為府里的人口比著往年齊整,賈敬又是去了玄真觀這麼多年後第一次回府過年,尤瀟瀟便跟賈珍商量著,說今年祭祖迎了賈母等諸人過來坐坐,然後也不必跟往年似得還要隨著過去那邊,好不容易的大年夜,乾脆各守各戶,寧府里就不去榮府里湊熱鬧了。賈珍對著榮府已經冷淡了許多,聽妻子一言覺得有道理,便去跟賈敬細細說了。往年賈敬不在家,惜春也養在榮府里,賈母又是以老祖宗自居的,所以回回聚在一起熱鬧,今年老爺跟妹妹都回來了,倒不如就在自己家裡,一家子親骨肉湊在一起又清淨又親香雲雲。賈敬聽了,心裡自然也不耐煩去在賈母面前當大侄子,暗贊兒子懂事,於是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留在咱們自己家裡,只是,該往那府里送的分例別虧欠了就是。」賈珍笑著答了一句是,又說要請族中幾位相交好的一同過來,賈敬知道是慣例,點了點頭,也道:「書院裡頭也問問,有想在咱們這裡過年的,盡可留下。」賈珍聽了,忙叫了書院的管事去登記,又給自己手下做事的族中子弟遞了帖子。
倏忽之間,剛進臘月,忽然就傳來林如海進京的消息。賈珍一日收了揚州來的加急信,原來是聖上欽點林如海臘月初十回京敘職,並明令年後不必再回江南,以待後用。林如海在信中又說因為聖旨來的匆忙,所以未來得及修整林家在京城的宅子,大意是要在寧府里借個院子暫居幾日雲雲。賈珍看了心花怒放,林如海自來深受聖寵,若非如此也不能欽點到江南巡鹽,如今回京皇上少不得好好嘉獎一番,更甚至能進閣拜相。尤瀟瀟得了信兒也笑道:「姑老爺這是承了咱們的情了。」賈珍聽了得意,忙忙去跟老子商議。賈敬早知道賈珍千里送醫一事,再瞧了林如海的信,點了點頭道:「你把我住的屋子後頭那個三進小院快些收拾了,備著你姑父過來住。」賈珍忙賠笑道:「只怕那裡住不下……」林如海此次回京,自然是拉拉雜雜帶著全部家當的,不說別的,光是僕從便是不少,那三進小院哪裡夠使的?
賈敬知道兒子疑惑,笑道:「你以為他是拖家帶口來咱們府里的麼?」賈珍聽了便有些糊塗。賈敬將信輕輕放在幾上,說道:「你細想想,林家宅子又不是荒廢的住不得,你姑父如今仕途得意,也不是走投無路投奔親戚家,咱們只管備著他跟貼身侍候的人來住幾日就罷了。」賈珍聽了,恍然大悟,笑道:「是我想左了。」賈敬心有感懷,不由嘆道:「林如海沈浸宦海多年,能得聖上信任,自然是十分謹慎小心的。林家的宅子在京城裡這麼多年自然是有人維護的,但他卻要往咱們府里來住,第一是想向聖上表明自己自去江南已於京城疏遠,此次回來也是應詔回京,毫無預備,只好借居親戚家;第二之所以選了咱們府裡頭,是因為那府里對林家女兒素有苛待,林如海心中不滿,但岳母賈母依舊在高堂,他也不好貿然跟榮府扯清關係,所以正好到咱們府里,顯得不遠不近;第三,那府的大姑娘才冊立皇妃,沒幾日又要回家省親,他是外戚,到時候住在那裡見還是不見?自然也該避一避的。」賈珍在旁醍醐灌頂。賈敬又囑咐道:「這消息恐怕那府里還不知道,你叫下頭辦事的人嘴嚴一些。再叫你媳婦瞅個時候兒去那府里把林姑娘接到咱們這裡來,也不用另外收拾屋子,只叫跟你妹妹一起住著就是了。」賈珍心領神會,笑道:「老爺想的周到,那老太太聽說林姑父回來往咱們這裡住,只怕會攔著林妹妹不讓她們父女見面呢。」賈敬聽了,搖頭道:「唉,你姑父在家務事上也糊塗。」賈珍見父親又想起當日送妹子去榮府的事,連忙說話岔了過去。
尤瀟瀟得了賈敬的意思,然後仔細盤算了一下日子,說道:「按著姑老爺信里說的,還有七八天就到了。那邊兒二老爺也在朝堂上,如果事先得了消息讓老太太知道了,再往外接林妹妹可就難了。」賈珍說道:「正是慮到這裡,所以老爺囑咐你找個恰當時候兒去,切不可令那府里生疑。」尤瀟瀟笑道:「這事兒是不好做的,提前接回來,那府里知道信兒又跑來要人,咱們給還是不給?鬧翻了豈不是大家臉上都不好看?」賈珍聽了,一本正經作了一個揖說道:「這事全交給大奶奶了,辛苦大奶奶,我只等著好消息了。」尤瀟瀟瞧他這般,忍不住笑起來。賈珍見她笑容明媚,不由心癢,便挨挨擦擦的過來,尤瀟瀟見四下無人,也就任他輕薄了一會兒。賈珍最喜她柔順,越發愛不釋手,直接摟在懷裡含著耳朵兒低聲道:「都說你那妹子是絕色,我瞧著不及你一個零兒呢。」尤瀟瀟被他撥弄得身顫心熱,斷斷續續說道:「我到底是人老珠黃,哪裡比得上她們水靈……好大爺,外頭有人……饒了我吧!」賈珍見她嬌聲媚態,哪裡忍得住,索性在椅子上拉扯著,半褪春衫成就了好事。因為還有人等著回事,賈珍雖是不捨,但也只得急匆匆出去,到了夜間回來又是一番濃情蜜意。二人商議已定,想著事不宜遲,先把黛玉接過來再論其他。
卻說薛家搬出榮國府去,王夫人硬是出面把寶釵留下來,賈母聽了,也沒說什麼。薛蟠本是摔桌子反對,薛姨媽卻是又哭又叫,直說做哥哥的要誤了妹妹。薛蟠無奈,眼見她們母女一條藤兒的往賈家靠,自己也沒得辦法。況且自己也要準備娶親之事,只好撒手不管了。因為迎春與惜春都搬出賈母院子後頭的抱廈,王夫人便趁勢讓寶釵搬進去,如此這般跟著寶玉也接近。只是那抱廈本身便是狹小,其中最好的一間又一直是探春住著的,周瑞家的帶著人去瞧了幾次,只見迎春的舊屋雖是寬敞些,但是光線不佳,惜春的那一間採光尚可,無奈十分逼仄。王夫人聽了,沈吟了半天不語,當時寶釵在座,忙道自己隨便住在哪裡都好……王夫人瞧了她一眼,卻似下定了決心:「你娘跟哥哥都去了外頭,只剩下你一個人在大宅子里,我怎麼能放心。周瑞家的,你去跟三姑娘說一聲,讓她在那兩間中隨便撿一個住,她現在住的屋子留給寶丫頭吧。」周瑞家的聽了,滿臉堆笑:「知道了,老奴馬上去與三姑娘說。」寶釵在旁吃了一嚇:「姨媽,這可使不得!我去住二妹妹的屋子就是了……」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擔心:「你是客,哪裡能委屈你呢!」周瑞家的在旁也笑道:「寶姑娘是太太心坎兒上的姑娘,包在老奴身上,姑娘明日一早便能搬過去了!」
彼時探春聽了周瑞家的一番話,面上也不敢露不豫之色,連聲應好,然後又客客氣氣送走了周瑞家的。侍書不服,忍不住道:「太太做事也太……」探春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如炬。侍書連忙低頭,閉口不言。探春淡淡吩咐道:「也別愣著了,叫她們都進來快些收拾了,寶姐姐明兒一早就來了,咱們到了晚飯的時候就喊了人過來搬箱籠了。」侍書低聲應了一聲是。探春最終選了迎春的屋子,雖是朝北向的,好歹也是大了些,來回轉挪都能有個餘地。
到了午飯時候,周瑞家的又來了,說太太給三姑娘送了一幅畫兒和一套湖筆來,聽說探春要去迎春的屋子,連忙殷勤的去幫忙在中堂掛了起來。探春知道這是王夫人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面上還要笑,給了周瑞家的賞錢,打發她走了,再木呆呆瞧著丫頭們收拾東西,心裡頓時火燒火燎起來。侍書見她不喜,湊過來小聲道:「姑娘要不要跟老太太提一句?」探春搖頭道:「不中用。」賈母若是心裡真的疼這些孫女們,便不能在林黛玉來之後把她們一並攆出來。在這府里,無論賈母還是王夫人,她們眼裡只有寶玉,賈母疼著林黛玉,王夫人寵著薛寶釵,也都是因為她們是理想的寶二奶奶。探春望著窗外,只見一片蕭瑟,她突然想起賈環那一日送來的銀子,眼角便偷偷滑下一滴淚來。
ga1105 2015-12-21 02:27
正文 第49章
尤瀟瀟親自去了和楓院,與惜春說了要接黛玉過來住的事。惜春聽說林姑父也要回京,便笑道:「瞧這樣子,林姐姐可是要在咱們府里過年了?」尤瀟瀟點頭道:「估摸著得住到年後去。你瞧著你院子里哪間屋子空著,打發人給她收拾了。」惜春拍手道:「大冬日里的,不是吃就是睡,正無聊得很,我正嫌冷清呢,不如讓林姐姐跟著我一起作伴吧。」尤瀟瀟笑道:「也罷了,過兩日再去把二姑娘一起接過來,隨著你們混鬧去。」姑嫂說笑了幾句,因要備東西,銀蝶又給和楓院大丫頭畫兒一副對牌,說有什麼支取的只管去庫房裡要。
去了榮府,賈母聽尤瀟瀟特地跑來說要接黛玉去住一陣子,心裡雖有些起疑,但想著上一回惜春還送帖子過來,知道小姐妹兩個交好,也就不再說什麼,只客氣道:「年節下你們府里也怪忙的,倒還要招待她。」尤瀟瀟笑道:「老祖宗這話說的,林姑娘是您嫡親的外孫女,我們能請到府里住幾日倒是賞我們臉了。還不是四丫頭天天在家裡說沒人陪著,想見她林姐姐,我這個做嫂子的也只好過來給她跑腿罷。」賈母聽她這般說話,心裡舒服,見她問了安要走,連忙又囑咐道:「快過年了,她們姐妹親熱幾日就是了,可要早早給我送回來。」尤瀟瀟心裡一驚,面上卻還是如常:「自然是的,知道老祖宗也離不了林妹妹呢。」
這邊兒鴛鴦親自送尤瀟瀟出來。瞅人不見,尤瀟瀟將一個藕荷色的金線荷包塞給她:「快過年了,提前準備的年禮。」鴛鴦本欲不要,尤瀟瀟悄聲道:「別推,這是單給你的,拉拉扯扯的到被旁人瞧見去。」賈母房內外眼線遍地,口雜人多,鴛鴦聽了也不好硬駁她好意,況且尤瀟瀟的東西又不燙手,不像是旁的人給個什麼總要撈回點什麼似的,於是就默默收了。尤瀟瀟笑道:「我知道你不缺,但是女孩子家總歸多攢點私房,心裡才有底氣。」鴛鴦是家生子兒,父母在金陵看舊房子,哥哥嫂嫂都在賈母這邊聽差,平素也是相依為命,因為哥哥家養了幾個孩子,平日甚艱難,鴛鴦心軟,難免時時接濟著。尤瀟瀟心裡清楚,感念鴛鴦是正經姑娘,每回到了西府這邊,總會體己給些小物件小頑器。鴛鴦聽她這般說了,隱隱約約明白意思,也不便多言,就送她往黛玉房中來了。
此時俏眉正在與黛玉一同做活兒,炕頭盒子里裝著五顏六色的彩線,原來是打算給迎春繡幅喜慶帳子,剛剛繡好一顆露了嘴的紅艷艷石榴,看到尤瀟瀟來了,二人連忙讓座。尤瀟瀟也不寒暄,先對俏眉使了一個眼色,黛玉知覺,打發了雪雁一起到門外守著。尤瀟瀟便把林如海要回京等等都說了一遍,黛玉聽了,先是愣愣的,後來又想到從此父女團圓,當下喜極而泣。尤瀟瀟低聲道:「我說惜春想要你去作伴,老太太才肯放你出門的。你將體己的幾件東西收收,瞧帶著誰過去……」然後又停了一下,才道:「姑老爺這一回恐怕就要留在京城裡……」黛玉立即明白尤瀟瀟的意思,知道這一回走了以後就不再回來住的,只是見她這樣謹慎小心就有些疑惑:「嫂子的意思是老太太不允我跟父親在一起?」
林如海此次回京敘職,眼瞅著加官進爵,在京城開門立戶。而賈母定會指著林府後院無人,強留黛玉在身旁,等著廝磨著年紀大了,再想法子與寶玉生米煮成熟飯,屆時林如海即便不願意也得把黛玉捏著鼻子嫁到賈家了。若說是原先賈敏剛逝的時候,林如海滿心枯槁,還真有跟賈家結親的念頭,不為別的,想著好歹是母家的親戚,也不能太苛刻女兒。後來黛玉回了一趟揚州,他才從丫頭那裡知道賈府里王夫人等待黛玉冷淡至此,即便是賈母也不過爾爾罷了。因此,此次回來特地到寧府里住,也是給榮府警告的意思。賈母人老成精,一旦得了消息,勢必要將黛玉扣在府里,再抬出岳母的架子來強逼林家就範,到時候鬧出去,讓人看笑話不說,只怕林黛玉的名聲也就徹底毀了。這裡頭存著七彎八折,尤瀟瀟想還是林如海自己跟女兒解釋為好,賈母好歹是黛玉的外祖母,自己一個外道的嫂子攙和進去反顯得多事。於是只微笑道:「老太太自來心疼你,不捨得你走也是常理啊。」
黛玉不是好糊弄的,這些日子默默瞧著,連著紫鵑之事心有餘悸,早該明白外祖母的打算。且不說寶玉如何,二舅母眼裡是只有寶釵的,否則也不會將探春攆出去,讓寶釵住過來。明明自己不討二舅母的好,外祖母卻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這也是疼愛麼?眼見珍大嫂子不肯明說,自己塌下心來想想,也是該明白的時候了。黛玉微顫了嘴唇,終究沒有說出什麼話來。尤瀟瀟見她這般,忙道:「快些收拾著走罷,你妹妹在家倒是等得著急了。」說畢,從外頭喊了俏眉與雪雁進來,只說要去東府里住一段日子,讓她們收拾一下箱籠。黛玉當初進京的時候,年紀尚小,林如海是個男人家又粗心,想著路途遙遠怕累贅,除了給裝幾本書幾件衣裳其他的也沒拿幾樣東西,剩下的光知道給閨女塞銀票,還給了賈府不少銀子。也是,京城裡什麼沒有,大把的銀子花出去再置辦就是了,他想的就是整個把閨女托付給賈家的意思。
黛玉瞧著自己屋子,衣裳玩物擺設等等都是這些年在賈府里給的,雖說一應都跟著賈家姑娘的例,但每年都給了這邊銀子。此次要走,索性都留下罷,也省的讓不知事的婆子們出去說嘴。於是黛玉只把自己平素愛讀的幾本書和從江南帶來的文具收拾了,滿櫃子的衣裳裡頭只揀了俏眉給她制的幾套,其餘的,便都棄了。 至於丫頭,自然是帶著俏眉與雪雁,她們賣身契是捏在自己手裡的。剩下賈家的丫頭裡頭,春纖是個好的,黛玉便從紅木漆盒里拿了一百兩銀子與她,想著這麼多年處著也是有情分的。那春纖是個機靈的,只說了一句「姑娘放心。」然後跟著俏眉與雪雁一起默默的搬箱籠去了。
到了傍晚,尤瀟瀟帶著黛玉到了東府。惜春在外頭接著,尤瀟瀟囑咐了兩句話,留下她們姐妹,先往議事廳去了。惜春將黛玉迎到和楓院裡,俏眉與雪雁跟著畫兒到了後頭的小房裡安置下,只見是一水兒的新鋪蓋與妝盒等,佈置的極周到。惜春帶著黛玉在自己屋子里轉了一圈,笑道:「大冬天的,大家擠著暖和,不如林姐姐就跟著我住幾日吧。」黛玉不是挑剔的人,原先在西府里,湘雲也常常跟著她睡的,於是笑道:「那正好。」惜春返身見了她帶的物件簡單,說道:「平素使喚的東西我都備好了,你我一樣的等份兒。平時咱們也不用出去立規矩,院子的小廚房單給咱們預備飯。只是姐姐瞧著還有什麼需要的,我打發人一起到庫房裡取。」黛玉見她心細,心中感念,說道:「有吃有喝就是了,還有什麼要的。」說畢,從貼身箱子里拿出一件端硯來遞給惜春:「雖說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但這件傢伙你用得著。」惜春接過來,只見硯山雕成錦鯉模樣,硯池點點金鱗,煞是好看。「姐姐果然存著好東西呢。」惜春也不客氣,叫畫兒收起來,又道:「我這裡叮噹慣了,沒有姐姐這樣的好東西,只是前陣子大哥哥給了一件雀金呢,說是俄羅斯國進貢來的,滿京城裡沒有幾件,雖是好看,但是我這身量還小,正好給姐姐穿吧。」旁邊丫頭早就從櫃子里取出來,黛玉看時,金翠輝煌,華彩灼灼,十分漂亮,連兜的風帽子上還鑲著一圈火紅的狐狸毛,拿到手中軟綿溫暖,知道是難得的好物,要推卻,又顯得小氣,正好自己的冬衣也不多,只好笑著收了:「多謝妹妹。」姐妹兩個笑著坐下來吃茶說著閒話,忽見銀蝶過來道:「大姑娘,老爺聽說林姑娘來了,要見見,大奶奶讓我送過去呢。」
惜春聽了,也站起身來:「既然如此,我同著林姐姐一塊過去吧。」林黛玉連忙也站起來,雖是她對賈敬不熟識,但是想著自己頭一次進西府的時候,老太太讓舅母帶著自己拜會舅舅去。大舅舅倒也罷了,雖是沒出來見,但傳的話倒也客客氣氣的暖心腸,二舅舅只言片語沒有且不說,倒要二舅母噼里啪啦訓誡了半日,給了個下馬威。這還都是母親嫡親的兄長呢!現今到了東府來,且不說自己該去拜訪長輩,大堂舅能這般給體面,於是心中十分感激。
到了賈敬屋子外頭,尤瀟瀟笑吟吟等著,見她來了,就輓著手進去,惜春自然也要跟著。進了屋子里,賈敬坐在正位上,賈珍侍立在旁,黛玉進來先給大舅舅請安,然後又給大哥哥問好。旁邊早有丫頭將兩把椅子搬過來,黛玉見賈珍與尤瀟瀟依舊站著,還不肯坐,倒是惜春催促道:「林姐姐快些坐下吧,你坐了我才好坐。」賈敬聽了,捻須笑道:「林丫頭,你是客,不必講那些虛禮。」黛玉告了罪,方小心翼翼坐下來。賈敬又道:「珍哥兒媳婦也都與你說了,等著你爹爹來了,你們父女好好團聚一番,這些日子在舅舅家裡先住著,不要客氣,只當自己家,你哥哥嫂子妹妹都是好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張口,若是受了委屈也只管來同我說,舅舅自會與你做主。」黛玉聽了這般親切的話,忍不住眼圈微紅。
賈珍在旁也跟著道:「妹妹千萬別外道了,有事儘管跟你嫂子說就是。」黛玉站起來一一謝過。尤瀟瀟見該說的都說完了,知道彼此都拘束,忙上來打了一個圓場,說了兩句話,帶著黛玉與惜春便要出去。賈敬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說道:「前兒莊子上送來的幾塊雪狐皮子,都是整張兒的,珍哥兒說要孝敬我,那毛色甚好,珍哥兒媳婦你叫人制三件褂子,正好趕著年下你們幾個穿著避寒。」尤瀟瀟聽了,忙笑道:「多謝老爺,只是我們也不白拿老爺的好料子。」眾人聽了,連著賈珍都忍不住都笑起來。賈敬笑問:「我聽聽,倒是怎麼個不白拿?」尤瀟瀟便又接著道:「說起來都是老爺的福氣大,今兒一大早媳婦就在院子里瞧見一籠子黑貂,是夜裡剛送過來的,個個烏黑油亮,底下人說是在東北林子里費了數十日才捉回來的,如今媳婦已經打發人去硝皮了,正好給老爺換件大氅穿罷。」賈敬聽了,微笑不語。
正文 第50章
林如海此回返京雖是行事異常低調,但鹽政托著帝國財政半壁江山,說是錢袋子也不為過。他的一舉一動,眾人必然多加關注,而朝堂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消息靈通之人。那賈政雖只是個從五品得侍郎,平素又碌碌無聞,但自賈元春封妃後,他的身份也與以往不同,也勉強算得上皇親國戚一般,再加上林如海身居要職,又是是賈政妻弟,眼見是聖眷優渥,所以趕上來巴結的人不再少數。這賈政從小兒只知道傻讀書,做人又刻板,是有名的懵懂貨。他既然政事上十分不通,也毫無政治靈敏度可言,所幸的是無功也無過,自古以來中庸王道,賈政雖無能,也算是撿了便宜,平常也就不怎麼遭人討厭,這日直等著幾個同僚過來道喜,才曉得妹夫林如海不日進京敘職,更有好事的還悄悄與他說,內閣里還傳出消息恐要留林如海歸後大用。
回了府里,賈政便去與賈母請安,又樂呵呵的把此事說了,還道:「妹夫此回進京,應當是密旨傳喚,所以兒子也沒收到什麼音信。」賈母聽了,可沒有他這樣頭腦簡單,外官進京自古以來都是大事,若照著賈政所言,林如海以後便要留居京城授以重任,如果當真是密旨傳遞,旁人怎麼會曉得?可見若傳言屬實,賈政又沒有接到只字片語,只說明瞭一點,那就是林如海故意不告訴罷了。再一聯想起那日東府里珍哥兒媳婦抽冷子說要來接黛玉過去,當時就在奇怪,哪裡有快過年的時候留居外客的?賈母眉頭一皺,心中暗道:「不好!」恐怕東府里是早早得了風聲,說不得還是得了林如海委託才把黛玉接走的……賈母越想越怒,榮府里才是林如海正經的岳家,好一個女婿,我們家是如何薄待了你,這等大事竟是不說不告的?還有沒有半點規矩可言?難不成要跟著咱們家割席斷義?賈政在旁瞧見賈母神色不好,只道:「母親可是不舒服?想必是今日乏了……」賈母想得頭痛,再見賈政這般不通世故,又是鬍子一大把的,第一要留些面子與他,第二隻怕說了也白說,於是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等著你妹夫來了,一塊說說話。」賈政聽了,往外走兩步,又返身道:「兒子也是想著呢。只是不知道林家宅子修葺得怎麼樣?咱們府里是不是要另辟個院子給妹夫暫住幾日?」賈母被他一提醒,倒沈穩起來,既然如此自己也就索性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諒林如海也不敢不過來請安,便說道:「你想的是,去告訴你媳婦,叫準備院子給姑老爺。」是了,也不管他要不要來住,府里先備好再說。
賈政知道妹夫即將高昇,自己也跟著欣喜。出了母親的屋門,就往自己院子里去了。王夫人正帶著彩霞與金釧兒核帳,見他回來,連忙收了賬本子迎上來,噓寒問暖。賈政便把給林如海收拾院子的事說了,王夫人對林家向來不在意的,於是笑道:「東北角的宅子上她姨媽正好搬出去了,倒是請姑老爺過來住幾日吧。」賈政內宅事上糊塗,對這些瑣事也不上心,點點頭道:「你安排就是了。」說畢,算是見了正妻點了卯,就要往外走。王夫人忙攔住道:「老爺且留步,初一進宮給娘娘請安,預備了幾樣東西,老爺可要瞧瞧?」金釧兒在旁開了箱子,只見是一件青玉如意,一件金絲寶瓶,一件寶石嵌的石榴盆景,全是吉祥如意的兆頭,光彩奪目。賈政卻是看也不看,只不耐煩道:「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還要問我。」王夫人見他著急往外走,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要往趙姨娘房中去的,勉強壓住心裡的火,笑道:「我尋思著娘娘十五那日回來省親,少不得要上上下下賞些東西。咱們自己也知道,娘娘在宮里的月例艱難,這回先拿八百兩過去?」賈政停下步子來,想了想道:「應該的,只是娘娘今年不比往昔,在宮里也要打點,索性多送一些,正好各莊子年例都送過來了,也湊個整去吧。」王夫人聽了,嘆道:「老爺不知道,我何嘗不想給娘娘湊個整數?只是咱們蓋園子還欠著些銀子,各處各府里都得備著年禮,家裡諸人也得過年……不說遠的,趙姨娘前日還來跟我說,她房裡新上來的小丫頭子該做新衣裳了,還有環哥兒的紙筆書錢點心費哪一個能落下?」賈政聽了,擺手道:「小丫頭子不拘穿個什麼就是了,作甚麼年年還要新衣裳,環哥兒上學的錢不是公中出了麼?其他的又要作甚麼,你蠲了就是了。」王夫人聽他這樣說,心中的氣方平了,連忙滿面堆笑:「是,我就照著老爺說的辦。」
卻說賈母見賈政走了,默默坐了一會兒打發人喊鳳姐兒過來,吩咐道:「下午你去那府里接你林妹妹回來。」鳳姐兒聽了,笑道:「老祖宗真是偏心,一時一刻都離不了林妹妹,我瞧著可要吃醋了。」賈母也不說什麼,微笑道:「記著,你妹妹若是還想留著玩幾日,倒也不必勉強。」鳳姐兒聽了有些糊塗,但是極有眼色,連忙就應好。待她走了,賈母面色還是鬱鬱的。鴛鴦深知賈母心思,忙上來安慰道:「林姑娘定會念著老祖宗的疼愛,老太太也不必著急。」賈母心裡也知道既然走了就難回來的道理,輕輕搖了搖頭,問道:「寶丫頭搬過來這幾日,寶玉天天往她房裡去的?」鴛鴦低聲回道:「晴雯過來說,三五日里去一回,寶姑娘偶爾也去寶玉房裡,倒都是當著一屋子丫頭的面兒,說說笑笑的也沒什麼。」賈母沈思了一會兒,說道:「告訴晴雯,可要仔細些。」鴛鴦連忙應了一聲是。
鳳姐兒得了賈母的話,滿頭霧水,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要跟賈璉商量,知道這也是個不中用的,於是就跟平兒說話,正說道老太太的態度蹊蹺,黛玉走得也突然,外頭來報周瑞家的來了,二人連忙斂聲不說。平兒親自迎出去。鳳姐兒笑問:「可是太太那裡有話?」周瑞家的笑道:「正是呢,太太讓奴才來回二奶奶,說今年留著寶姑娘在咱們家過年,叫吩咐底下人千萬別怠慢了去。」鳳姐兒聽了,笑道:「自然是的,寶姑娘是咱們家貴客,倒有哪個敢怠慢的」說罷,又叫平兒去傳齊了管家娘子,把太太的話好好吩咐過去。
周瑞家的吃了茶,見左右無人,又壓低了聲音道:「還有一件事還要奶奶辦呢。太太初一要往宮里給娘娘送銀票,催著奶奶快些把帳收上來呢。」鳳姐兒聽了,眉頭忍不住一皺,道:「周姐姐,你也知道的,上一回我不是跟太太說過了麼,年下的帳也就這麼些了,其餘的都是過了年再說。」周瑞家的聽了,不以為然道:「可是宮里娘娘的大事耽誤不得啊,太太讓奶奶再想想辦法,好歹從哪裡再挪一千兩銀子出來。」鳳姐兒聽她這般,也明白王夫人的意思了,低頭想了一會兒才道:「你回去告訴太太,明日早起我讓平兒給她送過去。」周瑞家的聽了,又奉承了兩句二奶奶精明能幹,方滿意而歸。
送走周瑞家的,平兒見鳳姐兒臉色發白,連忙叫豐兒去要一碗熱熱的參湯,又急急扶她躺下來,一面揉搓她的胸口一面勸道:「奶奶想開些,橫竪一千兩銀子咱們又不是挪不出來!」鳳姐兒只覺得心灰意冷,嘆道:「一千兩銀子事小,只是姑媽也太貪心了,明知道年底下的帳都收完了,還打發人來說這些?難不成是要我年根下逼出人命來?你瞧瞧周瑞家的說的話,娘娘的大事耽誤不得,自從娘娘進了宮,咱們家都跟著賠進去多少銀子了,如今好不容易做了娘娘,除了蓋了大園子,還有什麼好處給了我們?瞧著吧,這宮里的花銷以後便是個無底洞,若是每一回都從我這裡要,咱們這點子銀子哪裡夠填補的?」平兒見狀,忍不住道:「奶奶明知道這般,還在這裡做什麼?奴婢有句話,求求奶奶也顧忌點身子吧,上回子大夫怎麼說的,奶奶平日里就是憂思過度,才難受孕的?好奶奶,實在不成咱們回了大老爺那邊兒去,你安安心心給二爺養下個白胖哥兒,這管家理事的誰愛操心誰去做!」鳳姐兒見她真心為自己著急,不由笑道:「又是你啊我啊的。」平兒不言。
鳳姐兒嘆了一口氣,這些話不但平兒勸,連著那府里珍大嫂子也勸過。只是若真回了大房,哪裡還有今日的榮耀,不說奴僕婆子丫頭,連著侍候祖宗幾輩子的人見了自己不都是客客氣氣?若是真的沒有了管家權,豈不是同李紈一樣,每日里燒燈拔蠟,苦苦度日,還能有什麼盼頭?不能,這種日子自己是過不得的。鳳姐兒想到此,不由強撐著身子起來,叫平兒去庫房裡找兩個金項圈、一套翡翠頭面拿出來,打發旺兒出去押一千兩銀子回來。
到了傍晚,賈母懶懶的歪在炕上,鴛鴦正要勸著老太太起來吃些東西,只聽見外頭說璉二奶奶來了。賈母聽了,坐起來急問道:「林姑娘可跟著一起回來了?」琥珀小聲答道:「是二奶奶一個人來的。」賈母神色一黯,在鴛鴦攙扶下倚在靠背上,示意鳳姐兒進來。鳳姐兒倒是面帶春風,想著也是吃了酒才回來的,不用賈母發問,便將去東府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我吃了午飯就去了,進門便說老太太想林妹妹,要接回家去。珍大嫂子親自出來接的,聽了這話只說四姑娘跟著林妹妹還沒玩幾日呢,又笑說保證送林妹妹回來。我本要見林妹妹一面的,都是珍大嫂子拉著我,倒陪著她說了半日話。」那尤瀟瀟見鳳姐兒急急來了,張嘴就是老祖宗的話,豈能不知道賈母何意,估摸著也是西府得了消息,趕著要把黛玉接回去。幸好,鳳姐兒也是好打發的,說了幾句話倒也沒追著堅持。因為家裡早備好過年要給大姐兒的幾套衣裳與五彩荷包,連忙就拉著她往馨瀾院去,二人鋪排了半炕,又說了半日話哄得她眉開眼笑,最後強留著吃了飯才送她走。
賈母聽了默默不語。此事也是意料之中,從東府里往揚州送醫開始,再到黛玉乾淨利落的隨著珍哥兒媳婦離去,眼見得林家父女對榮府的情分是一點一點淡了。賈母想著,心中湧起一陣悲涼,其他的倒也罷了,自己到底是老了,連著寶玉的事也做不得主麼?自己還沒死呢,老二媳婦倒能如此迫不及待,就這麼想著把自己娘家的外甥女送進來?若不是她背地裡苛待了林丫頭,事情怎麼會到這麼個地步?倒是好計劃好算盤,等自己頭昏眼花躺在炕上的時候,任著她們娘倆一心一意的擺布?妄想!賈母叫鳳姐兒回去歇息,然後閉目又歪在榻上,鴛鴦過來替她慢慢捶著腿。賈母問道:「林丫頭房裡還有誰在?」鴛鴦回道:「春纖在呢。」賈母點了點頭:「你親自去與她說,讓她好好給林姑娘看著屋子。快過年了,再給她一兩銀子。」鴛鴦連忙應是。賈母又沈默了一會兒,突然睜開眼睛來:「你現在就出去叫賴大家的,抬我的轎子去史家接雲丫頭過來,就說我說的,今年讓雲丫頭過來跟著我過年。」鴛鴦聽了,不敢耽誤,正要出去,賈母又道:「雲丫頭來了,讓她去我裡屋的小隔間里睡覺就是。你喊琥珀叫人趕著收拾好了,雲丫頭喜歡鮮亮顏色,全照著熱熱鬧鬧的給她換了;還有衣裳吃食,往常也記著她的身量,叫繡坊里給連夜制幾件新衣裳來,過年那日穿不上新衣裳,我可是不依的。我記得箱子里還有一件外頭送來的野鴨裘,快拿去叫人收拾好了,並告訴廚房裡的人,雲丫頭來,日日照著她愛吃的額外送盒子過來。」
正文 第51章
進了臘月里,京城的年味兒越濃。尋常人家奔波勞碌一年,只盼著這年根兒下能好生歇幾日,是時候兒合家老小歡聚一堂吃喝玩笑一番。因此南來北往熙熙攘攘歸家團聚,各地市場上水陸海鮮琳琅滿目,大小酒樓外車水馬龍,天橋戲台處更是川流不息,一時之間滿城熱鬧非凡。林如海自十一月末啓程,著管家林貴雇了五隻大船,一色青黑布帷蓋著,除了運些書籍細軟等物,還把賈敏當日存在江南的嫁妝一並帶回京城來。到了岸口,林貴先帶人有條不紊卸船抬轎,將些粗苯的箱櫃等送到林宅里去。那留守京城的老家人們早得了消息,在岸上迎著,同著管家與小廝們回去安置。
林如海隨身帶著得力小廝,又抬了六個紅木大箱,驅車先往寧國府去了。因為林如海信中早就道不必往碼頭上去枯等。賈珍知事,約莫著姑老爺定有些物件自行處置,就在府門外頭親迎。進了福佑街,林如海在轎中遠遠瞧著,不及府門前便先吩咐停轎,,賈珍笑容滿面過來,二人彼此寒暄過,便又忙帶著往賈敬屋子里去了。尤瀟瀟則親自去了和楓院,叫了黛玉與惜春一同過來。
眾人廝見過,黛玉當下忍不住落淚,林如海見著女兒這般,心中也微酸,尤瀟瀟連忙笑道:「這是大好的事,妹妹跟姑父合該歡喜才是呢!」林如海點頭道:「你嫂子說的是,爹爹這會就在京城裡住了,自不與我兒再分別。」賈敬見他們父女天性,瞧著依偎於己畔的惜春,也笑眯眯道:「今兒難得你們一家子團圓,本應該大賀,但如海這一路上疲乏,媳婦,你叫人早些開晚飯,咱們簡單吃些,讓姑老爺先歇著,明日也好面聖。」尤瀟瀟笑道:「媳婦早備好了,只聽老爺吩咐。」黛玉站在父親身邊低頭抹淚,臉上露出歡喜的顏色。林如海點頭道:「舅兄抬愛,如海恭敬不如從命。」尤瀟瀟見他半句不提去榮府之事,不由跟賈珍偷偷交換了一下眼色。
因著時間還早,賈珍便又帶著林如海往新佈置的院子里沐浴休息,路上也說黛玉正跟著惜春住在一起,小姐妹之間好作伴有照應,林如海十分感激,點頭道:「賢侄費心了。」說罷,又對小廝吩咐道:「有幾抬箱子上寫著名簽,待會都跟了珍大爺去。」小廝恭敬應好。賈珍忙推托道:「姑老爺這般客氣……」林如海微笑不言,徑直進了那院子,只見整潔開闊,院中幾株臘梅吐艷,隱隱有香氣,牆壁下栽了綠竹,旁邊點的幾顆石頭峻峭寫意,大雅若拙。一進屋去,猶似春風拂面,到處熏得暖暖洋洋。玫瑰書案整齊,落葉床榻潔淨,臨窗擺著幾只青釉魚瓶,中堂掛著的《九蘭圖》,果然是極清雅的居處。雖樸素不簡單,顯見是費了心思的。
等著林如海歇息下,賈珍忙出了門。到了花廳,林家小廝守在一旁,早將三台箱子一一交付過來,尤瀟瀟叫銀蝶賞了一兩銀子與他,又打發人送到外頭安置下。然後夫妻二人看時,只見都是每一箱都有三尺長,尺半寬,上頭全都用灑金紅紙掛著簽子,全是用柳楷整齊書著名字。一箱是給賈敬的,一箱是給惜春,最後一箱給了他們夫妻兩個。打開來看,賈敬的一箱全是善本古籍,知道旁的是不缺的。給惜春的除了大批的彩緞料子與整盒的金玉首飾,還有些江南的精緻玩具,風雅有趣。再瞧最後一箱,只見一半裝著名貴藥材,有成了人形的野山老參,還有一匣子冬蟲夏草,幾只雪蓮,犀牛角與鹿茸等,另一半竟是用紫綾子裹著的一大塊色澤赤紅的紅寶原石,當朝以紅寶、珊瑚為貴,這塊原石晶瑩剔透,市價只怕有十萬之數。不但尤瀟瀟瞧了吃驚,連賈珍都詫異不止,驚道:「姑老爺何以給咱們這麼貴重的禮?」尤瀟瀟只管細細打量那紅寶石,然後笑道:「姑老爺這是謝張神醫的救命之恩,若是不收只怕姑老爺不依呢!大爺覺得重了,等著林妹妹出嫁,咱們拿著這石頭打幾套紅寶首飾與妹妹添箱就是了。」林如海當日纏綿病榻,若不是賈珍張羅送醫,張友士妙手回春,如今只怕不久人世了。說起來人命關天,倒也擔得起這般重謝。賈珍點頭道:「你說的是,貿貿然退回去,倒顯得咱們小器。」尤瀟瀟叫了銀蝶把藥材清點入冊,再好好收到庫房裡去,然後又讓將箱子重新封好打發人各處送去。
到了晚間,賈敬親自主持了個小家宴,算是為林如海洗塵。因著明日要進朝堂,雖是久未團聚,但也只吃了點羊羔酒。賈珍道:「等著過年的時候再陪著姑父痛飲幾杯罷!」林如海笑道:「賢侄說的極是,年節里咱們再好好熱鬧一番!」這話便是點明要在寧府里過節了,尤瀟瀟在圍屏內聽著,對著黛玉笑道:「這可是正好,出了正月再搬回去,省的冷清呢。」黛玉也笑道:「嫂子這裡好吃好喝,我還不想走呢。」尤瀟瀟見她開朗起來,想著到底有親生父親陪在身旁,再不必寄人籬下,自然心胸也開闊了。於是笑著與她斟了一杯果子酒:「你爹爹不能吃,你替著多吃一杯罷。」惜春也過來起哄,黛玉心中欣喜,也就順意吃喝起來。
宴畢,林如海又與黛玉單獨說了一會兒話方散。第二日,林如海四更進宮,臨近午時才回到寧府來。眾人見他神態自若,知道平安無事,便都安心不提。吃了午飯,林如海令人抬了箱子去榮府。黛玉卻照舊留在和楓院裡,與惜春玩耍不提。
卻說賈母接了史湘雲過來,王夫人聽說了只冷冷一笑。想著走了一個林黛玉,又來一個史湘雲。她與賈敏是前世的冤家,當初嫁到賈家,沒少受這千金大小姐的氣,再瞧林黛玉的模樣,跟著她娘在時神似七八分,後來冷眼瞧著,也是愛拔尖使小性兒,只把自己的傻兒子迷得三魂五道。加上賈母有意偏袒,她心裡更是擰不過這口氣來。在婆婆手底下憋屈了半輩子,好容易自己熬成婆了,怎麼能要個頂眼的兒媳婦!因此林黛玉是萬萬不成的,聽見她去了東府,只巴不得一輩子不回來。至於這個史湘雲,其他的倒也罷了,平常嘴巴也甜,王夫人只嫌她命太硬,況且又是賈母的姪孫女,雖然平常瞧著不討人厭,但家底太薄,她那叔叔親兒子親閨女養不過來,倒能給她什麼!王夫人心中自有籌劃,寶玉還小呢,離著定親還有些年份,眼前的寶釵雖是跟自己貼心,但是商戶出身說出去也不體面。且慢慢看著吧,娘娘如日中天,萬一將來還有更適合的姑娘呢?倒也不便讓寶玉與寶釵太親近了。
王夫人這般想著,對著史湘雲便是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打發了鳳姐兒處處照顧,比對著寶釵還要精心幾分。眾人見了這般,也轉了風向,對著史大姑娘格外奉承。賈母見了,心裡也默默納罕。再瞧寶釵,依舊是不卑不亢的樣子,心裡倒有幾分喜歡。賈母雖不知道自己媳婦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想著她厚待湘雲,便也投桃報李,對寶釵也就比常親熱了。寶玉跟著寶釵玩了好些日子,剛有些膩歪,再來一個史湘雲,也是花朵兒一樣的,雖是言辭伶俐些,但仗著年紀小,兩個人也是無所不為的。眾人瞧著不像,只是寶釵大度,從來不說些淡話,若是那黛玉,還不得使性子鬧幾日才休!寶玉心中得意,一時之間左擁右抱,早把黛玉拋在腦後了。
這日,賈母正帶著寶玉、湘雲、探春與寶釵一起擲骰子玩樂,忽聽外頭來報二老爺帶著姑老爺來了。湘雲、探春、寶釵等聽了連忙避到碧紗窗後。寶玉跟在賈母身邊,見了林如海進來,規規矩矩上前叫了一聲「姑父」。林如海不動聲色瞧了一眼寶玉,見還是懵懂孩童樣,知道是家中寵慣了的,只自悔自己當初輕浮,竟想著把女兒嫁與他。賈母未見提前通報,乍然見了女婿,未說兩句話,忽然就淚如雨下道:「可憐我的敏兒自去了江南還未曾回來一趟……」賈政見了連忙過去勸解,林如海坐在一旁,也拿衣袖輕輕蘸了蘸眼窩。賈母哭了一會兒才道:「你回來的不巧,黛玉與她四妹妹在東府里呢,早知道你來,我便該打發人接她回來的。」說著就一疊聲催著人去接。然後未等林如海開口,又道:「可是我老糊塗了,你剛剛回來,該先歇著才是,早沒報個信來,我已經打發你二嫂子給你收拾的院子,你帶了幾個人?若是不夠,再挪地方就是。」
林如海見她這般周到,只好恭敬站起身道:「不敢勞煩岳母大人,小婿此次來正住在敬兄府上,省的擾了老太太安,黛玉我也見著了,正是岳母悉心照料才有她今日,小婿自當感激不盡。」說罷,又道:「此行匆忙,正趕到年節,便略備些土儀孝敬,請老太太定要笑納。」賈政正要說為何去寧府借居一事,賈母使了一個眼色制止,笑道:「都是一家子骨肉,這般客氣。」林如海聽她攀親,淡淡道:「小婿這次奉旨回京便要留居,岳母年事已高,想必也難分心照顧,黛玉以後便跟著我回林府去吧。」
賈母聽了,不見驚詫,臉上只露出難捨的神色:「雖說不該阻著你們父女團聚,可是黛玉一直跟在我身旁,你一個男人家養著女兒也難教養,在我們府里有姐妹相持,自是好一點的。」林如海笑道:「岳母不必擔心……」賈母連忙又道:「你哪裡知道這裡頭厲害,將來黛玉做親的時候,只怕人家挑理呢。」這是林如海當初送黛玉進京時對賈府的托付,如今正是被她拿住了理由,林如海卻是早有對策,微笑道:「黛玉總歸是林家的女兒,小婿這次回京便也是因了此事而來,雖說對著岳母大人不好啓齒的,但是小婿年過半百膝下唯有一女,也記掛著子嗣之事。」賈母聽了,心中一凜,知道林如海是要張羅續娶,但於情於理自己都不好攔的,只好勉強笑道:「這是倫理大事,家裡沒個主持中饋的主母自然不成……可看好了人家?」林如海避而不答,只道:「到時候自然要帶來與府中請安的。」賈政在旁連忙恭喜兩聲,賈母又說了幾句話,面上露出倦意,林如海也就趁勢告辭而歸。
ga1105 2015-12-21 02:27
正文 第52章
俗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賈政對著林如海續娶一事倒無別念,只想著此是人之常情而已。賈母想起女兒來,心中自然很不舒服,但也無計可施。且不說高門大戶,即便是平頭百姓也沒有誰家丈母娘能攔著女婿再娶的,傳出去都是貽笑大方。賈母積鬱,幸好湘雲過來,倒也解得些許愁悶。真論起青梅竹馬,寶玉與湘雲在一起的日子比著黛玉要早多了。既然林如海這般不遺餘力想與榮府撇清關係,賈母也不便再去拿熱臉蹭冷屁股去,況且黛玉終歸是賈敏親生女兒,這層血脈之親任他林家如何疏遠也是抹不掉的,將來黛玉說親,念在她親母的份上,自己這個做外祖母說句話也有分量。
王夫人當夜與賈政同席,聽著林如海來了如此這般,心中倒松了一口氣,心中不由嘲笑賈母是燒火棍子一頭熱,這林家顯然是不想再把閨女留在賈家了,如此正好,只要林黛玉不嫁給寶玉,自己倒願意做個慈愛的舅母。因著她心情大好,便對著賈政刻意逢迎起來,只是賈政的心思早被趙姨娘調/教的野了,王夫人見他敷衍,有苦說不出,只心中暗恨不已。
因為元春省親在即,榮府整個春節也未得好生過。因為府里出了皇妃,自然比起以往尊貴,王夫人與鳳姐兒兩個春風得意,除了請人吃酒便是被請出門。賈母年高,又自持身份,不耐煩應酬,除了見見諸位世家交好並幾位一等誥命,平時只帶著寶玉、湘雲、寶釵、探春等吃酒看戲。除夕之夜,賈母帶著兒子媳婦等祭祖畢,正要像往常一樣,等著尤瀟瀟侍候著一同往西府里去。賈敬卻道,連年擾了老太太安,不如今年自留於家守夜吃團圓飯。話雖是好聽,意思卻是不客氣,明擺著不肯再與西府吃一桌飯。賈母雖向來以族里的老祖宗自居,但是當著賈敬的面也不敢拿大,畢竟寧府才是長房長孫,見了他這般,也只好笑道:「你說的極是,府里忙著祖宗的事,倒要好好守著。」賈珍與尤瀟瀟送到門外,又說了送例菜等事,便回來了。到了初一,賈敬又帶著兒子、孫子等去給賈母拜了年,圓了禮節就罷了。榮府里人人歡天喜地,只有大房裡諸人渾然不覺。賈赦向來不受賈母待見,跟著假正經兄弟也玩不到一起,除夕陪了賈母一宿,初一中午吃了團圓飯就自回自己院子里帶領自家人飲酒作樂。而邢夫人也懶得去瞧王夫人得瑟,自然也隨著賈赦一起,等著過了初三索性就帶迎春、賈琮往寧府里走親戚去了。
寧府里雖說未像榮府那般車水馬龍,但來的都是一家子骨肉,比旁人家都熱鬧許多。臘月二十三,賈蓉從了國子監回來,因著陳頤梁喪父,深知他回去也是冷冷清清,便早早打發小廝跟尤瀟瀟說了,叫接了陳母到府里來過年。又因為賈芸正在給大簡書院種花栽草,格外盡心,賈珍連忙也就留在府中,尤瀟瀟便有意打發了銀蝶去接了卜氏過來。再如賈菱、賈菖等在書院裡學習的族中子弟,自然也願意借機與寧府親近,便都留了下來。加上客居的林如海與黛玉,在家族團年宴中已經算是十分熱鬧了。外頭布的是圓桌,賈敬與林如海上座,賈珍、賈蓉、陳頤梁、賈芸等順勢排下。因著一桌子都是讀書人,賈敬不免問些國子監里先生如何教授的話。賈蓉站起來規規矩矩答了,林如海笑道:「此地讀書雖是難得,老師們學問雖深,但還是要看個人造化的。」賈敬笑道:「你們姑老爺是當年的探花郎,這般教誨你們也要牢記才是。」說罷,又笑道:「不是我自誇,我這個孫子是極肯下功夫的。」那賈蓉自讀書來,第一次聽祖父這般誇獎,又是當著父親同學一桌子人,不由略有些面薄。賈珍瞧了,心中卻是萬分欣慰,起身給老子倒了一杯酒,讓賈蓉跪著敬了。因著滿桌子都是賈家人,只襯著陳頤梁一個外姓,林如海早聽說他天賦極好,如今又見他沈穩大氣,知道是個能耐的,不由也有幾分惜才愛才之心。眾人說些錦繡文章之事,賈珍雖是不甚通,但也願意聽著,見賈蓉形容認真,又想起秦可卿之事快過了一年,也該張羅著給他續娶的事了。裡屋內,門前用著一架喜鵲跳梅梢的十二扇屏風隔開來,尤瀟瀟自是主位,帶著諸位嫂子、姑娘們坐席,因著大家都是率性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倒不拘束,到後來多吃了幾杯酒,更是唱啊笑啊鬧起來。外頭聽見裡頭一片春光燦爛,也都紛紛舉杯暢飲。到了後半夜,外頭照例放了煙火,眾人出去細細觀賞了一番方散。
到了初三,林如海親自帶著黛玉去了一趟榮府給賈母請安。賈母先抱著叫了一頓心肝兒肉兒的,又給了私房裡存的一匣子東珠首飾,摟著黛玉說道那屋子一直給她好好照料著呢,大正月里姐姐妹妹們都在,便苦留黛玉住幾日再走。黛玉的為人向來是個面慈心軟的,礙不過外祖母的情面要答應,俏眉卻在旁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裳悄聲道:「老爺初五便要帶姑娘回咱們宅子里呢,到時候也得姑娘幫忙張羅著呢。」黛玉聽了,自然不忍心拋了爹爹一人,連忙婉拒了。賈母見了她這般,知道外孫女一心一意跟著親父了,便又道:「唉,既然如此,橫竪一個城裡頭,想見倒也容易,只是我得囑咐你一句,姑老爺前些日子說要續娶一房……你回去休怕,若有人敢薄待你,只管來告訴我,老祖宗給你做主!」黛玉還是第一次聽著父親打算續弦,不由也有些呆,又見賈母這般說了,心裡更忐忑起來,極怕這個繼母為人不善。俏眉在旁聽著,想著老爺先頭的囑咐果然不錯,幸好自己跟著黛玉來。等出了門見黛玉悶悶不樂,便說道:「姑娘是怎麼了?老爺即便再娶一房,姑娘也是咱們林家的大小姐,誰人敢小瞧呢。」黛玉自來心細如發,聽著俏眉這般寬慰,倒也不好無動於衷,只笑了笑,然後乖乖跟著父親又回了寧府去。
卻說國子監里學業苛刻,臘月二十三放了假來,正月初六便都要上學去。尤瀟瀟見狀索性就把陳氏母子留在府里,在書院旁辟了一個小院兒給他們母子住。陳母實在不願意麻煩,還是尤瀟瀟勸道:「陳嫂子你回家去清鍋冷灶的,倒不如就在咱們這裡住幾日,等著一塊再送他們年後上學去。」陳母見她誠心,反不好再推托。一日,賈敬招了他二人來,一一考校了功課,見都獲益匪淺,便十分滿意,正要誇贊幾句,賈蓉又道:「學里的師傅叫陳兄預備年後的會試,陳兄倒想再緩一年,老爺給勸勸吧。」那國子監里除了吸納舉人,便是貴族世家,賈蓉與陳頤梁本無功名在身,因著進了國子監,便能隨著進春闈,這也是一些平常人家掙破頭也要進國子監的緣由。只是,大門疏通了關係還能進,若本身無功名,再沒有課業師傅舉薦,想參加春闈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陳頤梁剛進學沒有半年,原先也是白丁一個,竟得老儒們如此青眼,可見天賦奇佳。
賈敬聽了,待要說話,只見陳頤梁躬身道:「學生愚鈍,老師實在是高看了。」彼時賈珍在座,聽著這話正要開口,賈敬卻是知道兒子的脾性,想必此時對著旁人家的孩子又妒又羨,恐怕要拿孫子做筏子,便擺了擺手道:「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子修你的學問自來是出類拔萃的,倒不必妄自菲薄,你師傅既推薦你,想必也是好意,你不可拂他。」然後又對賈蓉笑道:「蓉兒且不要急,勤能補拙,你也不可失了進取之意,到了時候兒師傅自然也會點撥你的。」賈珍見老子把話都說完了,倒也不好意思再訓兒子,只跟著道:「子修你只管去考就是了,也不辜負你母親苦心教導你一場。」賈敬見陳頤梁面上還有猶豫之色,便笑道:「你可是心裡在想我賈家送了你去國子監,自己家兒孫倒沒有你出息,怕我們心裡頭不痛快?」陳頤梁聽了,忙道:「學生萬萬不敢如此做想。」
賈敬微微一笑,也不戳破他,只道:「也罷,總歸是你自己的事,還是要你自己拿主意。話說我賈家送你進國子監也不是全無目的,你是大簡書院裡出來的,若是能一考成名,倒能好好帶動族中子弟,咱們書院往後也有了名氣,不枉我等經營一場。另一點,也是期望著你日後邁入仕途,春風得意之時也能照拂世親一二。」陳頤梁聽得此話敞亮,是推心置腹之言,原有的一些擔憂不由得煙消雲散,恭敬道:「老師大恩,學生自是銜草結環以報之。」賈敬見他通透,便不肯再多言。
到了初五,打牆動土,正是林如海攜女歸宅的日子。管家林貴早早在寧國府大門外迎著,黛玉的軟尼轎子則抬進了二門,幾個婆子規規矩矩守在旁,見了黛玉出來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姑娘。」然後替她輓起轎簾來,俏眉與雪雁連忙攙著黛玉走進去。尤瀟瀟與惜春等送到垂花門,笑容滿面囑咐了以後定要常來逛逛,俏眉微笑著為黛玉放下轎簾,婆子們早將黛玉的幾個箱籠搬起來,一髮兒走了。林如海在府門外等著黛玉的轎子出了門,才對賈珍道:「這幾日對賢侄多加叨擾,以後回府擺席另謝!」賈珍忙道:「姑老爺折煞小侄了!」然後在旁侍候著林如海上轎,遠遠瞧著消失了蹤影,方才回了府來。
過了初五,到了晚間等送了賈蓉與陳頤梁回國子監,寧府便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期間也有些人來吃酒,賈珍遠非往日可比,瞧著狐朋狗友只有膩歪的,於是只撿了幾家正經的走了走,尤瀟瀟更是疲懶,深知這貴婦圈里都是高的捧,低的踩,自己又是繼室,便閉門不出,自是帶人收拾祭祖的傢伙與各處的東西罷了。因著大簡書院要在二月初二正式開門立戶,照著賈珍原先的打算,除了自族中招徠子弟,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尋常的寒薄子弟,但凡能過了入院考試,非但減免束脩,還提供食宿。早在年前賈珍便打發人四處傳遍了消息,所以到了初十報名考試的日子,來往人等自是絡繹不絕,除了一些小家門戶,還不乏商販走卒,屠戶腳夫等,賈珍當日在書院外親自盯著,倒也沒有人敢惹是生非。原有不信寧府如此寬待的,等著見寧府管事笑眯眯填上自己家孩兒的名字,並給了一張布告紙樣的東西——這也是尤瀟瀟的主意,正如現代的准考證一般,也預防著那日渾水摸魚之人——那管事只道讓好好收著,到了正月二十來考試就是。來人摸了摸,見寧府如此嚴謹,知道不是虛言,自回去誇贊一番。這樣一來,便是一傳十,十傳百,有供孩子念不起書的人家紛紛跑來大簡書院報名考試,如此瞧著,倒比隔壁的榮國府還要熱鬧。
晃眼到了正月十五,正是元妃省親的大日子。榮府上下等著這一日自然是早等的不耐煩。賈母早起派人來寧府,說要一並接鳳駕。賈敬不理會,只打發人回大爺。那賈珍聽了本來心思還有活動,尤瀟瀟卻潑頭澆冷水道:「娘娘能回來幾個時辰,老太太跟著二太太都稀罕不夠,我們去湊什麼熱鬧。」賈珍暗想只怕也是這個道理,想著上次進宮賀喜,自己只是陪著跪了半日,娘娘過年連壺酒都沒賞下來。初一進宮朝賀,只喊了賈母王夫人,也沒讓尤氏一同過去,恐怕這府里自是不放在她心上的。況且此次娘娘省親,聖旨上寫明是往榮國府去的,若是在族中興師動眾倒顯得輕浮。尤瀟瀟見他不再堅持,便又笑道:「大爺想想,咱們自來跟娘娘也沒有什麼交情,這般硬趕著上去也無益處。那府里那麼多太太奶奶,還有姐姐妹妹親嫂子呢,娘娘能生了幾隻眼,哪裡還能瞧著我呢。再說鬧騰這一晚還不如咱們自己家吃湯圓猜燈謎玩呢,哄得老爺開心,咱們也舒服些。」賈珍聽了點點頭,他如今見了兒子爭氣,自覺有了臉面,攀龍附鳳的心也就慢慢淡了。於是也就派人給西府里傳了話,說不過去了。賈母聽了,心中不樂,但也不好勉強,也就罷了。
正文 第53章
且不說榮府何等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寧府里自是一派祥和。大簡書院處處佈置的妥帖,只等著收了學生,二月初二行開院大禮。因著書院的規模比前擴充了不少,便是又要多請師傅來。大儒蕭如景是待慣來的,又跟賈敬處的好,自然是續下去。他是文雅人,黃白之物也不缺,年前停學的時候,賈敬讓賈珍去小庫房裡找了一副米芾的真跡送過去,果然見他笑眯眯收了。聽說書院裡還要再找先生,蕭如景笑道:「哪裡還需要再找旁人?你家姑老爺不是要回京麼?去求求他就是了。」
賈珍得了主意,回來與父親商議了,果然就趁著林如海在寧府借居的時候把這話一髮兒的提了。那林如海久居官場之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厲害,若能借此收得出息的門生,將來自有大用,於是也就爽快的應了。再說大簡書院裡頭不用坐館,平常都是賈敬親自督著,如今人來的多了,學生們良莠不齊,也不好在混坐一堆,他與蕭如景正好岔開來,一人帶著十來個學生,正好。
以往賈珍掛著世襲的閒職,天天無事,只管吃喝玩樂的,現在有了差事,又是功在千秋的,便一心一意跟著老子忙碌著。尤瀟瀟見他這般,知道以前都是閒出來的毛病,對著書院也格外上心起來。又見他因著事情一帆風順,渾身輕飄飄,心裡沒算計,便說道:「咱們書院雖說起始是想多扶植出息的孩子,但是總歸也不能座山吃空,有些人家兒不缺錢的,孩子老實肯上進的,即便通不過咱們的考試,也得給人家留個學習的空子,一年收八十兩銀子包食宿,大爺瞧著怎麼樣?」賈珍聽了,不以為然,說道:「這是做什麼,又不缺這點銀子使喚。咱們書院統共能收三十來個孩子,你瞧瞧往咱們家來報名的快有二百人了,怎麼會挑不出三十個人?」尤瀟瀟笑道:「大爺說話輕巧,這一年兩年的給銀子供嚼用倒也罷了,若是想著把咱們書院做大了,也得細水長流,咱們又不是做慈善鋪子的。你瞧著現今雖是來了二百人,普天下的人多了,不見得都適宜讀書出仕的,像子修一樣出息的能有幾個?所以我說咱們入院試裁奪的是念書能有出息的,若是一點天賦沒有,即便能考進前三十名,又何苦讓他困在這條道兒上沾染酸腐氣?還不如隨著父母或種地或做個小買賣,將來也好養家糊口。」
賈珍是個聽勸的,在心裡仔細揣度了一番,也知道有理,就去跟老子細細說了,賈敬也早慮到這點,只是見兒子興頭,沒潑涼水,見他自己能想到此,便道:「瞧瞧這回的卷子罷,若是有好的,自然都摘了來,夠了三十人就罷了。若是不夠人數,就再從平常人家選些交束脩的子弟也罷,只是有一點,沾惹了吃酒賭博的一律不能來。」賈珍連忙稱是。
這日,尤瀟瀟正打發了婆子們去書院潔掃,指派金三喜家的領了幾個捨監過去把一排的宿間都換了新。等萬事俱備,金三喜家的便要請大奶奶過去查驗。尤瀟瀟要起身,忽聽外頭來報大太太來了,便讓銀蝶過去,瞧瞧各處預備的怎麼樣,又囑咐了床鋪、桌子、書架、衣櫃等務必要整潔,銀蝶應了一聲好。尤瀟瀟方帶著歡顏去了花廳見邢夫人。
邢夫人慢條斯理吃著茶,見了尤瀟瀟進來,便堆起笑來:「我今兒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尤瀟瀟聽了,也笑道:「太太怎麼跟我說客氣話,有事吩咐就是。」邢夫人卻先讓王善保家的拿了一個漆木小盒子出來,遞過去。尤瀟瀟深知她是守著自己幾分嫁妝苦熬的,便不想接她的東西,忙推回去道:「太太這是做什麼……」邢夫人見她不肯要,以為是嫌棄,便親自打開來,只見裡頭裝著一顆鴿卵一般大小的雞心石,殷紅如血,成色極好。「我有事求你,你若是不肯收,便是不想幫我的忙了。」邢夫人笑道,「這是老爺前兒給我的,只是我這個年歲,哪裡配得上這樣鮮亮的物件,你留著鑲個什麼戴吧。」尤瀟瀟瞧著價值不菲,更是不敢接手,忙道:「這般貴重留給二姑娘做嫁妝可不是正好?」邢夫人卻是淡淡一笑:「她還有呢。」言談之中頗為自得,尤瀟瀟見她這般,也明白過來,知道她熬了這些年是終於熬出頭了,如今財大氣粗了,自己不要倒顯得瞧不起她,於是笑道:「既然太太賞我,我就收了。」一旁的歡顏知意,早接了過去。
話說邢夫人這麼多年天天留著一個慳吝的名聲,不說旁人瞧不起,自己本也不願意這樣窩囊,難道她不想同賈母與王夫人那般,隨手賞這個賞那個?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自己不當家理事,跟著賈赦也關係冷淡,時不時還要應付娘家人上門打秋風,手裡的銀子自然是一個掰成兩半花。想想過去的日子,邢夫人心裡也是一肚子苦水。如今終於好了,自接了迎春與賈琮在身邊,賈赦對著自己也多有笑臉,平常的管家理事的差事也肯分些過來,慢慢的手頭終於活泛起來,於是也能好好顯擺自己體面了。
尤瀟瀟見她面色愉悅,笑著將一碟子新蒸的梅花糕往左手邊挪一挪,然後問道:「太太究竟有何事,還要特特跑來一趟?」邢夫人先嘆口氣道:「如今那府里哪裡還有我們娘母子容身處,倒不如出來散散罷。」尤瀟瀟聽了,知道是元春省親余事未了,那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二房水漲船高,邢夫人的日子自然艱難了。尤瀟瀟便勸道:「太太每日往老太太處走一走就是了,平常無事只在自家院子里,管得了那麼多呢。」邢夫人點頭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你瞧這半日沒跟你說正經話,我來是為了琮哥兒。」尤瀟瀟聽了,微微笑道:「我可猜著了,太太是想把琮哥兒送來我們書院?」邢夫人笑道:「真真水晶心肝玻璃人,可不是為了這個!咱們的家塾如今很不成樣子,太爺年紀大了,第一是管不了底下的事,第二自己都丟三落四的哪裡能教得了弟子,琮哥兒又是一向小心的,雖說不攙著那些個事,但也耽誤了他進益,於是我跟著我們老爺商量了,便是送琮哥兒在咱們這邊跟著敬大老爺念書,有你這個嫂子守著,我們也放心些。」尤瀟瀟點頭道:「旁的事我也不敢自專,琮哥兒來念書的事,我做得了主,只跟我們大爺提一句就是了,太太儘管放心把琮哥兒交給我,有我們這邊照顧著,絕不讓他受半分委屈。」邢夫人笑道:「受委屈沒什麼,只要孩子上進,倒費心讓大老爺點撥了。」於是二人說罷,又約定二月初二直接送賈琮過來念書,因著兩府里近,便是大房那邊早起送來,到了夜昏接回去,跟著一起吃午飯就是了。邢夫人又說束脩,尤瀟瀟笑道:「太太豈不是寒磣我們呢?照顧自家兄弟還不是應該的?」邢夫人卻是正色道:「你不用推,我聽人說了,你們這裡頭要進來不容易,所以才是正經來求你。再說族里這麼多人,若是都蜂擁來,蹭著白吃白喝,你也難說嘴。反正咱們家也不差這些個銀子,我初二那日叫人一並送來就是。」尤瀟瀟見她行事大方,自覺小瞧了她,連忙就應好。
正好外頭婆子送了果子進來,尤瀟瀟忙道:「這是舊年他們想的法子,秋天的時候送來了好幾簍子白奶/子葡萄,咱們分了還是吃不完,索性就裝在地窖里,想著過年的時候市面上找不到鮮果子,正好拿出來吃。年前開了窖,瞧著也壞了些,但未糟蹋許多,味兒還好,太太嘗嘗。」邢夫人見那葡萄粒子個個晶瑩剔透,拈了一枚吃了,甜香滿口,便笑道:「這法子好,果子存的當。」尤瀟瀟見她喜歡,又叫歡顏道:「我記得還有些高麗果,快叫端上來。」邢夫人聽了擺手道:「我吃些葡萄就罷了,不比你們年輕,這些個果子雖好吃,都是涼性的,怕是克化不了。」尤瀟瀟笑道:「吃不了就帶走,給二姑娘琮哥兒吃去。」邢夫人聽了也就罷了。二人說些閒話,便又談起十五那日元春省親的事了。
「二房輕狂得叫咱們大清早就在門外守著,等著半日才見人來告訴是戌初起身,老太太自己個兒都站的頭暈,忙送進去了。折騰了大半日,到了夜裡終於來了,那陣勢大的,倒是熱鬧。先是游了園子,再聽戲,想著大姑娘也是心裡苦,點的戲沒一樣是吉祥的,眾人也不敢駁,她想聽什麼就唱什麼……雖說如今瞧著這等風光,大姑娘卻跟著老太太跟二太太幾個哭的淚人兒一樣,唉,我瞧著也辛酸得慌。」邢夫人說罷,面上有哀戚之色。尤瀟瀟忙插了一句,問道:「薛姑娘與史姑娘可見了?」邢夫人吃了一口茶,說道:「自然都見了,連著薛太太一起兒的,還問起林姑娘來,還是老太太回說已經搬出去了,娘娘也沒說什麼,又叫幾個姑娘寫詩作畫的,當著老太太的面就誇薛姑娘的詩好,二太太喜的跟什麼似的。」 尤瀟瀟笑道:「聽說薛姑娘是紫薇捨人親自教養大的,比著我們這些個自然是要好的。」邢夫人點頭。因天已近午,尤瀟瀟忙請吃了飯去,邢夫人卻是笑道:「迎兒早晨起來就說今兒給我做道好菜,請我跟她兄弟一起吃,又耽誤你半日,早該回去了。」尤瀟瀟聽了,便不再留,打發將果子裝盒,親自送她走了。
正文 第54章
尤瀟瀟做主收賈琮入學,不過跟著賈珍提一句就罷了。到正月十八,林黛玉下帖子到東府來,請珍大嫂子與四妹妹後日往林府吃酒,因為是俏眉帶著婆子親自來送的帖子,尤瀟瀟便留下她吃飯並問些瑣事。
俏眉如今是黛玉第一心腹之人,林家婆子待她自然恭敬。進了花廳,聽著俏眉相邀,都在旁靜靜束手站著。尤瀟瀟從銀蝶手裡接過燙金的花帖,瞧了瞧道:「回了你們姑娘,我們必去的。」然後又道:「你們來一趟也是辛苦,吃了飯再去。」銀蝶聽了,忙給了紅封賞錢,又叫人帶林家的婆子們下去吃酒,俏眉自留下來。小廚房裡整治了一桌果菜端過來,燙了兩壺玉泉酒。尤瀟瀟先笑道:「你們瞧瞧俏眉,通身氣派跟著姑娘也差不多。」銀蝶與歡顏聽了,都湊了趣斟了一杯酒來敬:「姑娘快些賞臉吃個滿杯。」俏眉臉色緋紅,笑著推拒道:「好姐姐們,快饒了我!」尤瀟瀟笑道:「怕什麼,吃醉了就留在咱們府里睡覺,還怕沒有地方不成?」眾人說笑著,將著兩壺酒都吃彀了才收起來。小廚房又送來雞絲面吃了。小丫頭們忙過來收了殘盤,又送了釅茶與熱帕子,服侍著眾人淨手漱口畢,才沏上蜜柑茶來說話。
「雖說我們家老爺才上京,但我瞧著府里倒是井井有條的,這些年來留守的老人們果真盡職。只是現今沒有管家嬤嬤,一應內眷之事都是姑娘親自張羅,幸好老爺剛剛回來,知曉的人不多,來往的都是熟客,倒也忙的過來。若是再有了一兩件大事出來,只怕姑娘招架不住呢。」俏眉自隨了黛玉,便跟著林家人喊林如海為老爺。尤瀟瀟聽了,先不說別話只笑道:「你提醒了我,你們全家子還在咱們這邊莊子上,你若是願意,我便叫人把你們家都送到林府里去,或者放出去都是一樣的。」俏眉聽了,忙站起來道:「我們家世代都是咱們府里的,各門親戚都在這府里,我爹娘也是慣在莊子上的,跟著大奶奶我也不說虛話,若是家裡還有兄弟,自是求奶奶放出去,可是我也沒個兄弟,爹娘出去自立門戶也免不得吃力,便是依徬著奶奶吧。」尤瀟瀟明白,點頭道:「你放心,咱們家待人向來是寬厚的,你若是在那府里站穩了,便叫人給我話,我送了你爹娘過去。」
俏眉忙跪下磕頭,歡顏過去攙了起來。尤瀟瀟又笑道:「你姑娘打發你來,可不單單是為了送帖子吧。」俏眉微微一笑:「果然什麼事都瞞不了奶奶,如今府里內院只有林姑娘一個人,老爺上京也沒帶積年的嬤嬤來……」說著,聲音壓低了幾分,「老爺已經跟姑娘說了,這次回京便是要娶新夫人呢。」尤瀟瀟揣度了一番,知道林如海是為了防著賈府里過來攀親,又為了黛玉前程盤算出的法子。姜是老的辣,想必這些年來林如海也是看透賈家為人,所以才轉念續娶。於是點頭道:「你們姑娘的意思是?」俏眉說道:「老爺娶親是大事,姑娘自然高興,又怕張羅不來,想請奶奶過去幫忙。」尤瀟瀟忙道:「這等大事,你們老爺怎麼說的?」俏眉笑道:「老爺對姑娘自來愛如珍寶,無話不從,再說林家在京城裡已經沒有旁的親戚,老爺也不好去西府叫太太們過去呢。」
尤瀟瀟忍不住笑道:「竟是我糊塗了,你們姑娘的親娘是西府里嫡出的小姐,找了我們可是正好。」說著,又皺眉道:「你可知道你們老爺娶得是哪一家的千金?」林如海年近半百,若說續娶,依著他的門第家世,無論是何處計,必是要選閨中少女。想來也是賈母逼人太甚,尋常人家到了這個年紀,頂多尋幾個侍妾在身旁就罷了。可憐林如海一個清流,為了黛玉教養,不得不再娶個正妻進門來,紅顏伴白髮,總歸是不好聽的。
俏眉笑道:「奶奶可知傅家?」尤瀟瀟滿頭霧水,京城裡知名知姓的就那麼多,哪有個什麼傅家?銀蝶在旁也跟著想了半日,終於道:「難不成是那個傅通判?常常在西府里跟著二老爺的那個?」俏眉點頭道:「銀蝶姐姐好記性!就是傅通判家,他家有位小姐叫做秋芳的……」一語未了,尤瀟瀟忙道:「原來是她們家。」原著中曾提起過傅秋芳其人,她兄長原是賈政養下的清客相公,家境平平,後來靠著榮府捐了一個前程,心思便大起來。家中有一妹,生養得十分美貌,素有才名,原也想走進宮的門路,因為不通,便要尋世家大戶做親,無奈有根底的人家都瞧不上,傅家又不死心將妹子嫁到草門平戶,如此一來,可憐那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倒是生生被耽誤了。
「那傅姑娘年紀幾何?」尤瀟瀟算了算,恐怕是要二十往上了,在這時候來算,可不是老姑娘了?俏眉嘆氣道:「傅姑娘今年二十八了。」說起來也是令人唏噓感慨,俏眉道:「奶奶既然記起來,也知道傅家刻薄,原先只想靠著這姑娘攀高枝兒的,後來見著嫁不出去,便日日糟蹋起來,真真可憐。」尤瀟瀟搖了搖頭,又問道:「可是蹊蹺,你們老爺怎麼會跟著傅家有牽連?」俏眉聽了,不由抿嘴一笑:「還不是西府二老爺提的?傅家求了二老爺說想把姑娘送給我們老爺做妾,二老爺就提了,沒想到我們老爺聽了,過了三天就回話說要正式娶這傅姑娘進門。二老爺雖是不高興也沒辦法,傅家知道了消息,天天往咱們府里打旋兒問安,奶奶不知道,真真熱鬧呢!」
尤瀟瀟見她促狹,也忍不住笑了。那賈政定是聽了什麼風聲趕著去奉承林如海,打瞌睡正好碰上送枕頭的,傅家現今只為了能開銷掉家裡的老姑娘,也不顧忌什麼臉面了,竟然敢好生生把一個嫡出姑娘送給人家做妾!也不曉得以後傅家的女兒再有何顏面談婚論嫁。賈政原想著給妹夫送個美妾,慰藉多年孤苦,沒料到能把自己妹子的位子拔了去。而林如海定下這傅家,想來也是為了黛玉打算。首先,有了傅秋芳這位出身低微的繼母,自然不敢對黛玉有所苛待;再來,無論如何,黛玉都有了名義上的母親,賈府再也無法置喙黛玉教養之事;最後,恐怕林如海此次晉升非同小可,再與大族結親,要引起皇帝猜疑,現今找了這樣一位女子,可不是皆大歡喜。姑老爺好盤算,一箭三雕。尤瀟瀟便笑道:「姑老爺做事極有分寸的,能選定傅姑娘,自然是有她的好處。你該告訴你們姑娘,老爺總是她的親生父親,心裡最是疼她的。」俏眉噗嗤一聲笑道:「姑娘那般聰慧,倒還用我們勸呢。」尤瀟瀟宛然一笑,又對銀蝶道:「咱們這幾日有事可躲著西府些,恐怕老太太氣不順呢。」眾人說笑著,至晚終散。
到了正月二十,賈珍隨著賈敬在書院主持入院試。府門外車水馬龍,引得書院外人山人海。尤瀟瀟與惜春依約去了林府,見花木整潔,僕從有序,不由稱贊了兩聲。到了二門,黛玉帶人滿面笑容迎進去,俏眉親手奉了茶來。尤瀟瀟坐下來先笑道:「幾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妹妹倒有了十足的主母架勢。」說完,又對惜春道:「你瞧瞧你林姐姐,經手這府里才幾日就有條不紊起來,你年紀不小了,也該跟著我學些當家理事之事了。」惜春一面吃茶一面笑道:「親親的好嫂子,我每日里讀書畫畫都來不及,哪裡有空忙這個?」尤瀟瀟指了她笑道:「好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你去問問林姐姐,她不是每日里也讀書作詩的麼?管家理事瞧著瑣碎,其中大有深意,你在家裡有哥哥嫂子,將來出了門子到婆家,還坐吃山空的?」黛玉正要開口,尤瀟瀟使了一個眼色,又對惜春道:「別的不論,婆婆留下的嫁妝田莊與嫁妝鋪子往後你自己學著打理,和楓院的一應事務也不必再回我,也該自己管起來。」惜春嘟起嘴來,卻也知道尤瀟瀟所言有理,只低頭吃茶。
黛玉先笑道:「嫂子對四妹妹也太苛求些,她年紀還小……」尤瀟瀟說道:「哪裡還年紀小,過幾年就及笄了!」惜春面上一紅,尤瀟瀟笑了笑又絮絮問起林如海娶親之事來。因著來的路上,尤瀟瀟就跟惜春說清楚了,她便是眨著眼睛在旁仔細聽著。黛玉原先失怙,寄人籬下,性子自然敏感多疑,如今在自己家裡做千金小姐,令行禁止,不由變得爽朗開闊許多。雖是即將迎來繼母,林如海卻早與她分析利弊,原先賈母帶來的幾多陰影已經消失不見,倒是比著父親還要熱心續娶之事。「因為是續娶,父親便要請幾位世親好友過來坐坐就罷了,我年紀小不當事便懇求了嫂子來幫我。」林黛玉又笑道:「家務事果真繁瑣,我才回家幾日,便是被擾得腦仁兒疼,想想嫂子在那府里上下應付,心裡也佩服至極。」尤瀟瀟笑道:「姑娘不必過謙,這世俗的經紀學問還要你們讀過書的人來做,才看的更明白。」黛玉聽了,不由嘆道:「嫂子果真是個明白人。」她雖是在榮府客居,但日常閒了,也要算算出入,瞧著王夫人與鳳姐兒那般,實在不是長久之計,但也從來不提罷了。
尤瀟瀟與黛玉說了半日話,聽得二月初五就要抬傅秋芳入門,不由驚訝道:「這麼快……」黛玉點頭道:「父親的意思就是越快越好呢。」尤瀟瀟心中一動,林如海的晉升旨意還沒下來,恐怕也是趁著這個時候把事辦完了,也免得張揚。黛玉又道:「父親也說了,等母親入門,還是讓我擔著家務。」尤氏一愣,想了想還是輕聲說道:「姑娘,就衝著這一點,姑老爺這是打心眼裡疼你,所以……」黛玉忙點頭道:「嫂子不說我也明白,旁人說些什麼,做些什麼,與我何乾。」尤瀟瀟不由笑了:「姑娘一向是個伶俐人,是我多想了。」黛玉卻道:「嫂子真心,我心裡也明白的。」尤瀟瀟笑而不語。
因為二月初二大簡書院正式開院,屆時零零碎碎的事也頗多,尤瀟瀟又要忙著自己府里的事,便跟黛玉婉拒了住在林府里的建議,只道兩家子不遠,來回走幾趟也方便。黛玉不好意思,連道辛苦。俏眉早叫人抬出一箱子上用緞子與金銀首飾來,尤瀟瀟正要推辭,黛玉笑道:「這是南邊兒的新花樣,京城裡圖個新鮮,嫂子留著賞人用吧。」這麼一說,尤瀟瀟倒不好拒了。惜春是個閒人,黛玉便不放她回去,只說留在家裡瞧熱鬧。尤瀟瀟點頭道:「正好,你也教教她。」惜春回去也是一個人,自然願意跟著黛玉作伴。臨走時,尤瀟瀟又教黛玉道:「管事媽媽們起先也都是從端茶倒水開始的,這些日子以來你也能瞧出誰能用誰不能用,你是主子,做事不妨大膽些。」林如海上京沒帶多少人來,恐怕也是怕世僕欺幼主,如今帶來侍候的這些人里雖大部分是末等的婆子小廝,但依著林如海的眼光,自然可造之材甚多,黛玉只要細心發掘,便能多收些左膀右臂,以後管理家事也是四兩撥千斤。
話說尤瀟瀟在林府盤旋了一日,回了寧國府來,歡顏早迎出來,跟著銀蝶一起扶著她下車,笑道:「奶奶總算回來了。西府大老爺大太太二姑娘都過來了,因著奶奶跟四姑娘都不在家,大爺只好去打發叫了尤二姑娘過來陪著。」尤瀟瀟聽了,笑道:「你們大爺想得倒周到。」說著就往花廳里走去,尤二姐與迎春早聽丫頭報大奶奶回來,便一起站起來。尤瀟瀟進來先同著邢夫人告罪,又讓迎春與二姐快坐下來。
「今兒我們不請自來,哪裡怨得著你。」邢夫人滿臉喜色,尤瀟瀟陪笑道:「前兒林姑娘下帖子叫我跟姑娘一同過去……」說罷,又瞧著迎春道:「原打算再請你跟三姑娘的。」迎春輕輕一笑:「嫂子不用替林妹妹描補了,她早跟我提過的。」尤瀟瀟詼諧道:「是了,你們姐妹情深,倒是我多事了。」於是都坐下來,尤二姐忙將自己的位子讓出來,尤瀟瀟笑問道:「你家裡收拾得怎麼樣了?」尤二姐不由面紅,低聲道:「都置辦妥了。」她出嫁的日子在即,雖然是從尤家嫁女兒,嫁妝卻是從了寧國府里出,一面是怕尤老娘不安分,另一面也是在薛家給尤二姐撐門面的意思。尤二姐只管在家繡嫁衣,臨上轎的鳳冠首飾到時候都是由銀蝶給送過去的。
邢夫人聽了忙笑道:「珍哥兒媳婦,這起子好事倒不跟我們先說一聲,見了你們二姑娘,只好臨時拔了一對金釧兒給她添妝,到底粗糙些了。」尤瀟瀟笑道:「哪裡敢驚動太太,都是他們小人家的事,只不過是二太太不提,我們更不好說的。」尤二姐在旁聽了,眼神不由一黯。邢夫人見了,對著二姐說道:「你那婆婆的為人同二太太卻是不一樣的,家裡的小姑子我瞧著也好,以後安心過日子就是。」這也是實話,薛姨媽與寶釵兩個比得王夫人與探春更討邢夫人喜歡。
尤瀟瀟笑了笑,便又問起何事驚動了大老爺與太太。邢夫人滿臉堆笑:「還不是你兄弟!今兒聽說你們書院裡頭考試,硬是磨著老爺說要來試試,我們早說考不考的,都跟你哥哥嫂子說好了,送過來就是。琮哥兒卻是堅持要來,我們拗不過就派人送來了。兩個時辰做了一篇文章,過了晌午,咱們府里放榜,琮哥兒排在第八位上,小廝回來報了,老爺只說敬大老爺瞧著自己家子侄給多添了好評,我心裡半信半疑,還是珍哥兒叫人來恭喜,說筆錄卷子都是封著命姓的,琮哥兒文章做得好,敬大老爺與蕭大儒都稱贊呢。老爺聽了,忙帶著我們過來,求著敬大老爺好好看顧一番。」尤瀟瀟見邢夫人眉飛色舞,知道心中極歡喜,於是也道:「琮哥兒竟是這般出息了!」又叫銀蝶去領松煙墨兩盒,湖筆十隻,並四對筆錠如意的金錁子,特遞給迎春道:「你給你兄弟捎去,只說嫂子盼他早登科。」邢夫人聽了,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因著迎春與尤二姐都是待嫁之女,性情又溫柔,這半日也湊得熟了,尤瀟瀟便讓她們姑娘家往內屋裡說話去了。
邢夫人見姑娘們不在,便先問道:「你去了林家,可知道姑老爺娶親的事?」尤瀟瀟揣度她聲氣兒,估摸著西府那邊都傳遍了,於是輕輕點點頭。邢夫人忍不住笑道:「外頭都傳姑老爺此回要升到尚書,老太太一得了消息,就叫二太太與二老爺快些從族中再選個姑娘……」尤瀟瀟忙道:「這可不是錯了輩分」現今族里年輕的女孩子都是跟著賈敏叫姑姑的,到時候真成了事,迎春探春幾個再怎麼見人。邢夫人冷笑道:「自然是往了旁支里去找的,總有幾個輩分大的姑娘,千挑萬選好容易選了一個,說是跟著咱們姑太太在時一樣的品格,可惜姑老爺只說了一句不合適就給拒了。老太太正發愁,二老爺也不知道怎麼受了挑唆,要把一個清客的妹子送給姑老爺做妾,沒料到姑老爺竟真瞧上了那姑娘,便跟二老爺說定要續弦。老太太氣的七倒八歪,又哭姑太太又哭外甥女,可這都是人家林家的事,哪裡管得著呢。」尤瀟瀟方才知道其中曲折,又把自己要去林府幫忙張羅娶親的事一髮兒說了。邢夫人笑道:「你放心,我知道就是了,必不會告訴旁人的。」這也是怕賈母拿了尤氏撒氣的好意。尤瀟瀟卻是不在意的,賈母想著來到寧國府里充老祖宗,也要看賈敬認不認。
因二人又說起娘娘發懿旨讓諸位姐妹去往省親別墅里居住的事來,邢夫人道:「是什麼好稀罕的東西。為了那園子,銀子花的流水兒一樣,娘娘才賞了我們些什麼?一百兩黃金能當吃能當喝?」說著蹙眉道:「悄悄與你說句話,我們老爺想著分家呢。」尤瀟瀟挑了挑眉,低聲道:「老太太不允吧。」邢夫人越想越怒:「二房一年往宮里要送好幾萬兩銀子打點,全從公帳里出的,這也太欺負人了。那園子也是用這麼一回罷了,現在住著的都是她們二房裡的人,迎兒要在家陪著我,不想進去,但是娘娘的懿旨我們不好違,便打發了她兩頭住著就是了。這還不都是二房的主意,只想著讓我們跟著一起貼補那園子,怎麼寶玉進去了,不叫琮哥兒一起過去?」尤瀟瀟笑著岔開話來:「那園子修的齊整,終究我還沒瞧過呢。」邢夫人說道:「這有何難?改日你直接過去逛逛就是了。除了三姑娘和迎兒,連薛姑娘與史姑娘都有院子。因為娘娘疼寶玉,非叫一起住進去,老太太想了想,又叫珠大奶奶進去監管著。」說罷,又冷冷一笑:「寶玉的年紀說起來也不算小了,迎兒與三丫頭倒也罷了,正經的姐姐妹妹,這薛姑娘與史姑娘兩個跟著一起混著……老太太年紀大了也糊塗起來了。」尤瀟瀟會意,只笑道:「琮哥兒是個懂事的,太太放寬心就是。」邢夫人嘆氣道:「唉,我們琮哥兒雖說不討他祖母的好,但也是出息的,只盼著能早日分家就是了。」
ga1105 2015-12-21 02:27
正文 第55章
出了正月,接二連三的喜事盈門,先是大簡書院隆重開院,再是林如海娶妻,接著又是尤二姐出嫁,尤瀟瀟只忙的披星戴月,好容易一一打點好了,天天累的骨頭叫乏,還沒在家歇上幾日,林如海受職戶部尚書的旨意又下來了,一時之間林府外頭排著長長的馬車,搶著過來送賀禮。因為家事是黛玉照管的,便又急急派人到東府里喊了尤瀟瀟過去幫忙。
原來自林如海受職一事出來,賈敬與賈珍便商議了,以往如何這時也如何,循例送上賀禮就罷,不必加重,倒讓人瞧不起。賈珍聽得尤瀟瀟要去林府,皺眉道:「這時候不比姑老爺娶親的時候,雖是妹妹臉嫩,繼夫人現今進了門,她們娘兩兒張羅就是了,你去湊什麼熱鬧。」尤瀟瀟瞧了他一眼,只笑道:「大爺雖是想的不錯,但妹妹既然特特打發人來了,我不去駁了她的面子豈不是不好。」賈珍聽了也有道理,正要再囑咐兩句,只見尤瀟瀟已經換好了出門衣裳,外頭也裝好了一盒子熱騰騰的松子糕,正是黛玉極喜歡的。銀蝶帶過來,尤瀟瀟對著銅鏡瞧了瞧妝容,扭頭對著賈珍道:「大爺如何不放心起來,我心裡自有分寸。」賈珍被說的沒話說了,只好道了一聲:「早去早回。」
進了林府,傅夫人跟著黛玉一起迎著,尤瀟瀟免不得先與傅夫人見禮,未等黛玉開口,只聽傅夫人道:「這會子是我自作主張,實在是瞧著姑娘辛苦,才打發人請了珍大奶奶過來。」尤瀟瀟不好接話,只是微笑。黛玉笑道:「真真鬧得我頭疼,有些子人家從來沒見過的,忽而巴拉蹦出來,偏偏個個攀親帶故的,也駁不出去,正要討嫂子拿個主意呢。」傅夫人聽了,說道:「老爺這會子也該從書房裡出來了,失陪了。」說罷,就帶著丫頭先走一步。尤瀟瀟瞧著她的背影,對著黛玉笑道:「看樣子你家太太是個不愛操心的。」黛玉點頭道:「母親自進門來,從來不肯攙和這些俗務。」尤瀟瀟便撇過話去,跟著黛玉去了議事廳,早有齊刷刷的管家嬤嬤候著。這些人正是黛玉一一品擇出來的,自然忠心耿耿。黛玉把一打子帖子遞給尤瀟瀟道:「這些人裡頭有的是京城新貴,有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還有一些是渾水摸魚來的,只是有一點,禮物都貴重得很。」尤瀟瀟接過來,慢慢看了,笑道:「姑老爺如今甚得聖寵,眾人趨奉也是常事,若是有不想交的,只管加三成回禮就是,橫竪咱們家也不缺這點銀子。」黛玉點了點頭,拿了對牌給人去辦。然後又說起宴請名單,林如海官居一品,若是一味低調倒顯得刻意,再說林家自搬回京城來,還沒有正式邀過世家好友們,也不像樣子,正好趁此機會大家聚一聚,也是不忘舊人的意思。尤瀟瀟明白她的意思,她一個姑娘家的,哪裡能拋頭露面的應酬,世家夫人的招待自然要有一個妥當的人選。
若是沒有傅夫人,尤瀟瀟也就接手了,如今林府里有了主母,自己怎好越俎代庖,於是笑道:「怎麼,這等事太太也不肯出面麼?」黛玉微笑道:「母親是個爽快人,只說在我出嫁之前,家裡一應大小事均是由我做主的。」尤瀟瀟聽了,想了一會兒道:「既然這樣,那一日我來替你張羅就罷了。」黛玉只等著她這句話,笑道:「嫂子能來必是妥當的。」於是商議定了。尤瀟瀟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我瞧著那帖子里沒有西府二太太?」賈母是長輩,自然不好驚動。可是女眷名錄里只有邢夫人,沒有王夫人,也說不過去。黛玉微微笑道:「這是父親核下的,我也沒問。」尤瀟瀟聽了,知道這是林如海意在表明對王夫人的不滿,只是沒想到老大人還是個率性人。
在林府里待了半日,回去的馬車上尤瀟瀟只管眯著眼打盹。銀蝶在旁笑道:「俏眉跟著我說了半日話,奶奶可要聽?」尤瀟瀟閉目道:「我要是不聽,只怕你夜裡熬得都睡不著覺,快說罷。」銀蝶嘿嘿笑了兩聲,才道:「還不是傅夫人的事,奶奶定是想知道的。」尤瀟瀟笑著點了點頭。銀蝶便竹筒倒豆子一般說起來。
原來傅秋芳自嫁過來之後除了侍奉林如海,平素不怎麼出屋子。黛玉掌管家事,照例給配了六個丫頭,再加上她陪嫁的兩個丫頭,一共是八個丫頭的例,她也不怎麼使喚,頂多帶著一起做做針線。如今家裡一應大小事情還是黛玉在打理,她也從不過問。可笑的是,那傅家人原以為攀上大樹,便天天往林府來打秋風,黛玉臉薄,按理要跟傅大奶奶叫聲舅母,再聽她說得可憐,顧忌著繼母的臉面,手頭難免散漫些。沒料到有一日傅秋芳卻到了議事廳里,也不管一旁坐著的傅大奶奶如何上趕著叫姑奶奶,只跟著黛玉道:「她算是姑娘哪門子的舅母,打出去就罷了。」黛玉書香門第出身,沒見過這種陣勢,聽了不免發愣。傅大奶奶還笑道:「姑奶奶好大的火氣!」一句話未了,又見傅秋芳上前又狠狠啐了她嫂子一臉,狠狠罵道:「誰是你們家的姑奶奶!我如今姓林不姓傅,若是再敢冒了親戚的名跑來林家滋事,便是叫姑娘使人打斷你的狗腿!」黛玉第一次見人如此潑辣,目瞪口呆,直直說不出話來,還是俏眉機靈,喝著幾個婆子架著傅大奶奶直接扔出府門外去。經此一事,那傅大奶奶心裡也知道姑奶奶已經恨毒了傅家,就不敢再登門來。後來林如海知道了,找了一個中人給了傅家一千兩銀子,傅家人老老實實收了,也知道再也不能往林家去了。後來,傅夫人更是寡淡起來。黛玉瞧著,心裡其實極同情這個繼母的,稟明瞭父親給她月例里多加了二十兩銀子,因為她嫁妝簡薄,萬一將來沒有子嗣也有條後路。傅夫人也不在面上作感激,照舊淡淡的,如此卻是正好,母女兩個處得甚是平靜,老大人也很滿意。
尤瀟瀟聽完,心中感慨,不由點頭道:「是了,我也瞧著林姑娘跟著傅夫人處得還好。」銀蝶卻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得看久了才知道呢,林姑娘就是容易心軟。」尤瀟瀟笑道:「那就慢慢看吧。」這傅秋芳是個有志氣的。林如海心裡定是也算到了傅秋芳與傅家早已恩斷義絕,所以趁個機會掛割乾淨,往後少了岳家掣肘,沒得讓人再打他的名頭出去作怪,也便於明哲保身。細細想來,這門親事確是極好。
一會兒就到了寧府,瞧著自己家門口也擁擠不堪,尤瀟瀟在車里笑道:「這是怎麼了?比著書院開院那日還熱鬧呢。」終於進了馨瀾院裡,只見賈珍躺在藤椅上一臉疲色,見了尤瀟瀟進來,說道:「我可是累乏了,夜裡早點歇著罷了。」尤瀟瀟一面脫衣裳一面問道:「外頭那麼些人……」歡顏早給尤瀟瀟端了一碗橘子酪,賈珍卻坐起來拿過來吃了一口,嘆道:「姑老爺如今做了尚書,又在咱們書院裡兼館,外頭好些人去了林家找不到門路,竟然齊齊到咱們家來了,你說咱們跟著姑老爺是什麼關係?哪裡敢隨便應許什麼?有幾家子又非要把兒子送進來,解釋了半日也解釋不通,老爺不耐煩,令人掛了書院已滿的告示,然後關上大門就罷了。」尤瀟瀟這邊兒換了家常衣裳,卸了妝環,然後過來與他輕輕揉了揉肩膀,笑道:「就聽老爺的就是了,你也別焦心了,我臨走時打發小廚房熬了淮山芡實粥,配了林妹妹剛送的珍珠茭白,炒一盤子吃了咱們就睡覺去。」賈珍聽說林妹妹三個字,又打起精神問起林府的事來。尤瀟瀟知道他疲累,簡單說了幾句,就先服侍他睡了。
過了幾日,那些人見了寧國府不兜攬,果然都各自散去。賈敬聽了消息,又囑咐了賈珍一番,是怕他出去應酬時托大,說些甚麼話出來。賈珍心中明白這是老子不放心之故,便笑道:「老爺把兒子想得太不堪了,如今一面是娘娘,一面是姑老爺,我只有加倍小心謹慎的。」賈敬點頭道:「你是知事的。不知道那府里該怎麼辦,若是不束縛住人,將來難免惹出禍端來。」賈珍聽了,也默默不語。元春雖是封妃,朝堂之上賈家人紋絲未動,連省親這麼大的動作,也是給了些銀子打發了就罷了。再瞧周貴妃之父此次跟著林如海一同升了官階,可知在皇帝心中分量深淺。賈敬何等敏銳,但是這話不能多說,那日見了賈赦過來略略提了幾句就罷了。又因為這幾年收成不算好,開支卻是一分不減。賈敬便又問了問家裡的境況,賈珍於庶務之事自然是精通的。寧府的田莊與鋪子連著先夫人的嫁妝都是賈珍一手經營,出息歸到內府賬房裡算,鑰匙是尤瀟瀟掌著的。賈珍道:「幸好從西府里省了一抿子,做成了書院。至於以後的開銷,吃的住的都是現成的,一年貼補千八百銀子就夠了。現今還有兩件大事,一個是蓉哥兒娶親,一個是惜春出嫁,我跟媳婦早早有了盤算,蓉哥兒雖是續弦,但長子嫡孫,以後要承爵,所以不能委屈了孫子媳婦,一應照著初娶的執事,連著聘禮等共划了三萬兩銀子。妹妹是咱們家唯一的姑娘,除了將太太的嫁妝全都給她帶走,另外再出一萬兩銀子置辦起來。」賈敬聽了,滿意的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
到了林府開宴的正日子,尤瀟瀟早早去了,卻見邢夫人帶著迎春來得也早,說是過來瞧著,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黛玉聽了忙笑道:「還是大舅母疼我。」邢夫人聽了一句大舅母,知道林府還肯認下自己這門親,不由心花怒放。當日林家沒給王夫人送帖子,西府里雖鬧得沸沸揚揚但也沒人敢去林府里興師問罪。況且沒請王夫人,還是叫了賈政,總不好自己先失了體統。邢夫人得了信,先是高興王夫人吃癟,而後又惴惴不安起來,想著是不是林家有了新親,只把自己家當一般故交來招待。見了林黛玉這句話,不為別的,琮哥兒依舊可以喊林如海一句姑父,對他未來自然大有裨益。
卻說賈母拿了帖子,心中也只有深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自己的媳婦如何苛待外孫女,姑老爺心裡已經是明鏡兒一般,只恨自己如今年紀大了,約束不住,雖是娘娘顯赫,但姑老爺如今做了一品大吏,寶玉能攀上林家這門親,該有多麼好。賈母越想越生氣,直接打發人把王夫人叫了過來。
王夫人正在與來訪的薛姨媽說話,問些媳婦可規矩的話。那尤二姐進門也快一個月了,薛蟠與她倒是琴瑟和鳴,兩個人天天在屋子里蜜里調油,薛蟠一反心性,也不出去亂逛。再加上尤二姐知事懂禮,一口一個太太在身旁老老實實的侍奉,跟著香菱也是姐妹相稱處得極好,薛姨媽對著她倒有了幾分喜歡。王夫人見妹妹頗為心滿意足,心裡就有幾分看不起,只是不好駁了她的興致,順著她說幾句罷了。聽見賈母來喊,忙叫彩霞送了薛姨媽出去。自己收拾了往賈母上房來了。
室內無人,賈母便與王夫人將現今利弊分析明白,又道林家定是惱了,力逼著王夫人去林府道歉去。王夫人知道賈母還想著給寶玉娶黛玉之事,怎肯答應。她現今是皇妃之母,說話底氣十足,且不說林如海只是做了一品尚書,就算進了內閣,她也不能捏著鼻子叫賈敏的閨女進門。反正往後有了娘娘照拂,寶玉的前程自是遠大,根本不用特意去沾林家的光。賈母瞧著王夫人冥頑不靈,又是當家的太太、娘娘嫡母,自己老天拔地,遲早要在媳婦手裡討生活,不能逼得過緊,於是也只得罷了。再細想林如海能做出這種強硬姿態,顯然是已經不把賈家放在眼裡了。強扭的瓜不甜,就算王夫人如今肯低頭,林如海恐怕也不願把黛玉嫁過來。若是這般,倒是退後一步,和和氣氣做了親戚,守望相助也就罷了。再至於寶玉娶親的事,反正現今還有一個史湘雲在,雖說娘娘在省親夜裡大大褒獎了薛寶釵,但後來下懿旨,也讓了史湘雲一同進了大觀園別居,老太太算不得一敗塗地。
正文 第56章
韶華好光景,光陰如箭,轉眼到了五月間,草長鶯飛,春意盎然。如今的寧國府里是樣樣順溜,賈敬在大簡書院帶著孩子們日日讀書,神清氣爽,越發顯得鶴發童顏。賈珍跟著忙得不休,但見老子身體康健,家裡家外又井井有條,外頭的田莊鋪子風調雨順,生意興隆,心中便十分暢懷。又因著秦可卿的日子過了,賈家一門榮耀,官媒們便頻繁上門來,正經打聽賈蓉之事。
賈蓉現今有個龍禁尉的虛職在身,又入了國子監讀書,將來還要承爵寧國府,雖是續弦,媳婦家世也不能太簡。賈珍與尤瀟瀟兩個來一份收一份,再拿帖子細細瞧了,只見除了幾家子門戶尚可,可惜送來的都是庶女,剩下的多是攀高之親。雖是要低頭娶媳婦,但也不能太過。賈珍看了很不滿意,便道:「你尋常跟著那些夫人出去坐坐時,倒是瞧著誰家姑娘好,咱們不妨先去探探信。」尤瀟瀟聽了,笑道:「雖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但這事也得問問蓉兒自己……」賈珍聽了,知道她自謂繼母,怕是插手太多,反不討好,於是勸道:「你嫁來這些年,還這般生分做甚?蓉兒又不是不知好歹的孩子,他才多大,能瞧出什麼。你替他做了主,心裡只有感激的。」尤瀟瀟聽了,不好再拒,況且這長子媳婦娶不好也是禍害,少不得自己受累於是應了。因說到賈蓉,賈珍又想起惜春之事。姑娘雖是年紀小,但也得早做打算,細細多挑些,才能選個好人家。尤瀟瀟點頭道:「女孩兒不比男人,一輩子的大事自然要更慎重。」賈珍此時才自悔原先交往的都是紈絝,那些家子里的孩子都是蒙著祖蔭過活,少有出息的,心裡也甚著急。尤瀟瀟瞧著,反安慰他道:「姻緣也有幾分天注定,橫竪妹妹還小……」
二人正說著話,只見銀蝶從外頭笑容滿面的進來道:「大奶奶,薛家派人來了。」尤瀟瀟略一想,便明白了,問道:「可是你二姨奶奶那邊有事?」銀蝶笑道:「正是,薛大爺打發人來跟奶奶說,二姨奶奶有喜了。」尤瀟瀟聽了,十分高興,一面吩咐去庫房裡拿些藥材,一面叫人賞了銀子,又囑咐道:「你出去說,我得空兒就去瞧他們奶奶。」銀蝶應了是,笑著走了。賈珍聽了,在旁眉頭一皺,想那尤二姐剛嫁過去幾個月就有了身孕,自己這頭卻依舊毫無動靜。他子嗣單薄,只有賈蓉一子,按說妾侍不少,後來也沒見得誰再生下一兒半女。尤瀟瀟鎖了庫房出來,見賈珍若有所思,笑道:「大爺想什麼呢?」賈珍見她喜氣盈腮,心中倒有幾分可憐她,只胡亂應付了一句,說要出去,晚上不必備飯。尤瀟瀟知道他改過了,現今從來不管他外事,只應了一句好,便不肯多言。
卻說賈珍只帶了心腹小廝,出了門竟是往張友士府里去了。他不是拿糖捏醋之人,雖是自賈敬一輩起只得自己一個,就知道老輩子的子嗣上也是艱難,只是自己跟先頭夫人成了親就有了賈蓉,這些年眠花宿柳如何就沒了動靜?不由心裡生疑,要尋大夫好好瞧瞧。
張友士原先閒雲野鶴,雖是醫術高明,也只是在幾個高門大戶里串的,自從醫好了林如海,便得了一封舉薦信輕而易舉進了太醫院。供奉宮里的貴人們雖是辛苦些,但體面盡有,也算有得有失。這日正好是休沐,聽見賈珍來訪,忙迎出來笑道:「賈大人有何事,只管招呼一聲就是,還勞煩親身跑來?」賈珍也知他如今授了官銜,不能同以往相待,自然也十分客氣。二人坐下,未待茶來,賈珍便開門見山將苦惱一一道出。張友士聽了,心裡倒佩服他坦蕩,不同旁人家,有了這事便是催逼夫人雲雲。於是帶到後室,正經診脈,又問了日常飲食等,賈珍自然一一如實答了。
張友士細細評判了一會兒,方笑道:「賈大人不必過慮,依照學生來看,萬事無憂,只是凡事講究個緣分,只等等看吧。」賈珍是聰明人,連忙拱手謝過,正要奉上紅紙禮金,張友士卻推拒道:「賈大人慧眼,舉薦學生給林大人,已經是大恩,現今又這般,豈不是折煞學生?」賈珍聽了,不好勉強,只道閒時常往府里走走,吃酒聽戲都便宜。張友士也知道是結交的意思,連忙應了。
卻說尤瀟瀟見賈珍出門,自己歇了一會兒也無事,索性就往薛家去瞧二姐。開箱子裝了些給小孩兒做衣裳的料子,因怕二姐胃口不好,連忙又帶了些清爽的吃食,果子蜜餞等等。又吩咐銀蝶多帶些銀子。主僕兩個便收拾了出門。
因著過了年尤瀟瀟就流水兒般忙碌,除了成親那日到了一趟薛府,這還是第二回過來。頭回雖是滿院子佈置得喜氣洋洋,但因著匆忙搬就,處處也不甚講究,如今再來瞧,竟是花木蔥蘢,整潔如新。尤瀟瀟邊走邊贊,薛家婆子也殷勤相待。到了垂花門,見著尤二姐竟是專門出來迎接,尤瀟瀟忙道:「你還不歇著,倒是混跑什麼!」尤二姐面上一紅,旁邊侍候的婆子笑道:「姨奶奶不知道,咱們大奶奶的胎過了三月已是坐穩了!」尤瀟瀟聽了,免不得在心裡細算,尤二姐跟著薛蟠成親也不過才三個多月,這豈不是成親那幾日就有了喜?想著原著里尤二姐就是個好生養的,說不得這一胎也是個兒子。說起來尤二姐也算是有福氣的,雖是薛姨媽先頭瞧不起媳婦家世,但現今見著連孫子都有了,二姐日子定是好過的。
尤二姐含笑接了姐姐進了內室,銀蝶將帶來的包袱捧盒交給那婆子收好。尤瀟瀟剛坐下來,只見香菱親自倒茶來,忙笑道:「香姨娘快歇歇,不拘讓那個孩子過來就是了。」香菱憨憨一笑,也不言聲,知道她們姐妹有私房話說,拿著茶盤子就退出去了。尤瀟瀟心中正感嘆,尤二姐笑道:「姐姐剛捎了好些藥材與我,現今又拿這些來作甚?」尤瀟瀟笑道:「都是給外甥用的料子,全拿的松江棉,你打發人裁了小衣給他穿,細密柔軟,極舒服的。」然後又問道,「胃口怎麼樣?怕是你不舒服,拿了些家裡醃的果子,乾乾淨淨的,有梅子梨子,還有些九月仙,酸甜適口,閒時你留著當零嘴吃。其他的,若有什麼想吃的,打發人去找我就是。」尤二姐聽了,忙道:「大爺與太太對我極好,凡事都周到。」尤瀟瀟見她面色紅潤,衣裳首飾鮮亮,知道所言非虛,也就點點頭。聽說薛蟠這些日子不出去閒逛,正經做事起來,便道:「大爺可是要做爹的人了,看來你平日也勸得好。」尤二姐一笑,說道:「還不是姐姐教我的?」聲音又壓低些:「家裡銀子其實不甚多了,我跟著大爺說,將來孩子們成家立業的,可不是樣樣要花錢?坐吃山空的可怎麼辦?大爺現今疼我,自然也能聽進去。」尤瀟瀟聽了,忍不住笑了,尤二姐是吃過窮日子的苦,有她提著,正好。因又問起香菱之事來,尤二姐說道:「我正巧有了孕,香菱妹妹正侍候大爺呢。」尤瀟瀟沈吟了一下,道:「你們姐妹兩個一起服侍大爺,好歹有個臂膀,將來再有個把外來的也就不怕了。」尤二姐明白,忙道:「姐姐放心,我跟香菱妹妹處得和睦,她閒時喜歡作詩,還說要教我呢。」尤瀟瀟聽了,知道這兩個其實都是天真爛漫之輩,只要薛蟠不出幺蛾子,以後日子也算是平安,於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因到了薛家,便也要跟薛姨媽見禮,打個招呼,前頭是婆子說太太有客,請著姨奶奶先往大奶奶處坐坐。過了一會兒,薛姨媽貼身大丫頭同喜親自過來請尤瀟瀟過去,尤二姐本要陪著一起,同喜忙道:「大奶奶你快歇著!太太說了你不必拘禮。」尤瀟瀟見薛姨媽果然是疼媳婦孫子的,笑了笑,跟同喜一同到了內室。薛姨媽臉色不甚好,但見了尤瀟瀟也十分客氣,笑道:「倒是煩得姨奶奶過來,大奶奶事事都好,姨奶奶也放心。」尤瀟瀟也笑道:「正是親家太太照顧得好,二姐那個娘著三不著兩,幸虧有了親家太太拿她做閨女一樣的疼,我當姐姐的,心裡自當感激萬分。」薛姨媽與王夫人雖是姐妹,本性卻是慈軟,聽得尤瀟瀟這般說,也道:「姨奶奶說哪裡話,這樣客氣起來。」尤瀟瀟笑著說了兩句別的,又道:「有句話雖是不體面,但我也得央求親家太太,二姐她娘若是要來瞧二姐,放著進門坐一會兒就是了,萬萬不可留宿留飯。再有糾纏,只管打出去。」然後又道,「我雖是打發人去說了,只怕她不懂事,倒擾得府上不安。」薛姨媽聽了,嘆道:「姨奶奶這話雖是偏了我們,但好歹是大奶奶的親娘……」一語未了,尤瀟瀟知道尤老娘定是跑來當丈母娘抖威風,她是不顧頭不顧臉的潑皮婦,薛姨媽哪裡鬥得過她,於是皺眉道:「倒是讓親家太太為難了,此事交給我罷。」二人說著又閒話了兩句,尤瀟瀟便是要告辭。薛姨媽忙道:「姨奶奶好容易來了,天又晚了,跟大奶奶一同吃了飯再回去。」尤瀟瀟正要推辭,只聽外頭爭吵起來,裡頭夾雜著薛蟠的叫聲,隱約有女子哭泣聲。薛姨媽臉上露出淒苦之色,頓時拘束起來,道:「讓姨奶奶看笑話了。」尤瀟瀟卻怕尤二姐吃虧,直接撩了簾子走出去。
外頭正是熱鬧,薛蟠、寶釵、尤二姐、香菱都在,薛蟠臉紅脖子粗大嚷大叫,眾人都在勸,寶釵臉上隱約有淚痕。尤瀟瀟喝道:「還不快把你們大奶奶拉開!」婆子丫頭們見著主子鬧,正慌了手腳,聽了吩咐,連忙將尤二姐接到一旁椅子上先坐下。薛蟠見了尤瀟瀟,收了嘴臉,倒是恭敬叫了一聲:「大姐姐來了。」寶釵也勉強打了一個招呼。尤瀟瀟瞧著,恐怕是與寶釵有些關係,深知此是她們家事自己不好插手,只道:「二姐你現在身子重,回房去。」尤二姐不敢不聽,香菱機靈,攙著她往內室走。薛姨媽在屋子里也沒出來,尤瀟瀟想了想,反正二姐一切平安,自己正好回去罷了。
卻是薛蟠先嚷道:「大姐姐又不是外人,留下評評理!」寶釵臉色一變,尤瀟瀟聽了這話既不好走又不好留,正尷尬著,薛姨媽在屋子里聽得兒子聲音,自己也正是沒主意,索性咬咬牙也走出來,請了尤瀟瀟進屋來,寶釵自然跟著。丫頭送了茶來,薛蟠不好進去,氣哼哼的坐下,且不說話。
薛姨媽先嘆道:「蟠兒說的也是,姨奶奶幫著出個主意吧。」寶釵在旁只低著頭,尤瀟瀟倒不好撇得乾淨,只道:「不知親家太太何事煩惱?」薛姨媽瞧了一眼女兒,忍不住流出淚來:「姨奶奶也知道,西府里她姨媽接寶釵過去住,也是想著結親的意思,誰知道寶玉那個不成器的,跟著襲人做出那種事體來,我……」尤瀟瀟這才知道襲人事發,也不知道哪個丫頭吃了醋去告的事。只是這富豪公子家在成親前放兩個房中人也是常事,薛家為何容不得?正奇怪著,薛姨媽擦了擦淚又道:「若只是這樣倒也罷了,賣了打發了都行。可是那襲人如今驗出來有了身孕,她姨媽的意思是總歸是自家骨肉,便是要送莊子里先生下來。」尤瀟瀟不由吃了一驚庶長子如此大忌,王夫人這是要做什麼?這明晃晃的打臉給誰看?真想要寶釵做媳婦,豈不是欺人太甚?於是忙問道「此事老太太可知道?」這會兒卻是寶釵開口了:「老太太沒說什麼,只讓太太做主就是了。」尤瀟瀟聽了,知道賈母原意是想借刀殺人,大概她也沒想到王夫人還想留下襲人來。
「蟠兒知道了大吵大鬧,便是要他妹妹搬回來。」薛姨媽臉上露出含恥的表情來,「寶釵過了年便是及笄了,我這個做娘的可是耽誤了她……」說著竟是痛哭起來。這是臭魚爛蝦都要咽下去的節奏,寶釵在旁聽著,心如刀割,也嗚嗚的哭起來。尤瀟瀟見她們母女這般,有些話反而不好說出口,再看寶釵也著實可憐,於是道:「我便是多一句嘴,大爺說的也是,不如讓姑娘先搬回家來住吧。」
正文 第57章
薛姨媽本來就是沒有主意的人,聽了這話只往寶釵臉上瞧。寶釵低頭哭也不肯說話。尤瀟瀟知道此事也不好決斷,更不想再往深里摻合,見她們母女相對淚眼,勸了兩句淡話就起身走了。薛姨媽也顧不上來送,外頭薛蟠坐著見她出來,因著內外有別,倒也不好輓留,行了禮,嘆口氣往內室去了。只有尤二姐帶著香菱送尤瀟瀟出了門。
且不說薛府沸反盈天,榮國府里也暗潮洶湧,稀爛一鍋粥。賈母做老佛爺狀,本想甩手不管的,卻聽聞王夫人要送襲人去莊子去生孩子,直氣得說不出話。湘雲年紀小,身旁也沒個能做主的明白人,不知其中利害,還想著襲人原是小時候的情分,只知道她犯了事,還不知道是何事就要跟賈母討情。賈母自然不便與她說明白,臉色陰沈著讓琥珀帶姑娘好好回去歇著,然後坐在榻上閉目數著手珠兒半晌不說話。鴛鴦見了這般,心裡也跟著發緊,那襲人雖不是府里的家生子,但也是從小兒被買進來,跟著她們幾個大丫頭都是一起長大的,情同姐妹,若是別的倒也罷了,只是現下做了這等不堪之事,她自然也一句話不敢說。
賈母心知王夫人是逼著自己出手的,否則也不會話里話外都說是老太太屋子里的人,媳婦不敢擅作主張。賈母年紀大了,狐媚外道的事自然見得不少,只是沒料想平時瞧著老實巴交的襲人能有膽量釀出這般禍事。眼見王夫人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燒,她也不能再裝不知道。罷了,寶玉的名聲自然是第一要緊的,這一回放過襲人去,其他的丫頭們再跟著有樣學樣,府里豈不是亂了。
不消兩日,襲人暴斃之事傳出來,怡紅院裡諸人個個噤若寒蟬。旁的人不知內情,只覺得蹊蹺,也有混打聽的,賈母王夫人怎麼肯露出縫來。管家婆子叫了花自芳來,賞了二十兩銀子,說襲人得了女兒癆,不治而亡,念在服侍一場,給棺材錢好好裝裹了。花自芳也知道妹子死得不明不白,念起年前寶玉偷偷往家裡去的情景,背上便是一層汗,連忙收了銀子謝恩出去了。王夫人在屋裡得了消息,心裡也打了一個激靈,想著老太太的雷霆手段竟是不輸當年。正感慨時,卻是麝月來報說寶玉病了。王夫人聽了,便知道兒子是被驚著了,便埋怨起賈母做事太狠絕,哪怕去子留母也好,哪裡就這樣捨下命來,又擔心寶玉便急急往怡紅院去撫慰。
卻說寶玉天天守著天仙兒般的寶姐姐與雲妹妹,一個端莊嫵媚,一個俏麗軟香,他又是初嘗過滋味兒,天天是萬爪撓心,不勝煎熬,幸好,倒也知道不能造次,只好拿身邊的襲人洩火。襲人也是膽大的,這幾年愈發出落的眉眼如畫,二人搬進園子里去,躲了眾人的眼,就肆無忌憚起來。那日正是耳鬢廝磨、柔情蜜意的時候,沒想到卻被王夫人拿了一個正著。襲人衣衫不整,當下被混著拖出去關在婆子們上夜的房裡,若不是診出脈來,早被打發了賣了。寶玉見王夫人大怒,只跪著不敢說話,原想著等平息些再去討情。沒想到才兩三天的功夫,襲人就去了。他心中又驚又痛,當下就頭暈腦脹糊塗起來。麝月自然不敢瞞。王夫人急急來了,守在一旁一面落淚,一面喊寶玉的名字,又想起賈珠來,更是哭得痛心疾首。麝月、晴雯、秋紋、碧痕等皆在一旁束手而立。太醫已經過來換了兩幅方子,服藥下去均不見好。王夫人正打發人出去再去太醫院尋新大夫來,只見賈母扶著鴛鴦顫顫巍巍進來了。
見到寶玉臉色蒼白,額頭滿布汗珠,賈母不由心疼萬分。王夫人早站起來一面抹淚一面道:「驚動了老太太,媳婦……」賈母淡淡瞥了她一眼,又望著晴雯等諸人,意味深長道:「俗話說不破不立,小孩兒家也別太嬌貴了。因著娘娘的事忙碌著咱們家裡今年也沒放人,祖宗傳下來的的規矩,到了年歲的丫頭該放的就放出去,該配人的也讓管家們遞外頭小廝的名冊來。」王夫人忙低眉順眼道:「媳婦知道了。」賈母方坐下來,嘆口氣又問了一遍寶玉的病,畢竟年紀大了守了一會兒便走了,只叫兩個時辰過去報一回。
王夫人送走了婆婆,回屋子暗忖賈母的話,秋紋在一旁臉色煞白,正是她往王夫人那裡報信,才將二人抓了正著,聽著老太太的話,卻是一個都留不得了。襲人與寶玉的勾當,小丫頭們不知道,麝月與晴雯卻是最早知曉的。只是麝月為人厚道,眼不見心不淨,況且又跟襲人素來交好,便不愛管閒事。晴雯心裡則是另有算盤。她雖是賈母給過來的,但是將來也是要守著寶玉的。
賈母原先瞧著襲人年長老實,做事妥當才給了寶玉貼身服侍,只是襲人生就的脾氣,跟著賈母的時候滿心滿眼裡只有賈母,跟著湘雲又是全心全意待湘雲,後來到了寶玉身邊,自然便是一身一體一心一意全給了寶玉。賈母是要襲人做個耳報神,後來總不見她過來說話,心中自然惱怒,只是自己打發給孫子的,平常又沒有疏漏便不好隨便叫回來。幸而後來見了晴雯機靈,針線活兒又出彩,便又給了過去。果然晴雯事事謹慎,有風吹草動都跟著鴛鴦遞消息。只是這次這等大事,連那外圍子的秋紋都知道了,晴雯卻是隱瞞不報險些釀成大禍,顯然心裡也是故意要拿著襲人把柄,未嘗不是想與寶玉瓜葛的意思。賈母何等人物,早看透機關,因而憤怒異常,自己原先就跟著晴雯暗示過,將來寶玉成親的時候自然不能虧待她,誰想到她人大心大起來,這等背主的奴才便是不能留了。連著紫鵑,賈母身邊一連三個大丫頭都看走了眼,老太太心裡非常不痛快。紫鵑攆到莊子上,襲人暴斃,至於這個晴雯,也算是有功的,放出去看她造化就是了。
王夫人這邊兒自然也是加倍謹慎,若不清理乾淨,難保沒有第二個襲人。秋紋雖是立了功,王夫人也看透她的心思,將來留在兒子屋子里肯定要爭風吃醋攪山倒海的,於是指著賈母的話,將怡紅院裡的丫頭全換了。因麝月穩重,顏色又不出眾,便想先留一留,省的新人來了侍候兒子不上手倒也麻煩,況且經歷襲人之事,諒她也不能再輕舉妄動。至於晴雯,原先王夫人沒瞧著,如今叫過來細細看了,眉眼竟跟著林黛玉有幾分相似,又聽著房裡老媽媽們的話,平常喬張喬致的,是個狐媚樣子,心裡又氣又怒,直接叫了周瑞家的送回賈母處。
賈母知道了,只說了一句,晴雯也算服侍自己了一場,聽說她還有個姑舅哥哥,就送家去吧。鴛鴦深知多渾蟲兩口子不成器,晴雯嬌慣的蘭花兒一樣,這時候打發回家就是送到豬圈里。但是老太太的令她也不敢違,背地裡偷偷掖了幾吊錢與晴雯,瞧著管家婆子送她回去了。因是被逐出去,一概的箱籠包袱不准帶,多渾蟲與他娘子燈姑娘兒瞧著晴雯不是以往副小姐的樣子,知道是在主人家失了寵,又沒有撈捎,先是惡言惡語,後來就更摧殘起來。晴雯哪裡過得了這種日子,掐尖好強慣了,先是天天在家裡吵個不休,還幻想著寶玉心裡惦記,日日不安寧。燈姑娘兒早瞧不上這表小姑子的跋扈樣,後來連殘羹冷炙都不端來吃。晴雯又氣又餓,竟是大病一場。多渾蟲謀劃著使了銀子找大夫瞧了,未等娘子嫌棄,只小聲道:「她倒是好模樣,反正賣身契給了咱們,倒是醫好了賣給大戶人家做妾,手裡還能有幾個錢呢。」燈姑娘兒聽了有理,便是收了脾氣,盡心服侍了一番,晴雯以為哥嫂轉好,正盤算著等自己病好了就使了婆子往怡紅院送信去,沒料到夜裡一頂小轎悄悄抬出去,多渾蟲把個如花似玉的妹子直接賣給一個叫醉金剛倪二的做妾去了。
卻說寶玉病了好幾日,掌不住拿了各種藥來灌,平日湘雲也不斷了往來,逗著說說笑笑,天天休養著倒也緩緩的好了。偶爾睡夢的時候還叫襲人,真正清醒起來,卻發現屋子里除了麝月,其他的人都不見了。先走了一個襲人倒也罷了,也只是柔順溫良可取,誰料想晴雯也能被逐,整個屋裡顏色最出眾的便是她,平常眉來眼去的感情也好,還未等上手就離了去,如此想著竟是比著襲人還要痛惜萬分。回頭再一看新來的幾個生疏面孔,也最多是個白白淨淨勉強入眼罷了。只是心中雖有萬分不滿,寶玉也知道老太太與太太都在氣頭上,此時是不敢鬧的,只想等著這事平息下來,再去討回來。
王夫人因著襲人之事也揪了好幾日的心,萬事沒心思。寶玉終於好了,李紈才敢瞅了空子來回說:「寶妹妹前幾日帶著丫頭們搬出蘅蕪苑了。」王夫人聽了,面上一寒,盯著李紈道:「為何才來報我?」李紈見婆婆不善,只低著頭道:「寶妹妹走的時候特地囑咐的,說太太這些日子憂心寶兄弟,讓先別打擾。」王夫人見這話禮貌周全,再跟著大兒媳婦多話也沒意思,就說:「知道了。」李紈出了門,冷眼瞧了瞧黑漆門,心裡暗啐一口,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卻瞧見了探春。
「大嫂子過來了。」探春手裡提著一個漆木食盒,李紈看了一眼知道是來孝敬的,只寒暄了幾句就擦肩走了。侍書瞧著在後頭悄聲道:「大奶奶臉色不好,怕是又在太太那裡碰了釘子。」探春心裡明白,這個寡嫂向來不討好。只是府里出了這些事,王夫人這幾日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襲人之事瞞得住別人,探春自來精明,凡事哪裡有打探不到的,又聽說寶釵回去了,知道王夫人也在頭疼。這都幾日了,太太卻是一丁點舉動沒有,怕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過去,正是要用到自己的時候,哪裡能退縮了?
彩霞見了探春過來,忙打起簾子來跟著王夫人通報。探春慢步走進來,見王夫人坐在窗前臉上一片平靜,忙笑道:「前些日子聽得太太胃口不好,如今二哥哥大安了,太太也放寬心些,這是廚房裡新上的藕粉桂花糖糕,旁的倒也罷了,那桂花釀的極香甜,我特地拿來送給太太嘗嘗。」賈府廚房裡除了公中的分例,若想加餐,都是各房主子額外拿錢的。王夫人見了她這般,想著她一個月也沒幾個錢,倒能省出來孝敬就不好駁她的臉,吩咐開了盒子取出,又令彩霞煮了好茶,母女兩個坐著親熱的分吃了一塊,探春小心翼翼瞧著嫡母,見她面色緩和,知道對了胃口,心裡就極高興。王夫人這些日子火燒火燎,也要些清淡的吃食,於是趁勢又用了一塊,笑道:「還是女兒家心細,這糕味道很好,又不甜膩。」說著叫金釧兒來,「剩下的挑幾塊送給寶二爺去,說三姑娘給的。」探春忙站起身笑道:「太太若喜歡,女兒明兒還帶來。」
王夫人笑著讓探春坐下來:「你只管坐,咱們娘兩個好好說說話。」因又問大觀園裡住的舒不舒服。這一向雖是省儉了銀子,省親別墅縮了水,但是寶玉所在的怡紅院,寶釵留居的蘅蕪苑,探春與李紈住的秋爽齋與稻香村,迎春所在綴錦樓,連著妙玉的櫳翠庵都存著,只缺了瀟湘館與藕香榭、滴翠亭,凹晶館,凸碧山莊等。除此之外,還多了一處叫做枕霞閣的,跟著史家老宅子的那一處極為相似,便由老太太做主收拾了讓湘雲來住。
探春見王夫人提起園子的話,心裡明白,忙笑道:「娘娘的賞賜,自然是住的好的,只是平常里姐姐妹妹在一起熱鬧,寶姐姐不知為何搬出去了,我心裡正想的緊呢。」王夫人微微一笑:「就是,我也瞧著你們姐妹親香,只是我也抽不開身來,你倒是往你姨媽家去瞧瞧你姐姐,問問什麼時候搬回來?」探春忙道:「女兒曉得了。」王夫人見她懂事,心裡極滿意,叫著彩霞將自己收的一套石榴石赤金頭面取出來,親手遞給她道:「這是我年輕的時候喜歡戴的,你的年紀也慢慢大了,該好好收拾起來,也是咱們家小姐的體面。」探春見了那首飾流光溢彩,知道價值不菲,還不敢收。
王夫人笑道:「我給你的,只管拿著就是了。」然後又擠出兩滴淚來,「我的兒,你大哥哥去得早,你大姐姐又在宮裡頭,我身邊就只有你跟你二哥哥兩個,寶玉是男孩子,哪裡有你做女兒的貼心,一口吃的都惦記著我,讓人怎麼不疼?我這些東西不給你倒是給誰?」探春聽了,感情動時,也跟著流了淚,「女兒定會好好孝敬太太的。」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母女兩個一片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