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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于 2026-2-28 11:11

《(咒迴)修仙平平卻成了五條悟背後靈》作者:青花辭【完結+番外】

文案:

慢熱文,全文已完結,段評已開,感謝支持~
曾經使用過的書名《被分屍後成為背後靈》《開局成為五條悟的背後靈》

2017年秋,東大發生一起慘絕人寰的殺人分屍案件。
案件的受害人是來自中華的李琴月。
雖然警方及時破獲案件,但由於案件本身性質過於惡劣,
因此誕生了咒靈。

本次任務,最終交由特級咒術師五條悟負責祓除。

五條悟只是祓除一次咒靈而已,沒想到因為意外,竟然把受害人小姐姐變成了他的式神。
好聽點就叫式神,難聽點就是個背後靈!
不過,這位背後靈小姐,感覺你來頭不一般哦~

女主-:我強行綁定五條悟,化作他的背後靈,只為貼身探尋他的過往。
新宿一戰的結局我已知曉,可他來路之上的沉塵往事,於我而言卻是全然空白。
這一次的綁定,對他來說,只是猝不及防的意外羈絆;於我而言,卻是輾轉等待的久別重逢。
我握著改寫宿命的籌碼,這一次,絕不會再任他孤身殞命。
——好久不見,我的愛人。
願你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卷一:五條悟篇
--卷二:女主篇
--卷三:夏油傑篇
--卷四:最終篇

排雷注意:
1.原創女主×五條悟,原創內容占比很大,有關修仙部分很少!
2.正文第三人稱,文筆一般,人物容易ooc,慎入。
3.女主修仙,但個人資質平庸,戰力值一般,非天花板人物,本文非爽文。
4.女主是溫柔系,可能會有些聖母心,介意慎入。
5.拆乙香,個人覺得乙骨適合單身,裡香有更自由的選擇,人生不一定非要談戀愛,介意勿入。
6.本文不側重懸疑推理,因為作者大腦空空(
7.前期鋪墊多,慢熱文,he

(原創中華風溫柔女主×五條悟,文案寫於2025.2.3,後期可能會修改文案,但大致不會變。ooc致歉、)

內容標簽: 咒回 治愈 美強慘 HE
主角視角:女主五條悟
其它:咒術回戰五條悟
一句話簡介:原創華風溫柔系女主×285
立意:「於卑微處扎根,在寂靜中綻放,攜希望遠行。」

[url=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9455069]原創網[/url]

悠于 2026-2-28 11:11

第1章 雨漬碎影
  清晨六點的東京都文京區,仍浸在夜雨的濕氣裡,東大醫學部「內田哥特式」的尖頂隱在灰蒙蒙的雲幕下,濕漉漉的石板路反射著路燈殘存的微光。
  頭發花白的清掃員拉緊清掃事務所的藏青色制服外套,橡膠手套裹著指尖,觸到垃圾放置處冰涼的金屬箱體時,一陣刺骨的濕冷順著指尖竄上脊背。
  滂沱夜雨剛歇,空氣裡混著柏油路的瀝青味與醫院附近特有的消毒水氣息,黏膩地貼在鼻腔。
  東京的垃圾處理有著嚴苛規定,可燃垃圾需用指定半透明袋封裝,可眼前這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卻違規塞在分類箱最深處,袋口松垮地敞著,邊緣還滴著渾濁的水漬。
  「又是哪個不按規矩來的……」他低聲抱怨,彎腰伸手去拖拽——指尖剛觸到袋身,便感覺到異樣的沉墜感,濕漉漉的黏膩順著袋壁滲過來,透過手套鑽進皮膚。
  垃圾袋被扯出的瞬間,一股腥甜的腐味猛地竄入喉嚨,蓋過了周遭的濕氣與消毒水味。
  老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借著遠處便利店的暖光低頭望去,袋口已裂開一道口子,暗紅的液體正順著破裂處汩汩滲出,在地面的水窪裡暈開詭異的色塊。幾片不規則的肉塊從裂口滑落,帶著猙獰的肌理,落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心髒驟然縮緊,他強忍著反胃湊近,視線死死釘在那堆血肉模糊的碎片上。就在這時,一片被血漬浸透的白色物體從肉塊間滾落,停在他的鞋邊——那不是碎骨,也不是任何可辨識的食材邊角。
  是一根手指。
  蒼白的指節微微蜷縮,指甲修剪得整齊干淨,指腹還殘留著淡淡的紋路,此刻卻沾滿暗紅血污,斷裂處的血肉外翻,露出一截森白的骨茬。
  「啊——!」
  尖叫聲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破碎的嗚咽。他踉蹌著後退,橡膠手套從手上滑落,掉在那攤血水裡。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根蒼白的手指在眼前反復閃現,與東大醫學部標本室裡的陳列品重疊,又在雨霧中扭曲成可怖的模樣。
  分類箱裡的其他垃圾、遠處的鳥鳴、偶爾駛過的車輛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劇烈的心跳聲,像擂鼓般撞在耳膜上。
  他跌坐在濕漉漉的地上,冰涼的雨水浸透褲腿,卻渾然不覺。
  顫抖著摸出腰間的手機,指尖幾次滑過屏幕都按不准通話鍵,直到撥通轄區警署的號碼,聲音才像被砂紙磨過般嘶啞:「警……警察先生!本鄉七丁目,東大醫學部附近的垃圾放置處……這裡有、有奇怪的東西……是手指!是人的手指啊!」
  警笛聲刺破文京區的晨霧時,老人還癱坐在積水中,視線死死黏著那只滲血的黑色塑料袋。
  紅藍交替的光帶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流轉,將東大醫學部的尖頂染得忽明忽暗,原本空曠的垃圾投放點很快被黃色警戒帶圍起,「立入禁止」的標識牌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率先抵達的是轄區警署的巡邏組,兩名警員下車後迅速接管現場——一人用警戒帶封鎖半徑十米區域,驅散早起好奇的路人,另一人蹲下身檢查清掃員的狀態,同時用對講機向本部彙報:「本鄉七丁目現場確認,發現疑似人體組織,請求鑒識課與搜查一課支援,重復,請求初動偵查支援。」
  老人被扶到警戒線外,警員遞來干淨毛巾裹住他濕透的肩頭,筆尖在筆錄本上快速滑動,逐一確認發現時間、垃圾袋狀態及他觸碰過的物品。
  十分鐘後,鑒識課的車輛悄無聲息停在路邊。穿白色防護服的鑒識人員帶著工具箱步入現場,鞋套踩在積水裡沒有一絲聲響。
  他們先對現場進行全景拍攝,從垃圾場的整體布局到地面血漬的擴散形態,再用標尺固定每一處物證的位置。
  一名鑒識官小心翼翼提起黑色塑料袋,袋口的裂口被輕輕撐開,更多暗紅色肉塊顯露出來,斷裂處截面異常平整,邊緣帶著極淺的黃白色焦痂,沒有拖拽造成的撕裂痕跡。
  「是電刀切割的痕跡,邊緣規整還留著熱凝固反應,」他低聲對同伴說,指尖捏著鑷子夾起那根蒼白的手指,放進透明證物袋,「指甲修剪整齊無磨損,指腹皮膚偏薄、指紋紋理清晰,指節有長期握筆和精細操作留下的輕微薄繭,符合醫學生的手部特征。」
  搜查一課的刑警松本健一抵達時,現場勘查已進入收尾階段。他穿著深色風衣,目光掃過警戒線內的一切,蹲下身查看地面血漬與積水的融合狀態:「夜雨是凌晨四點停的,血漬沒有被大面積衝刷,拋屍時間應該在四點到六點之間。」
  他接過鑒識官遞來的初步報告,指尖劃過「無明顯生活反應」的字樣——切口處沒有收縮的肌肉纖維,說明切割時受害者已無生命體征,且凶手熟悉人體結構,切割部位避開了主要血管。
  「周邊監控覆蓋情況怎麼樣?」松本起身問負責走訪的警員。
  「垃圾場東側是便利店監控,能拍到投放點入口,但西側是住宅區後巷,有監控盲區。」警員指著地圖彙報,「已聯系東大醫學部安保室,調取校園北側圍牆及實驗室、解剖室區域的監控,同時走訪周邊住戶和早起的商戶。」
  清掃垃圾的老人在警車裡緩過神,斷斷續續復述著發現過程:「那袋垃圾違規用了黑色塑料袋,塞在分類箱最裡面,沉得奇怪……」
  松本打斷他,目光銳利:「有沒有看到穿白大褂、實驗服,或是攜帶醫用器械包、標本箱的人?尤其是凌晨四點後,有沒有東大相關人員出入?」
  老人用力搖頭,只記得夜雨過後的寂靜,除了遠處偶爾的車流,什麼異常都沒察覺。
  鑒識人員將裝著人體組織的證物袋逐一封存,貼上編號標簽。其中一塊組織上沾著少量白色無紡布纖維,經現場快速檢測,確認是醫學生實驗課常用的無菌紗布殘留。
  松本捏著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東大醫學部就在附近,專業的電刀切割手法、符合醫學生特征的屍塊,再加上實驗專用紗布,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座頂尖醫學院。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落在警戒帶上。松本望著不遠處東大醫學部的哥特式尖頂,對身旁的警員說:「立刻聯系東大醫學部教務處和學工辦,排查近一周未到崗的醫學生、實習醫師,重點核對解剖學、外科相關專業的學生名單,以及電刀、解剖器械的領用登記台賬。
  另外,擴大監控調取範圍,查本鄉七丁目周邊三公裡內的凌晨通行車輛,尤其是停靠過東大校門的車輛。」
  警戒線外,早起的上班族紛紛駐足張望,低聲議論著這樁打破文京區寧靜的凶案。
  松本轉身望向那只黑色塑料袋,證物袋裡的蒼白手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仿佛在無聲訴說著未竟的真相——凶手大概率是熟悉醫療操作、了解東大環境的人,這場發生在晨霧中的拋屍,更像是一場利用專業知識掩蓋痕跡的蓄意犯罪。
  *
  一周後,文京區的晨霧剛褪到東大醫學部的尖頂邊緣,冷青的天光漫過街角商鋪的木質招牌,一輛黑色轎車便穩穩停在了路邊。
  五條悟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推開車門時,渾身骨頭跟著哢噠作響。
  後半夜剛料理完一只一級咒靈,還順帶收拾了幾個上躥下跳的三級雜碎,咒力沒費多少,反倒是來回趕路的車程把人磨得發僵。
  反轉術式能修復□□疲憊,可精神上的困倦哪是這點術式能抵消的?此刻他腦子裡,只剩「糖分」兩個大字在叫囂。
  「那個……五條先生,現在不用直接去東大嗎?」副駕的伊地知頂著兩個堪比熊貓的黑眼圈,聲音裡滿是躊躇。也難怪他困惑,畢竟五條悟剛看到任務地點時,還一臉嚴肅地催著他「油門踩到底,十萬火急」。
  「啊~幸好趕上了!」五條悟伸了個懶腰,臉上的繃帶在晨光裡泛著冷潤的白,「東大的事不急,錯過限定甜品才是天大的損失吶~」
  文京區這一帶他熟得很,東大附近那家他常來的日式甜品店更是寶藏據點。上周刷到店家推出地瓜柿子栗子芭菲,兩次下午趕過來都撲了空,據說中午就被搶光。這次借著出任務的由頭一大早趕來,總該能拿下這份限定美味。
  聽見他的話敢怒不敢言的伊地知看起來更憔悴了,五條悟對此沒有絲毫愧意,甚至心情很好地差點笑出聲。
  瞥了眼伊地知那快要耷拉到嘴角的眼袋,五條悟突然良心發現般擺擺手:「行了伊地知,你先回去補覺吧,這裡交給最強的我就好~」
  果然早起的鳥兒有甜吃。店裡沒什麼人,無需排隊便拿到了心心念念的芭菲。
  玻璃碗裡的層次美得像件藝術品:頂部鋪著香脆紫薯片,焦糖地瓜塊裹著琥珀色糖衣,粉糯的栗子仁嵌在綿密的烤紅薯慕斯裡,再澆上帶著肉桂香氣的焦糖奶油;中段是清甜多汁的柿子肉,底下還藏著一層抹茶味寒天。
  一口下去,烤栗的醇厚、奶香的綿密與焦糖的微甜在舌尖層層綻放,甜而不膩,甜意順著喉嚨淌進胃裡,瞬間掃空了所有倦意,連周身冷調的氣場都柔和了幾分。
  可惜限定一人一份,早知道該讓伊地知多買一份再走。五條悟索性又點了草莓舒芙蕾、抹茶大福和焦糖布丁,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坐在店外的木質桌椅上慢悠悠享用。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甜品上泛著溫柔的暖光,就連他身上冷白的繃帶、銀白的發梢都暖洋洋了起來——這才是早起該有的打開方式啊。


第2章 咒霧浸骨
  「啊,五條先生今天居然是早上來買甜品呀。」
  甜膩的草莓香氣還在口腔裡打轉,五條悟抬眼時,一枝藍色玫瑰突然占據了視野。
  這朵花用牛皮紙包裹,不知名的白色星星狀花朵點綴,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清新花香混著甜品甜香,意外和諧。
  「五條先生工作真是辛苦了。」女人的聲音溫溫柔柔,像春日裡的微風。
  五條悟眨了眨眼睛,咽下嘴裡鼓鼓囊囊的舒芙蕾,歪頭打量著對方:「你誰啊?」
  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甜意,恰如剛入口的那份甜橙舒芙蕾,可繃帶後的六眼早已冷淡地掃過女人周身——沒有咒力波動,氣息干淨得像晨霧裡的花草,只是普通人類。
  眼前的女人看著有些眼熟,他卻完全想不起在哪見過。女人也不生氣,嘴角帶著淺淺笑意解釋:「您又忘了呀,我是隔壁花店的老板。」
  她想把花束放在桌上,可滿滿當當的甜品讓她無從下手,最後只能輕輕放在五條悟身旁的椅子上,「之前您在我的花店裡,解決了一個藏得特別隱蔽的二級咒靈,還記得嗎?」
  哦——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五條悟嚼著布丁回憶了片刻,好像還真有這回事,是上個月?還是上上個月?
  那只咒靈躲在花架後面,還想借著花香掩蓋咒力,真是天真得可愛。
  「為了感謝您,每次碰見您都想著送您一束花。」女人輕笑一聲,眉眼間滿是真誠的欣賞,「我是開花店的,能拿出手的也只有這些花花草草了。這藍色玫瑰,和您的眼睛很相配呢。」
  怕他誤會,又補充道,「別多想呀,我已經有心上人了。不過五條先生樣貌這麼出眾,拿著帶我們店鋪logo的花,也算是給小店做宣傳啦。」
  五條悟抬手隔著白色繃帶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挑了挑眉——這眼光倒是真不錯嘛:「既然這麼說,那我就收下咯。」
  女店主見他收下,笑著點了點頭,毫不留戀地轉身回了隔壁花店。
  五條悟立刻掏出手機,對著自己和藍色玫瑰拍了十連拍,換了無數角度後,挑出九張最帥的,飛快發在了社交網站上。
  麻辣教師:【魅力太大也是沒辦法的事~又被漂亮姐姐送花了,今天也是為帥氣煩惱的一天呢~~】照片x9
  消息剛發出去,評論區就收到了大家的留言。
  真希:[又是這種一看就是自導自演的照片……]
  我是胖達:[讓悟開心一下吧,畢竟他平時根本沒人送花,怪可憐的!]
  蛋黃醬飯團:[可憐+1]
  黑白犬:[可憐+1]
  五條悟去死:[真不要臉!]
  乙骨:[好漂亮的花。]
  五條悟咬著抹茶大福,掃了眼評論區,心情絲毫不受影響,指尖飛快敲下回復:[要臉皮的歌姬,可是一次花都沒收到過哦~]
  陽光正好,甜品美味,還有免費的花收。五條悟靠在椅背上,銀白的發絲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手機殼反射著冷青的天光,嘴角卻掛著揮之不去的笑意——今天果然也是帥氣好運的最強咒術師呢~
  最後一勺焦糖布丁滑入喉嚨時,五條悟終於滿足地喟嘆一聲。指尖揉了揉鼓脹的肚皮,他起身將空餐盤摞在一起,隨手丟進店外的回收箱。
  藍色玫瑰被他斜插在制服口袋裡,花瓣上的露水已經蒸發,在晨光裡依舊藍得透亮,一如他瑰麗的眼眸。
  陽光已攀升至東大醫學部的尖頂,哥特式的雕花在地面投下斑駁陰影。
  五條悟慢悠悠地穿過人行道,晨間的喧囂漸漸被醫學樓特有的肅穆取代,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味比垃圾場附近濃郁了數倍,混著草木的青澀氣息,倒也衝淡了些許甜品的甜膩。
  「一級咒靈啊……」他抬手扯開遮住半張臉的繃帶,蒼藍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指尖隨意劃過手機屏幕,上面是咒術高專發來的任務簡報。
  三天前轟動文京區的碎屍案早已塵埃落定,凶手是死者的男友,同為東大醫學部的醫學生,因情感糾紛痛下殺手。
  兩人都是頂尖的醫學人才,卻最終釀成這般慘劇——被害的華人留學生遺體被肢解後,部分殘骸藏在醫學樓各處,最關鍵的頭顱與不易處理的骨骼,最後竟是在解剖室旁的標本冷藏間裡找到的。
  凶手的殘忍超出了常人想像,加上醫學樓本就彌漫著死亡與離別的氣息,各種流言蜚語如同雨後春筍般滋生。
  學生間私下流傳著深夜能聽到解剖室傳來嗚咽聲,實驗室的器械會無故移動,甚至有人說看到過渾身是血的女生身影在走廊游蕩。
  負面情緒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整棟建築裡蔓延,最終催生了這只一級咒靈。
  「人類的負面情緒,還真是好用的『養料』啊。」五條悟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重新綁好繃帶,在醫學樓大門前站定。
  他抬手結印,指尖泛起淡淡的青黑色咒力,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籠罩整棟建築,將其與外界徹底隔絕——這是咒術師祓除咒靈前必備的「帳」,能完美屏蔽所有咒術相關的景像與聲響,確保不被普通人察覺。
  此前輔助監督早已提前協調各方,不僅清退了周圍所有人員,還與警方溝通延長了封鎖時間。
  受命案影響,這棟醫學樓本就處於停用狀態,加之輿情發酵,短期內絕無重新開放的可能,此刻整棟建築寂靜得如同被時間遺忘的墳墓。
  入口處的保安亭空無一人,玻璃上貼著警方的封鎖告示,邊角已被風吹得微微卷起。
  五條悟推開門走進大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懸掛的水晶吊燈,卻因無人打理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埃。
  兩側的公告欄裡,還貼著優秀學生的表彰海報,其中一張上,那個笑容溫婉的華人女生正是案件的受害者。
  照片上的她眼神明亮,胸前別著東大的校徽,誰也想不到,這樣鮮活的生命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落幕。
  他的腳步踩在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聲,在空曠的大廳裡不斷回蕩。
  濃郁的咒力從建築深處緩緩滲出,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牆角、樓梯間蔓延開來,帶著強烈的怨恨與痛苦,比普通的一級咒靈更加暴戾,顯然是吸收了太多人的恐懼與悲傷。
  沿著旋轉樓梯向上走去,扶手冰涼,指尖劃過之處能感覺到一絲黏膩的咒力殘留。
  走廊兩側的教室門全都緊閉,玻璃窗後漆黑一片,偶爾有風吹過窗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亡魂的低語。
  原本應該熱鬧的走廊此刻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穿梭,顯得格外突兀。
  「在那邊啊。」五條悟停下腳步,目光投向走廊盡頭的解剖室區域。
  那裡的咒力最為濃郁,如同實質的黑霧般盤踞在門口,連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去,都像是被吸走了溫度,變得冰冷刺骨。
  解剖室的門牌上蒙著一層灰塵,旁邊的標本冷藏間大門緊閉,門把手上還殘留著警方勘查時留下的細微痕跡。
  他能聽到,黑霧深處傳來隱約的嗚咽聲,像是女生的哭泣,又像是利刃劃過骨骼的刺耳聲響。
  咒力在空氣中扭曲、翻湧,形成一個個猙獰的鬼臉,朝著他無聲地咆哮。
  五條悟卻毫不在意,反而抬手拍了拍口袋裡的藍色玫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脾氣倒是不小,不過——最強的我,可是來終結怨念哦。」
  他邁步走向解剖室,腳下的地板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震動,周圍的咒力似乎感應到了威脅,變得更加狂暴。
  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的血液凍結,但五條悟的面容依舊平靜,蒼藍色的瞳孔隔著繃帶,凝望著那片濃郁的咒霧,如同凝視著一場即將落幕的鬧劇。
  黑霧在解剖室門口翻湧得愈發劇烈,嗚咽聲漸漸拔高,尖銳得如同指甲劃過玻璃。
  五條悟剛踏入走廊盡頭的區域,腳下的地板突然劇烈震顫,牆面剝落的白灰混著咒力凝結的黑絮簌簌落下。
  冷藏間的大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猛地向內凹陷,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手在瘋狂捶打。
  「哦?倒是比想像中暴躁些。」五條悟挑眉,嘴角劃過一絲興味。他周身泛起淡淡的藍色咒力光暈,無下限術式早已本能展開,將撲面而來的陰冷氣息隔絕在外,腳步未停地朝著解剖室走去。
  剛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福爾馬林與血腥的惡臭便撲面而來。
  解剖台上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早已干涸發黑,邊緣還凝結著細碎的組織碎屑。
  原本整齊擺放的手術器械散落在地面,手術刀、鑷子等尖銳器具在咒力的影響下懸浮半空,刀刃反射著冷冽的光,如同蓄勢待發的暗器。
  咒霧從冷藏間的門縫中洶湧而出,在室內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輪廓。
  沒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團被血霧包裹的人形輪廓,依稀能分辨出女性的身形,周身纏繞著暴戾的黑絲,空洞的脖頸位置不斷溢出咒力,化作凄厲的嘶吼。
  這團由無盡怨恨催生的咒靈,早已失去了死者原本的模樣,只剩下純粹的痛苦與憤怒。


第3章 初次見面
  「吼——!」咒靈猛地撲來,周身的黑絲瞬間化作無數尖銳的骨刺,裹挾著濃郁的咒力,朝著五條悟刺去,空氣被撕裂得發出刺耳的呼嘯。
  五條悟側身輕松避開,周身的無下限術式自動生效,骨刺剛靠近他半尺便被無形的屏障凝滯,他信手彈開,骨刺「哢嚓」幾聲脆響後斷裂成無數碎片。
  他輕笑一聲:「這種程度的攻擊,可傷不到最強的我哦。」
  咒靈見狀,怨恨更甚。它抬手一揮,懸浮的手術器械齊齊射來,地面的血漬也蠕動成暗紅色觸手,再度朝著他的方向纏來。
  「真是麻煩。」五條悟微微皺眉,腳下輕點地面,借著蒼的定向壓縮空間效果瞬移到咒靈身後,掌心已然凝聚起熾熱的紅色咒力。
  那是無下限術式「蒼」的反轉形態,由「蒼」的負無窮吸引力反轉而來的正無窮排斥力,術式反轉——赫。
  耀眼的紅色光束如同小型超新星爆發,從掌心噴湧而出,精准地擊中咒靈的核心。
  咒靈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身體在狂暴的排斥力衝擊下劇烈扭曲,黑霧般的身軀瞬間被撕裂,那些尖銳的骨刺與觸手在紅光中化為齏粉。
  它試圖逃竄,殘存的咒力化作黑絲朝著角落鑽去,卻被五條悟隨手發動的復數「蒼」精准鎖定。幾道淡藍色的引力場瞬間成型,將四散的黑絲強行拉扯回來。
  他指尖微動,紅色的赫再度爆發,這一次的威力更為集中,將殘余的咒力徹底湮滅。
  咒靈消散的瞬間,一枚玉佩從黑霧中墜落,「叮」的一聲輕響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五條悟俯身拾起,指尖摩挲著玉佩表面的紋路——這是一枚光素玉璧,質地溫潤,上面雕琢著不知名的纏枝花草紋樣,線條流暢雅致,只是玉璧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痕和他的咒力殘留,如同蛛網般蔓延,透著幾分破碎的美感。
  以他的眼界,一眼便認出這玉佩的工藝不俗,只是歷經他那幾發術式摧殘,早已不復當初的完整。
  解剖室內的咒力徹底散盡,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驅散了彌漫已久的陰冷。
  五條悟捏著那枚滿是裂紋的玉佩,指尖感受著玉石殘留的微涼,繃帶下的蒼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輕聲道:「怨念終結了,安息吧。」
  他將玉佩揣進制服口袋,與那支藍色玫瑰並排安放。剛整理好沒怎麼亂過的衣襟,一股溫暖的淺色光芒便從口袋中溢出,漸漸擴散開來,幾乎籠罩了他整個身體。
  這光芒溫和而純粹,沒有絲毫惡意,周身的無下限術式並未觸發。
  五條悟微微一怔,伸手將玉佩掏出。光芒在他掌心流轉,緩緩升騰,最終在他眼前凝聚成一個人形。
  那是個身著白色醫學生實驗服、內搭白色襯衫與黑色褲子的年輕女子,黑色長直發束在腦後,只是裸露的手、脖子與臉上布滿了猙獰的分屍痕跡,皮膚表面還殘留著縫合線的印記,五官已然有些模糊,與大廳海報上那個笑容溫婉的女生判若兩人。
  「李琴月?」五條悟瞳孔微縮,驚訝地脫口而出。
  他之所以能認出對方,是因為盡管眼前身影傷痕累累,但那雙眼睛裡殘留的七八分清澈,與海報上的女生有著驚人的相似。只是這份清澈裡,還裹著未散的冷意,像晨霧未褪時的湖面。
  光芒凝聚的身影靜靜佇立片刻,輕輕開口道:「你好。」聲音沙啞晦澀,帶著喉嚨受損後的殘破質感,卻依舊難掩語氣中的溫和。她緩緩點頭,姿態清冷而溫婉:「初次見面,我是李琴月。」
  五條悟心中也很是驚訝——這竟又是一個「過咒怨靈」!這類存在源於死者對某人或某事的強烈執著,他雖然在古籍記載中見過相關描述,知曉其誕生邏輯,可現實中也僅見過祈本裡香這個例子。
  按記載和祈本裡香的表現來看,過咒怨靈根本沒有溝通意識,可眼前的存在顯然擁有清晰的自我認知,這完全超出了一般的認知範疇。
  他對這只過咒怨靈的戰力上限不好預判,況且對方明顯是受害者的殘魂,他根本無法下手。
  更棘手的是,一股微妙的咒力聯系已然在他與對方之間成型。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玉佩,瞬間反應過來。
  恐怕是他觸碰玉佩的瞬間,就與對方簽訂了隱性契約,將這只過咒怨靈綁定成了類似式神的存在。
  五條悟:「......」
  他沉默片刻,嘴角抽了抽:「這可太糟糕了。」
  「並不糟糕。」李琴月輕聲安慰,語氣平靜而溫柔,「感謝您。畢竟不是每個人死後,都能意識清醒地繼續留存在這個世界。」
  「你搞得鬼嗎?怎麼解開?」五條悟試了一下自己目前無法解除這個契約。
  面前的女子茫然的搖搖頭:「我不知道,再次睜開眼就是現在的情況了。」
  算了,畢竟是無辜慘死的受害者,戰力再未知,也不會無端傷人,再說作為契約主方,作為僕方的式神是完全在他控制中的。
  五條悟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玉佩重新收好,雙手插兜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走吧,總不能讓你一直待在這種地方。」
  李琴月無聲地跟在他身後,腳步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然隨行。
  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冷光,與走廊裡的陽光交織,卻不顯得突兀,反倒像是一層薄薄的霧靄,裹著未散的清冷。
  走出解剖室,走廊裡的寂靜依舊,只是空氣中的壓抑感已蕩然無存。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斑,為這棟飽經創傷的醫學樓,帶來了一絲久違的安寧。
  剛踏出醫學樓大門,五條悟蒼藍色的眼眸便捕捉到一道人影。
  那不遠處的香樟樹下,斜斜倚著一個人。
  那人胡亂套著皺巴巴的藏青色警服,袖口隨意卷起,姿態閑散得像是在曬太陽,可那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卻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透著幾分迫人的氣場。
  五條悟嘴角的笑意不變,指尖卻微微勾起——是警視廳負責咒靈相關案件的聯絡官?倒是比預想中來得快。
  他六眼掃過對方周身,沒有咒力波動,卻有種常年與危險打交道的敏銳氣場,他面色不變,依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任由對方審視。
  他沒有主動搭話,只是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腳步未停地朝著伊地知的方向走去。
  醫學樓外,伊地知早已在車旁等候。他瞥見五條悟身旁隱約浮現的人影,看清那張布滿傷痕的臉時,瞳孔驟然收縮,剛要開口大喊,五條悟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夜蛾正道。
  「五條悟!你到底在搞什麼?!」
  電話接通的瞬間,校長暴怒的聲音幾乎要衝破聽筒,「以你的實力祓除一只一級咒靈,居然把整個醫學樓砸得滿是大洞?『帳』剛撤掉,東大的問詢電話就打到高層了!要不是提前把珍貴標本和儀器撤走了,你等著被投訴吧!」
  五條悟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地轉移話題:「啊呀,校長先生今天的聲音真有活力呢。對了,高專的甜點庫存是不是該補貨了?上次的栗子蛋糕味道超贊——」
  「你還敢提甜點!」
  「嘛嘛,先不說了,我還有事要忙。」五條悟迅速掛斷電話,轉頭就對上伊地知滿臉驚恐的臉。
  伊地知的目光死死黏在五條悟身旁的李琴月身上,瞳孔因恐懼而放大,聲音都在發顫:「五、五條先生!這、這是……鬼吧?!」
  他分明在任務簡報裡見過受害者的照片,盡管眼前人影傷痕累累,但那身形與發型,分明就是那位遇害的華人留學生!
  太不禮貌了哦。」五條悟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輕斥,眼底卻沒什麼真生氣的溫度,「怎麼能說人家是鬼呢?」
  伊地知猛地反應過來,連忙彎腰鞠躬道歉:「對、對不起!是我失言了!」
  五條悟撓了撓頭,苦惱地琢磨著該如何解釋這離譜的狀況,想了半天也沒理清頭緒,干脆擺了擺手:「總之就是這樣那樣,陰差陽錯之下,她就成我的式神了,嗯。」
  伊地知直起身,臉上滿是茫然,內心早已無力吐槽——「這樣那樣」到底是怎樣啊?這也太敷衍了吧!
  而這邊的五條悟,見解釋不清也懶得再費腦子,煩惱瞬間拋到九霄雲外——算了,想那麼多干嘛,不如先去甜品店再買一份抹茶大福壓壓驚。
  他下意識瞥了眼方才那棵香樟樹,警服身影已經不見蹤影,只余下一陣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殘留的冷冽氣場仿佛還凝在空氣裡。


第4章 咒術高專
  正午的陽光穿透雲層,卻濾去了大半暖意,落在咒術高專的石板路上,只烘出一層溫涼的觸感。
  黑色轎車碾過路面,車輪卷起的細微塵土混著草葉碎屑,在太陽的光線下浮沉。
  車停在校門時,高專的結界感應到熟悉的咒力,悄然放行,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車門被推開的瞬間,白得晃眼的繃帶闖入視野,帶著陽光反射的冷光。
  「到咯,這就是咒術高專。」男人的聲音輕快,卻像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落在耳中只剩模糊的暖意。
  她聞聲抬頭,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角,布料的褶皺硌著掌心。
  透過車窗望去,這片隱匿在山林間的校園裹著一層淡淡的青霧,古樸的日式教學樓覆著深綠苔蘚,檐角垂下的藤蔓泛著暗青光澤。
  遠處訓練場傳來打鬥碰撞聲,沉悶地穿透空氣,她的目光掠過那片方向,眼底平靜得像結了薄冰的湖面,唯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靈體輕盈落地時,僅在地面泛起一圈極淡的咒力漣漪,如同晨露滴落在青苔上,悄無聲息便消融無蹤。
  裸露在外的手、脖頸與臉頰上,猙獰的分屍痕跡與縫合線在明亮的日光下愈發清晰,泛著冷白的瘢痕與暗青的縫合線交織,透著幾分駭人。
  她垂眸凝視著自己的掌心,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局促。
  並非在意這副模樣,而是怕這具殘破的身軀,會驚到那些尚在求學的少年。周身縈繞的咒力帶著青竹般的冷冽,卻在衣擺邊緣悄悄漾開一絲極淡的暖意,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走吧,帶你見見大家。」男人的聲音再次傳來,她無聲跟上,步伐輕緩而平穩,像一片被風牽引的落葉。
  她全程默默無言,神情淡然得近乎疏離,目光掃過沿途的景致——牆角蔓延的墨綠苔蘚、廊下懸掛的青竹風鈴、路邊葉片上滾動的露水珠,偶爾會染上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卻又迅速收回視線,落在身前那人後腦剃平的白色發茬上。
  前方的男人嘴角始終勾著笑,步伐輕快,周身縈繞著氣定神閑的強大氣場,即便走在前面,也能讓人清晰感受到那份無孔不入的存在感。
  她知道,那雙被繃帶遮住的眼睛,能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納入視野,這份認知讓她後背泛起一絲涼意,攥著袖角的指尖又收緊了幾分,周身的咒力氣息忽明忽暗,像風中搖曳的螢火,轉瞬便恢復平穩。
  山霧已經完全散盡,庭院角落的墨綠苔蘚吸飽了晨露,泛著濕潤的冷光。一道高大身影突然從拐角衝出來,黑白相間的毛發在日光下格外顯眼,身形矯健得像蓄勢的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驟然頓住,聲音帶著幾分好奇:「五條老師!這位是……」
  視線在她臉上停留許久,雖有驚訝,卻無半分懼意,反而透著探究。它仿佛對各類特殊形態早已習以為常。
  緊隨其後的是個穿藍黑色制服的少年,高領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他輕聲吐出「海帶」二字,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在她臉上的瘢痕與縫合線上短暫掠過,便轉向身前的白發男人,用簡短的音節傳遞著疑問,沒有絲毫恐慌。
  不遠處的廊下,一位身著利落訓練服的少女正擦拭著手中的咒具,金屬表面反射出冷冽的光。
  聽到動靜後她抬眸看來,眼神銳利如刃,卻透著沉穩的氣場。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掠過那些猙獰的痕跡時沒有絲毫動容,只是對著白發男人頷首示意,便重新低頭專注於手中的動作,指尖擦拭的力道均勻而堅定。
  李琴月立在原地,像一株悄然攀附於崖壁的野藤蔓,莖蔓纖細卻堅韌,周身透著野生的疏離感。
  感受到三道目光落在身上,肩背沒有絲毫緊繃,也未曾躲閃,只是微微頷首,算作回應。
  不擅長主動開口的她,因為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好奇的注視,便安靜地站著,眼神平和得像無風的湖面。
  周身縈繞的淡綠色咒力,如同山間不起眼的野草,帶著薄霧般的素雅,襯得她愈發清冷,不迎合,也不疏離。
  「唔,她叫李琴月,姑且算是我的式神吧。」白發男人抬手輕撫下巴,語氣輕快得像在談論天氣。
  「式神?不是憂太和裡香那種關系嗎?」黑白相間的食鐵獸瞪大雙眼,撓了撓後腦勺,「可是悟的無下限術式,不是不能召喚式神嗎?而且她的氣息……很特別。」話語裡滿是疑惑,卻無半分惡意。
  藍黑制服的少年點頭附和,吐出「鮭魚」的音節,顯然認同這份疑問。廊下的少女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側耳傾聽,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好奇。
  她能感受到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探究與困惑。
  在咒術界的認知裡,式神召喚需特定術式或媒介,而眼前這男人的術式向來以攻防見長,從未有人聽聞他能召喚式神。
  更特別的是,她周身的靈體氣息沒有半分暴戾,只有沉靜的清冷與不易察覺的暖意。
  「不是啦~不是啦~」白發男人擺擺手,「算是借用咒具一類的東西了,和憂太他們還有很大區別的哦,李琴月明顯有自我意識嘛。」
  「李琴月」——這個名字第三次在耳邊響起,略顯拗口的發音讓她指尖微微蜷縮,如同遇風時輕輕收攏的藤蔓,袖角的布料被攥出細小的褶皺。
  待男人話音落下,她抬起頭,目光依舊淺淡柔和,聲音嘶啞卻清晰,像被晨露打濕的葉片摩擦聲:「大家稱呼我『月』就好,李琴月叫起來有些繞口。」
  「月?」那只憨態可掬的食鐵獸重復了一遍,眼睛一亮,「這個名字真好聽!我是熊貓,是這裡的學生。」友善的笑容在臉上綻放,熱情又不失分寸,絲毫沒有因她的外表和清冷態度而疏離。
  藍黑制服的少年也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遞到她面前,再次輕聲道:「海帶。」
  指尖的藍色糖紙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印著手工定制的三色堇標志——是適合嗓子不適的潤喉薄荷糖。
  熊貓笑著替他開口:「他是狗卷棘,咒言師,不方便說話。」
  廊下的少女收起咒具走了過來,語氣平靜地開口:「真希。」二字簡短,無半分敵意,卻盡顯個性。
  月看著眼前遞來的糖果,又望向三人溫和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無措。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一聲沙啞的「謝謝」。
  猶豫幾秒後,她慢慢伸出滿是傷痕的手,輕輕接過糖果,指尖觸到糖紙的微涼觸感時,對著三人淺淺一笑,笑容干淨得像雨後的青空,柔和了周身的冷意。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真希的小臂,幾道新鮮的細小擦傷映入眼簾,泛著淡淡的紅,顯然是訓練留下的。
  她沒有絲毫猶豫,自然地抬手指向那處,指尖縈繞起一縷極淡的青綠咒力,如同青霧般輕柔拂過擦傷處。
  那股力量帶著草木的生機,溫和無擾,轉瞬之間,泛紅的擦傷便漸漸消退,只留下淺淺的印記,片刻後便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女孩子身上留疤不好看。」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真切的關切,說完便收回手,神色淡然如初,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希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手臂,眼中閃過明顯的訝異。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頭,她看向月的目光柔和了些,嘴角揚起一抹罕見的真切笑容:「謝謝你,月。」
  熊貓和狗卷也露出驚訝的神情。熊貓眼冒星星道:「是反轉術式!」
  狗卷用力點頭,念叨著「金槍魚蛋黃醬」,咒術界會反轉術式的人本就稀少,眼前這個被稱作「式神」的存在,竟擁有如此溫柔的治愈能力。
  白發男人誇張地驚呼:「哇哦,好厲害呦~」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瞥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莫名覺得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
  她心中雖有無奈,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溫婉的笑容,像冰雪初融的微光,輕輕搖了搖頭——不擅長面對誇贊的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回應。
  訓練場上的動靜漸漸平息,幾位其他年級的學生朝著庭院走來,看到她時眼中雖有驚訝,卻無半分恐懼,只是好奇地打量著,甚至有人主動點頭問好。
  她心中的擔憂悄然散去,對著那些學生輕輕頷首回應,目光中的溫柔愈發明顯——這些年輕的生命,早已在與咒靈的對抗中練就了堅韌的內心。
  一位穿黑色西裝的男性路過,面容嚴肅,周身氣場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
  他看到她時眉頭微蹙,目光在她臉上的傷痕處停留片刻,眼中閃過警惕,卻在觸及白發男人周身無形的壓迫感後,終究只是點了點頭:「既然是五條老師帶來的,那自然沒問題。只是請不要在校園內隨意亂走,以免影響學生訓練。」
  「這麼喜歡多管閑事,中田你是町內會的大媽嗎你。放心,我可是最強,她是與我契約的式神,不會違背我的意志對任何人下手。」白發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轉頭看向她,「對吧,月?」
  肩上傳來清晰的力道,她輕輕點頭,臉上依舊沉靜從容,沒有多余的言語。
  她能感受到對方的警惕與不信任,心中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卻並未顯露,只是周身的淺青色咒力微微波動了一下,轉瞬便恢復平穩。
  「我叫山田!」被五條悟不清不重地懟了一句,黑色西裝的男子滿臉怒色,最終還是隱忍地握拳走遠。
  一陣微風吹過,庭院裡的樹葉飄落,恰好落在她的眼前。
  她抬手輕輕接住,指尖不經意間流轉出一絲微弱的咒力,溫和卻帶著生機。那片已然泛黃的樹葉,竟在掌心重新煥發生機,染上濃郁的翠青色。
  熊貓眼中的驚訝更甚:「哇!你的咒力好特別!既能治愈又能讓植物復蘇!」
  狗卷不住點頭,念叨著「腌魚子!腌魚子!」,眼中滿是贊嘆。
  真希看著那片重獲生機的樹葉,眼中的欣賞更甚:「你的能力確實很特別,很溫柔。」
  她收回手,嘴角的笑容依舊淺淺,平靜地說道:「只是術式的能力。」語氣裡帶著幾分謙遜,清冷的氣質中添了幾分親切。
  她清楚,這份力量並非完全屬於自己,作為「式神」,她的咒力來源終究是身旁的白發男人。
  白發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嘴角勾起笑容:「看來你還有隱藏技能。高專的花壇好久沒人打理了,以後就拜托你了。」
  她抬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目光溫和地點頭:「可以嗎?」沙啞的聲音裡帶著期待,卻依舊保持著沉穩——種植花草是她為數不多的愛好。
  當然,反正你待著也是待著,種種花打發時間也好。」白發男人挑眉,「需要花種或工具,隨時跟我說。」
  得到應允,她的眼中泛起一絲微光,卻很快恢復平靜,輕輕頷首:「謝謝。」


第5章 夜娥正道
  「我知道哪裡有最好的花種!休假的時候帶你去買!」熊貓立刻說道,語氣興奮。
  狗卷點頭:「鮭魚。」
  真希也接口道:「如果需要幫忙整理花壇,我可以幫忙。」經過剛才的治愈,她對月的好感很是不錯。
  看著三人的熱情,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目光柔和地掃過他們:「謝謝你們。」
  他們都是很好的孩子,那些不帶偏見的善意,像一股暖流,悄然融進她心底的角落。
  她低頭望向庭院的泥土,那裡還帶著濕潤的氣息,眼中閃過一絲溫柔與期待——或許,這些花草的生機,也能為這充滿荊棘的咒術界,帶來一絲慰藉。
  日光愈發明亮,灑在石板路上泛著溫涼的光暈,庭院裡的苔蘚與草木都染上鮮活的綠。
  她站在白發男人身邊,神情淡然,目光溫和,臉上的傷痕在光影中似乎也不再那麼刺眼。
  她周身的氣場平和又治愈,像一株扎根原地的樹,安靜卻有力量,讓人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熊貓、狗卷和真希都對這位像溫柔姐姐一樣的存在頗有好感,與她相處,只覺得格外舒服安心。
  白發男人看著他們相處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還沒到下午上課時間,可以先參觀校園,讓你好好了解一下這個地方。」
  他率先邁步,她、熊貓、狗卷和真希緊隨其後。陽光明媚,微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她依舊少言寡語,神情淡然,卻在三人介紹校園景色時,認真傾聽,偶爾點頭回應,目光始終溫和而真誠。
  路過廊下時,指尖不經意間拂過廊柱上的苔蘚,感受到那抹濕潤的冷意,心中的隱秘似乎也被這青綠色的寧靜悄悄掩蓋。
  參觀的腳步在訓練場邊緣停下,正午的日光透過雲層,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熊貓興致勃勃地演示著基礎咒力運用,狗卷在一旁偶爾用「鮭魚」「金槍魚」的音節補充說明,真希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時不時一針見血地插幾句話,語氣依舊干脆利落。
  「接下來帶你去見校長。」白發男人的聲音打破了庭院的寧靜,他拍了拍雙手,白色發梢在日光下晃出輕快的弧度,「夜蛾校長可是個很有趣的人哦。
  她聞言停下腳步,指尖剛催生的嫩芽還帶著晶瑩的露水,沾在指腹上涼涼的。輕輕頷首後,目光看向身邊熱情的三人,輕聲道:「我很快回來。」
  「去吧去吧!」熊貓揮手笑道,「等你回來我們再去看花壇的位置!」狗卷點了點頭,從口袋裡又摸出一顆糖果遞過來,示意她帶上。
  真希則說道:「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等你一起整理花壇。」
  她接過糖果,指尖傳來糖紙的微涼觸感,對著三人再次露出淺淡的笑容:「好。」
  跟著白發男人走向校長辦公室的路,被一層冷調天光籠罩。
  古樸的木質回廊旁,幾株伊勢菊開得正盛,花瓣泛著霜白般的素淨,晨露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冷光,落在地面洇出點點濕痕。
  她的腳步輕得像風拂過草葉,靈體拂過之處,路邊的青草泛起淺綠漣漪,似在回應她周身淡若輕煙的咒力。
  「夜蛾校長的術式是傀儡操術。」男人邊走邊說,語氣輕快得像風拂過樹葉,「他做咒骸可厲害啦,是高專的織物大師呢。」
  她安靜地聽著,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淺的陰影。
  直到「咒骸」二字入耳,目光才微微一動,如同細藤遇風時極輕的搖曳。校園各處散落著咒力波動,其中幾處格外沉凝,想來便是那些咒骸的氣息。
  校長辦公室的門未關嚴,隱約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五條悟直接推開門走進去,笑嘻嘻地喊道:「夜蛾校長,我帶客人來啦!」
  辦公室內,一位穿黑色西裝,面容冷肅的中年男性正坐在桌前,指尖握著筆在紙上勾勒,左手敲擊桌面的聲音沉穩而有節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先帶著審視的冷意,隨即面色驟然沉凝,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五條悟,你之前發消息說契約了一個式神,是什麼意思?眼前這位就是?」
  「正是∼」男人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氣依舊閑散,「之前處理東大醫學樓咒靈時意外綁定的小姐,契約暫時無法解除,只能帶回來了呢。」
  那位被稱作夜蛾校長的男人,目光在她臉上的傷痕處停留許久,眉頭皺得更緊。
  她能感受到他眼底的凝重,想來是見過那起碎屍案的報道。畢竟,這具布滿縫合痕跡的身軀,實在太過顯眼。
  她立在原地,如同野外僻靜處生長的植株,素淨而堅韌,任由那份審視落在身上,沒有絲毫閃躲。
  「你應該知道她的身份背景。」夜蛾校長的聲音低沉如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那起碎屍案的受害人是華人留學生,身份特殊。」
  「收式神本是你的自由,但若是被有心人留意到她的模樣,聯想到案件,很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外交糾紛,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五條悟掏了掏耳朵,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哎呀夜蛾,你也太緊張了。眾所周知,咒靈由負面情緒集聚沉澱而生,過咒怨靈本就極其少見,她和祈本裡香也完全沒有相似點,沒有人會發覺這就是受害者本人的靈魂。誰會沒事把收一個特殊式神上升到外交事件啊?」
  他頓了頓,抬手晃了晃:「而且普通人又看不到咒靈和式神,就算有人好奇,也查不到什麼,完全不用擔心啦。」
  夜蛾校長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依舊是那副欠揍的模樣,只能重重嘆了口氣。
  他轉向她,目光重新變得審視,卻少了幾分方才的凝重:「你的形態很特殊,像是過咒怨靈,卻有著清晰的自我意識,還能與悟建立契約,真是罕見。」
  他從背後掏出一只咒骸,冷棕色的四肢動物怪模怪樣,似乎想試探著接近她的靈體,卻在即將靠近時停住。
  她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溫和而從容,如同經霜的草木面對風雨時的沉靜。
  能感受到對方並無惡意,那份審視更像是專業的判斷,以及對身邊男人的擔憂——他果然是位負責認真的好校長。
  「你的咒力性質很特別,和充滿暴虐、負面破壞的一般咒力截然不同。」夜蛾校長的咒骸沒有感受到半分負面意圖,語氣緩和了些許。
  「夜蛾眼光真准。」男人在一旁補充道,「除了治愈人,她的咒力還能催生植物呢,剛才在庭院裡,隨手就讓枯葉重新變綠了。」
  夜蛾校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了點頭,語氣徹底緩和下來:「這樣的能力在高專或許能派上用場。幫著硝子治療患者,或者打理花草。」
  「嗯,校園裡的花壇確實許久沒人打理了,若是你願意,倒是可以交給你照料。」
  「我很樂意。」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像霜打過的葉片輕響,抬眸看向夜蛾校長時,眼中帶著一絲期待,「能幫忙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很高興,而且種植花草是我的愛好。」
  「那就再好不過了。」夜蛾校長轉身回到辦公桌後,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既然是悟帶來的,我便不多問了。在高專期間,遵守校園規則即可。」
  「放心吧夜蛾!」男人笑著應道,「她不會惹麻煩的。」
  她立在原地,周身的淡綠咒力如同細藤般輕輕流轉,素淨而堅韌。
  辦公室內的光線落在她身上,讓那些縫合痕跡顯得不那麼駭人,反而透出一種寧靜的祥和。
  她微微低頭,指尖無意識撫過袖口下若隱若現的縫線,仿佛在確認某種存在。窗外風掠過廊下鐵鈴,發出清冷回響。
  她聽見自己心跳平穩,像春泥下蟄伏的種子,靜待破土。目前算是能夠留下來了,但要做的還有很多,不急,得慢慢來。


第6章 高專花壇
  離開校長辦公室時,午後的日光已濾去灼意,漫過高專的木質回廊,在地面投下疏朗的冷影。
  廊下的伊勢菊凝著霜白般的素淨,花瓣邊緣泛著微涼的光澤,牆角的墨綠苔蘚吸飽了水汽,透著濕潤的冷意。
  月跟在白發男人身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那裡殘留著觸碰辦公室木質門框時留下的粗糲觸感,靈體掠過地面時,僅在苔蘚上漾開極淡的咒力漣漪。
  剛轉過回廊拐角,便瞥見不遠處的庭院石桌旁,幾道身影正圍坐在一起。
  熊貓、狗卷棘和真希還沒有離開,三人湊得極近,低聲嘀嘀咕咕地聊著什麼,語氣裡的興奮隔著距離也能隱約察覺。
  而在他們身邊,還多了一個穿著白色高專制服的男生——身形清瘦,黑發柔軟地搭在額前,眼神帶著幾分懵懂,正安靜地聽著三人說話,時不時點頭附和,周身咒力波動溫和而純粹,像未被驚擾的晨露。
  月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陌生男生身上短暫停留,隨即悄然收回。
  她能感受到少年人特有的澄澈氣質,其中混雜著一股強勢暴虐靈魂氣息。沒有上前搭話的念頭,她立在原地,如同經霜的細藤般沉靜,只靜靜等待著身前男人的反應。
  五條悟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們,白色發梢在陽光下泛著冷白光澤,他挑眉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哦呀,這都到下午上課時間了,你們幾個怎麼還在這裡摸魚?」
  「誒?!」熊貓猛地抬頭,臉上的興奮瞬間被茫然取代,他撓了撓後腦勺,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額頭,「糟了!就說忘記了什麼,原來是該上課了!」
  狗卷也跟著瞪大了眼睛,連忙點頭附和,吐出「腌高菜」的音節,語氣裡滿是慌張。
  真希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她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掃過身邊的男生,語氣干脆:「快走,不然要遲到了。」
  那個白色制服的男生依舊一臉茫然,剛想開口詢問,就被熊貓一把拉住胳膊。「來不及解釋了,先去教室!」
  熊貓說著,拽著他往教學樓方向快步跑去,狗卷和真希緊隨其後,幾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淹沒在庭院的寂靜中。
  月看著他們倉促離去的背影,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淺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袖角的布料被攥出細小的褶皺。
  少年人的鮮活與純粹,像一束溫和的光,悄悄驅散了些許咒術界的沉重,讓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如同冷湖面上泛起的細微漣漪,轉瞬便歸於平靜。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白發男人口袋裡露出來的一角藍色吸引。
  那是一朵藍色玫瑰,花瓣邊緣還殘留著些許干涸的痕跡,像是晨露蒸發後留下的冷潤印記,在午後的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那抹獨特的藍色,不像自然界原生的色彩,帶著人工培育的精致,卻又在冷調光線中透著幾分疏離的美感,莫名讓她想起某種遙遠而模糊的記憶。
  她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周身有淡青咒力微微波動了一下。
  五條悟何等敏銳,六眼早已捕捉到她的注視,他索性抬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束藍色玫瑰,花束依舊用牛皮紙包裹著,白色星星狀的點綴花瓣還保持著新鮮。
  他將花束遞到月的面前,語氣輕快得像風拂過枯葉:「喜歡就拿去吧,就算成為式神也該有喜歡的東西。」
  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小心翼翼的珍視。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帶著極淡的淺青咒力,輕輕接過花束。牛皮紙的觸感粗糙而微涼,花瓣則柔軟細膩,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她低頭凝視著這朵藍色玫瑰,指尖的咒力不自覺地縈繞在花瓣上,如同春風拂過草木。
  原本因為離開水汽稍久、略顯萎靡的花瓣,瞬間舒展開來,色澤變得愈發濃郁鮮亮,綻放得比之前更加嬌艷,連花莖上的細小絨毛都透著鮮活的氣息。
  白發男人挑眉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某方面來說,確實是很厲害的能力。」畢竟五條悟無論是家入硝子還是他本人,都無法做到「治愈」植物呢。
  月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將花束輕輕貼在身前,目光溫柔地落在花瓣上。這朵藍色玫瑰,讓她緊繃的心境稍稍放松。
  「走吧,帶你去看看花壇的位置。」白發男人率先邁步,語氣依舊漫不經心,「正好趁上課前把地方指給你,省得你等會兒到處找。」
  月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護著懷中的藍色玫瑰,腳步依舊輕緩,如同怕驚擾了手中的花朵。
  沿途的景致與來時並無二致,只是午後的光線更加柔和,廊下的苔蘚泛著濕潤的墨綠,路邊的野草帶著深秋的枯黃,卻依舊透著幾分韌勁。
  她的目光偶爾掠過懷中的玫瑰,又很快收回,落在前方男人腦後雪白的發茬上。
  高專的花壇位於校園西側,遠離訓練場和教學樓,是一片相對僻靜的區域。遠遠望去,便可見一片荒蕪的景像,與校園內其他地方的整潔截然不同。
  走近了才發現,花壇裡的雜草早已長得半人高,枯黃的枝葉相互纏繞,掩蓋了原本的花田輪廓。
  幾株枯萎的花莖孤零零地立在雜草叢中,葉片早已失去生機,在風中微微搖曳,透著幾分蕭瑟。
  土壤也顯得干涸板結,泛著冷硬的土黃色,顯然已經許久沒有被打理過,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透著一股沉寂的冷意。
  十一月的東京,本就帶著深秋的涼意,這片荒蕪的花壇更添了幾分蕭索。風一吹過,枯黃的草葉簌簌作響,卷起細小的塵土,落在月的發間。
  她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片荒蕪的土地,眼中沒有絲毫嫌棄,反而閃過一絲心疼。
  她能感受到土壤下潛藏的微弱生機,只是被雜草掩蓋,□□涸束縛,無法得以舒展。
  「看來之前學生和老師們都忙著訓練和出任務,沒人有空管這裡啊。」白發男人攤了攤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不過這樣也好,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改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月輕輕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花壇裡。她抬手,指尖縈繞起一縷淡綠的咒力,緩緩伸向身前的土地。
  咒力落下之處,仿佛春雨,落進荒蕪的大地,開始無聲地滋潤著土壤。那一大片枯黃的雜草竟也微微有了復蘇了綠意。
  這是她的能力,既能溫養大地,也能復蘇催生植物,對動物和人體也有治愈的能力,溫和而不張揚。
  本來她的實力並沒有這麼強,但得益於五條悟這個咒力來源,如今她的能力也算是得到了強化。
  五條悟看著這一幕,誇張地驚嘆:「美葦芽彥知神!」惹得她疑惑地回頭看向他。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一座低矮建築,「那裡是工具房,裡面應該有鋤頭、水壺、花鏟之類的東西,你自己去取吧,我得去給學生上課了,麻辣教師五條悟就是這麼認真負責呢。」
  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工具房隱藏在茂密的樹蔭下,木質的門板上落滿了灰塵,泛著陳舊的冷棕光澤,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
  她對著白發男人輕輕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上完課再來找你,要是有需要買的花種或者肥料,記得告訴我。」白發男人擺了擺手,轉身便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月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後,才轉身看向工具房。
  她手中依舊抱著那枝藍色玫瑰,為了方便取工具,她動作小心地將花束放進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又用指尖的咒力在周圍輕輕縈繞了一圈,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防止灰塵沾染或被風吹落。
  做完這一切,她才邁步走向工具房,腳步輕得如同飄落的樹葉,悄無聲息。


第7章 距離限制
  工具房的門沒有鎖,輕輕一推便吱呀一聲打開了。裡面彌漫著一股木頭與泥土混合的潮濕氣息,光線有些昏暗,只有幾縷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
  房間裡擺放著各種園藝工具,鋤頭、鐵鍬、花鏟、水壺整齊地掛在牆上,角落裡還堆著幾袋未開封的肥料,看起來都是全新的,應該是高專提前准備好的,只是一直沒人使用。
  月走到牆邊,正准備取下一把花鏟,卻突然感到周身的咒力猛地波動了一下。她的靈體瞬間變得透明起來,像被風吹散的霧氣,眼前的工具房也開始變得模糊。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遠方傳來,如同堅韌的絲線,緊緊拉扯著她的靈體,迫使她朝著白發男人離開的方向移動。
  她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穩住身形,指尖的咒力卻不受控制地紊亂起來,淡青的光芒忽明忽暗。眼前的景像越來越模糊,靈體的透明感愈發強烈,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消散。
  她能感受到那股拉扯力的來源,正是白發男人離開的方向——那個距離她越來越遠的身影,契約的羈絆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而沉重。
  與此同時,教學樓教室門口的白發男人,想必也察覺到了異常。
  不過片刻,那股拉扯力突然減弱,一道熟悉的咒力快速靠近。月抬眸望去,只見五條悟的身影出現在花壇入口,他快步走上前,身體裡的咒力順著契約束縛流淌進她的靈體。
  奇妙的是,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拉扯力漸漸消失,月的靈體也慢慢變得凝實,透明感逐漸褪去,最終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月驚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帶著一絲茫然與後怕,指尖緊緊攥著袖角,布料的褶皺硌著掌心。她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只是想取個工具,靈體就會變成那樣。
  白發男人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抬手摸了摸下巴,蒼藍色的眼眸在繃帶下閃爍著探究的光芒:「看來,你暫時離不開我了。」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他後退著開始試探,直到距離月大約兩百米左右時,月的靈體再次開始變得透明,咒力也隨之波動不穩。他立刻上前,靈體又恢復了凝實。
  他將玉佩放到原地,又離開,兩百米左右時,玉佩連帶著月,一起回到了他手心裡。
  反復測試了幾次,白發男人最終確認了這個結論:「契約的限制嗎?以我為中心,大約兩百米的範圍,超出這個距離,你的靈體就會不穩定,甚至可能被強行拉回玉佩裡。無論是你,還是這個玉佩,看來都沒辦法離我太遠了。」
  月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周身的淡青咒力也隨之黯淡了幾分。
  她本以為可以在這裡自由地種植花草,卻沒想到會受到這樣的限制。
  在玉佩裡沒有時間流逝的感知,出來之後也僅有兩百多米的範圍,或多或少還是被限制在了五條悟身邊,如同背後靈。
  白發男人看出了她的失落,語氣放緩了些:「別太沮喪,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思索了片刻,很快有了主意,「高專的教師公寓都是單人間,住兩個人不太方便,而且讓你一直待在玉佩裡也太殘忍了。我在東京有一棟獨棟住宅,院子很大,足夠你種滿各種各樣的花,以後你就住那裡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反正我平時要麼在高專,要麼出任務,住哪裡都一樣。而且有你幫忙打理院子,回來還能看到滿院的花,也算是件不錯的事。」
  月抬起頭,看向白發男人。他的語氣依舊帶著幾分悠然,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服力。她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善意,也明白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兩百米的範圍雖然有限,但如果是在一個大院子裡,對她來說也算是一種小範圍的自由了——至少,她可以在那裡隨心所欲地種植花草,與那些充滿生機的植物為伴。
  她低頭看向胸前依舊盛放的藍色玫瑰,花瓣上的淡綠咒力還在微微流轉,透著鮮活的氣息。心中的失落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期待。她對著白發男人輕輕頷首,聲音沙啞卻清晰:「好。」
  白發男人見她應允,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就這麼定了。」
  他轉頭看了看天色,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掌心,「我得先回教室上課,總不能讓學生們等太久。」他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工具房,又落回月身上,語氣帶著幾分隨性的考量,「不過你現在不能離我太遠啊。」
  他抬手晃了晃,很快有了主意,腳步輕快地走向工具房:「走吧,先跟我去教學樓。教學樓前後有幾處空地,正好在兩百米範圍內,你可以先在那裡打理。」
  他推開工具房的門,一股潮濕的木頭氣息撲面而來,隨手拿起牆角的花鏟、水壺和一小袋肥料,動作干脆利落,「工具我幫你拿著,等我下課,再一起回東京的住所。」
  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輕輕頷首。她低頭看了胸前口袋中的藍色玫瑰,花瓣上的淡綠咒力依舊平穩流轉,便抬手將花束更穩妥地護在身前,邁步跟上白發男人的腳步。
  兩人沿著回廊往教學樓走去,午後的日光被枝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面泛著冷潤的光澤。
  廊下的苔蘚吸飽了水汽,透著墨綠的冷意,偶爾有枯葉飄落,被白發男人周身的無下限術式輕輕彈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月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偶爾掠過沿途的空地——有的長滿了枯黃的雜草,有的只剩下干裂的土壤,透著深秋的蕭索,卻讓她眼底泛起一絲淡淡的期待。
  走到教學樓門口時,白發男人停下腳步,轉頭對她揚了揚手中的工具,語氣輕快:「教學樓前的這片空地就不錯,離教室夠近,肯定在範圍裡。」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片規整的方形空地,周圍種著幾株落了葉的雞爪槭,枝干遒勁,泛著冷棕的質感,「你先在這裡打理,我去上課,工具放這兒了。」
  他將花鏟、水壺和肥料輕輕放在空地邊緣的石階上,又補充道:「有什麼事就往教室方向走。」說完,便轉身走進教學樓,輕快地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月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後,才抱著藍色玫瑰走向那片空地。她找了塊干淨的石階放下花束,指尖縈繞起淡青咒力,在花束周圍輕輕拂過,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隔絕灰塵與寒風。
  做完這些,她才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干涸的土壤,淡青咒力如同細流般滲入土中,喚醒著潛藏在深處的微弱生機。
  不遠處的教學樓裡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夾雜著少年人的輕笑,與這片角落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教學樓裡的聲音,也吹動了石階上藍色玫瑰的花瓣,泛著細碎的冷光。
  月專注地用咒力滋養著土壤,身影清瘦而堅韌,如同在深秋寒風中默默扎根的植物,縱然受限於契約的範圍,也依舊在這方寸之地,執著地追尋著生機與寧靜。


第8章 紅金燈花
  下午的日光穿過雲層,濾去了深秋的涼意,漫過咒術高專的木質教學樓。
  下課鈴聲尚未完全消散,走廊裡便傳來少年們喧鬧的腳步聲,夾雜著熊貓的爽朗笑聲與狗卷含糊的咒言音節。
  月蹲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指尖的淡青咒力正順著土壤蔓延,滋養著剛被翻松的土地。
  枯黃的雜草已被清理干淨,露出濕潤的褐土。
  而那束藍色玫瑰被她小心翼翼地栽種在花壇中央,花瓣上的淡青咒力早已催生出纖細的根莖,深深扎進土壤。
  連帶著點綴花束的幾株細小草葉,也在咒力滋養下抽出新芽,泛著嫩得能掐出水的綠。花壇其余地方依舊空曠,等待著新的花種填補。
  白色的身影出現在回廊盡頭,五條悟拎著黑色外套搭在肩上,白色繃帶在陽光下泛著冷白光澤,步伐輕快地走向庭院:「搞定~走吧,帶你去吃美食。」
  月聞言停下動作,指尖的咒力悄然收斂,如同潮水般退回到靈體內。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花壇中盛放的藍色玫瑰上,隨後她抬手,指尖縈繞起極淡的咒力,輕輕摘下一小片玫瑰花瓣與一截點綴玫瑰的小草葉,小心翼翼地攥在掌心——這是她要帶去東京住所的「種子」。
  做完這些,她才轉身跟上五條悟的腳步,靈體形態在校園裡悄然穿梭,腳步輕靈,不揚起一絲塵土。
  離開高專來到市區,喧囂便如同潮水般湧來。街道上車水馬龍,汽車鳴笛聲、行人的交談聲、店鋪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的煙火畫卷。
  月的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她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熱鬧的場景了,靈體狀態下的她如同一個透明的旁觀者,普通人對她毫無察覺。
  五條悟顯然早已習慣這樣的喧囂,他單手插兜,步伐閑散地走在前面,時不時轉頭對月說上幾句,引來路人奇怪的一瞥:「前面那家拉面店超有名的,豚骨湯底熬得超濃郁,還有超大塊的叉燒,保證你喜歡。」
  他的語氣輕快,帶著永遠充滿活力的少年般的雀躍,蒼藍色的眼眸被繃帶覆蓋,只能從輪廓隱約感受到那份興味,但也讓同行者的心情莫名期待愉悅了起來。
  沿途的行人偶爾瞥向五條悟,目光落在他覆蓋眼睛的繃帶上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同情——高挺的身形配上全覆蓋的繃帶,任誰都會誤以為他是位盲人。
  但見他走路穩健流暢,轉彎、避讓行人都精准無誤,便又收回了目光。日本人不愛多管閑事的性格,讓沒有人上前打擾,只是偶爾投來幾瞥好奇的視線,很快便消散在人流中。
  月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目光不自覺地被街道兩側的景致吸引。
  深秋的東京街頭,梧桐樹的葉子已染上枯黃,一片片飄落,在地面鋪成金色的地毯。街邊的商鋪掛著色彩鮮艷的招牌,暖黃的燈光從櫥窗裡透出來,驅散了些許涼意。
  她的目光掠過一家家店鋪,最終停留在街角的一家花店上。
  那是一家小小的花店,門面不大,卻打理得十分精致。
  木質的門框上纏繞著淡紫色的藤蔓,玻璃窗上貼著透明的窗花,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鮮花——
  紅的玫瑰、黃的向日葵、粉的薔薇,還有幾盆開著細碎藍花的鼠尾草,葉片泛著冷綠光澤,在暖黃的燈光下綻放著鮮活的色彩。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目光停留在那些鼠尾草上,指尖微微蜷縮,周身的淡青咒力輕輕波動了一下,如同被風吹動的湖面,泛起細微的漣漪。
  五條悟很快察覺到她的停留,他停下腳步,轉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家花店後,挑了挑眉:「要買嗎?」
  不等月回應,他便徑直朝著花店走去,「正好,買吃的前順便挑點花種,你不是想在院子裡種花嗎?」
  月連忙跟上,心中泛起一絲期待。她跟著五條悟走進花店,暖黃的燈光灑在身上,驅散她周身的冷意。
  花店老板是一位和藹的中年婦人,看到五條悟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這位先生,想買點什麼花?」
  「隨便挑些花種。」五條悟語氣輕快,目光隨意地在店內掃過,沒有多余的限定,只憑著直覺補充,「看著順眼的就行。」
  老板笑著點了點頭:「好嘞,花種都在這邊,您慢慢選。」
  月的目光在店內一排排盆栽鮮花上掃過,月季的艷紅、小菊的嫩黃、石竹的粉白錯落擺放,花瓣上還凝著細碎的水珠,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的指尖隔著空氣輕輕拂過盆栽邊緣,淡青咒力縈繞間,能感受到花草內部鮮活的生機。
  目光落在一盆殷紅的鮮花上時,花莖纖長挺拔,花瓣翻卷如焰,那濃烈的色彩像一團跳動的火,猝不及防撞進眼底。
  在她的記憶裡,這花叫金燈花,是墳塋間最常見的顏色。
  她的指尖猛地蜷縮,掌心的花瓣與草葉被攥得發疼,周身的淡青咒力劇烈震顫,如同狂風中的燭火般忽明忽暗。
  某種沉睡的記憶碎片被驟然撕裂:漫山遍野的松柏塚連綿不絕,新墳的黃土還未干透,便已壘在舊墳的殘骸之上,紙灰混雜著斷草在風裡簌簌作響,如同無數亡靈的嗚咽。
  棺木的冷硬觸感、屍骸腐爛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慟哭,男人們的嘶吼、女人們的哀啼、孩童們的茫然哭喊交織在一起,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盛滿絕望,而墳前正生長著大片那殷紅得刺眼的花。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胸腔裡湧上窒息般的寒意,視線卻像被釘在那抹殷紅上,直到渾身泛起細密的冷顫,才猛地閉了閉眼,倉促移開目光。
  這細微的異常沒能逃過五條悟的六眼,他隔著繃帶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懼和逃避,以及咒力的劇烈波動,挑了挑眉,轉頭對老板笑著說:「老板,這盆紅色蔓珠莎華也麻煩打包一下。」
  老板聞言眼睛一亮,笑容愈發溫和:「這位先生真有眼光!紅色蔓珠莎華因為背後的傳說故事,特別受歡迎。」
  她抬手輕輕拂過蔓珠莎華的花瓣,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現在正好是盛花期,不管是買盆栽回去觀賞,還是取根莖移栽,都再合適不過了。」
  話音剛落,月忽然上前一步,指尖輕輕扯住了五條悟的衣角——靈體的觸碰帶著極淡的涼意,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不喜歡不需要購買。
  她對絕大多數花草都沒有什麼偏見,唯有這曼珠沙華,會讓她不喜,甚至恐懼。
  五條悟感受到衣角的輕扯,轉頭看向她,蒼藍色的眼眸在繃帶下閃過一絲探究,卻沒有多問。他對著老板擺了擺手,語氣依舊輕快:「算了,曼珠沙華就不買了。」
  老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微微的遺憾,卻也沒有多勸,只是點了點頭:「好嘞,沒關系,您再慢慢看看別的。」
  月悄悄松開了扯著衣角的指尖,袖角滑落遮住泛白的指節,周身微微紊亂的咒力漸漸平復。
  她沒有再看那盆蔓珠莎華,目光快速落在一盆深藍色矢車菊上,花瓣沉靜素雅,很適合大片種植。
  旁邊一盆淡紫色桔梗花舒展著花瓣,透著清冷雅致,種在矢車菊旁也不錯,她轉頭看向貨架上的花種區,順著方才記下的花型,指著對應的矢車菊與桔梗花種子袋。
  「就選這些嗎?」五條悟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他拿起月看中的兩袋花種。「矢車菊和桔梗。」
  老板見狀連忙上前:「這兩種都是耐寒易活的品種,秋天播種正合適,開花時也好看。」
  五條悟點了點頭,轉頭對老板說:「那就這兩包吧。」
  老板麻利地打包好花種,遞了過來:「您拿好,歡迎下次再來。」
  離開花店時,夕陽已西斜,金色的余暉灑在街道上,將一切都染上溫暖的色調。五條悟拎著花種,快步走向不遠處的拉面店:「走吧,再不去拉面店就要排隊啦。」
  月跟在他身後,靈體在人群中悄然穿梭。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著五條悟,月在五條悟的示意下牽著他的衣角,無下限術式自然地將她視為一體納入保護範圍。
  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花店的方向,那盆殷紅的蔓珠莎華仿佛還在眼前晃動,讓她指尖微微蜷縮。


第9章 你的眼眸
  拉面店位於街角,門面不大,卻十分熱鬧。門口掛著紅色的燈籠,裡面傳來陣陣濃郁的香氣,讓人垂涎欲滴。所幸他們來的時候,並沒有排起長隊。
  五條悟推開門走進去,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店內的顧客各自低頭用餐或交談,沒人過多抬頭關注陌生人,即便瞥見他頭上的全覆蓋繃帶,也只是匆匆收回目光,無半分多余停留。
  店員連忙迎上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目光落在他的繃帶上時,不自覺地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同情:「歡迎光臨,請問您幾位?」
  「兩位。」五條悟語氣輕快地應著,目光越過店員,徑直朝著角落那張被綠植與半截牆體遮擋的桌子走去。
  那裡偏僻安靜,不易被人察覺異常,正好適合靈體形態的月。他拎著花種走到桌前坐下,隨手將花種放在右手邊的空座位上,轉頭對身邊的月說:「坐吧,不用一直站著。」
  月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靈體與椅子接觸的瞬間,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如同融入了空氣一般。她將掌心的花瓣、草葉放在腿上,一只手輕輕護著,生怕不小心掉落。
  店員跟過來遞上菜單,目光在五條悟對面空著的椅子上掃了一眼,又快速落回他臉上,同情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請問您需要點些什麼?」
  五條悟接過菜單,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紙面,忽然轉頭對著身邊的「空氣」問道:「想吃什麼口味?豚骨、醬油還是味噌?或者……」
  他頓了頓,帶著幾分期待補充,「甜口的要不要試試?這家店的甜醬油拉面超贊的。」
  店員站在一旁,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後傾,眼神閃爍著避開空蕩的座位,落在菜單邊緣,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托盤,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卻依舊強撐著禮貌,沒有多問一個字。
  月抬眸看向五條悟,眼中沒有多余的情緒,只透著一絲溫和的縱容:「我不挑剔,什麼口味都可以。」她確實沒有特別的偏好,能夠吃飽就很不錯了。
  五條悟聞言,挑了挑眉,隔著繃帶都能感受到他的興味:「居然不挑?那跟我吃一樣的吧,甜醬油拉面超好吃的,保證你喜歡。」
  他轉頭對店員朗聲道,「來兩份超大份甜醬油拉面,多加叉燒、溏心蛋和玉米,另外再要一份紅豆年糕、一份炸糖糕。」
  「好、好嘞。」店員連忙應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補充道,「贈送您一份我們店的招牌辣味腌筍,稍等片刻~」說完便轉身快步離開,腳步比來時急促了些,不敢再多停留。
  店內的氣氛依舊熱鬧,鄰桌的顧客低聲交談著,店員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間,甜醬油的醇厚香氣混著谷物的清甜彌漫在空氣中,格外誘人。
  月的目光在店內掃過,看著眼前的煙火景像,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她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人間煙火了,靈體狀態下的她已無需進食,人類的食物已經是多余的東西,吃進胃裡反而是負擔,需要動用咒力來分解食物的能量,這對目前咒力充沛的她來說,已並非難事。
  但食物的生機與滋味,是她久違的人間暖意。
  五條悟似乎察覺到她的怔忪,抬手隔著繃帶摸了摸下巴道:「別發呆呀,等會嘗嘗就知道了,甜口的食物最治愈了。」
  店員端著茶水過來時,頭微微低著,快速將兩杯茶放在桌前,指尖都沒敢多停留,說了句「您慢用」便立刻轉身離開,全程沒敢再看五條悟身邊的位置。
  月輕輕點頭,心中生出一絲期待。
  沒過多久,另一位負責送餐的店員端著滿滿一桌食物走了過來,放下時動作略顯倉促,只公式化地說了句「您的餐齊了,請慢用~」,便匆匆轉身離開,連多余的目光都沒有留下。
  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月的目光落在紅豆年糕上,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年糕送入口中。
  紅豆的清甜與糯米的軟糯在口腔中炸開,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潤,咒力在體內輕輕運轉,分解著食物的能量,暖洋洋的感覺順著咒力蔓延至全身,讓她靈體都變得愈發凝實。
  「好吃。」她輕聲贊嘆,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驚喜,又夾起一塊炸糖糕,「甜味能讓人感受到純粹的生機,溫和不燥,還能讓人感覺快樂。」對她而言,食物是極其珍貴的存在,甜味更是來之不易。
  五條悟正大口吃著拉面,聞言抬起頭,面上露出雀躍的笑容:「對吧!我就說甜食是最好吃的!」
  他用力點頭,語氣帶著找到同好的興奮,「甜味就是最治愈的味道,不管什麼時候吃,心情都會變好!」
  月笑著點頭,又低頭品嘗起甜醬油拉面。甜而不膩的醬汁裹著筋道的面條,叉燒的鮮嫩中帶著蜂蜜的甜潤,每一口都讓她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她吃得很認真,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底泛著柔和的光。
  「這個也很好吃。」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轉頭看向五條悟,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推薦,「辛辣能開胃,讓人更有食欲,還能驅散些許寒意,你要不要嘗嘗?」
  五條悟聞言,立刻皺起眉頭,微微撅起嘴巴,語氣帶著孩子氣的抗拒:「不要不要,我才不吃辣呢!」
  他抬手擺了擺,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我可是純純的甜黨,才不做辣黨叛徒!」說著,還扭過頭,那副不服氣的樣子,與他「最強咒術師」的氣場截然不同,格外逗趣。
  「你這算是背叛甜黨啦。」他又轉頭「哼」了一聲,繃帶上的褶皺都透著委屈,「明明剛才還誇甜味好吃,現在居然喜歡辣味了。」
  月看著他孩子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容不再是淺淡的微光,而是真切的、帶著暖意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她的眼睛本就清澈,此刻笑起來,眼底仿佛盛著星光,亮得驚人,連周身的淡青咒力都泛起了柔和的漣漪。
  五條悟看著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的弧度也不自覺地放大,語氣依舊帶著幾分「控訴」,卻沒了之前的委屈:「笑什麼嘛,我說得不對嗎?甜黨才是正義!」
  話雖如此,他自己的笑意卻藏不住,看著月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自己也跟著多扒了幾口拉面。
  店內的喧囂依舊,甜香與辛辣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暖黃的燈光灑在兩人身上,構成一幅溫暖而鮮活的畫面。
  月低頭繼續品嘗著食物,甜味的溫潤與辣味的清爽在舌尖交織,久違的煙火氣漫上心頭。
  她抬手擦了擦唇角沾到的醬汁,眼尾彎成了月牙,纖細濃黑的睫毛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顫動,一雙墨黑色的眸子裡落滿暖黃的燈影,亮得像盛了揉碎的星子。
  五條悟看著她笑靨如花的模樣,愣了一下,隔著繃帶都能感受到他的失神,他下意識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軟:「星星……你的眼睛……」後半句像被舌尖絆住,沒再往下說。
  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輕輕垂下眼簾,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她抬起頭,看向五條悟,認真地說道:「你的眼睛才是最璀璨、最漂亮的東西。」
  那雙眼眸是她見過最耀眼的存在,如無限延伸的蒼穹,卻比太陽更加奪目璀璨。
  五條悟明顯僵住了,周身的輕快氣息瞬間凝固,變得有些不自然。
  他沉默了幾秒,耳根悄悄泛起薄紅,卻沒抬頭,只是低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溏心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大……」
  月沒聽清,微微歪了歪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惑:「你說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方才的局促早已不見蹤影,臉上掛著慣有的、沒心沒肺的笑容,臉皮相當厚地得意道:「沒什麼∼沒辦法,誰讓我就是這麼帥氣、這麼好看,這麼耀眼的宇宙第一大帥哥呢!」
  語氣裡滿是張揚的自信,還故意挺了挺胸膛,一副「被誇是理所當然」的模樣,完全看不出剛才那瞬間的羞澀。
  鄰桌的顧客偶爾會看向他們所在的角落,卻被綠植與牆體遮擋,只能看到一個戴著繃帶的男人獨自對著空氣「自說自話」,還時不時露出得意的笑容,只當他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並未多想,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吃完拉面後,五條悟結了賬,拎起花種,對月說:「走吧,該回住所了。院子裡的土壤應該很適合種花,今晚就能讓你把這花瓣和草葉種下去,說不定很快就能長出新的藍色玫瑰。」
  月輕輕點頭,跟著他起身離開。走出拉面店時,夜幕已經降臨,街道上的路燈亮起,暖黃的燈光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深秋的涼意,也吹動了她掌心那片早已風干的藍色玫瑰花瓣。


第10章 星落庭前
  兩人沿著街道往停車場走去,五條悟走在前面,步伐依舊輕快張揚,偶爾轉頭和月說話時,語氣帶著慣有的隨性,卻不自覺放慢了腳步,剛好能讓身後的靈體跟上。
  月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心中悄悄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她跟著五條悟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座上,身形輕得像一縷煙,沒有絲毫重量,也未發出半點聲響,連安全帶都無需系上。
  五條悟發動汽車,車子平穩地駛離停車場,彙入街道的車流中。
  車內的氣氛十分安靜,只有汽車行駛的聲音和窗外的風聲。
  月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街道兩側的燈火與行人,神色寂寥。她知道,自己終究是一個外來者,一個不屬於這裡的靈魂。
  五條悟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抬手打開了車內的音樂。舒緩的鋼琴曲流淌而出,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他轉頭看向月,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通透:「不用想太多,既然契約還沒解除,你就安心在我那裡住著。院子很大,你可以種滿你喜歡的花和苔蘚,想怎麼樣都可以。」
  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到他被繃帶覆蓋的頭部,心中微微一動。她輕輕點頭,那份疏離感中,悄悄融進了一絲暖意。
  她知道,五條悟雖然行事跳脫,卻並非真的隨性散漫,至少,他給了她一個暫時的歸宿,一個能讓她種植花草、感受生機與煙火的地方。
  車子行駛了大約半小時後,駛入了一片安靜的住宅區。
  這裡的街道寬敞整潔,兩側種著高大的樹木,路燈的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獨棟住宅前,院子很大,周圍圍著白色的柵欄,裡面長滿了雜草,卻也透著一種自然的野趣。
  「到了,這就是我在東京的住所。」五條悟推開車門,拎著花種走下車,語氣依舊輕松,「院子夠大吧?你想在哪裡種花都可以,角落那裡陰涼濕潤,正好適合種你帶回來的玫瑰花瓣和草葉。」
  月跟著他下車時,腳步輕得幾乎不沾地,衣擺拂過卻沒有掀起半點波瀾,靈體的特質在暖黃路燈下愈發明顯。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院子裡的雜草雖然茂盛,卻也掩蓋不住土壤的肥沃。
  角落處有一片陰涼的區域,地面濕潤,確實很適合栽種。她能感受到土壤下潛藏的生機,心中的期待愈發強烈。
  五條悟打開院子的大門,走了進去,路過工具房時順手拎起了一把小鏟子:「進來吧,屋裡隨便逛,你的房間我已經讓人已經收拾好了,就在一樓,離院子很近,方便你隨時出來種花。」
  月跟著他走進院子,懷中抱著花種,掌心緊緊攥著那片玫瑰花瓣與草葉。
  她走到角落的陰涼處,放下花種,指尖的淡青咒力輕輕縈繞,觸碰著濕潤的土壤。土壤的涼意順著咒力傳入她的感知中,讓她感到格外安心。
  五條悟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專注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容,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沒有打擾她,只是轉身走進屋裡:「我去給你拿點水,再找個灑水壺。院子很久沒有打理過,翻土估計要費不少勁,等會兒我來幫你。」
  月輕輕點頭,目光落在地面上。
  她伸出指尖,淡青咒力縈繞其間,小心翼翼地將玫瑰花瓣與草葉的生機喚醒,催生出纖細的白根。
  玫瑰的根莖嫩白飽滿,帶著水潤的光澤,需得精心呵護;而那草葉的根莖卻韌性十足,短短片刻便扎出細密的須根,透著野生生猛的活力。
  身後傳來腳步聲,五條悟拎著灑水壺和小鏟子走來,還順手抱了包腐熟的有機肥。
  「准備好啦。」他晃了晃手裡的工具,目光落在土壤裡的嫩苗上,忽然挑眉,「這藍色玫瑰的嫩芽看著倒挺精神,可這草的樣子……怎麼瞧著跟院子裡的雜草沒兩樣?」
  月指尖的咒力未停,正小心將玫瑰根莖旁的土壤松得細碎,聞言抬眸,聲音清淺如晚風:「這不是雜草,是鵝絨藤。」
  她指尖輕點向那草葉,淡青咒力勾勒出花朵的虛影,「它的花是星形的小白花,細碎不起眼,藏在葉片間靜靜開放;葉片呈卵狀披針形,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摸起來有些粗糙。你之前見過的,點綴玫瑰還是很特別的。」
  哦?」五條悟伸手撤了一下鵝絨藤,看著那四處蔓延的須根,「這樣看著好像還行。」
  「嗯,」月頷首,開始用咒力牽引著有機肥,均勻鋪在玫瑰根莖周圍,再覆上一層細土壓實,動作嫻熟又細致,「它的莖葉可入藥,能祛風除濕。且極耐貧瘠,哪怕是石縫、牆角這種惡劣環境,只要落了種,便能扎根生長。」
  她又拿起另一把小耙子,在柵欄邊劃出一道淺溝,將鵝絨藤的幼苗連同土團一起移入溝中,只覆了薄薄一層土,「種植玫瑰要講究分寸,土壤需疏松肥沃,栽種時根莖不能埋太深,澆水量要剛好浸濕土壤卻不積水,後續還要注意遮陰保濕,否則嫩芽容易枯萎。」
  五條悟照著她的樣子,用鏟子給玫瑰周圍的土壤培了個小土壟,聞言忍不住笑:「這麼麻煩?那這鵝絨藤呢?看你隨手一埋就完事了。」
  「它本就皮實。」月抬手一揮,淡青咒力化作細密的光網,輕輕裹住鵝絨藤的根系,既固定了植株,又悄悄阻斷了它過度蔓延的趨勢。
  「隨手栽種便能存活,但它的藤蔓長勢迅猛,若不加以約束,容易纏繞其他花草,搶占養分。種在柵欄邊最好,讓它順著圍欄攀爬,既不占地,又能形成天然的綠籬。」
  她指尖劃過柵欄,咒力在土壤中埋下一道細微的屏障:「這樣便能控制它的生長範圍,不影響其他植物生長。」
  五條悟看著她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眼底的好奇更甚,隨手拿起灑水壺,學著她的樣子給玫瑰澆了些水,水量控制得剛好沒過土壟:「聽著倒是株有意思的植物,你好像對它格外了解?」
  月正用鏟子將鵝絨藤周圍的土壤拍實,聞言動作微頓,目光落在那株嫩苗上,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懷念,聲音輕了幾分:「母親曾告訴過我,鵝絨藤是『於卑微處扎根,在寂靜中綻放,攜希望遠行』的花。」
  「你母親?」五條悟挑眉,語氣裡帶著自然的好奇——他一直覺得月像無根的浮萍,此刻提起「母親」,倒讓這靈體多了幾分真實的「人」味。
  月沒有多言,只是指尖輕輕拂過鵝絨藤的嫩葉,繼續道:「它的種絮成熟後,會結成一個個紡錘形的蓇葖果,裂開後便會露出像鵝絨般潔白柔軟的種絮。風一吹,這些絨球就會帶著種子飄向遠方,落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發芽,把希望帶到各處。」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草木的清香與有機肥的溫潤氣息。月站起身,看著柵欄邊排列整齊的鵝絨藤幼苗,以及中央精心栽種的藍色玫瑰嫩芽,指尖的淡青咒力緩緩消散。
  她抬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泥土,動作自然而熟練,買來的桔梗和矢車菊種子還沒種下,但不急,可以之後慢慢來。
  五條悟靠在鏟子上,看著她專注打理花草的模樣,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暖黃的路燈透過樹葉灑下,在她清瘦的身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而那剛種下的玫瑰與鵝絨藤,一明媚一堅韌,在土壤中靜靜扎根,如同此刻院中兩人,在不經意的相處間,悄悄埋下了羈絆的種子。


第11章 朝露未晞
  種完花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
  晚風卷著深秋的涼意掠過庭院,剛種下的藍色玫瑰嫩芽裹著淡青咒力的余溫,在濕潤的土壤裡靜靜扎根。
  柵欄邊的鵝絨藤幼苗舒展著纖細的莖葉,葉片上還沾著些許泥土,卻已透著野火燒不盡般的韌勁。
  五條悟拎起牆角的工具,金屬鏟子與灑水壺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晃了晃手裡的東西,語氣依舊是慣有的隨性張揚:「差不多該休息了,靈體不用睡覺也沒關系,但一樓那間客房我讓人給你收拾好了,隨時能待著。」
  月站在庭院中央,指尖還殘留著土壤的微涼與咒力交融的觸感。
  她望著漫天星子,那些碎鑽般的光點灑在她清瘦的身影上,讓靈體的輪廓暈開一層淡淡的柔光。「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被晚風揉得愈發清淺。
  五條悟靠在木質門框上,白色繃帶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
  他看著月專注凝視植株的模樣,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卻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踏上二樓的樓梯,腳步聲漸漸遠去。
  廊燈的暖光透過窗戶灑出來,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像一條溫柔的分界線,隔開了夜色與安寧。
  月待在庭院裡,直到星子西斜,寒意漸濃,才緩緩轉身走進一樓的客房。
  客房布置得簡潔干淨,一張木質床,一個小小的書桌,窗台上擺著一盆長勢旺盛的綠蘿,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
  她雖無需睡眠,卻借著這片刻的靜謐梳理思緒,指尖不自覺地撫上喉嚨——那裡凝著一道猙獰明顯的疤痕,暗紅色的紋路蜿蜒在脖頸間,像一條凝固的血痕,是被殘忍切割開脖頸留下的。
  指尖輕輕摩挲著疤痕邊緣,咒力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勾勒出疤痕的輪廓,猙獰的傷痕在咒力的治愈下消失又顯現,顯然已經成了束縛的一部分,無法消除。
  她清晰地感知到身體上殘留的各種破損痕跡,心中剛泛起一絲沉郁,一段模糊卻鮮活的記憶突然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
  記憶裡是明亮的臥室,暖黃的燈光照亮梳妝台,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孩子正對著鏡子笑,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
  她皮膚略顯蒼白,手指輕撫著眼下淡淡的青黑,語氣爽朗又帶著點自嘲的溫柔:「害,熬夜趕報告的代價,我的盛世美顏都被黑眼圈給霍霍了!」
  說著她忽然湊近鏡子,指尖輕點鼻尖,忍不住笑出了聲,「哇,居然還冒了個小痘痘!這可不行,明天要見朋友呢,超級無敵美少女怎麼能帶著痘痘和黑眼圈出門∼」
  女孩子的聲音清脆明快,帶著獨有的鮮活與大方,哪怕是抱怨,也透著蓬勃的生命力。
  月的眼底不自覺地泛起一層溫潤的笑意,繃帶下的嘴角也悄悄勾起一個柔軟的弧度。那段記憶仿佛就在眼前,帶著久違的暖意,像一束光,驅散了她心中的沉郁。
  她抬手拂過臉頰,面容本來是很清雋的,可一道道有些外翻的傷疤終究太過突兀。她那樣臭美,這般猙獰的疤痕,若是就這麼露在外面,總歸是有些煞風景。
  「美少女可不能就這麼出去。」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明日還是纏上繃帶吧。
  她從房間備好的醫藥箱中找出白色繃帶,坐在書桌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星子微光,仔細地將繃帶纏繞在身體各處的傷疤上,一圈又一圈,確保將那些疤痕嚴嚴實實地遮掩住。
  接著,她又取了些繃帶,纏繞在臉頰兩側,只露出明亮的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的夜色。月光灑在剛種下的玫瑰與鵝絨藤上,給嫩芽鍍上一層銀霜,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鳥鳴,整個世界都安靜得不像話。
  她就這樣站了許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
  一抹淡淡的橘紅暈染開,將天空染成了柔和的漸變色,庭院外的樹林裡傳來清脆的鳥鳴,此起彼伏,喚醒了沉睡的清晨。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庭院,濕潤的空氣裡夾雜著草木的清香與泥土的芬芳,即便隔著窗戶,也能感受到那份沁人心脾的清新。
  她望著窗外,隱約能看到藍色玫瑰的嫩芽在晨光中舒展,鵝絨藤的藤蔓也似乎又向上攀爬了些。
  她心中微動,准備去庭院查看嫩芽的長勢。輕手輕腳地走到房間門口,腳步輕得幾乎不沾地,慢慢推開門,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正想著走進庭院,剛路過樓梯轉角,便與一個身影撞個滿懷。
  對方身上帶著剛睡醒的溫熱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沐浴露清香,雪白發絲凌亂地貼在額前,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只穿了條黑色褲衩,上身赤裸,小麥色的皮膚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澤,肌肉線條流暢而飽滿,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突如其來的碰撞讓月瞬間僵住,繃帶下的臉頰驟然泛起熱意,靈體的身形都險些不穩,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與她冰涼的靈體形成鮮明對比,讓她有些無措地攥緊了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五條悟本還帶著惺忪睡意,被撞進懷裡的寒涼激得一個哆嗦,睡眼驟然睜大,朦朧的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低頭看著眼前的身影,依舊是醫學生的普通打扮,但白色的繃帶纏繞在臉頰、脖頸和手臂上所有裸漏出的部分,只露出一雙清冷卻藏著微光的眼睛,像個全身裹在紗布裡的木乃伊。
  他愣了兩秒才猛然想起——自己不是獨居,這是那個和他綁定契約的靈體。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耳根不易察覺地泛起一絲薄紅。
  平日裡他獨居慣了,隨性散漫已成常態,昨晚睡前衝了個澡,倒頭就睡,今早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只顧著口渴想下來接杯水喝,竟忘了顧及形像,就這麼大咧咧近乎全luo地出現在別人面前。
  「哎呀,是我太隨意了。」他抬手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掩飾的尷尬,視線不自覺地飄向庭院的柵欄,「忘了還有室友,大腦還沒開機呢。」
  實則他剛睡醒時還有點懵,純靈體的月無論是維持身形還是使用咒力,來源都是他自己。再加上這份式神契約,他為主,對方為僕,僕聽命於主且受他控制。
  所以六眼和無下限術式根本不會對她設防,這才完全沒察覺到她就站在門後,更忘了自己沒穿衣服就跑出來了。
  月聞言,緊繃的身體稍稍放松了些。她能聽出五條悟語氣裡的尷尬,心中的窘迫也淡了幾分,聲音清淺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無妨。是我開門太急,未曾留意。」
  說著眼眸微微垂下,避開了視線接觸,落在他赤著的腳踝上,心中卻暗自慶幸還好提前纏了繃帶,否則此刻以原本的模樣撞上,只會更尷尬。
  五條悟干咳一聲,迅速側身讓出道路,雙手隨意地叉在腰上,臉上早已恢復了慣有的漫不經心。
  甚至還帶著點大大咧咧的笑意,仿佛剛才那番失態根本不值一提,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唯有他的耳尖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你先忙,我回房換件衣服∼」他語氣輕快得像沒事人一樣,話音未落,便轉身朝著二樓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黑色的褲衩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倉促的弧線,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連帶著背影都透著幾分「急於逃離現場」的利落。
  月站在原地,有些好笑地看著對方離開,耳邊還殘留著他倉促遠去的腳步聲,庭院裡的晨風吹過,吹散了她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她抬手摸了摸臉上的繃帶,確認沒有松動,才緩緩邁開腳步,走向庭院中央的花草。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庭院的土壤上,帶來溫暖的氣息。
  她走到藍色玫瑰的嫩芽旁,指尖的淡青咒力輕輕縈繞,小心翼翼地拂過葉片上的露珠,露珠順著葉片滑落,滴入土壤中,滋養著嫩芽。
  玫瑰的長勢很好,根莖已經扎得更深,葉片舒展,透著鮮活的綠意,淡青色的咒力在葉脈間流轉,像是給嫩芽鍍上了一層柔光。
  接著,她又走到柵欄邊,查看鵝絨藤的情況。鵝絨藤的藤蔓已經向上攀爬了不少,細小的卷須緊緊抓住欄杆,葉片上沾著晨露,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她用咒力輕輕牽引著藤蔓,讓它們朝著更合適的方向生長,同時埋下一道細微的咒力屏障,防止其過度蔓延,影響其他花草的生長。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開門的聲音,五條悟換上了常穿的藍黑色外套和長褲,頭發因為眼部的白色繃帶高高豎起,看起來像是大號的白色毛筆。
  他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走下樓來,將其中一瓶遞給月:「喏,給你的,喝些水吧。」
  月愣了一下,伸手接過礦泉水。瓶身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讓她有些意外。她看著手裡的礦泉水,瓶身上印著有些生疏的文字和圖案。
  她輕輕擰開瓶蓋,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甜味,讓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不少。
  「謝謝。」她輕聲道謝,目光落在五條悟臉上,發現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不用客氣∼」五條悟晃了晃自己手裡的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緩解了喉嚨的干澀,也驅散了最後一絲尷尬,「你的花長得不錯嘛,不愧是種花高手。」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裡的嫩芽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贊嘆。
  「只是略懂而已,算不了什麼。」月頷首,將礦泉水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繼續用咒力打理著花草。
  陽光灑在她裹著繃帶的身影上,白色的繃帶反射著淡淡的光,讓她看起來有些孤寂,卻又透著一股堅韌的力量。
  五條悟靠在石桌上,看著她專注的模樣,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他能看到她指尖縈繞的淡青咒力,溫柔地滋養著那些嫩芽,就像她這個人一樣,看似清冷疏離,卻有著一顆溫潤細膩的心。
  他想起今早的失態,忍不住又撓了撓頭,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怎麼……忽然纏起了繃帶?」
  月的動作微頓,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她沉吟片刻,聲音依舊清淺:「嗯,有些疤痕,不太好看,纏上會好些。」
  五條悟挑了挑眉,沒有追問。他轉而說道:「隨便你啦,怎麼舒服怎麼來。對了,早餐想吃什麼?我讓外賣送過來,壽司、拉面、三明治都可以,或者你想吃點別的?」
  「都可以,我不挑的。」月回答道。她對食物沒有太多要求,能果腹即可,更何況她靈體的形態本就不需要依靠食物維持,只是偶爾嘗嘗,也算體驗一下煙火氣。
  「那我就隨便點啦∼」五條悟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語氣輕快,「點些甜口的壽司,再來幾份草莓大福,昨天看你挺喜歡的,你應該不會討厭吧?沒人會不喜歡甜食的∼」
  月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頭。她確實不討厭甜食,昨晚五條悟給她的草莓大福,甜而不膩,讓她印像深刻。
  外賣來得很快,不到半小時就送到了。五條悟拎著外賣盒走進庭院,將裡面的食物一一擺放在石桌上:色彩鮮艷的甜蝦壽司、裹著海苔的三文魚壽司,還有幾盒包裝精致的草莓大福,甜香混合著米飯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快嘗嘗看,這家的草莓大福超有名的。」五條悟拿起一個草莓大福遞給月,眼底帶著幾分期待。
  月接過草莓大福,軟糯的外皮觸感細膩,輕輕咬了一口,清甜的草莓果肉混合著濃郁的奶油,甜而不膩,口感極佳。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亮,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五條悟看著她的反應,嘴角的笑容更甚,也拿起一個壽司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怎麼樣,沒騙你吧?這家的外賣我經常點,味道超贊的。」
  月輕輕點頭,又咬了一口草莓大福,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陽光灑在石桌上,暖融融的,食物的香氣縈繞在鼻尖,身邊的五條悟雖然話多,卻並不讓人覺得厭煩,反而很有生活的氣息。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吃著早餐,偶爾有微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庭院裡只剩下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氣氛平和而愜意。
  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她能感受到食物帶來的溫暖,也能感受到這份難得的寧靜。
  就在這時,五條悟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庭院裡的靜謐。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地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伊地知謹慎又帶著幾分討好的聲音:「五條先生,您……您醒了嗎?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但是有緊急任務需要您處理,是特級咒靈事件,地點在中華街附近……」
  五條悟聞言,嘴裡的壽司還沒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說道:「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難得能好好吃個早餐。」
  他的語氣裡滿是無奈,卻也沒有過多抱怨,畢竟特級咒靈事件耽誤不得。
  掛了電話,五條悟撇了撇嘴,拿起桌上剩下的幾個壽司和草莓大福,塞進紙盒裡,放進收納袋:「沒辦法啦,工作找上門了。月,剩下的我們邊走邊吃吧,正好帶你去看看橫濱的風景∼」
  月愣了一下,看著他迅速收拾東西的模樣,下意識地跟著站起身。她手裡還拿著一個沒吃完的草莓大福,輕輕咬了一口,點了點頭:「好。」
  五條悟拎起收納袋,率先朝著庭院大門走去,腳步輕快依舊,只是語氣裡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爽:「真是的,每次都在我吃早餐的時候打電話,伊地知這家伙也太不懂事了。」
  月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幾乎不沾地。她看著五條悟略顯抱怨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草莓大福,心中泛起一絲微妙的情緒。
  五條悟真的很忙啊,昨天夜裡他回了房間,燈還亮了許久,看樣子還在處理什麼,之後很晚才關燈睡下。他這樣,身體真的吃得消嗎?
  陽光漸漸升高,照亮了前方的街道。五條悟的身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他走得很快,卻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確保身後的月能跟上。
  月裹著白色的繃帶,手裡拿著草莓大福,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繃帶下的臉頰雖依舊清冷,眼底卻悄悄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庭院裡的玫瑰與鵝絨藤在陽光下靜靜生長,而他們的身影漸漸遠去,融入了住宅外的暖光中。


第12章 冥婚索命
  晨光將街道染成柔和的金橘色,空氣中還殘留著清晨的微涼。
  五條悟拎著甜點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得像踩在雲端,雪白的發絲隨著微風飄揚,絲毫看不出被打斷早餐的不爽。
  月跟在他身後,手裡的草莓大福早已吃完,指尖殘留著淡淡的甜香,繃帶下的嘴角不自覺地抿出一個淺淺的弧度,身形輕得像一陣風,掠過街道時纖毫不染。
  街角早已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伊地知正站在車旁低頭核對文件,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急匆匆趕過來的。
  他抬頭瞥見五條悟的身影,剛要露出恭敬的笑容,目光掃到他身後的月時,瞳孔驟然收縮,手裡的文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鬼、鬼啊!」伊地知嚇得連連後退三步,雙手抱頭蹲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全身纏繃帶的鬼!」
  五條悟挑眉,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扔給他,語氣帶著明顯的批評:「伊地知,又亂喊別人鬼,真沒禮貌。」
  伊地知這才一臉恍然地反應過來,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滿是歉意:「對、對不起!我一時忘了……是李琴月小姐,抱歉抱歉!」
  他一邊鞠躬道歉,一邊偷偷抬眼打量月,卻還是忍不住有些發怵。
  白色繃帶從她的臉頰纏到脖頸,手臂和手腕也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冷卻帶著淡淡疏離的眼睛,在晨光下確實透著幾分詭異。
  月對此毫無波瀾,只是安靜地站在五條悟身邊,靈體的身影淡得幾乎要與晨光融為一體,連地上的影子都若有若無。
  「上車吧,別耽誤時間。」五條悟率先拉開車門,自己坐進副駕駛,又轉頭對月揚了揚下巴,「月,後座寬敞,你隨便坐。」
  月彎腰坐進後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輕輕搭在車窗上,感受著玻璃傳來的微涼觸感。
  伊地知發動汽車,一邊平穩地彙入車流,一邊遞出平板開始彙報任務:「五條先生,這次的委托方是橫濱警方和中華街商會。
  出事的是商會會員王某,他是做進出口貿易發家的,在中華街頗有威望,唯一的獨子半個月前在路上意外身亡。」
  五條悟從紙盒裡掏出壽司,拆開包裝就往嘴裡塞,邊翻看平板上的資料邊含糊不清地問道:「車禍?老來得子?所以才搞冥婚衝喜?」
  「是的。」伊地知點頭,語氣凝重,「王富商年近六十才得此子,寵溺至極。兒子死後,他徹底亂了分寸,不聽任何人勸阻,一門心思撲在封建迷信上。
  請了好幾個所謂的『風水大師』來看,說要通過冥婚為兒子『衝喜』,才能平息怨氣,保住家族運勢,甚至能讓王家生意更興旺。」
  「哈?這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人信這種鬼話?」五條悟誇張地瞪大眼,繃帶都滑落了些許,露出眼底的六眼微光,「就沒人勸勸他嗎?」
  「怎麼沒勸?」伊地知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同為商會會員的幾位老友,都勸他不要搞這些封建迷信,既不科學又可能害了別人,不如好好讓兒子安息。
  結果王某不僅不聽,還當場辱罵了勸他的人,說別人是嫉妒他家業,見不得他兒子在陰間享福,之後就再也沒人敢勸了。」
  五條悟嚼著壽司,搖了搖頭:「迷信的家伙還真是可怕啊,但作為父母,其愛子之心又讓人憐憫,真是可憐又可恨。」
  「他花重金找到了一位生辰八字合適的女孩,女孩家境貧寒,就同意了這門冥婚,把早逝女孩的骨灰給了王富商。」伊地知的聲音壓低了些。
  「婚禮定在五天前舉行,儀式進行到『拜堂』環節時,靈堂突然湧起漫天大霧,伴隨著凄厲的嗩吶聲和哭喊聲,紅白紙錢像雪花一樣飄落,現場紙扎的嫁妝突然動了起來——紙人、紙馬、紙轎車都在原地搖晃,紙人的手臂甚至還在微微擺動,像是有了生命。
  王某當場嚇得中斷儀式,將所有人遣散,但從那以後,王家別墅就開始怪事頻發。」
  「哦?紙人動了?這可比咒靈有意思多了!伊地知你很適合去說書嘛。」五條悟來了興致,又拿出一個草莓大福塞進嘴裡,甜膩的奶油在舌尖化開,讓他眯起了眼睛。
  月坐在後座,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指尖微微收緊。她想起記憶裡鄰家阿姊婚禮時臉上醉人的微笑,想起那些關於「結婚」的美好憧憬,心中泛起一絲沉郁。
  同樣是「婚禮」,有人期待,有人被迷信蒙蔽雙眼,有人卻被金錢裹挾,最後演變成地獄。
  伊地知沒理會五條悟的調侃,繼續說道:「周邊住戶反映,每天深夜能聽到別墅方向傳來嗩吶聲和女人的哭聲,有時還能看到穿紅嫁衣的人影在別墅圍牆外游蕩。
  更詭異的是,住的最近的鄰居早上起床發現,自家門口擺放著紙扎的小人,那些紙人都是中式喜服打扮,五官用朱砂勾勒,眼睛卻是黑漆漆的空洞,看著格外滲人。」
  「還有商會的人說,看到王家別墅的窗戶上貼滿了紅紙剪的喜字,喜字後面隱約有影子晃動,像是有人在裡面張望,甚至能看到紙扎的手扒在窗沿上。」
  五條悟突然「哇」了一聲,語氣誇張:「紙人敲門?紅衣鬼影?這劇情比恐怖電影還刺激!」
  「王某一開始試圖封鎖消息,但怪事愈演愈烈,甚至有清潔工在別墅外圍發現了紙扎的小棺材,裡面放著迷你版的紅嫁衣和紙做的骨頭。」
  伊地知的臉色愈發凝重,「直到昨天,他不顧警方和商會的勸阻,執意重啟冥婚儀式,還請了所謂的『高僧』誦經作法。」
  「結果儀式剛開始半小時,大霧再次爆發,比上次更濃,黑沉沉的像是墨汁潑過,還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所有參與儀式的人——包括王某夫婦、親友賓客、誦經僧人,共二十三人,全部被卷入霧中,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和商會沒辦法,只能委托我們咒術界出手。」
  「二十三人?領域完全成型了啊。」五條悟面色冷凝,語氣陡然嚴肅,「這怨念可不是一般的深。」
  車子駛離市區,漸漸拐進郊外的豪宅區。這裡的別墅間距極大,每棟都帶著獨立庭院和花園,中式飛檐翹角與西式廊柱雕花交錯,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奢華。
  道路兩旁的樹木枝繁葉茂,枝葉交錯間投下斑駁的陰影,陽光都難以穿透,讓整個區域顯得有些陰森。
  「前面就是王家別墅所在的區域,已經拉了警戒線。」伊地知放慢車速,指了指前方。
  月透過車窗望去,只見遠處的路口站著幾名警察,黃色警戒線將整片區域封鎖,警戒線後聚集著一些好奇的住戶。
  他們站在自家別墅的院子裡,遠遠地望著王家的方向,臉上滿是驚恐和探究,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五條悟讓伊地知在警戒線外停車,推開車門就走了下去,為了不被普通人察覺,月干脆直接飄出車外。靈體的形態讓她可以自由穿過穿梭,周圍的警察和住戶毫無察覺,依舊望著王家別墅的方向。
  「大爺,請問王家別墅最近是不是鬧得挺凶啊?」五條悟走到一位站在庭院門口的老人身邊,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
  老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見他蒙著繃帶怪模怪樣的,本來不願意搭理。
  五條悟松開繃帶,露出個笑臉。大爺看著他璀璨的雙眼,猶豫一下,最終沒忍住八卦的心思,壓低聲音說道:「可不是嘛!那老王真是豬油蒙了心!為了個死兒子,逼得人家小姑娘去冥婚,現在遭報應了吧!」
  「遭報應?具體怎麼回事啊?」五條悟追問。
  「五天前第一次辦婚禮,就起大霧,我們都勸他算了,他偏不聽。辦到一半,發現女方的骨灰生辰八字不對,就停了。」
  老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本來以為他歇了心思,結果昨天中午,他又辦婚禮。吹吹打打的,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嗩吶聲,難聽死了,比哭喪還難聽。
  結果沒過多久,就又起了大霧,那霧濃得很,站在跟前都看不清人影,還帶著一股血腥味。我們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後來霧散了,就聽說裡面的人都沒出來,警察來了之後就封了路,說是什麼意外事故。」
  「您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穿紅衣服的人,或者紙人之類的?」五條悟問道。
  老人的身體抖了一下,眼神裡閃過恐懼:「我昨天傍晚偷偷看過一眼,那別墅的大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飄著好多紙人,有男有女,都穿著喜服,有的紙人手裡還拿著紙做的馬鞭和勾魂鎖,看著就像陰曹地府的陰兵!
  還有那嗩吶聲,聽得人心裡發慌,像是催命符一樣,吹得人頭疼欲裂!」
  另一位中年婦女也湊了過來,臉色蒼白地說道:「我還看到別墅二樓的窗戶上,趴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頭發很長,垂到肩膀,臉對著外面,雖然看不清五官,但總覺得她在盯著我們看……
  嚇得我趕緊拉上窗簾,一晚上都沒敢開燈。今天早上我看到窗台上,居然有幾個紙扎的腳印,黑漆漆的,像是用墨汁印上去的!」
  五條悟聽完,嘴角的笑容漸漸收斂,重新戴好,遮住了眼底的凝重。
  他轉頭看向月,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日本也有類似的冥婚舊俗,側重點和中國不同,現代已經極為少見了。看樣子,這咒靈多半和那被冥婚的女子有關。」
  月輕輕點頭,指尖的淡青咒力不自覺地縈繞。她能感受到前方王家別墅傳來的強烈惡意,那種不甘、怨恨、絕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氣場。
  穿過警戒線,隨著越來越靠近王家別墅,周圍的空氣愈發陰冷,陽光像是被隔絕在外,連風吹過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王家別墅是典型的中式庭院結構,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白色喪幡和紅色喜字,紅白交織的色彩透著詭異的違和感,像是一場盛大的葬禮和婚禮被強行揉在一起。
  大門兩側擺放著兩排紙扎的嫁妝,左邊是紙扎的金童玉女,高約一米,穿著鮮紅的喜服,朱砂點的嘴唇咧開一個僵硬的笑容,眼睛卻是黑漆漆的窟窿,仿佛在無聲地嘲笑;
  右邊是紙扎的洋房、汽車、珠寶箱,甚至還有紙扎的佣人,做工精致得像縮小版的實物,卻在陰風裡微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關節轉動的聲音。
  庭院裡散落著大量紙錢和殘燭,地面上還有未干的暗紅色痕跡,像是血跡,被風吹得凝固成不規則的斑塊。
  走廊兩側掛滿了紅色燈籠,燈籠裡的火光忽明忽暗,將周圍的紙人、紙馬映照得鬼影幢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庭院角落堆著數十個紙人,有文官武將打扮的,有丫鬟僕役模樣的,個個都睜著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朝著大門方向,像是在迎接闖入者,紙人的裙擺和衣袖在風裡擺動,像是隨時會撲上來。
  「這排場,倒是挺齊全的,可惜啊,都是給死人用的。」五條悟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
  月的目光掃過那些紙人,只覺得渾身發冷。她能感受到紙人身上附著的微弱怨念,顯然是被咒靈的力量影響,才會顯得如此詭異。
  庭院深處的正廳是典型的中式構造,雕花木門虛掩著,門楣上貼著大大的「囍」字,卻被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劃過,像是血痕,透著不祥的氣息。
  穿過庭院,便是靈堂所在的正廳。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和腐朽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紙錢的焚燒味和淡淡的霉味,讓人作嘔。
  大霧從門縫裡湧出,像是有生命般纏繞著兩人的腳踝,冰冷刺骨,仿佛要鑽進骨頭縫裡。
  「小心,跟緊我。」五條悟的語氣變得嚴肅,扯下繃帶,六眼透過濃霧分析內部的咒力流動。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月的手腕,卻撲了個空。
  五條悟愣了一下,轉頭看去——身後空蕩蕩的,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濃霧中。他們已經進入了領域。
  他下意識地通過契約感知對方,發現契約紐帶並未斷裂。
  按照這式神契約的規則,若是兩人距離超過兩百多米,月會被強制召回玉佩中,回到他身邊,但目前並沒有。
  「不在同一維度空間嗎?」五條悟摩挲著下巴,蒼穹般的藍眸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有意思,這個領域居然能分割空間。」
  他抬頭看向正廳深處,大霧愈發濃烈,嗩吶聲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像是在耳邊響起,帶著強烈的怨念和惡意。
  庭院裡的紙人開始輕微晃動,朱砂勾勒的嘴唇像是在開合,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怨恨,紙人的手臂也緩緩抬起,指向正廳的方向,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召喚。
  *
  而此刻的月,正站在一片陌生的白霧中。
  大霧彌漫,腳下的地面像是被鮮血浸染過一般,粘稠而壓抑,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耳邊傳來凄厲的嗩吶聲,時而尖銳,時而低婉,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像是在演繹一場絕望的婚禮。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繃帶依舊纏繞在上面,指尖的淡青咒力微微波動,卻感受不到五條悟的氣息。
  契約連接還在,說明他們距離不遠,只是被分隔在了不同的「場景」裡。
  大霧消散了一些,右側方的遠處隱隱浮現出人影。
  那不是人,而是一隊穿著送婚服的紙人,它們身後更遠處,一頂紅色的花轎緩緩浮現,轎身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卻透著刺骨的寒意,轎簾緊閉,隱約能看到裡面坐著一個穿紅嫁衣的人影,裙擺垂落在地,沾染著暗紅色的痕跡。
  月的心跳漸漸加快,繃帶下的臉色變得蒼白。她能感受到周圍濃郁的怨念,那是屬於被強行冥婚的女孩的不甘和仇恨,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的靈體淹沒。
  她握緊拳頭,指尖的淡青咒力凝聚成淡淡的光暈。
  紙人開始移動,步伐僵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惡意,一步步向她逼近。
  馬鞭揮舞的破空聲、勾魂鎖碰撞的金屬聲,與嗩吶聲、哭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絕望的冥婚挽歌。
  月深吸一口氣,右手輕輕抬起。指尖的淡青咒力尚未完全凝聚,周遭的濃霧便像活過來一般,纏繞而上。那霧氣觸感粘稠,帶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脂粉氣。
  一個帶著笑意、卻冰冷徹骨的女子聲音,仿佛貼在她的耳廓,輕輕呵出:「吉時已到——」
  一股過電般的寒意從尾椎骨炸開,瞬間爬滿整條脊背。她幾乎能「聽」到自己每一根寒毛豎立時,與粘稠霧氣摩擦的細微聲響。


第13章 紅白撞煞
  起初,只是冷。
  一種不同於任何寒氣的、鑽透靈髓的冷,從四面八方貼敷上來,悄無聲息地浸入。月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周圍,意識先被這冷攥住了。
  它不像攻擊,更像一種覆蓋,企圖將她的存在,從頭到尾重塑成與這片領域獨有的、死寂的模樣。
  視野終於清晰時,白霧濃稠,卻並非遮眼。它更像一層慘白的濾鏡,讓萬物失卻鮮活的顏色。腳下是暗紅的、微微綿軟的東西,踩上去沒有聲響,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緩慢恢復,如同有生命的血肉。
  呼吸間,鐵鏽般的腥甜纏著舊紙腐朽的悶味,直往喉嚨深處鑽。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聲音。
  那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直接在她顱骨內嗡鳴、回響。
  左邊,是送葬的哀樂,嗩吶吹得斷斷續續,像哮喘病人最後的抽氣,夾雜著壓抑的、仿佛被布蒙住的哭泣;右邊,是迎親的喧鬧,同樣的嗩吶卻尖利得刺耳,鑼鼓點敲得人心慌,卻毫無喜氣,只有一種機械的喧嘩。
  兩股聲浪在她腦子裡打架,撕扯著她的注意力,讓她一陣陣眩暈。
  她想動,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可怕。不是被捆縛,而是……這片天地在排斥她的「靈動」,試圖將她「固化」在此。咒力的流轉變得異常艱澀,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劃動。
  然後,霧動了。
  不,不是霧動。是霧中浮出的東西在動。
  左側,慘白的隊伍像從陳舊宣紙上拓印下來,緩緩顯形。高舉的喪幡,「奠」字墨跡淋漓欲滴。八個漆黑的紙人抬著棺木,步伐僵硬劃一。
  棺木沒有蓋子,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邊緣不斷滲下暗紅色的粘稠液體,一滴,一滴,砸在血地上,暈開時,竟隱約形成細小扭曲的符文。
  更多的紙人捧著牌位、提著白燈籠,慘白的光映著它們臉上敷衍描畫的五官,空洞的眼眶齊齊「望」著她。
  右側,猩紅的隊伍則帶著一種濕漉漉的、仿佛剛從血池撈上來的質感出現。嗩吶紙人的腮幫誇張鼓起。紙馬紙轎披紅掛彩,但那紅色黯淡污濁,像是陳年的血垢。
  喜轎的簾子緊閉,但轎身隨著移動微微搖晃,裡面傳來指甲刮撓木板的滋啦聲,時輕時重,伴隨著極力壓抑的、女子嗚咽般的抽氣。
  月的心髒驟然縮緊——她正站在兩支隊伍行進路線的正中央。不偏不倚,恰是紅白交彙、生死相撞的那個點。
  這不是偶然。她就是那個「祭品」,那個被選中的、用於完成這場詭異儀式的「核心」。
  她想退,雙腳卻像生了根。不,是真的生了「根」!
  她駭然低頭,發現幾縷暗紅色的、絲線般的物質,不知何時已從「地面」滲出,悄然纏上了她的腳踝,並試圖鑽入繃帶之下。
  接觸的皮膚傳來冰冷的刺痛,以及一種更可怕的連接感——仿佛這絲線另一端,正鏈接著那口滲血的棺,或那頂搖晃的轎。
  「滾開!」她厲喝出聲,拼命催動咒力,淡青光芒在指尖掙扎亮起,灼向那些紅絲。
  「嗤……」紅絲微微退縮,卻未被斬斷。反而,左側棺木滲出的液體流淌更快,右側喜轎內的刮撓聲更加急促尖銳。兩支隊伍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了!
  它們的目標明確無比——就是她。
  送葬的紙人,空洞的眼眶鎖定了她,手中牌位上的朱砂字跡開始蠕動、發亮;送親的紙人,彩繪的嘴角咧開誇張的弧度,手中的紙馬鞭、勾魂鎖無風自動,蓄勢待發。
  死亡的腥寒與婚姻的窒悶,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絕望的氣息,如同兩堵不斷合攏的高牆,向她碾壓而來。
  月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她暫時奪回一絲身體的掌控。她不是戰鬥的天才,但她擅長感知,擅長在絕境中抓住最細微的「線頭」。
  雖不能完全看透這領域的本質,卻讓她捕捉到,那些紅絲、那些聲音、那些紙人的動作,並非完全混亂。它們遵循著一種扭曲的、充滿惡意的軌跡。
  就在第一個送葬紙人高舉牌位砸來,第一個送親紙人甩出勾魂鎖的剎那——
  月沒有試圖完全躲閃那足以拍碎靈體的牌位,也沒有直接格擋那陰氣森森的鎖鏈。她將好不容易凝聚的咒力,全部灌入雙腳,不是向上飛掠,而是狠狠向下一踏!
  「噗嗤!」
  腳下綿軟的血紅地面被咒力侵蝕,發出被灼傷的嘶響。那些連接她腳踝的紅絲劇烈一顫!
  就是這一顫的干擾,讓牌位砸下的軌跡偏了半分,擦著她的肩胛落下,陰冷死氣蝕穿了外層繃帶;讓勾魂鎖甩來的方向歪了一寸,纏住了旁邊一個送親紙人的手臂。
  「哢嚓!」被誤纏的紙人手臂扭曲斷裂。
  而月借助這一踏的反衝,身體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葉子,險之又險地從那微小縫隙中向後飄退數尺,暫時脫離了紅白隊伍最核心的撞擊點。
  但代價是,她雙腳與紅「地」接觸的地方,傳來清晰的、被無數細密根須扎入的刺痛感。這片領域在標記她,在將她更深地拉入這個儀式。
  兩支隊伍似乎因這意外的干擾而停滯了一瞬。但下一刻,是更加洶湧的惡意!
  棺木中的陰影劇烈翻騰,更多的暗紅液體汩汩湧出,竟沿著地面,像有生命的藤蔓般向月蜿蜒爬來。
  喜轎的簾子猛地掀開一角,裡面沒有新娘,只有一團翻滾的、由慘白手骨和漆黑發絲糾纏而成的物體,發出更加凄厲的嗚咽。
  更多的紙人從霧中浮現,它們不再僅僅逼近,而是開始包圍,動作依舊僵硬,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要將她吞沒的態勢。
  月喘息著,背靠著一片突然變得堅硬、冰冷如墓碑的霧氣壁壘。指尖咒力黯淡,雙腳被扎根,前後左右皆是索命儀仗。
  她知道,破壞一兩個紙人毫無意義。它們只是這恐怖儀式的表像。
  真正的恐怖,是那口不斷將她定義為死者的棺,是那頂試圖將她拖入轎中的花轎,是這片天地要將她的一切存在,都扭曲、固定在這場荒誕紅白儀式中的噬人規則。
  靈劍在掌心凝聚,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微弱,卻依舊穩定。她看向那口棺,又看向那頂轎。
  不能逃,也無路可逃。那麼……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仍被紅絲纏繞、與這片領域產生可怖連接的腳踝上。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伴隨著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或許,破局的關鍵,恰恰在於這該死的連接本身。


第14章 轎中新娘
  那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升起的瞬間,她便已行動。
  不再試圖斬斷,而是將殘存的所有咒力,順著腳踝處那些與領域緊密相連的暗紅絲線——逆向灌注,孤注一擲!
  她要做的不是掙脫,是入侵,是順著這強加的「姻緣」,將自己作為一枚毒楔,釘進儀式規則的縫隙!
  「嗡——」
  領域發出了痛苦的震顫,紅白紙人的動作齊齊一僵。有效!
  但這也徹底觸怒了核心。
  棺木與喜轎同時發出尖嘯,比之前洶湧十倍的怨念化為實質的潮水,將她瞬間吞沒。
  那些絲線暴長,將她如繭般纏繞、拖拽。最後一絲咒力被榨干,靈劍哀鳴著顫動。
  在意識被撕碎前,她只感到天地顛倒,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力,投向那頂敞開的血色深淵。
  咒力耗竭的滯澀感如附骨之疽,月的靈體在怨念潮水中光芒黯淡,幾近透明。她甚至沒看清攻擊從何而來,只感到胳膊一涼——紙人黝黑的鎖尖已劃破靈體。
  淡青色的靈體光點如碎星般從傷口滲出,咒力驟然紊亂,靈劍脫手墜落在紅地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領域的怨念趁虛而入,白霧瞬間濃如墨染,嗩吶聲尖銳得刺穿耳膜,紙人模糊的面容盡數扭曲成猙獰鬼臉,將她困在無邊幻境裡。
  神智昏沉間,一股無形的牽引力攥住了她的身體,拖著她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頂血色花轎。
  雙腿使不上一點力氣,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拽至轎前,轎門無風自開,鋪著猩紅綢緞的轎內透出刺骨寒意,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凝視。
  還未等她掙扎,一股蠻力便將她推入轎中。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周身的繃帶悄然消散,粗糙的布料化作觸感細膩冰涼的大紅嫁衣,繡著金線的鳳凰在衣擺蜿蜒,針腳細密卻冷得像浸過寒冰。
  脖頸間的舊疤隱隱作痛,指尖掠過發鬢,卻觸到了插著珠花的冰涼觸感——她成了這轎中新娘。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無比,像被釘死在了轎子中,連轉動眼珠都成了奢望。
  她只能維持著落座的姿勢,僵直地坐在轎內,任由神志模糊遠去,幻境鋪天蓋地襲來。
  花轎外的喧囂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庭院裡槐花飄落的簌簌聲。
  鼻尖縈繞著清甜的花香,不同於領域的陰冷,帶著幾分真實的暖意。
  月僵直著脖頸,目光從未蓋嚴實的大紅蓋頭下穿過,越過轎簾的縫隙,望見野花開滿的小徑盡頭,立著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穿著黑藍色制服,袖口被隨意挽起,露出半截小臂。
  明明看不清面容,卻能感受到他眼底的雀躍與溫柔,像盛夏午後透過樹葉的光斑,暖得讓人安心。
  他幾步跨到轎前,動作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輕快,指尖輕輕叩了叩轎門,聲音清亮又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別躲啦,我找了你好半天。」
  轎簾被他輕輕掀開,一縷陽光透進來,落在她的嫁衣上,金線繡成的鳳凰仿佛活了過來,泛著金燦燦的光澤。
  少年站在轎外,身影被陽光勾勒出淡淡的光暈,明明依舊看不清五官,卻讓她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與悸動。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身影上,語氣陡然變得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與溫柔:「新娘子,我來同你成婚了。」
  這一句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那些被塵封的畫面突然清晰——同樣的槐香滿庭,同樣的身穿黑藍色制服的少年。
  他曾在樹下牽著她的手,教她寫字,指尖的溫度滾燙而真實;他曾在她繡嫁衣時,湊上來,針腳別扭地繡下圖案;他曾說,她喜歡花,那他不僅要每次見她都送她一朵花,還要種滿整個庭院,讓花香永遠縈繞在他們身邊。
  可最後,所有的許諾都成了鏡花水月。
  她從早上晨光熹微,等到中午燦陽高照,再到日落黃昏,月明星稀,他卻再也沒有來過。
  「騙子……」
  這兩個字像衝破堤壩的洪水,從喉嚨裡哽咽著溢出,帶著無盡的悲憤與委屈。
  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嫁衣上,瞬間化作淡青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裡。


第15章 血棺怨魂
  「騙子……」
  哽咽的二字帶著未盡的悲傷,從喉嚨裡溢出時,月只覺得胸口積壓的所有委屈與不甘,都化作了滾燙的力量,順著靈體的紋路瘋狂蔓延。
  淡青色的咒力驟然爆發,如同沉睡的火山衝破地殼,耀眼的光芒從她體內四散開來,瞬間衝破了領域怨念編織的迷霧。
  靈魂綁定的靈劍感應到主人的情緒,在暗紅血地上泛著溫潤的光暈,嗡鳴著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青白色的流光,將周身蠢蠢欲動的紙人震退數尺。
  紙人們發出尖銳的嘶吼,卻在咒力光芒的籠罩下無法靠近,只能在原地扭曲掙扎。
  花轎的紅色簾幕被氣流掀得劇烈翻飛,猩紅的綢緞在空中劃過詭異的弧線,露出轎外朦朧的白霧。
  就在這時,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穿過濃霧與光暈,輕輕掀開了晃動的轎門簾。
  那雙手骨節分明,指尖泛著淡淡的紫藍色咒力光澤,熟悉得讓月心頭一暖。
  她僵直的身體還未完全恢復,只能轉動僵硬的眼珠望去,霧氣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踏著無數紙人殘骸而來——正是五條悟。他璀璨耀眼的瑰麗藍眸銳利如劍,周身散發出的強大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月身上時,明顯有了短暫的怔愣,像是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月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從鮮紅曳地的嫁衣,到脖頸間暴露在外的猙獰疤痕,再到臉頰上未干的淚痕,最後定格在她泛紅的眼眶上。
  「你怎麼哭了?」他的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還夾雜著一絲無措,打破了之前的從容,「你沒事吧?」
  月輕輕搖頭,指尖還殘留著落淚後的微涼,靈體的僵硬感正在逐漸消退。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沒事。」
  「唉,真的哭了啊?」五條悟卻像是沒察覺到她語氣中的低落,反而嬉皮笑臉地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點好奇,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臉頰,又在半空頓了頓,轉而落在轎邊,「這嫁衣還挺適合你,就是顏色太艷了點。」
  月有些惱怒地別過臉,沉默著不再理他。這家伙確實有些沒眼力見,明明都看到她哭了,還說這種沒營養的話。
  心底的委屈還未完全散去,被他這麼一攪和,竟生出幾分哭笑不得的情緒。
  五條悟摸了摸鼻子,見她真的有些不悅,便沒再提這個事兒。他伸出手,掌心泛著柔和的藍色咒力,小心地覆在月的靈體手背上:「走吧,帶你出去。」
  他的掌心帶著溫熱的觸感,與月靈體的微涼形成鮮明對比,那股暖意順著手蔓延開全身來,驅散了領域殘留的陰冷,也讓她紊亂的咒力漸漸平復。
  月順從地任由他牽著,指尖傳來的咒力連接穩固而安心,像是黑暗中最可靠的錨點。
  兩人並肩踏出花轎,腳下盡是紙人殘破的殘骸,紅色的嫁衣裙擺掃過散落的白紙與紙灰,紅白對比格外刺眼。
  濃霧依舊濃稠,卻在五條悟周身的咒力光暈下被逼退幾分,露出一片狼藉的暗紅血地。
  周圍的嗩吶聲早已消散,只剩下紙人移動時發出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陰寒氣息。
  「還真是熱鬧啊。」五條悟掃視著四周不斷聚攏的紙人,語氣輕松,六眼卻已穿透迷霧,將一切盡收眼底,「這些小家伙還挺頑固。」
  話音剛落,濃霧中便有源源不斷的陰兵紙人凝聚成型,它們手持馬鞭、勾魂鎖,甚至還有紙做的刀斧與火炮,再次朝著兩人湧來,黑色的空洞眼睛裡透著濃郁的惡意,像是要將他們徹底撕碎。
  月握緊了手中的靈劍,靈體的力量在五條悟咒力的滋養下漸漸恢復,眼神也變得清明而堅定。
  她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勾魂鎖,靈劍一揮,淡青色的咒力劃破霧氣,將紙人劈成漫天紙絮。
  五條悟臉色微微一冷,六眼泛起寒光。他牽著月的手輕輕一帶,將她護在身後,同時指尖凝聚起濃郁的咒力:「看好了,月。」
  接連數發「赫」字咒力破空而出,赤紅的咒力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利刃,在濃霧中炸開,將湧來的紙人批量碾碎。
  紙人們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卻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陰兵凝聚的速度明顯放緩——顯然,領域核心的咒力供給已經出現了枯竭。
  「在那邊。」五條悟借著咒力衝擊的間隙,六眼穿透濃霧與殘留的幻境遮擋,精准鎖定了後方隱蔽處的一口血棺,「那才是正主。」
  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濃霧深處,一口漆黑的棺木靜靜停放著,棺身沾染著暗紅色的污漬,像是干涸的血跡,散發著濃郁的怨念與血腥氣,令人作嘔。
  那股陰寒的氣息正是從棺木中散發出來,與領域的怨念同源,顯然是咒靈的力量源頭。
  「解決它就結束了。」五條悟毫不猶豫,再次凝聚咒力,一記「赫」直直射向血棺。赤紅的咒力如同炮彈般衝破濃霧,精准命中棺身。
  「轟隆!」
  血棺應聲炸裂,木屑飛濺間,一股濃稠的黑色咒力驟然爆發。
  一個血淋淋的身影猛地從棺中爬出,身形是年輕女子的模樣,身著殘破的紅色婚服,衣擺早已被血漬浸透,破爛不堪。
  她的皮膚布滿青紫傷痕,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頭,周身纏繞著濃郁的黑色咒力,長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
  那目光中充滿了不甘、憤怒與怨恨,像是要將他們生吞活剝一般,讓月下意識地握緊了五條悟的手。
  五條悟感受到她的緊張,握緊了她的靈體手腕,咒力順著連接傳遞過去,無下限形成一道穩固的屏障,低聲道:「抓緊我,別松手。」
  「領域展開——【無量空處】」
  話音未落,濃郁的紫藍色咒力瞬間爆發,領域驟然展開。
  周圍的濃霧與血地瞬間被如同星空的領域空間覆蓋,整個庭院都被納入其中。
  那名咒靈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強行拉入無下限術式內側,大腦瞬間被海量的無效信息衝擊,身體徹底癱瘓在原地,只能發出凄厲卻無力的嘶吼,怨毒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月。
  月被五條悟的咒力觸碰豁免了領域影響,安穩地站在他身側。
  她能感受到領域空間內強大的壓制力,卻絲毫不受影響,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格外安心。
  她看著那名咒靈在領域中掙扎,心中竟生出一絲復雜的情緒——又是一個無辜的女子。
  「它跟你不一樣,不是過咒怨靈,是單純的負面情緒,沒有被害者的靈魂。」
  五條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怨念已經吞噬了它的理智,留著只會傷害更多人。」
  月輕輕點頭,她明白這個道理。她能看到這只特級確實沒有靈魂,再說即便同情,也不能縱容咒靈繼續作惡。
  趁著咒靈癱瘓的間隙,五條悟指尖凝聚起精純的咒力,紅色的光芒在指尖彙聚,形成一道咒力形成的激光炮。
  他眼神一凝,指尖微動,咒力如同炮火般射出,精准地擊中穿透了咒靈的核心。
  「啊——!」
  咒靈發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嘶吼,周身的黑色咒力瞬間崩潰消散,身體也開始一點點化為飛灰,在領域空間中飄散。
  隨著咒靈徹底消散,周圍的濃霧與冥婚場景如潮水般退去,領域空間應聲閉合,紫藍色的咒力光暈漸漸消失。
  月身上的鮮紅嫁衣也開始一點點淡化,從耀眼的紅色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徹底消散,恢復了平日裡的醫學生裝束——白色的大褂,簡單的內搭,脖頸、手臂等處的繃帶重新浮現,將猙獰的疤痕嚴嚴實實地遮掩起來,仿佛剛才那場詭異的冥婚幻境從未發生過。
  她的靈體不再僵硬,咒力也恢復了平穩,只是臉頰上的淚痕還未完全消散,眼底依舊殘留著一絲疲憊與復雜。
  五條悟松開了她的手,卻依舊保持著靠近的姿態,周身的咒力形成一道屏障,防止可能殘留的怨念侵襲。
  「現在真的沒事了?」他再次問道,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輕松,卻多了幾分認真。
  月抬頭看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真的沒事了,謝謝你,五條先生。」
  五條悟擺了擺手,嬉皮笑臉地說道:「不用謝∼叫我悟就好。這次幸虧我及時趕到呢。」
  月沒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知道,這次若不是五條悟及時趕到,她恐怕又得孤注一擲地折騰一次了。
  霧徹底散去,露出了庭院原本的模樣。
  斷壁殘垣被咒力衝擊得裂痕遍布,斑駁的牆皮大片脫落,露出內裡發黑腐朽的木骨。
  地面坑窪不平,暗紅的血漬與紙人殘骸、血棺木屑混雜在一起,被踩得泥濘不堪。
  曾經該是庭院角落的位置,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歪斜地支棱著,像是被烈火焚燒過,又被怨念侵蝕得面目全非。
  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與咒力消散後的腐朽味,風一吹過,卷起滿地碎紙與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整座宅院死寂得如同被時光遺棄的墳墓,再也尋不到半分往日的痕跡。


第16章 超度無門
  濃霧散盡,落日熔金般燦烈溫暖,卻驅不散富商老宅裡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與腐朽。
  月跟著五條悟踏出幻境籠罩的庭院,剛踏入正廳靈堂的瞬間,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靈體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她能清晰分辨出其中混雜的鮮血溫熱的腥氣、屍體腐敗的惡臭,還有咒力消散後殘留的陰冷腐朽,三種氣息交織纏繞,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老宅拖入了絕望的深淵。
  靈堂的景像遠比幻境中的冥婚場景更令人毛骨悚然。
  供桌被咒力衝擊得轟然傾倒,案上的香爐摔得粉碎,香灰與散落的紙錢混雜在一起,被滿地的鮮血浸透,凝結成暗紅的泥塊。
  紙錢的碎片黏在牆壁上、梁柱上,甚至沾在屍體的衣襟上,原本像征祭奠的白色,此刻卻成了死亡的注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慘白。
  月的目光掃過靈堂,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富商與妻子的屍體身軀早已不知所蹤,僅剩兩顆頭顱滾落在地,雙目圓睜,眼球突出,布滿了細密的血絲,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像是在臨死前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像。
  他們的嘴巴大張著,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聲凄厲的慘叫,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前來吊唁的賓客、誦經的和尚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死狀凄慘至極。
  有的身軀被撕裂,內髒散落一地,黏膩的血污順著衣料往下淌,在地面彙成小小的血窪,現在已經半干涸;有的七竅流血,臉上青紫腫脹,皮膚像是被水泡過般發脹,眼球渾濁不堪,顯然是被咒力侵蝕而亡;還有的雙手死死捂住喉嚨,指甲深陷皮肉,嘴角淌著黑紅色的血沫,脖頸處有明顯的掐痕,像是在窒息中痛苦掙扎。
  鮮血染紅了靈堂的青磚地面,彙成一道道蜿蜒的血痕,順著門檻流向屋外,在黃昏的日光中泛著妖異的光澤,踩上去發出黏膩的「滋滋」聲。
  靈堂角落,兩口打開的棺材靜靜停放著,如同兩口墨色深淵,正無聲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左邊的棺木中,躺著富商兒子的屍體,早已腐爛腫脹,皮膚呈現出駭人的青黑色。
  他身上的新郎婚服破敗不堪,沾滿了污血與霉斑,布料下的腐肉已經塌陷,幾只蛆蟲在爛肉中蠕動,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連空氣都仿佛被腐蝕得扭曲。
  右邊的棺木中,卻躺著一名年輕女子,她的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那肌膚白皙如雪,唇瓣透著淡淡的粉紅,身著一身嶄新的紅色新娘婚服,繡著繁復的龍鳳圖案,金線仿佛在日光中閃爍,與周圍的慘狀形成了刺眼的對比——這正是被強行安排冥婚的女子。
  月的目光被右側棺木前的身影牢牢吸引,心髒猛地一縮。
  那裡站著一個身穿血紅嫁衣的女子,身形與棺中女子一模一樣,長發披散在肩頭,紅色的嫁衣在昏暗的靈堂中格外醒目,衣料上還殘留著未干的血珠。
  她的眼眶空洞,沒有流淌任何血淚,臉上也沒有絲毫情緒起伏,既無悲喜,也無怨恨,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目光茫然地落在虛空處,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
  這是女子純粹的殘留靈魂。
  剝離了所有生前的喜怒哀樂,也沒有任何執念,只是一縷失去了所有情感寄托的虛無之魂,沒有絲毫咒力波動,連五條悟的六眼都無法捕捉到她的存在。
  她很快就會消散於天地。月有些於心不忍。
  月清楚知道五條悟根本看不見眼前這道殘魂。
  她更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難免會引來他的懷疑。
  可當她看到那道空洞無依的殘魂,想到她生前被強行安排冥婚的悲慘遭遇,想到她死後無法超脫,心中便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忍。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試一試,能不能為這縷無辜的殘魂,爭取一個往生的機會。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拉住了五條悟的袖子,靈體的微涼觸感落在他的衣料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卻異常堅定:「等一下。」
  「哦?」
  五條悟果然發出了一聲疑惑的輕哼,腳步頓住。
  他側過頭,六眼好奇地打量著她,見她目光直直地盯著棺木前的空地處,臉上還帶著幾分凝重與悲憫,不由得挑了挑眉,松開了原本自然垂落的手,雙手抱臂,擺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
  「怎麼了?」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嬉皮笑臉,卻多了幾分探究,「那裡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我怎麼什麼都沒看到。」
  月沒有回答,她現在還沒辦法解釋。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松開了拉住他袖子的手,緩緩閉上雙眼。
  身姿挺拔如松,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掌心向上,神情肅穆得沒有一絲波瀾,唯有繃帶下的眼睫在靈體的瑩白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道言:昔於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無量上品……」
  低沉的咒文從她喉間溢出,嘶啞低緩,卻穿透了靈堂的血腥腐臭,在凝重的空氣裡蕩開圈圈漣漪,帶著古老而莊嚴的韻律。
  咒文響起的剎那,她周身忽然亮起一層溫潤的金光。
  起初只是微弱的光暈,如同破曉前的第一縷晨曦,隨著經文節奏漸緩,金光愈發熾盛,化作無數細碎的金箔般的符文,在她身邊盤旋飛舞,紋路間流淌著星河般的微光。
  靈堂中殘留的淡淡陰煞之氣,像是遇到了克星,在金光觸及的瞬間化作縷縷青煙,消散無蹤。
  而那道空洞的女鬼殘魂,在金光亮起時,身形微微一顫,依舊保持著茫然的姿態,卻似有若無地朝著金光的方向傾斜了幾分。
  月的誦經聲愈發莊嚴,雙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仿佛托著一輪溫潤的烈日。
  「元始天尊當說是經,周回十過,以召十方,始當詣座。天真大神,上聖高尊,妙行真人,無鞅數眾,乘空而來……」
  度亡經文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絲線,從符文漩渦中湧出,輕柔地纏繞向那道殘魂,沒有絲毫壓迫感,只有純粹的包容與引導。
  金光將整座靈堂籠罩,滿地的血污與屍體在柔光中仿佛褪去了幾分猙獰,只剩下無盡的悲憫。
  那些金色絲線如同有生命般,輕輕包裹住女鬼殘魂,試圖穿透她周身那層虛無的壁壘,喚醒她靈魂深處的一絲覺知,帶她脫離這無盡的空無。
  然而,殘魂依舊空洞,沒有任何回應,金色絲線只能在她周身徒勞地流轉,卻始終無法真正觸及她的核心,就像水流無法浸潤一塊虛無的影子。
  月能清晰感受到咒力的徒勞,卻沒有停下。
  她的誦經聲愈發堅定,金光愈發熾盛,符文飛舞的速度加快,金色絲線變得更加濃郁,如同潮水般不斷湧向殘魂:
  「……願魂魂無滯,魄魄無拘。三魂歸真,七魄歸虛。往生淨土,早登極樂。承元始之惠,沐靈寶之光……」
  她的靈體在金光中愈發瑩潤通透,原本纏繞在身上的陰寒氣息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憫眾生的神性光輝。
  繃帶下的面容平靜而肅穆,眉梢間帶著淡淡的不忍,仿佛一位降臨人間的神明,在為世間最無辜的苦難超度。
  靈堂中的血腥味與腐朽味漸漸被金光的溫潤氣息衝淡,只剩下咒文的莊嚴與神聖。
  「……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金色符文的光芒達到了頂峰,隨後便如同潮水般退去,緩緩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淡淡的金光余韻。
  月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倒映著符文消散的微光,掌心的金光漸漸收斂,臉上多了幾分疲憊,眼底卻翻湧著濃烈的自責。
  超度失敗了。那道空洞的殘魂,終究還是無法被引導,無法獲得解脫。
  月死死咬住下唇,靈體的指尖微微蜷縮,心中滿是愧疚——即便沒有六道輪回,她也想試試能不能給她的靈魂加護,哪怕只是讓她消散時多一絲溫暖也好,但是依舊失敗。
  一定是她不夠努力,咒力不夠精純,誦經時的專注力不夠集中,才沒能打破那層虛無的壁壘,沒能給這縷無辜的靈魂一個往生的機會。
  她明明看到了殘魂那瞬間的微顫,明明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回應,卻還是沒能抓住那萬分之一的可能,終究是她能力不足,辜負了這份無聲的期盼。
  五條悟全程安靜地站在一旁,雙手抱臂,沒有打斷她的超度,也沒有再多問一句。
  他雖然看不見那道殘魂,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月周身咒力的變化。
  從最初的凝重,到中途的悲憫,再到最後的無力與遺憾。他眼罩下的目光柔和了幾分,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臉,帶著無聲的包容與理解。
  他知道,月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哪怕在他看來無法理解,他也願意等她做完。
  這份不加追問的體貼,像一股暖流,悄悄淌過月此刻滿是自責的心田。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五條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格外真誠:「謝謝你,五條先生。謝謝你沒有追問。」
  五條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道謝,隨即又恢復了慣有的嬉皮笑臉,只是語氣裡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溫和:「謝我什麼?我只是在看你表演一場有趣的『獨角戲』而已啊。」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再追問任何關於剛才誦經的細節,只是輕輕揚了揚下巴,目光落在靈堂外的夕暉中,給了她足夠的空間平復情緒。
  月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中帶著無盡的無奈與悵然。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棺木前,日光透過靈堂破損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殘魂身上,讓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
  那殘魂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感受到,只是靜靜地站著,直到日光越來越暗,她的身影也越來越淡,最終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空氣裡,徹底歸於虛無。
  沒有痛苦的嘶吼,沒有不甘的掙扎,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就那樣平靜地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可月知道,她曾經存在過,曾經帶著無盡的委屈與不甘,化作咒靈,又在咒靈被消滅後,留下這道空洞的殘魂,最終連往生的機會都沒有,只能歸於虛無。
  而這一切,都讓她心中的自責更添了幾分沉重。
  「走吧。」月低聲說道,聲音裡的沙啞更甚,眼底的難過與自責還未完全散去。
  五條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兩人轉身離開靈堂,走過滿地的屍體與血污,腳下的血漬黏膩地吸附著鞋底,發出令人不適的聲響。
  走出這座破敗的老宅時,殘陽已經灑滿了庭院,卻依舊驅不散宅子裡殘留的陰森。
  老宅的破敗院牆在日暮殘光中透著蕭瑟,牆頭上的雜草隨風搖曳,像是在為這座宅院裡發生的悲劇哀悼。
  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與腐朽味,卻隨著兩人的離開,漸漸變得稀薄。
  月回頭望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心中的遺憾與自責如同潮水般翻湧。
  「別想太多了。」五條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平日裡少有的溫和,「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後續的事情,還有輔助監督和警方處理。而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這就夠了。」
  月輕輕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五條悟說得對,可心中的郁結與自責,卻依舊無法輕易散去。她轉過身,不再回望,與五條悟並肩朝著遠方走去。
  落日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帶著淡淡的暖意,卻驅不散心中那片因超度無門而留下的陰霾。
  這座殘宅的慘狀,這段超度無門的經歷,都將成為她心中無法磨滅的印記,提醒著她,還有許多未盡的事要做。
  哪怕磨難重重,哪怕身死道消,哪怕未必能換來圓滿的結局,也要拼盡全力試一試。


第17章 歸途小憩
  落日的余暉斜斜掠過破敗的老宅院牆,將斷壁殘垣的影子拉得很長。
  月跟著五條悟踏出大門的瞬間,迎面而來的風褪去了靈堂裡的血腥與腐朽,裹挾著幾分傍晚的清涼,吹得她靈體的發絲微微晃動。
  繃帶下的肌膚感受到風的觸感,帶著一絲真實的暖意,讓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稍稍松弛。
  門口的空地上早已停了幾輛警車,紅藍警燈在暮色中無聲閃爍。
  幾名身著制服的警員和法醫正有條不紊地進入警戒線。
  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站在警戒線旁,身著深灰色便服,雖然看起來不修邊幅,但肩背寬闊,眼神銳利如鷹。
  這人正是此前在東大醫學樓外見過的警務人員。
  他與幾名警員低聲交代著現場清理的注意事項,周身散發著久經案場的干練氣息。
  五條悟遠遠朝著那名男子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慣有的散漫慵懶:「喲,老熟人。」
  那名警察顯然也一眼認出了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立馬綻開一抹毫無顧忌的爽朗笑容,抬手就衝五條悟用力揮了揮:「喲,這不是五條先生嗎?可真是太巧了!」
  他的聲音洪亮得能穿透老宅周圍的寂靜,帶著股天生的熱絡勁兒,半點生分都沒有。
  沒等五條悟回應,他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步伐輕快,渾身透著股不拘小節的肆意。
  明明瞧著就知曉咒術界的存在,也定然清楚這座老宅裡剛發生過不尋常的事,卻半句追問都沒有,更不見半分普通人該有的好奇或畏懼,反而拍了拍身邊警員的肩膀,笑著解釋:「這位是咒術界的大人物,五條先生,咱們不用多問,做好本職收尾就行。」
  說完又轉向五條悟,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五條先生處理完事兒了?您這效率,果然名不虛傳!剩下的交給我們就行,保證給您收拾得干干淨淨!」
  語氣裡滿是坦蕩的熱絡,沒有半分刻意的討好,也沒有絲毫的拘謹,爽朗得像陣刮過夏日的涼風。
  月跟在五條悟身側,靈體的形態讓對方完全無法察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名警察身上淡淡的煞氣,那是常年與罪惡打交道留下的痕跡,卻並不讓人反感,反而透著一種可靠的安全感。
  他和五條悟打完招呼後,便轉向老宅,立刻投入現場收尾工作中。
  不遠處,伊地知終於忙完了所有交接工作,快步朝著兩人走來。
  他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被風吹得有些褶皺,額前的碎發貼在額角,臉上滿是忙碌後的疲憊,手裡還拿著一疊剛簽好的文件。
  走近時,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五條悟身旁,目光剛落在月的位置上,瞳孔猛地收縮,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一聲「鬼……啊」的驚恐尖叫已經衝出口腔。
  「嘖。」五條悟眉頭微挑,投來一道冷冰冰的眼神,語氣裡卻是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伊地知,你這記性是被老宅的咒力影響了?又這麼沒禮貌?」
  伊地知渾身一僵,剩下的半聲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連忙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對著月連連道歉:「對、對不起!月小姐!都怪我太忙亂了,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他的語氣裡滿是愧疚。
  月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柔和,抬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
  透明糖紙印著漂亮的三色堇圖案,在路燈下泛著微光。
  她指尖捏著糖遞過去,聲音嘶啞,卻輕緩得像晚風:「沒關系,伊地知先生一直忙前忙後,一時疏忽也正常。」
  伊地知慌忙雙手接過糖果,糖紙的觸感偏硬微涼,三色堇的圖案卻透著幾分溫柔。
  他捏著那顆糖,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暗自感慨月小姐性子這般溫和,自己卻這般冒失,越發覺得過意不去。
  他連聲道:「謝謝月小姐……您實在太體貼了,是我太不應該了。」
  一旁靠在車身上的五條悟早已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雙手抱臂的動作沒動,嘴角勾起的嘲諷笑意卻淡了些,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玩味。
  他等伊地知的愧疚勁兒稍緩,才慢悠悠開口打斷:「行了行了,看在你忙了半天、還得了月的『赦免糖』份上,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
  話鋒陡然一轉,他的語氣多了幾分審視的銳利:「不過,我囑咐你辦的事情,沒忘吧?」
  「沒忘!絕對沒忘!」伊地知連忙擺手,快步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從副駕駛座前的儲物格裡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屏幕還泛著淡淡的藍光。
  「五條先生,您讓我准備的手機和電話卡都已經弄妥了,隨時可以用。」
  五條悟滿意地點點頭,接過手機後轉身遞給月:「月,這個給你。」
  語氣瞬間變得溫和,與剛才調侃伊地知時的戲謔截然不同,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體貼。
  「雖然不能聯系你生前認識的人,陰陽相隔沒必要強求,但可以聯網,平時沒事看看視頻、刷刷新聞,打發時間還是可以的。」
  月接過他遞過來的手機,指尖在側面按鍵上輕按,屏幕應聲亮起,泛起柔和的光。
  她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的屏保圖片,繃帶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動容。這份細致的體貼,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你,五......悟。」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在晚風中格外清晰。
  「跟我還客氣什麼∼」五條悟擺了擺手,率先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側身對著月揚了揚下巴,
  「上車吧,去市區吃點好的。上次那家草莓大福店出了抹茶紅豆新品,據說超贊,吃完再回高專。」
  月點點頭,彎腰穿過車門坐進後座。
  靈體的身體穿過金屬車門時沒有任何阻礙,卻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伊地知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後,車子平穩地駛離了老宅所在的偏僻區域,朝著市區的方向開去。
  車內的氣氛格外輕松,五條悟偶爾會和伊地知聊幾句現場收尾的安排,伊地知則一邊小心翼翼地回應,一邊專注地開車。
  月坐在一旁,轉頭望向窗外,心情漸漸變得愈發舒暢。
  車輛已經駛入市區主干道,街道兩旁的路燈整齊排列,暖黃色的燈光如同流動的星河,將整個城市映照得格外溫暖。
  路邊的店鋪燈火通明,小吃攤前圍滿了人,熱氣騰騰的食物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父母牽著孩子的手走過,孩子手裡的氣球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年輕的情侶並肩而行,低聲說著悄悄話,眼神裡滿是甜蜜;下班回家的人們步履匆匆,卻難掩臉上的疲憊與對家的期盼……
  這些平凡而鮮活的畫面,滿是人間煙火氣,正是她心中所眷戀的模樣。
  她眷戀人們鮮活的氣息,眷戀晚風的清涼,也眷戀車廂內的溫暖。
  看著這一切,她心中的遺憾與自責,漸漸被這份人間的溫暖所治愈,只剩下滿滿的安寧與愜意。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溫柔地追隨著窗外的街景,指尖有些生澀地慢慢滑動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跳出的新聞、視頻,都是這人間真實的模樣——有歡笑,有忙碌,有平凡的日常,也有細微的感動。
  她打開相機,姿勢有些別扭地試探著拍下窗外的風景。
  車輛平穩地行駛著,暖黃色的路燈將車輛的影子拉得很長,又迅速拋在身後。
  五條悟注意到她眼底的柔和與放松,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陪著她看著窗外的風景。
  伊地知也識趣地降低了說話的音量,開車的動作變得更加輕柔,盡量讓車輛行駛得更加平穩。
  車廂內只剩下發動機的輕微轟鳴與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安靜卻不沉悶。
  月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她竟然陷入了睡眠中。
  靈體的臉上帶著一絲恬淡的神情,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疲憊。
  落日的余暉透過車窗,溫柔地灑在她的身上,繃帶下的肌膚泛著淡淡的瑩光,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寧靜而祥和。
  她喜歡這樣的時刻,喜歡這充滿煙火氣的人間,喜歡這份難得的平靜與溫暖。
  這份感受,讓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如果能與所有在乎之人,永遠平淡幸福地生活下去,那該多好啊。
  車輛繼續朝著草莓大福店的方向行駛,窗外的街景不斷變換,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前行的路。
  直到車輛緩緩停在草莓大福店門口,五條悟才輕輕開口喚醒她:「月,到了哦,草莓大福在等你呢。」
  月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還帶著一絲迷茫,看到窗外熟悉的店鋪招牌,又瞥見街道上依舊鮮活的人間景像,臉上露出了一抹清晰的笑容:「嗯。」
  車門打開,晚風帶著草莓和抹茶的甜香撲面而來,混合著市井的煙火氣,讓她瞬間清醒了許多。她跟著五條悟下車,將手機放進外套的口袋裡。
  暖黃色的燈光從店鋪櫥窗裡透出來,映得門口的草莓裝飾格外可愛。
  推門而入時,清甜的果香瞬間撲面而來,混合著奶油的醇厚氣息,讓人心情愈發輕快。
  店內的客人不算多,零星坐著幾桌,低聲交談的聲音與輕柔的背景音樂交織在一起,氛圍溫馨而治愈。
  五條悟已經重新纏好繃帶,遮住漂亮惹眼的藍眸,熟門熟路地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抬手招來店員,點了兩份抹茶紅豆草莓大福,又額外加了一杯熱可可。
  月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窗外依舊鮮活的街景上,神色溫柔。
  沒過多久,精致的甜品便端了上來。
  翠綠的抹茶粉均勻地撒在雪白的大福外皮上,頂端點綴著一顆鮮紅飽滿的草莓,咬開一口,綿密的紅豆沙與冰涼的奶油在口中化開,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茶香與果香。
  甜膩的氣息瞬間充盈了整個身軀,心情也跟著泛起一絲甜意。
  兩人安靜地吃著甜品,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大多是市區的街景或是店裡的甜品味道。
  就在這時,五條悟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消息提醒音。
  他隨手拿起手機,指尖快速劃過屏幕解鎖,目光掃過消息內容時,原本帶著笑意的神情微微一頓,隨即抬眼看向對面的月。
  「月,」他的語氣比剛才稍稍認真了些,卻依舊帶著幾分溫和,「我之前讓人留意了你那個案件的後續,有消息了。」
  月聞言,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一緊,目光落在五條悟臉上,眼底的輕松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專注。
  五條悟看著她的反應,放緩了語速,繼續說道:「你家裡那邊來人了,打算接你的遺體回國。」
  他頓了頓,觀察著月的神情,輕聲問道,「你要去看看嗎?遺體在監察醫務院。」
  聽到「家裡來人」「遺體」這些字眼,月的眼神明顯晃動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難辨的情緒。
  有驚訝,有茫然,有驚喜,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和愧疚。
  她沒想到,她的家裡還會有人願意來接她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台上那半塊剩下的草莓大福上,腦海中思緒有些紛雜。
  最終,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五條悟,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好。」
  五條悟見她答應,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隨即笑了笑,語氣輕快了些:「那就明天一大早去吧,剛好避開人流,也能安安靜靜待一會兒。」
  月沒有說話,只是再次輕輕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暖黃色的燈光溫柔,甜品還散發著清甜的香氣,背景音樂依舊輕柔。
  可她的心情卻再也無法回到剛才的輕松愜意,心底多了一絲沉甸甸的重量,她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姑娘的家人。


第18章 故人未尋
  清晨的天光帶著幾分凜冽的涼意,透過車窗斜斜灑進車內,在座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月跟著五條悟前往監察醫務院,一路無話,車廂內的氛圍沉靜得近乎凝滯。
  她靠在車窗上,靈體的臉頰貼著冰涼的玻璃,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的低落如同化不開的陰霾,始終未曾散去。
  昨夜從草莓大福店出來後,那份被人間煙火治愈的輕松便蕩然無存。
  「家裡來人」的消息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讓她輾轉難眠。
  她無數次在腦海中設想今日相遇的場景,心中滿是不安與茫然。
  五條悟坐在身旁,沒有像往常一樣嬉皮笑臉地調侃,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偶爾用余光瞥見月緊繃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沒有主動開口安慰,只是用沉默給了她足夠的空間消化情緒,這份不動聲色的體貼,讓月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幾分。
  車輛平穩地駛入監察醫務院的停車場,這裡的空氣比市區更顯清冷,帶著消毒水的刺鼻氣息,混合著清晨的露水味道,讓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醫務院的建築線條簡潔而冰冷,灰白的牆體在晨光中透著肅穆,遠遠望去,像一座隔絕了人間煙火的孤島。
  月跟著五條悟下車,靈體的腳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手機,屏幕微涼堅硬的觸感傳來,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兩人沿著走廊緩緩前行,走廊兩側的窗戶透進微弱的天光,照亮了地面上的塵埃,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匆匆走過,腳步輕快卻帶著幾分疲憊,整個空間都彌漫著壓抑而沉重的氣息。
  剛走到停屍間外的走廊拐角,一陣激烈的爭執聲便傳入耳中,打破了這份沉寂。
  「我不管你說的這些!這具遺體現在就要移交!」男子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急躁,語氣強硬,像是在極力壓制心中的怒火,
  「已經耽擱了這麼久,委托人那邊已經催了好幾次了,不僅我沒法交代,你們警局也得面對委托人的質疑!」
  「不是我們要攔你,是這案子根本就有問題!」回應他的是昨日見過的那名特殊警務人員,他的聲音裡滿是壓抑的執拗,還夾雜著幾分被誤解的煩躁,
  「我知道上司和其他同事都說結案了,認定是感情糾紛引發的命案,可現場的痕跡根本說不通,太蹊蹺了!」
  月的腳步頓住,目光落在爭執的兩人身上,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只有露出來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冷意。
  感情糾紛?被男朋友殺害?多麼荒唐又可笑的定論,她甚至能想像出那些人在辦公室裡隨意揣測、草草結案的模樣,連一絲一毫的認真調查都沒有。
  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意,仿佛在嘲笑這場莫須有的罪名,也在嘲笑自己的無能。
  五條悟拉著月的手腕,輕輕將她帶到一旁的陰影處,示意她先靜觀其變。
  月點點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兩人身上。
  「蹊蹺?什麼蹊蹺?」中年男子往前逼近一步,語氣更加激動,
  「案子都結了,證據鏈也完整了,你一個普通警員,憑什麼質疑結案結果?還想擅自扣下遺體?你以為你是誰啊?有這個權力嗎?」
  警官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一半是憤怒,一半是無力。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卻沒法給出確切的答案——那些疑點太過隱晦,連他自己都還沒調查清楚,更別說說服上司和同事了。
  「現場的血跡殘留很奇怪,不像是普通命案該有的痕跡。而且他一個普通學生,怎麼可能獨自完成這些,還做到全程不被人注意。」
  他咬著牙,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必須再查下去,遺體暫時不能移交,這是我作為警員的職責!」
  「奇怪?」中年男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
  「我不管你說的什麼奇怪不奇怪,我只知道我的任務是替人接遺體回國。至於你的職責,那是你們警局內部的事,別把我扯進來,也別耽誤我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強硬地補充道:「今天要麼給我移交手續,要麼我就去找你們上司理論,看看是誰在妨礙公務!」
  警官的眼神黯淡了幾分,他知道,中年男子說的是實話。
  他只是個普通警員,沒有權力擅自扣下已經結案的遺體,上司和同事早就覺得他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要是真鬧到上司那裡,吃虧的只會是他自己。
  可他看著停屍間的大門,心中的執拗卻不肯放下。
  他總覺得,這個女生的死沒那麼簡單,不能就這麼草草了結。
  兩人僵持不下,爭吵聲越來越大,引得路過的醫護人員紛紛側目。
  最終,警官實在沒精力再跟他糾纏,臉色陰沉地擺了擺手:「你先去辦理其他手續,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一定給你答復。要是三天後我還沒查到線索,就親自給你辦移交手續。」
  中年男子見警官松了口,知道再爭執下去也得不到更多好處,他狠狠瞪了警官一眼,咬牙道:「好,我就信你這一次,三天後我再來,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說完,他轉身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腳步匆匆,顯然是去處理其他事宜了。一場激烈的爭執,最終以不歡而散告終。
  警官看著中年男子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疲憊與挫敗。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顯然是為了這件事熬了好幾個通宵,卻依舊毫無進展。
  他身上的便服皺巴巴的,領口還沾著點不易察覺的污漬,頭發也亂糟糟地貼在額角,透著一股不修邊幅的邋遢感,可那雙眼睛卻格外銳利,哪怕此刻滿是疲憊,也藏不住骨子裡的敏銳。
  他轉身准備回辦公室,剛走了兩步,便瞥見了站在陰影處的五條悟。
  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五條悟,臉上的疲憊瞬間褪去大半,主動走上前打招呼。語氣爽朗又直接,帶著幾分不羈:「五條先生?真巧,又遇到了。你怎麼在這裡?」
  五條悟從陰影處走出來,臉上又恢復了慣有的嬉皮笑臉,語氣隨意地說道:「沒什麼,就是路過,過來隨便看看。」
  聽到「隨便看看」四個字,警官的眼睛瞬間亮得更厲害了,像是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他往前湊了兩步,伸出手,語氣干脆地自我介紹:「我叫松本健一,早就聽說過五條先生是咒術界最強的存在。」
  說著,他眼神銳利地看向五條悟,帶著幾分試探與期待,「您既然來這兒,是不是也發現這案子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了?」
  他的語氣篤定,顯然是對咒術界和五條悟的六眼有幾分了解。
  五條悟攤了攤手,語氣平淡地如實回答:「沒有哦,我只是單純路過,沒什麼發現。」
  松本健一臉上的期待稍稍淡了些,但也沒顯得失落,反而爽朗地笑了笑,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是我想多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語氣大方地提議:「不過既然遇上了,不如加個聯系方式?以後辦案要是遇上什麼奇怪的、沒法解釋的事兒,說不定還能麻煩五條先生指點一二。」
  五條悟沒有拒絕,接過松本健一遞過來的手機,快速添加了聯系方式。
  「沒問題,有情況隨時找我。」
  他說完,便把手機還給了松本健一。
  松本健一連忙道謝,也沒再多寒暄,擺了擺手便轉身朝著辦公室走去,腳步利落,顯然是還想趁著這三天時間,再好好調查一番。
  走廊上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消毒水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
  五條悟轉頭看向月,發現她自始至終都站在原地,身體筆直地站著。
  被繃帶纏滿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可那雙向來通透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卻藏著化不開的冷意與嘲諷。
  他知道,剛才的爭執,還有那些關於她死因的荒唐定論,看似沒在她身上掀起波瀾,實則早已在她心底留下了痕跡。
  「月。」五條悟的語氣放輕了許多,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要不要進去看看你的遺體?」
  月緩緩抬起頭,看向五條悟,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剛才中介人的話語還在耳畔回響,那姑娘的父母終究沒有親自來接她。
  這份認知,讓她心中那點微弱的、替對方抱有過的期盼,早已徹底破滅。
  也是,那姑娘早就說過,她的父母早已各自組建新的家庭,有了全新的生活。
  或許在他們眼裡,她早就是無關緊要的存在,哪怕是死了,也不值得親自跑這一趟。
  更何況,他們從前本就不怎麼喜歡她。
  至於那具所謂的遺體,不過是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罷了。看與不看,又有什麼區別?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語氣卻格外堅定:「沒有必要了。」
  既然那人的父母不在乎她,那麼她們也不必在意他們。
  她有時會忍不住想,連血脈相連的親人都能如此冷漠,更何況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那麼,那個姑娘拼上性命所做的一切,真的值得嗎?
  也許到了最後,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曾為這些事付出過什麼。
  這個問題,她從前也問過那姑娘。
  當時對方只是爽朗一笑,語氣坦蕩:「我又不是為了求別人感激才做這些的,不然早就大張旗鼓去當慈善家了。」
  「我不想做什麼大英雄,只是敗給了自己的心軟,還有那點放不下的良知而已。」
  月一直很喜歡她的答案,她們果然是脾性相投的一類人。
  可是,那人想做的事終究沒能做完,而她,會接替對方,完成這件事。
  五條悟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倔強,沒有再勉強,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陪著她一同陷入沉默。


第19章 詛咒女王
  從監察醫務院出來後,清晨的涼意似乎更重了些。
  月跟著五條悟乘車返回咒術高專,車廂內依舊是一片沉靜,只是那份壓抑感比來時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空落。
  她靠在車窗上,靈體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腦海裡反復回響著松本健一與中介人的爭執,還有那些關於自己死因的荒唐定論,眼底的冷意漸漸褪去,只剩下揮之不去的低落。
  五條悟坐在身旁,偶爾會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閑話,試圖打破這份沉寂,可月只是偶爾點頭回應,心思早已飄遠。
  直到車輛駛入咒術高專的校門,看到熟悉的綠植與古樸的建築,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了些許。
  這裡沒有消毒水的刺鼻氣息,沒有冰冷的停屍間,只有草木的清香與淡淡的咒力波動,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我得去上課了,你自己隨便逛逛,要是悶得慌,就去花壇那邊待著,前幾天種下的花長得還不錯。」
  五條悟停好車,轉頭看向月,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輕松,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月輕輕點頭,聲音平淡無波:「好。」
  五條悟沒再多說,擺了擺手便轉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雪白的發絲在晨光中劃出輕快的弧線。
  月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片刻,才緩緩轉身,朝著記憶中的花壇走去。
  她此刻確實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梳理情緒,而花草的生機,或許能稍稍驅散心底的陰霾。
  高專的這片花壇,經過月前幾天親手打理,如今再走近,早已不復當初的荒蕪。
  各色花卉長勢喜人,透著蓬勃的生機。
  最惹眼的是那一片藍色玫瑰,花瓣色澤濃郁,如同浸染了深海的靜謐,在晨光中舒展著嬌艷的姿態,開得熱烈而絢爛。
  這是她這些天來,不斷用自身靈體能量催動枝葉生長的成果。
  除此之外,之前種下的桔梗、矢車菊與郁金香,也都紛紛冒出了花苞,鼓鼓囊囊的,裹著淡淡的粉、紫與奶白,再過不久便能盡數綻放。
  微風拂過,花枝輕輕搖曳,花香裹挾著泥土的清新氣息彌漫開來,讓人心情不自覺地舒緩下來。
  月走到花壇邊,靈體的指尖穿過翠綠的枝葉,輕輕觸碰著藍色玫瑰柔軟的花瓣。
  指尖傳來的溫潤觸感格外真實,仿佛能感受到花草的呼吸與脈動。
  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飽滿的花苞上,指尖微微用力,一絲微弱的靈體能量緩緩注入花枝,花苞似乎又飽滿了幾分。
  她就這樣靜靜地待著,借著催生花草排解內心的煩悶,看著自己親手培育的生命一點點綻放,心底的低落也消散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你好,請問你是新來的嗎?」一道溫和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好奇與拘謹。
  月緩緩轉過身,只見一名身著白色高專制服的少年站在不遠處,身形挺拔,面容清秀,眼神溫和,帶著幾分靦腆。
  他顯然是剛外出歸來,肩上還背著一個簡單的背包,額角帶著細密的薄汗,卻依舊難掩身上干淨清爽的氣質。
  「嗯。」月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少年連忙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動自我介紹道:「我叫乙骨憂太,是這裡的學生。我之前沒見過你,所以有點好奇。」
  他的語氣真誠,態度謙遜,讓人很難產生距離感。
  「月。」她簡潔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語氣依舊平淡,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
  乙骨憂太點點頭,正想再說些什麼,身後突然泛起一陣濃郁到近乎粘稠的咒力波動。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身影從他身後緩緩浮現,瞬間占據了大半片視野。
  身軀格外壯碩,四肢如同覆蓋著堅硬角質的惡魔肢體,手腳邊緣還縈繞著如同鮮血般流淌的咒力。
  她的上半張臉被一團扭曲的□□組織遮擋,只露出下半張布滿尖利獠牙的大嘴,胸口明顯凹陷下去,能清晰看到凸起的肋骨輪廓。
  此刻正面對著前方,周身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正是那名被稱作「詛咒女王」的特級過咒怨靈。
  月的目光微微一凝,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乙骨憂太臉色驟變,驚恐地看著身後的裡香,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為裡香又要失控傷人,連忙朝著咒人厲聲喊道:「裡香!快回去!不許過來!」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慌亂,語氣格外嚴厲,甚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然而,那名為祈本裡香的咒靈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徑直朝著月撲了過來。
  乙骨憂太嚇得臉色發白,正想上前阻攔,卻見裡香猛地停在月的面前,伸出粗壯卻意外輕柔的手臂,輕輕抱住了她的身體。
  她的動作與那猙獰的外形截然不同,沒有絲毫攻擊性,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嘶吼著:「花...花花...」
  乙骨憂太愣在原地,臉上滿是錯愕,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月也微微一怔,感受到懷裡咒靈傳來的微弱溫度,還有那份透過猙獰外表傳遞出的純粹渴望,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裡香,看著那團扭曲□□下隱約透出的委屈,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心疼。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裡香粗糙的手臂,語氣放柔了幾分:「你想要花,對嗎?」
  裡香似乎聽懂了她的話,用力點了點頭,面色有些猙獰,嘶吼聲變得更加急切,依舊重復著「花...花花」的字眼。
  月看著花壇裡開得正盛的各色花朵,目光柔和了幾分。
  她站起身,走到郁金香花叢旁,小心翼翼地摘下幾支花苞最飽滿、色澤最鮮亮的,轉身遞到裡香面前:「給你。」
  裡香立刻松開抱著月的手臂,用粗壯的手指笨拙地接過郁金香,生怕不小心弄壞了花瓣,動作裡滿是珍惜。
  她低頭看著懷裡嬌嫩的花朵,嘴裡發出愉悅的嗚咽聲,緊接著,竟抱著花在原地輕輕轉起了圈圈。
  巨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晃動,猙獰的外形與此刻的活潑歡喜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透著難得的柔軟。
  看著裡香開心的模樣,月的眼底閃過一絲動容。
  恍惚間,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黑色短發的小姑娘,有著圓圓的黑色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臉,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嬰兒肥,笑容明媚得像陽光一樣。
  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本識字書,笑盈盈地對著身邊的人說:「沒關系的,我來教你認字啊。」
  那個畫面格外清晰,仿佛就在昨天發生的一樣。
  月的心髒微微一疼,看著眼前被咒力包裹、只能用嘶吼表達渴望的裡香,心中滿是心疼。
  曾經那樣明媚甜美的小姑娘,如今怎麼會變成這副猙獰可怖的模樣?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被困在特級過咒怨靈的形態裡,失去了清晰的意識與表達的能力,只能靠著本能行動?
  難道又跟眼前這小子有關?
  這份心疼漸漸轉化為一絲怒氣,她轉頭看向一旁依舊愣在原地的乙骨憂太,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斥責:「你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凶?她只是想要一朵花而已,又沒有傷害別人,你怎麼能這樣對待女孩子說話?」
  乙骨憂太被她問得一怔,臉上的錯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慚愧與自責。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對不起,我...我以為她要傷害你,所以才會那麼大聲。我不是故意要凶她的,是我太著急了。」
  他的語氣裡滿是愧疚,既對自己剛才的態度感到後悔,也對裡香充滿了歉意。
  他抬起頭,看向抱著花依舊在轉圈的裡香,眼底滿是溫柔與心疼,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奈。
  他也不想這樣對裡香,只是這些年來,裡香多次因為保護他而失控傷人,那強大到讓人恐懼的力量,讓他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生怕她再傷害到別人,也怕她因為失控,再次被咒術界的人叫嚷著消滅。
  「對不起,裡香,還有月小姐,我剛才不該那麼凶的。」乙骨憂太再次道歉,態度誠懇,語氣裡滿是懊悔。
  月看著他愧疚的模樣,心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無奈。
  她能理解乙骨憂太的擔憂,卻也心疼裡香所受的委屈。
  或許,這對彼此來說,都是一種漫長而痛苦的煎熬吧。等她將眼前的事情了結後,就去處理裡香的事。


第20章 幫忙治療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的腳步聲從教學樓的方向傳來,伴隨著熟悉的嬉笑聲。
  月抬頭望去,只見五條悟帶著三名學生朝著花壇這邊走來,正是之前在高專見過幾次的熊貓、禪院真希和狗卷棘。
  三人的目光落在月、乙骨憂太,還有他身後抱著花的裡香身上,臉上都露出了疑惑好奇的神情。
  熊貓撓了撓頭,眼神好奇地在幾人之間來回打量;禪院真希雙手抱臂,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帶著幾分審視;狗卷棘則咬著金槍魚飯團,眼神疑惑地看著裡香,似乎在猜測發生了什麼事。
  月見狀,率先主動朝著三人打招呼:「你們好,是下課了嗎?」她的語氣平靜,態度從容,沒有絲毫拘謹。
  聽到她的問候,三人眼中的茫然漸漸散去。熊貓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朝著她揮了揮手:「啊,是月小姐!我們課間休息了。」
  禪院真希也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不失禮貌:「之後是體術課。」
  狗卷棘則朝著她微微頷首,嘴裡含糊地說道:「鮭魚。」
  五條悟走到幾人身邊,目光掃過乙骨憂太和裡香,又看了看裡香手裡的花,了然一笑,沒有追問。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嬉皮笑臉,語氣輕松地說道:「剛好,你們都在。姐妹校交流賽就快到了,憂太,接下來幾天我要給你加強賽前訓練,可不許偷懶哦。」
  乙骨憂太立刻收起情緒,認真地點點頭:「好的,五條老師,我會努力的。」
  五條悟又轉頭看向熊貓、禪院真希和狗卷棘,語氣帶著幾分嚴肅:「你們三個雖然不用去參賽,但日常訓練也不能松懈,要是敢偷懶,可是要罰跑的。」
  「知道啦悟!」熊貓連忙應道,臉上滿是乖巧。
  禪院真希微微頷首,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認了。
  狗卷棘也跟著點頭,嘴裡說道:「金槍魚。」
  安排完學生們的訓練事宜,五條悟才轉頭看向月,語氣溫和地說道:「訓練場離這裡有點距離,你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了,跟著過去也沒什麼事做。
  不如先去離訓練場比較近的醫務室那邊幫忙吧,硝子最近忙得腳不沾地,你過去的話,她肯定會很歡迎的。」
  月想了想,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她現在確實沒什麼事可做,花壇打理得差不多了,後續只需要維護就好,去醫務室幫忙既能打發時間,也能給那位很忙的校醫減輕工作負擔,總比在這裡無所事事要好。
  於是,她點了點頭:「好。」
  「那我先帶他們去訓練場了,你跟著過來,隨著指示牌走就能找到醫務室。」五條悟說完,便帶著乙骨憂太等人朝著訓練場的方向走去。
  裡香緊緊抱著懷裡的郁金香,亦步亦趨地跟在乙骨憂太身後,偶爾會回頭看月一眼,看起來十分不舍。
  月遠遠跟在他們身後,朝著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沿著訓練場旁邊的小路,往前走了沒多久,便看到一棟獨立的小樓,門口掛著「醫務室」的牌子,樓前種著幾株綠植,透著幾分安靜。
  她推開醫務室的門,一股濃郁的消毒水氣息撲面而來,卻比監察醫務院的氣息溫和了許多。
  進門的瞬間,便看到家入硝子坐在診療台前,穿著白色的大褂,頭發隨意地披散,臉上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眼神疲憊,整個人透著一股半死不活的狀態。
  此刻,她正拿著一根棉簽,粗魯地朝著一名傷患的傷口上戳去,嘴裡還不耐煩地說道:「忍一忍就過去了,這點小傷矯情什麼。」
  那男人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有絲毫反抗,只能硬著頭皮忍著。
  聽到開門聲,家入硝子抬起頭,目光落在月的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顯然不認識她。
  她挑了挑眉,語氣慵懶地問道:「你是誰?來我這裡做什麼?」
  月走上前,平靜地自我介紹道:「我叫月,是五條悟讓我來這裡幫忙的。我姑且懂一些醫術。」
  家入硝子皺著眉,盯著月看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語氣隨意地說道:「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五條悟那家伙提起過的那個式神,東大的醫學高材生啊。」
  她上下打量了月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隨即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慵懶,「正好,我最近忙得快喘不過氣了,你來得正好,趕緊過來幫忙。」
  說完,她便將手裡的棉簽扔在一旁,指了指旁邊的診療台:「那裡有消毒用品,你先去給那個家伙處理一下傷口,我歇會兒。」
  話音剛落,她便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顯然是真的累壞了。
  月看著家入硝子疲憊的模樣,又看了看那名疼得臉色發白的傷患,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一旁的消毒用品,朝著診療台走去。
  她熟練地打開消毒棉球的包裝,又伸手去拿無菌紗布。
  她模仿著記憶裡看過無數次的操作,盡量讓每一個動作都貼合記憶裡的模樣。
  指尖捏著紗布袋的邊緣撕開包裝時,她的動作還算平穩,可抽出紗布時,指尖卻不慎觸及了紗布內側的無菌接觸面,動作瞬間僵住。
  那一瞬間,月的心髒下意識揪緊。
  她清楚地記得,記憶裡那姑娘每次操作時,都會格外注意避開無菌面。
  那姑娘說,這是醫學操作裡最基礎的准則,絕不該出錯。
  她飛快地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家入硝子,對方依舊閉著眼,仿佛沒有察覺,可月的後背還是冒出了一層薄汗。
  她強裝鎮定,借著調整紗布形狀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碰到的那面翻到外側,重新鋪平在診療盤上,指尖的動作卻比剛才僵硬了幾分。
  還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疏忽,應該沒人會注意到。
  月暗自安慰自己,垂眸拿起蘸了碘伏的棉簽,開始給傷患處理傷口,可心裡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剛才的失誤像根細小的刺,扎得她有些不安。
  而她沒注意到,閉著眼的家入硝子,眼角的余光正落在她的動作上,原本慵懶渙散的目光驟然銳利了一瞬。
  她的目光掃過那片被悄悄翻動的紗布後,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第21章 京都賽場
  一周後的清晨,咒術高專的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五條悟穿著標志性的藍黑色高專教師制服,利落的剪裁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的眼部纏著一層干淨的白色繃帶,遮住那雙標志性的六眼,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
  此刻,他正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朝著身邊的月招手:「走吧,去京都看熱鬧咯。」
  這次的姐妹校交流會由京都咒術高專主辦,熊貓、禪院真希和狗卷棘並未隨行。
  三人另有咒靈祓除任務,伊地知潔高也一同跟著他們前往任務地點協助統籌,高專暫時抽不出其他隨行人員。
  最終便只有五條悟親自開車,帶著月和乙骨憂太兩人前往京都。
  東京這邊其他年級的學生之前就已經到了,一年級只有乙骨憂太參賽。
  五條悟本就早有打算——乙骨憂太雖已是特級咒術師,卻始終對自身力量帶著幾分克制與迷茫,這次交流會正是讓他在可控範圍內實戰歷練、熟悉咒力運用的絕佳機會。
  只讓他單獨上場,既能集中展現實力,也能讓他更專注地突破自身局限。
  原本作為唯一治療人員的家入硝子,因高專醫務室臨時接收了幾名重傷的咒術師抽不開身,未能同行,治療的事情,被她委托給了月。
  車輛行駛了兩個多小時,終於抵達京都咒術高專。
  不同於東京高專的古樸靜謐,京都高專的建築透著一股厚重的傳統氣息,訓練場周圍圍滿了京都校的學生和老師,氣氛格外熱烈。
  京都校的校長樂岩寺嘉伸早已等候在場地邊緣。
  他是個光頭老者,長而濃密的白色眉毛與白色山羊胡格外顯眼,鼻環、下唇雙釘的朋克穿刺與傳統著裝形成強烈反差。
  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寬袖和服,衣料厚實,下擺垂至腳踝,腰間系著同色系腰帶。
  手裡拄著一根光滑的木質手杖,腳下踩著淺米色足袋與黑色木屐,每一步都走得沉穩緩慢。
  月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心裡微微一動,下意識地往五條悟身邊靠了靠,纏著繃帶的指尖悄悄攥緊。
  她清楚自己的一旦身份出現紕漏,只能靠五條悟的說辭遮掩,心裡難免多了幾分謹慎。
  果然,樂岩寺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五條悟身後的月身上,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月,視線在她臉上、手上的繃帶上停留片刻,眼神裡的審視更濃:「五條悟,你身邊這是誰?」
  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姐妹校交流會雖說是切磋,但也容不得無關人等隨意入場。」
  月站在五條悟身側,身著一身標准的醫學生打扮。
  白色的實驗服干淨整潔,袖口一絲不苟地扣緊,露出的手腕上纏著一層緊密的白色繃帶,順著手臂向上延伸,將整雙手完全包裹。
  脖頸處也纏著同樣的繃帶,與臉上的繃帶無縫銜接,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透著幾分清冷疏離。
  她周身雖然沒有絲毫咒力外泄,卻因這特殊的裝扮,自帶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
  即便只是安靜地站著,不刻意張揚,也難以讓人忽視。
  樂岩寺就算沒有六眼,也看得出這絕不是人類。
  五條悟挑了挑眉,上前一步,將月輕輕護在身後,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挑釁:「樂岩寺老頭,說話客氣點。這是我的式神,可不是什麼無關人等。」
  「式神?」
  樂岩寺顯然不信,眼神裡滿是疑惑,隨即掃了一圈五條悟身後,沒看到熟悉的人,語氣瞬間變得嚴厲:
  「山田呢?東京高專與高層對接的事一直是他負責,這麼一個陌生的至少一級的咒靈出現在你身邊,他為什麼沒有把情況上報給高層?」
  話音剛落,人群邊緣匆匆擠過來一個中年男人,正是負責東京高專與高層對接的老師。
  他顯然是剛趕過來,穿著一身灰色西裝,身形微胖,頭發梳得整齊卻難掩幾分局促與慌亂。
  聽到樂岩寺的質問,他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瞬間露出緊張的神情。
  他連忙低下頭,雙手緊張地握在一起,語氣急促地道歉:「對、對不起,樂岩寺校長!是我的疏忽!我最近實在記性不好,每次想起要上報這位式神的情況,轉頭就忘了,實在是感到很抱歉!」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鞠躬,姿態放得極低,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樂岩寺看著他這副模樣,白色的眉毛狠狠皺起,臉上滿是不耐,卻也知道五條悟的事他們很難插手,再追問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他只能冷哼一聲,又將目光轉回五條悟身上:「你五條悟向來獨來獨往,什麼時候也會操控式神了?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在咒術界,式神大多是咒術師通過契約召喚的靈體,而五條悟的實力早已是特級頂端,根本無需借助式神的力量,這一點樂岩寺比誰都清楚。
  五條悟嗤笑一聲,語氣越發隨意,甚至帶著幾分炫耀吹噓到:「這你就不懂了吧?她是用五條家獨有的咒具締結契約的式神,整個咒術界僅此一個,獨一無二。」
  他斜睨了樂岩寺一眼,故意加重語氣:「也就你這種孤陋寡聞的糟老頭子,見識短淺,連這種高級契約都不知道,真是白活這麼大歲數了。」
  「你!」樂岩寺被氣得臉色漲紅,白色的眉毛狠狠皺起,手指著五條悟,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知道五條悟向來口無遮攔,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敢當著這麼多學生的面,如此嘲諷自己。
  可偏偏五條家確實底蘊深厚,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咒具和秘術,他就算懷疑,也拿不出證據反駁。
  最終,樂岩寺只能恨恨地瞪了五條悟一眼,冷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差點被氣得背過氣去。
  那對接高層的老師見狀,也不敢再多停留,朝著樂岩寺的方向匆匆鞠了一躬,便快步走到了人群邊緣,眼神躲閃著,不敢再看這邊。
  月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微微繃緊,好在暫時遮掩了過去。
  只是她心裡清楚,雖然五條悟幫忙遮掩了,但他的懷疑也只會多不會少。
  五條悟轉頭看向月,嘴角勾起一抹輕快的笑容,語氣輕松地說道:「別理那個糟老頭子,咱們找個地方坐著看戲。」
  說著,他抬手從口袋裡摸出幾顆包裝精致的糖果,指尖一挑,分別遞到月和乙骨憂太面前,隨即自己也拆開一顆,利落地塞進嘴裡。
  糖果包裝紙上印著熟悉的三色堇圖案,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家店的手作糖果超好吃。」他含著糖果,聲音含糊卻依舊輕快,「棘的潤喉糖,就是我推薦他在這兒買的。」
  月垂眸看了眼遞到面前的糖果,纏著繃帶的指尖輕輕接過,沒有說話,只是攥在掌心。
  乙骨憂太也連忙抬手接過,微微頷首低聲說了句「謝謝五條老師」,他的態度依舊恭敬內斂。
  說完,五條悟便帶著兩人走到場地邊緣的休息區坐下。
  乙骨憂太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安靜,他穿著特殊的東京高專的白色制服,領口系得整齊,黑色短發干淨利落,身形挺拔卻透著幾分內斂。
  祈本裡香的咒力氣息縈繞在他周身,卻被他牢牢壓制著,沒有絲毫外泄。
  他知道這場交流會的重要性,更不想因為自己的失控給五條悟添麻煩。
  月的目光落在乙骨身上,想起那天在花壇邊,裡香抱著郁金香開心轉圈的模樣,心裡忽然泛起一絲復雜的情緒。
  交流會很快正式開始,樂岩寺率先上前說明規則:
  「咒術高專姐妹校交流會每年的比賽內容都不固定,今年由兩校校長共同商議,設置了咒力射擊、團隊實戰、個人單挑等多個項目,以綜合積分決勝負,不限術式與咒具使用,僅以『失去戰鬥能力』為勝負標准,禁止下殺手。」
  話音落下,場邊瞬間響起一陣歡呼,京都校的學生們摩拳擦掌,顯然對這場切磋充滿期待。
  東京校其他年級的學生先後上場,參與了咒力射擊和團隊實戰的前期項目,雖有勝負,但整體局勢僵持。
  直到個人單挑與最終團隊混戰項目開啟,乙骨憂太才緩緩站起身,朝著場地中央走去。
  他的第一個對手,便是京都咒術高專實力頂尖的三年級學生。
  對方穿著京都高專的藍黑色制服,腰間別著一柄短咒具,神情倨傲地站在場地中央,剛一上場便釋放出濃郁的咒力,氣勢十足。
  周圍的京都校學生紛紛歡呼起來,顯然對自己學校的學生充滿信心。
  月坐在休息區,目光緊緊盯著場中的兩人,纏著繃帶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她雖知道乙骨是特級咒術師,卻從未見過他真正戰鬥的模樣,心裡難免有些好奇。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卻讓月愣住了。
  面對對手的攻擊,乙骨憂太只是輕輕側身,便輕松避開,動作流暢得仿佛早已預判到對方的招式。


第22章 標本公司
  接下來,他抬手釋放出一股濃郁的咒力,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卻帶著壓倒性的力量,瞬間將對方的咒力擊潰。
  乙骨憂太體內的咒力總量本就遠超常人,甚至在五條悟之上,這份天賦本就無人能及。
  那名京都校的學生臉色驟變,想要後退躲避,卻根本來不及,被乙骨的咒力狠狠擊中,重重摔在地上,瞬間失去了戰鬥能力。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秒,乙骨憂太便以絕對碾壓的姿態贏得了第一場勝利。
  場地周圍瞬間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連京都校的老師也滿臉錯愕。
  「好、好厲害……」月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眼底滿是驚訝。
  她從未想過,乙骨憂太的實力竟然如此強悍,那份與生俱來的天賦和海量咒力,簡直超出了常人的想像。
  可這僅僅是開始。
  接下來的個人單挑項目中,京都校的學生輪番上陣,無論是擅長近戰的咒術師,還是操控遠程咒具的使用者,在乙骨憂太面前都不堪一擊。
  他始終神情溫和,動作從容,甚至沒有召喚出祈本裡香,僅靠自身的咒力與術式,便輕松擊敗了所有挑戰者。
  到了最終的團隊混戰項目,京都校剩余的學生索性聯手圍攻乙骨憂太,想要依靠人數優勢扭轉局勢。
  他們默契配合,咒力與咒具交織成一張密集的攻擊網,朝著乙骨席卷而去。
  場邊的京都校師生都屏住了呼吸,期待著逆轉的時刻。
  可乙骨憂太依舊不為所動,入學以來他的進步飛快,從昔日接不住同伴們一招,到現在面對圍攻也面不改色,不過才半年而已。
  他身法敏捷,輕松閃避將所有攻擊盡數躲開。
  緊接著,他輕輕一揮手,一股磅礡的咒力朝著京都校的學生們擴散開來,沒有刻意下狠手,卻足以讓所有人瞬間失去戰鬥力,紛紛倒在地上,再也無法起身。
  短短半個多小時,乙骨憂太便以一人之力,碾壓了京都咒術高專的所有參賽學生。
  一人包攬了個人單挑與團隊混戰的全部勝利,為東京校鎖定了本次交流會的冠軍。
  場地周圍徹底陷入死寂,片刻後才響起東京校學生的歡呼。
  而京都校的眾人則滿臉不甘與震驚,就連樂岩寺校長也站在原地,白色的山羊胡微微顫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看著場中依舊神情溫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乙骨,月的心裡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乙骨擁有這樣的天賦和力量,根本不是平常咒術師能比得上的,更何況是普通人。
  那麼當初,她給予裡香的,到底是真的能幫到裡香,還是反而給她帶來了負擔,甚至可能……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她的心頭,讓她忍不住有些心慌。
  她轉頭看向乙骨,少年正朝著五條悟走去,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容,絲毫沒有因為勝利而驕傲自滿。
  裡香的咒力氣息似乎也因為乙骨的輕松獲勝,變得柔和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絲緊繃。
  月輕輕嘆了口氣,沒關系,還有彌補的機會。
  交流會的後續流程草草結束,所有人都還沒從乙骨憂太的碾壓式勝利中回過神來。
  五條悟全程都在一旁看熱鬧,時不時點評幾句,語氣依舊嬉皮笑臉,卻總能精准戳中比賽的關鍵。
  月則坐在一旁,偶爾看向場中,心思卻漸漸飄遠,腦海裡反復回響著剛才的念頭,還有自己身份暴露的擔憂。
  五條悟帶著月和乙骨憂太走出京都高專的校門,剛坐上轎車,口袋裡的手機便突然震動起來。
  他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語氣多了幾分認真:「好了,熱鬧看完了,該說正事了。」
  月和乙骨同時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
  五條悟發動汽車,一邊緩緩駛離校門一邊說道:「緊急消息,有一家生物塑化標本公司,最近檢測到異常強烈的咒力波動,初步判斷裡面藏著數只一級咒靈。」
  「這家公司主營動物和人體的生物塑化標本,據說保存方式很是先進,但到底跟屍體有關,久而久之便滋生了咒靈,已經有兩名工作人員失蹤了,需要立刻去處理。」
  他轉頭看向月,語氣溫和了幾分:「月,那家公司的環境比較特殊,標本本身可能也殘留有咒力,容易受傷,如果傷員還活著,有你在身邊處理,會放心很多。」
  月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好。」
  生物塑化標本公司……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就讓她心裡泛起一絲不適,據她了解,這種類型的公司也不多,這是她尋找線索的好機會。
  或許在那個詭異的公司裡,她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乙骨憂太也連忙說道:「五條老師,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五條悟擺了擺手,隨口說道:「不用,你之後跟著秤金次他們幾個一起回東京就行。」
  話音剛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頓了頓,挑了挑眉補充道,「哦對了,秤和星綺是一對情侶,估計沒空管你。算了,你自己回去也可以吧?」
  乙骨立刻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地說道:「老師不用管我,我還想在京都車站附近買些伴手禮帶回去給大家,正好自己慢慢回東京就好。」
  五條悟愣了一下,隨即挑了挑眉笑起來:「倒是忘了你這小子心思這麼細。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買完早點回去,有事隨時聯系我。」
  他深知乙骨的實力,單獨行動完全無需擔心,便不再多做叮囑。
  車子很快開到京都車站附近的路口,乙骨解開安全帶下車,朝著車內的兩人鞠了一躬:「五條老師,月小姐,我先走了,你們也要小心。」
  說完,便轉身朝著車站商圈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來往的人群中。
  五條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重新踩下油門,轎車朝著城南的工業區疾馳而去。
  月靠在車窗上,目光平靜地望著外面漸漸變得偏僻的風景,纏著繃帶的指尖微微蜷縮。


第23章 生物塑化
  車窗外的風景逐漸褪去都市的鮮活,只剩下連綿的廢棄廠房在陰沉的天光下沉默矗立。
  鏽跡斑斑的管道纏繞著灰褐色的牆體,風穿過空曠的車間,裹挾著金屬鏽蝕與塵土的氣息,拍在車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月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前方那棟隱在廠房群中的建築上,纏著繃帶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那就是羽生生體塑化研究所。
  外牆刷著早已斑駁的淺灰色塗料,正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醫學器材加工」六個字模糊不清,與周圍荒涼的工業區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種刻意隱藏的低調。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招牌右下角那個極其隱蔽的標志——一個簡化的羽鳥圖騰,心髒猛地一縮。
  這個標志,她在東大醫學院高橋誠教授的實驗記錄本上見過。
  當時那位教授只含糊說是「合作機構的標識」,如今想來,所謂的合作,恐怕遠比她猜測的要肮髒。
  腦海中瞬間閃過醫學院標本室裡那些異常的標本:人體組織切片邊緣帶著非自然的撕裂痕跡,像是強行取材留下的印記;
  幾具標注為「合法繁育」的保護動物骨骼,卻找不到任何進口審批文件;
  還有那些標簽模糊的人體標本,編號混亂,根本查不到對應的捐獻記錄。
  高橋教授每次被問及這些,都會以「科研機密」為由搪塞過去,從前的疑慮此刻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繞著她的心髒,讓她呼吸都帶著一絲滯澀。
  這些那姑娘應該早就知道了,可是每一次她問的時候,那人總是用哄小孩的語氣敷衍她:「好啦好啦,小器靈就不要操心這麼多人類的事情了,快去看動畫片吧。」
  「......我比你年紀大,生前是人類......你不是說給我放的是紀錄片嗎?」
  「哈哈,唔,都是講植物的科普片,差不多的嘛......」
  「到了哦,月。」回憶被打斷,駕駛座上的五條悟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漫不經心。
  藍黑色的高專制服襯得他身形挺拔,白色繃帶遮住了那雙能看透一切的六眼,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做好心理准備,裡面的味道可不會太好聞。」
  月收回思緒,輕輕點頭,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腳下的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塵土,雜亂的腳印交錯延伸,一直通向研究所虛掩的鐵門。
  她依舊穿著那件簡單干淨的白色實驗服,手腕與脖頸上的繃帶,在冷色調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透著與周遭氛圍相融的清冷。
  空氣中除了工業區特有的塵土味,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劑氣息,是塑化劑獨有的味道,帶著幾分刺鼻的甜膩,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腥氣。
  月皺了皺眉,靈體對氣味的敏感度遠超常人,她能分辨出這氣味裡還混著微弱的、屬於咒力的腐朽感,那是負面情緒沉澱久了才會滋生的味道,讓她下意識地往五條悟身邊靠了靠。
  「走吧。」五條悟率先走上前,伸手推開虛掩的鐵門,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打破了工業區的死寂。
  他回頭衝月挑了挑眉,語氣輕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可靠:「放心,有我在。」
  月跟在他身後走進研究所,剛踏入玄關,便感受到一股詭異的寂靜。
  沒有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只隱約有儀器運轉的細微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緩慢流動。
  地面上散落著幾張揉皺的文件,上面的字跡被濺落的藥劑暈開,隱約能看到「標本編號」「采購渠道」等字樣。
  旁邊還放著幾個傾倒的試劑瓶,透明的液體順著地面流淌,在瓷磚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她的目光掃過靠牆的陳列架,上面擺放著幾具公開展示的動物塑化標本,分別是兔子、鴿子和小型犬。
  這些標本制作得極為精致,毛發順滑服帖,肌肉與骨骼的紋理清晰得仿佛下一秒便會動起來,透著頂尖塑化工藝的質感。
  月湊近看了一眼,視線落在標本底座的標簽上,心裡的疑慮卻莫名更重了。
  這些標簽信息詳盡得無可挑剔,不僅標注了動物品種、年齡,還清晰印著養殖基地的紅色印章,以及一串可追溯的合法捐贈編號。
  每一項都嚴格契合生物塑化標本的合規陳列標准,工整得像是刻意精心打造的偽裝。
  「看來走得很匆忙。」五條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正站在一間敞開的實驗室門口,單手插兜,目光掃過裡面散落的實驗器材,「儀器還沒關,文件也沒來得及收拾,像是突然遇到了什麼緊急情況。」
  月快步走過去,實驗室裡的景像比玄關更加混亂。
  操作台上堆滿了未完成的塑化標本碎片,沾著淡黃色塑化劑的手套隨意扔在一旁,一台顯微鏡還亮著屏幕,上面顯示著人體肌肉組織的切片圖像。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操作台的邊緣,指尖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塑化劑還未完全凝固,說明這裡的人離開時間並不長。
  空氣中的腥氣比玄關更濃了些,混雜著塑化劑的味道,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月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下方的地面上,那裡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半干涸,邊緣呈不規則的形狀,像是有人受傷後滴落的。
  她蹲下身,纏著繃帶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開血跡,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試圖從這些細節裡拼湊出這裡發生過的事。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周身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一股令人心悸的咒力波動從研究所深處傳來,順著毛孔鑽進皮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是咒靈的氣息,而且不止一只,力量雖然不算頂尖,卻帶著一種與這裡環境相融的詭異感。
  「看來客人已經等不及了。」五條悟的聲音裡褪去了之前的漫不經心,多了幾分認真。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濁殘穢,盡數祓除。」
  他輕輕豎起手指,墨藍色的咒力瞬間從他體內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籠罩了整棟研究所。
  半透明的咒力屏障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在外,同時也像是按下了某種開關,讓隱藏在暗處的咒靈徹底現形。
  隨著帳剛落下,兩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從標本陳列架後竄了出來,速度快得幾乎留下殘影。
  那是兩只一級咒靈,形態極為怪異,它們的身體像是由無數塊塑化標本碎片拼接而成,肢體上纏繞著透明的塑化劑絲線,眼睛是兩個空洞的黑色窟窿,散發著暴躁而貪婪的咒力。
  月的身體瞬間繃緊,周身咒力驟然湧動,一柄泛著冷冽光澤的靈劍應聲現世,穩穩落於掌心。
  指尖凝著力道,靈劍的刃口映出周遭昏暗的光影,卻未急於出鞘,只靜靜蓄勢待命。
  五條悟卻顯得格外從容,他甚至沒有分神去看月一眼,仿佛眼前的咒靈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他微微側過身,抬手朝著衝過來的咒靈伸出了手指,赤色咒力在指尖凝聚,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緩緩彙聚成一團暴烈而沉穩的能量團。
  「赫。」
  簡短的音節落下,咒力瞬間朝著前方轟然碾壓而去,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那只咒靈的身上。
  咒靈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身體在咒力的沉重衝擊下瞬間崩裂,骨骼碎裂的聲響混著咒力的波動擴散開來,最終化作一縷黑色的煙霧,消散在空氣中。
  另一只咒靈見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變得更加狂暴,張開布滿尖牙的嘴,朝著五條悟撲了過來,全然沒將一旁蓄勢的月放在眼裡。
  五條悟微微挑眉,腳步輕輕一側,便輕松避開了咒靈的攻擊。
  他抬手再次凝聚咒力,依舊是簡單利落的一擊,第二只咒靈也很快步了同伴的後塵,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秒,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卻盡顯頂級咒術師的壓倒性實力。
  咒靈被消滅後,空氣中的咒力波動明顯減弱了許多,可月卻發現,籠罩著研究所的「帳」並沒有消失,墨色的屏障依舊穩固地存在著。
  她疑惑地抬起頭,看向身邊的五條悟,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悟,是還沒結束嗎?」
  五條悟的目光落在研究所深處,白色繃帶下的六眼似乎正在捕捉著什麼,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凝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月,別放松警惕。這裡的咒力源頭,可不止剛才那兩只小家伙,事情還沒結束呢。」
  月的心猛地一沉,順著五條悟的目光看向研究所深處。
  那裡一片漆黑,只有隱約的光線從門縫裡透出來,空氣中的腥氣與咒力氣息似乎都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恐懼,跟著五條悟朝著研究所深處走去。
  兩人穿過一間間混亂的實驗室與儲藏室,每一處都透著匆忙撤離的痕跡,散落的文件、未關閉的儀器、殘留的藥劑,像是一幅被突然定格的混亂畫卷。
  月一邊走,一邊仔細留意著周圍的環境,她注意到這些房間裡的標本大多都不見了,只剩下空蕩的陳列架,看來還是被人帶走了不少。
  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儲物間門口時,五條悟突然停下了腳步,側了側頭對月說:「在裡面。」
  月順著他的示意看去,儲物間的門虛掩著,裡面堆放著大量的紙箱與廢棄的實驗器材,看起來雜亂無章。
  她跟著五條悟走進去,剛繞過一堆紙箱,便看到了蜷縮在角落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年紀約莫三十多歲,身形偏瘦,警服上沾滿了血跡與塵土,好幾處都被撕裂開來,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
  他的頭歪靠在牆壁上,眼睛緊閉,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口的起伏極其緩慢,顯然已經身受重傷,瀕臨昏迷。
  月的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她蹲下身,伸出纏著繃帶的手指,輕輕探了探男人的頸動脈。
  脈搏微弱但還在跳動,還有救。
  她立刻收斂心神,周身淡青色的咒力緩緩湧動,順著纏著繃帶的指尖慢慢溢出,縈繞在男人的傷口周圍。
  「是松本警官啊。」五條悟站在一旁,目光掃過男人的身體,「傷口是咒靈抓的,傷得很重,能不能救活,就看你的了。」
  月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操控著咒力,指尖的淡青色光芒愈發濃郁,緩緩滲入松本警官的傷口。她先以咒力輕輕撫平傷口周圍外翻的皮肉,那些深及筋骨、邊緣猙獰的抓痕,在咒力的滋養下漸漸不再滲血,原本破碎的肌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愈合。
  松本警官身上的傷口不止一處,胸口、手臂、腿部皆有損傷,尤其是胸口那道幾乎穿透皮肉的傷口,更是她操控咒力的重點,淡青色的光暈緊緊包裹著傷口,如同穿透污濁的微光,一點點修補著受損的組織。
  她的咒力輸出精准而克制,每一絲力量都恰好作用在傷口愈合的關鍵處。纏著繃帶的手指懸在傷口上方微微顫動,這並非出於恐懼,而是源於精神的高度專注。
  松本警官絕不能就這麼死去,生命本就無比珍貴,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冰冷的空氣包裹著儲物間的每一個角落,紙箱上的灰塵在微弱的光線裡緩緩浮動,松本警官原本微弱的呼吸聲,隨著傷口逐漸愈合慢慢變得平穩,與月操控咒力時的細微能量波動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死寂中的救贖旋律。
  她的目光落在松本警官漸漸褪去蒼白的臉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救活他。隨著最後一絲咒力注入胸口的傷口,那道致命傷終於徹底閉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松本警官的脈搏也變得有力起來,徹底脫離了生命危險。


第24章 情報交換
  儲物間裡的空氣冷得像凝結的冰,灰塵在微弱的光線裡緩慢沉浮,塑化劑的甜膩與血跡的腥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月收回縈繞在松本健一傷口周圍的淡青色咒力,看著他胸口那道猙獰的爪傷漸漸閉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了些。
  「搞定了?」五條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
  他單手插在藍黑色制服的口袋裡,白色繃帶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目光隨意掃過地上的松本,語氣裡帶著幾分慵懶的隨性。
  月沒有應聲,只是蹲在原地,靜靜觀察著松本的呼吸。
  隨著傷口愈合,他原本微弱得幾乎斷絕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胸口的起伏也變得規律,顯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但她心裡清楚,救活他只是第一步,這個貿然闖入研究所的警察,身上一定藏著關於這裡的秘密,而這些秘密,或許能幫她揭開高橋誠教授與研究所勾結的真相。
  「喂,醒醒咯,太陽要下山了!」五條悟邁開長腿走上前,彎下腰抓住松本的衣領,動作隨意粗暴地晃了晃。
  松本的身體隨著搖晃微微擺動,頭磕到身後的牆壁,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
  劇烈的晃動讓松本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渾濁而渙散,顯然還沒從重傷的眩暈中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扎,卻渾身無力,只能艱難地轉動眼球,當看到五條悟身上熟悉的咒術高專制服時,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松弛了些,眼中的警惕卻並未完全褪去。
  「五條悟……?」松本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疲憊,每一個字都透著吃力。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卻捂著磕到的腦袋,面色有些扭曲。
  五條悟松開手,松本被慣性彈回牆壁上,再次疼的呲牙咧嘴。
  五條悟沒有絲毫歉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隨意掃過地上的人,沒急著開口。
  松本的視線在昏暗的儲物間裡掃過,摸索著找了片刻,終於在腳邊摸到一副破碎得不成樣子的眼鏡。
  鏡架歪扭變形,鏡片還裂了好幾道細紋,邊緣沾著塵土與干涸的血跡。
  這並非普通眼鏡,而是他特意准備的咒具,專門用來讓普通人看見咒靈。
  他費力地抬手,顫抖著將眼鏡架在鼻梁上,指尖蹭過破損的鏡架,鏡片後的眼神漸漸從混沌變得清明。
  大腦徹底開機,原本模糊的周遭景像瞬間清晰了幾分,他也終於看清了一旁靜靜佇立的月。
  「看來還沒傻透。」五條悟這時才慢悠悠開口,語氣依舊隨性,「介紹一下,旁邊這個是我的式神,月。」
  松本的目光順著五條悟的示意聚焦在月身上,當看到她渾身纏著繃帶、像只木乃伊復活時,瞳孔微微一縮,身體下意識地僵了一下。
  但他畢竟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警察,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與疑惑。
  「作為和咒術師的對接人,『帳』知道吧?還沒撤呢。」五條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輕松地解釋道,「帳不光能擋住外面的視線,還能讓咒靈在咒術師眼中更好顯身,無處遁形。
  不過你能看見嘛,倒是多虧了你臉上這玩意兒。」
  松本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破眼鏡,隨即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但很快,他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爽朗:「幸好提前從黑市淘了這副眼鏡,本來還擔心用不上,沒想到這次倒是派上了大用場。能看見咒靈,還有式神,對查這個案子來說,確實幫了大忙。」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月身上,語氣誠懇了幾分,「說起來,這次還真是多謝你們了,不然我這條命,今天就得交代在這裡。」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月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纏著繃帶的手臂輕輕托住他的後背,力道輕柔卻很穩,帶著靈體特有的微涼觸感。
  松本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調勻呼吸。
  儲物間裡的光線依舊昏暗,月的眼眸在陰影中泛著淡淡的冷光,目光緊緊鎖在松本蒼白的臉上,耐心等待著他開口。
  能獨自闖進來這種地方,還特意准備了能看見咒靈的眼鏡,他絕不會只是個普通的警察。
  果然,松本緩過勁後,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褪去了剛才的虛弱與疲憊,他的目光透著警察特有的敏銳與堅定:「既然來的是五條先生,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松本健一,這次來羽生研究所,是為了追查我的線人。」
  「線人?」月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與滯澀,卻依舊透著刺骨的清冷,像結了薄冰的湖面,沉悶裡藏著不容靠近的疏離,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心裡的疑慮愈發濃烈。
  松本的出現,或許能讓她找到高橋誠教授參與研究所非法勾當的實證,也能讓她離那些標本背後的真相更近一步。
  松本點頭,語氣沉重了幾分:「我的線人是這裡的普通員工,潛伏了快半年,就是為了收集研究所非法運作的證據。
  這家羽生生體塑化研究所,表面上是做醫學器材加工的,實際上水深得很。
  它早在1970年代就成立了,一開始只是進口海外的骨骼標本轉加工,後來慢慢轉型做生物塑化,對外宣稱是搞科研定制。
  但客戶都是些見不得光的生物科技公司,行事低調到連行業內都沒幾個人知道它的底細。」
  月靜靜地聽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東大醫學院裡那些異常的標本。
  高橋誠教授的實驗記錄本裡,多次提及與「羽生機構」的合作,當時他只含糊其辭地說是「正常的科研協作」,如今看來,所謂的合作,根本就是參與這些肮髒的勾當。
  那些標注著「合規來源」的標本背後,恐怕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松本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頓了頓,繼續說道:「生物塑化標本的正規來源其實很明確,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動物標本大多是養殖屠宰場的留存,或者是合法繁育種群的捐贈,要是涉及野生動物,必須有林業部門的審批文件,每一件都得有可追溯的記錄。
  人體標本就更嚴格了,要麼是捐獻者生前自願簽署協議捐贈的,要麼是醫療機構裡無人認領、經公安和民政部門公示滿法定期限後的合規留存,每一件都得有專屬的編號,絕對不能私下交易,更不能非法獲取。」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但這家羽生研究所,根本就是掛羊頭賣狗肉。
  他們表面上走的都是合規流程,就像剛才你們看到的那些動物標本,標簽做得比誰都齊全,品種、年齡、來源地、審批編號一應俱全,可暗地裡早就和黑市勾結在了一起。」
  「我的線人查到,他們的很多人體標本,都是非法收購來的失蹤人員遺體,還有些是非正常死亡後沒人認領的屍體,甚至有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遺體,全都被他們用來做塑化標本,簡直喪心病狂!」
  月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想起醫學院標本室裡那些標簽模糊的人體標本,想起那些邊緣帶著非自然撕裂痕跡的組織切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些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標本背後,竟然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
  高橋誠教授明明知道這一切,卻始終選擇隱瞞,甚至主動參與其中,這份認知讓她渾身發冷,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我的線人今天早上終於傳來了關鍵情報,說研究所的核心機密全藏在地下,而且下面還盤踞著咒靈,情況凶險得很。」
  松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眼神黯淡了幾分,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可我剛收到這條消息沒多久,就徹底聯系不上他了,他大概率已經凶多吉少。」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裡滿是焦灼與凝重:「線人突然失聯,肯定是打草驚蛇了。
  我既擔心他的安危,更怕這些藏在暗處的家伙趁機跑光,之前收集的證據就全白費了。
  可我手裡的線索還不夠充分,根本說服不了上司派支援過來。」
  「沒辦法,我只能先以這裡出現咒靈為借口,申請了咒術界的援助,想先讓你們過來封鎖現場,再趁機深入調查。
  本來以為能趕在他們轉移之前趕到,沒想到剛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就撞上了兩只咒靈,拼死反抗才勉強躲到這裡,要是你們再晚來一步……」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語氣裡的後怕與焦灼顯而易見。
  月看著他眼中的痛苦與堅定,心裡的防線漸漸松動。
  松本的坦誠與對真相的執著,讓她意識到,眼前的這個警察,或許是她目前唯一能信任的警方人員。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關於醫學院標本異常的疑慮,那些被綁架遇害的過往,或許可以對他坦白。
  む我會以你的名義,你的身份,堅持下去。我會揭穿高橋誠的真面目,把他交給警察,直到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め
  ——這便是契約的內容,契約落下的那一刻,這就成了死板,無法通融的規則。
  所以,她不能暴露非李琴月的身份,必須把疑點告訴警察。
  五條悟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白色繃帶下的目光隨意落在儲物間的角落,周身的氣息依舊是那股漫不經心的慵懶,沒有絲毫的不耐,只是偶爾會抬眼掃一下月,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注。
  他似乎對松本的話沒什麼特別的興趣,卻也沒有打斷,就像是在聽一段無關緊要的故事,又像是在默默觀察著局勢。
  但月此刻已經顧不上他的情緒了。
  她深吸一口氣,纏著繃帶的指尖微微顫抖,心裡做著最後的掙扎。
  最終,她還是下定決心,開口打破了沉默:「松本警官,你說的這些,我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
  松本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與疑惑:「你知道些什麼?」
  「我是李琴月,生前是東大醫學院的醫學生,你應該知道我的。」
  月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我的導師,就是高橋誠教授。他的實驗記錄本裡,多次提及與『羽生機構』的合作,當時我就覺得可疑,直到後來,我發現了醫學院標本室裡的異常。」
  她緩緩講述起自己發現的疑點:那些標注著「合法捐贈」卻查不到任何溯源記錄的人體標本。
  那些邊緣帶著非自然損傷、像是強行取材留下的組織切片。
  還有幾具標注為「合法繁育」卻找不到進口審批文件的保護動物骨骼。
  每一次向高橋誠教授詢問,得到的都是「科研機密」的搪塞,甚至被警告不要多管閑事。
  「我意識到事情不對勁,就開始偷偷收集證據,想要查清真相。」
  月的聲音越來越低,眼中閃過一絲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憤怒,聲音裡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我還沒來得及把證據交出去,就被人綁架了。
  綁匪說我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其中一個人說要把我做成標本,永遠留在研究所裡;另一個人卻更狠,說干脆剁碎了,既能永絕後患,還能震懾一下其他敢和他們作對的人。」
  她頓了頓,像是不願再回想那些冰冷的話語,語氣沉得像浸了水的石頭:「後來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被困在玉佩裡了。」
  「我把搜集到的證據都整理在了一個u盤裡,之後我會把它交給你。」u盤就埋在醫學樓下花壇的土壤裡。
  高橋誠對花粉過敏,從不會主動靠近花壇,所以那是最危險卻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25章 沒有信任
  松本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看向月的眼神裡滿是震驚與深切的同情,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知道你的案子有問題,但沒想到……這些人簡直喪心病狂!你放心,我一定會拼盡全力查清真相,將他們全都繩之以法,絕對會還你一個公道。」
  他的話剛說完,月便察覺到身邊的氣息驟然變得冰冷刺骨,像是瞬間墜入了寒冬的冰窖。
  那股寒意裡裹挾著濃烈的殺意,凌厲得幾乎要割傷人的皮膚。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五條悟,只見他微微垂著眸,白色繃帶下的臉色看不清,可周身散發出的壓抑感卻幾乎要將整個儲物間吞噬。
  那份原本漫不經心的慵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冷冽與翻湧的怒意,顯然,他是被那些綁匪的惡行徹底激怒了。
  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心疼,可這份心疼裡,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滿。
  下一秒,五條悟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冷得像冰:「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你之前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他的質問不算尖銳,卻重重地砸在月的心上。
  月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心裡湧上一陣強烈的愧疚。
  她知道,五條悟生氣的不只是那些綁匪的殘忍,更多的是她的不信任,她把這些痛苦的過往藏在心底,從未想過對他坦誠半分。
  她張嘴想要解釋,想要告訴他自己隱瞞的苦衷,想要說出靈魂深處那道束縛咒術的存在。
  可話剛到嘴邊,腦海深處便警鈴大作,額角瞬間冒出冷汗。
  那是源於靈魂的警告,如果說出來一定會魂飛魄散。
  她死死咬著下唇,抬頭看向五條悟,眼神裡滿是愧疚與無奈,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抱歉,悟,有些事……我暫時不能說。」
  沒有任何多余的解釋,只有一句蒼白的道歉。
  五條悟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月的身上。
  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月覺得,那道目光裡一定充滿了失望與疏離,冷得像是寒冬的冰。
  「是嗎。」簡單的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濃濃的寒意,徹底擊碎了月心裡最後的僥幸。
  他冷哼一聲,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兩人看向儲物間門口,周身的氣息陰沉得嚇人。
  月看著他挺拔卻透著疏離的背影,心裡的愧疚翻湧,可那份執拗也漸漸冒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地開口反問道:「悟,你也沒有徹底信任我,對吧?」
  空氣瞬間陷入死寂。
  五條悟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她的身影僵了僵,那份沉默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兩人籠罩,答案不言而喻。
  月的心輕輕沉了一下,卻還是強迫自己繼續問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我知道自己演技很差,露出的破綻肯定很多。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是那一次在家入小姐那裡嗎?還是我跟其他人相處時不小心暴露了?」
  「第一次。」
  五條悟的聲音終於傳來,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剛才的怒意,多了幾分平靜的陳述。
  「第一次見面我就懷疑你了。初見那一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在你面前摘下過繃帶,此前作為普通人的你,是怎麼知道我的眼睛很漂亮?」
  月的呼吸一滯,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艱澀地追問:「……還有呢?」
  「此外還有很多。」
  五條悟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羅列一件件無關緊要的事實,「你對於咒術界的一切好像早就有所了解,所以從未露出過驚訝之色,可對於一些不常提及的細節,卻顯得一無所知。比如,我的六眼能看穿別人的術式。」
  「你說你的術式不僅能治人,還能治愈植物。可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在你身上看到任何術式的痕跡……」
  他的話還沒說完,月的腦海中便再次警鈴大作,尖銳的刺痛幾乎要瞬間席卷全身。
  不行,事情還沒解決,現在還不能被揭穿身份。
  她急忙出聲,硬生生打斷了五條悟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我在真心誇你的時候,你心裡想的,就全是這些懷疑我的事情嗎?」
  儲物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五條悟沒有再說話,背對著她的身影一動不動,仿佛凝固在了原地。
  過了好半天,他才像是憋了很久一般,悶悶地吐出一句話:「那麼你現在,可以坦白一切了嗎?」
  「……」月也以沉默回應了他。
  心裡除了被誤解的委屈與生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啼笑皆非感。
  她怎麼可能坦白?
  那道束縛咒術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別說說出束縛的具體內容,她甚至連「束縛」這兩個字都不能提及分毫,任何試圖透露的念頭,都會引來靈魂撕裂般的疼痛。
  松本尷尬地坐在原地,看看周身氣息陰沉得嚇人的五條悟,又看看滿臉復雜、沉默不語的月,清楚地察覺到兩人之間緊繃的冷戰氛圍,連空氣都透著凝滯的寒意。
  他識趣地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滿是塵土的警服,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徹底化身透明人,生怕不小心打破這份壓抑的沉默,卷入兩人的僵局裡。
  儲物間裡的沉默像一塊浸了冰的鐵,沉重又刺骨。
  月垂著眼,纏著繃帶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心裡的委屈與無奈交織在一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五條悟依舊背對著她,周身的氣息陰沉得嚇人,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仿佛凍成了冰,連呼吸都帶著涼意。
  松本坐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僵持的兩人,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哈哈,那個……咱們現在……是不是該先處理正事?」
  月和五條悟都沒有說話,只是氣氛稍稍松動了些。
  松本見狀,連忙趁熱打鐵,繼續說道:「我的線人之前傳回來的情報裡說,研究所的核心機密全在地下,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應該都藏在下面。
  只是我剛才還沒找到具體的入口,就遇到了咒靈,現在既然有你們在,或許能找到通往地下的路。」
  他的話像是一道緩衝劑,勉強打破了凝滯的僵局,卻沒能驅散空氣中的寒意。
  五條悟緩緩轉過身,白色繃帶下的目光掃過月時,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眸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他不知道自己的煩躁和生氣從何而來,只能硬生生壓下去。
  隨即他將視線落在松本身上,原本陰沉到極致的氣息刻意收斂了大半,只是眉峰依舊緊蹙,語氣裡裹著未散的戾氣。
  他勉強維持著幾分慣有的散漫:「早就察覺到了,這裡的咒力源頭根本不在地面,一直往下沉。」
  說著,他邁開長腿,走到儲物間最裡面的一面牆前。
  牆面和其他地方一樣,落滿了灰塵,看起來和普通的牆壁沒什麼區別。
  五條悟伸出手,指尖在牆壁上輕輕敲了敲,又摸索了片刻,忽然發力,朝著一處不起眼的磚塊按了下去。
  「哢噠」一聲輕響,原本平整的牆面突然向內凹陷了一小塊,緊接著,整面牆緩緩向側面移動,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通過,一股濃郁的咒力夾雜著刺鼻的血腥味,順著洞口撲面而來,比地面上的氣息濃烈數倍,帶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感。
  月下意識地皺緊眉頭,靈體對咒力的敏感度讓她渾身緊繃,那股氣息裡藏著無數負面情緒,貪婪、痛苦、絕望,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的網,要將人拖入深淵。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洞口深處傳來的咒力波動雜亂而狂暴,顯然裡面藏著不少咒靈。
  「入口在這兒。」五條悟的聲音響起,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下去的時候小心點,台階不好走。」
  「好的。」剛回答完,松本就後悔了。這話明顯不是對他說的,他真是自作多情了。
  松本連忙從口袋裡摸出一支手電筒,按下開關,用動作掩飾自己的尷尬。
  一道微弱的光線照亮了洞口內部。
  他舉著手電筒往裡照了照,只見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樓梯,台階上布滿了青苔,濕漉漉的,看起來格外濕滑。
  台階往下延伸了一段距離後,便徹底陷入了黑暗,只能隱約聽到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嘶吼聲,像是咒靈的咆哮,又像是某種痛苦的呻吟。
  「這樓梯看著就危險,咱們慢點走哈。」松本說著,率先抬腳,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階。
  手電筒的光線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了腳下的路,也讓周圍的環境顯得更加陰森。
  五條悟跟在松本身後,月則走在最後。
  剛踏上台階,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從腳下傳來,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台階上的青苔格外濕滑,稍不留意就會摔倒,三人只能放慢腳步,一步步艱難地往下走。
  黑暗中,只有手電筒的光線在晃動,還有三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以及遠處傳來的隱約嘶吼。
  月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周身的咒力悄然湧動,做好了隨時戰鬥的准備。
  她能感覺到,隨著不斷往下走,空氣中的咒力濃度越來越高,血腥味也越來越重,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幾乎要將人吞噬。


第26章 罪惡深淵
  不知往下走了多久,樓梯終於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沒有任何照明設備,只能依靠松本手中的手電筒勉強看清周圍的環境。
  通道地面濕漉漉的,像是剛被水浸泡過,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塑化劑味、血腥味和咒力的腐朽味,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形成一股粘稠的、近乎固體的惡臭,每吸一口都像有冰冷的油脂糊在氣管壁上,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這裡就是地下基地了嗎?」松本壓低聲音問道,手電筒的光線在通道裡四處掃射,眼神裡滿是警惕。
  五條悟沒有回答,只是邁開腳步,沿著通道往前走。
  月和松本連忙跟上,不敢有絲毫松懈。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的電子鎖滴滴發出聲響。
  五條悟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咒力,輕輕一彈,電子鎖便瞬間被破壞,鐵門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被推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手電筒的光線在黑暗中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根本望不到盡頭。
  三人走進空間內,松本緩緩轉動手電筒,光柱像一把顫抖的刀,劃開濃稠的黑暗。
  眼前的景像讓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吸到一半就被惡臭堵住,化作一陣劇烈的嗆咳。
  只見數十間房間整齊有序地排列在空間內,每扇房間的門上都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上面寫著「立入禁止」四個大字,字跡邊緣有深色污漬滲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警告般的死寂。
  空氣中的咒力濃度已經達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幾乎要凝結成實質,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著冰冷的毒藥,讓人渾身發冷。
  遠處傳來的咒靈嘶吼聲比之前更加清晰,時而尖銳,時而低沉,那聲音並非來自單一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牆壁的縫隙中滲出,編織成一張無形的、令人心悸的網。
  松本的手電光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動,他的聲音干澀:「這裡的咒力……也太濃了吧。」
  濃到讓他這個咒術界的門外漢都能輕易發覺。
  月的心髒緊緊揪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間房間裡都藏著不同的氣息,有的是濃郁的血腥味,仿佛剛宰殺過的屠坊;
  有的是刺鼻的塑化劑味,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未干的樹脂棺材;
  還有的是純粹的、狂暴的咒靈氣息。
  這些氣息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血腥而肮髒的畫面,讓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過往的經歷,骨髓深處都泛起一陣寒意。
  「一間間查。」五條悟的聲音打破了兩人的震驚,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只是周身的氣息變得格外凝重,白色繃帶下的六眼顯然已經看穿了房間裡的一切,「小心點,裡面的東西,可能會超出你們的想像。」
  說著,他率先走向離門口最近的一間房間,抬手推開了房門。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更加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夾雜著動物特有的腥膻和化學制劑甜膩到令人作嘔的余味。
  松本舉著手電筒往裡照去,光斑落在第一具標本上時,他的手臂肌肉猛地繃緊了。
  房間裡雜亂地堆放著數十具動物塑化標本,體型大小不一,仔細看去,竟然全是日本的珍稀保護動物。
  本該在山林間穿梭的鬣狗褪去了毛發,肌肉與骨骼的紋理在微光下清晰畢現,卻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它四肢著地的姿態扭曲著,脖頸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後擰,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對著門口,仿佛在生命最後瞬間想看清獵殺者的模樣。
  朱鹮的雙翼被強行折斷,潔白的羽毛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細長的喙部微微張開,裡面塞著一團看不出原材料的填充物。
  大鯢的軀體被生硬地展平,暗褐色的皮膚失去了水潤光澤,腹部還殘留著未干涸的血跡與塑化劑的痕跡。
  松本的靴底不小心蹭到地面一灘半凝固的黃色粘液,發出「嗤」的輕微拉扯聲,那聲音讓他胃部一陣痙攣。
  這些標本隨意地堆放在地上,有的被摔得殘缺不全,有的則還處於未完成的狀態,塑化劑順著標本的邊緣滴落,在地面上凝結成淡黃色的硬塊。
  房間的角落裡,堆放著大量的工具和試劑瓶,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簽,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松本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憤慨之詞,但最終只化為一聲從齒縫間擠出的、沉重的喘息。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舉起了微型攝像機,但取景框裡的畫面在劇烈顫抖。
  月沒有進去。她站在門邊,手指死死摳住門框。
  那些動物標本僵死的姿態,與記憶深處某些被深藏的痛苦畫面詭異地重疊。
  她感到一陣眩暈,仿佛房間裡流失的不是動物的生命,而是某種可供呼吸的空氣。
  「沒有任何合法審批文件,全是非法獵殺來的。」
  五條悟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他蹲下身,指尖並未觸碰,只是隔空懸在鬣狗標本扭曲的脊柱上方,仔細查看了一下。
  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道:「這些標本應該是要賣給那些見不得光的收藏家,或者用於一些非法的科研實驗。」
  松本終於按下了快門,連續的閃光像是他無聲的怒吼。他不再說話,只是拍攝,用鏡頭作為他此刻唯一的語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那些標本慘白的輪廓在黑暗中驟然浮現又消失,像一次次無聲的曝光。
  拍完照後,三人退出了這間房間,又走向了隔壁的房間。
  推開房門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復合氣味如同有生命的實體,猛地撞了出來。
  那是塑化劑尖銳的甜膩、血肉腐敗的微酸,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人」的、但已徹底異化的冰冷味道。
  月被嗆得後退半步,鼻腔裡泛起濃重的鐵鏽味。
  松本的手電光遲疑地、幾乎是抗拒地探入房間,然後徹底凝固了。
  光柱所及,先是無數玻璃容器模糊的、扭曲的反光,然後,才是容器裡的「內容」。
  房間裡整齊地排列著數百個玻璃容器,每個容器裡都浸泡著一具人體塑化標本。
  這些標本沒有任何標簽,看不清身份,有的是完整的軀體,有的則只是殘缺的肢體。
  沒有頭顱的,脖頸處的斷口肌肉外翻,血管和氣管的截面像枯萎的根系;
  沒有四肢、只剩下軀干的,腹部的Y形縫合線粗糙得像鞋匠的手藝;
  還有一些標本看起來像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容器裡。
  其中一具的脊柱彎折成一個怪異的弧形,後腦勺幾乎貼著腳後跟。
  那絕非自然的胎姿,而是被強行塞入容器的痕跡。
  這些標本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蠟黃色,肌肉與骨骼的紋理清晰可見,卻沒有絲毫生氣。
  手電光移動時,某些標本的眼瞼縫隙或微張的口腔深處,似乎有微小的氣泡緩緩升騰,破裂在液面之下,發出只有絕對寂靜時才能被想像力捕捉的「噗」聲。
  松本舉著相機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理智要求他繼續記錄,但他的本能卻在尖叫著逃離。
  他的視線無法從那個扭曲的嬰兒標本上移開,恍惚間,他仿佛看見那蜷縮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光影的錯覺,是精神壓力下的幻視,但那股寒意卻真實地攥住了他的心髒。
  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只有相機從他汗濕的指尖滑落,又被救險般地撈住時,金屬與塑料磕碰的「哢噠」一響。
  月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涼透了。
  她不是第一次接觸死亡,但眼前這種被系統化、容器化、徹底物化的「人體」,觸動了比死亡更深層的恐怖。
  她仿佛能聽到這些玻璃罐中傳來無聲的、成千上萬的吶喊,它們彙聚成一種低頻的嗡鳴,直接敲打在她的顱骨內側。
  她不得不移開視線,卻看到牆壁上貼滿的人體解剖圖,那些手繪的線條旁,用圓珠筆潦草地標注著尺寸、重量,和一個個像是貨品編號的數字。
  「來源不明,沒有任何捐贈記錄,也沒有任何身份證明。」
  五條悟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
  他沒有看那些標本,而是看著容器邊緣一些褪色的、用鉛筆寫就的記號,語氣平淡,卻暗含殺意:「失蹤人口,無人認領的屍體,黑市流通的『材料』。在這裡,他們只是標好價格的『商品』。」
  松本劇烈地喘息了幾下,像是試圖把堵在胸口的冰塊咳出來。
  他不再試圖去構思什麼正義的言辭,只是用發抖的手指,重新端穩相機,將對焦框對准那些容器,對准牆上的圖表,對准五條悟所指的鉛筆記號。
  每一次快門聲,都像是在這間巨大的停屍房裡,釘下一枚微不足道、但必須釘下的鉚釘。
  月默默地退出了房間,背靠著門外冰冷的牆壁,閉上了眼睛。
  但眼皮隔絕不了畫面,那些扭曲的形態、那些編號、那些氣泡,在她黑暗的視野裡反復灼燒。
  她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以及一種同樣深重的、必須做點什麼的焦灼。
  五條悟跟著走了出來,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周身那股冰冷的壓迫感幾不可察地收斂了一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一只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側身站著,形成了一個微妙地將她與房間內景像隔開的角度,給她留出了緩衝的空間。
  過了好一會兒,月才靠著牆壁傳導的涼意,勉強壓下了翻湧的情緒。
  她抬起頭,看向五條悟,眼神裡滿是復雜的情緒。
  五條悟避開了她的目光,轉而看向最深處的一間房間,語氣凝重地說道:「最核心的秘密,應該在那間房裡。裡面的咒力波動最強烈,而且……有讓我很在意的殘穢。」
  三人朝著最深處的房間走去。隨著不斷靠近,空氣中的咒力濃度高到了產生實質的阻力,如同在粘稠的水中前行。
  遠處傳來的咒靈嘶吼聲也越來越清晰,那聲音裡充滿了痛苦的狂躁和被囚禁的怨毒,不再是背景音,而成了鋪天蓋地壓過來的聲浪。
  走到房門前,五條悟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側耳傾聽了一瞬,白色繃帶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才抬手推開了房門。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狂暴得如有實質的咒力洪流瞬間噴湧而出,夾雜著無數尖銳得能刺穿耳膜的嘶吼聲,松本被這股氣息衝得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手電筒的光束在劇烈搖晃中,勉強照出了房間內的景像。
  房間裡沒有任何標本,只有數十個特殊的咒術籠子整齊地排列在地面上。
  這些籠子僅僅用木頭組合而成,上面刻著復雜而詭異的咒術紋路,紋路在濃郁的咒力環境中幽幽流動著暗沉的光澤,像是活物的血管。
  每個籠子裡都關押著一只咒靈,咒靈的等級各不相同,從最低級的四級咒靈,到實力強悍的一級咒靈,密密麻麻,足足有近千只。
  低級的咒靈在籠子裡瘋狂衝撞,發出尖銳的嘶吼聲,用身體、用利爪、用牙齒啃咬著木欄,每一次碰撞都讓上面的咒紋明滅不定,濺起令人牙酸的火花。
  而那些一級咒靈則顯得格外平靜,它們蜷縮在籠子的角落,靜靜打量著來人。
  無數只形態各異的眼睛,在黑暗中齊刷刷地轉向門口的三人,目光裡浸滿了純粹的、捕食者的惡意和戲謔。
  整個房間裡,咒力的嘶吼與實質的惡意幾乎形成了物理上的壓迫,空氣沉重得讓人難以呼吸。
  「這……這是……」松本的聲音被淹沒在咒靈的噪音裡,他臉色慘白,本能地舉起相機,又徒勞地放下。
  鏡頭裡只有空蕩蕩的籠子和扭曲的空氣,咒靈沒辦法被鏡頭記錄下來。
  「它們……都是被圈養在這裡的?」
  五條悟對松本的問題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籠子上的咒力殘穢,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格外凝重,原本淡漠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和冰冷,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緩緩走上前,拉開覆眼的繃帶,仔細查看了一下籠子,臉色越來越沉,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傑。」
  「傑?」松本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疑惑地問道,「他是誰?這些咒靈,都是他收集來的嗎?」
  五條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籠子上刻畫的咒術紋路,隨即又猛地收回手。
  他的眼神裡滿是冰冷的殺意和怒氣,語氣沉重地說道:「這是咒術界的事情,你就不用插手了。」
  「嘖。」松本挑挑眉:「行吧,反正詛咒師也是要咒術界來處理的,你能解決就成。」
  聽到五條悟的話,月的心裡猛地一沉,夏油傑嗎......
  「這些咒靈留著太危險了,必須盡快消滅。」
  五條悟的聲音斬斷了所有雜念,恢復了絕對的冷靜和決斷。
  他緩緩抬起手,蒼藍色的咒力如同呼吸般,從指尖自然流淌而出,散發出純粹而恐怖的威壓。
  「我會小心避開籠子,不破壞證據。」
  說著,他的指尖輕輕一彈。
  「蒼。」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聲輕微的空間坍縮般的嗡鳴。
  無數道細若發絲卻凝練到極致的藍色光束,以他為中心,精准地、無聲地射向每一個籠子,如同死神精確點名的目光。
  低級咒靈連最後的嘶吼都未能發出,便在藍光觸及的瞬間如煙塵般悄然湮滅。
  一級咒靈爆發出狂暴的抵抗,咒力黑焰怒張,卻在那看似纖細的藍光面前脆弱如紙,身體迅速崩解、消散。
  整個過程寂靜而高效,五條悟的操控精准到了極致。
  狂暴的咒力被約束在完美的軌跡中,沒有一絲能量外溢,沒有碰觸任何一個籠子或牆壁,仿佛那些咒靈只是被憑空擦除了。
  隨著最後一只咒靈消散,房間裡的狂暴咒力瞬間被抽空,只剩下虛無的寂靜,以及籠子上依舊幽幽發光的咒紋,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松本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他看向五條悟收手而立的背影,那背影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既高大,又莫名透著一絲孤絕。
  他搖搖頭,低聲自語,不知是感慨還是後怕:「這就是咒術界最強嗎?和我們這些普通人確實不一樣。」
  月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空蕩卻依然不祥的籠子,心裡沒有絲毫輕松。
  夏油傑的陰影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在剛剛揭露的罪惡之上,讓一切都變得更加晦暗和危險。
  高橋誠,在這張網裡,是蜘蛛,還是飛蟲?
  五條悟緩緩收回手,周身的咒力漸漸收斂,只是臉色依舊格外凝重。
  他看向房間裡的籠子,眼神裡滿是冰冷,顯然,夏油傑的蹤跡,讓他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遠遠超出了想像。


第27章 曾是好友
  地下基地的死寂被相機快門的余響裹著,沉在冰冷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松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拍攝好證據的相機塞進懷裡,又把散落的幾份標本制作記錄疊得整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憤怒還未完全褪去。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月,遲疑了片刻,還是主動走上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李小姐,咱們交換一下聯系方式吧。」
  松本的聲音帶著幾分干澀,卻依舊透著堅定,「後續研究所的調查,還有高橋誠教授的蹤跡,我會繼續跟進,有新的情報咱們隨時互通。
  之後可能還會遇到需要咒術界出手的情況,到時候恐怕要麻煩五條先生了。」
  月垂著眼,看著松本遞到面前的手機屏幕,纏著繃帶的指尖輕輕抬起,解鎖自己的手機調出聯系方式,與他完成了交換。
  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沒什麼情緒起伏:「注意安全。」
  頓了頓,她知道他會忘,卻還是沒忍住補充道:「研究所背後的勢力不簡單,還有詛咒師的蹤跡,行事務必謹慎。」
  松本連忙點頭:「我明白,謝謝你提醒。你們也多保重。」
  兩人交談的全程,五條悟都站在離他們不遠的門口,背對著房間裡的一切,周身的氣息冷得像結了冰。
  白色繃帶下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沒有參與對話,甚至沒回頭看他們一眼,只是維持著沉默的姿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方才消滅咒靈時的凌厲還未完全散去,此刻的沉默更添了幾分壓抑,讓原本就緊繃的氛圍,又沉了幾分。
  「走吧。」良久,五條悟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話音落下,他率先邁開腳步,朝著通往地面的樓梯走去。
  黑色外套的拉鏈緊緊拉至領口,修長的雙腿邁著利落的步伐,每一步都像在昏暗裡劃開一道冷硬的線條,沒有絲毫停留。
  月看著他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心裡泛起一絲澀意,卻還是沒說什麼,默默跟上了他的腳步。
  松本緊隨其後,走在最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房間,眼底滿是沉重。
  這裡藏著的罪惡,終於要被揭開了。
  可高橋誠的下落還沒蹤影。
  樓梯上的青苔依舊濕滑,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上走,一路無話。
  只有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裡回響,與身後漸漸遠去的、殘留的咒力氣息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月的腦海裡反復閃過地下基地的畫面,珍稀動物標本上未干的血跡、人體容器裡渾濁的塑化劑、咒靈籠子上詭異的紋路,還有五條悟說出「夏油傑」三個字時凝重復雜的表情。
  她的心情也沉重不已。
  回到地面的廠房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光透過窗戶的縫隙擠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影,卻驅不散廠房裡的陰冷。
  五條悟徑直走到門口,抬手推開了鐵門,外面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掀起他的衣擺,也吹亂了月額前的碎發。
  松本快步走出去,又轉頭對兩人道了聲謝,便拿著證據匆匆朝著工業區外跑去。
  他要盡快聯系上司和同事,讓他們過來封鎖現場,避免證據被破壞,波及無辜的人。
  月站在門口,看著松本漸漸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心情復雜。
  人體標本的事情總算有了進展,可沒想到又牽扯出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上車。」五條悟有些冷淡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已經走到了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旁,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
  月收回目光,沉默地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冷風,卻隔絕不了車內驟然凝固的氛圍。
  五條悟發動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車子緩緩駛離工業區,朝著東京咒術高專的方向開去。
  車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交談聲,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月側著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她眼底的冰冷。
  腦海裡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全是新宿滿目瘡痍的景像,還有那個被腰斬的白發男人。
  她至今記得,男人倒在血泊裡,毫無聲息的畫面。而她連想要上前觸摸他都做不到。
  真好,現在他是活著的。
  她轉過頭,身旁的五條悟正目視著前方,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臉色冷淡得沒有一絲表情。
  五條悟的思緒同樣紛亂,白色繃帶下的六眼裡,仿佛還殘留著地下基地裡濃郁的咒力痕跡。
  那些雜亂的、狂暴的氣息,還有籠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咒術紋路,在他腦海裡反復盤旋。
  他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神情愈發凝重,眼底翻湧著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有警惕,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
  夏油傑……他到底想做什麼?
  車子在夜色裡疾馳,窗外的風景漸漸從荒涼的工業區,變成了郁郁蔥蔥的山林。
  隨著離咒術高專越來越近,空氣中的咒力氣息也變得溫和了許多,不再像研究所裡那般狂暴,卻依舊驅散不了兩人之間的冷戰氛圍。
  月依舊看著窗外,沒有回頭,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明明知道五條悟是因為擔心她、因為她的隱瞞而生氣,卻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份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終於抵達了東京咒術高專。
  車子緩緩駛入校門,穿過熟悉的庭院,停在了教學樓前。
  五條悟熄了火,引擎的轟鳴聲戛然而止,車內再次陷入死寂。
  他沒有立刻下車,也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握著方向盤的姿勢,周身的氣息依舊冰冷。
  月率先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晚風帶著山林的涼意吹過來,讓她打了個輕顫,纏著繃帶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
  她站在車旁,回頭看了一眼車內的五條悟,對方依舊沒有動,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疏離。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收回目光,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月知道,五條悟跟上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沒有交流,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廊下回響。
  廊下庭院中的花開得肆意,之前零星幾朵的伊勢菊,此刻已然蔓延成了一大片。
  其中還夾雜著其他不同種類的花,甚至有不少本該在春夏綻放、不屬於深秋的品類,紅的、粉的、黃的擠在一起,花團錦簇十分好看。
  旁邊的樹木本該是樹葉枯黃、枝椏光禿的模樣,此刻卻也枝葉繁茂,綠意盎然,在蕭索的季節裡透著反常的生機。
  兩人徑直朝著夜蛾正道的辦公室走去,走到門口時,五條悟罕見地上前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辦公室裡傳來夜蛾正道沉穩的聲音。
  五條悟推開門走了進去,月跟在他身後,走進了辦公室。
  夜蛾正道坐在辦公桌後,面前堆著一堆文件,看到兩人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筆,抬了抬護目鏡,目光詫異地落在他們身上:「悟?這位......」
  「夜蛾先生。」月有些突兀地打斷夜蛾正道的話,「我是月,有事要彙報。」
  「哦...嗯。」夜蛾正道的表情有點懵,不知道是該驚訝五條悟居然守規矩地敲門了,還是該驚訝剛剛竟然沒反應過來這是月。
  五條悟神色奇怪地打量了一下夜蛾正道的表情,走到辦公桌前,停下腳步,周身的氣息稍稍收斂了幾分,卻依舊透著凝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緩緩開口,將羽生研究所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出來:「研究所的核心秘密藏在地下基地,裡面非法制作了大量珍稀保護動物和人體塑化標本,沒有任何合法審批文件,來源全是非法渠道。」
  「嗯,這些與咒術界沒有關系,該警局處理。」夜蛾正道說,「你要說的不是這些吧?」
  「當然。」五條悟頓了頓,他的語氣沉了幾分,重點提及了關鍵信息:「最關鍵的是,地下基地的核心密室裡,關押著近千只咒靈,等級從四級到一級不等。
  那些關押咒靈的籠子上,有夏油傑的咒力殘穢,部分咒靈的氣息還與他同源,顯然是他收集並飼養在那裡的。」
  夜蛾正道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閃過一絲凝重:「夏油傑?他又出現了。」
  他抬頭看向五條悟,繼續說道,「前幾日乙骨和狗卷執行的任務,你不也在現場發現了他的蹤跡嗎?接連幾次出現,恐怕不是巧合,他大概率在策劃什麼大動作。」
  五條悟點頭,白色繃帶下的眼神冷了幾分:「我也是這麼想的。近千只咒靈,還有研究所的非法勾當,背後肯定有更深的關聯,夏油傑的目的絕不簡單。」
  辦公室裡的氛圍變得愈發沉重,窗外的晚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文件,帶來一陣涼意。
  月站在五條悟的身後,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腦海裡的思緒愈發紛亂。
  夏油傑這個名字,每次出現都伴隨著血腥的罪惡和狂暴的咒靈。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能讓五條悟如此凝重,能讓夜蛾正道這般警惕,他的實力,還有他的野心,恐怕遠超想像。
  沉默在辦公室裡蔓延,月垂著眼,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指尖,心裡的疑惑像潮水般湧上來。
  她知道,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可那份好奇與不解,終究還是壓過了顧慮。
  良久,她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五條悟的背影上,聲音清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卻足夠清晰地傳到兩人耳中:「這個夏油傑,到底是誰?」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五條悟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
  夜蛾正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等著他的回應。
  月的指尖微微蜷縮,心裡有些忐忑。
  她知道,她們還在冷戰中,可她真的太想知道答案了,這個男人的存在牽扯著太多東西,她必須了解更多關於他的信息。
  過了好一會兒,五條悟才緩緩轉過身,白色繃帶下的目光落在月的臉上,沒有之前的冰冷與怒意,卻透著一絲復雜的情緒,難以捉摸。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是我的好友。」
  僅此一句,再無下文。
  月猛地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她怎麼也沒想到,答案會是這樣。
  那個雙手沾滿罪惡、收集無數咒靈的危險人物,竟然是五條悟的好友。
  那麼,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曾經的好友,為何會走到那般地步?
  一個成為了守護咒術界的最強咒術師,一個卻淪為了制造罪惡的危險分子,站在了對立面,這樣的結局,太過慘烈,也太過令人費解。
  她張了張嘴,想要再問些什麼,想問他們之間的過往,想問發生了什麼變故,可看著五條悟面色復雜,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能感覺到,這個話題對五條悟來說,是一種刺痛,再多的追問,或許只會讓他更加沉默。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壓抑。
  夜蛾正道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這份死寂:「關於夏油傑的事,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五條悟點頭,沒有說話,只是轉身看向窗外,白色繃帶下的眼神愈發幽深。
  月站在原地,心裡的疑惑依舊沒有解開,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她看著五條悟的背影,心底悄然泛起一絲心疼。
  晚風依舊吹著,辦公室裡的燈光昏黃,映著三人沉默的身影。


第28章 挑釁戰書
  清晨的薄霧裹著山林的涼意,漫過東京咒術高專的庭院,將廊下的石板路浸得泛著冷濕的光。
  月提著一只半舊的灑水壺,站在操場外圍的花壇邊,指尖纏著的繃帶被水汽洇得微微發潮。
  她抬手傾斜水壺,細密的水流順著花枝緩緩落下,打濕了土壤表層的細草,也濺起幾縷細碎的涼意。
  花壇裡的藍色玫瑰花長勢格外扎眼,先前還只是零星幾朵蜷縮在角落,此刻已然蔓延成了一大片,湛藍瑰麗的花瓣在薄霧中舒展著,邊緣還凝著未散的露珠。
  更反常的是,花叢間還夾雜著不少其他品類的花,粉的薔薇、紅的月季,甚至還有幾株本該在盛夏綻放的梔子,此刻竟也頂著花苞,在深秋的蕭索裡透著不合時宜的生機。
  月的目光落在這些反常的花上,眼底卻沒有絲毫波瀾,腦海裡反復回響著昨日與家入硝子對話的片段。
  「夏油傑啊……」當時家入硝子靠在走廊的欄杆上,神色疲倦,語氣中藏著哀嘆,「他和悟以前是摯友,還是同期裡最頂尖的兩個,說是彼此唯一的理解者也不為過。」
  唯一的摯友。
  這五個字在月的腦海裡反復盤旋,與地下基地裡那些猙獰的咒靈、詭異的咒術紋路,還有五條悟說出「他是我的好友」時眼底深藏的復雜情緒交織在一起,擰成了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一個是守護咒術界的最強咒術師,一個是雙手沾滿罪惡、被咒術界列為特級詛咒師的危險分子,這樣兩個站在絕對對立面的人,竟然曾經是彼此最信任的摯友。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才會走到如今這般地步?
  月抬手關掉灑水壺的開關,目光無意識地投向操場中央。
  晨光漸漸穿透薄霧,灑在塑膠跑道上,映出幾道挺拔的身影。
  五條悟正站在操場中間,黑色外套的拉鏈高高拉起,白色繃帶嚴絲合縫地裹著雙眼,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微微上揚的嘴角,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的身邊圍著乙骨憂太、狗卷棘、真希和熊貓,顯然正在帶領學生們開展晨間訓練。
  乙骨穿著高專標志性的白色制服,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黑色短發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正凝神聽著五條悟的指令,雙手微微抬起,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咒力,神情專注而認真。
  狗卷棘拉高衣領,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句咒言,凝聚成的咒力精准地擊中前方的訓練靶。
  真希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著一把特制的咒具短刀,動作干脆利落,刀刃劃過空氣時帶起凌厲的風,每一次劈砍都精准落在訓練樁的要害處,眼神銳利得沒有絲毫多余情緒。
  熊貓則揮舞著拳頭,厚重的咒力在拳頭上凝聚,一拳砸在沙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訓練的氛圍嚴肅而有序,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只有五條悟偶爾會抬手摸出一顆糖果塞進嘴裡,語氣輕松地調侃幾句,打破訓練的沉悶。
  可月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裡,始終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那是昨日從研究所回來後,就一直未曾散去的冷意。
  他們之間的冷戰,還在繼續。
  從昨晚返回高專,到此刻清晨的操場,兩人始終沒有半句交流,甚至刻意避開彼此的目光。
  五條悟一心專注於指導學生訓練,仿佛她只是操場邊緣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而她也只是靜靜守在花壇邊,將翻湧的思緒盡數藏進眼底。
  她心裡分明清楚,五條悟的怒意源於擔憂,源於她的刻意隱瞞,可這份隱瞞背後的緣由還不可言說。
  思來想去,她終究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打破眼前這份凝滯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報聲突然劃破清晨的寧靜,刺耳的聲響從高專的各個角落傳來,瞬間打破了訓練場上的平靜。
  月的心猛地一緊,握著灑水壺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繃帶下的指節泛白。
  她抬頭望向天空,只見一道巨大的白色影子從薄霧中衝了出來,帶著呼嘯的風聲,徑直朝著操場的方向墜落。
  「這是......結界被突破了!」熊貓率先反應過來,猛地停下動作,警惕地看向天空,厚重的咒力瞬間在周身凝聚。
  狗卷棘也立刻收起咒力,身體緊繃,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墜落的黑影,嘴裡快速吐出幾個字:「明太子!」
  乙骨憂太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擋在同伴們身前,周身的咒力驟然暴漲,祈本裡香的氣息隱隱浮現,卻被他牢牢壓制在體內,沒有絲毫外泄。他知道,能衝破高專結界的敵人,絕對不容小覷。
  五條悟原本輕松的神情瞬間收斂,白色繃帶下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凌厲起來。
  他抬手攔住想要上前的學生們,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待在我身後,別亂動。」
  話音落下,他邁開長腿,緩緩朝著操場中央走去,雪白色的發絲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每一步都透著令人安心的強大鎮定感。
  月站在花壇邊,緊緊攥著灑水壺,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墜落的影子。
  那是一只體型巨大的白色鵜鶘咒靈,羽毛潔白得有些刺眼,翅膀展開足足有十幾米寬,爪子鋒利如刀,帶著濃郁而狂暴的咒力氣息,顯然是一只實力相當強悍的咒靈。
  鵜鶘咒靈落地時,巨大的衝擊力讓地面微微震動,掀起一陣塵土,周圍的花草被狂風刮得劇烈搖晃。
  警報聲依舊尖銳,在校內的教職工們迅速朝著操場集結而來。
  夜蛾正道穿著黑色的制服,快步走到五條悟身邊,臉色嚴肅地問道:「悟,情況怎麼樣?」
  「飛行咒靈作為坐騎,看來來者不善啊。」五條悟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冰冷的凝重,白色繃帶下的六眼早已看穿了鵜鶘咒靈裡的身影,「而且,還是老熟人了。」
  夜蛾正道的臉色愈發凝重,抬手示意周圍的教職工們做好戰鬥准備,目光警惕地盯著鵜鶘咒靈的方向。
  片刻後,白色鵜鶘咒靈緩緩張開巨大的喙,幾道身影從它的嘴巴裡依次躍出,穩穩地落在了操場中央的空地上。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僧服的男人,烏黑的長發隨意挽成半丸子頭,余下的發絲垂在肩頭,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眼神卻透著一絲詭異的偏執,周身散發著強大而詭異的咒力氣息,那股氣息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比地下基地裡殘留的咒力還要狂暴幾分。
  月的心髒猛地一縮,瞳孔微微收緊。
  這股咒力氣息……和地下基地咒靈籠子上殘留的咒力殘穢,一模一樣。
  她瞬間明白過來,眼前這個男人,就是五條悟和夜蛾正道反復提及的那個名字——夏油傑。
  夏油傑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咒術高專,當看到庭院裡枝繁葉茂的樹木,還有花叢間肆意綻放的各色鮮花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隨即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笑容:「沒想到啊,以前一成不變、沉悶無聊的咒術高專,竟然變得這麼熱鬧了。這個時節還能花團錦簇、綠意盎然,倒也算有點意思了。」
  他的身邊跟著幾個人,最顯眼的是兩個穿著水手制服的少女。
  兩人身形纖細,模樣嬌俏,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卻又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冷淡和桀驁,乖乖地站在夏油傑身後,目光時不時掃過周圍的人,帶著一絲審視。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怪模怪樣,一看就是詛咒師的人,顯然都是夏油傑的同伙,他們站在一旁,目光冷漠地掃過現場的眾人,帶著幾分嘲弄與不屑。
  夏油傑的目光繼續在操場上游走,掠過警惕的教職工們,掠過緊張的乙骨憂太等人,最後落在了站在花壇邊的月身上。
  當看到月的瞬間,他眼中的偏執瞬間褪去,閃過一絲明顯的驚喜,嘴角的笑容愈發濃烈,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與勢在必得:「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他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像是在看待一件珍貴的獵物。
  夏油傑無視了周遭眾人警惕的目光,徑直朝著乙骨憂太和月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緩慢而從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弦上,帶來一陣無形的壓迫感。
  他身後的其他詛咒師並沒有上前,只在原地小聲地交談著什麼,目光時不時落在周圍和高專眾人的身上,帶著一絲好奇。
  「乙骨憂太,對吧?」夏油傑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乙骨憂太身上,笑容溫和,語氣卻帶著強烈的蠱惑。
  「擁有特級實力,還能掌控特級咒靈祈本裡香,你的天賦遠超常人。可你有沒有想過,咒術界為什麼會接納你?他們不過是想利用你的力量,永遠把你當成對抗咒靈的工具罷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狂熱,繼續說道:「普通人都是一群只會滋生咒靈的污穢存在,他們的無知與恐懼,是這個世界所有不幸的根源。我的大義,就是消滅所有普通人,建立一個只有咒術師的純淨世界。跟我來,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不用再被束縛,還能和我一起完成這份偉大的事業。」
  說完,他的目光又轉向月,語氣更加懇切,卻藏不住眼底的貪婪:「還有你,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你身上特殊的咒力氣息,很獨特,也很強大。在咒術高專這裡,你的能力只會被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永遠得不到真正的發揮。
  但在我這裡,你的能力才能發揚光大,才能為更偉大的事業作出貢獻,成為改變世界的力量。」
  他的話語像是帶著某種魔力,透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試圖瓦解兩人的意志。
  乙骨憂太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眼神堅定地看著夏油傑,語氣清晰地拒絕:「我拒絕。咒術高專給了我容身之處,五條老師也一直在教導我如何正確使用自己的力量,保護那些無辜的人。普通人不是污穢,他們也有生存的權利,你的所謂『大義』,不過是屠殺無辜的借口罷了。」
  他的周身咒力暴漲,顯然已經做好了戰鬥的准備,只要夏油傑有進一步的動作,他就會立刻發起攻擊。
  月依舊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夏油傑的邀約與自己無關。
  她心裡清楚,夏油傑的所謂「偉大事業」,不過是沾滿鮮血的屠殺,跟著這樣一個偏執瘋狂的人,只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有自己要堅守的底線,絕不會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迷惑。
  夏油傑似乎早就料到了乙骨憂太的拒絕,臉上並沒有絲毫意外,只是輕輕笑了笑,目光轉向了站在不遠處的五條悟。
  「悟,好久不見。」夏油傑的語氣依舊溫和,眼神裡卻透著一絲復雜的情緒,有諷刺,也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悵然,「沒想到,我們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五條悟緩緩抬起頭,白色繃帶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夏油傑,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愈發凌厲,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語氣裡卻藏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堅定:「傑,不要用你的歪理來蠱惑我的學生。」
  「歪理?」夏油傑輕輕笑了笑,眼神裡滿是偏執的堅定,「悟,你太天真了。你以為守護那些普通人,就是正確的選擇嗎?他們只會一次次地制造咒靈,一次次地將咒術師推向深淵。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只是我們選擇的方式不同罷了。」
  「用屠殺換來的『更好』,從來都不是真正的美好。」五條悟的語氣愈發冰冷,平靜的表面下,怒火幾乎要衝破束縛,「你早已偏離了最初的方向,變得偏執又瘋狂。我們走的路從來都不同,我絕不會讓你用你的方式,毀掉更多人的性命。」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強大的咒力在空氣中交織碰撞,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曾經的摯友,如今的死敵,他們之間的對話裡,滿是針鋒相對的張力,卻沒有惡毒的辱罵,只有對彼此道路的不認可,還有那份早已被歲月和分歧掩埋的過往情誼。
  月站在花壇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的沉重愈發濃烈。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五條悟平靜語氣下隱藏的怒火,還有夏油傑眼神裡的偏執與瘋狂。
  她更想要了解,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
  夏油傑的目光再次落在五條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對了,悟,忘了告訴你,羽生研究所裡那些咒靈,確實是我收集的。不過,就算被你毀了近千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頓了頓,故意停頓了片刻,看著五條悟瞬間變得凝重的臉色,繼續說道:「我手裡還有比那多得多的咒靈,很快,我就會讓整個咒術界都明白,我的大義是不可阻擋的。」
  話音落下,夏油傑的周身咒力暴漲,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席卷了整個操場。
  他的眼神裡滿是瘋狂與野心,語氣堅定地說道:「悟,還有咒術高專的各位,我正式向你們下戰書。12月24日,新宿與京都,百鬼夜行。
  到時候,我會帶著我的咒靈們,讓所有人都見證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百鬼夜行。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巨石,砸在了現場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得凝重起來,眼神裡滿是震驚與擔憂。
  他們都清楚,以夏油傑特級的實力,再加上無數的咒靈,一旦發起百鬼夜行,後果不堪設想,新宿與京都兩座城市,都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五條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白色繃帶下的眼神裡滿是冰冷的怒火與堅定,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死死地盯著夏油傑,語氣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傑,我不會讓你得逞的。12月24日,新宿也好,京都也罷,我都會阻止你,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那就拭目以待了,悟。」夏油傑笑著說道,語氣裡滿是輕蔑,對著乙骨和月說,「希望到時候,你們還能堅持自己的選擇。」
  就在這時,扎著丸子頭的少女上前拉了拉夏油傑的衣角,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撒嬌:「夏油大人,我們該走啦!那家超好吃的可麗餅店快要售罄了,去晚了就吃不到了!」
  披散著長發,有些內向的女孩也在一旁點頭附和,眼神裡滿是期待:「嗯嗯,可麗餅!」
  夏油傑無奈地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嘴上故作嫌棄地抱怨:「啊,真是的,不知道這些猴子做的東西有什麼好的,值得這麼惦記。」
  可他的語氣裡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透著藏不住的縱容與寵溺,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幾分。
  話音落下,夏油傑抬手一揮,無數黑色的咒力從他體內噴湧而出,瞬間凝聚成數只形態各異的咒靈,密密麻麻地朝著狗卷等人圍了過去。
  這些咒靈散發著狂暴的氣息,將學生們牢牢包圍在中間,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夏油傑轉頭看向五條悟,眼神裡滿是玩味挑釁,語氣帶著幾分威脅:「好了,我們要走了。悟,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你的學生們可都在我的攻擊範圍內。」
  說完,他轉身率先躍入鵜鶘咒靈的嘴裡,兩個女孩立刻跟上,動作輕盈地跳了上去,臉上還帶著對可麗餅的期待。
  其他同伙也紛紛躍上咒靈背部。鵜鶘咒靈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展開巨大的翅膀,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天空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薄霧之中。
  那些包圍著學生們的咒靈,在夏油傑離開後,瞬間變得狂暴起來,朝著乙骨憂太等人發起了攻擊。
  五條悟眼神一冷,周身咒力驟然爆發,身形一閃就衝到了學生們身前,抬手一揮就將幾只咒靈擊飛出去,語氣沉穩地下令:「你們退後,這些咒靈交給我!」
  刺耳的警報聲漸漸停止,操場之上的戰鬥也很快結束,五條悟站在滿地殘穢中,白色繃帶下的眼神愈發冰冷凌厲。
  百鬼夜行,12月24日的新宿與京都,注定會是一場血戰。
  而月,也必須做好准備,迎接這場即將到來的危機。
  她抬起頭,目光緊緊鎖在五條悟的背影上,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不管前路有多艱難,不管敵人有多強大,她都會和五條悟,和咒術高專的所有人一起,守住這兩座城市,守住那些無辜的生命。
  晨光漸漸驅散了薄霧,灑在操場的每一個角落,卻驅不散月心頭沉沉的凝重。


第29章 戰前余波
  距離12月24日,不過只剩兩天。
  東京咒術高專的校園裡,早已沒了往日的喧鬧。公告欄上貼著醒目的停課通知,墨跡凌厲,像是在昭示著一場避無可避的風暴。
  訓練場上的木樁被劈得坑坑窪窪,咒力殘留的痕跡在空氣裡隱隱浮動,學生們的身影穿梭其間,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刻苦。
  乙骨憂太的咒力愈發收放自如,祈本裡香的氣息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卻再也不見失控的跡像。
  真希的咒具短刀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次劈砍都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汗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砸在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狗卷棘的咒言愈發精准,訓練靶在他的低語中應聲碎裂,口罩下的嘴角卻始終緊抿著。
  就連熊貓都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厚重的咒力在拳頭上凝聚,一拳拳砸在沙袋上,發出的聲響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整個咒術界都繃緊了神經。
  只要身上暫時沒有任務的咒術師都被緊急調配,前往東京新宿和京都待命,情報部的人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裡,試圖從夏油傑過往的行動軌跡中,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各地的咒靈,並沒有因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有半分收斂停歇,該出的祓除任務還是得由咒術師們硬著頭皮去完成。
  尤其是大忙人五條悟,除了要參與對抗夏油傑的全盤部署,還要抽身處理各地爆發的緊急任務,幾乎腳不沾地。
  月是在某個深夜,撞見了還沒有去休息的五條悟的。她站在窗前,窗欞外是浸在涼月裡的庭院,清輝如霜,薄薄地覆在連片的藍色玫瑰上,花瓣凝著夜露,泛著冷冽又瑰麗的光。
  而花叢間,正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五條悟靠在欄杆上,黑色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頂端,嚴嚴實實地遮住脖頸,白色繃帶下的目光正投向遠處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的周身還縈繞著祓除咒靈時,未散盡的咒力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咒靈殘穢的腐臭味,與這月下花叢的清冷唯美格格不入。
  月腳步頓了頓,沒有上前。
  她知道,這幾天五條悟幾乎是連軸轉。白天帶著學生們訓練或是商討應敵對策,期間還要受到咒術界高層的刁難,夜裡就奔赴各個咒靈肆虐的現場,有時候剛回來歇下不到兩個小時,又被緊急任務的消息叫走。
  算下來,他每天的休息時間,恐怕連四個小時都不到。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咒術師,早就被這樣的超負荷運轉拖垮了,可他是五條悟,是擁有反轉術式的最強咒術師。
  唯有在這樣無人的深夜,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倦意,才會在眼底深處泄露出分毫。白日裡在學生和同僚面前,他永遠是活力滿滿、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天塌下來都能笑著扛住,半點負面情緒都不會外露。
  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肩上,把疲憊和沉重藏在無人窺見的角落裡。
  月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先前的冷戰,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悄然消解。或許是夏油傑離去時,他擋在學生們身前的那個背影;或許是訓練場上,他不經意間投來的關切目光;又或許,是某個深夜,她看到他獨自靠著欄杆,身影孤寂得讓人心悸。
  那些憋著的話,堵在喉嚨口的解釋,好像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都還站在這裡,朝著同一個方向,准備迎接那場注定慘烈的戰鬥。
  這日午後,訓練場上難得有片刻的寧靜。
  乙骨憂太和狗卷棘坐在台階上,低聲討論著咒力的運用技巧;真希在擦拭她的咒具短刀,陽光落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熊貓靠在一旁打盹,發出輕微的鼾聲。
  月坐在花壇邊,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藍色玫瑰的花瓣,花瓣在她的觸碰下,輕輕顫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音響起。
  五條悟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漫不經心地劃開屏幕。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他臉上掛著慣常的輕快笑意,可在看到屏幕內容的剎那,那笑意微微頓了頓。
  月抬眼望去,正好對上他投過來的視線,白色繃帶下的輪廓繃緊了幾分,連帶著周身漫不經心的氣息都斂了斂,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認真。
  「松本那邊有消息了。」五條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月的耳中,「那個販賣人口的組織老巢,已經被他們查到了,今天晚上就准備收網。」
  月的指尖猛地一頓,心髒漏跳了一拍。
  高橋誠的名字,在她的腦海裡一閃而過。那個藏在組織背後作威作福的罪魁禍首,手上沾著無數人的血淚,是她執意要揪出來,要親手送進監獄,要讓他的惡行昭告天下,承受應得懲罰的人。
  她知道五條悟一直記著這件事,也知道他暗中幫松本警官提供了不少關於詛咒師的情報,卻沒想到,收網的日子,竟然來得這麼快,偏偏趕在百鬼夜行的前夕。
  「那個組織裡的兩名詛咒師,松本說需要咒術師幫忙牽制。」五條悟收起手機,緩步走到月的面前,低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詢問,「你想去嗎?」
  月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她怎麼會不想去?她可是向李琴月承諾過,立下契約的,更何況高橋誠一日不落網,就會有更多人陷入深淵。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五條悟身上時,腦海裡閃過的是深夜走廊上他那略顯孤寂的背影,一陣濃濃的愧疚瞬間漫上心頭。
  她站起身,低著頭,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悟,對不起。」
  五條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語氣依舊是那副活力滿滿的調子:「道歉做什麼?」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每天連四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都不夠。」月的指尖緊緊攥著衣角,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責,「百鬼夜行的准備工作已經夠讓你費心了,我還要因為我的私事,占用你的時間,讓你更累……」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五條悟打斷了。
  「你在說什麼?」五條悟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可月卻莫名地覺得,他的聲音裡,好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月咬了咬唇,心裡的愧疚更甚。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急切:「如果不是因為那個距離限制,我其實可以自己去的,我不想……」
  「哦?」五條悟拉長了語調,尾音微微上揚,嘴角的弧度往下壓了壓,聽起來莫名的有些陰陽怪氣,「原來如此啊。如果不是這個束縛限制著你,你是一點都不打算告訴我這件事,打算自己偷偷去解決,對吧?」
  月身形一僵,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她確實有過這樣的念頭。那個距離限制,是她身上的枷鎖,卻也是她不想麻煩別人的借口。
  可這話從五條悟嘴裡說出來,卻讓她忍不住心頭一跳。明明是他自己主動記掛著這件事,主動要摻和進來,主動想撬開她的嘴了解更多,卻偏偏要擺出這副被冷落的別扭模樣。
  月看著他繃著的嘴角,心裡的愧疚和心虛交織在一起,卻又忍不住彎了彎眼角。她忽然想起五條悟年少時的樣子,驕傲又別扭,想關心人卻總是拐著彎。
  之前還覺得,經歷了這麼多事,他和以前相比變化真的很大,現在看來,骨子裡的那點傲嬌勁兒,其實從來都沒改過。
  她低下頭,憋住笑意:「我不是那個意思。」
  五條悟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卻沒有再說話。
  訓練場上的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絲涼意。月看著他微微側著的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鄭重:「悟,等百鬼夜行的事情了結,空閑下來,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一字不落。」
  這話一出,五條悟繃著的嘴角,終於松動了。
  他轉過頭,白色繃帶下的目光落在月的臉上,嘴角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得逞的笑意,又恢復了那副活力滿滿的模樣:「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哦~」
  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嘴角的弧度,像是融化了的冰雪。
  兩人之間的氛圍,瞬間變得輕松起來。而旁邊幾個努力縮小存在感的學生,互相對視幾眼,拼命憋住嘴角,紛紛一臉吃到大瓜的表情。
  沒過多久,一陣汽車鳴笛的聲音傳來。月抬眼望去,只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高專的門口,駕駛座的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伊地知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疲憊的臉。
  伊地知的目光剛掃到五條悟身旁的月,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整個人猛地往後一縮,沒忍住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喊:「鬼啊——!」
  「嘖。」五條悟眉梢一挑,語氣裡滿是嫌棄,抬手就作勢要敲他的頭,「伊地知,你是想被掌摑嗎?」
  伊地知瞬間噤聲,脖子縮得像只鵪鶉。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聲音溫和地開口:「我是月。」
  「月、月小姐?」伊地知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瞬間爬滿窘迫,連忙對著月連連擺手道歉,身子還在駕駛座上微微前傾,語氣急切又愧疚,「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認錯了,實在是抱歉!」
  「嘖。」五條悟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轉頭看向月,嘴角撇出一點委屈又不滿的弧度,「你看,已經不知道多少回了,這件事也要解釋!」
  月看著他孩子氣的模樣,眼底漾起一抹包容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五條先生,月小姐,我們該出發了。」伊地知連忙轉移話題,生怕再被五條悟揪住把柄。
  五條悟抬手揉了揉月的頭發,指尖帶著幾分故意的力道,把她的發絲揉得亂糟糟的才罷休。
  月無奈地彎了彎眼角,抬手輕輕打理著被揉亂的頭發,指尖順著發絲的紋路梳理,嘴角還噙著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笑意。
  五條悟看著她打理頭發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輕快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勁頭:「走吧,去把那個麻煩的組織,徹底解決掉。」
  月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地朝著門口的轎車走去,陽光落在他們的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訓練場上的學生們抬起頭,看著他們的背影,一臉磕到了的表情。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了咒術高專,朝著城市的另一端駛去。
  車窗外面,是漸漸沉下來的天色,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誰也不知道,一場關乎正義與罪惡的收網行動,即將在夜幕的掩護下展開;更不知道,兩天之後,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月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裡的石頭,似乎稍稍落了地。她側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五條悟,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月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漫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第30章 合圍高橋
  黑色轎車平穩地穿梭在東京漸沉的暮色裡,車窗外的霓虹燈光被玻璃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月的睫毛上,明明滅滅。
  她靠在車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眼底映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卻沒半分焦距。
  高橋誠背後的跨國人口販賣組織,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悄無聲息地籠罩著這座城市的陰暗角落。
  松本警官剛剛發來的卷宗資料,此刻正以電子文檔的形式顯示在五條悟的手機屏幕上,字跡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冷光。
  「松本那邊說,這個組織的表層偽裝是一家叫『南洋通商』的跨境貿易公司,主營珠寶和香料進出口。」五條悟的聲音打破了車廂裡的寂靜,他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屏幕,語氣聽不出情緒。
  「報關記錄做得天衣無縫,要不是黑市線人咬出『活人貨物』的交易鏈條,誰都查不到這層皮底下的齷齪。更要命的是,事情敗露後,遠在海外的組織高層直接棄車保帥,把日本分部的所有聯絡渠道全掐斷了,連盤星教那邊也擺明了態度,不再管這群人的死活。」
  他的指尖忽然頓住,劃過屏幕上一行標注著紅色警示的文字,語氣沉了幾分:「還有個新消息,你的案件,已經正式進入再審程序了。卷宗裡寫明了,你就是撞破了這個組織的器官販賣線索,才被滅口分屍。」
  月的指尖猛地一顫,連呼吸都滯了半拍。終於,不是什麼莫須有的,被男朋友因感情糾紛而殺害了。
  五條悟沒抬頭,卻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情緒波動,指尖繼續下滑,念出卷宗裡更令人齒冷的細節:「另外,咱們之前處理過的中華街冥婚案,也徹底查清楚了。」
  「富商的兒子死後,墓園守墓人監守自盜,偷了個女孩的骨灰改了生辰八字賣給富商,婚禮辦到一半,富商發現八字對不上,當場中斷。後來富商不死心,又通過黑市找這家組織買生辰八字合適的骨灰和屍體,他們沒找到匹配的死人,干脆就盯上了活人——這就是他們『活人貨物』交易的典型路子。」
  月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翻湧著驚怒與寒意。這群罪惡滔天,該下地獄的混蛋,把人當做什麼了?那些被當成商品販賣的骨灰,那些被盯上的無辜活人,全是這群人手上的罪孽。
  「兩名詛咒師,應該是組織的中層戰力。」她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帶著一種近乎冷感的篤定。
  「負責壓制反抗的受害者,行動敗露後銷毀現場,還會把受害者慘死時產生的咒靈鎮壓收集,轉手送往盤星教。高橋誠的科研團隊才是核心,器官販賣、非法人體標本制作……他們干的,全是斷子絕孫的勾當。」
  五條悟轉頭看向她,白色繃帶下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玩味,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哦呀,我們的月醬連組織架構都摸透了?」
  見月沒理會他的調侃,五條悟便撇撇嘴,指尖點著屏幕上一行標注著「目標群體」的文字,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透著冷意:「他們的狩獵目標很明確——無親無故的流浪者、離家出走的少年少女、甚至是偷渡來的勞工。」
  「這些人消失了,不會有人追查,正好成了高橋誠他們的『實驗品』。報關單上的『易碎品』批次,對應的就是裝著人體標本的集裝箱;『香料原料』的重量,永遠比實際到貨多三成,多出來的那些,就是活生生的人。」
  伊地知透過後視鏡看了兩人一眼,連忙補充道:「松本警官的專案組已經盯了這個組織好久了,跨境追捕申請批了三次才下來。現在日本分部被高層拋棄,就是最好的收網時機。」
  伊地知又交代道:「這次行動,警方負責圍剿組織的普通成員,封鎖倉庫所有出入口;兩位的任務,是先解決那兩名詛咒師,別讓他們在混戰中釋放囤積的咒靈,更別讓高橋誠帶著他的研究資料跑了。」
  五條悟嗤笑一聲,終於坐直了身子,隨手將手機丟給月:「傷及無辜?那兩個家伙的咒力水准也就那樣,頂多召喚點低級咒靈。真要打起來,我一根手指就能……」
  「悟。」月打斷他的話,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百鬼夜行就在三天後,你消耗太多咒力的話,後續的部署會受影響。」
  五條悟看著她眼底的擔憂,嘴角的弧度斂了斂,卻又很快揚起,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力道比之前輕柔了許多:「擔心我?放心啦,對付這種小角色,根本用不著多少咒力。畢竟,我可是最強啊!」
  他話音落下,指尖輕輕彈了彈車窗,語氣驟然變得冷冽:「不過,敢在東京販賣人口,還敢和盤星教勾結……這群家伙,膽子倒是不小。」
  月沒再說話,低頭翻看著手機裡的電子卷宗。屏幕上的日文密密麻麻,夾雜著不少警方和商貿的專業術語,她看得有些吃力,只能盯著那些數字、航線標注和受害者的照片,至少圖像和數字她還是認識的。
  那些零碎的信息在她腦海裡慢慢拼湊,最終指向一個位於東京郊區的廢棄倉庫,那是松本警官鎖定的組織老巢,也是高橋誠科研團隊的藏身之處。
  她的指尖劃過一張倉庫的衛星圖,眉頭微微蹙起。倉庫周圍的綠化帶異常密集,樹木的分布毫無規律,一股說不出的壓抑感順著指尖漫上來。她盯著屏幕上的那片綠色,指尖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半晌才低聲道:「這裡……好像不太對勁。」
  她皺著眉,眼神裡帶著困惑,說不出具體是哪裡的問題,只能憑著直覺補充:「就是感覺很怪,這些樹的排布,看著讓人心裡發悶。」
  五條悟見她對著衛星圖出神,便湊過去看了一眼。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那片綠化帶的瞬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有點意思。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綠化,是個簡易的咒力結界。」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語氣沉了幾分:「我直接給松本發消息,讓他那邊的人絕對不要貿然衝進去,守住各個出入口就行,等我把這片結界裡的咒靈清理干淨,再發收網信號。」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松本的回復簡短干脆:收到,全員待命。
  車廂裡再次陷入安靜,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窗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月合上手機屏幕,指尖抵著下巴,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她想起和李琴月的約定,想起那些受害者資料裡模糊的面容,想起中華街冥婚案背後的血腥交易,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高橋誠藏在這個組織裡,借著跨國貿易的幌子,做著喪盡天良的勾當。這一次,她必須親手抓住他,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五條悟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斂了斂笑意。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難得正經:「放心,今晚不會讓他跑掉的。」
  月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泛起一絲柔軟。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卻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明明自己也只是個人類,卻永遠像神明般可靠。
  轎車漸漸駛離繁華的市區,朝著郊區的方向開去。窗外的霓虹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黑暗和偶爾閃過的路燈。
  五條悟的手機震了一下,松本警官的短信回復過來,顯示專案組已經全員就位,嚴守住倉庫的三個出入口,只等五條悟這邊的清理信號。
  「還有二十分鐘抵達彙合點。」伊地知看了一眼導航,低聲說道。
  五條悟半靠在座椅上,懶洋洋地抻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他拉了拉黑色外套的拉鏈,確保它嚴嚴實實地拉到頂端,然後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頭發,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低頭看向月,問道:「准備好了嗎,月?」末了又勾起一抹張揚的笑意,「今晚的獵物,可不止高橋誠一個哦。」
  月將手機收好,放在身側,指尖緩緩凝聚起一絲淡綠色的咒力,帶著冷冽的攻擊性。
  「早就准備好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眼底卻燃著一簇火苗,「我要親眼看著高橋誠等人落網。」
  伊地知將車停在一片隱蔽的樹林裡,熄火後的車廂陷入徹底的寂靜。遠處的廢棄倉庫隱約可見,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像是黑暗中蟄伏的野獸的眼睛。
  松本警官的身影從樹林裡鑽出來,頭發亂糟糟的,衣角還沾著草屑,滿臉的胡茬透著股不修邊幅的邋遢勁兒,眼白上爬滿了紅血絲,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滿是即將抓到凶犯的亢奮。
  他鼻梁上架著一副嶄新的黑色眼鏡,那是能看見咒靈的咒具。他走到車窗邊,對著五條悟敬了個禮:「五條先生,辛苦您了。」
  「客套話就免了。」五條悟推開車門,率先跳了下去,白色發絲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說吧,分工怎麼安排?」
  松本警官連忙跟上,剛要掏出懷裡的手繪倉庫平面圖,目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跟在五條悟身後的月。他愣了愣,滿臉的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請問這位是?」
  五條悟介紹的動作一頓,隨即勾起唇角,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這是李琴月,你不認識了嗎?」
  「李琴月?!」松本警官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的亢奮瞬間被震驚取代,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您……您竟然還在!之前的案子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月滿身的繃帶上,又反應過來自己鼻梁上戴著的眼鏡,恍然大悟般喃喃道,「原來是變成了咒靈……能直接看見咒靈,真是太方便了!要是早點認識您,您的案子,說不定能少走好多彎路。」
  五條悟挑眉,沒接話,只是抬了抬下巴:「說分工。」
  松本這才回過神,連忙從懷裡掏出手繪的倉庫平面圖,借著手機燈光展開:「倉庫一共有三個出入口,正門和兩側的小門。我們警方分成三組,分別負責封堵。
  兩名詛咒師應該在倉庫的二層,那裡是他們的咒靈儲藏室。高橋誠的科研團隊在地下一層,堆滿了人體標本和實驗資料——那些資料是定罪的關鍵,必須完整繳獲。」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紅血絲密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沉重:「地下一層還有幾個活著的受害者,是高橋誠留著的『實驗品』,行動時務必……務必優先解救。」
  月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的咒力猛地暴漲了幾分。那些鮮活的生命,竟然被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實驗品,這讓她心底的寒意更甚。
  松本警官連忙補充道:「我們的人沒有咒力防護,正面衝突肯定吃虧。所以需要你們先清理掉咒靈,解決二層的詛咒師,再下去控制高橋誠。我們警方會在外圍策應,等你們的信號一到,就衝進去抓捕剩余成員。」
  「沒問題。」五條悟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月解決掉咒靈,就去二層,解決那兩個雜碎。你們的人,別拖後腿就行。」
  松本警官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卻也知道五條悟說的是實話。他轉頭看向月,眼神裡帶著幾分敬佩和歉意:「月小姐,很抱歉之前讓您蒙受冤屈了,這次......也拜托您了。」
  月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倉庫的方向,只覺得那片區域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分不清是咒力的波動,還是受害者們殘留的絕望氣息。
  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樹林裡的人影漸漸多了起來,都是身著便衣的警察,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情。他們手裡握著武器,眼神堅定,默默等待著總攻的信號。
  合圍的網,正在悄然收緊。
  五條悟走到月的身邊,抬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又親昵。他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等解決了這些事,我做大餐給你吃。」
  月的臉頰微微發燙,卻還是板著臉推開他:「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的。」
  五條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直起身,看向遠處的倉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那麼。」他哢吧幾下掰掰手指,語氣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狩獵,開始了。」
  月深吸一口氣,跟在五條悟的身後,朝著倉庫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眼神堅定。


第31章 突襲破曉
  夜色如墨,壓在東京郊區的廢棄倉庫上空。
  昏黃路燈的光暈裡,寒風卷著干枯的落葉掠過倉庫鏽跡斑斑的鐵門,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十二月的夜風帶著凜冽的寒意,刮在皮膚上像細針輕刺。
  五條悟和月並肩站在綠化帶邊緣,兩人的身影在樹影裡融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月的指尖凝聚起淡綠色的咒力,靈劍的虛影若隱若現,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看似尋常的綠化帶裡,湧動著一股黏膩陰冷的咒力,像是無數雙蟄伏的眼睛,正躲在黑暗裡窺伺著外來者。
  「結界裡的咒靈都藏在樹根底下,」五條悟低頭看了眼月緊繃的側臉,唇角彎出幾分笑意,「清理完這些小家伙,松本他們才能安全進來。」
  月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凝實的靈劍。
  「我來就行。開工咯~」五條悟輕笑一聲,手指抬起,無邊無際的咒力如同海嘯般翻湧而出。
  「術式順轉——蒼!」
  藍色的光芒瞬間席卷整片綠化帶,那些藏在泥土裡的低級咒靈瞬間發出凄厲的尖嘯,一只只漆黑的影子從樹根下鑽出來,張牙舞爪地朝著兩人撲來。
  這些咒靈都是受害者慘死時的怨念所化,實力低微卻數量繁多,密密麻麻地纏上來,像是一層翻湧的黑色潮水。
  月的瞳孔微縮,手中的靈劍揮出,鋒利的劍刃劃破空氣,將靠近的幾只咒靈斬成黑煙。她和五條悟背靠著背,配合得默契無間,一個大範圍清剿,一個精准補漏,不過兩分鐘,整片綠化帶裡的咒靈便被清理得干干淨淨。
  那些用來偽裝的樹木失去咒力支撐,瞬間枯萎發黃,露出了底下刻著咒紋的水泥基座。五條悟抬腳踢了踢基座,嗤笑一聲:「這種粗制濫造的結界,也就騙騙不懂行的家伙。」
  他掏出手機,給松本發了條短信:結界已清,咒靈全滅,可上!
  幾乎是短信發出的瞬間,遠處便傳來了警笛聲。紅藍交替的燈光刺破夜色,松本帶著專案組的警員們迅速布控,將倉庫的三個出入口圍得水泄不通,警笛的尖嘯在寂靜的郊區格外刺耳。
  「走了,」五條悟朝著月揚了揚下巴,語氣輕快,「二層的兩個雜碎,還有地下一層的高橋誠,等著我們去收拾呢。」
  兩人順著倉庫的外牆,悄無聲息地摸向側門。剛走到樓梯口,兩道暴戾的咒力便撲面而來。倉庫二層的窗戶轟然炸開,兩名詛咒師裹挾著濃重的黑霧跳了下來,眼神陰鷙地盯著他們:「是你們毀了我們的結界?」
  「喲,反應挺快。」五條悟歪著頭,語氣散漫得像是在閑聊,「不過,你們的對手是我,可就太倒霉了。」
  其中一名詛咒師怒喝一聲,雙手結印,無數黑色的觸手從地面鑽出,朝著兩人纏來。月的反應極快,手中靈劍揮舞而出,利刃瞬間斬斷觸手。但另一名詛咒師卻趁機發動偷襲,一道黑色的咒力光束朝著月的後背轟去。
  月立刻轉身戒備,卻見五條悟側身擋在她身前,那道咒力光束撞在無下限上,瞬間潰散如煙。
  「對付女孩子,可不太紳士哦。」五條悟的聲音冷了幾分,白色繃帶下的視線驟然銳利。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咒力翻湧如潮,「陪你們玩玩吧。」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便朝著兩名詛咒師衝去。那兩名詛咒師見狀,立刻聯手發動咒術。
  黑色的咒力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整片區域都被濃重的黑霧籠罩。月站在原地,能清晰地聽到黑霧裡傳來的打鬥聲,還有五條悟那漫不經心的調侃聲。
  「喂喂,就這點本事?」
  「太慢了,再快一點啊!」
  「哎呀,差點碰到我了,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月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知道,五條悟根本沒拿出全力。對於他來說,這兩個詛咒師,不過是用來打發時間的玩具。
  果然,不過五分鐘,黑霧便驟然消散。兩名詛咒師癱倒在地,口吐鮮血,渾身的咒力被廢,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五條悟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月的身邊,語氣輕松:「搞定了。現在,該去會會高橋誠了。」
  兩人順著樓梯,潛入倉庫的地下一層。剛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血腥味和塑化劑的渾濁氣息便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地下一層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大,慘白的燈光在天花板上搖晃,映照著一排排冰冷的金屬實驗台。
  實驗台上,擺放著塑化的人體器官標本,標簽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受害者的姓名和年齡。
  牆壁上的監控屏幕閃爍著雪花,畫面裡是幾個被鐵鏈鎖在鐵籠裡的人,他們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
  月的腳步猛地頓住,指尖的咒力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認得出來,這些人的名字就是卷宗裡記錄的失蹤者。
  他們本該擁有平凡的人生,卻被高橋誠這群惡魔當成了實驗品,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牢籠裡。
  「冷靜。」五條悟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聲音低沉,「先找到高橋誠。」
  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跟著五條悟緩緩往裡走。兩人的腳步極輕,在空曠的實驗室裡,只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批實驗品的器官活性還能撐三天,剛好賣給那些換器官的臭有錢人!」
  陰鷙的聲音從實驗室盡頭傳來,伴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月的瞳孔驟然收縮,循聲望去,高橋誠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翻著實驗日志,狀態已然失常。
  「橋本明一郎那個老不死的,居然失聯了!」他罵罵咧咧,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銀絲邊眼鏡下的眼底布滿血絲,臉上掛著近乎癲狂的興奮,「一群賤人,竟敢棄我而去!明明我能賺得更多……沒關系,我自己來也一樣!」
  他身後站著兩名手持電擊棍的保鏢,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五條悟朝月遞了個眼神,兩人心領神會。下一秒,五條悟身形一閃,故意踢到腳邊的金屬托盤。托盤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誰?!」高橋誠猛地抬頭,眼神裡的癲狂瞬間被警惕取代。保鏢們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了過去,電擊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五條悟靠在牆壁上,嘴角勾著玩味的笑,看著衝過來的保鏢:「喲,反應挺快。」
  兩名保鏢對視一眼,二話不說便揮著電擊棍衝了上來。五條悟側身躲過,抬手便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輕輕一擰,那人便痛呼著松開了電擊棍。另一人見狀,從背後偷襲,卻被五條悟抬腳踹中膝蓋,瞬間跪倒在地。
  不過幾招,兩名保鏢便被解決。
  高橋誠看著這一幕,臉色慘白如紙。他認出了五條悟,轉身就要朝著通風管道的方向逃去。可他剛起身,一柄利劍便攔住了他的去路。
  月站在他的面前,長劍上泛著冷冽的青色光芒,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將他凍結。「高橋誠。」她的聲音很輕,嘲哳破碎卻帶著千鈞之力,「你欠的債,該還了。」
  高橋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月那身東大醫學生的打扮,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利劍,驚恐地後退:「你……你是李琴月?他們不是做過處理了嗎,怎麼會變成咒靈?!」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轉身就要往另一個方向逃。月眼神一凜,手中靈劍脫手飛出,精准刺穿他的腳踝。高橋誠重心不穩,狠狠摔在地上,實驗日志散落一地。
  「抓住了!」月低喝一聲,快步上前,就要扼住他的脖頸。
  就在這時,高橋誠突然抓起桌上的一個試劑瓶,狠狠砸在地上。綠色的液體濺落,散發出刺鼻的氣味,角落裡的鐵籠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幾只被實驗改造過的咒靈嘶吼著衝破牢籠,朝著月撲來。
  「去死吧!都去死吧!」高橋誠歇斯底裡地大喊著,想要趁機爬起來逃跑。
  月的眼神一沉,靈劍劃破咒靈的身體。那些改造咒靈的嘶吼聲戛然而止,化作黑煙消散。可就在她分神的瞬間,高橋誠竟然掏出了一把匕首,朝著她的小腹刺來。
  「小心!」五條悟的聲音傳來。
  月下意識地側身,匕首劃破了她的衣袖,淡青色的靈體光點如碎星般從傷口滲出。還沒等高橋誠再次動手,五條悟便已經衝了過來,抬手捏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掰。
  「哢嚓」一聲脆響。
  高橋誠發出凄厲的慘叫,匕首掉落在地。五條悟嫌惡地看著他,隨手將他丟在地上,咒力一震,便讓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入口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松本帶著警員們衝了進來,慘白的燈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地下一層。
  松本看著眼前的景像——倒在地上的保鏢,昏迷的高橋誠,還有那些觸目驚心的實驗標本和角落裡被囚禁的受害者,紅血絲密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撼,隨即化為深深的痛惜。
  「抓住了……終於抓住了……」他的聲音哽咽,對著身後的警員大喊,「快!救人!取證!」
  警員們立刻行動起來,有的上前解開鐵籠裡的受害者,有的小心翼翼地收集實驗資料,有的則將高橋誠和保鏢抬上擔架。
  月走到鐵籠前,用咒力輕輕化開鐵鏈。被解救的受害者們看不到她,但眼神裡已經從最初的麻木,漸漸泛起了一絲光亮。
  五條悟走到她的身邊,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目光落在她劃破的衣袖上,眉頭微蹙:「受傷了?」
  「沒事,小傷,已經愈合了。」月搖了搖頭,看向窗外。
  東方的天際,一抹破曉的晨光穿透了厚重的夜色,灑落在倉庫的廢墟之上。警笛聲、救護車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郊區的寂靜。
  高橋誠被警員們押著,抬上了警車。那些曾經被他視為「實驗品」的生命,在晨光中,終於重獲了自由。
  五條悟看著遠處的晨光,又看了看身邊的月,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
  「走吧。」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可以回家了。」
  月看著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點頭與他並肩朝著晨光走去。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身後的倉庫被晨光吞沒,那些罪惡與黑暗,在破曉的光芒裡無處遁形。
  忽然間,她渾身一輕,像卸下了一副重擔。
  纏繞許久的束縛感消散了,她瞬間明白,與李琴月的約定已然完成,過往的枷鎖終在晨光中化為了塵埃。


第32章 收尾余燼
  破曉的晨光徹底驅散了夜的寒意,將倉庫外的空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警員們正有條不紊地搬運物證,貼著「人體實驗日志」「器官交易記錄」的紙箱被小心地搬上警車,救護車的鳴笛聲漸漸隱沒在遠處的公路盡頭,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與咒力氣息,也被晨風吹得淡了幾分。
  松本警官快步走到五條悟面前,臉上的疲憊掩不住如釋重負的神色。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對著五條悟鄭重地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五條先生,這次真的太感謝您了。要是沒有您,這些受害者不知道還要受多少苦,高橋誠這個敗類,也根本落不了網。」
  五條悟倚著車門,單手插在兜裡,聞言懶洋洋地擺了擺手:「舉手之勞而已,別這麼客氣。」
  松本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站在五條悟身側的月身上。他皺著眉,眼神裡滿是困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
  眼前的女人身形纖細,周身透著一股清冷的氣場,看上去很是陌生。
  尤其是她滿身纏著繃帶,看上去還有幾分奇怪,讓松本心裡直犯嘀咕:這到底是誰?怎麼會跟著五條先生一起行動?是個咒靈吧?
  他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麼,卻見五條悟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案子後續的證據整理就交給你了,受害者的安置和心理疏導也盯緊點,別讓那些渾水摸魚的家伙再給他們添堵。」
  松本連忙點頭應下:「您放心!我一定盯緊,絕對不會出岔子!」
  松本轉身離開後,月看著被警員押上警車的高橋誠,他癱在擔架上,半昏迷著,臉色慘白如紙,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麼。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沉默半晌,終於開口問道:「他……會受到什麼懲罰?」
  五條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人體販賣、非法實驗、害了這麼多條人命,證據確鑿。按照規矩,會直接執行死刑。」
  月的肩膀輕輕一顫,緊繃的脊背似乎松弛了幾分,眼底的寒意散去些許,卻又泛起一絲猶豫:「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他的惡行曝光於世?我不想他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那些被他害過的人,那些受害者,都該讓世人知道真相。」
  五條悟看著她眼底的執著,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的溫度透過發絲傳來,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放心,這點小事交給我。我會讓五條家出面,壓下那些想捂嘴的勢力,再把所有證據遞到媒體手裡。到時候,高橋誠和商會的齷齪事,會被扒得一干二淨,昭告天下。」
  月怔怔地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點了點頭,輕聲道:「謝謝。」
  「謝什麼。」五條悟笑了笑,轉身朝著汽車走去,同時朝她伸出手,語氣瞬間切換成了輕快的調子,「走了,月醬。折騰了一晚上,也該餓了,回家給你做大餐。我記得冰箱裡還有和牛,再給你做個玉子燒。」
  月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指尖的冷意漸漸褪去,她輕輕搭上去,跟著他走向車門。
  兩人剛走到車邊,五條悟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急促刺耳,打破了此刻難得的平靜。
  他掏出手機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電話的瞬間,語氣裡的散漫便淡了幾分,只剩下沉穩:「喂?」
  電話那頭傳來夜蛾正道急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語速快得像是在趕時間:「悟!你那邊的事情結束了吧?結束了就別磨蹭了,直接來新宿的彙合點!其他人都到了,就等你過來就位,准備迎擊夏油傑的百鬼夜行了!」
  五條悟聞言,白色繃帶下的眼神驟然銳利了幾分。他抬頭望向新宿的方向,那裡的天際線隱隱透著一股壓抑的咒力波動,仿佛有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在黑暗中緩緩蘇醒。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聲音簡短干脆,隨即掛斷了電話。
  他轉頭看向月,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模樣,只是眼底的認真藏不住:「大餐可能要晚點了,不過沒關系——」
  他拉開車門,指尖搭在車門框上頓了頓,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回避的篤定:「到時候我要一邊吃東西,一邊聽你這個大騙子,把騙我的所有事都解釋清楚。」


第33章 百鬼夜行
  東京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陰沉沉的天空壓得極低,鉛灰色的雲層密不透風,連一絲陽光都吝嗇施舍。
  寒風像鋒利的刀片,刮過新宿街頭,卷起地上的枯葉與玻璃殘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將本就凜冽的氣溫又削去幾分。
  曾經霓虹閃爍的商圈早已人去樓空,平民在咒術界的緊急部署下盡數撤離,只剩破碎的廣告牌歪斜地掛在樓宇間,在陰沉天色下泛著死氣沉沉的暗光。
  低中等級咒靈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像是無數只爪子撓在耳膜上,那些扭曲的黑影在街道上游蕩,所過之處,混凝土牆面被腐蝕出坑窪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與冬日的寒氣交織在一起,更顯刺骨。
  月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指尖卻依舊冰涼。她緊握手中的靈劍,冰涼的觸感透過繃帶,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壓下了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咒力壓迫感。
  劍身泛著的冷冽青光,是這片陰沉天地裡為數不多的亮色。
  她站在五條悟身側,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處黑霧湧動的角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潛藏在陰影裡的咒靈,正如同飢餓的野獸般,等待著撲食的機會。
  五條悟單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裡,雪白的發絲在寒風裡微微飄動。
  他看似散漫地站著,指尖卻時不時閃過一絲藍色的咒力光芒,連續祓除掉三四只撲來的低等級咒靈後,腳步緩緩停下,轉頭朝著黑霧翻湧的四面八方打量起來。
  那雙被繃帶遮住的眼睛裡,漸漸褪去了慣有的玩世不恭,多了幾分銳利的審視。
  「夏油傑的身影,不在這裡。」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月的心頭炸開。她握著靈劍的手不由得一緊,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那他……」
  「新宿和京都,都只是個幌子。」五條悟打斷她的話,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抬手便打了個清脆的響指,「熊貓、棘!」
  不遠處的街角,正背靠背斬殺咒靈的熊貓和狗卷棘聞聲立刻開始抽身。
  熊貓的咒骸身軀撞飛最後一只咒靈,狗卷棘則快速吐出咒言「滾開」,逼退圍上來的黑影,兩人一前一後迅速竄到五條悟面前。
  「乙骨有危險,」五條悟的聲音冷了幾分,周身的咒力翻湧起來,「他那邊才是夏油傑的目標,你們立刻回去支援!」
  熊貓剛要應聲,腳下的地面突然被五條悟的咒力徹底分割開來,形成一個獨立的承載區域。
  「來不及解釋了,走!」
  耀眼的光芒閃過,在陰沉的天幕下格外刺眼,熊貓和狗卷棘的身影瞬間被傳送離開。
  光芒消散的剎那,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毒蛇般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逼五條悟的面門。
  是一捆黑繩。
  那繩子看著平平無奇,所過之處,卻連寒冷的空氣都仿佛被扭曲了幾分。月的瞳孔驟然收縮,想也沒想便揮劍上前,卻被五條悟伸手攔住。
  「別碰。」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是能擾亂術式的咒具。」
  黑繩擦著五條悟的臉頰劃過,將他身後的一棟建築攔腰斬斷。轟然倒塌的聲響裡,一道健碩的身影從黑霧中緩緩走出。
  那是個黑皮膚的男人,頭上戴著貝雷帽,臉上架著一副墨鏡,休閑的工裝外套裹著結實的肌肉,正是前夏油傑陣營的非洲咒術師——米格爾。
  他手中緊握著黑繩的另一端,站姿放松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聲音低沉冷靜,沒有半分癲狂,只有純粹的戰意:「五條悟,你的對手是我。」
  米格爾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碎石被碾得咯吱作響,語氣裡聽不出多余的情緒,只有對實力的絕對自信:「沒想到吧,你引以為傲的無下限術式,在我的黑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五條悟看著那根泛著暗光的黑繩,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緩緩抬手,指尖捏住臉上的白色繃帶,輕輕一扯。
  繃帶滑落,露出那雙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蒼藍色眼眸。
  寒風掀起他額前的白發,那雙眸子裡沒有絲毫慌亂,在陰沉的天色下,像是淬了冰的星辰。
  月的心頭一緊,擔憂地看向他。刺骨的寒風刮在臉上生疼,她能感覺到,米格爾手中的黑繩確實詭異,那股擾亂術式的力量,連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仿佛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五條悟轉頭看向她。晚風掀起他的衣角,那雙蒼藍色的眼眸裡,映著陰沉的天色,卻透著讓人安心的篤定。
  「沒事,放心。」
  短短四個字,像是一顆定心丸,瞬間撫平了月心頭的焦躁。
  她看著五條悟轉身衝向米格爾的背影,看著藍色的咒力光芒與黑繩在陰沉天際下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握緊了手中的靈劍。
  她沒有資格分心。
  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衝入了密密麻麻的咒靈群中。靈劍出鞘,青光閃過,鋒利的劍刃劃破一只咒靈的身體,黑霧般的殘軀瞬間消散。
  她的動作干脆利落,每一次揮劍都精准狠戾,靈劍上的青光越來越盛,將周圍的黑暗與陰冷撕開一道道口子。
  戰鬥的間隙,月的余光瞥見了其他咒術師的身影。幾名咒術師背靠背站著,凍得通紅的手緊握著術式道具,用術式構築起一道防御圈,將漏網的咒靈盡數擋在外面。
  遠處的高樓頂端,幾位術師們正在清理樓宇中的咒靈,雷光與火焰交織在一起,在陰沉的天幕下映亮了半邊夜空。
  一名年輕的咒術師不慎被咒靈抓傷了手臂,鮮血淋漓,卻依舊咬著牙,用術式轟碎了那只咒靈的腦袋,嘶啞地喊著:「守住防線!不能讓咒靈越過這裡一步!」
  月的心頭燃起一股灼熱的力量,驅散了些許寒意。她不再是孤軍奮戰,這片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為了守護而戰。
  她揮劍斬碎又一只咒靈,靈劍上沾著的黑霧漸漸消散。就在這時,一股恐怖的咒力波動突然從黑霧深處席卷而來。
  那股波動暴戾而陰冷,比冬日的寒風更刺骨,比之前所有咒靈加起來的壓迫感都要強烈。月的身體猛地一僵,握著靈劍的手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抬頭望去,只見黑霧最濃重的地方,一道巨大的黑影緩緩站了起來。那黑影足有十幾米高,渾身覆蓋著堅硬的甲殼,猩紅的眼睛如同燈籠般,在陰沉天色下透著嗜血的光芒,死死地盯著她。
  至少也是只一級咒靈。
  遠處,五條悟與米格爾的戰鬥還在繼續。
  黑繩裹挾著擾亂術式的咒力,如同毒蛇般不斷纏向五條悟的周身,淡藍色的術式光芒與黑色的霧氣碰撞出刺眼的火花,在鉛灰色的雲層下格外醒目。
  可即便是在這般膠著的纏鬥裡,五條悟的注意力依舊分了一絲在月的身上。
  就在那只一級咒靈揚起利爪,朝著月的方向猛撲而來的瞬間,五條悟足尖輕點,身形驟然從黑繩的攻擊範圍裡脫身。
  他甚至沒回頭,只是抬手對著那道黑影的方向,指尖閃過一道凌厲的赤色光芒——
  「滾開,別來礙事。」
  輕描淡寫的話音剛落下,恐怖的術式威力瞬間炸開。那只還在咆哮的一級咒靈,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碾成了漫天飄散的黑霧,連一絲殘軀都沒留下。
  米格爾握著黑繩的手猛地一頓,低頭看向手中的咒具。
  那根曾讓他信心滿滿、能干擾無下限術式的黑繩,已經被五條悟毀壞了一大截,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還攥在手裡。
  他喉結滾動,默默咽了咽口水,看向五條悟的眼神裡,第一次染上了真切的忌憚。
  月看著那消散的黑霧,心頭的緊繃驟然松了一瞬,隨即又握緊了靈劍。
  她沒有再分心去看戰場的另一端,轉身便衝入了不遠處的咒靈群中,劍光起落間,又是幾只低等級咒靈化作了飛灰。
  戰局的天平,在黑繩完全毀壞後,徹底傾斜。
  沒了黑繩的牽制,米格爾的優勢蕩然無存。五條悟的身影在他眼前快得只剩下殘影,淡藍色的術式光芒如同暴雨般落下。
  不過片刻,米格爾便渾身掛彩,狼狽不堪。
  他本身的身體素質很是強悍,見黑繩徹底毀壞,再無勝算,竟是半點都不戀戰,借著一道咒靈爆炸的煙霧掩護,轉身便朝著黑霧深處急速撤退。
  五條悟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沒有追上去。
  他抬眼望向東京咒術高專的方位,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雖然知道夏油傑因為其「大義」不會輕易殺死年輕的咒術師,而且乙骨本身就是特級,有一戰之力,但他還是對學生們的情況有些擔心。
  他幾步便走到月的身邊,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促:「月,走了。」
  月剛應聲,身體便驟然一輕。五條悟單手攬住她的腰,周身的咒力瘋狂翻湧,無下限術式瞬間展開,空間被極致壓縮。月甚至沒來得及反應,眼前的景像便天旋地轉,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下一秒,兩人便穩穩地落在了高專附近的上空,五條悟的六眼很快就鎖定了一點。
  隨即他帶著月俯衝而下,落在一條僻靜巷子口。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一個人渾身浴血地靠牆坐著,少了一條胳膊的右肩,在昏暗裡的寒風裡格外刺目。
  他的氣息雜亂又微弱,連頭都沒力氣抬,只有一道沙啞干澀的聲音,帶著幾分強撐出來的漫不經心笑意傳來:「你來的真晚,悟。」
  五條悟動作輕柔地放下月,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下來,連周遭的風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那人似是費了些力氣才抬起眼,余光掃到站在旁邊的月,喉嚨裡溢出一聲低啞的輕笑,氣息不穩地咳了兩聲,才接著調侃,語氣裡帶著點譏誚的揶揄:「喲……老房子著火了?」
  這話落進巷子裡,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連風都仿佛停滯了,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
  月的心猛地一沉,瞬間便認出了那人的聲音。是夏油傑。
  她沒有多言,只是默默背著身,腳步輕輕往後退了幾十米,將這片逼仄的巷子空間,留給了這對曾經的摯友。


第34章 雪落無聲
  東京今年的冬季確實冷得反常,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天際,連風都帶著寒氣,刮在臉上生疼。
  就在五條悟與夏油傑的對話落進巷子裡的片刻,天空竟飄起了細碎的小雪。
  雪粒細得像針尖,輕飄飄地落下來,剛觸到地面就化作一灘水漬,連半點積雪的痕跡都留不下。
  它們落在月的發梢,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也落在她纏著厚厚繃帶的手背上。
  月背對著巷子深處,指尖縈繞著一絲微弱的咒力,將本就凝實的靈體又穩固了幾分。
  她緩緩抬起手,任由那些細雪落在掌心。
  她的體溫遠低於常人,那針尖似的雪粒竟沒有立刻融化,反而在繃帶的紋理間停留了片刻,折射著陰沉天光,泛著一點極淡的白。
  寒風卷著雪沫掠過巷口,吹動她的衣角,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的東京咒術高專方向,隱約還能傳來幾聲模糊的呼喊聲,想來高專的學生們狀態還不錯。
  可身後的這條巷子,原本的低語與輕咳,卻正一點點平息,直至徹底歸於死寂。
  那股沉寂太過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月的心猛地一緊,握著的拳頭微微松動,轉身緩步走回巷子。
  巷底的光線昏暗,細雪落在兩人的肩頭,暈開一小片濕痕。
  五條悟面無表情地站在夏油傑身前,沒有開無下限,周身的咒力也斂得一絲不剩,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蒼藍色眼眸,此刻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而靠牆坐著的夏油傑,殘破的身軀歪歪斜斜地倚著冰冷的牆壁,空蕩蕩的右袖在寒風裡微微晃蕩,渾身的血跡早已凝固成暗褐色。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痛苦,反而帶著一抹近乎解脫的微笑,雙目輕闔,已然沒了聲息。
  月的腳步頓住了。
  她其實早該料到這個結局。
  五條悟從來都是個極其負責的人,於他而言,學生是底線,是他賭上一切也要守護的存在。
  夏油傑既然親自找上門,對高專的孩子們動了手,就注定了兩人之間再無轉圜的余地。
  哪怕他們曾是最好的摯友,曾並肩看過同一片星空,曾共同許下成為最強的壯志豪言,到了此刻,也只能走到這般地步。
  這是必然的結局,是從夏油傑選擇這條對立路途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寫好的終章。
  可月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一年後的新宿。
  她想起那片滿目瘡痍的廢墟,想起漫天飛舞的煙塵與哀嚎,想起傳聞中那場慘烈至極的大戰。
  殺了五條悟的人,是那個傳說中叫兩面宿儺的詛咒之王。可聽說,幕後還有夏油傑的身影。
  她這一次,還沒有干涉過他們之間的任何事。也就是說,眼前的一切,都是原本的軌跡——夏油傑本該在這裡死去,死在五條悟的手裡。
  那麼,一年後出現的夏油傑,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有人用了什麼禁忌的術式?還是說,從始至終,都藏著她不知道的隱情?
  月看著巷底那道早已沒了聲息的身影,心頭漫過一絲茫然。或許,只有追溯到他們年少時的過往,才能窺見這一切的答案。
  「都結束了。」
  忽然響起的聲音,打破了巷子裡的沉寂。
  五條悟轉過身,臉上扯出一個和平時別無二致的笑容,語氣輕快得仿佛只是結束了一場普通的祓除任務:「我先去看看學生們,等安葬完傑,給你做好吃的。」
  月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藏不住疲憊的眼眸,看著他嘴角刻意揚起的弧度,看著他故作輕松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步走上前,踮起腳尖,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掌心的溫度透過繃帶傳過去,觸到他微涼的皮膚。
  「感到難過的話,可以不笑的。」月的聲音很輕,像落在掌心的雪粒,「至少在我這裡,你可以隨意表達自己的心情,不用勉強。」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五條悟緊繃的防線。
  他心中猛地一顫,向來無堅不摧的屏障轟然碎裂。那雙總是帶著漫不經心的蒼藍色眼眸裡,終於泄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
  他上前一步,伸出雙臂,用力地擁抱住月,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肩膀微微顫抖。
  月沒有動,只是抬手,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細雪落在兩人的肩頭,悄無聲息。
  良久之後,五條悟才緩緩松開她。眼底的陰霾散去些許,轉頭看向倚在牆邊的夏油傑,低聲道:「走吧,先把他……」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月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她只是看著他,溫柔地搖了搖頭。
  五條悟的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五條悟。」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如果有一個能夠改變過去的機會,能夠彌補友人走上歧路的遺憾,你會向我許願嗎?」
  改變過去。
  彌補遺憾。
  這八個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五條悟的心頭。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蒼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動搖——
  誰沒有過遺憾呢?他也想過,如果當年能多留意一下傑的狀態和情緒,如果他們能一直並肩走下去,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個提議,實在太讓人心動了。
  可僅僅是一瞬,五條悟便冷靜下來。他看著月,眼神清明而理智:「過去已成定局,路是他自己選的。從十年前的那天起,我們就注定會走到今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幫我實現這樣的願望,要付出的代價一定很大吧?所以,我不會向你許願的。」
  月的心猛地一暖。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東西。
  她多想告訴他,一年後的新宿會有多慘烈,多想告訴他,他未來會面臨怎樣的絕境,多想告訴他,他所守護的一切,終有一天會被摧殘得面目全非。
  可她不能。
  未來的事,無法透露給現在的人。這是世界規則,她違背不了。
  月笑了笑,退後兩步,對著五條悟微微鞠躬,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抱歉,看來是吃不上你做的大餐了。」
  她抬起頭,眼底盛著細碎的光,語氣溫柔卻決絕:「不許願也沒關系。就算是為了你想要的未來,我也願意付出代價幫你實現。」
  話音落下的瞬間,月的周身泛起了淡淡的青色熒光。那些細碎光點像是無數星火,一點點纏繞住她的四肢,將她的身影暈染得有些朦朧。
  「你要做什麼?」五條悟的臉色驟然變了,他猛地伸手想拉住她,卻發現渾身僵硬動彈不得,連一絲咒力都調動不起來,他能動的似乎只有眼珠和嘴巴。
  他的心髒狂跳,眉頭狠狠皺起,「月,快停下!」
  月看著他,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指尖輕輕一動。五條悟外套口袋裡,那枚他一直妥帖收著的玉佩,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悄無聲息地滑出袋口,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握著那枚溫涼的滿是裂痕的玉佩,輕輕搖頭:「已經開始了。」
  五條悟的視野足以看到四周所有場景。
  他震驚地發現,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以一種詭異的姿態靜止、扭曲、褪色。
  巷口的廣告牌,原本還亮著殘損的霓虹,此刻卻像是被擦去色彩的油彩畫,一點點褪去鮮艷的光澤,變成單調的灰白;遠處的高樓輪廓,正從立體的三維形態,緩緩坍縮成扁平的二維線條,像是漫畫稿裡被遺忘的輪廓;就連那些落在空中的細雪,也都定格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如同動畫掉幀後殘留的碎片。
  整個世界,都在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一點點瓦解。連風的呼嘯都停了,似乎只剩下青金光點簌簌飄落的聲響。
  而月的身形,正隨著那些青色光點的飄動,變得越來越透明。她的輪廓漸漸模糊,像是快要與這片扭曲的天地融為一體。
  五條悟似乎也明白了什麼,他眉眼間染上一絲復雜難辨的神色,哀愁與歉意交織著,還藏著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他放柔了聲音,唇角彎起一個極輕極軟的弧度,語氣像是怕驚擾了眼前易碎的光景,低低地開口:「這是......我第幾次忘記你了......」
  月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底盛著溫柔的縱容,輕輕搖了搖頭。
  寒風卷著雪沫掠過巷口,吹動她透明的衣角。五條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盛滿了不舍的眼眸,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幾乎窒息。
  他渾身僵硬,連說話也開始艱難起來。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把後半句話補全,聲音輕得像雪落的聲響:「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她的唇瓣輕啟,聲音輕得像風,像雪,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未晞。我的名字,是未晞。」
  話音落,漫天青色熒光裡,竟倏地漾開一縷極淡的金芒,像是冬日裡被雲絮藏了許久的暖陽,終於漏出了一點溫柔的光。
  纏繞在她周身的繃帶寸寸碎裂,化作星屑般的光點消散。
  那件沾染了塵埃與咒力氣息的白大褂,也在青金交織的光芒裡消融殆盡。
  曾布滿她四肢的猙獰傷疤,被這暖融融的熒光照拂著,如同被撫平的褶皺,無痕無跡。
  一襲淺青色廣袖長裙在光芒中顯現,廣袖如流雲垂墜,被金芒染出淡淡的暖澤,腰間松松系著同色細絛。
  她的身形輪廓在光中清晰了一瞬。
  那容貌,與五條悟那天在冥婚領域的花轎中見過的相貌,一模一樣。
  她素手輕攏被風吹亂的鬢發,衣袂翩躚間,清而不冷,麗而不艷,宛如從古卷山水裡走出來的人,眉眼間盡是疏朗雅致的溫柔。
  緊接著,細碎的青金光點開始縈繞在她周身,與漫天細雪相融。
  她的身影在這光點中漸漸顯得朦朧,生出幾分神性的縹緲,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風而去。
  她抬眼看他。在那漸趨透明的面容上,眸光裡似盛著泠泠春水,淺淺地映著天地間的溫柔與不舍。
  「再見,悟。」她指尖的最後一點金芒,輕輕落在五條悟的眉心,隨即消散。那觸感很輕,像一片雪落了又融。
  一滴晶瑩的淚水,從她眼角滑落,墜落在空中,與那些青金光點融為一體。下一秒,她的身影徹底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那縷暖金的光,也隨之褪去。
  世界又變回了原樣,重新被鉛灰與冰冷籠罩。
  五條悟睜大雙眼想要死死記住這一幕,渾身的禁錮卻驟然解除。
  他踉蹌著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可指尖觸到的,只有刺骨的寒風與細碎的雪粒。
  他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眼底的所有情緒都漸漸平息,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涼,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巨石。總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呢?
  他想不起來了。
  細雪依舊在下,輕飄飄地落在夏油傑的屍體上,落在五條悟的肩頭,落在無下限術式的屏障上,最終落在地面,化作一灘水漬,無聲無息。
  巷子深處,只剩下兩道身影。一道站著,一道躺著。
  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寒風依舊凜冽。
  這場雪,終究是留不下什麼痕跡的。


第35章 槐風眠夏
  群山如黛,連綿起伏的青巒像是被天地間最溫柔的筆觸暈染開的墨色,將一方小小的村落輕輕環抱。
  村落名喚李家村,隱在山坳深處,遠避塵囂,竟像是被亂世遺落的一處桃源。
  村口的老槐樹不知立了多少年頭,樹干粗壯得要三個孩童手拉手才能合抱,枝椏遒勁地向四方伸展,蔭翳遮天蔽日。
  盛夏時節,槐花開得潑潑灑灑,雪白雪白的花簇墜滿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細碎的花瓣飄進繞村而過的溪水裡,溪水清冽見底,水底的卵石圓潤光滑,映著天光雲影,白蘋花浮在水面,悠悠蕩蕩地隨波逐流,飄向山外的方向。
  這裡沒有車馬喧囂,沒有兵戈擾攘,只有清晨的雞鳴犬吠,午後的蟬鳴聒噪,傍晚的炊煙裊裊。
  田埂上的粟米長勢正好,風過處,翻起層層淺黃的浪,空氣裡滿是泥土的芬芳和粟禾的清甜。偶有幾聲清脆的童稚笑語,驚起田埂邊的蜻蜓,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這般光景,竟像是從書中說的人間仙境,美好得有些不真切。
  小花是在溪邊的青石板上醒來的。
  她的頭枕著洗衣用的木槌,臉頰貼著微涼的石板,耳畔是溪水潺潺的聲響,還有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裡發酥。
  意識回籠的瞬間,她先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撓了撓被壓得發麻的臉頰,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烏發被挽成兩個圓圓的雙丫髻,用兩根荊條簡單固定著,此刻發髻松散了些,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
  她身上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麻短褐,褲腳卷到膝蓋,露出兩條沾著泥點的小腿,手邊的麻布衣裳還浸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蕩,衣角沾著幾片飄落的槐花瓣。
  「懶丫頭!洗個衣裳都能睡著,看你這領子,還沾著泥呢!」
  一聲略顯嚴厲的呵斥自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熟稔的嗔怪,卻沒半分真惱的意思。小花回頭,便看見祖母拄著拐杖站在不遠處。
  阿婆是個瘦小的老太太,脊背微駝,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眉眼間總是帶著幾分不易親近的嚴厲,手裡的竹籃裡,還放著用粗布包著的半塊麥餅。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阿婆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竟衝淡了幾分她臉上的滄桑。
  小花吐了吐舌頭,連忙低下頭,撈起水裡的麻布衣裳,用力搓著領口的泥漬:「知道啦阿婆,我這就搓干淨。」她的手小小的,攥著粗硬的麻布,搓得指節發紅,卻依舊認認真真,不肯敷衍。
  祖母哼了一聲,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她身邊,將竹籃擱在青石板上,又從裡面摸出那塊麥餅,遞了過去:「歇會兒,先吃塊餅墊墊肚子。」麥餅粗糲,帶著淡淡的麩皮味,是村裡最尋常的吃食,咬起來費牙,卻能頂飽。
  小花眼睛一亮,接過麥餅,掰了一半遞到阿婆嘴邊,聲音軟糯:「阿婆也吃。」
  「我不愛吃這些粗玩意兒。」祖母別過臉,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還是微微側頭,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麥餅的碎屑沾在她干裂的唇上,她看著孫女狼吞虎咽的模樣,眼底的嚴厲漸漸柔化,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像春風拂過冰封的河面。
  這便是小花的祖母,性子是出了名的嚴苛,說話直來直去,像是裹著冰碴子,可誰都知道,她是嘴硬心軟。
  村裡的人都說,這老婆子這輩子沒享過什麼福,卻把能給的都給了孫女——哪怕那能給的,不過是一塊溫熱的麥餅,或是一碗熬得稠稠的粟米粥。
  吃完麥餅,小花又精神起來,三下五除二地把衣裳搓洗干淨,晾在溪邊的竹竿上。那竹竿是山裡砍來的細竹,光禿禿的連個分叉都沒有,風一吹,衣裳隨風搖曳,像展翅欲飛的蝴蝶。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蹦蹦跳跳地往村裡跑,羊角辮一顛一顛的,嘴裡喊著:「阿婆,我去找大牛他們玩啦!」
  李婆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放心的叮囑,被風吹得輕輕的:「早點回來!別玩瘋了忘了拾柴!」
  「知道啦!」小花的聲音遠遠傳來,人已經跑遠了,身影很快融進一片綠意裡。
  李家村不大,村裡的人大多同姓,沾親帶故的,相處得格外和睦。
  東家的菜圃裡種出了新菜,會端一碗給西家;西家的棗樹上結了果子,會摘一籃送東鄰。誰家的田埂塌了,全村人都會來幫忙夯土;誰家的孩子病了,鄰裡會送來草藥和米湯。
  這裡的人,個個都帶著山野間的質樸與純善,臉上的笑容干淨得像山裡的清泉。
  只是村子貧瘠,地裡的收成只夠勉強糊口,家家戶戶的屋舍都是夯土壘牆、茅草覆頂,遇上雨天,屋裡總要擺上七八個陶盆接漏。
  可即便如此,村裡的日子依舊過得有滋有味,像是一碗清水,雖淡,卻透著清甜。
  小花跑到曬谷場的時候,那裡已經聚了不少孩子。曬谷場是村裡唯一的平坦地界,地面被夯得結結實實,場邊的柳樹下,拴著一頭老黃牛,正悠閑地甩著尾巴啃著路邊的野草。
  李大牛、二丫、狗蛋幾個孩子已經脫了草鞋,挽著褲腳站在溪邊,手裡拿著自制的竹編漁網,正眼巴巴地盯著水裡的魚群,嘴裡小聲嘀咕著,生怕驚跑了那些靈動的小東西。
  「小花,你可算來啦!」大牛看到未晞,揮了揮手。他比未晞大兩歲,長得虎頭虎腦的,粗布短褐的袖口磨得發亮,是孩子們的頭兒。
  村裡的人都喊未晞「小花」,村長說賤名好養活,她聽了十年,也習慣了十年,竟忘了自己還有個「未晞」的大名,只偶爾在祖母夜裡念叨夢話時,隱約聽過幾次,那兩個字像浸在水裡的月光,朦朧得抓不住。
  未晞跑過去,麻利地脫下腳上的麻鞋,挽起褲腳就往水裡跳,濺起一圈細碎的水花:「快,我們比賽,看誰摸的魚多!」
  溪水淺淺的,剛沒過腳踝,水底的鵝卵石硌得腳底板癢癢的。魚群在水裡游來游去,靈活得像箭,銀閃閃的鱗片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孩子們的歡笑聲此起彼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裳,卻沒人在意。小花眼疾手快,瞅准一條寸長的小魚,猛地伸手一抓,卻撲了個空,反而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墩,濺了一身泥,活脫脫成了個泥猴。
  「哈哈哈!小花變成泥猴啦!」狗蛋指著她,笑得前仰後合。他的頭發枯黃,瘦得像根豆芽菜,卻是村裡最調皮的孩子。
  小花也不惱,抹了抹臉上的泥,反而咯咯地笑起來。她索性坐在水裡,用手拍打著水面,濺了狗蛋一身水花,惹得狗蛋嗷嗷叫著撲過來,兩人鬧作一團。
  其他孩子也跟著加入,溪邊頓時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歡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鳥雀,也驚碎了水面的天光雲影。
  玩累了,孩子們便爬到牛背上,吹著用柳葉做的笛子。笛聲不成調,卻清脆悅耳,和著蟬鳴、溪流聲,譜成了一曲最動聽的田園樂章。
  大牛講著山裡的故事,說山深處有山神,會保佑村裡的人風調雨順,還說見過山神的人,能得到一筐子的粟米。小花聽得入了迷,小手托著下巴,忍不住問:「山神爺爺長什麼樣?他會像說書先生講的那樣,穿著白衣,騎著白鶴嗎?」
  大牛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老實巴交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阿娘說,心誠的人才能見到山神。」
  夕陽西下,余暉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像打翻了的顏料盤。炊煙裊裊升起,彌漫在村子上空,帶著粟米粥的香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孩子們各自回了家,手裡都提著幾條寸長的小魚,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小花也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裡的小魚在草繩上甩著尾巴,那是她的戰利品。魚不大,卻足夠給阿婆熬一碗鮮美的魚湯。
  晚飯很簡單,一碗糙粟米飯,一碟腌菜,還有一碗香噴噴的魚湯。陶碗粗陋,邊緣還缺了個小口,可小花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
  阿婆坐在桌邊,看著小花狼吞虎咽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手裡的筷子時不時給她夾一筷子腌菜,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小花點點頭,嘴裡塞得滿滿的,含混不清地說:「阿婆做的魚湯最好喝了!」
  吃完飯,小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夜空澄澈得像一塊黑絲絨,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鑽,亮得晃眼。
  阿婆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針線,縫補著她破了洞的短褐。針線是用麻線捻的,顏色發灰,卻格外結實,阿婆的手很巧,飛針走線間,那些破洞便漸漸被細密的針腳填滿。
  晚風掠過,帶著不知名的花香,吹得院子裡的鵝絨藤沙沙作響。那藤蘿是阿婆種下的,如今已經爬滿了夯土牆,白色的小花星星點點,像散落的星辰,在暮色裡輕輕搖曳。阿婆說,這花賤生,不用費心照料,也能開得熱鬧。
  小花望著山外的方向,那裡雲霧繚繞,像蒙上了一層薄紗,看不真切。她總覺得,山外的世界一定很熱鬧,一定有很多她沒見過的東西。
  可她又覺得,李家村很好,有阿婆,有小伙伴,有清清的溪水,有高高的老槐樹,有永遠開不敗的槐花,還有永遠唱不完的蟬鳴。這裡是她的家,是她的全世界。
  夜深了,蟬鳴漸漸平息,只有蟲鳴聲在耳邊低吟,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小花躺在簡陋的木榻上,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麻布被子,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臉上,溫柔得像一層紗。
  李家村的夜,安靜而祥和,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第36章 神仙少年
  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暑氣像一層看不見的紗,籠著李家村的每一寸土地。蟬鳴聒噪得厲害,一聲疊著一聲,從村口的老槐樹傳到後山的草坪,連風都帶著懶洋洋的熱氣,拂過肌膚時,帶著幾分黏膩的暖意。
  小花揣著半塊剩下的麥餅,偷偷溜到了後山。曬谷場那邊大牛正招呼著伙伴們去掏鳥窩,她卻嫌太陽太烈,只想尋個陰涼地兒,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後山的草坪是村裡最愜意的地方,坡上長滿了及膝的青草,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躺上去軟乎乎的,像鋪了一層天然的絨毯。坡邊還有幾棵老松樹,枝葉繁茂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投下大片的蔭涼。
  未晞找了塊最平整的草地,把麥餅擱在身邊的石頭上,然後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青草的香氣混著泥土的芬芳,鑽進她的鼻子裡,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嘆一聲。
  她抬手遮住晃眼的陽光,指尖漏下細碎的金斑,落在她的臉頰上,暖融融的。蟬鳴在耳邊漸漸變得模糊,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裡,她好像看見山神爺爺騎著白鶴來了,白鶴的羽毛雪白雪白的,山神爺爺的衣裳也是白的,晃得人睜不開眼。她正想湊上去看看,卻被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驚醒了。
  那腳步聲和村裡小伙伴們的不一樣,不像大牛他們那樣咚咚作響,踩得青草亂晃,而是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規整。
  小花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悄悄把搭在眼睛上的手挪開了一條縫。
  逆著光的方向,站著一個少年。
  小花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她活了十二年,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極干淨的白衣,那樣式很是奇怪,衣料也是她從未見過的質地,不像村裡的粗麻,也不像人家成親時穿的粗棉布,竟像是天上的雲絮織成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的頭發也是白的,不是阿婆那樣的花白,而是像冬天下的雪,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色,被風輕輕吹起幾縷,拂過他的臉頰。
  最讓小花看呆了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藍眼睛,比村口的溪水還要澄澈,比夏日的天空還要明淨,像是盛著一汪碎星,亮得驚人。
  只是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疏離和倨傲,像高山上的雪,讓人覺得有些遙不可及。
  少年正低頭看著地上的草,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嫌棄草葉上的露珠沾濕了他的白衣。他的側臉線條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的顏色淡淡的,像花瓣。
  小花看得有些出神,竟忘了自己還在裝睡。直到少年的目光轉過來,落在她的臉上,她才猛地回過神,慌忙閉上眼睛,心髒砰砰砰地跳得厲害,像揣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醒了就起來,裝睡的樣子很蠢。」
  少年的聲音清冽得像山澗的泉水,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卻又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淡。
  未晞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手忙腳亂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卻還是忍不住黏在少年身上。
  她的頭發因為睡覺變得亂糟糟的,雙丫髻歪了一個,臉上還沾著點泥土,活脫脫像個剛從地裡鑽出來的泥猴,和眼前的少年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你……你是誰啊?」小花鼓起勇氣,小聲問道。她的聲音有點發顫,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少年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沾著泥點的下巴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嫌棄的弧度。「你管我是誰。」
  小花被他噎了一下,卻不惱,反而覺得這個少年很有意思。她見過村裡最傲氣的後生,也見過鎮上有錢人家的郎君,卻沒人像他這樣,明明長得像神仙一樣,說話卻這麼不客氣。
  她想起大牛說的山神爺爺,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仰著小臉問道:「你是不是山神爺爺派來的神仙?你長得真好看,和說書先生講的神仙一模一樣!」
  少年的眼底沒什麼笑意,始終繃著臉,只冷哼了一聲,淡淡道:「你就當我是吧。」
  他說著,又瞥了瞥小花滿是泥污的小手,皺著眉道:「髒死了,醜小鴨。」
  小花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她知道自己長得不算好看,皮膚是被太陽曬黑的,頭發也黃黃的,不像二丫那樣,皮膚白白嫩嫩的,像個瓷娃娃。可是,她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做醜小鴨。
  她不服氣地撅起嘴,認認真真地糾正道:「我不叫醜小鴨,我叫小花。」
  「小花?」少年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什麼破名字,土死了。」
  小花更不高興了。這名字是阿母給她取的小名,她說起個賤名好養活,村裡的人都這麼喊她,她覺得很好聽。
  她氣鼓鼓地瞪著少年,像只炸毛的小貓咪:「我的名字才不難聽!比你的名字好聽多了!」
  少年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她還敢反駁。他抱臂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哦?那你猜猜我叫什麼?」
  未晞歪著頭,仔細打量著他。白衣,白發,藍眼睛,像天上的雲,又像山裡的雪。她想了半天,試探著問道:「你叫白雲?還是叫白雪?」
  有些天真幼稚的話,五條悟卻沒笑,只是眼底的疏離淡了一絲。
  「都不是。」少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記住了,我叫五條悟。」
  「五條悟?」小花跟著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拗口得很,不像村裡人的名字那樣好記。她皺著眉,念了好幾遍,才勉強記住,「五條悟……你的名字真奇怪。」
  五條悟嗤笑一聲,沒再和她爭辯名字的好壞。他的目光掠過坡下的李家村,看著那些錯落的夯土屋舍,看著田埂上翻湧的粟米浪,眼神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小花見他不說話,也跟著沉默下來。她撿起身邊的麥餅,掰了一小塊,遞到五條悟面前,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要不要吃麥餅?我阿婆做的,可好吃了。」
  五條悟低頭看了看那塊粗糲的麥餅,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不用。」
  小花也不勉強,把麥餅塞回自己嘴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麥餅雖然粗硬,卻帶著麥子的清香,她吃得很香。
  五條悟站在一旁,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樣,眼底的疏離漸漸淡了幾分。他見過很多人,卻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明明被他嫌棄了好幾次,卻還是樂呵呵的,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傻子。
  風輕輕吹過,帶著青草的香氣。蟬鳴依舊聒噪,陽光透過松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未晞吃完了麥餅,抹了抹嘴,抬頭看向五條悟,眼睛亮晶晶的:「五條悟,你是從山外過來的嗎?山外是不是很好玩?有沒有說書先生講的那些亭台樓閣?」
  五條悟看著她充滿好奇的眼睛,怔了怔,隨即點了點頭:「嗯,有。」
  「那你能給我講講山外的故事嗎?」小花興奮地說道,她早就聽膩了山裡的故事,對山外的世界充滿了向往。
  五條悟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開口。他的聲音清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講述著山外的世界——有比老槐樹還高的房子,有不用馬拉就能跑的鐵盒子,有夜晚也能亮如白晝的燈,還有各種各樣新奇的玩意兒。
  小花聽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時不時發出「哇」的驚嘆聲。她覺得,五條悟講的世界,比說書先生講的還要神奇。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漸西斜,余暉將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遠處傳來了阿婆的呼喊聲,帶著幾分焦急:「小花!小花!你在哪兒呢?該回家拾柴了!」
  小花猛地回過神,連忙應道:「阿婆!我在這兒!」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向五條悟,有些不舍地說道:「我要回家了。五條悟,你明天還會來嗎?」
  五條悟看著她,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隨即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風:「嗯。」
  小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點亮了兩盞小燈籠。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那我明天還在這裡等你!你一定要來啊!」
  說完,她便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山坡,雙丫髻在身後一晃一晃的,像兩只快樂的小蝴蝶。
  五條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綠意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陽光的溫度,和青草的香氣。
  風輕輕吹過,卷起幾片槐花瓣,落在他的白衣上。
  後山的草坪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漫天的霞光裡,像一幅被精心描繪的畫。
  而坡下的李家村,炊煙裊裊,雞鳴犬吠,依舊是那樣溫柔而祥和,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第37章 你的名字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李家村的上空就飄起了裊裊炊煙。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粟米粥在陶鍋裡咕嘟冒泡,散發出淡淡的米香。
  小花揣著阿婆剛蒸好的麥餅,腳步輕快地往後山跑,雙丫髻上的荊條隨著跑動輕輕晃動,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昨天傍晚和五條悟分開時,她攥著他的衣角反復叮囑,讓他今天一定要來後山的草坪。天剛亮,她就惦記著這事,連早飯都吃得心不在焉。
  坡上的青草還沾著露水,踩上去濕漉漉的,涼絲絲的觸感從腳底漫上來。
  小花跑到老松樹下,卻沒看見那個白衣少年的身影,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被潑了盆冷水。
  她蹲在樹陰下,掰著麥餅慢吞吞地啃,嘴裡的麥香都淡了幾分。
  難道他騙自己的?
  正沮喪著,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清冽的嗤笑。
  「蹲在這裡做什麼?像只被遺棄的小土撥鼠。」
  小花猛地抬頭,就看見五條悟倚在松樹的枝椏上,白發如雪,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暈出一圈淡淡的金光。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衣服,藍眼睛彎著,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正低頭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裡!」小花一下子跳起來,手裡的麥餅差點掉在地上,眼睛亮得像綴滿了星星。
  五條悟輕巧地從樹上跳下來,落地時悄無聲息,衣擺掃過草葉上的露珠,卻沒沾染上半點濕痕。他瞥了眼她手裡的麥餅,眉頭微蹙:「又是這種粗糙的東西?」
  小花把麥餅遞到他面前,梗著脖子道:「這才不是粗東西,阿婆做的麥餅最好吃了!你要不要嘗嘗?」
  五條悟嫌棄地偏過頭,卻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麥餅的麩皮有點糙,帶著麥子的原味,口感算不上好,可他嚼了嚼,竟沒吐出來。
  「味道一般。」他面不改色地評價,卻把剩下的半塊麥餅塞進了衣兜裡。
  小花看著他的小動作,偷偷地笑了。
  從那天起,五條悟就成了李家村隔三差五的訪客。
  他總是來得很隨意,有時是清晨,帶著一身朝露;有時是午後,踩著滿地的蟬鳴;有時是傍晚,披著漫天的霞光。
  他從不細說自己從哪裡來,也不說要到哪裡去,像一陣自由的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村裡的大人見了他,都覺得這少年模樣太過惹眼,氣質也殊絕,不似凡間的孩子,便都笑著問小花,這是哪裡來的小神仙。
  小花便挺起小胸脯,驕傲地說:「他是我認識的朋友,叫五條悟。」
  小伙伴們起初就對五條悟有些怯生生的,畢竟他長得好看,性子又冷淡,和他們這群泥地裡打滾的孩子格格不入。
  日子久了,大家也沒覺得他有多好相處——每次湊過去搭話,他都只是淡淡瞥一眼,多數時候愛搭不理,周身那股疏離的勁兒,襯得他像個雲端上的人。
  加上他穿著的料子細膩得從沒見過,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說不定真是什麼神仙童子,久而久之,大家便不敢輕易打擾他了。
  大牛他們去摸魚,五條悟嫌溪水髒,不肯下水。
  孩子們歡呼著撲進水裡抓魚,不一會兒就滿載而歸。李大牛如往常一樣,挑出自己摸到的最大的一條魚,默默塞到小花手裡,悶聲說道:「我阿娘說了,你阿婆不容易,拿回去補身體。」
  五條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沒說話,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圓潤的石子,屈指一彈。
  石子劃破水面,精准地擊中了不遠處一條正甩尾的大魚,那魚瞬間翻了肚皮,浮了上來。利落的動作看得孩子們都愣住了。
  小花連忙跑過去,把那條大魚撈上岸,遞到五條悟面前。五條悟卻驕傲地仰頭,下巴微抬,語氣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自己拿去熬湯。」
  放牛的時候,孩子們喜歡爬到牛背上打鬧,五條悟卻不愛湊熱鬧。他會找一塊干淨的草地坐下,看著遠處的青山發呆,或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花便挨著他坐下,絮絮叨叨地跟他講村裡的事:東家的母雞下了雙黃蛋,西家的棗子紅了一樹,狗蛋昨天掏鳥窩摔了個屁股墩……
  五條悟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會應一聲,藍眼睛裡映著天上的雲卷雲舒,竟比平日裡柔和了許多。
  這天午後,日頭正烈,孩子們都躲在老槐樹的蔭涼裡乘涼。二丫捧著一本破舊的字帖,是她阿耶從鎮上帶回來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讓孩子們看得入了迷。小花湊在旁邊,看著那些橫平豎直的字,心裡癢癢的。
  「要是我也能認字就好了。」她小聲嘀咕著,眼裡滿是羨慕。村裡沒有教書先生,孩子們大多不識字,只知道跟著大人種地、放牛。
  這話剛好被坐在不遠處的五條悟聽見了。他走過來,瞥了眼那本字帖,眉頭皺了皺:「這字寫得真醜。」
  二丫一下子紅了臉,把字帖抱在懷裡,氣鼓鼓地說:「你才寫得醜!」
  五條悟沒理她,卻轉身折了根光滑的樹枝,拉著小花走到村口的曬谷場。他蹲下身,用樹枝在被太陽曬得硬邦邦的泥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字。
  那字方方正正,筆畫舒展,和字帖上的字截然不同,好看得緊。
  「這是『一』,最簡單的字。」五條悟的聲音清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他握著小花的小手,帶著她在泥地上反復寫,「橫要平,不能歪歪扭扭的。」
  小花的手心暖暖的,被他握著,有點緊張,又有點歡喜。她的手指不太靈活,寫出來的「一」總是歪歪扭扭的,像條小蚯蚓。
  「真笨。」五條悟嫌棄地說,卻沒有松開她的手,反而放慢了速度,一筆一劃地教她。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泥地上的字跡被風吹過,很快就干了,卻又被新的筆畫覆蓋。蟬鳴聒噪,槐花香甜,時光像流淌的溪水,緩慢而溫柔。
  日子一天天過去,五條悟教未晞寫了很多字。從最簡單的「一、二、三」,到她的小名「小花」,再到一些花草樹木的名字。他的字跡清雋漂亮,像刻在碑上的字,而小花的字卻總是歪歪扭扭的,像小蟲子爬。
  「你寫的字真難看。」五條悟每次都這麼說,卻還是耐心地教她。
  這天,五條悟握著樹枝,在泥地上寫下一個端端正正的「花」字,挑眉看向小花:「喏,你的名字,學著寫。」
  小花看著那個字,卻搖了搖頭,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帶著幾分茫然:「這是我的小名,阿母取的。我好像還有個大名,不是這個。」
  五條悟的動作頓了頓,藍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味,他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哦?大名?叫什麼?」
  小花抿了抿唇,皺著眉頭使勁想,半晌才不確定地開口:「好像……叫未喜?我聽阿婆夜裡夢話時,隱約念叨過。」
  「未喜?」五條悟重復了一遍,指尖在泥地上輕輕點了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確定?」
  小花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用力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懊惱:「我也不知道,我不識字。」
  看著她耷拉著腦袋的模樣,五條悟沒再打趣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語氣難得柔和:「回去找找,有沒有能證明你大名的東西?」
  小花眼睛一亮,猛地想起什麼。
  傍晚回家,小花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就鑽進了阿婆的臥房。臥房的角落裡擺著一個老舊的木箱,那是母親留下的。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木箱從角落裡拖出來,掀開沉重的箱蓋,裡面大多是些舊衣裳,還有一疊用粗布包著的紙。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粗布,裡面是幾張泛黃的麻紙,上面寫著些彎彎曲曲的字。
  小花記得,娘親是識字的,這些紙是娘親臨走前留下的,阿婆說裡面是幾張藥方子,還有她的生辰八字和大名。
  看著那些陌生的字跡,小花的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恍惚。
  阿母……阿母去哪兒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下去。哦,對了,阿耶阿母都去了山外,要等她長大才會回來。她甩了甩頭,把那些莫名的情緒甩開,捧著麻紙就往後山跑,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彼時五條悟正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聽見腳步聲,他回頭望去,就看見小花捧著一疊紙,跑得滿臉通紅,雙丫髻都歪了。
  「五條悟!你快看!」未晞跑到他面前,把麻紙遞過去,眼睛亮晶晶的,「這是我阿母留下的,你幫我看看,上面有沒有我的大名?」
  五條悟接過麻紙,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面。紙張上的字跡是工整的楷書,一筆一劃都透著娟秀的氣息,除了幾副調理身體的藥方,最下面一張紙上,果然寫著一行小字。
  五條家傳承久遠,族中藏著無數古籍典冊,許多都是用古漢字謄寫,他自小研習,辨認這些楷書自然不在話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輕聲念了出來:「李未晞。」
  「未晞?」小花跟著念了一遍,眼睛瞪得圓圓的,「跟未喜有區別嗎……」
  五條悟看著紙上的字,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他放下麻紙,撿起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未晞」二字。夕陽的余暉灑在字跡上,每一筆都透著溫潤的光澤。
  「『晞』是天將破曉,晨光初現的意思。」他看著未晞懵懂的眼睛,聲音清冽,卻帶著幾分鄭重,「李未晞,這才是你的名字。不是小花,更不是未喜。」
  小花看著泥地上那兩個好看的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伸出手指,輕輕摸著那些筆畫,嘴裡反復念著:「未晞……李未晞……」
  原來,她的名字,是天亮前的意思。是了,她依稀記起,阿母說過她是天亮前漫天的星子。
  那天傍晚,五條悟握著她的手,教她寫「未晞」兩個字。小花學得格外認真,哪怕寫得歪歪扭扭,也一遍又一遍地寫著,直到夕陽徹底沉下山頭,直到字跡被晚風吹散。
  後來,孩子們都散去了,五條悟卻拉著小花,走到老槐樹的背面。那裡有一塊凸起的樹疤,粗糙不平。
  他拿著樹枝,在樹疤上,認認真真地刻下了一個「悟」字,又在旁邊,刻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晞」字。
  「這是我們的秘密。」他看著未晞,藍眼睛裡閃著光,「不許告訴別人。」
  小花用力地點頭,心裡像揣了一顆糖,甜滋滋的。她看著樹疤上的兩個字,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字。
  日子像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五條悟依舊隔三差五地來,教小花寫字,陪她看雲,聽她講村裡的瑣事。
  他會嫌棄她的泥爪子,會嘲笑她寫的字醜,卻會在她摔跤時,第一個伸手扶她;會在她被阿婆罵時,悄悄塞給她一塊糖;會在她望著山外出神時,安靜地陪在她身邊。
  小花覺得,有五條悟在的日子,連槐花都變得更香了。
  這天,夕陽西下,余暉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小花和五條悟坐在後山的草坪上,看著坡下的李家村,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五條悟。」小花嘴裡吃著糖果,把玩著畫著三色堇圖案的糖紙,忽然開口,「你以後會一直來嗎?」
  五條悟看著遠處的青山,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會。」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卻像一顆石子,落在未晞的心裡,漾起一圈圈漣漪。
  小花笑了,眉眼彎彎,像盛滿了星光。她看著五條悟的側臉,看著他雪白的頭發,看著他湛藍的眼睛,覺得這個少年,就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神仙,是她這輩子,最好最好的朋友。
  風輕輕吹過,帶著青草的香氣,吹起兩人的衣角。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一個溫柔的秘密。
  而遠處的山外,雲霧依舊繚繞,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這個小小的村落,與外界隔絕。


第38章 春心萌動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一晃便是三年光景。
  村口的老槐樹落了三次葉,又抽了三次新芽,槐花開了一茬又一茬,卻總不見枝頭結出槐角,只是日復一日地飄著雪似的花瓣,落在溪水裡,落在曬谷場的泥地上,也落在小花長高了些的粗麻短褐上。
  十五歲的未晞,褪去了孩童的稚氣,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性子也沉穩溫婉了不少,不再是那個愛跟人拌嘴的小丫頭,眉眼間透著一股野藤蔓般的勁兒,靈氣又有韌性。
  前幾日剛過了及笄之禮,沒有繁復的儀式,只是阿婆親手為她簡單梳理了頭發,插上一支桃木發笄,便算是長成了大姑娘。
  她依舊喜歡蹲在老槐樹的樹疤前,指尖輕輕拂過那兩個刻痕——一個是清雋挺拔的「悟」,一個是歪歪扭扭的「晞」。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字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自那天五條悟認出她的大名,「未晞」這兩個字就像一顆甜甜的糖,被她揣在了心裡。她不再總嚷嚷著自己叫小花,偶爾被大牛喊起小名時,也只是紅著臉輕聲糾正:「我叫李未晞,日出晞晞的晞。」
  只是這話剛說出口,就會換來小伙伴們的一片哄笑。狗蛋已經長成了壯實的半大小子,撓著頭問:「日出晞晞是什麼?能吃嗎?」二丫也出落得眉眼清秀,跟著笑:「還是小花好聽!」
  未晞也不氣,只是無奈地搖搖頭,扭頭去找五條悟。
  這三年裡,五條悟依舊是李家村隔三差五的訪客。他也長開了,不再是那個十二三歲、氣質清冷的少年,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愈發頎長挺拔。
  那頭白發蓬松柔軟得像蒲公英的絨毛,風一吹就微微晃蕩,看著格外惹眼。
  他身上的衣服也換了,不再是那些,他說叫做和服的衣裳,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黑藍色的衣服,他說那是校服,料子挺括,襯得他肩背線條利落,少年氣裡透著一股子張揚勁兒。
  臉上還總架著一副圓圓的黑片,他說那叫墨鏡,遮住了那雙湛藍的眼睛,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和微微上揚的嘴角,整個人看著比從前高調了不知多少,性子也從最初的高冷,變成了實打實的傲嬌張揚。
  他教未晞寫字的時間越來越長了,總能掐著點出現。
  在她趴在曬谷場發呆時,在她掰著麥餅想念山外時,那個頂著蒲公英似的白發、穿著黑藍色校服的少年,就那樣大搖大擺地晃到她身後,故意用扯扯她的衣角,扯著嗓子嗤笑一聲:「又在這裡偷懶?字寫得比蟲爬還醜。」
  這天午後,日頭暖洋洋的,曬得人骨頭都發酥。未晞搬了塊平整的石頭坐在樹下,手裡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樹枝,在泥地上反復寫著「未晞」二字。
  「未」字還好,一橫兩橫加一豎,她寫得端端正正,頗有幾分模樣。可「晞」字就難了,左邊的日字旁小巧精致,右邊的「希」字筆畫又多又繞,她寫了一遍又一遍,要麼把橫畫寫得太長,要麼把撇捺扭在一起,活脫脫像條扭來扭去的小蛇。
  「笨死了。」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幾分刻意放大的嫌棄。
  未晞抬頭,就看見五條悟倚在槐樹干上,一只手插在黑藍色校服的口袋裡,另一只手把墨鏡推到了額角,那雙湛藍的眼睛裡盛著明晃晃的笑意,目光落在她寫的字上,嫌棄都快溢出來了。
  未晞撅起嘴,把樹枝往地上一扔,氣鼓鼓地說:「這個字太難寫了!比『悟』字難寫一百倍!」
  五條悟低低地笑出聲,聲音裡帶著張揚的得意,他彎腰撿起那根樹枝,蹲下身,在她寫的歪字旁邊,一筆一劃地寫下「未晞」。
  他的字跡真好看啊。「未」字橫平豎直,透著一股沉穩的勁兒;「晞」字的日字旁小巧精致,右邊的「希」字撇捺舒展,像鳥兒張開的翅膀。陽光落在那兩個字上,竟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
  未晞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筆畫,指尖拂過微干的泥地,帶著一絲粗糙的暖意。
  「『晞』是破曉,是晨光初現的意思。」五條悟的聲音清冽,像山澗的泉水,三年來,這句話他說了無數遍,可每次說的時候,都忍不住微微揚著下巴,帶著點顯擺的意味,「你的名字,是晨光熹微,即將破曉,記住了?」
  未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甜滋滋的。
  她想起阿母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她是在黎明時分,天還未亮時出生的,那時天上滿是細碎朦朧的星子。那星星點點的模樣,就像院裡一叢叢鵝絨藤的花。
  「我要寫得和你一樣好看!」她撿起樹枝,重新蹲下身,認認真真地寫了起來。
  五條悟沒有再擠兌她,只是扯了扯嘴角,大剌剌地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把墨鏡又拉回眼睛上,看似在曬太陽,余光卻一直黏在她身上。
  風輕輕吹過,帶著槐花香,吹起他外套的下擺,也吹起未晞額前的碎發。
  她寫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寫錯了,就用手背擦掉,重新寫。
  泥土沾在她的手背上,蹭在她的臉頰上,她卻渾然不覺,眼裡只有泥地上的那兩個字。
  五條悟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悄悄放柔了些。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沒人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溫柔。
  他見過很多人,見過繁華的城郭,見過喧囂的市集,卻從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干淨得像山澗的清泉,盛滿了對一個名字的執著。
  不知過了多久,未晞終於寫出了一個勉強能看的「晞」字。她興奮地抬起頭,臉頰紅紅的,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泥星子:「五條悟!你看!我寫出來了!」
  五條悟低頭看去,那個「晞」字依舊帶著幾分稚氣的歪扭,日字旁微微傾斜,右邊的「希」字也有些東倒西歪,卻比三年前,好了太多太多。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一臉嫌棄:「勉強及格吧,也就比之前強了那麼一點點。」嘴上說著不好,眼底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
  未晞卻像是得了天大的賞賜,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她又低頭寫了起來,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陽西下,泥地上寫滿了「未晞」二字。
  遠處傳來了阿婆的呼喊聲,未晞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樹枝,扭頭對五條悟說:「我明天還要寫!我要寫得比你更好看!」
  五條悟看著她,扯了扯嘴角,故作不屑地哼了一聲,聲音卻輕得像風:「好啊,我等著。」
  未晞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跑遠了,桃木發笄隨著跑動輕輕晃動,襯得她愈發亭亭玉立。五條悟坐在石頭上,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頭看向泥地上的那些字,夕陽的余暉灑在上面,每一個歪歪扭扭的「未晞」,都像是在發光。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筆畫,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淡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未晞的字越寫越好了。她不再滿足於在泥地上寫,纏著阿婆要了一張泛黃的麻紙,又找了一截燒黑的木炭,在紙上認認真真地寫著自己的名字。
  阿婆坐在一旁納鞋底,看著她寫字的模樣,嘴角噙著笑意,卻又時不時地嘆氣。未晞問她怎麼了,阿婆卻只是搖搖頭,說:「沒什麼,我們未晞長大了。」
  未晞聽不懂阿婆話裡的意思,只當她是在誇自己,笑得更開心了。
  這天,隔壁的春桃阿姊要成親了。
  春桃阿姊是村裡最溫柔的姑娘,眉眼彎彎的,一笑起來就像春天的桃花。
  未晞見過阿姐的嫁衣,是用青麻布做的,染得微微泛著點綠,那是用村口溪邊的蓼藍草反復浸染出來的顏色,雖不鮮亮,卻透著一股子樸素的溫婉。
  布面上用棉線繡了幾簇小小的紅色桃花,針腳歪歪扭扭的,是阿姊自己熬夜繡的,雖然簡陋,卻也好看得緊。
  出嫁前夜,春桃阿姊偷偷把未晞叫進自己的臥房。
  昏黃的油燈下,她從灶膛邊捂出一個熱乎乎的雞蛋,塞到未晞手心裡,蛋殼的溫度透過指尖燙進來,暖得未晞心頭一顫。
  未晞握著那枚圓滾滾的雞蛋,看著阿姊鬢邊別著的絨花,鼻尖忽然有點發酸。她知道,阿姊這一走,就不能天天陪著她摸魚、摘棗、說悄悄話了。
  春桃阿姊眼圈紅紅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哽咽:「阿姊要走了,以後自己機靈點,別總跟野孩子瘋跑,好好照顧自己和你阿婆。」
  未晞攥著滾燙的雞蛋,鼻子酸澀,卻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姊:「阿姊,你別怕。要是……要是那邊對你不好,你就跑回來,我一定要他好看!」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話說得多麼孩子氣,又多麼認真。
  卻成功逗笑了春桃阿姊。
  天色還未亮,村裡的人就開始忙活,東家幫忙殺豬,西家幫忙蒸饃,小孩子們也跟著湊熱鬧,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新娘子!新娘子!」
  未晞也跟著跑,手裡攥著一根紅繩,那是阿姊送給她的。她跑到曬谷場,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五條悟。
  五條悟果然在那裡。他站在曬谷場的中央,黑藍色的校服在風裡獵獵作響,蓬松的白發晃了晃,墨鏡滑到鼻尖,露出那雙湛藍的眼睛,正望著遠處的青山,張揚的模樣裡,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五條悟!」未晞跑過去,把紅繩舉到他面前,「春桃阿姊要成親了!她給了我紅繩!」
  五條悟低頭看向那根紅繩,顏色是淡淡的紅,上面還沾著一點槐花瓣。他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未晞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
  未晞的臉唰地紅了,連忙縮回手,心裡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五條悟把玩著那根紅繩,手指繞著繩圈轉了轉,墨鏡後的眼神沉了沉。他看著遠處村裡的紅綢,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張揚的戲謔:「喂,你想成親嗎?」
  未晞愣了愣,隨即紅著臉搖搖頭:「不想!成親要穿嫁衣,還要離開家!」
  五條悟看著她,嘴角彎起一抹張揚的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那你想做什麼?」
  未晞仰起頭,看著天上的雲,認真地說:「我想一直待在李家村,和阿婆在一起,還要和你一起寫字。」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落在五條悟的心裡,漾起一圈圈漣漪。
  五條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干淨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紅暈,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帶著點傲嬌的別扭,手卻很暖,帶著一絲淡淡的糖果香。
  「好。」他說。
  那天的晚霞格外好看,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曬谷場的泥地。未晞和五條悟坐在石頭上,看著遠處的炊煙,看著天邊的落日,誰都沒有說話。
  蟬鳴漸漸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蟲的低吟。風輕輕吹過,帶著幾分涼意,卻又格外溫柔。
  未晞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問道:「五條悟,山外也有這麼好看的晚霞嗎?」
  五條悟看著天邊的晚霞,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有。」
  「那山外的晚霞,和李家村的一樣嗎?」
  「不一樣。」五條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山外的晚霞,沒有這麼安靜。」
  未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想著,不管山外的晚霞好不好看,她都喜歡李家村的。
  喜歡這裡的溪水,喜歡這裡的老槐樹,喜歡這裡的蟬鳴,更喜歡和五條悟一起,在曬谷場寫字的時光。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五條悟,正看著她的側臉,墨鏡後的藍眼睛裡,盛著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緒。
  夕陽漸漸沉下了山,最後一抹余暉也消失在了天際。夜色像一張溫柔的網,籠罩了整個李家村。
  未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要回家了,阿婆還在等我吃飯。」
  五條悟點了點頭,把紅繩揣進校服口袋:「明天見。」
  「明天見!」未晞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跑遠了。
  五條悟坐在石頭上,直到夜色徹底降臨,直到村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他低頭看向口袋裡的紅繩,指尖隔著布料輕輕摩挲著,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風輕輕吹過,帶著槐花香,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而此時的未晞,正坐在自家的院子裡,捧著一碗粟米粥,看著天上的星星。她的手裡攥著那張寫滿「未晞」的麻紙,心裡甜滋滋的。
  她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第39章 有危機感
  春桃阿姊的婚事熱鬧了整整三天,青綠色的嫁衣襯著鬢邊的絨花,在李家村的巷子裡晃過,成了這個秋日裡最鮮活的風景。
  孩子們追著送親的隊伍跑,嘴裡喊著吉利話,惹得大人笑罵連連。未晞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阿姊被新郎牽著手,一步步走出村口,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發什麼呆?」
  一只手忽然拍在她的肩上,未晞回頭,就看見五條悟斜倚著樹干站在身後。
  黑藍色的衣服顯得長手長腳,蓬松的白發像蒲公英的絨球,墨鏡推在額角,露出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正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看著她。
  「沒什麼。」未晞搖搖頭,目光又飄向村口的方向,「只是覺得,阿姊嫁出去了,以後就不能天天一起掏鳥窩了。」
  五條悟嗤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帶著慣有的傲嬌別扭:「傻不傻?嫁人而已,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未晞拍開他的手,臉頰微微泛紅:「不許揉我頭發,都亂了!」她如今已是及笄的姑娘,頭發半挽成了發髻,插著桃木發笄,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雙丫髻晃來晃去的小丫頭了。
  五條悟挑眉,故意又伸手揉了一把,才大剌剌地把手插回口袋裡:「亂了也好看。」
  未晞被他說得臉紅心跳,轉身就往家跑,身後傳來五條悟張揚的笑聲,像風拂過槐樹葉,沙沙作響。
  婚事的喜宴散了最後一場,李家村的煙火氣便又落回了尋常的柴米油鹽裡。只是這份尋常,卻在未晞的生活裡,悄悄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
  日頭偏西的時候,未晞正坐在院子裡,就著霞光用木炭在麻紙上描紅。阿婆端著一碗晾好的米湯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的石墩上,目光落在她亭亭玉立的側影上,忽然嘆了口氣。
  「花兒啊。」阿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掰著指頭數,「你今年十五了,及笄禮也過了。想當年,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懷了你爹。女娃子十五六歲就得嫁人,遲了可就挑不著好人家了。」
  未晞的筆尖一頓,墨色在麻紙上暈開一小團,她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透了,連耳根都燙得驚人。她攥著木炭的手緊了緊,低著頭不敢看阿婆,嘴裡含糊地應著:「阿婆,我還小呢……」
  「小什麼小?」阿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眼裡帶著幾分笑意,「隔壁大牛,你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那孩子老實本分,手腳勤快,地裡的活計樣樣拿得起,嫁過去肯定不受委屈。」
  「我不嫁!」未晞猛地站起身,手裡的麻紙簌簌作響。她的臉色一白,不敢再聽阿婆往下說,拎起牆角的竹籃就往後山跑,連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沒顧上撿。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槐花香,卻吹不散她發懵茫然的情緒。阿婆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她心裡,漾起一圈又一圈慌亂的漣漪。
  大牛?她只當他是伙伴,從來就沒有想過嫁給他這種事!
  她要嫁給......她的腦海裡閃過一雙瑰麗的藍色眼睛。
  未晞一口氣跑到後山的草坪,才扶著老松樹大口喘氣。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柔軟的青草上,像一截不安分的藤蔓。
  她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心髒砰砰直跳,說不清到底再想些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份慌亂撫平,身後就傳來了一陣略顯笨拙的腳步聲。
  未晞抬起頭,看見大牛站在不遠處的坡上,手裡攥著一方洗得發白的粗布手帕,臉漲得通紅,像熟透了的柿子。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短褐,褲腳卷著,沾著新鮮的泥土,顯然是剛從地裡回來,連身上的汗味都沒來得及散。
  「小……小花。」大牛的聲音結結巴巴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他往前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下,手心裡的手帕被攥得變了形,「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未晞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冒了出來。她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他:「大牛,你想說什麼?」
  大牛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聲音也比剛才響亮了幾分:「小花,我想娶你當媳婦!我會對你好的,我會把地裡最好的收成給你,我會幫你阿婆挑水砍柴,我一輩子都不會欺負你!」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未晞腦子嗡嗡作響。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漲紅了臉的大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牛見她不說話,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分,眼神也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他把手裡的粗布手帕往前遞了遞,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哀求:「小花,我知道我笨,我沒什麼本事,但我會努力的……你……你能不能考慮考慮?」
  未晞終於回過神,她往後退了一步,搖著頭,聲音帶著一絲慌亂:「大牛,你別胡說!我們只是朋友!我……我不想嫁人!」
  說完,她再也不敢看大牛的眼睛,拎著竹籃就往山下跑,身後大牛的呼喊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散在滿山的青草香裡。
  這場慌亂的表白,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就在李家村傳開了。翌日晌午,大牛的阿耶阿娘就提著兩斤紅糖、一匣子糕點,熱熱鬧鬧地登了門。
  紅糖是托鎮上貨郎換來的,用粗麻紙包著,還帶著淡淡的蔗香;糕點是大牛娘親手蒸的粟米糕,甜糯松軟,還冒著點剛出鍋的余溫。
  大牛娘拉著阿婆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嘴裡的話一句比一句熱絡:「嬸子,我們家大牛是真心喜歡未晞,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的,這門親事要是成了,我們肯定把未晞當親閨女疼!」
  阿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拉著大牛娘的手嘮嘮叨叨,兩人越說越投機,連未晞的生辰八字都算了三遍,仿佛這門親事已經板上釘釘。
  未晞站在門後,聽著屋裡的歡聲笑語,心裡的慌亂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咬著唇,轉身就往曬谷場跑。
  而此時的曬谷場邊,老槐樹下,正站著一個穿著黑藍色制服的少年。
  五條悟的頭發蓬松得像蒲公英,墨鏡被他捏在手裡,露出一雙湛藍色的眼睛。他看著未晞家的方向,那裡飄來的歡聲笑語,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得他心口發悶。
  他剛才親眼看見,大牛爹娘提著彩禮走進未晞家的院門,看見阿婆笑得滿臉皺紋,看見未晞躲在門後,露出的那截泛紅的手腕。
  還有昨天,在後山的草坪上,大牛攥著粗布手帕,紅著臉對未晞表白的模樣,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破天荒沒有像往常一樣,跳出來嘲諷大牛的笨拙,也沒有調侃未晞泛紅的臉頰。
  他只是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方被大牛攥皺的粗布手帕,看著它被風吹到自己腳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一整天,他都沉著臉,周身的張揚傲嬌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湛藍色眼睛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情緒,像沉在深海裡的浪,帶著幾分冰冷的戾氣,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
  他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像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即將被人從自己身邊搶走。那種感覺,比他面對最凶惡的咒靈時,還要讓他心慌。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落在老槐樹疤上的那個「悟」字上。刻痕粗糙,帶著木頭的涼意,透過指尖,一點點沁進心裡。
  旁邊的「晞」字,是他親手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像她寫字時倔強的模樣。
  那是他的未晞。
  是他教她寫字,是他陪她看晚霞,是他和她一起,把名字刻在這棵老槐樹上的。
  怎麼能,就這樣被別人搶走?
  五條悟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他看著未晞家的方向,湛藍色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風輕輕吹過,卷起地上的槐花瓣,落在他的肩頭。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少年,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執拗。
  就在這時,一個急促的身影朝他跑了過來,帶著滿身的風。
  「五條悟……」


第40章 互通心意
  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曬谷場的寧靜,未晞像一陣風似的衝到五條悟面前,胸口因為奔跑劇烈起伏著,額角的碎發被汗浸濕,黏在臉頰上。
  她的眉頭緊緊蹙著,眼裡滿是為難和茫然,攥著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嘴唇囁嚅著,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跑過來是為了什麼,是想讓五條悟幫自己拒絕阿婆和大牛家的提親?還是僅僅因為心裡那份翻湧的慌亂,只想找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人?
  五條悟看著她這副模樣,原本沉郁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他收起眼底翻湧的戾氣,將手裡的墨鏡重新推回額角,露出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像盛著整片秋日的晴空。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口調侃,只是微微側身,讓出身後被老槐樹遮擋的陰涼,聲音比平時低沉溫和了幾分:「別慌,慢慢說。」
  未晞終於緩過一口氣,抬起頭看向他,眼眶微微發紅,帶著一絲無措:「五條悟,阿婆她……大牛他阿耶阿母來提親了,阿婆好像……好像很滿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這種女兒家的心事,本該是羞於啟齒的。
  可看著五條悟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她就忍不住把心裡的慌亂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五條悟沉默著聽完,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早就知道這件事,從大牛爹娘提著彩禮走進未晞家院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可親耳從她嘴裡說出來,心底那份尖銳的危機感還是再次翻湧上來,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他的心髒,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忽然轉身,朝著老槐樹後面走去,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跟我來。」
  未晞愣了愣,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老槐樹的後面,是一片被野草覆蓋的小土坡,平時很少有人來。可此刻,未晞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艷。
  只見五條悟從樹後拿出一束用紙簡單包裹著的花,遞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束藍色玫瑰,花瓣像是被月光凝結而成,泛著淡淡的瑩光,顏色和五條悟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一模一樣,在滿是野菊和狗尾草的山裡,美得不像話,甚至帶著一絲不真實的夢幻。
  「這……這是什麼花?」未晞下意識地喃喃出聲,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那束藍玫瑰上,眼神裡滿是歡喜。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花,村裡的野花不是黃的就是白的,哪有這般剔透的藍色,像墜入凡間的星辰。
  五條悟看著她眼裡閃爍的光,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緋紅。他別過臉,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發悶和別扭:「藍玫瑰。」
  他頓了頓,看著她愛不釋手、想要觸碰又生怕碰壞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語氣軟了幾分:「你要是喜歡的話,我以後每次來見你都給你送一支。」
  未晞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比花瓣還要澄澈的藍眼睛裡,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夕陽的余暉灑在五條悟的身上,給他蓬松的白發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黑藍色的校服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的耳根紅得快要滴血,眼神卻不敢直視未晞,只是微微垂著,看著手裡的藍玫瑰,聲音低沉而認真,一字一句,像敲在未晞的心尖上。
  「這花是不是很襯我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才繼續說道,「你看到它,就要想起我。未晞,我想娶你。」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未晞的腦海裡炸開。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隨即又湧上大片的緋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了的蘋果。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傻傻地看著五條悟,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看著他那雙認真的藍眼睛。
  原來,他不是在開玩笑。
  原來,他和自己一樣,心裡都藏著那樣一份不敢言說的心事。
  風吹過,帶來了藍玫瑰淡淡的清香,也吹動了未晞的心弦。她的心髒砰砰直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她接過那束藍玫瑰,指尖微微顫抖著,花瓣上的露水沾濕了她的指尖,微涼的觸感,卻讓她的心裡泛起一陣滾燙的暖意。
  她沒有說話,只是猛地站起身,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跑。
  五條悟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根,眼底的沉郁被溫柔取代。他知道,她需要一點時間。
  未晞一口氣跑回了家,躲進了自己的房間。她將那束藍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看著那抹剔透的藍色,臉上的紅暈久久不散。她坐在床邊,心裡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裡的那片鵝絨藤上。
  那是阿母種的,細細的藤蔓攀援在院牆上,開著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像撒在綠毯上的碎鑽。阿母說過,鵝絨藤是最不起眼的花,卻也是最堅韌的花。
  阿母說,希望她就像這花一樣。於卑微處扎根,在寂靜中綻放,攜希望遠行。
  未晞的心忽然一動。
  她跑到院子裡,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大捧鵝絨藤,白色的小花簇擁在一起,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這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在村裡隨處可見,卻是她能拿出的最珍貴的東西。
  她捧著鵝絨藤,再次朝著曬谷場的方向跑去。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再慌亂,反而帶著一絲堅定。
  當未晞捧著鵝絨藤回到老槐樹下時,五條悟還站在那裡,手裡把玩著那副墨鏡,目光落在她離開的方向。
  看到她回來,他的眼睛亮了亮,卻故意揚起下巴,擺出一副傲嬌的模樣:「跑什麼?我還以為你要躲我一輩子。」
  未晞的臉又紅了紅,她走到他面前,將手裡的鵝絨藤遞到他的面前,聲音帶著一絲羞澀,卻很清晰:「這個給你。」
  五條悟挑了挑眉,接過那捧鵝絨藤。白色的小花簇擁在他的掌心,和他黑藍色的校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竟意外地好看。
  「這是什麼?」他問道,指尖輕輕拂過一朵小小的白花。
  「鵝絨藤。」未晞低著頭,聲音軟軟的,「阿母說,它能於卑微處扎根,在寂靜中綻放,攜希望遠行。五條悟,這是我能給你的,最漂亮的東西。」
  五條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鵝絨藤,白色的小花星星點點,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他忽然明白,這捧看似普通的野花,比任何名貴的花束都要珍貴。因為這是她的心意,是她獨獨給他的,最純粹的回應。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眼底的笑意像漣漪一樣漾開,連帶著聲音都染上了幾分溫柔:「嗯,我很喜歡。」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笑聲從坡下傳來。
  村裡的幾個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竟悄悄躲在了不遠處的草叢裡,其中一個換牙期的小男孩,露出漏風的大門牙,拍著手大聲嚷嚷:「哇!小花阿姊要嫁給白頭發神仙啦!」
  其他幾個孩子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起哄,鬧哄哄的聲音在曬谷場上回蕩著。
  未晞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柿子,她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五條悟卻挺直了脊背,將未晞輕輕護在身後。他抬起頭,看向那群起哄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意,眼神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他揚了揚手裡的鵝絨藤,又指了指未晞懷裡的藍玫瑰,聲音清亮,帶著幾分傲嬌的宣告:「沒錯,她是要嫁給我。」
  這話一出,孩子們笑得更歡了,換牙男孩的漏風笑聲格外響亮,鬧哄哄的聲音驚飛了樹梢上的麻雀。
  未晞埋在五條悟的身後,偷偷抬起頭,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看著他手裡那捧星星點點的鵝絨藤,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甜甜的暖意。
  夕陽漸漸沉下了山,晚霞染紅了半邊天。老槐樹下,少年少女並肩站著,藍玫瑰的瑩光和鵝絨藤的潔白相映成趣,在暮色中,勾勒出一幅溫柔而繾綣的畫面。
  風輕輕吹過,帶著槐花香和花草的清香,也帶著少年少女青澀而懵懂的心事,飄向遠方。
  而那棵刻著「悟」和「晞」的老槐樹,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見證著這場,屬於山野之間的,最純粹的告白。


第41章 等一人歸
  夕陽的余暉還在天邊淌著蜜色的光,五條悟就牽起了未晞的手。他的掌心帶著一點微涼的溫度,指尖因為緊張微微蜷縮著,卻攥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身邊的人就會消失似的。
  未晞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牢。她抬眼看向他,撞進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裡面盛著的認真,讓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兩人一路沉默著走回未晞家的院子,阿婆正坐在石凳上納鞋底,看見他們牽著手進來,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手裡的針線卻沒停。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挺直脊背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笨拙:「阿婆,我想娶未晞。」
  未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她低著頭,不敢看阿婆的表情,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空氣安靜了幾秒,就在未晞的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阿婆忽然笑出了聲。她放下手裡的鞋底,站起身,走到未晞面前,伸出粗糙卻溫暖的手,疼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傻丫頭,早看出來你這心思了。」
  未晞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阿婆?」
  「那大牛家的提親,我早就回絕了。」阿婆看著她,眼底滿是笑意,「你這孩子,一提到那個白發小子,眼睛裡的光就藏不住。阿婆活了這麼大年紀,還能看不出來?」
  她轉頭看向五條悟,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五條悟是吧?我們未晞是個好孩子,性子強,認死理,你要是敢欺負她,阿婆第一個不饒你。」
  五條悟連忙點頭,胸膛挺得筆直,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阿婆放心,我不會欺負她的,我會對她好,一輩子都對她好。」
  阿婆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商量著辦。」
  未晞看著阿婆慈祥的笑容,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抬起頭,看向五條悟,眼裡閃爍著亮晶晶的光。
  兩人的婚事,很快就在李家村傳開了。
  村裡的小伙伴們聚在老槐樹下議論紛紛,那個換牙的小男孩,漏著風的大門牙格外顯眼:「小花阿姊要嫁人啦,又可以吃飴糖了!」
  有人羨慕未晞能嫁給這麼好看的少年,說她是撿著寶了;也有人遺憾,說大牛老實本分,明明是更好的選擇。這些話傳到未晞耳朵裡時,她只是笑了笑,心裡甜滋滋的。
  五條悟開始笨拙地籌備彩禮。他不知道本地的婚嫁規矩,只能跑去問村裡的老人,聽他們說要准備布匹、糧食,還要有像征吉祥的物件。
  他翻遍了自己能拿出來的東西,把那些從「外面」帶來的、村裡人沒見過的小玩意兒都搜羅出來,堆在未晞家的院子裡,像小山一樣。
  他還鄭重地和阿婆商量婚期,手指在歷書上比劃了半天,最後敲定,七日之後,便來迎娶未晞。
  定下婚期的那天,未晞找出了家裡最好的一匹麻布,抱著它跑到村口西邊的小溪邊。那裡長著一片蓼藍草,是村裡人用來染布的。
  她按照阿婆教的法子,把麻布浸在蓼藍草熬成的汁液裡,一遍又一遍,直到麻布染上了清淺的青色,像雨後的天空。
  她要給自己繡一件嫁衣。
  回到院子裡,未晞搬來一張小杌子,坐在槐樹下,捏起繡花針,開始在青布上勾勒圖案。她要繡藍玫瑰,還要繡鵝絨藤,繡那些屬於她和五條悟的、獨一無二的印記。
  她的手藝算不上好,針腳歪歪扭扭的,繡出來的藍玫瑰也不像樣子。可她依舊繡得很認真,眉眼低垂,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陽光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五條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看著她手裡的針線,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我在繡嫁衣。」未晞抬起頭,眼裡滿是期待,「繡上藍玫瑰和鵝絨藤,等到成親那天穿。」
  五條悟看著那塊青布上歪歪扭扭的圖案,忽然伸出手:「我也來幫你。」
  未晞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了:「你會繡花嗎?」
  五條悟挑眉,一臉不服氣:「有什麼難的?」
  他接過未晞遞來的繡花針,笨拙地捏在手裡,學著她的樣子,往青布上戳去。結果剛一下手,就扎到了手指,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哎呀!」未晞連忙拉過他的手,心疼地吹了吹,「你看你,逞能了吧?」
  五條悟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他故意把手指湊到她嘴邊:「吹吹就不疼了。」
  未晞的臉頰一紅,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卻還是認真地幫他吹了吹。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落在那塊青布上。
  五條悟學得很認真,雖然針腳依舊歪歪扭扭,甚至比未晞的還要難看,可他卻樂在其中。兩人的指尖偶爾相碰,便會惹得彼此一陣心跳加速,空氣裡彌漫著甜甜的、青澀的氣息。
  青布上的藍玫瑰和鵝絨藤,一點點變得飽滿起來,歪歪扭扭的針腳,卻藏著最真摯的心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婚期越來越近,整個李家村都彌漫著喜慶的氣息。
  成婚前夜,月色皎潔,灑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霜。
  五條悟和未晞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天邊的月亮,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五條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未晞聽不懂的悵惘:「未晞,一切都是假的。」
  未晞愣了愣,轉頭看向他:「你說什麼?什麼是假的?」
  五條悟看著她,湛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復雜的情緒,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只有你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說:「貿然帶你出去,不清楚你的情況,我害怕傷害到你。」
  未晞聽得一頭霧水,她皺著眉:「五條悟,你在說什麼胡話?我們明天就要成親了呀。」
  五條悟看著她懵懂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惆悵,卻很快被溫柔取代。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沒什麼。」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除了在這裡,現實世界我也要同你成婚。」
  未晞更加疑惑了,只當是他婚前太緊張,說的胡話。她沒有追問,只是靠在他的肩上,看著天邊的月亮,心裡滿是對明天的期待。
  最終,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啞得厲害:「未晞,等我。」
  第二天,天還沒亮,未晞就醒了。
  她換上自己繡的青布嫁衣,坐在鏡子前,阿婆幫她梳了一個精致的發髻,插上這幾日五條悟送的藍色玫瑰花。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頰紅紅的,眼裡滿是笑意。
  她坐在院子裡,等著五條悟來娶她。
  太陽一點點升起,越過山頭,灑在院子裡。
  村裡的小伙伴們都來了,圍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那個換牙的小男孩,手裡還拿著一朵狗尾草,嚷嚷著要吃喜糖。
  阿婆也坐在一旁,臉上滿是笑意,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等著新人敬茶。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
  村口的路上,始終沒有出現那個穿著黑藍色校服、白發蓬松的少年的身影。
  未晞坐在石凳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支藍玫瑰,花瓣已經蔫了,她卻渾然不覺。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期待,一點點變得黯淡,最後只剩下茫然。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柔。
  小伙伴們漸漸散去了,阿婆嘆了口氣,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未晞,要不……先回屋吧?」
  未晞搖了搖頭,依舊坐在那裡,目光死死地盯著村口的方向。
  她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等到第三天,第四天……
  村口的路,始終空蕩蕩的。
  那棵老槐樹下,還放著他們一起繡了一半的青布嫁衣,上面的藍玫瑰和鵝絨藤,歪歪扭扭的,像一個破碎的夢。
  未晞終於明白,五條悟不會來了。
  那些甜蜜的告白,那些鄭重的承諾,那些一起繡花的時光,像一場美夢,被人猛地戳破了一個口子,所有的美好,都在一瞬間,消散殆盡。
  她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天邊的月亮,忽然想起成婚前夜,五條悟說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她好像,有一點懂了。
  又好像,什麼都不懂。
  風輕輕吹過,卷起地上的槐花瓣,落在那件青布嫁衣上。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嗚咽。
  「大騙子,一切都是假的。」
  風停了,蟬鳴戛然而止,連老槐樹的葉子都不再沙沙作響。
  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徹底靜止了。
  遠處的青山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輪廓一點點淡去;村口的小溪不再流淌,水面上的漣漪凝固成一幅僵硬的畫;院子裡的野草,屋檐下的蛛網,甚至是空氣裡浮動的槐花香,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消散。
  像一個被戳破的泡泡,透明的薄膜碎裂開來,裡面的五彩斑斕,都化作了虛無。
  未晞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清醒。
  原來,這整個李家村,這三年來的朝夕相伴,這青綠色的嫁衣,這藍玫瑰與鵝絨藤的約定,都是為她一個人編織的美夢。
  此刻的她,應該正處於問仙階上……
  是那個名叫五條悟的少年,他穿著一身奇怪的服飾,帶著那捧剔透的藍玫瑰,帶著滿腔的溫柔與笨拙,闖進了她的生活。
  他教她寫字,陪她看晚霞,在老槐樹下刻下他們的名字,對著她許下會來娶她的諾言。
  可他終究是騙了她。
  他用一個不會兌現的婚約,給這場盛大的幻夢,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夢碎了。
  那些甜蜜的、青澀的、溫柔的時光,那些藏在槐花香裡的心事,那些刻在樹疤上的名字,都隨著這個世界的消散,一點點湮滅。
  未晞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只穿過一片虛無的空氣。
  那個少年也是假的嗎?
  她看著自己那身繡著藍玫瑰與鵝絨藤的青布嫁衣,衣角也開始變得透明,像融化在風裡的雪。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一場鏡花水月。
  而現在,是時候醒來了。


第42章 番外槐安一夢
  番外槐安一夢
  十三歲那年的夏日,五條悟第一次墜入這個名為李家村的夢境。
  白日裡,他剛跟著族中長輩,走完神道教祭祖的全套流程。
  冗長繁瑣的儀式從清晨延續到日暮,身著繁復白色和服的他,跪坐在神龕前聽著祝詞,聞著線香燃出的嗆人煙氣,連指尖都染上了幾分不耐。
  那些規矩如同捆縛的絲線,纏得他渾身發悶,等儀式終於結束,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連和服都沒來得及換下。
  意識沉入黑暗的瞬間,耳邊的誦經聲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聒噪的蟬鳴,和裹挾著青草與泥土芬芳的暑氣。
  再睜眼時,日頭正懸在頭頂,把後山的草坪曬得暖烘烘的。身下是及膝的軟草,身上依舊是那件白色和服,衣料被草葉上的露珠沾濕,帶著微涼的潮氣。
  五條悟微微蹙眉,透藍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疏離的審視。
  周遭的世界太過真實。
  坡下錯落的夯土屋舍炊煙裊裊,田埂上的粟米浪被風掀起層層漣漪,扛著鋤頭的農人擦著汗走過,還會笑著和路過的鄰裡打招呼;村口老槐樹下,有婦人坐在石凳上納鞋底,孩童追著蝴蝶跑過,嬉笑聲清亮得晃人耳朵。
  蟬鳴聒噪,風過林梢,連空氣裡彌漫的槐花香,都帶著夏日特有的、鮮活的暖意。
  若不是六眼與生俱來的洞察力,他恐怕真的會以為,自己誤入了某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有熟悉的咒力流淌而過——充沛、順暢,和現實裡別無二致。
  咒力可以正常使用。
  這個發現讓五條悟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沉了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方天地的構成,並非源於咒力,而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溫和卻磅礡的力量。它將這個世界雕琢得太過逼真,逼真到每一片草葉的脈絡,每一個農人的表情,都與現實毫無差別。
  可六眼掃過之處,一切偽裝都無所遁形。
  那些笑著打招呼的農人,胸腔裡沒有真正的心跳,血液的流動是被設定好的軌跡;納鞋底的婦人,指尖的動作看似嫻熟,卻沒有絲毫屬於「人」的靈韻;追鬧的孩童,笑聲再清亮,眼底也沒有半分孩童應有的、純粹的好奇與靈動。
  他們的身體構造與真人無異,卻缺少了最核心的「生機」,是被這方天地的力量,精心捏塑出的、完美的贗品。
  五條悟收斂了指尖的咒力,沒敢輕易動用。他不知道這股陌生的力量,究竟有著怎樣的規則,更不敢確定,若是自己貿然釋放咒力,會不會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給這個看似安穩的世界,帶來無法逆轉的崩塌。
  他站起身,白色和服的衣擺在草間劃過,帶起幾片沾著露水的草葉。他緩步走著,目光掃過那些鮮活卻空洞的「人」,心裡沒什麼波瀾,直到一陣極輕的呼吸聲,落入他的耳中。
  老槐樹的濃蔭下,躺著個小姑娘。她四仰八叉地蜷在草地上,雙丫髻歪了一個,臉頰沾著泥土,手裡還攥著半塊啃過的麥餅。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金斑,睫毛長長的,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睡得正酣,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夢見了什麼甜事。
  五條悟的腳步放得極輕,近乎無聲。
  六眼落在她身上的瞬間,他猛地怔住。
  鮮活的心跳,奔湧的血液,眼底藏著的、屬於孩童的純真與懵懂,還有那股獨一無二的、蓬勃的生機。很顯然,這個小姑娘,是真的。
  在這個被完美贗品填滿的世界裡,只有她,是活生生的、真實的存在。
  這個認知讓五條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身,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比他沒小多少歲的姑娘。皮膚是被日頭曬出的健康麥色,頭發黃黃的,穿著粗麻短褐,活脫脫像只剛從地裡鑽出來的小泥猴。
  可她睡得那樣安穩,連鼻尖都泛著淡淡的紅暈,透著一股未經世事的干淨純粹。
  他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帶著皮膚特有的細膩紋理,和那些「人」完美虛假的逼真感截然不同。
  五條悟正思忖著,小姑娘的睫毛忽然顫了顫。
  他下意識地斂了氣息,站在逆光裡,看著她悄悄挪開遮眼的手,露出一條細縫,怯生生地打量著自己。
  那目光黏在他的白發和白色和服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像只撞見了新奇事物的小松鼠,看得他心裡莫名泛起一絲微妙的煩躁。
  他本就因白日祭祖的繁瑣而心情不佳,此刻被這樣直白的目光盯著,只覺得渾身不爽。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清冽如冰泉,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淡:「醒了就起來,裝睡的樣子很蠢。」
  小姑娘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她手忙腳亂地坐起身,胡亂拍著身上的草屑,目光卻還是忍不住黏在他身上。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山裡的星星,看得五條悟微微蹙眉。
  「你……你是誰啊?」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發顫的怯意,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五條悟挑了挑眉,眼底毫無波瀾。他偏過頭,瞥見她沾著泥點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嫌棄的弧度,語氣倨傲又疏離:「你管我是誰。」
  他以為小姑娘會被噎得說不出話,沒想到她非但不惱,反而往前湊了湊,仰著小臉,眼睛亮得驚人:「你是不是山神爺爺派來的神仙?你長得真好看,和說書先生講的神仙一模一樣!」
  這話讓五條悟愣了愣,隨即冷哼一聲,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他看慣了族中長輩敬畏的眼神,聽慣了阿諛奉承喚他「神子」的話,此刻被一個鄉下小姑娘當成「神仙」,只覺得荒謬又無趣。
  他扯了扯和服的袖口,淡淡道:「你就當我是吧。」
  他說著,又瞥了瞥她滿是泥污的小手,眉頭皺得更緊:「髒死了,醜小鴨。」
  小姑娘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撅著嘴,像只被惹毛的小貓咪:「我不叫醜小鴨,我叫小花。」
  「小花?」五條悟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帶著幾分輕慢,「什麼破名字,土死了。」
  「我的名字才不難聽!」小姑娘氣鼓鼓地瞪著他,臉頰漲得通紅,「比你的名字好聽多了!」
  五條悟被她的較真逗得微微側目。他抱臂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湛藍色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純粹的清冷與高傲:「哦?那你猜猜我叫什麼?」
  小姑娘歪著頭,打量著他的白衣白發,想了半天,試探著開口:「你叫白雲?還是叫白雪?」
  這個答案實在幼稚得可笑,五條悟卻沒笑,只是眼底的疏離淡了一絲。
  「都不是。」他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記住了,我叫五條悟。」
  「五條悟?」小姑娘跟著念了一遍,眉頭皺得緊緊的,「五條悟......你的名字真奇怪。」
  五條悟嗤笑一聲,沒再和她爭辯。他的目光掠過坡下的李家村,看著裊裊升起的炊煙,看著田埂上談笑風生的農人。
  這些「人」的存在,讓這個虛假的世界看起來無比鮮活,卻也襯得那個小姑娘,愈發珍貴。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嗔怪與好奇,都是真實的,是這乏味幻境裡唯一的光。
  他忽然覺得,這場莫名其妙的入夢,好像也沒那麼無聊了。
  小姑娘見他不說話,便撿起身邊的麥餅,掰了一小塊遞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要不要吃麥餅?我阿婆做的,可好吃了。」
  五條悟低頭看著那塊粗糲的麥餅,上面還沾著草屑,散發著淡淡的麥子香氣。
  換作平時,他連碰都不會碰這種粗食,更別說搭理問他吃不吃的人。可看著小姑娘那雙期待的眼睛,他竟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不用。」
  小姑娘也不勉強,把麥餅塞回嘴裡,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她吃得很香,嘴角沾著麥麩,像只偷吃到谷子的小麻雀。
  五條悟站在一旁看著,眼底的清冷漸漸淡了幾分。他見過太多虛偽的嘴臉,聽過太多言不由衷的話,卻從沒見過這樣干淨純粹的人。
  明明被他嫌棄了好幾次,卻還是樂呵呵的,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傻子。
  「五條悟,你是從山外過來的嗎?」小姑娘吃完麥餅,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山外是不是很好玩?有沒有說書先生講的亭台樓閣?」
  五條悟看著她眼裡的向往,怔了怔。
  山外的世界?
  那裡有比老槐樹還高的宅邸,有咒術界的糟老頭糟老太和清理不完的咒靈,有與生俱來的責任與束縛,卻沒有什麼亭台樓閣的浪漫。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嗯,有。」
  「那你能給我講講山外的故事嗎?」小姑娘興奮地拽住他的和服衣角,力道不大,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五條悟的身體僵了僵,隨即緩緩開口。他刻意避開了那些關於咒術的沉重,只挑著些無關緊要的趣聞講——遠行的汽車,京都的櫻花,江戶的集市,那些他只在畫冊上見過的風景。
  他的聲音清冽,帶著獨特的韻律,小姑娘聽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圓圓的,時不時發出一聲「哇」的驚嘆,像只被投喂的小松鼠。
  蟬鳴依舊聒噪,日頭漸漸西斜,把天邊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遠處傳來一個老婦人焦急的呼喊聲:「小花!小花!你在哪兒呢?該回家拾柴了!」
  小姑娘猛地回過神,連忙應道:「阿婆!我在這兒!」
  五條悟的六眼掃過那個匆匆跑來的老婦人,那依舊是沒有生機的贗品。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向五條悟的目光裡滿是不舍:「我要回家了。五條悟,你明天還會來嗎?」
  五條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白日祭祖的煩悶,像是被這山野的風吹散了些許。他猶豫了一瞬,隨即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風:「嗯。」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點亮了兩盞小燈籠。她用力揮了揮手:「那我明天還在這裡等你!你一定要來啊!」
  說完,她便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山坡,歪掉的雙丫髻在頭頂一晃一晃的,像兩只快樂的小蝴蝶。
  五條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綠意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拽過的溫度,帶著青草的香氣。
  風輕輕吹過,卷起幾片槐花瓣,落在他的白色和服上。
  讓五條悟感到訝異的是,次日從這場夢裡醒來,他非但沒有半分熬夜的疲憊,反而像徹底沉眠過一般,精神狀態異常飽滿。
  從那天起,五條悟的日常,便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族中繁瑣的規矩與咒靈的祓除,一半是李家村的青草香與小姑娘的笑臉。
  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入夢,每次來,都能看見那個小姑娘蹲在老槐樹下,用樹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他依舊能用六眼洞悉這個世界的虛假,依舊能調動充沛的咒力,可他始終克制著,連一絲咒力的波動都不敢泄露。他怕自己的力量,會毀掉這個能讓她安穩生活的地方,更怕會傷到她。
  他教她寫字,把她歪歪扭扭的「晞」字改得端端正正。
  他陪她看晚霞,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裡的雞毛蒜皮,聽她講那個「阿婆」做的麥餅有多香,那個「阿姊」給她繡的衣裳有多好看。
  他在老槐樹的樹疤上刻下「悟」和「晞」,看著她仰頭問「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看著她的雙丫髻,漸漸半綰成了發髻,看著她褪去稚氣,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間帶著野藤蔓般的靈氣與韌性。
  他看著她眼裡的光,從「神仙」變成「五條悟」。
  看著她對著自己笑時,連睫毛都在發顫。他沒有發現,自己早已淪陷在她的笑靨中。
  這三年裡,他從未停止過探尋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想知道,這股陌生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想知道,怎樣才能把她從這個幻境裡帶出去,帶到真正的陽光之下。
  可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溫柔,守護著這個唯一的、真實的她。
  這份小心翼翼的守護,在夢裡那鄰家阿姊出嫁那天,徹底亂了分寸。
  看著青綠色的嫁衣晃過巷口,看著未晞站在槐樹下,眼裡泛起悵惘的光,五條悟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那煩躁像野草,瘋長著,蔓延到了現實裡。就連上課和訓練,滿腦子裡,也都是她的模樣。
  練習咒術時,他頻頻走神,連最基礎的咒力操控都失了准頭。夜蛾正道訓斥他心不在焉,他卻左耳進右耳出,滿腦子都是未晞的笑臉。
  和夏油傑對練時,傑瞧出他的不對勁,似笑非笑地調侃:「悟,你最近魂不守舍的,難道是思春了?」
  家入硝子靠在樹旁,翻著醫療手冊,頭也不抬地補刀:「怕是太孤獨了,給自己幻想出個叫未晞的青梅竹馬,還說什麼天天夢裡見面,真可憐。」
  「誰可憐了!」五條悟炸毛,卻反駁不過,最後干脆拉著夏油傑,在訓練場上打了一架。拳頭落在肉上的悶響裡,他卻滿腦子都是未晞的眼眸,心裡的煩躁非但沒散,反而更甚。
  那天晚上,他踏進李家村時,看見的就是李大牛紅著臉,攥著粗布手帕,對未晞結結巴巴地表白。
  「小花,我……我想娶你當媳婦!」
  他的六眼冷冽地掃過李大牛,依舊是那個沒有生機的贗品。
  可這一刻,五條悟覺得,整個虛假的世界,都在他耳邊炸開了。
  他看著未晞慌亂跑開的背影,看著李大牛手裡皺巴巴的手帕,蒼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戾氣。
  那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喜歡她。不是夢裡的玩伴,不是一時的消遣,是想要和她站在同一個陽光下,想要和她一起看遍山外晚霞的喜歡。
  他要娶她。
  夢裡要娶,現實裡,也要娶。
  第二天一早,五條悟逃課跑到了市區的花店,思前想後最終買了一束藍色玫瑰。花瓣像凝結的月光,顏色很襯他的眼睛。
  他抱著花束回了宿舍,盯著天花板琢磨了一整天。
  該怎麼把花帶進夢裡?
  最後,他抱著花束,沉沉睡去。
  再次睜眼時,懷裡的藍玫瑰還在,花香漫過鼻尖,和李家村的槐花香纏在一起。
  他藏在老槐樹後,看著未晞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眼裡滿是為難和茫然,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聽見自己說:「別慌,慢慢說。」
  他聽見自己說:「這花是不是很襯我的眼睛?你看到它,就要想起我。小花,我想娶你。」
  看著她紅著臉跑開的背影,五條悟的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表白很順利,阿婆的默許更像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縱使知道這個「阿婆」是贗品,可她對未晞的疼愛,卻像真的一樣,令他敬重。
  接下來的日子,夢裡的時光被蜜糖浸著。他笨拙地籌備彩禮,聽村裡的老人念叨著婚嫁規矩;他陪著未晞坐在槐樹下繡花,針扎到手指時,看著她緊張地拉著他的手吹氣,心口燙得驚人。
  而現實裡的五條悟,徹底成了咒術高專的「異類」。
  他每天都傻呵呵地笑著,逢人就說自己要和心愛的人結婚了,要每日都給未來老婆送一朵藍玫瑰。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情,一邊嘆氣說「沒救了,埋了吧。」一邊對著他翻盡了白眼。最後還是講台上的夜蛾正道看不下去,抓起黑板擦砸過去,把他轟出了教室。
  五條悟毫不在意,他揣著兜裡的藍玫瑰花瓣,心裡盤算著,等夢裡和未晞完婚,他一定要找到破解幻境的方法,把她接出來。
  他們要在現實裡辦一場更盛大的婚禮,要一起看遍山外的晚霞,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婚前那一夜,也是護送星漿體去薨星宮的最後一晚。
  這兩日,接連不斷的刺殺綁架,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五條悟只敢眯一小會兒,去夢裡見她一面,打聲招呼。
  最後一次入夢時,未晞靠在他的肩上,絮絮叨叨地說著明天要穿什麼樣的鞋子,要梳什麼樣的發髻。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五條悟看著她的側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最終,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啞得厲害:「未晞,等我。」
  等我完成任務,等我破解幻境,等我……帶你回家。
  他沒來得及說完後面的話,現實裡定好的鬧鐘就響了。他匆匆吻了吻她的額頭,轉身退出了夢境。
  他不知道,這一退,就是永別。
  薨星宮前,腥風血雨。
  伏黑甚爾的身影在日光下閃過,天逆鉾帶著凜冽的殺氣,狠狠刺入他的頭顱。劇痛炸開的瞬間,五條悟的意識像破碎的玻璃,四分五裂。
  那些關於五條家的規矩,關於咒術高專的日常,關於李家村的槐花香,關於未晞的笑臉……所有的記憶,都在極致的痛苦裡,被碾成了粉末。
  他瀕死之際,領悟了反轉術式,咒力漫過四肢百骸,治愈了破碎的身體。
  可醒來後,他忘了很多事。
  忘了十三歲那年祭祖後的煩躁,忘了後山草坪上那個睡懶覺的小泥猴,忘了泥地上歪歪扭扭的「晞」字,忘了藍色玫瑰和鵝絨藤的約定,忘了那個叫未晞的姑娘,忘了那場說好的婚禮。
  他只記得,自己打敗了伏黑甚爾,成為了站在咒術界頂端的強者。
  星漿體天內理子死亡,五條悟和夏油傑一同晉級為名副其實的特級,再也沒有共同出過一次任務。
  高專的日子開始在一個個任務裡循環,夏油傑和家入硝子再也沒提過「未晞」這個名字,像是默認了那段時光,不過是少年人一場荒誕的夢。
  只有五條悟偶爾會在深夜驚醒,指尖殘留著溫軟的觸感,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槐花香。他會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
  只知道,好像有一場記不清的大夢,醒了。
  夢裡的槐花開了又謝,青布嫁衣上的藍玫瑰和鵝絨藤,在風裡化作了透明的光點。
  那個站在老槐樹下,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姑娘,終究是被遺忘在了,那場虛幻美好的大夢裡。


第43章 大夢終醒
  幻境碎裂的瞬間,像千萬片琉璃盞同時墜落在青石板上,清脆的裂響刺破了虛妄的天光,又在剎那間歸於死寂。
  未晞猛地睜開眼,刺骨的寒意順著衣袍縫隙鑽進骨髓,她正趴在冰冷的問仙階上,額頭抵著粗糙的石面,硌得額角生疼。
  石階上凝結著薄薄的霜花,沾濕了她的額發,冰涼的觸感讓混沌的意識一點點回籠。
  睫毛上凝著的水珠滾落,砸在石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分不清那是幻境裡彌漫的霧靄凝成的露,還是此刻洶湧而出的淚。
  她撐著手臂想要起身,卻發現渾身酸軟得厲害,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目光緩緩抬起,石階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盡頭,隱沒在翻湧的雲海深處,雲霧繚繞間,依稀能看見縹緲的亭台樓閣虛影,可那虛影卻在風裡漸漸消散,如同她方才在幻境裡經歷的種種。
  那些溫柔的笑語,那些並肩同行的溫暖,那些以為觸手可及的幸福,竟都成了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回望來時路,每一級石階上都仿佛還殘留著她的腳印,深深淺淺,帶著疲憊與執著。
  她曾以為,這是一場通往仙境的試煉,是命運贈予她的轉機,可直到此刻,意識徹底清明,她才後知後覺地驚覺。
  原來從踏上第一級石階開始,這場漫長的攀登,本就是一場剝骨剜心的考驗,一場逼著她直面過往的,最殘酷的幻境。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在剎那間衝破了意識的堤壩,洶湧著,咆哮著,席卷了她的整個腦海。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不願觸碰的、卻深刻骨髓的過往,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玉,一點點浮出水面,拼湊成一幅沾滿血淚的畫卷。
  ——
  祖母說,阿娘的外祖母,是個極有個性的女子。她年輕時不願循規蹈矩嫁人,硬是捱到四十多歲,才嫁了個合心意的人,生下一個女兒。
  這位被村裡人喚作李娘子的老人,是附近有名的赤腳醫生,認得滿山的草藥,誰家有個頭疼腦熱,她都提著藥簍上門,分文不取。
  村裡人感念她的恩德,都說她是下凡渡人的活菩薩,她活到九十多歲才無疾而終,走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來送葬。
  阿娘是識字的,袖兜裡總揣著一卷磨得邊角發白的舊書,那是李娘子留給她的遺物。
  阿娘嫁過來那年,關外的鐵騎就已蠢蠢欲動,邊境的烽燧隔三差五便會燃起狼煙。
  朝廷為了籌備軍餉,賦稅一日重過一日,田賦加了三成,人頭稅翻了一倍,連山裡的野果、河裡的魚蝦,都要按斤兩繳錢。
  阿耶也是村裡少有的能識得幾個字的後生,身板也結實,除了種地,還會幫人寫書信換些粗糧。
  那時阿耶日夜操勞,天不亮就下地,夜裡就著油燈幫鄰裡寫家書,換來的粗糧卻依舊填不飽肚子。
  家裡的灶台,十天裡有八天煮的是摻了野菜的稀粥,碗裡的米粒屈指可數。祖母說她和阿娘總是搶著,把碗裡僅有的幾顆米撥到對方裡,自己就著野菜喝清湯。
  日子剛能勉強捱下去,一道催命符般的募兵令,就由驛站的驛卒快馬傳遍了山下的百十個村落。告示上用朱紅寫著「凡丁壯者皆須從戎,隱匿者連坐」,阿耶恰好被劃進了「丁壯」的範疇。
  阿耶走的那天,天還沒亮,阿娘挺著大肚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直望著路的盡頭,直到太陽升得老高,直到看不見阿耶的背影,才扶著樹干,緩緩蹲下身,無聲地落淚。
  那是阿娘最後一次見到阿耶。從此以後,阿耶就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符號,成了阿娘心口的一道疤,成了這個家破碎的開端。
  阿娘的身子,是從懷了她開始垮掉的。生下她之後,更是一日比一日弱,陶罐裡熬著的草藥幾乎就沒離過灶台。
  家裡本就清貧,阿耶走後沒了頂梁柱,日子更是捉襟見肘。賦稅的重壓絲毫未減,祖母靠著給山外的行腳商縫補行囊,換些粗糧度日,勉強撐起這個家。
  阿娘本想著等身子好些,就用枯樹枝在泥地上教她認字,教她寫自己的名字,教她書上那些關於山川日月的故事。
  可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實現,她的身子就徹底垮了,連坐起身都成了奢望。
  那些日子裡,阿娘總是躺在破舊的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夜裡咳嗽得厲害,蜷著身子,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即便如此,阿娘的手也總是暖的,夜裡她怕黑,阿娘就會把她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哼不成調的調子,身上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那是未晞關於「暖」的最初記憶。
  阿娘走的那天,窗外的金燈花正開得最烈。她掙扎著撐起身子,枯瘦的手掌撫上未晞的臉頰,指尖的溫度燙得像火,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未……晞,我的好孩子,你是黎明前漫天的星子。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如同那院中的鵝絨藤
  ——於卑微處扎根,在寂靜中綻放,攜希望遠行。」
  話音落盡,阿娘的手重重垂落,窗外的風卷著花瓣撞在窗欞上,像一場無聲的哭。
  那時她還小,不過三歲的年紀,攥著祖母枯瘦的手,站在墳前,看著幾個村裡的漢子把阿娘的棺木緩緩埋進土裡。
  她還不太懂死亡是什麼,只知道,那個會抱著她哼調子的懷抱,再也不會暖了。
  未晞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
  撐起她半個人生的,是祖母。那個瘦小的老太太,背總是弓著,像一株被歲月壓彎了腰的枯樹,手裡永遠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棍,嗓門洪亮得像村口的銅鈴。
  村裡人都說,老婦人是個硬骨頭,嘴硬,心更硬。
  可只有未晞知道,祖母的硬骨頭裡,藏著怎樣的柔軟。
  冬夜裡天寒地凍,屋裡沒有取暖的炭盆,冷得像冰窖,祖母就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夾襖裡,夾襖帶著淡淡的皂角味,暖和得不像話。
  她嘴饞,看著別家孩子啃烤得焦香的雜糧餅,祖母就拄著棗木棍,挪到菜窖裡扒出凍硬的紅薯,埋進灶膛余燼裡。
  紅薯烤得滋滋冒油,祖母卻舍不得吃一口,全都掰給她,看著她狼吞虎咽,眼角的皺紋裡漾著細碎的笑意。
  她偷拿鄰居家晾在檐下的雜糧餅時,被人逮了個正著。鄰居張大嬸叉著腰罵她是「沒爹沒娘的小野種」,罵得很難聽。
  祖母聽見了,拄著棗木棍衝過來,把她護在身後,佝僂的身子竟硬生生透出幾分氣勢。她指著鄰居大嬸的鼻子,也不罵人,就那麼定定地看著,看得對方悻悻然地閉了嘴。
  回家的路上,祖母第一次用棗木棍敲了她的手心,力道不重,卻敲得她眼淚汪汪。祖母說:「花兒,咱們窮,可窮要有窮的骨氣。別人的東西,再好也不能拿。」
  她哭著點頭,祖母卻又蹲下身,把她摟進懷裡,聲音沙啞:「是祖母沒用,讓你受委屈了。」
  十歲那年,祖母倒下了。和阿娘一樣,祖母也咳嗽得厲害,身子迅速垮了下去,眼窩深陷,顴骨凸起,整個人脫了相。
  未晞慌了,學著祖母的樣子去山裡采止咳的草藥熬湯,給祖母擦身子、掖被角,守在床邊一遍遍喊「阿婆」,聲音裡帶著哭腔。
  祖母只是拉著她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舍。
  彌留之際,祖母硬是拖著病體,從床上爬起來。
  她態度強硬地不讓未晞跟著,自己拄著棗木棍,一步一步,挨家挨戶地叩門。
  李家村的人,大多和她們同宗同姓。祖母敲開鄰居張嬸家的門時,張嬸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連忙要扶她進屋。
  祖母卻攥著她的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張嫂子,我家花兒……就托付給你了,她還小……」
  那個向來刻薄的張嬸眼圈一紅,忙不迭地應:「老嫂子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咱們鄉裡鄉親的,又是同村同姓的人,更何況祖上多少都受過李娘子的照拂,你這樣求人,真是折煞我們了!」
  祖母聽了這話,渾濁的眼裡滾出淚來。她又撐著身子,敲開李伯家的門,敲開王大娘的門,敲開村裡每一戶人家的門。
  枯槁的手抓著門框,每一次叩門,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把自己的孫女,托付給了整個村莊。
  那天的風很大,吹得祖母的白發凌亂地飛舞著。未晞躲在巷子口,看著祖母蹣跚的背影,看著她一次次彎腰,一次次懇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泥土地上。
  祖母走的那天,金燈花開得正艷。
  村裡人念著祖母的情分,更念著李娘子的恩德,湊了些粗糧和布料,給祖母辦了簡單的喪事。未晞跪在墳前,看著那片火紅的金燈花,突然明白了什麼是死別。
  祖母走後,未晞開始吃百家飯。
  張嬸家的一碗粟米粥,李伯家的半個雜糧饃,王大娘縫補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趙大叔給她削的一把小木梳……村裡的人,都記著祖母的托付,默默照拂著這個沒了依靠的孩子。
  李大牛是和她一同長大的,就住在前面的屋子。他比未晞大兩歲,性子憨厚,手腳卻麻利,總愛往河邊跑,往山裡鑽。
  春日裡摸的肥嫩河魚,夏天摘的酸甜野果,秋末揣的熱氣騰騰的雜糧饃,他總要偷偷塞給未晞一半。
  未晞捧著那些帶著溫度的吃食,心裡暖烘烘的,總覺得,有大牛哥和這些村裡的親友在,日子好像就沒那麼苦了。
  可賦稅的枷鎖,始終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村裡的田地越種越荒,年輕力壯的人要麼去了鎮上做工,要麼躲進了深山,留下的老弱婦孺,只能靠著挖野菜、采野果勉強度日。
  未晞記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野菜都被凍在了地下,村裡好幾戶人家斷了炊,只能靠著樹皮和草根充飢。
  她跟著張嬸去山裡挖葛根,凍得手腳生瘡,卻還是咬著牙不肯哭。她記得祖母說過的話,人活著,就得有股硬氣。
  她白天幫張嬸喂雞鴨,幫李伯劈竹篾,幫王大娘晾曬草藥,用自己的方式回報這份善意。
  夜裡,她躺在祖母留下的破舊木床上,抱著祖母的舊夾襖,聞著上面淡淡的皂角味,仿佛祖母還在身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一年年,在飢一頓飽一頓的煎熬裡,緩緩地過著。
  她漸漸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及笄的那天,沒有繁復的儀式,王大娘用紅繩給她梳了雙丫髻,簪上一朵曬干的金燈花,笑著說:「小花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她看著銅盆裡的水面映出的自己,眉眼間竟有幾分阿娘的影子。想起阿娘,想起祖母,想起那個素未謀面卻被全村人感念的李娘子,眼眶微微泛紅。
  及笄禮後不久,鄰家的阿姊要嫁人了。
  阿姊沒比她大幾歲,性子溫柔得像山澗的溪水,手很巧,會編好看的草環,會縫合身的衣裳。未晞的衣裳,大多是阿姊幫她縫補的,針腳細密,帶著暖暖的心意。
  阿姊還總愛給她塞好吃的,幾顆野果,一塊麥餅,都是阿姊舍不得吃的。
  阿姊出嫁那天,穿著繡了桃花瓣的手染青嫁衣,好看極了。接親的牛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阿姊撩開車簾,衝她笑,眼裡卻含著淚:「小花,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站在樹下,看著牛車一點點走遠,車簾在風裡飄動,像翻飛的蝶翼。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隨著牛車一起被帶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嘗到生離的滋味,卻沒想到,這只是苦難的序章。
  沒過多久,戰鼓就敲碎了村莊的寧靜。
  關外的戰火越燒越旺,朝廷的募兵令變得越發嚴苛。驛站的驛卒送來的告示上,朱紅的字跡比上次更刺眼:「凡年在十四至六十者,皆須執械從征,違令者斬。」
  披甲的兵丁挎著刀,騎著高頭大馬,闖進了村莊。他們的鎧甲上帶著關外的風塵,面容冷峻,像一群來自深山的凶獸。
  村裡的少年,凡是過了十四歲的,都被強行拽走了。
  狗蛋兒被拽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糖球,那是他娘用攢了許久的雞蛋換的。
  他娘哭著撲上去,想要護住他,卻被兵丁一腳踹開,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狗蛋兒哭喊著「阿娘」,聲音被淹沒在兵丁的呵斥聲裡,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塵土飛揚的路上。
  李大牛也被拽走了。
  他被兵丁推搡著路過未晞家門口時,突然掙脫了束縛,衝到未晞面前。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干硬的雜糧饃。
  那是他家最後一塊干糧,塞到未晞手裡,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饃皮傳過來。
  他咧開嘴笑,笑得比哭還難看,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故作的豪邁:「小花,等我當了將軍回來,讓你天天吃白面。」
  兵丁厲聲呵斥著,拽著他的胳膊往隊伍裡拖。
  李大牛掙扎著回頭看她,眼裡翻湧著復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擔憂,有不甘,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情愫,像被風吹皺的河水,晃得她心口發疼。
  她站在原地,攥著那塊干硬的饃,看著他被推搡著走遠,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也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裡,手裡的饃被捏得變了形。
  可這還不夠。
  兵丁搜遍了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連七歲的稚童,六十歲的老翁,都沒能幸免。只要能拿得動鋤頭,能扛得起木棍,就被強征入伍。
  村裡的李伯,已經六十多歲了,腿腳不便,走路都顫巍巍的。兵丁卻不管不顧,拽著他的胳膊就要拖走。李伯掙扎著,哭喊著:「我老了,我走不動了,我拿不動刀槍啊!」
  兵丁冷笑一聲,一腳踹在他的腿上。李伯摔倒在地,發出一聲痛呼。
  村裡的孩子小石頭,才七歲,剛剛掉了門齒,手裡攥著一個草編的螞蚱。
  兵丁一把搶過草螞蚱,扔在地上踩得稀爛,然後拽著小石頭的胳膊,把他塞進了隊伍裡。小石頭嚇得哇哇大哭,哭聲在村莊上空回蕩,聽得人心頭發顫。
  村莊一夜之間空了大半。
  往日裡炊煙裊裊的屋子,變得死氣沉沉。田埂上再也看不見勞作的身影,村口的老槐樹下,再也聽不見孩子們的嬉鬧聲。
  只剩下老弱婦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守著滿目瘡痍的家園,聽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夜夜難眠。
  夜裡,她常常被噩夢驚醒。夢裡是狗蛋兒哭喊的臉,是李大牛含著復雜情緒的目光,是李伯痛苦的呻吟,是小石頭絕望的哭聲。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虛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路的盡頭,望著戰火紛飛的方向,心裡是無盡的茫然。


第44章 血夜屠殺
  秋意浸骨的時候,北方的風裡就總帶著些血腥味了。
  亂世的風,從來都不會只吹過一處。
  村裡人早聽逃難過來的人說過,北境早就打成了一鍋粥,各路胡人軍隊相互攻伐,又聯手朝著漢人的城池撲過來,刀光劍影裡,沒一處安生地方。
  官軍也在打,跟胡人打,跟擁兵自重的漢人藩王打,勝仗沒聽見幾場,倒是糧草賦稅越發苛重,逼得百姓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李家村的日子,早就在風雨飄搖裡打轉。
  願意走的人,拖家帶口往南逃了,腳步慢的,多半倒在了路上;不願意走的,守著祖宗的墳塋,守著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屋,總說「葉落歸根」,卻不知根早就被戰火啃得稀爛。
  村西的亂葬崗,新墳壘著舊墳,一抔黃土蓋不住屍骨的寒涼。秋日的風一吹,漫山遍野的金燈花開得潑潑灑灑,紅得像血,艷得驚心。
  後來,有更倉皇的流民從西邊逃來,帶來了驚天動地的消息——胡人鐵騎集結,攻破了洛陽城。
  巍峨宮闕成了火海,皇帝被俘,王公士民三萬余人盡遭屠戮,昔日繁華帝都,如今已是斷壁殘垣,化作一片廢墟。
  消息傳開的那天,李家村死寂一片。
  有人蹲在田埂上哭,有人望著西邊的方向發呆,誰都知道,洛陽都破了,長安新建的小朝廷自顧不暇,忙著擁立新帝,忙著收攏殘兵,哪裡還顧得上他們這些螻蟻般的平民百姓。
  未晞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沉得快要墜進泥土裡。
  她看見村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看見田埂上的野菜被挖得干干淨淨,看見夜裡的星星,都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裡。
  那夜的風,刮得格外急。
  子時剛過,村口就傳來了馬蹄聲,不是官府驛卒的輕快,是沉重的、碾過青石板的悶響,混著粗嘎的笑罵聲,像野獸的嘶吼,撕破了村莊的寂靜。
  未晞正蜷縮在祖母留下的舊夾襖裡,聽見聲音的瞬間,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她想起李大牛被拽走時的眼神,想起李伯被踹倒在地的痛呼,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藏起來。
  她想起祖母生前的叮囑,灶房柴草堆是最容易被翻找的地方,真正的活路在屋後。
  屋後那片荒草叢生的坡地上,有一口廢棄多年的菜窖。
  窖口被半塊青石板蓋著,上面又堆了厚厚的枯草和落葉,平日裡連村裡的野狗都不會多瞧一眼。
  祖母年輕時曾在裡面藏過過冬的紅薯,後來窖壁滲水,便棄置不用,只有她和祖母知道,窖底角落還能容下一個人蜷身。
  未晞連滾帶爬地往後院跑,指甲摳進泥土裡,帶起一片濕冷的腥氣。她掀開盤根錯節的枯草,挪開那塊沉甸甸的青石板,顧不上窖口撲面而來的霉味,手腳並用地鑽了進去。
  她反手將石板拉回原位,又摸過身邊的枯草蓋在上面,將自己縮在窖底最陰暗的角落。窖壁滲下的水珠滴在臉上,冰涼刺骨,她卻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死死捂住嘴,將呼吸壓到最輕。
  窖口的縫隙,成了她唯一的視線出口。
  火把的光,很快就染紅了夜空,紅得刺眼,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群人闖進來了,他們穿著破爛的鎧甲,手裡的刀沾著暗褐色的血,一腳踹開隔壁二丫家的門。二丫的哭喊聲瞬間響起,脆生生的,像被撕裂的布帛:「別碰我!我阿耶會回來的!」
  回應她的,是一聲沉悶的鈍響。
  然後,哭聲戛然而止。
  未晞的牙齒狠狠咬住了嘴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見二丫的身子被拖出來,小小的,像被折斷的麥穗。那個昨天還笑著塞給她一顆野棗的姑娘,此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火把的光映著她臉上的血,和院角的金燈花,紅成了一片。
  又有人踹開了張嬸家的門。
  張嬸的嗓門向來大,此刻卻爆發出凄厲的尖叫:「你們這群殺千刀的!我們家男人早就被征走了!家裡就剩我和娃了!」
  未晞看見張嬸護著懷裡的小兒子,像一只護崽的母狼,可她的力氣,怎麼敵得過那些提著刀的壯漢。
  一個穿著鎧甲的人冷笑一聲,刀光閃過,張嬸的身子晃了晃,然後倒了下去。她懷裡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很快也被一刀斬斷。
  有幾個亂兵踱到了她的屋後,靴底碾過枯草的聲音,近得像在耳邊。
  未晞渾身繃緊,連心跳都快要停滯,她看見火光掃過窖口的石板,掠過那些枯黃的草葉,有個粗啞的聲音罵道:「窮鄉僻壤,連根像樣的柴火都沒有!」
  另一個人跟著附和:「搜完趕緊走,這鬼地方待著晦氣!」
  腳步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也跟著挪開。未晞卻依舊不敢動,窖底的霉味混著風裡飄來的血腥味,嗆得她鼻腔發酸,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窖底泥土上。
  哭喊聲、咒罵聲、刀砍進肉裡的悶響、孩子的啼哭聲、房屋被點燃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李家村罩住。
  未晞躲在窖底,渾身發抖,她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她怕自己一出聲,就會像二丫,像張嬸,像村裡的所有人一樣,被那些人一刀砍死。
  不知過了多久,火把的光漸漸稀疏,笑罵聲和腳步聲慢慢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可未晞還是不敢動。
  她躲在窖底,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擂鼓。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她只知道,肚子餓得咕咕叫,喉嚨干得冒火,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窖壁的水珠滴個不停,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裳,冷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直到陽光透過石板的縫隙,漏下幾縷微弱的光,暖得有些發燙。
  直到風裡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她才敢一點點地,挪動僵硬的身子,伸手推開那塊青石板。
  刺眼的陽光湧進來,她眯著眼,好半天才適應。
  眼前的景像,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天是灰的,地是紅的。
  往日裡炊煙裊裊的村莊,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屋舍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架子,倒塌的院牆壓著殘破的桌椅。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是她熟悉的面孔——張嬸、二丫、李伯、村正阿翁……
  他們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胸口被利刃剖開,髒腑混著泥土外翻;有的四肢扭曲斷裂,骨頭碴刺破衣衫;而每個人的耳廓處,都留著猙獰的創口。
  創口處斷裂的軟骨混著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與焦土糊成一片令人作嘔的暗紅。
  村口的老槐樹,被砍斷了枝椏,光禿禿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
  漫山遍野的金燈花,開得更艷了。紅得像血,紅得像火,紅得灼眼,仿佛是吸飽了這人間的冤魂才開得這般猖獗。
  未晞站在一片狼藉裡,像一尊被凍僵的石像。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變成了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風一吹,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直直灌進她的喉嚨裡。
  她猛地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劇烈,胸腔裡翻江倒海,最後竟扶著焦黑的斷壁,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胃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眼淚混著冷汗,終於不受控制地砸在滿是血污的泥土裡。
  她的家沒了。
  她的親人沒了。
  她的根,斷了。


第45章 顛沛流離
  風卷著金燈花的殘瓣,撲在李未晞臉上,帶著血與土的腥氣。
  她站在李家村的廢墟上,直到日頭西斜,才終於有了動作。
  她回頭望著滿地橫陳的屍首,身體各處的傷口猙獰依舊,風吹過,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腥腐味。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她踉蹌著奔回廢墟,在坍塌的院牆根下,扒拉出幾張破爛的葦席。
  一張,又一張,她拼盡全力拖過去,蓋在張嬸、二丫、村長阿翁他們的身上。葦席破舊不堪,遮不住那些殘缺的肢體與猙獰的死狀,可她只能做到這些了。
  她想把他們埋了。
  指尖摳進干裂的泥土裡,一下,又一下,尖銳的石子劃破指腹,血珠滲出來,混著泥土黏在掌心。
  她瘋了似的刨著,指甲一片片崩裂,鑽心的疼,可那土硬得像鐵,半晌也只刨出一個淺淺的土坑。
  她咬著牙,去拖最近的一具屍體。
  那是李伯,平日裡總愛笑著塞給她野果子的李伯。
  可此刻,他的身子死沉死沉的,像一塊燒紅的鐵,墜得她整個人都往下沉。她憋紅了臉,使出渾身力氣,也只挪動了半尺。
  絕望像潮水般湧上來,漫過頭頂。
  她張了張嘴,想喊人幫忙——喊張嬸,喊二丫,喊李大牛……可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村子沒了,人都沒了,她能喊誰呢?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混著臉上的泥土,淌進嘴裡,又苦又澀。
  她癱坐在地上,手臂酸軟得抬不起來,掌心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從遠處的官道上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又是兵!
  未晞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求生的本能猛地攫住了她,她顧不上掌心的傷,顧不上滿身的疲憊,連滾帶爬地往後院的半坡跑。
  坡上的野草刮得她皮膚生疼,她卻不敢停,一頭扎進密不透風的樹林裡,拼命往前奔。
  樹枝劃破了她的臉頰,勾住了她的破衣,她像一只驚弓之鳥,只顧著跑,跑,跑,直到肺腑像要炸開,雙腿軟得再也邁不動一步,才扶著一棵樹,劇烈地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馬蹄聲徹底消失了。
  她癱坐在落葉堆裡,渾身冷汗淋漓。
  日頭徹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林子裡響起幾聲貓頭鷹的啼叫,凄厲得嚇人。
  未晞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著官道的方向望去。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火把在移動,是逃難的流民。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是邁開了腳步。
  可腳步剛邁出去,又猛地頓住。
  她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打滿補丁的粗麻布衫本就洗得發白,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根本辨不出男女樣式。
  她索性彎下腰,抓了兩把黑褐色的泥土,往臉上、脖子上胡亂抹了幾把,原本就蠟黃干瘦的臉,頓時髒得看不出輪廓。
  又扯散了頭發,任其亂糟糟地披散下來,遮住大半張臉,再低頭看了眼腳邊積著水的泥窪,映出的影子,活脫脫一個面黃肌瘦、落魄不堪的逃難少年。
  她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跟著,像一個孤魂野鬼,隱在路邊的陰影裡,隨著人潮,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頭兩天,她以為這樣安全。直到第三天夜裡,一伙騎瘦馬的流匪衝進落單的人群邊緣劫掠,慘叫聲刺破夜空。
  她躲在灌木後瑟瑟發抖,看著幾個人被砍倒,搶走最後一點糠團。她瞬間明白了:在這條路上,落單即等於死亡。
  次日,一個沙啞的聲音叫住了她:「小子。」
  未晞駭然回頭,是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嫗,靠著一棵枯樹,懷裡緊緊摟著個空癟的包袱。
  老嫗的目光沒有探究,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一個人?」
  未晞點頭,嗓子發緊。老嫗沉默了片刻,說:「我也一個人……我孫子,沒撐過來。」
  老嫗咳嗽兩聲,指向北方:「隊伍是往幽州薊城去的,我娘家就在那。那兒城牆高,聽說還沒亂,你若不嫌,叫我一聲阿婆,咱倆搭個伴,路上……互相瞅著點。」
  未晞的眼淚差點湧出來。為這突如其來的溫暖,也是為那終於有了前路的希望。
  「薊城」——這個確切的名字,像黑夜裡唯一可見的星。
  她用力點頭,從喉嚨裡擠出干澀的兩個字:「阿婆。」
  有了阿婆,未晞才算真正「混」進了流民隊伍的尾巴。
  阿婆教她用破布包住腳,比穿草鞋耐磨;夜裡,兩人蜷縮在背風的土坳裡,阿婆瘦骨嶙峋的胳膊會搭過來,隔開些許寒風。
  那微弱的體溫,是未晞失去一切後,感受到的第一絲人間的暖意。
  然而,這份暖意之外的世界,正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羅煉獄。
  北地的秋,風如刀割。官道兩旁,盡是斷壁殘垣,田壟荒蕪,早沒了莊稼的影子。
  干糧早就吃完了,她們就跟著流民挖野菜、剝樹皮。野菜嚼著發苦,樹皮刮得嗓子生疼,可未晞不敢吐,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秋意越來越濃,本就不多的野菜,也有枯萎吃完的時候。
  飢餓,是這條路上真正的主宰。
  它的滋味,是一種緩慢的、無孔不入的吞噬。最初是胃裡火燒火燎的抽搐,後來那感覺模糊了,變成全身從骨頭縫裡透出的空虛和冷。
  眼睛看東西會發花,耳朵裡總有嗡嗡的鳴響。嘴裡先是發苦,接著連苦味都沒了,只剩下一種揮之不去的、類似鐵鏽的腥氣。
  她的月事,早在逃出來不久後就停了。起初她暗自慶幸,覺得少了麻煩。
  如今看著阿婆蠟黃的臉,她才猛然驚覺,這和自己的身體一樣,都是生機被一點點抽干的征兆。像兩盞同時熬干了油的燈。
  某日深夜,在一個廢棄的驛站旁,未晞親眼看見兩對夫婦,抱著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娃娃,飛快地交換了孩子,然後像做賊一樣,頭也不回地逃向不同方向。
  被留下的娃娃茫然地伸著小手,喉嚨裡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
  未晞看得渾身發冷,胃裡一陣翻攪。
  「別看。」阿婆干枯的手忽然伸過來,冰涼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阿婆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痛苦的洞悉,「往前走,孩子。別看,也……別問。」
  未晞被阿婆拽著,踉蹌地快步走開。未晞能感到阿婆的手在劇烈地顫抖,那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對這吃人世道的恐懼。
  後來,她們經過一處干涸的河床,景像讓未晞終身難忘——成片的餓殍,像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口袋,蜷縮在龜裂的泥地上。
  大多已只剩骨架裹著層皮,男女莫辨。幾只烏鴉泰然地站在胸骨上,啄食著最後一點殘存的軟組織,黑亮的眼睛冷冷睨著路過的人流。
  阿婆猛地停下,死死盯著那場景,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似的抽氣。
  她整個人佝僂下去,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未晞慌忙去拍她的背,觸手是一片駭人的嶙峋。
  「阿婆?」
  阿婆擺擺手,咳了半晌才順過氣,臉上浮起一層不祥的潮紅。
  她再沒看那河床一眼,只是喃喃地,又像對未晞說,又像對自己說:「走吧……走……不能停在這兒……」
  那天晚上,阿婆發起了低燒。
  她把未晞的手拉過去,按在自己滾燙的額頭上,苦笑道:「瞧,這把老骨頭,到底是不中用了。阿婆,怕是回不去薊城了。」
  她把那個空癟的包袱仔細塞進未晞懷裡,裡面只有小半塊硬得像石頭、摻著麩皮的餅。「你留著……關鍵時候,舔一口,能吊著命。」
  未晞抱著阿婆,感到懷裡身體的溫度一點點流逝。絕望像冰水漫過頭頂。阿婆最終沒能看到下一個黎明。身體冷透的時候,輕得就像一束枯草。
  曝屍荒野,讓烏鴉野狗糟蹋?未晞做不到。
  她找到一處微微凹陷的土坑,用盡全身力氣,甚至用手肘去推,才將阿婆移進去。
  她撿起一塊邊緣還算鋒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從阿婆花白的鬢邊,割下短短的一縷頭發。她用破布條仔細纏好,貼身藏進心口的位置。
  「阿婆,」她對著那具瘦小的軀體,聲音干澀卻堅定,「我帶你回家。」
  泥土凍得梆硬,她用手指摳,用破石片挖,磨得指尖血肉模糊,才揚起一層薄土,覆蓋住阿婆受盡苦楚的面容。
  又找來幾片巨大的枯葉蓋上,壓上幾塊石頭。沒有香,沒有紙錢,她跪在土堆前,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土。
  做完一切,日頭已高。大部隊早沒了蹤影。
  埋葬耗盡了她最後的氣力,也讓她脫離了隊伍。她沿著人跡和水流,花了幾天時間,才重新遠遠望見那支灰色的人流,默默地跟了上去。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城池,終於在地平線上崛起。
  「薊城!是薊城!」流民隊伍爆發出絕望旅途以來第一次巨大的騷動,人們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前湧去。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比荒野更冷的寒意。
  巨大的城門緊閉,城頭上甲胄森然。任城下哭喊震天,哀求聲撕心裂肺,城門紋絲不動。
  一個將軍模樣的身影出現在城頭,聲音冰冷地透過風傳來:「奉令戒嚴!流民速速離去,以防奸細,違者——以衝城論處!」
  幾個紅了眼的漢子不信邪,嚎叫著衝向城門縫隙。
  未晞只聽見一聲尖銳的鳴鏑,下一刻,數支長箭從城頭疾射而下,將那幾人釘死在冰冷的城牆根下。
  鮮血在黃土上洇開,騷動瞬間死寂,只剩下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最後的光,熄滅了。
  希望不是慢慢消亡的,而是在觸手可及的瞬間,被當面碾得粉碎。
  未晞死死咬著牙,把臉埋得更低。
  原來,這亂世裡,不止胡人是豺狼。
  她摸著心口那縷頭發,覺得那裡藏了一把冰碴,扎得生疼。阿婆,我們回不去了。
  人群像被抽掉了脊骨,癱坐在城牆下,一片死寂。
  就在這絕望至底的死寂中,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從人群裡冒了出來:
  「薊城不讓進……咱、咱們還能去哪?」
  沉默。然後,另一個聲音遲疑地響起:
  「要不……去長安?」
  「長安?那不是更遠?」
  「遠也得去!聽說……聽說新帝在長安坐了龍廷,那是天子腳下,總不能也把咱都射死在城外!」
  「對……去長安,去長安!」
  長安。
  這個詞,攜著最後的、近乎賭博般的希冀,在絕望的人群中野火般蔓延開來。
  未晞緩緩轉過身,卻沒有立刻跟上開始蠕動的人群。
  她最後望了一眼那高聳的、冰冷的薊城牆,然後朝著相反的方向,城牆的陰影之外,一片長著稀疏枯草的野地走去。
  她走得有些遠,直到那座城在暮色中變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她選了一處背風的土坡,坡上有一棵葉子落盡的老樹,枝丫倔強地指向天空。在這裡,既能看見薊城,又不在它的陰影直接籠罩之下。
  她跪下來,用那枚埋葬過阿婆的、邊緣已磨損的石片,開始挖掘。凍土依舊堅硬,但她挖得很耐心,很專注。這一次,坑不需要太大,只需要足夠深,足夠安穩。
  她從懷裡取出那縷用破布仔細纏好的、花白的頭發。布條解開,發絲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拂動,仿佛有了生命。她將頭發輕輕放入土坑的底部。
  「阿婆,」她低聲說,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感到陌生,「薊城到了。城門沒開……但我把您,送到家了。」
  「您就在這兒看著它吧。這兒離家鄉近,風是從北邊吹來的,您能認得。」
  她用手將挖出的泥土一捧捧推回去,仔細填平,壓實。沒有立碑,但在埋好的土堆上,她把那塊小石片壓了上去,作為辨認的記號。
  做完這一切,她跪坐在墳堆前,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心口那塊一直扎著的冰碴,仿佛隨著那縷頭發的埋入,慢慢融化了,化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溫熱的悲傷。
  最後一絲天光收盡時,未晞對著那座小小的新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再也沒有回頭。
  西南方,流民隊伍舉著的零星火把,已彙成一條微弱的光蛇,在漆黑的曠野上蜿蜒,指向那個名叫「長安」的縹緲夢境。
  她邁開腳步,沉默而堅定地跟了上去。
  現在,她又是孤身一人了。但她的方向,從未如此清晰。
  她也要去長安。
  要去找天子伸冤。她要跪在宮門外,告訴天子,胡人屠了她的村子,殺了她的親人。
  她要求天子派兵,踏平那些胡人的部落,為李家村的亡魂報仇雪恨。
  她要告訴天子,這天下,有多少如阿婆般,死在流亡路上的難民,渴望和平,渴望歸家,渴望著活下來。
  這個念頭,像一粒火種,在她枯槁的心裡燒著,支撐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腳步越來越沉。身上的破衣服,早就被荊棘劃得千瘡百孔,腳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痂,走一步,疼得鑽心。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風一吹,仿佛就要被刮走。
  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就再也起不來了。她怕李家村的亡魂,在地下等不到她報仇的消息。
  這日,天邊終於露出了一抹巍峨的輪廓。
  流民隊伍裡,有人發出了微弱的歡呼:「長安……是長安!」
  未晞猛地抬起頭,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矗立著連綿的城牆,青磚灰瓦,高大雄偉,在夕陽的余暉裡,透著一股莊嚴又蒼涼的氣息。
  她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終於到了長安。
  她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那座都城,看著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穿著錦緞的貴族,騎著高頭大馬,趾高氣揚地進進出出。
  她的仇,要從這裡開始報。
  可站在人群裡,她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她要怎麼才能見到皇帝?要怎麼才能讓他相信,一個小小的村落,被人屠了滿門?


第46章 心死如灰
  長安城外的風,裹挾著碎雪與刺骨的寒意,刮得人臉頰生疼,連眼睛都難以睜開。
  未晞混在流民裡,隨著人潮緩緩挪動。單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凜冽的風雪,凍得她嘴唇發紫,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遠處巍峨的城牆在漫天飛雪中若隱若現,城門下官兵盤查森嚴,來往的商賈、官吏、士子裹著厚實的棉袍,車馬粼粼,人聲鼎沸,與一路所見的餓殍凍屍、流民瘦骨嶙峋的模樣,判若兩個天地。
  長安城依舊不允許難民進入,但在城牆與護城河之間的空地上,官府搭起了連片的窩棚,支起了粥鍋。
  久違的米糧氣味混著水汽隨風飄散,讓絕望的流民隊伍爆發出最後的力氣,頂著風雪湧向那片棚區。
  活著,似乎終於有了一個具體的形狀。
  未晞被人潮推搡著向前,凍得僵硬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骨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到了長安。
  這念頭讓她口干舌燥,連身上的寒意都淡了幾分。日後只要想辦法,混進城裡,去見天子,告御狀,訴冤屈。
  這個支撐她一路走到這裡的念頭,在望見巍峨城樓的那一刻,變得無比灼熱,幾乎要燙傷她自己。
  可就在她胸腔裡那顆心,因為這虛妄卻強烈的希望而越跳越急時,一陣極不協調的、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如同冰冷的鐵掌,猛地撕開了這脆弱的希望假像。
  「讓開!讓開!鎮西大將軍凱旋——」
  尖銳的吆喝聲刺破風雪與人群的嘈雜,流民們被官兵粗暴地推搡到路邊,紛紛噤聲,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未晞被擠得一個趔趄,腳下踩著結冰的路面,險些摔倒。她下意識地抬頭,順著人群的縫隙望過去。
  只見風雪彌漫的煙塵裡,一隊鎧甲鮮明的騎兵開路,旌旗獵獵,上書燙金的大字,雪沫子落在旗面上,瞬間融化成水。
  其後,一輛鑲嵌著獸骨的黑漆戰車緩緩駛來,車轅上立著一員大將。
  他身披玄色明光鎧,腰懸佩劍,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殺伐之氣,正意氣風發地朝著城門的方向揮手,引得路旁百姓山呼「劉卓將軍威武」。
  那眉眼,那身形,那說話時帶著的幾分倨傲的腔調——
  未晞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凍成了冰。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牙齒狠狠咬進下唇,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是他!是那個屠村之夜,站在李家村的曬谷場上,指揮著那些亂兵燒殺搶掠的人!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夜裡,他的鎧甲上沾著血,他的聲音粗嘎,他說「燒干淨點,別留活口」。
  那時她躲在菜窖裡,聽見聲音,死死地記下他模糊的面容。可此刻,那張臉清晰地映在她的眼裡,和記憶裡的聲音嚴絲合縫地對上。
  更讓她渾身發冷的是,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那些亂兵的交談聲,那些咒罵聲,那些獰笑聲——沒有半句她聽不懂的胡語,全是地道的漢話。
  胡人?什麼胡人?
  從頭到尾,都是漢人。是朝廷的兵,是眼前這個被百姓奉為英雄的大將軍,親手毀了她的家,殺了她的親人!
  她曾以為,長安是人間淨土,是天子腳下的朗朗乾坤。她曾攥著那點微薄的希望,一步一步從地獄裡爬出來,跋山涉水,顛沛流離,只求跪在宮門外,求天子為她伸冤,為李家村的亡魂報仇。
  可到頭來,仇人就在眼前,卻身披榮光,受萬人敬仰。
  天子?朝廷?
  那些支撐著她走過千裡逃亡路的信仰,那些在飢寒交迫裡死死攥著的執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得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為什麼?
  她不明白。
  他們只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守著幾畝薄田,守著祖宗的墳塋,從未招惹過誰。為什麼朝廷要派兵殺他們?為什麼那些本該護佑百姓的將士,會變成嗜血的豺狼?
  未晞踉蹌著後退,後背狠狠撞在身後的流民身上,對方不耐煩地反手一推。她本就虛弱僵硬的身子瞬間失衡,像斷線的木偶般直直摔在雪地裡,沾了滿身泥濘與碎雪,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沒有爬起來。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干了。那些因飢餓、寒冷而產生的眩暈感鋪天蓋地襲來,腳底的血泡在結冰的路面上磨破,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看著城門下那片喧囂的人海,看著那個身披鎧甲的將軍,看著那些山呼海嘯的百姓,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冷。
  這世間,哪裡還有安全的地方?
  她該信誰?
  信那個高高在上、任由將士屠戮百姓的天子?還是信這個雙手沾滿鮮血、卻被奉為英雄的大將軍?
  絕望像潮水,將她淹沒。
  她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離開人群,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見了一條蜿蜒的護城河,河面結著薄冰,飄著些敗葉與碎雪。
  橋底下,是唯一的避風處。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挪到橋洞深處,蜷縮成一團。
  餓。
  冷。
  疼。
  意識一點點模糊。她看著橋洞外的天光,在風雪裡一點點變暗。
  就這樣吧。
  死了,就不用再報仇了,不用再問為什麼了。死了,就能去見祖母,見母親,見張嬸,見二丫,見李家村的所有人了。
  她閉上眼,連呼吸都覺得費力,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
  就在這時,一陣淡淡的草木氣息,混著雪後的清潤,飄了過來。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遞到了她的面前。手裡,是一個還帶著溫熱的麥餅,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薄薄的白霧。
  未晞猛地睜開眼,警惕地抬頭。
  橋洞外,站著一個身著素色棉袍的男人。他面容溫潤,眉眼含笑。他的穿著打扮,不像長安城裡的漢人,衣擺上繡著細碎的海浪紋,帶著幾分異域的雅致。
  「看你餓得很了,吃點吧。」男人的聲音溫和,神色間帶著幾分哀憐和疼惜。
  未晞沒有動。她已經不敢再信任何人了。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防備,也不勉強,只是將麥餅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輕輕擱在麥餅旁。
  那玉佩樣式好看,觸手溫潤,即便在寒冬裡也帶著一絲暖意,隱隱有流光流轉。
  「在下邪馬台國朝貢使,途經此地。」男人輕聲道,「姑娘不必怕,我並無惡意。這玉佩,你貼身收好,莫要示人,能護你一路平安。」
  他頓了頓,又伸手指了個西南方向,語氣篤定:「往那邊走,有一座蒼靈山,你去那裡,或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別擔心迷路,玉佩會為你指明方向,也能幫你抵御些風寒。」
  未晞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男人笑了笑,轉身便走進了風雪裡,身影很快消失在橋洞外的暮色中。
  未晞看著地上的麥餅與玉佩,愣了許久。
  肚子裡的飢餓感,尖銳地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她顫抖著伸出凍得僵硬的手,拿起那個溫熱的麥餅,狠狠咬了一大口。
  麥香在口腔裡彌漫開來,帶著久違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熨帖了凍得發僵的五髒六腑。
  生的希望,像一顆火種,在她死寂的心底,悄然復燃,抵御著漫天風雪與徹骨寒意。


第47章 問仙問心
  蒼靈山的風裹著松針的冷香,卷過未晞枯槁的發梢時,她正扶著路邊的老樹,劇烈地咳嗽起來。
  指縫間漏出的氣息帶著鐵鏽味,她低頭看了看掌心,結著星點暗紅的血痂。
  那枚從邪馬台朝貢使手中接過的玉佩,依舊溫潤地貼著肌膚,在滿目瘡痍的逃亡路上,成了唯一沒被亂世磨去溫度的東西。
  她循著那人指的方向,從長安城外的護城河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三個月。鞋底磨穿了三層,身上的粗麻短打早已被荊棘劃得不成樣子,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上,新舊傷疤層層疊疊。
  沿途的村鎮依舊是十室九空,偶爾遇見的流民,要麼麻木地坐在路邊等死,要麼紅著眼睛爭搶半塊發霉的餅。
  未晞靠著玉佩偶爾散發的微弱光暈避開了幾次匪患,也靠著挖野菜、啃樹皮,硬生生撐到了蒼靈山腳下。
  山腳下的空地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中心處立著個麻衣漢子,面前擺著塊掉了漆的木牌,寫著「蒼靈派招弟子,有緣者入」。
  漢子其貌不揚,顴骨高聳,眼神卻透著幾分銳利,他啞著嗓子喊了半晌,換來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嗤笑。
  「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什麼修仙門派?怕不是個騙吃騙喝的騙子吧!」
  「瞧他那窮酸樣,連件像樣的道袍都沒有,還敢說收徒?」
  「快走快走,別被這窮老道纏上,騙了盤纏!」
  人群漸漸散去,有人路過時還故意撞了漢子一下,他也不惱,只是彎腰撿起被碰倒的木牌,重新立好,繼續沉默地站著。
  未晞看著他,腳步頓了頓。
  她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觸手的溫潤讓她想起了橋洞下那個陌生男人的話——「往西南走,有一座蒼靈山,你去那裡,或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她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長安的繁華與血腥還在眼前晃蕩,屠村的將軍身披榮光接受萬民朝拜,天子的宮門高得讓她連仰望的勇氣都沒有。
  這世間的公道,人間的律法,早已在亂世裡碎成了齏粉。如果修仙真的能給她一個答案,哪怕只是讓她擁有為李家村報仇的力量,她也願意賭上一切。
  未晞深吸一口氣,撥開地上的枯草,一步步走到漢子面前,雙膝重重砸在泥地裡,發出沉悶的聲響。「仙師,求您收我為徒。」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股撞破南牆不回頭的決絕。
  漢子挑眉看向她,上下打量了許久。眼前的少女,身形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身上沒有半分修仙者該有的靈韻,反倒透著濃重的死氣。
  「你可知修仙需有靈根?若無靈根,便是一輩子也入不了門。」
  「我知道。」未晞抬眼,眼底的光卻亮得驚人,「但我除了這條路,別無選擇。」
  漢子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搭上她的腕骨,又順著她的脊背慢慢摸到肩胛,指腹下的骨骼硌得人生疼,卻感受不到絲毫靈氣流轉。
  他收回手,搖了搖頭:「無靈根,年歲也超了,你與修仙一道並無緣分。走吧,別在這浪費時間。」
  「我不走。」未晞的膝蓋嵌在泥裡,分毫未動。
  日頭漸漸西斜,蒼靈山的影子拉得老長,山風越來越冷,刮在臉上像刀子。
  未晞就那樣跪著,從正午到黃昏,再到夜幕降臨,露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裳,凍得她牙齒不停打顫,卻始終沒有挪動半步。
  她的視線牢牢鎖著漢子的腳,仿佛只要她跪得夠久,就能磨平對方的拒絕。
  漢子坐在一旁的石頭上,喝了三壺水,吃了兩個餅,眼看月色都爬上了樹梢,面前的人依舊像尊石像般跪著,連眼神都沒半分動搖。
  他終是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未晞面前,伸手將她拽了起來。「罷了,看你這丫頭骨頭硬,我帶你去個地方。」
  未晞踉蹌著站穩,膝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卻還是緊緊攥著拳頭,跟著漢子繞到蒼靈山的後山。
  轉過一道嶙峋的山壁,眼前的景像讓未晞瞬間屏住了呼吸。
  一道石階自雲海深處蜿蜒而上,陡峭得看不到盡頭,石階縫隙裡生長著墨綠色的苔蘚,千年風霜在石面上刻出深淺不一的斑駁。
  階面是不知名的青黑色玉石所鑄,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每一級台階都刻著繁復的紋路,似篆非篆,似畫非畫,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石階兩側是翻湧的雲霧,往下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往上望是觸不可及的蒼穹,仿佛這台階是從九天垂落的天梯,連接著人間與仙域。
  「此乃問仙階。」漢子的聲音在雲霧中回蕩,帶著幾分肅穆,「蒼靈派立派近千年,這問仙階便是入門考驗之一。只要你能從這裡爬上去,門派便會收下你。
  但你要記住,每一階都是一難,若是在某一階敗了,或是反悔了,直接下來就行——上去難,下來易。」
  未晞望著那望不到頭的台階,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她能感覺到,台階上散發出的威壓,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可這威壓裡,又藏著一絲讓她無比渴望的力量。
  她沒有絲毫猶豫,抬腳便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甫一落腳,周遭的景像陡然劇變。
  方才還清晰的月光與雲海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迷霧。
  霧氣裡傳來潺潺的溪流聲,清甜的水汽撲面而來,緊接著,不遠處的霧靄中冒出幾株果樹,樹上結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果香濃郁得讓人垂涎三尺。
  未晞的喉嚨瞬間干得冒火,腹中空空如也的飢餓感被瞬間放大,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抓撓著她的五髒六腑。
  她幾乎是本能地朝著溪流和果樹走去,腳步剛邁出去,指尖快要觸到果子那一刻,腦海中卻突然閃過李家村的廢墟——亂世之中,哪有唾手可得的甘甜與溫飽?
  這是假的罷。
  未晞猛地停住腳步,咬著舌尖,用疼痛逼退那股沉溺的欲望。就在她識破的瞬間,眼前的溪流驟然化作吐著信子的毒蛇,果樹也凝成了密不透風的荊棘叢,尖利的棘刺帶著寒光朝她刺來。
  她躲閃不及,胳膊和臉頰被劃開數道血口,溫熱的血珠滲出來,滴落在青黑色的石階上,竟被瞬間吸干,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未晞捂著傷口,靠在石階上喘著氣。她終於明白漢子口中「每一階皆是一難」的含義,這問仙階,考驗的從來不是體力,而是人心。
  她定了定神,抬腳踏上第二級台階。
  這一次,沒有幻像,只有刺骨的寒冷。
  寒風從峽谷中呼嘯而來,像是帶著冰碴子,刮得她皮膚生疼,身上的單衣根本抵擋不住這股寒意,她的牙齒開始打顫,指尖漸漸凍得發紫。
  她想起了李家村的冬天,想起了祖母把她的手揣進夾襖裡的溫暖,可這回憶剛冒頭,就被更凜冽的寒風撕碎。她咬著牙,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指甲摳進石階的紋路裡,留下深深的劃痕。
  第三階,是灼人的酷熱,像是置身於盛夏的烈日下,腳下的石階燙得幾乎要燒穿她的鞋底,汗水順著額頭滾落,很快便蒸發在空氣裡,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視線也開始模糊。
  第四階,是刺耳的噪音,無數的哭喊聲、咒罵聲、刀兵相擊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像是把她在亂世中聽過的所有苦難都揉在了一起,震得她耳膜生疼,腦袋嗡嗡作響。
  她死死捂住耳朵,閉緊眼睛,憑著本能往上爬。
  不知爬過了多少階,未晞漸漸摸清了問仙階的規律。這些考驗或是來自外界的極端環境,或是源於內心的欲望與恐懼,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當她爬到第一百階時,腳下的石階突然消失了。
  低頭望去,是萬丈深淵,雲霧在深淵下翻湧,隱約能看見谷底的嶙峋怪石,罡風從深淵中卷上來,刮得她衣袂獵獵作響,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墜入這無盡的黑暗之中。
  懼高的本能讓她渾身僵硬,手腳瞬間冰涼。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可身後的台階也在慢慢消散,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李家村的畫面。
  漫山遍野的金燈花紅得像血,張嬸倒在血泊裡的樣子,二丫被拖出去時小小的身影,還有李大牛塞給她干糧時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那些畫面比這萬丈深淵更讓她恐懼,也更讓她清醒。
  連最真實的地獄都走過了,又何懼這幻像中的深淵?
  未晞閉緊眼睛,深吸一口氣,抬腳往前邁去。
  腳尖落下的瞬間,堅實的觸感從腳底傳來,消失的石階重新出現,翻湧的雲霧也漸漸散去。
  她睜開眼,看著重新出現在腳下的台階,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原來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外界的艱險,而是內心的怯懦。
  她繼續往上爬,考驗也越來越難。
  爬到第三百階時,離別之苦悄然而至。
  祖母拄著棗木棍站在台階上,臉上帶著慈愛的笑,朝她招手:「花兒,別爬了,跟阿婆回家。」
  緊接著,李大牛舉著熱氣騰騰的雜糧饃從霧裡走出來,「小花,等我當了將軍,讓你天天吃白面。」
  張嬸、二丫、李伯……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出現在她面前,聲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溫柔得能融化人心。
  未晞的眼淚瞬間洶湧而出,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祖母的衣角,可指尖卻只穿過了一片虛無的光影。
  她知道,這些都是幻像,是她心底最深的執念所化,可面對這些朝思暮想的親人,她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回家吧,花兒。」祖母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我想回家。」未晞哽咽著,眼淚砸在石階上,「可我的家沒了。」
  她咬著牙,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抬腳朝著親人的幻影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心底最柔軟的念想。
  她穿過祖母的身影,穿過李大牛的笑容,穿過所有溫暖的呼喚,任由那些幻影在她身後漸漸消散。
  身後的風裡,似乎還留著祖母的嘆息,可她沒有回頭,只是一步一步,堅定地往上爬。
  時光在問仙階上失去了意義。
  未晞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知道身上的傷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頭發從烏黑漸漸染上白霜,手背爬上了細密的皺紋,原本稚嫩的臉龐也被歲月刻上了溝壑。
  她偶爾低頭時,看見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才驚覺自己早已不是那個躲在菜窖裡的少女,幾十年的光陰,竟都耗在了這無盡的台階之上。
  她的腳步越來越沉,每爬一階,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當她爬到第一千階時,終於撐不住,栽倒在一處稍寬的平台上,沉沉睡了過去。
  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玉佩,在她沉睡的瞬間,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形成一個晶瑩剔透,光華流轉的繭。
  在深不見底的疲憊中,她感到自己在不斷下沉,落入一個溫暖、明亮、帶著槐花香氣的漩渦。
  再次睜眼時,她從小溪邊的青石板上醒來。
  她的頭枕著洗衣用的木槌,臉頰貼著微涼的石板,耳畔是溪水潺潺的聲響,還有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裡發酥。
  意識回籠的瞬間,她先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撓了撓被壓得發麻的臉頰,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烏發被挽成兩個圓圓的雙丫髻,用兩根荊條簡單固定著,此刻發髻松散了些,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
  她身上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麻短褐,褲腳卷到膝蓋,露出兩條沾著泥點的小腿,手邊的麻布衣裳還浸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蕩,衣角沾著幾片飄落的槐花瓣。
  耳邊是,祖母嗔怪的呵斥聲,嫌她洗個衣服還能睡著。遠處是,嬉鬧的大牛、狗蛋他們。張嬸端著一碗熱粥走過去,二丫跟在她阿娘後面,手裡拿著幾顆野棗。
  她一陣恍惚,終於想起,自己是洗衣服睡得太久了,竟覺得眼前一切開始陌生起來了。
  她陪著祖母說話,和李大牛去河邊摸魚,跟二丫去山裡摘野果,日子過得平靜而幸福。直到那天,她遇到了一個名為五條悟的神仙少年......
  光暈緩緩流轉,雲海在繭外翻湧,日月在繭外交替,轉瞬便是數十載。
  那個約好要來娶她,卻最終失約的少年,將這個完美幸福的夢境撕開一道口子。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包裹著她的繭衣轟然碎裂,化作漫天光屑。眼前幸福美滿的李家村消失不見,依舊是那雲霧翻湧的問仙階,她躺在冰冷的平台上,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
  她撐著枯槁的手掌,一點點撐起身子,抬頭望向那依舊望不到頭的台階。
  八十多年了。
  她從一個青澀的少女,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嫗,原本緊握玉佩的手指,早已被歲月磨出層層老繭,唯有掌心的玉,依舊溫涼如初。
  可即便如此,那股想要爬上去的執念,卻從未熄滅。
  未晞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齒,再次抬腳,踏上了台階。
  這一次,她的腳步很慢,卻異常堅定。每爬一階,她都在心裡默念著李家村的名字,默念著那些親人的模樣。那些苦難沒有壓垮她,反而成了她爬階的力量。
  不知又爬了多少階,當她的指尖觸到一片平坦的地面時,她終於再也撐不住,重重地趴在了地上。
  冰冷的石板貼著她的臉頰,雲海在她身邊翻湧,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她的白發上,泛著金色的光。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只聽見遠處傳來陣陣鐘聲,雄渾而蒼涼,響徹整座蒼靈山。
  雲海之上,蒼靈派的晨霧中,一個掃地的年輕弟子正提著水桶往山門走,突然聽見鐘聲轟鳴,他抬頭望去,瞬間僵在原地。
  只見雲海的盡頭,那道傳說中從未有人爬上去的問仙階上,一個白發覆霜、形如枯槁的老嫗,正趴在台階的終點,一動不動。
  她的身後,是那道浸透了八十多年時光的青黑色長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有人爬上來了!有人從問仙階爬上來了!」
  弟子的驚呼打破了蒼靈派的寧靜,瞬間,無數身影從各個殿宇中奔出,朝著問仙階的終點湧去。弟子們望著那道蒼老的身影,個個瞠目結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蒼靈派立派近千年,問仙階的考驗從未變過,可千百年來,從未有過沒有靈根的普通人能爬完這無盡的台階。
  掌門立於山巔,望著霞光中那道形如枯槁卻眼神清亮的身影,手中的浮塵微微顫動。他沉默了許久,終是發出一聲復雜的長嘆,悠悠回蕩在蒼靈山的雲霧間:
  「近千年了……問仙階上,竟真有人爬上來了。」


第48章 凡塵歸處
  蒼靈派的議事大殿,檀香裊裊,卻壓不住殿中凝滯的氣息。殿頂懸著的鎏金長明燈,火光微微搖曳,將殿內諸位長老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雲紋地磚上,明暗交錯。
  未晞被兩名弟子引著踏入殿內時,踩在磚上的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端。
  她依舊是那副枯槁老嫗的模樣,白發覆肩,發絲枯澀得如同秋後敗草,滿臉皺紋深刻如溝壑,唯有一雙眼睛,在經歷了八十載問仙階的磋磨後,亮得驚人,像是淬了百年風霜的寒星。
  殿上列坐的七位長老,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有驚嘆,有審視,亦有幾分隱晦的惋惜。
  掌門玄機子端坐主位,鶴發童顏,手中浮塵輕垂,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蒼靈派立派數千年,問仙階從無凡人能登頂。你以無靈根之軀,憑一腔執念踏過千階,破了門派數千年未有之先例。本座信守諾言,收你為蒼靈派外門弟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干癟佝僂的身軀,語氣添了幾分鄭重:「但你要知曉,你年逾八十,經脈早已枯敗閉塞,五髒六腑也已垂垂老矣,若無外力相助,別說修仙問道,連尋常壽數都未必能保。」
  「門派有三枚秘藥——洗經伐髓的『淬骨丹』、返老還童的『回春丸』、固顏駐形的『凝容丹』,三藥同用,可重塑你的肉身根基。只是這過程,遠比問仙階上的寒苦更甚,是從骨髓裡剜去腐朽,從血肉裡剝離衰敗,你可願意?」
  未晞抬起頭,干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願意。」
  三個字,耗盡了她殘存的力氣,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鐵鏽味,她卻連抬手拭去唇角血沫的力氣都沒有。
  淬骨丹的藥力,是在三更天的玉池裡炸開的。
  兩名女弟子將她扶進池中時,溫熱的藥液漫過腳踝,帶著一股清苦的藥香。
  可不過片刻,那股溫熱便化作了灼骨的劇痛,像是有無數把燒紅的尖刀,正一寸寸剔去她骨骼裡的腐朽與傷痕,又像是有萬千根細針,扎進她的經脈,要將那些淤塞的濁氣盡數挑出。
  八十載問仙階上的風霜凍裂的骨縫,逃亡路上被刀箭劃破的皮肉,甚至幼時跌跤撞斷的肋骨留下的舊疾,都在藥力的逼迫下,化作難以忍受的灼痛,從皮肉滲進骨髓,再從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死死咬著牙關,意識在劇痛中沉浮,眼前卻走馬燈似的閃過那些刻骨銘心的畫面——
  第一階的毒蛇吐著信子朝她撲來,荊棘的尖刺劃破她的臉頰;第三百階的親人幻影在霧中朝她招手,祖母的聲音溫柔得能融化人心;第一千階的萬丈深淵下,罡風卷著碎石呼嘯而過,像是要將她的魂魄都吹散……
  那些曾讓她痛不欲生的苦難,此刻竟成了支撐她捱過藥力的憑依。
  她蜷縮在玉池裡,指甲深深摳進池壁的玉石紋路,直到指尖滲出血珠。血珠融進溫熱的藥液裡,很快便散成淡淡的紅霧,與藥香纏在一起,染紅了一池藥液,也未曾發出一聲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藥力才漸漸平息。
  弟子將她從玉池中扶起時,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枯瘦如柴的皮膚變得光滑細膩,層層疊疊的老繭消失無蹤,原本佝僂的脊背,也在藥力的滋養下,慢慢挺直。當一面磨得锃亮的銅鏡被遞到她面前時,未晞怔怔地看著鏡中的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鏡裡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眉眼清秀,烏發如瀑,肌膚瑩潤如玉,正是她當年從李家村逃出來後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裡,卻沉澱著與這副年輕皮囊格格不入的滄桑與疲憊,像是盛滿了百年的風霜雨雪,藏著數不清的苦難與執念。
  喜悅只在心頭掠過一瞬,隨即被巨大的恍惚與疏離淹沒。
  這具年輕的身體,於她而言,更像一件借來的華裳。內裡那顆飽經滄桑的心,依舊破碎,依舊沉甸甸地裝著李家村的血海深仇,裝著八十載的執念與不甘。
  鏡中的少女唇紅齒白,笑起來該是明媚動人的,可她牽動嘴角,卻只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催生靈根的儀式,在第二日清晨的演武場上舉行。
  朝陽初升,金光灑滿大地,玄機子親自出手,引丹田內渾厚的靈力,化作一道細流,緩緩灌入未晞的丹田。
  未晞能清晰地感覺到,兩股微弱卻真實的氣息,在她沉寂多年的丹田內緩緩蘇醒。
  一股帶著草木破土而出的清新,縈繞在四肢百骸;一股裹著泥土濕潤厚重的氣息,沉在丹田深處。
  「木系、土系雙靈根。」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老上前,指尖探出一縷靈力,在她周身游走一圈後,忍不住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惋惜。
  「可惜是後天催生,靈韻駁雜,光芒黯淡得近乎看不見,比尋常弟子最差的先天靈根,都差了何止一籌。」
  另一位長老也嘆了口氣:「後天靈根,根基淺薄,進境緩慢,此生難有大成。掌門此舉,怕是得不償失。」
  玄機子收回手,目光落在未晞臉上,神色平靜無波:「她以凡人之軀,踏過千階問仙路,憑的不是天賦,是心性。後天靈根,進境雖緩,卻也並非全無可能。勤能補拙,你好自為之。」
  未晞躬身行禮,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聲音平靜無波:「弟子明白。」
  她沒有絲毫意外。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笨、不聰明,還沒有什麼天分,怎麼可能是什麼天之驕子?
  她能登頂,靠的從來不是什麼過人的天賦,只是那股撞破南牆不回頭的執念,是那股「除了這條路,別無選擇」的孤勇。
  如今能得一副新軀,能擁有靈根,能有機會踏上修仙之路,於她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只是這份喜悅,很快便被日復一日的平淡,磨成了蟄伏的焦灼。
  她被分配到最偏遠的靈藥峰,成了一名外門弟子,負責照料峰後坡上那片最低階的靈田。
  靈田地處偏僻,土壤貧瘠,種出的靈草藥性微薄,連內門弟子修煉都不屑使用,平日裡少有人來,只有風聲掠過林梢的沙沙聲,伴著她度過一個又一個日夜。
  同批入門的弟子,大多是天賦出眾的少年少女,他們骨骼清奇,靈根純淨,修煉一日,抵得上她苦修十日。
  當他們已經突破練氣中期,開始學習御劍之術時,她還在練氣初期徘徊,丹田內的靈力,稀薄得像一縷青煙,連最基礎的引氣訣,都要默念數十遍才能勉強運轉。
  旁人的議論聲,偶爾會隨著山風,飄進她的耳朵。
  「就是她?那個爬過問仙階的凡人?我看也不過如此,修煉進度慢得像烏龜爬,真是浪費門派的淬骨丹和回春丸。」
  「後天靈根就是不行,空有個登頂的名頭,還不是得守著那片破靈田,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聽說上次宗門大比,她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真是丟盡了我們蒼靈派的臉。」
  未晞總是沉默地握著鋤頭,低頭打理著田裡的靈草,任由那些話像風一樣吹過耳畔。
  她的木系靈根雖弱,卻對植物有著天生的親和力,指尖拂過靈草葉片時,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的渴與飽。
  土系靈根更是讓她能精准分辨土壤的干濕與養分,哪怕是深埋在地下的草根,她也能感知到它的生長軌跡。
  別人種靈草,只求產量,施的是催熟的靈泉,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能收割。
  她卻不一樣,她會蹲在田埂上,用指尖輕輕拂過靈草的葉片,像對待友人般,與它們無聲地溝通。
  天旱時,她會提著水桶,一勺一勺地給每一株靈草澆水,生怕澆多了淹了根,澆少了渴了苗;蟲害時,她會守在田邊,徒手捉走那些啃食葉片的蟲子,從不用傷根的除蟲劑。
  這不是天賦,是苦難賦予她的耐心。是那些在逃亡路上啃樹皮、挖野菜的日子,讓她懂得了每一株草木的來之不易。
  閑下來的時候,除了練習劍術,她會從貼身的布包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
  那是外曾外祖母留下的醫藥筆記,紙頁早已脆得一碰就碎,字跡卻依舊娟秀,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草藥的用法、藥性,還有常見病症的醫治之法。
  她借著靈藥峰的月光,一字一句地研讀,指尖摩挲著紙頁上的褶皺,像是在觸摸那段早已逝去的、溫暖的過往。
  她開始偷偷用微薄的木靈之力,治愈那些受傷的靈寵。
  被鷹隼啄傷翅膀的山雀,被毒蛇咬傷腿的野兔,甚至是同門弟子不小心踩傷的靈草。
  淺青色的靈力從指尖溢出,微弱卻帶著草木復蘇的生機,總能讓疼痛減輕幾分,讓傷口慢慢愈合。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淡得像一碗白開水,波瀾不驚。
  她用了整整六十年,才堪堪突破練氣期的桎梏,踏入築基的門檻。這速度,在蒼靈派的歷史上,算得上是最慢的紀錄,連看守山門的雜役弟子,都比她快上幾分。
  可平靜的日常之下,那顆沉寂的心,卻從未停止過躁動。
  深夜裡,她常常會做噩夢。
  夢裡是李家村的火海,熊熊烈焰染紅了半邊天,是親人倒在血泊裡的模樣,張嬸的手還朝著她的方向伸著,像是想拉她一把。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仇人的臉開始變得模糊,就連那個名叫五條悟的少年,那雙漂亮的如同蒼穹般的眼眸,也漸漸朦朧。
  恐懼,在日復一日的平淡中,悄然發酵。
  她怕自己會忘記,怕那些血海深仇,會在漫長的歲月裡,被慢慢磨平;怕那些死去的親人,會在記憶裡漸漸褪色,連模樣都記不清;更怕自己這一輩子,都困在這靈藥峰上,守著一片靈田,直到老死,都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決心是在一個最平凡的清晨落下的。
  她照例去靈田澆水,看見一株最孱弱的『凝露草』顫巍巍地開出了一朵米粒大的小白花。
  這花毫無靈氣,明日便會凋零。她蹲看了許久,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這株草,在這靈藥峰上安靜地生長、沉默地凋零,除了這一小方泥土,世上再無人知曉它曾來過,開過。
  她不要這樣。她的根,從來都不在這裡。
  她坐在靈田邊上,看著自己布滿薄繭的手掌,掌心的玉佩,依舊溫潤如初。山風吹過,揚起她的發絲,那一刻,她終於下定決心。
  蒼靈派的靈田,種不出她想要的答案;這雲霧繚繞的仙山,也不是她的歸宿。山外的世界,才是她該去的地方。
  她提筆寫下歷練申請,字跡算不上好看,卻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她在信中說,她想下山,想看看這百年後的人間,想以微薄之力,救世人於病痛。
  掌門玄機子看著那份申請,沉默良久,終是提筆,在末尾批下了一個「准」字。
  下山的路,漫長而顛簸。
  未晞背著一個簡單的布包,裡面裝著外曾外祖母的筆記,幾瓶門派發的普通靈丹,還有那枚從不離身的玉佩。
  她沒有選擇御劍飛行,而是像當年逃亡時那樣,一步步走著,用雙腳丈量著這片她闊別了百余年的土地。
  她成了一名行走在山野鄉間的醫者,穿著粗布衣裳,背著藥簍,走村串戶。
  照著筆記上的記載,她辨認著路邊的草藥,柴胡、黃芩、連翹,這些帶著泥土氣息的植物,成了她最熟悉的伙伴。
  她治些風寒腹瀉的小病,遇上疑難雜症,她從不敢妄動藥方,只能偷偷渡去一縷木靈之力,緩解病人的痛苦,再坦誠地說一句:「我能力有限,你還是去尋更好的大夫吧。」
  這份笨拙的誠實,反倒讓她贏得了不少樸實的感激。鄉下人淳樸,哪怕她只治好了一場小小的感冒,也會拿出家裡最好的白面,蒸成饅頭塞給她。
  她漸漸發現,修仙者眼中不值一提的普通靈丹,對凡人而言,已是能救命的神藥;她也看清,這世間的病痛,從來不止於身體。
  貧瘠的土地長不出莊稼,百姓就只能挨餓;連綿的戰亂不休,流離失所的流民就只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公的世道不除,受苦的就永遠是底層的百姓。這些,都非藥石可醫。
  她的治愈,不過是杯水車薪。
  越往北走,山川的輪廓越熟悉。空氣裡的味道,風裡的氣息,都讓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她打聽著李家村的名字,可問過的每一個人,都只是茫然地搖頭。
  後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告訴她,百年前這裡發過一場大水,衝垮了不少村莊,後來朝廷遷了百姓過來重建,早就改名換姓了。
  近鄉情怯,大抵就是這般滋味。
  當她站在村口時,眼前是一片金黃的麥田,麥田邊,立著一棵幾百年的老槐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記憶裡的李家村,早已被這近一百五十余年的歲月衝刷得無影無蹤,連當年村口的那口老井,都變成了如今的曬谷場。
  村裡的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穿著粗麻衣裳,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意,見她站在村口張望,一個挎著竹籃的大嬸笑著朝她招手,籃子裡還裝著剛摘的青菜:「女郎,面生得很啊,是從外地來的吧?快進來喝碗水,歇歇腳。」
  未晞怔怔地看著大嬸的笑臉,看著遠處田埂上嬉鬧的孩童,看著炊煙裊裊的屋頂,眼眶突然一熱。
  百年光陰,滄海桑田。
  這裡早已沒有她的仇人,沒有她的親人,沒有她記憶裡的任何痕跡。
  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個淺淺的笑。
  「好。」


第49章 盛世之下
  天下承平已逾百年,坊間早已聽不見金戈鐵馬之聲,只余炊煙裊裊,田疇連綿。
  李未晞棲身的村落,喚作新苗村。沒人記得,一百五十多年前這裡曾是一片人間地獄,更沒人知道,她這個外來的醫女,竟是當年被屠村的舊李家村後裔。
  她在村東頭搭了兩間茅草屋,屋前辟出半分地,種著山上挖下來的柴胡、黃芩,還有幾株不起眼的車前子。
  她來新苗村已有小半年了,白日挎著竹編藥籃走村串戶,給咳嗽的稚子扎兩針,給勞損的老農敷草藥,夜裡便坐在燈下,翻著外曾外祖母留下的殘破醫書。
  閑時她也會抽出蒼靈派發的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比劃幾招入門劍術。
  可後天催生的土木雙靈根實在鈍澀,靈力運轉起來滯滯礙礙,劍招練得再熟,也只是徒有其形,連村口的棗樹都劈不開,更別說傷人護人了。
  村民們待她親厚。
  村西的王阿婆,總愛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等她,碗底還埋著一顆煮得軟爛的紅棗;村口的張老翁,扛著鋤頭路過她的茅屋,總要幫她劈上一捆柴,嘴裡念叨著「女娃家獨居不易」。
  沒人追問她的來歷,只當她是個避世的外鄉醫女。
  未晞話少,卻把這些好都記在心裡。
  每夜待村中炊煙散盡,月光爬上窗欞,她便會悄悄走到村民的田地裡。這裡的土地貧瘠,收成向來一般。
  她盤膝坐下,將掌心貼在干裂的泥土上,運起體內微薄的靈力。她的靈根是蒼靈山賜下的,靠洗經伐髓的丹藥硬生生催生出來,比起那些天生靈根的弟子,差了何止一星半點。
  當年掌門真人說她:「後天靈根,進境雖緩,卻也並非全無可能。勤能補拙,你好自為之。」
  這話她記了幾十年,練劍時劍穗纏上手腕的窘迫,運功時靈力逆流的鈍痛,都在一遍遍提醒她——她從來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修仙者,只是個靠著勤勉,勉強踏入山門的凡人。
  此刻,青色的微光從她掌心溢出,絲絲縷縷滲進泥土裡。土靈根能讓板結的土地疏松,木靈根能催發草木生機。
  不過半個時辰,她額上便沁出細密的汗珠,渾身力氣像是被抽走大半。坡地上,幾簇蔫黃的麥苗悄悄抽出新芽,原本龜裂的土地,也隱隱透出一點濕潤的光澤。
  她不敢貪多。若是讓村民瞧見荒坡一夜煥發生機,她說不清也道不明。她不過是個避世醫女,不是呼風喚雨的神仙。這點本事,只能藏著掖著,不輕易外露。
  離新苗村不過幾裡地,有一處遠近聞名的亂葬崗。
  荒草萋萋的土坡上,終年長滿了大片大片的金燈花,猩紅似血,開得肆無忌憚。附近村子的人都說這裡陰氣重,夜裡常聞鬼哭,白日也沒人敢踏足半步。
  唯有未晞,會時常揣著幾疊紙錢,趁著暮色蒼茫時獨自前往。
  村民們偶爾撞見,只當她是去祭拜無主的孤魂,沒人知曉,這片亂葬崗下,埋著的是她的故人們。
  百余年前,縣衙為防瘟疫蔓延,將附近死難者的屍骨都草草斂葬於此,其中便有舊李家村的亡魂。
  她曾試著念往生咒,超度亡靈,卻沒有半點反應,以靈力探入泥土,也感受不到半分殘魂波動,更無一絲怨氣縈繞。
  將近一百五十年的光陰,足以將刻骨的恨與痛都磨平,想來他們早已入了輪回,投胎轉世,成了別家無憂無慮的孩童。
  這樣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未晞有時會想,或許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海深仇,只有麥田的風,和村民的笑。
  她幾乎要忘了,自己的血脈裡,流淌著舊李村被屠戮的冤魂;忘了問仙階上那場讓人沉溺的幻夢,忘了那個藍眼睛的少年,曾捧著藍色鮮花,說要娶她為妻。
  可平靜,從來都是易碎的。
  變故,是從村裡唯一的老秀才口中傳開的。
  老秀才周先生,早年曾在州府的書館當過先生,後來年老歸鄉,便在村裡教幾個稚子讀書識字。
  那日他去鎮上趕集,回來時一臉凝重,手裡的酒葫蘆都忘了掛在腰間。
  他徑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捋著花白的山羊胡,聲音發顫:「諸位,出大事了!昨夜驛站傳來消息,聖上龍馭上賓了!」
  這話一出,槐樹下納涼的村民都愣住了。當今聖上在位三十載,雖無赫赫功績,卻也守得一方安穩。
  一個扛著鋤頭路過的漢子咧嘴笑道:「皇帝老兒死了便死了,難不成還能耽誤咱種地?」
  這話惹來一陣哄笑。周先生卻重重嘆氣,搖頭道:「糊塗!聖上殯天,新帝年僅七歲,乳臭未干,朝政大權,怕是要落入外戚與宦官之手了!」
  「這世道又要變天了啊」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未晞的心湖。她正蹲在樹下幫王阿婆擇艾草,聞言指尖微微一頓,艾草的葉子被她掐出一道深痕。
  周先生的話,很快便應驗了。
  不出半月,州府的詔令便傳了下來。新帝登基,要修繕皇陵,還要賞賜百官,國庫空虛,便要在轄內加征三成賦稅。
  詔令上的字跡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著「體恤民生」,可落在百姓頭上,卻是沉甸甸的枷鎖。
  最先來的,是縣裡派來的稅吏。
  那是個陰鷙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皂色公服,腰間掛著一串銅鈴,走在路上叮當作響,像催命的符咒。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衙役,個個腰佩長刀,面目凶悍。
  他們進村那日,日頭正毒。
  稅吏坐在村口的石碾上,蹺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縣令親賜的像牙笏板,高聲吆喝:「奉州府大人令,加征賦稅三成!凡年滿十六者,皆需繳納粟米五鬥、布匹半匹!有敢抗稅者,按律嚴懲!」
  村民們都慌了。今年的收成本就一般,三成賦稅加下來,怕是連來年的種子都留不住。村正顫巍巍走上前,作揖道:「大人,今年開春少雨,麥苗長勢不好,可否寬限幾日?」
  稅吏冷笑一聲,猛地一拍石碾:「寬限?大人的鈞旨,也敢違抗?」他一揮手,衙役們便如狼似虎地衝進村裡。
  哭喊聲、打罵聲瞬間響徹整個新苗村。
  未晞站在自家茅屋前,看著衙役踹開張老翁的家門。張老翁家裡只有一頭瘦骨嶙峋的耕牛,那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衙役們二話不說,拽著牛繩便往外拖。張老翁撲上去,死死抱著牛腿,哭喊道:「不能牽走啊!這牛沒了,我一家人可怎麼活啊!」
  一個衙役不耐煩了,抬腳便踹在張老翁胸口。
  「嘭」的一聲悶響,像重錘砸在未晞的心上。
  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眼前的畫面猛地和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記憶重疊——同樣是凶神惡煞的兵卒,同樣是跪地哀求的百姓,同樣是那一腳,踹碎了生的希望。
  她眼前發黑,耳邊仿佛又響起了當年兵卒的獰笑。
  當年李家村的慘狀如潮水般湧來,衝天的火光,刺鼻的血腥味,鄉親們臨死前的慘叫,還有她躲在菜窖裡,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的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掌心的青色微光幾乎要破體而出。衝上去!救他!這個念頭瘋了似的在腦海裡叫囂。可她的腳像灌了鉛,半步都挪不動。
  她憑什麼衝上去?
  憑她那點堪堪築基的靈力?連被踩爛的秧苗都救不活,遑論對抗手持長刀的衙役。
  憑她那套練了幾十年也沒練出火候的劍術?那些劍招在蒼靈派的演武場上,連同門的弟子都打不過,此刻拔出來,不過是給衙役們添個笑柄。
  憑她一個外來醫女的身份?一旦暴露修仙者的底細,不僅救不了張老翁,反而會給新苗村招來滅頂之災。
  她不能。不能再讓悲劇重演。不能讓這些待她如親人的村民,落得和李家村一樣的下場。
  未晞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看著張老翁摔在地上,嘴角溢出鮮血,看著他渾濁的眼淚砸在被踩爛的秧苗上,看著耕牛被拽走時發出的哀鳴,心如刀絞,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無能為力,只能束手無策。
  當年如此,現在亦如此,原來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是那個只能躲在廢棄菜窖裡,無能的廢物。
  衙役們走了,留下一片狼藉的村莊,和一群泣不成聲的百姓。
  未晞走到田埂上,看著那片被踩爛的稻田。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秧苗上,卻照不暖這片冰冷的土地。她蹲下身,伸出手,掌心的青色微光再次亮起。
  可這一次,她的靈力像石沉大海。那些被踩斷的秧苗早已沒了生機,任憑她如何渡入靈力,都無法再挺起腰杆。
  她的力量,太渺小了。渺小得,連一株秧苗都救不活。
  夜色很快籠罩了新苗村。
  未晞揣著自己省下來的半袋粟米,又悄悄催生了幾把飽滿的麥穗,用粗布包好,借著月光,輕手輕腳地走到張老翁家的院牆外。
  她聽著院裡傳來的低低啜泣聲,心裡發酸,輕輕將布包放在門檻邊,又從藥籃裡取出草藥,碾碎了,調成藥膏,塗在一張干淨的布條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輕輕敲了敲院門,隨即轉身隱入夜色。
  張老翁的老伴打開門,看見門檻邊的布包和布條,愣住了。
  未晞沒有走遠,她躲在牆角,看著老婦人拿起布包,看著她顫抖著撫摸那些麥穗,看著她捂著臉哭出聲。
  等老婦人回了屋,她才繞到窗下,運起木靈根的治愈之力,指尖的微光透過窗欞,悄悄渡進屋內。
  她能感受到張老翁胸口的瘀傷,能感受到那股滯澀的氣血。
  她的靈力微薄,只能緩緩疏通,減輕他的疼痛,卻無法徹底根治,所幸還有那塗了藥膏的布條。
  她守在窗外,直到掌心的微光徹底黯淡,直到屋裡的呼吸漸漸平穩,才拖著疲憊的身子離開。
  她又去了其他幾戶被搜刮得最狠的人家,將催生出的少量糧食,悄悄放在他們的門口。
  月光清冷,灑在她單薄的背影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路過自家茅屋時,她瞥見牆角那柄鏽鐵劍,劍穗被風吹得晃蕩,像極了她此刻懸著的心。
  幾日後,未晞揣著攢下的幾文錢,又去了鎮上的趙氏藥鋪。
  藥鋪掌櫃趙老者須發皆白,在鎮上開了半輩子藥鋪,又愛聽書看戲、搜羅些坊間舊事,對附近百裡的村史掌故,算得上是一清二楚。未晞這些日子來抓藥,與他也算熟稔。
  此時鋪子裡並無其他客人,趙掌櫃正眯著眼睛,低頭用戥子稱著甘草。未晞將銅板放在櫃台上,目光在藥櫃間轉了一圈,終是攥緊了衣角,輕聲開口:「趙老伯,冒昧問您一事。」
  趙掌櫃抬眼,見是她,便放下戥子,笑道:「女郎但說無妨。」
  未晞的聲音有些發緊,指尖微微顫抖,那三個字在喉嚨裡滾了許久,才艱難地吐出來:「您可聽過……劉卓這個名字?大約是一百多年前的人。」
  她沒提過往舊事。畢竟已是百年前的人了,那人就算曾顯赫一時,於如今的世道,也不過是一抔黃土。
  她早知道,以劉卓一介凡人的壽數,絕無可能活到今日,她連親手報仇的機會都沒有。可她還是想知道,那個屠了她全村的人,最後落了個什麼下場。
  村裡的人大多不識字,世代耕種,關心的只是收成和賦稅,誰會去記一百五十年前一個武將的名字?唯有趙掌櫃,或許還能從故紙堆般的記憶裡,翻出些許蛛絲馬跡。
  百余年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追問,是想為那段血色記憶畫上一個句點,還是……害怕連仇人的名字,都終將在漫長的歲月裡,被自己遺忘成一縷抓不住的煙。
  畢竟,連祖母夾襖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在她的記憶裡都已模糊不清。
  她甚至有一瞬間荒謬的茫然:若,萬一,那人還在呢?這個念頭讓她指尖冰涼。若仇人尚在,她這一身微末靈力、半生蹉跎,又能如何?
  是提劍去討一個遲了百年多的公道,還是依舊像此刻一樣,只能站在這裡,無力地打聽一個結局?
  趙掌櫃聞言,捻著胡須沉吟片刻,眉頭漸漸蹙起,似是在搜刮久遠的記憶。
  半晌,他才「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道:「你說的是那個曾做過驃騎校尉的劉卓?」
  未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進了掌心,面上卻強裝平靜,點了點頭。
  「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前的舊事了。」趙掌櫃嘆了口氣,轉身從櫃台後的木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那是他閑來無事,摘抄的坊間傳聞和鄉野史話。
  他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跡,道:「就是他。當年靠著軍功起家,官至驃騎校尉,風光過一陣子,不過下場凄慘得很。」
  「他……」未晞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他是怎麼死的?」
  趙掌櫃合上冊子,臉上露出一絲冷嘲,聲音也壓低了些:「女郎怕是不知道,這人的軍功,來得不干淨。」
  「當年邊境鬧『胡寇』,他根本沒本事剿敵,竟帶著兵屠了幾個手無寸鐵的村子,割了百姓的左耳充作胡寇的功勞,這才換了個官身。」
  「後來他攀附的外戚倒了台,政敵趁機翻出這件舊事揭發,天子震怒,判了他個凌遲處死,家產抄沒,妻兒流放三千裡。」
  凌遲處死。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進未晞耳中,卻重得像一塊巨石,砸得她心口陣陣發悶,又像一拳打在了空處。
  她曾以為,得知他的死訊,哪怕不是自己親手所為,也該有些許塵埃落定的釋然,或是扭曲的快意。可沒有。什麼都沒有。只留下一片更龐大、更虛無的空洞。
  仇人早就死了,死得與她毫無干系。她的恨,她一百多年來噩夢的源頭,她爬問仙階時咬牙默念的名字……原來早就成了一堆無人記得的白骨。
  那她這漫長的掙扎,這苟活、攀登、修煉,又算什麼?支撐著她的那根名為「復仇」的刺,忽然被抽走了,留下的不是輕松,而是不知該為何物而繼續前行的、巨大的迷茫。
  趙掌櫃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或是感慨世情,搖著頭補充道:「說起來,他這死,哪裡是因為天理昭彰?不過是朝堂爭鬥的犧牲品罷了。」
  「亂世裡,殺民冒功是升官發財的捷徑;如今這太平盛世,苛捐雜稅、貪贓枉法,還不是換湯不換藥?你看那些進村催稅的衙役,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比他們一年的俸祿還多呢!」
  未晞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的日頭正烈,卻照不進她心底半分寒意。
  一百五十多年了。
  那個毀了她一切的人,早就死了。
  可他的死,無關正義,無關公道,不過是權力棋局裡,一顆被棄掉的棋子。
  而這世間的苦難,卻從未停歇。
  那趙掌櫃嘆息一聲道:「都說如今是盛世,可這盛世,怎麼比亂世還要難熬啊……」
  未晞握著藥包的手驟然收緊,麻繩勒得掌心生疼。
  她走出藥鋪,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陽光刺眼,街上的行人卻帶著麻木的神情。路邊的攤販吆喝著劣質糕點,酒館裡傳來達官貴人的飲酒作樂之聲,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趴在地上,啃著一塊發霉的窩頭。
  這就是盛世。
  未晞抬起頭,看向州府的方向。
  那裡,朱牆高聳,權貴們勾心鬥角,一步步蠶食著百年的太平基業。那裡,無數的陰謀詭計正在悄然上演。
  而在這片盛世的陰影裡,百姓們正承受著苛捐雜稅的重壓,承受著官吏的欺凌,承受著生離死別的痛苦。
  她想起李家村的廢墟,想起被強行征兵拉走的大牛和狗蛋,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民,他們的鮮血染紅了故土的土地。
  那時是亂世,如今是盛世。
  可亂世的刀,和盛世的稅吏,又有什麼區別呢?
  未晞轉過身,朝著新苗村的方向走去。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走在田埂上,看著那些枯黃的麥苗,看著遠處張老翁蹲在田邊,默默地收拾著被踩爛的秧苗。
  晚風拂過,帶著麥田的氣息,也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那氣味,和一百五十多年前舊李村的血腥味,一模一樣。
  原來,盛世,只是亂世換了一張臉。
  它把刀光劍影,藏進了冠冕堂皇的詔令裡;把屍橫遍野,藏進了苛捐雜稅的文牒裡;把人間疾苦,藏進了「國泰民安」的頌歌裡。
  未晞站在田埂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沉進遠處的山巒裡。
  夜色漸漸籠罩大地。她的掌心,再次亮起微弱的青色光芒。微光順著田埂緩緩蔓延,像一縷縷希望的絲線,滲進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裡。
  她知道,這點力量,改變不了什麼。
  可她,還是想試一試。
  為了張老翁渾濁的眼淚,為了王阿婆碗裡的紅棗,為了這片土地上,所有掙扎著活下去的人;也為了一百五十多年前,那些沒能等到救贖的,李家村的魂靈。
  夜色漸濃,星光被雲層掩去。新苗村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微弱,卻執著,像是黑夜裡,不肯熄滅的火種。


第50章 赤地千裡
  賦稅加重的陰霾還沒在新苗村的上空散盡,日頭便一日烈過一日。
  湛藍的天空萬裡無雲,像是被誰用炭火烤熔了一般,連一絲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田疇裡的麥苗先是蔫頭耷腦地卷了葉,沒過幾日,便徹底枯黃,被曬得劈啪作響,輕輕一捻,便碎成了粉末。
  龜裂的土地像是一張張渴極了的嘴,密密麻麻地朝著天空張開,卻連半滴雨露都等不來。
  許久沒下雨了。
  這場大旱,來得猝不及防,又像是早有預兆。人禍天災,一茬接著一茬,苦的,永遠是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底層老百姓。
  未晞蹲在田埂上,指尖的青色微光一日比一日黯淡。她還是會趁著夜色去田裡催生,可土木雙靈根本就鈍澀,築基期的靈力更是杯水車薪。
  她將掌心死死貼在裂縫上,青色光暈細如螢火,僅能讓巴掌大的一塊泥土恢復些許濕潤。
  額頭的汗珠滾滾而下,落進干裂的土縫裡,連半秒都撐不住,便被灼人的地氣蒸得無影無蹤。
  往日裡,她還能讓幾簇麥苗抽出新芽,如今,那些干裂的土縫像是貪婪的獸口,將她渡過去的靈力吞噬得一干二淨,連半點回響都沒有。
  她掌心的皮膚被磨得粗糙不堪,靈力逆流帶來的鈍痛從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運功結束,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連站起來都要扶著田埂喘息許久。
  可她不敢停。
  夜裡的新苗村,靜得可怕。沒有了往日的蟲鳴蛙叫,只有熱風卷著塵土,刮過家家戶戶的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王阿婆端來的粟米粥越來越稀,碗底的紅棗再也沒有出現過。老人家坐在門檻上,望著干涸的河床,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未晞女郎啊,這是天公要收走我們這些苦命人啊……」
  未晞握著老人枯瘦的手,喉嚨發緊,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她能治得了咳嗽的稚子,能敷好勞損的老農,卻治不好這片被烤焦的土地,更攔不住這場步步緊逼的天災。
  旱情一日重過一日,村裡的井水先是見了底,後來,連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泉眼,都徹底干涸了。
  村民們開始成群結隊地往鎮上跑,想要求一口水喝,可鎮上的水井早就被大戶人家把持住了,守著井口的家丁拿著棍棒,見了衣衫襤褸的村民,便惡語相向,動輒打罵。
  旱情鬧了月余,鎮上終於傳來說朝廷撥了賑災款的消息。村民們枯槁的臉上難得泛起一絲活氣,日日蹲在村口翹首以盼,盼著那救命的糧米能早點送過來。
  可等了十來日,只等來州府張貼的告示,說賑災款已盡數發放,還褒獎了一批「體恤民情」的官員。
  至於糧米,半粒都沒落到百姓手裡。
  後來才從藥鋪趙掌櫃口中隱約聽聞,那些銀子早被層層克扣,進了州縣官吏的腰包,只余下幾麻袋摻了沙土的陳米,被縣令賞給了自家佃客。
  更讓人絕望的是,稅吏又來了。
  他們像是聞著血腥味的豺狼,根本不顧田地裡的莊稼早已枯死,依舊凶神惡煞地踹開村民的家門,翻箱倒櫃地搜刮。
  張老翁家僅剩的半袋谷種,被他們一把搶走;陳二叔藏在炕洞裡的幾個銅板,也被搜了出來。有人跪地哀求,換來的卻是拳打腳踢。
  「沒東西?沒東西就拿人抵債!」稅吏的吆喝聲,比頭頂的日頭還要毒辣。
  存糧徹底見了底,飢餓像潮水般淹沒了整個村莊。
  村民們把能吃的東西都啃了個干淨——樹皮被剝得精光,草根被挖得寸草不生,連平日裡喂豬的糠皮,都成了稀罕物。
  村裡開始有人餓死了。
  最先走的是村西的孤寡老人,他們悄無聲息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體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直到屍臭飄出門縫,才被人發現。
  沒人有力氣給他們下葬,只能用一張破席子裹了,拖到亂葬崗上草草掩埋。
  大旱之下,連猩紅似血的金燈花也不好好開了,稀稀拉拉幾株花萎靡地生長在新墳邊上。如果不是這花有毒,村民們應該也會采來吃了吧。
  未晞每日挎著藥籃走村串戶,與其說是行醫,不如說是陪著這些瀕死的人,走過最後一段路。
  她的草藥和靈力,能治風寒勞損,卻救不了這些人。他們生的不是病,是窮,是苦,是深入骨髓的飢餓。
  她只能坐在炕邊,給他們掖掖被角,聽他們念叨幾句家裡的瑣事,或是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慢慢失去最後一點光亮。
  這天,她去給村南的李大娘送草藥,路過村後的樹林時,一陣壓抑的低語聲,鑽進了她的耳朵。
  她腳步一頓,屏住呼吸,緩緩撥開擋路的枯枝。
  月光慘淡,透過稀疏的樹葉,照在兩個佝僂的身影上。
  是陳二叔和張寡婦。
  陳二叔懷裡抱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孩子,那是張寡婦的小兒子,才三歲,平日裡總愛跟在未晞身後,喊她「神仙姐姐」。
  張寡婦的手裡,攥著一個同樣干癟的小女孩,那是陳二叔的孫女,比小兒子大不了多少。
  兩個孩子都餓得睜不開眼,嘴唇干裂得滲著血珠。
  「換……換了吧,好歹讓娃子多活幾天……」陳二叔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沾著血淚。
  張寡婦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坑:「陳二哥,都是親生的,我……我舍不得啊……」
  「舍不得?」陳二叔慘笑一聲,聲音裡滿是絕望,「舍不得,就看著娃子餓死!你看他,都快咽氣了!」
  他懷裡的孩子微弱地哼唧了一聲,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張寡婦看著孩子蠟黃的小臉,終於崩潰了。她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換!換!我換!」
  易子而食。
  又是易子而食。
  未晞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百余年前,生逢亂世,流離失所的百姓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走上這條路;可如今,明明是人人稱頌的太平盛世,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卻依舊要為了一口吃的,舍棄自己的親生骨肉。
  亂世和盛世,到底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陳二叔一抬頭,看見了樹後的未晞。
  兩人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顫,慌忙將孩子護在懷裡,「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未晞連連磕頭。泥土沾在他們花白的頭發上,混著淚水,狼狽得不成樣子。
  「未晞女郎,求求你,別……別告訴別人……」
  「我們也是沒辦法啊……沒辦法啊……」
  他們的哀求聲,像針一樣扎進未晞的心裡。
  她看著那兩個餓得奄奄一息的孩子,看著地上兩個絕望的爺娘,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塊燒紅的炭,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顫抖著解開腰間的布包,將裡面僅剩的幾塊粗糧餅,全都放在了地上。
  「吃吧……」她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快吃吧……」
  說完,她不敢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踉蹌著跑出了樹林。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她腳下一個趔趄,摔在滾燙的土地上,掌心被石子劃破,滲出血珠。
  可她感覺不到疼,只有一片冰冷的絕望,將她緊緊包裹。
  她的力量,太渺小了。
  渺小得,連兩個孩子都護不住。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裡的人越來越少。餓死的,逃荒的,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片赤地千裡的土地上。
  就在這時,瘟疫來了。
  餓殍的屍體沒能及時掩埋,悶熱的天氣裡,疫病像無形的鬼魅,迅速在村裡蔓延開來。
  先是村裡的老人和孩子開始發熱,咳嗽,渾身起紅疹,沒過幾日,便連身強力壯的漢子,也病倒了。
  症狀來得又凶又猛,上一刻還能勉強站起來的人,下一刻便咳著血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縣上很快傳來了消息——道路封鎖,嚴禁整個鎮子的人出入。
  這道命令,無異於一道催命符。
  未晞翻遍了外曾外祖母留下的醫書,又采遍了附近山裡的草藥,將草藥熬成湯汁,再渡入微薄的木靈之力,一點點喂給病人。
  可病人太多了,她治好了一個,又倒下兩個。每救治一個人,她都要虛脫半晌,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
  她的嘴唇干裂得流血,臉上滿是疲憊,可她還是不敢停。
  每當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就會想起王阿婆碗裡的紅棗,想起張老翁被踹倒時渾濁的眼淚,想起那些喊她「神仙姐姐」的孩子。
  她不能停。
  這天傍晚,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從一戶人家走出來,剛走到村口,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擋在了她的面前。
  是那個被她救治過的孩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嶙峋的肋骨在薄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見。他仰著小臉,手裡攥著半塊黑乎乎的樹皮餅,遞到了未晞的面前。
  「神仙姐姐,你吃。」孩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執拗的認真,「吃了,你就有力氣了。」
  未晞看著那塊粗糙的樹皮餅,看著孩子那雙清澈的、帶著希冀的眼睛,積攢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她蹲下身,緊緊攥住那塊樹皮餅,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夕陽西下,血色的余暉灑在龜裂的土地上,灑在荒蕪的田疇上,灑在孩子瘦弱的身影上。
  她的力量,救不了所有人,甚至連一個人都救不完全。
  可她,還是要試一試。


第51章 微光絕路
  夕陽徹底沉入遠山,暮色像一塊沉重的黑布,緩緩蓋住了新苗村。
  未晞蹲在村口的土路上,手裡攥著那塊黑乎乎的樹皮餅,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硌得她心口發疼。
  那孩童早已跑回了家,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殘垣斷壁間,像一粒被風吹走的塵埃。
  晚風卷著塵土,刮過荒蕪的田疇,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那是餓殍的屍體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的味道,混雜著亂葬崗上稀稀拉拉的金燈花腥氣,彌漫在整個村子的上空。
  這場大旱,席卷了整個州府。從南到北,千裡赤地,河床干涸,莊稼枯死。
  大多數水井井壁干裂,水位降到了井底,只余下淺淺一窪渾濁的泥水,喝起來混著濃重的土腥味。
  而如今,以新苗村為中心的整個鎮子,又被瘟疫的陰影死死籠罩,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疫區。
  未晞緩緩站起身,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往家走。
  她的茅草屋在村東頭,屋頂破了好幾個洞,夜風從洞裡灌進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她摸黑點亮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裡,外曾外祖母的醫書泛黃發脆,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卻沒有一劑能治「窮」的藥方。
  窗外的咳嗽聲斷斷續續,是隔壁的張老翁,胸口的舊傷未愈,又染上了瘟疫。
  未晞咬咬牙,翻出最後幾株草藥搗碎,小心翼翼地倒出陶罐裡沉澱了一夜的泥水,澄出底層淺淺半瓢勉強能入口的水,兌進去熬煮。
  火苗舔舐陶碗底,劈啪聲裡,她眼前晃過陳二叔和張寡婦跪地磕頭的模樣,晃過那些瘦得脫了形的孩子,心裡一片茫然。
  藥熬好時,天已蒙蒙亮。
  她剛推開門,就聽見村口傳來喧嘩聲。走近了才看見,幾輛牛車停在那裡,車旁支著幾口大鍋,鍋裡的粥雖依舊稀薄,卻能看見幾粒米沉在碗底。
  幾個穿著綢緞的人站在一旁,神色各異。
  有的面帶愁容,衣角沾著塵土,分明是旱災初起時沒能及時逃離,被封在疫區的鄉紳;有的衣著樸素,挽著袖子幫著僕役舀粥,眉眼間帶著真切的焦急;還有幾個,則是鎮上出了名的善人,此刻正忙著清點藥材,滿臉疲憊。
  「未晞女郎來了!」一個姓柳的鄉紳認出了她,連忙招手,「我們湊了些存糧和草藥,熬點粥湯,好歹讓大家撐一陣子!」
  柳鄉紳原本家境殷實,旱災剛起時,他曾開倉放糧接濟災民,後來封城令下,他便索性留在鎮上,和百姓一起守著這片土地。未晞看著他熬紅的眼睛,心裡泛起一陣暖流。
  人群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招手。是觀音廟的老和尚,法號了塵。
  「女施主。」了塵和尚雙手合十,面容慈祥,「廟裡煮了些草藥湯,摻了些能飽腹的麩皮,你若不嫌棄,便隨老衲去取些。」
  未晞跟著了塵和尚往廟裡走,十幾裡的路,兩人走得沉默。
  廟門口的空地上,擺著十幾口大鍋,鍋裡的草藥湯冒著熱氣,散發著苦澀的味道。
  排隊的流民一眼望不到頭,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其中不乏一些穿著體面的人,想來是和柳鄉紳一樣,被困在疫區的鄉紳和商戶。
  排隊的隊伍裡,總有人默默把領到的半碗粥,再分出一半遞給身邊更弱小的孩子和老人;
  有人自己咳得撕心裂肺,卻攥著省下的草藥,硬塞給剛失去親人的鄰人;
  還有幾個年輕後生,自發守在鍋邊,幫著維持秩序,即便自己餓得眼冒金星,也從沒動過先給自己多盛一勺的念頭。
  這些在骨子裡的溫良和善意,像暗夜裡的火星,微弱卻滾燙。
  「柳鄉紳和幾位善人捐了不少藥材,可惜路上被官吏扣了大半,剩下的這些,聊勝於無。」
  了塵和尚嘆了口氣,「老衲只能在湯裡加些麩皮,讓百姓們喝了能填填肚子。廟裡的井水也快見底了,往後這湯,怕是連稀的都熬不出來了。」
  未晞看著那些捧著湯碗的流民,喉嚨發緊。
  她走到鍋邊,趁著沒人注意,悄悄將掌心貼在鍋沿,運起體內微薄的木靈之力。青色的微光細如游絲,滲進滾燙的湯藥裡。
  她不敢多運功,怕被人察覺,只是讓那些草藥的藥性,能稍稍發揮幾分作用。
  「多謝女施主。」了塵和尚看出了她的動作,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此舉功德無量。」
  未晞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只是杯水車薪罷了。」
  從這天起,未晞便留在了觀音廟的義診點。
  白天,她幫著和尚們和鄉紳們熬藥、施針,辨認草藥;夜晚,她便提著一盞油燈,走回新苗村,挨家挨戶地給病重的村民渡入靈力。
  她的靈力本就稀薄,這般連軸轉,不過兩日,便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額頭燙得嚇人,咳嗽也越來越重。
  可她不敢停。
  夜裡走村串戶時,總有村民留著窖水熬的、沉澱了半晌的米湯等她,那米湯裡飄著幾粒碎米,混著淡淡的土腥味,卻溫溫熱熱的,帶著主人家最實在的心意;
  有人家裡只剩最後一張干淨的布巾,也會執意塞給她擦汗;
  那些被她救回來的人,哪怕自己還下不了床,也會念叨著「未晞女郎辛苦了」,把僅有的一點口糧攢起來,想讓她補補身子。
  這些樸實的心意,成了支撐她熬下去的唯一力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民間自救的微光,在這片赤地千裡的土地上,頑強地燃燒著。
  可州府和朝廷的身影,卻始終不見。沒有賑災的糧米,沒有治病的藥材,甚至連一句安撫的話都沒有。
  後來,從一個偷偷跑出疫區的貨郎口中,未晞才知道真相。
  州府的官員們早就瞞報了災情,縣令更是忙著搜羅金銀珠寶,給知府送禮保官位。
  所謂的疫區封鎖,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任這一整個鎮子的百姓,在旱災和瘟疫裡自生自滅。
  有人不甘心。鎮上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連夜摸出疫區,趕往州府,想衝進衙門討個說法。可他們剛到城門口,就被衙役們亂棍打死。
  屍體被懸掛在城門上示眾,風吹日曬,慘不忍睹。
  消息傳回新苗村時,整個鎮子都靜了。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所有人的心頭。
  這天,未晞剛給一個老人渡完靈力,正靠在牆上喘息,一個老婦人突然跪在她面前,磕了一個頭。
  老婦人滿臉皺紋,眼睛裡蓄滿了淚:「活菩薩!求求您,求求您給天公求求情,下一場雨吧!我們實在撐不住了!井裡的水都干了,娃子們連口水都喝不上了!」
  她這一跪,周圍的村民也紛紛跟著跪下,此起彼伏的哀求聲,像針一樣扎進未晞的心裡。
  「活菩薩,救救我們吧!」
  「求您賜一場雨,救救這片土地吧!」
  未晞看著滿地跪著的村民,看著他們眼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希冀,只覺得喉嚨裡堵著一塊燒紅的炭,疼得她喘不過氣。她扶起那個老婦人,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不是菩薩,她只是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凡人。
  夜裡,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了村西頭的破廟。
  這座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屋頂漏了個大洞,慘白的月光從天上傾瀉而下。正中央的泥塑菩薩像,半邊身子已經坍塌,露出裡面填塞的稻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廟角那口廢棄的古井,井壁干裂得能塞進手指,井底積著一層厚厚的塵土。
  未晞靠著殘破的牆壁坐下,看著那尊狼狽的菩薩像,忽然苦笑出聲。
  她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溫潤的觸感,帶著一絲令人安心的氣息。她想起了蒼靈山的雲海,想起了掌門真人和一眾長老,想起了那些御劍飛行的師兄師姐——他們,才是真正的仙人。
  「菩薩……」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連你都自身難保,我又該去求誰呢?」
  她在破廟裡坐了一夜。天亮時,她站起身,走回村口的老槐樹下。這棵槐樹早已枯死,樹干干裂,連一片葉子都沒有。未晞伸出手,將體內最後一絲靈力,渡進了槐樹的樹干裡。
  青色的微光一閃而逝。
  片刻後,枯黑的樹枝上,竟抽出了一片嫩綠的新芽。
  那片新芽,在灰蒙蒙的天色裡,綠得刺眼。
  未晞看著那片新芽,眼眶一熱。
  從這天起,她更忙了。白天在觀音廟義診,夜晚回村救人,三天三夜,她幾乎沒合過眼。她的腳步越來越虛浮,眼前的景像越來越模糊,咳出的痰裡,已經帶著暗紅的血絲。
  第三天夜裡,她剛給村口的王老翁渡完靈力,只覺得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時,她躺在自家的茅草屋裡,枕邊放著一碗溫熱的米湯。
  守在床邊的張老翁之妻紅著眼眶說:「未晞啊,你可算醒了!你都暈了一天一夜了!柳鄉紳他們還來看過你,送了些米和藥!這米湯是我夫從窖底刮出的最後一點濕土濾出來的水熬的,你快喝了補補!」
  原來她暈倒後,是幾個村民輪流背著她回了家。
  張老翁之妻把家裡僅存的一點糯米熬成了米湯,村裡的婦人湊了些干淨的布條給她擦拭身子,就連那個總跟在她身後喊「神仙阿姊」的孩童,也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驚擾她休息。
  未晞撐著身子坐起來,嗓子干得發疼:「王老翁……他怎麼樣了?」
  張老翁之妻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王老翁他……走了。天亮的時候走的,走得很安詳。他說,謝謝你讓他多看了三天太陽。」
  未晞的心猛地一顫。她看著窗外,陽光透過破洞的屋頂,灑在地上,亮得晃眼。
  三天太陽。
  原來,她的力量,真的能讓人多看三天太陽。
  她攥緊了手裡的玉佩,玉佩的溫度,燙得她手心發麻。
  既然此間的神佛無用,那她便去求那山中的「神仙」。
  她要回蒼靈山。
  她要去求掌門真人,求那些師兄師姐,來救這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百姓。
  夜裡,未晞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她站在村口,最後回望了一眼新苗村,回望了一眼鎮子的方向。
  夜色沉沉,大地死寂,只有觀音廟方向,還亮著幾點油燈的微光,像瀕死的火種,卻執拗地不肯熄滅。
  她擦干眼角的淚水,握緊了手中的玉佩。
  然後,她轉過身,朝著蒼靈山的方向,大步跑了起來。
  夜風在她耳邊呼嘯,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裡。
  那片槐樹上的新芽,在月光下,輕輕晃動著。
  像是一絲,不肯熄滅的希望。


第52章 竊鼎祭魂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滿了蒼靈山的每一寸角落。
  山門外的石階上,白日裡未晞踉蹌離去的痕跡,早已被山風吹散的落葉覆蓋。
  而此刻,一道單薄的黑影,正借著樹影的掩護,像一只蟄伏的夜梟,悄無聲息地掠過蒼靈山的青石板路。
  是李未晞。
  她沒有走遠。
  從山門離開時,她滿心絕望、步履沉緩,心底深處,翻湧的全是走投無路的悲涼。
  蒼靈山不肯救,凡間官府視人命如草芥,數萬百姓在瘟疫與飢餓中掙扎,他們的哀嚎聲像一根根細針,日夜扎在未晞的心頭。
  她窮盡了所有辦法,耗盡了最後一絲靈力,熬過了數不清的不眠之夜,終究還是回天乏術。
  她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的孩童哭著要水喝,看著那些白發蒼蒼的老人咳著血咽氣,看著那些本該頂天立地的漢子,為了討一個活下去的說法,被官府的亂棍打得血肉模糊,屍體最後懸掛在城門上,暴曬在毒辣的日頭下,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走投無路之際,她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偷。
  偷蒼靈山藏著的那枚神農鼎碎片。
  下山離開路上,聽見有弟子議論這至寶,乃神物。
  為上古神農氏煉藥之鼎的殘身,蘊天地靈氣,納草木精華,能化甘霖、解疫瘴,起死回生,是唯一能救雍州百姓的希望。
  這條路,是背叛師門,是愧對蒼靈山再造之恩和教誨收留之情,是要被釘在宗門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別無選擇。百姓的命,比她的名聲重要,比她的性命重要,比這世間所有的清規戒律都重要。
  未晞望著雲霧繚繞的山門,眼底漫過一層濕意,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對著山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心頭默念:掌門,各位長老,弟子不孝,今日只能孤注一擲,對不起蒼靈山了。若有來生,弟子願做牛做馬,償還今日偷至寶之罪。
  她曾是蒼靈山的記名弟子,雖資質平庸,連築基都磕磕絆絆,在宗門裡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卻因打理藏經閣的雜役差事,摸熟了宗門大半的地形。
  尤其是禁地藏寶閣,當年她跟著管事長老打掃過多次,每一次都格外留心。
  她清楚地記得,那座閣樓的防御陣法,在子時三刻會有一炷香的空隙——那是陣法靈力循環的間歇,也是唯一能悄無聲息潛入的時機。
  夜風微涼,吹得她額角的碎發亂飛,也吹得她胸口的傷口隱隱作痛。
  白日裡叩鐘時的震蕩,磕頭時磕破的額頭,還有跑山路磨爛的腳掌,此刻都在叫囂著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她全然不顧,只是凝神屏息,腳步輕盈得像一片飄葉,穿梭在寂靜的林間小道。
  路過演武場時,今夜竟出奇地安靜。
  白日裡那些意氣風發的內門弟子不見蹤影,只有兩名巡邏弟子,抱著長劍,坐在遠處的石凳上,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是抵不住困意,正昏昏欲睡。
  好機會。未晞的心,微微一跳。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借著樹影的掩護,像一道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過演武場的邊緣,朝著藏寶閣的方向潛行。
  藏寶閣坐落在蒼靈山的後山之巔,通體由墨玉砌成,閣頂鑲嵌著一顆避塵珠,月光落在上面,只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連飛蟲都不敢靠近。
  閣門前,兩尊石獅子怒目圓睜,嘴裡銜著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綠光,照亮了門前的一片空地。那綠光滲人,像是一雙雙盯著來人的眼睛,看得未晞後背發涼。
  未晞躲在不遠處的古樹後,目光死死盯著藏寶閣的大門。
  她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衝破胸膛,掌心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古籍上的記載,回放著陣法的破綻,生怕自己記錯了分毫。
  子時三刻,終於到了。
  她親眼看見,那兩尊石獅子嘴裡的夜明珠,綠光驟然黯淡了一瞬,不過彈指之間,卻足以讓她抓住機會。
  就是現在!
  未晞像一道離弦的箭,猛地衝了出去。
  她不敢動用靈力,怕驚動陣法,只憑著肉身的速度,撲到藏寶閣的門前。
  她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銅片。那是當年打掃時,管事長老給她的鑰匙,能暫時騙過陣法的感應,方便她進出清掃。
  這銅片放在她這許多年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派上這樣的用場。
  她將銅片貼在墨玉門上,果然,門上那些繁復的符文,只是微微閃爍了一下,便沉寂下去。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像是一張巨獸的嘴,正等著她自投羅網。
  未晞閃身而入,反手將門關上,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整個過程,竟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
  閣內一片漆黑,只有閣頂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借著這微光,未晞打量著四周。
  藏寶閣分三層,第一層擺放著宗門弟子的佩劍和尋常丹藥,劍鞘上的寶石在微光下閃爍,丹藥的清香彌漫在空氣中;
  第二層是一些古籍和低階功法,竹簡和帛書堆得滿滿當當,透著歲月的氣息;
  第三層,才是存放宗門至寶的地方,也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地。
  她的目標,就在第三層。
  她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腳下的紫檀木樓梯,竟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
  閣內靜得可怕,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髒狂跳的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閣樓裡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她不敢抬頭看那些琳琅滿目的珍寶,怕自己分神,怕自己被誘惑,怕自己忘了此行的目的。
  第三層的空間不大,卻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寶。
  有流光溢彩的玉佩,握在手裡能暖人心脾;有散發著寒氣的寶劍,劍刃鋒利得能劃破空氣;有刻滿符文的玉簡,裡面藏著無上的功法;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法器,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這些東西,每一樣拿出去,都能在凡間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都能讓無數人為之瘋狂。可未晞的目光,卻死死盯著角落裡的一個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碎片。
  那碎片看起來毫不起眼,渾身布滿了銅鏽,邊緣還帶著殘缺,就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掉下來的一塊廢銅,被隨意地扔在那裡,無人問津。
  可未晞知道,這不是廢銅。這是神農鼎的碎片,是數萬百姓的生機,是她賭上一切,也要拿到手的東西。
  她走到石台旁,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拿起那枚青銅碎片。
  觸手冰涼,帶著一股古老而滄桑的氣息,仿佛握著一段塵封的歲月。那氣息順著指尖,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讓她的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就是它了。
  未晞緊緊攥著碎片,轉身就往樓下跑。
  她不敢停留,生怕陣法恢復,將她困在這裡。她的腳步飛快,裙擺掃過樓梯的欄杆,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路疾行,竟再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她順利地走出藏寶閣,順利地穿過後山小徑,順利地抵達了蒼靈山的山腳。
  沒有追兵,沒有警報,甚至連一聲鳥鳴都沒有,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
  直到踏上凡間的土路,腳下再也沒有了青石板的冰涼,鼻尖聞到了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未晞才像是突然從一場噩夢裡驚醒,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干。
  她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一棵老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冷汗浸濕了她的衣衫。
  她回頭望向那座懸浮在雲海之上的仙山,仙山依舊巍峨,雲霧依舊繚繞,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她手裡攥著宗門的至寶,卻仿佛明白了宗門的意思。眼底的濕意終於化作滾燙的淚水,滾落下來,砸在泥土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對著山門的方向,緩緩跪了下去。
  「咚——」
  第一個響頭,磕在冰冷的泥土上,額頭傳來一陣劇痛,是謝師門近百年的教誨之恩。
  蒼靈山對她何止再造之恩,這麼多年,吃著宗門的飯,穿著宗門的衣,學著宗門的功法,這份恩情,她永世不忘。
  「咚——」
  第二個響頭,額頭傷口再次滲出血跡,血腥味在鼻尖彌漫開來,是謝掌門與長老手下留情,放她離去。
  她知道,以蒼靈山的實力,想要留住她,易如反掌。他們沒有攔她,沒有追她,定然是默許了。這份情,她記在心裡。
  「咚——」
  第三個響頭,震得她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是謝蒼靈山藏有此至寶,給了蒼生一線生機。
  若不是這枚神農鼎碎片,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百姓,一個個死在她的面前。
  「弟子李未晞,今日叛門,偷盜至寶,此生,再無顏面踏入蒼靈山一步。」
  她對著山門,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聲音沙啞,卻字字泣血,「若有來生,弟子願以性命護蒼靈山安穩,以償今日之罪。」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淚,攥緊懷裡的青銅碎片,頭也不回地朝著新苗村的方向跑去。她的腳步踉蹌,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量,仿佛要將所有的過往,都甩在身後。
  夜色深沉,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從夜晚到白日,她不眠不休,靠著再次榨干靈海的靈力催動身法,拼了命地朝著新苗村趕。
  她不敢停歇,哪怕腳掌的傷口裂開,鮮血染紅了草鞋,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血腳印;哪怕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哪怕靈海枯竭的劇痛,讓她恨不得立刻暈過去,她也不敢停下腳步。
  她知道,多耽誤一刻,那些百姓,就多一分危險。
  也不知跑了多久,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暮色如同巨大的墨色綢緞,再次緩緩籠罩了大地。
  當最後一縷余暉的殘影徹底消散在天際時,她終於看到了新苗村的輪廓。村子依舊死寂,卻比她離開時,多了幾分沉沉的死氣。
  她踉蹌著走進村子,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殘垣斷壁的呼嘯聲,像是亡魂的哭泣。幾只烏鴉,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盤旋,發出「呱呱」的叫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她走到張老翁的家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張老翁的妻子,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探出了頭。她看到未晞,先是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滾落下來:「女郎……你回來了……」
  未晞看著她憔悴的臉龐,心裡一陣發酸:「張大嫂,我回來了。」
  「村裡的人……又走了不少……」老婦人的聲音哽咽著,指著屋裡,「你張叔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連水都喝不進去了……」
  未晞的喉嚨發緊,點了點頭,強忍著淚水:「張大嫂,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她跟著張大嫂走進屋,屋裡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藥味和腐臭味,讓人聞之欲嘔。張老翁躺在床上,已經奄奄一息,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嘴唇干裂得像是要裂開。
  未晞的心,揪成了一團。她從懷裡摸出青銅碎片,放在桌上,那碎片在朦朧月色裡,泛著淡淡的青光。
  「張大嫂,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未晞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
  張大嫂連忙點頭,握住未晞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溫暖:「未晞女郎,你說,我一定幫你。只要能救大家,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你現在回去,等天亮之後,再到我家後院來。」未晞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到了之後,若是看到一汪泉水,一定要把村裡所有活著的人,都帶到後院去,讓他們喝泉水。」
  「那泉水能治百病,能解瘟疫。切記,一定要等天亮,千萬不能提前來。」
  張大嫂看著未晞的眼神,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她總覺得,未晞要做的事情,定然不簡單:「未晞女郎,你……你要做什麼?你別嚇大嫂子啊。」
  未晞笑了笑,笑容蒼白而疲憊,她拍了拍張大嫂的手:「您別問了,照做就是。若是有泉水,大家就都得救了。」
  張大嫂看著未晞堅定的眼神,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濃,卻還是點了點頭,哽咽著說:「好……大嫂子聽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嗎?」
  未晞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送走張大嫂後,未晞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自家的茅草屋。這屋子破舊不堪,是她在新苗村臨時搭建的,卻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歸宿。
  原本院子裡還精心侍弄著大片盛開的野花,以及各式各樣的草藥,如今卻早已盡數枯萎,只余下斷壁殘垣間的蕭索。
  唯有後院牆角處,那斜倚著的半截斷裂陶甕,甕口積著薄薄一層塵土,甕底反倒冒出了幾莖細弱的狗尾草,在風裡輕輕搖曳。
  草葉上凝著冷冽的夜露,在朦朧的月色裡顫巍巍地泛著微光,那是她前些日子用殘存的靈力催生的,是這片死寂的土地上,唯一的生機。
  未晞走到院中空曠的平地處,盤腿坐了下來。她將青銅碎片,放在自己的面前,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月色,一點一點地爬上了她的臉龐,溫暖而和煦,卻驅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看著那枚碎片,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古籍上記載著,神農鼎碎片有兩種催動之法。
  一種是以海量靈力和靈藥為引,激發碎片的力量,此法溫和,不傷性命。
  另一種,則是以有緣人的生魂為祭,化作神藥泉,普救蒼生,此法霸道,獻祭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種方法,她做不到。
  連日透支讓她的靈海早已干涸欲裂,連調動一絲靈力都難如登天,更別說海量靈力了。
  而村裡瘟疫橫行,莊稼枯死,哪裡還有靈藥的影子。
  只剩下第二種方法。
  可她,真的是那個有緣人嗎?
  未晞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蒼靈山數萬弟子,她是資質最平庸的那一個,六十年才築基,這樣的人,怎麼會是上古至寶選中的有緣人?
  古籍上說,有緣人需身負大氣運,心懷大慈悲,她自問大氣運,她從未有過。可她忽然又想,氣運或許是天定的,可慈悲從來不是。
  它不是強者的施舍,是普通人看著同類受苦時,忍不住伸出的手。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靈海碎裂的劇痛日夜啃噬著經脈,或許下一刻,她就會經脈寸斷而亡。與其這樣痛苦地熬著,不如用自己這條微不足道的性命,換數萬百姓的生機。
  人都是要死的,她也一樣。
  甚至,她早就該死了。
  一百五十年前,李家村那場戰亂,殺良冒功的鐵騎踏破了村子的大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她躲在廢棄菜窖裡,親眼看著村裡的人,一個個倒在血泊裡,鮮血染紅了整個村子。
  她躲了幾天幾夜才苟活下來,可那日的屠殺場景卻成了她一輩子的夢魘。
  每當夜深人靜時,她總能夢見那些死去的鄉親,他們渾身是血,朝著她伸出手,質問她:「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們?為什麼你還活著?」
  這些質問,像一把把尖刀,日夜凌遲著她的心。她多少次午夜夢回,都覺得自己應該也一同死在那裡。
  死是容易的,難的是帶著愧疚活下去,更難的是,用自己的死,去換更多人的生。
  既然都要死,不如在死前搏一把。
  若成功了,能救下附近村鎮數萬百姓,那便值得。
  若失敗了,不過是早死片刻,至少,她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那些喊她「活菩薩」的百姓,對得起一百五十年前,死在戰亂裡的鄉親們。
  未晞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眼神裡,只剩下決絕。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體內最後一絲殘存的靈力。
  那是她拼命壓榨干涸的靈海,才擠出來的一點力量,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她用這絲靈力,化作一把鋒利的小刀,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劃了下去。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她的衣襟,也滴落在了青銅碎片上。那鮮血滾燙,像是帶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滲透進碎片的紋路裡。
  未晞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痛呼,冷汗卻瞬間浸濕了她的衣衫。
  她調動著體內的一切,將自己的血液,自己的靈力,甚至自己的生魂,一點點地,引導著流淌到青銅碎片上。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地流逝,身體越來越冷,意識越來越模糊。
  她看到青銅碎片,貪婪地吮吸著她的血液和靈力,卻依舊沒有半點反應,依舊是那枚布滿銅鏽的廢銅模樣。
  果然,她還是沒有那個命嗎?
  未晞苦笑了笑,笑容帶著一絲苦澀,卻又帶著一絲釋然。罷了,至少她試過了,她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那些信任她的百姓。
  她不再抗拒,任由自己的生魂,從心口的傷口處,緩緩飄出,融入那枚青銅碎片裡。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變得冰冷,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耳邊,似乎響起了鄉親們的呼喊聲,似乎響起了張大嫂的哭泣聲,似乎響起了百余年前,祖母臨死前,喊她名字的聲音。
  意識,越來越模糊。
  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徹底消散時,她的眼前,突然爆發出萬丈青光。那青光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照亮了整個後院,照亮了這片死寂的土地。
  她看到,那枚青銅碎片,在青光中,緩緩升空。
  碎片上的銅鏽,一點點地剝落,露出了裡面金黃的質地,光芒萬丈。緊接著,一股濃郁的藥香,彌漫了整個後院,那藥香清新而醇厚,聞之讓人精神一振。
  她看到,從青銅碎片裡,湧出了一股清澈的泉水。
  那泉水潺潺流淌,像是有生命一般,很快就在後院裡,彙聚成了一汪小小的泉眼。泉水冒著熱氣,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所過之處,連干裂的土地,都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連枯死的草葉,都重新煥發出生機。
  神藥泉……成了……
  未晞的嘴角,揚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終於,救下了他們。
  她的意識,終於徹底消散了。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未晞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虛空之中。沒有疼痛,沒有疲憊,只有一片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那聲音像是從遠古傳來,帶著一股慈悲的力量:「你,做這一切值得嗎?為了什麼呢?」
  未晞的意識,微微一震。她想了想,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堅定:「值得的。神明俯瞰眾生,英雄拯救眾生,而我只是個普通人——一個忍不住會向同類伸手的普通人。我只是......不忍心。」
  那蒼老的聲音,又問道:「你,有愧嗎?」
  未晞的意識,頓了頓。愧?她想起了蒼靈山,想起了那些長老。她偷了宗門的至寶,叛出了宗門。
  她攥緊了拳頭,聲音帶著一絲愧疚,卻又帶著一絲坦然:「有愧。蒼靈山並未虧待過我,我卻偷了宗門至寶,愧對師門。但我,不悔。」
  那蒼老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未晞的意識,微微晃動著。她想問,那些百姓,最後怎麼樣了?他們有沒有喝到神藥泉的水,有沒有擺脫瘟疫的折磨,有沒有重新過上安穩的日子?還有......李家村那些人的靈魂...
  那蒼老的聲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緩緩開口:「靈泉已生,天災已消。瘟疫盡散,蒼生得救。」
  「至於李家村,百余年已過,他們早已入了輪回了。」
  未晞的心,徹底放下了。
  那蒼老的聲音,又問道:「你,還有什麼遺憾嗎?」
  遺憾?
  未晞的意識,微微一怔。她想起了一個人,一個雪白頭發,蒼藍色眼眸的少年。
  這麼多年來,未晞一直沒有忘記他。
  當年那場幻夢破碎後,她一度以為他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虛影。可後來,她才知曉,那幻境所顯種種,皆源自人過往真實的記憶。
  她此前從未見過他,那麼五條悟絕對不是一個幻想。
  她總覺得,他不會騙她。他一定是出了什麼意外。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也帶著一絲期盼:「我……我想找一個人。他說過,要娶我,卻不見了蹤影。我想見他,如果他出了意外,我想幫他。」
  那蒼老的聲音,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去吧。去了結你的心願吧。」
  話音落下,未晞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著。
  她看到,自己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那枚玉佩——那是當年朝貢使送給她的,此刻正微微發亮,光芒柔和而溫暖。
  那光芒,越來越亮,最終將她的意識,徹底包裹。她感覺自己,正在穿越一片無邊無際的星空,無數的星辰在她身邊劃過,璀璨而耀眼。


第53章 番外玉佩羈魂
  番外玉佩羈魂,循環之世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飛鳥的叫聲,有奇怪的鳴笛聲,有人們的說話聲......
  她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景像。
  高樓林立,直插雲霄,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山峰。街道上即便是夜晚也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人們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手裡拿著方形的東西,走來走去,坐上飛速移動、奇怪輪子的鐵轎子。
  可奇怪的是,這些景像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的屏障,看不真切。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試圖抬手觸碰,指尖劃過的卻是一片虛無的黑暗。
  四周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墨色,將她的魂體牢牢包裹。
  她像是被關在了一個狹小的、密不透風的匣子裡,只能透過縫隙觀察外面的世界。
  「沒錯,你現在就在玉佩裡。」
  那道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再次在她耳畔響起,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未晞一怔,下意識地凝神感知。
  果然,魂體周遭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溫潤氣息,正是那枚陪她度過數個春秋的玉佩。
  它此刻化作一方獨立的小天地,成了她魂體的棲身之所。
  「這個世界,和你原先所處的高級世界,很不一樣。」蒼老的聲音緩緩道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你原先的世界,仙道昌盛,法則穩固,萬物循著天道有序生長。」
  「可這裡,是個正從低級世界朝著高級世界掙扎蛻變的過渡之世。」
  未晞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過渡之世,最是艱難。」那聲音繼續道,「此界的時間線並非單向流淌,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會按照固有的軌跡,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段裡周而復始,無限循環。
  這循環沒有盡頭,直到這個世界能集齊足夠的氣運與機緣,成功晉級為高級世界;或是中途耗盡底蘊,晉級失敗,最終崩塌毀滅,化為宇宙間的塵埃。」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以,這個世界的整體法則,其實很不穩定。」
  未晞的心頭泛起驚濤駭浪。無限循環的世界?成功晉級或徹底毀滅?這簡直聞所未聞。
  「你是從高級世界墜落的魂靈,屬於此界的『外來者』。」蒼老的聲音不疾不徐,「想要在這個循環的世界裡停留,且保有意識清醒,你需要和此界的有緣人締結契約。」
  「契約?」未晞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魂體特有的空靈。
  「不錯。」那聲音應道,「以實現對方一個「真心」的願望為代價,換取你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限,以及魂體顯形的機會。至於能實現多大的願望,全看那有緣人的靈魂強度。
  對方的靈魂越純粹、力量越強大,你能撬動的世界規則便越多,實現的願望便越宏大,你的魂體也能在現世顯現得越真切。
  而與你締結契約的有緣人,也會在契約結束的瞬間,徹底忘記與你有關的所有記憶。」
  未晞怔住了。
  徹底忘記……連契約的羈絆,都留不下一絲痕跡嗎?
  「實現願望,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吧?」她定了定神,追問出聲。她曾是修仙之人,深知天道平衡,沒有不勞而獲的道理。
  「自然。」蒼老的聲音輕笑,「但你不必擔心,這枚玉佩會替你背負所有代價,護你魂體不受絲毫損傷。」
  話音未落,未晞便看到玉佩化作的小天地裡,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紋路。
  「這是……」
  「每實現一個願望,玉佩便會多一道裂痕。這只是演示。」那聲音解釋道,「除此之外,此界每經歷一次完整的循環,玉佩也會因承受世界法則的碾壓,再添一道裂痕。
  當玉佩上的裂痕遍布周身,徹底碎裂之時,它便無法再為你提供棲身之所,你會被強行遣返原本的世界。」
  未晞的心,微微一沉。
  「有一件事,你需謹記。」蒼老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你的魂靈源自高級世界,遠比此界的生靈強大。
  但倘若你妄圖違規動用靈魂之力,干涉此界的根本法則,玉佩上便不只是多一道裂痕那麼簡單。
  那些溢出的力量,會直接反噬你的魂體。若是魂體潰散,那麼,天地之間,便再也沒有李未晞這個人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未晞渾身一震。
  「還有最後一條規則。」蒼老的聲音語氣復雜,「因你魂靈的特殊性,此界所有與你見過面、打過交道的人,都會在與你分開後,徹底忘記你的存在。
  哪怕日後重逢,經過提醒,有極小的可能會喚起零星的記憶碎片,可一旦世界進入下一次循環,所有的記憶,依舊會被徹底抹除。」
  徹底忘記……
  也就是說,不管是只見一面之人,還是契約過的有緣人,無論相處多久,無論經歷過什麼,最終都會被當成從未出現過的陌生人?
  這算什麼?一場注定沒有痕跡的相遇?
  「這像是一道詛咒,對吧?」蒼老的聲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但你要記住,李未晞,你是這個一成不變的循環世界裡,最大的變數。」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穿透混沌的力量:「經由你手改變的事情,哪怕世界再次循環,也絕不會回到原來的軌跡。
  那些因你而得救的人,因你而改寫的命運,都會被永遠定格,成為這個世界晉級的契機。」
  「只是,玉佩能承受的代價次數有限,裂痕不會自行修復。」
  「所以,你要好好把握每一次機會。」
  蒼老的聲音漸漸遠去,像是融入了玉佩的紋路之中,只留下最後一句溫和的叮囑,在混沌的天地裡悠悠回蕩:
  「願你在玉佩徹底碎裂之前,找到你想找的人,完成你想做的事。」
  黑暗中,未晞的魂體靜靜懸浮著。
  她望著那道剛剛出現的裂痕,愈合消失,又抬頭望向玉佩之外,那片車水馬龍、燈火璀璨的陌生世界,眼底的迷茫,漸漸被一絲決絕取代。


第54章 番外蒼靈鐘鳴
  番外蒼靈鐘鳴,丹心昭昭
  蒼靈山的鎮山鐘,響了。
  「咚——」
  一聲沉雷般的轟鳴,震得整座仙山都微微震顫,雲霧翻湧,驚起了林間無數飛鳥。
  天璣殿前的廣場上,掌門玄機子負手而立,玄色道袍無風自動。兩側站著的,是蒼靈山的諸位長老,個個須發皆白,神色肅穆。
  鐘聲還在響。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悲愴,像是有人用盡全力,將滿腔的絕望與哀求,都融進了這鐘鳴裡。
  戒律堂長老眉頭微皺:「掌門,是未晞那孩子。她已經在下面跪了三個時辰,這鐘聲……怕是已經驚動整個宗門了。」
  玄機子目光沉沉,望著山腳下那道渺小的身影,聲音平淡無波:「凡間種種天災人禍,自有天道輪回。我等修仙之人,當勘破紅塵,潛心修行,何必插手凡俗之事?」
  「可雍州數萬生民……」一位白發長老忍不住開口。
  「天道無情,眾生各有命數。」玄機子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切自有定數。」
  這話,順著風,飄到了鐘樓下。
  跪在冰冷青石上的李未晞,身子猛地一顫。
  她額頭磕得血肉模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卻還是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攥緊了撞鐘的木槌。
  聽到玄機子那句「一切自有定數」,她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風,飄上了天璣殿。
  她緩緩站起身,抬頭望向那雲霧繚繞的殿宇,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刺破了山間的寂靜:
  「定數?」
  「掌門說眾生各有命數,長老說修仙當勘破紅塵。」
  「可弟子想問——」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回蕩在蒼山雲海之間:
  「若對天下蒼生的痛苦視而不見,見死不救,那麼我們修仙問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長生不死,冷眼旁觀世間疾苦?」
  「為了飛升成仙,坐視數萬生民化為枯骨?」
  「這樣的仙,不修也罷!」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鐘樓上的銅鈴都嗡嗡作響。
  天璣殿前的諸位長老,臉色齊齊一變。
  玄機子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李未晞看著那片沉默的雲海,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她低下頭對著天璣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弟子李未晞,今日叩別師門。」
  「此後,生死禍福,皆與蒼靈山無關。」
  她說完,站起身,踉蹌著轉身,一步一步朝著山門外走去。
  那道單薄的身影,在雲霧裡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天璣殿前,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丹房長老忽然笑了,捋著胡須道:「好個『這樣的仙,不修也罷』!這孩子,倒有當年我們闖萬妖谷,救山下百姓的氣概!」
  戒律堂長老板著的臉,也松動了幾分,哼了一聲:「資質平庸,骨頭倒是硬得很。」
  玄機子轉過身,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冷漠?他眼底帶著一絲笑意,看向諸位長老:「怎麼?諸位還打算繼續裝下去?」
  「掌門說笑了。」一位長老撫掌道,「修仙之人,的確不該隨便插手凡間事。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更何況,她是我們蒼靈山的弟子!」
  「是啊!」另一位長老接話,「總不能看著自家弟子,拿著一腔孤勇,去撞得頭破血流吧?」
  玄機子朗聲大笑,笑聲震散了殿宇前的雲霧:「既如此,便遂了她的願,也遂了我們這些老頭子的願。」
  他抬手一揮,一道靈光飛入虛空:「傳我令,讓外門弟子,去山下、去路上『閑聊』,就說藏經閣古籍裡記載,神農鼎碎片藏在藏寶閣第三層的西北角石台,乃是解疫瘴、煥生機的至寶。」
  「戒律堂聽令!」戒律堂長老上前一步。
  「今夜子時三刻,關閉藏寶閣所有法陣符咒,把看守弟子,都調去後山清理妖獸蹤跡,切記,要做得不著痕跡。」玄機子沉聲道。
  「弟子明白!」
  「還有。」玄機子補充道,「此事過後,任何人不得追究碎片失竊之事。就當……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掌門放心!」
  諸位長老相視一笑,眼底都帶著幾分欣慰。
  他們當年,何嘗不是這樣?
  一腔熱血,滿心赤誠,為了蒼生,敢與天爭,敢與命搏。
  只是歲月流逝,仙階漸高,那份熱血,被藏在了雲淡風輕的規矩之下。
  今日,被李未晞那一聲怒吼,震得重新滾燙起來。
  夜色降臨。
  藏寶閣的法陣,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看守的弟子,大部分被一道莫名的指令,調去了後山。
  山路上、茶寮裡,外門弟子的閑聊聲,順著風,飄向了遠方。
  而天璣殿的飛檐上,玄機子望著山腳下的方向,輕聲道:「孩子,此去凶險,保重。」
  山風拂過,帶來了遠處的藥香。
  蒼靈山的月,漸漸升了起來。
  清冷,卻又帶著一絲暖意。


第55章 番外好久不見
  番外好久不見
  玉佩裡的歲月,沒有晝夜之分。
  未晞的魂體,多數時候都沉眠在這片混沌的黑暗裡。唯有玉佩感應到契合的有緣人,契約之力自外湧入,才能將她從沉睡中喚醒。
  她記不清自己沉睡了多少次,又被喚醒了多少次。
  遇見的人形形色色,願望卻瑣碎而真切。
  有懷春的少女,求一段兩情相悅的姻緣;有奔波的上班族,求一份升職加薪的機遇;有垂垂老矣的婦人,求再見一眼病逝多年的父母。
  他們的靈魂強度都太過平凡,未晞只能順著願望的邊際,做些微不足道的改變。
  沒有一次,能讓她的魂體掙脫玉佩的束縛,真正顯形於世。
  他們都喚她「玉佩靈」,或是「玉佩仙」,語氣裡帶著敬畏與依賴,卻沒人能看見她的模樣。
  玉佩帶著她,一路漂泊,輾轉在這片名為「日本」的土地。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線索:五條悟,應當就在這裡。
  可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她跟著不同的契約人,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城市,聽過了無數人的閑談,卻連「五條悟」這三個字,都從未入耳。
  她像一縷無根的浮萍,在這個循環往復的世界裡浮浮沉沉,唯一的執念,被歲月磨成了心底深處,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
  不知又過了多久,玉佩再次震顫,契約之力如潮水般湧來。
  這一次的有緣人,是個名叫佐藤奈的女孩。
  她剛從大學畢業,租住在青森一間狹小的公寓裡,獨自生活。
  不同於以往那些只看得到玉佩,聽見她聲音的契約人,佐藤奈第一次與她對話時,聲音裡滿是警惕與恐懼:「你……你也是那種跟著我的『髒東西』?」
  未晞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女孩的眼睛,能看見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些盤踞在街角巷尾,散發著陰冷氣息的存在。不是魂靈,更像是未晞記憶裡,沾染了人間怨氣的魔氣。
  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二個能看見「鬼」的人。
  佐藤奈起初對她充滿戒備,將她歸為那些糾纏自己的「鬼」一類,任未晞如何解釋都不肯相信。
  直到有一次,她下班晚歸,被一只纏著她多日的咒靈堵在小巷,是未晞借著玉佩的力量,引開了那東西的注意,才讓她僥幸脫身。
  女孩的態度,這才漸漸軟化。
  她原本猶豫著想要許下的願望,是讓自己那雙「異於常人」的眼睛,變得和普通人一樣。
  可願望還沒來得及兌現,一群身著黑色制服的人,找上了她。
  他們自稱是「咒術界」的人,告訴佐藤奈,她看見的不是鬼,是「咒靈」。
  而她雖無術式,咒力也稀薄得可憐,卻依舊可以成為咒術界的「輔助監督」,負責記錄咒靈蹤跡,為咒術師提供情報,報酬豐厚得超乎想像。
  佐藤奈猶豫了很久。
  她厭倦了被視作異類的日子,卻也貪戀這份報酬能帶來的安穩生活。最終,她放棄了最初的願望,對玉佩裡的未晞說:「我暫時不想許願了,就這樣吧。」
  未晞沒有異議。
  她就這樣,在玉佩裡陪著佐藤奈,看著她成為了咒術界最外圍、最底層的人員。
  看她每天擠著早班電車去報道,看她對著咒術界的文件皺眉,看她笨拙地學著給咒術師開車、打下手,偶爾也會對著窗外的月亮,低聲抱怨幾句工作的辛苦。
  日子平淡無波,一晃便是半年。
  2018年10月31日,這個日子,是佐藤奈告訴她的。
  彼時她已經好久沒有出過任務,正同未晞聊著天,卻在打開報紙後忍不住哭起來。
  「澀谷……澀谷出事了。」女孩的聲音哽咽,手裡緊緊攥著皺巴巴的報紙,頭版的標題觸目驚心,「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青森被這場事故的余波席卷。
  信號時斷時續,交通大面積癱瘓,佐藤奈和東京的很多同事,徹底失去了聯系。上司發來的指令,只有冰冷的四個字:原地待命。
  又過了幾日,佐藤奈才從一位僥幸逃回來的前輩口中,打聽到更詳細的消息。
  「聽說澀谷那一戰,咒術界都暴露了……」前輩的聲音帶著後怕,喉結劇烈滾動,「還有那個,號稱咒術界最強的男人,好像叫五條悟?據說……據說被封印了。」
  「五條悟」。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未晞的魂體上。
  沉寂了數百年的執念,陡然間如烈火燎原,燒得她幾乎要衝破玉佩的束縛。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帶著破碎的顫抖,一字一句地對佐藤奈說:「我想見他。我想見這個叫五條悟的人。他……他一定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佐藤奈愣了愣,看著掌心那枚泛著微光的玉佩,咬了咬牙:「好。我帶你去東京。」
  從青森到東京,往日不過幾個小時的路程,此刻卻變得艱難無比。
  遍地都是失控的咒靈,城市的裡升起了名為「死滅洄游」的結界,無數人被卷入其中,生死未蔔。
  逃亡的人潮朝著城外湧去,她們卻逆著人流,朝著滿目瘡痍的東京,艱難前行。
  這一路,斷斷續續走了整整十幾天。
  她們見過被咒靈啃噬得殘缺不全的屍體,見過倒塌的樓宇下,伸出的一雙雙絕望的手,見過昔日繁華的街道,變成了斷壁殘垣的廢墟。
  以往,總有咒術師奔波在城市各處,斬殺咒靈,可如今咒術界自顧不暇,那些肆虐的咒靈,便成了無人管束的災厄。
  佐藤奈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攥著那枚玉佩,腳步踉蹌。她不過是個只能看見咒靈的普通人,哪裡見過這般血腥殘忍的場面。
  她的聲音發著抖,帶著哭腔:「世界怎麼變成了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
  未晞在玉佩裡,看著這一切,心裡像被凌遲一樣疼。
  這就是他所在的人間嗎?他就是在這樣的地獄裡,扛下了所謂「最強」的名號嗎?
  好不容易抵達東京,佐藤奈輾轉聯系上了一位還在堅守的輔助監督朋友。
  「五條先生……五條先生已經從封印裡出來好多天了。」朋友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未晞懸著的心,剛要落下,卻又聽見了下一句話,如墜冰窟。
  「但是……他和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的決戰,就定在今天。」
  未晞的魂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連帶著玉佩都發出了細碎的嗡鳴。
  「帶我去。」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拜托了,現在,請求你立刻帶我去。」
  佐藤奈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帶著她朝著決戰的方向狂奔。
  她們趕到時,決戰似乎已經落下了帷幕。
  硝煙彌漫的廢墟之上,天地間一片死寂。風卷著塵土,卷起幾片殘破的咒術高專制服的布料,無聲地打旋。
  然後,未晞看見了那個身影。
  孤零零的,躺在一片狼藉的斷壁殘垣之間。
  他的白發被血與塵土染成了灰褐色,凌亂地散落在地上,褪去了少年時的張揚青澀,輪廓變得更加俊朗挺拔。
  那雙曾如蒼穹般璀璨、盛著世間所有星辰大海的藍眸,此刻卻睜得大大的,黯淡得沒有一絲光,像是蒙塵的寶石,再也亮不起來了。
  而他的身體,從腰腹處,被生生砍成了兩半。
  斷裂的地方,血肉模糊,連帶著那身標志性的藍黑色衣服,都被染成了暗沉的紅。
  未晞的意識,瞬間一片空白。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髒被生生撕裂的劇痛,沿著魂體的每一寸脈絡,瘋狂蔓延。
  怎麼會是他?
  怎麼能是他?
  那個笑著說要娶她的少年,那個說要每次見面送她一朵花,給她種滿園玫瑰的少年,那個應該站在陽光下,永遠耀眼的少年……怎麼會躺在冰冷的廢墟裡,連身體都不完整了?
  她的愛人。
  她跨越了整個世界,熬盡了數百年的孤寂,尋了這麼久的愛人。
  為什麼會這樣死去?
  她的魂體在玉佩裡瘋狂衝撞,幾近崩潰地發出凄厲的嘶吼,可玉佩像是一道無形的囚籠,將她死死困住。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指尖卻只能穿過玉佩裡冰冷的空氣。
  她想要替他合上那雙沒有瞑目的眼睛,想要拂去他發間的血污,想要抱抱他,告訴他她來了……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眼睜睜看著他,連一句「好久不見」都無法說出口。
  無聲的淚水,漫過了她的魂體,卻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這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此——你拼盡一切奔赴的人,就死在你眼前,你卻連觸碰他的資格,都沒有。
  身旁的佐藤奈,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她癱坐在地上,望著那具屍體,絕望地哽咽:「最強的咒術師……連最強的咒術師都死了……我們……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哭了許久,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掌心的玉佩,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祈求:「玉佩仙大人……我現在許願!我要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咒靈,都消失!」
  未晞回過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抱歉……我做不到,是我太無能了。咒靈的存在,與這個世界的規則息息相關,我沒有能力撼動。」
  佐藤奈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又猛地抬起頭,語氣決絕:「那我換一個願望!我要兩面宿儺死!我要那個殺死五條先生的凶手,死!」
  未晞沉默了。
  以佐藤奈的靈魂強度,這個願望,遠遠超出了她能承載的範圍。
  可她看著廢墟上那具冰冷的屍體,看著那雙沒有合上的、盛滿了死寂的藍眸,心頭的恨意與痛楚,翻湧成了滔天巨浪。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好。」
  她沒有告訴佐藤奈,這個願望,需要她以自己的靈魂為代價。
  玉佩的光芒,陡然間變得熾烈,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一道巨大的裂痕貫穿玉佩。
  未晞調動起自己源自高級世界的魂靈之力,那股力量洶湧而出,卻也在瘋狂地撕扯著她的魂體,像是要將她碾碎成塵埃。
  她痛苦地在玉佩裡蜷縮起靈體。
  代價是巨大的,可效果也是立竿見影。
  遠在另一處戰場的兩面宿儺,身軀驟然一僵,隨即緩緩倒下,徹底沒了聲息。
  契約完成。
  玉佩的光芒,開始迅速消散。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未晞模模糊糊地聽見,有人在低聲交談。
  「五條老師……真的死了……」
  「兩面宿儺呢?」
  「也死了,可是伏黑也……」
  「那現在……只剩下找夏油傑的身影了……」
  後面的話,她再也聽不清了。
  她的魂體受損了,好在契約已經達成。意識,如同墜入深淵,一點點地沉淪。
  她又要沉睡了。
  可就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未晞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以五條悟屍體殘留的靈魂氣息為錨點,逆轉了玉佩的力量。
  她不要等這個世界緩慢地循環。
  她要主動回到過去。
  回到一年前,回到他還活著的時候。
  用一個已經死去、連魂靈都消散的人做錨點,只能去往這麼久之前了。並且定位的時間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可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再次睜開眼時,未晞發現自己身處一間明亮的實驗室。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四周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身邊是個名叫李琴月的醫學生。她正在實驗室裡,專注地做著實驗。
  定位是對的,五條悟會出現在東大的醫學樓裡。
  可時間,似乎比她預想的,還要早了許多。悟要來這裡,應當是幾個月之後了。
  未晞苦笑。
  這個世界的法則不夠完整,沒有六道輪回。人死後,靈魂會歸於天地,直到世界再次輪回。
  如果不是悟的靈魂已經找不到了,那麼她還想再往前去一些,才能更好了解他的過去。
  只來到了一年半前,而且沒辦法立刻見到五條悟。
  不過沒關系。
  她需要做的,只是保持清醒,等待他來,以免在玉佩裡沉睡錯過了他。
  目前這個地方,就有一個適合的有緣人可以綁定。
  「我可以實現你的一個願望。」未晞的聲音,在李琴月的腦海裡響起。
  女孩嚇了一跳,手裡的試管差點掉在地上。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皺眉道:「你是誰?你不會是那種,引誘人類出賣靈魂的惡魔吧?我才不要你實現什麼願望!」
  未晞怔了怔,隨即失笑。
  好像每一個契約人都會覺得她很可疑,為了讓她放心,她直接告訴了對方自己的名字。
  裡香說,惡魔會隱藏真實姓名,如果她這次主動告訴別人,那麼是否就可以證明自己不是惡魔。
  李琴月是個十足的話癆,像是憋了很久沒說話一樣,她們就這樣,開始了沒日沒夜的聊天。
  從實驗室裡的小白鼠,聊到樓下花壇裡新開的雛菊,從課堂上的教授,聊到宿舍裡的八卦。
  未晞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玉佩裡的歲月太過孤寂,這樣的喧囂,竟讓她覺得有些溫暖。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琴月漸漸對她放下了戒心。
  直到有一天,李琴月在整理標本室的資料時,發現了不對勁。那些標注著「捐贈」的人體標本,來源似乎並不正規。
  她的目光,漸漸落在了那位德高望重的高橋教授身上。
  「他肯定有問題。」李琴月咬著牙,對未晞說,「我一定要查清楚。」
  未晞勸她:「你想要做什麼?高橋教授在東大的地位很高,你一個普通的醫學生,難道還要調查他?」
  「可那些標本……」李琴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那些都是人的身體啊!它們是誰的父母、親人,又是誰的子女、朋友?我一定要揭穿這個老家伙的真面目。」
  未晞聽得心頭一緊,連忙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標本的來源到底有什麼問題?高橋誠那邊,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你在調查了?你告訴我,我也好幫你想想辦法。」
  可面對她一連串的發問,李琴月卻只是含糊其辭地搪塞:「哎呀,沒什麼大事,就是一些小疑點而已。」
  她要麼說自己還在收集證據,要麼就轉移話題,說起實驗室裡新來的小白鼠,語氣裡滿是刻意的輕松,半點不肯透露實情。
  未晞看著她故作坦然的樣子,心裡明鏡似的——這姑娘,是怕她跟著操心。
  果然,李琴月很快就擺擺手,用哄小孩兒似的口吻,笑著捏了捏掌心微涼的玉佩:「好啦好啦,小器靈別操心人類的事了,這些彎彎繞繞你不懂的。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解決的。」
  未晞的聲音沉了沉,帶著濃濃的擔憂:「沒人會記得你做的這一切的。你的父母,會擔心你的。」
  李琴月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重組了家庭。爺爺奶奶養大了我,可他們也早就不在了。我沒什麼親人了。」
  她抬起頭,眼底閃爍著倔強的光芒,她語氣坦蕩道:「而且,沒有什麼值不值得的。我又不是為了求別人感激才做這些的,不然早就大張旗鼓去當慈善家了。
  我才不想做什麼大英雄,我只是......只是敗給了自己的心軟,還有那點放不下的良知而已。」
  未晞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想起了那個跪在蒼靈山門前,叩響鎮山鐘的自己。
  她沒有再勸,只是默默陪著她。
  紙終究包不住火。
  李琴月的調查,觸碰到了高橋教授的底線。
  一個雨夜,她被幾個黑衣人擄走了。
  未晞在玉佩裡,聽得一清二楚。那些人陰冷的話語,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耳朵。
  「這小丫頭片子,還敢查教授的事?做成標本吧。」
  「肢解了吧,就扔到東大,也好殺雞儆猴。」
  「讓那些不安分的人,都看看,這就是多管閑事的下場。」
  未晞的魂體,在玉佩裡焦急地呼喚她。
  「月!許願!快許願!我可以救你!」
  被綁在椅子上的李琴月,聽到她的聲音,緩緩抬起頭。她的臉上滿是血污,嘴角卻扯出了一抹微弱的笑容。
  「謝謝你……謝謝你這麼久以來的陪伴。」她的聲音,虛弱卻溫柔,「我沒有什麼願望了。如果真的有的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願望是,希望你自由。」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契約之力轟然爆發。
  這個願望,是李琴月的真心所願,且正好在她的靈魂強度可承載的範圍之內。
  未晞愣住了,感動之余,還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著玉佩外,李琴月那釋然的笑容,又急又氣:「你是笨蛋嗎?我哪裡不自由了?!」
  願望已經生效,無法撤回。
  玉佩的光芒,開始迅速黯淡。未晞的意識,再次開始模糊。
  她拼盡最後一絲力量,調動起魂靈之力,屏蔽了李琴月所有的痛覺,又將她的魂體,從瀕死的身體裡,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然後,她以自己的名義,與李琴月定下了一個新的契約。
  「笨蛋!別擔心。」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我會以你的名義,你的身份,堅持下去。我會揭穿高橋誠的真面目,把他交給警察,直到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
  契約成立的瞬間,未晞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這一次,她沒有沉睡太久。
  玉佩的震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一股強大到難以想像的力量,從外界湧入,與玉佩的力量,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未晞猛地睜開眼。
  是五條悟的氣息!
  但是很可惜的是,五條悟並不是有緣的契約人。
  未晞只能使用靈魂的力量,順著玉佩上五條悟攻擊咒靈時,殘留的咒力,強行綁定五條悟。
  玉佩的束縛,徹底消失了。
  五條悟的靈魂果然強大,借由他的咒力,她受傷不穩的靈魂,從表面都看不出什麼異樣了。
  而且她的魂體,終於掙脫了那方寸之地,顯形在了這個世界上。
  她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容。
  雪白蓬松的頭發,眼前覆蓋著一圈繃帶,露出的嘴角,噙著一抹隨性而富有生機的笑容。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他比記憶裡,更加俊朗,更加耀眼。
  他看著她,微微歪了歪頭,眼裡帶著一絲疑惑和驚訝,聲音清冽如泉水,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李琴月?」
  未晞的呼吸,瞬間停滯。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酸脹得發疼,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是他。
  真的是他。
  是活著的他。
  是眉眼含笑,盛著星辰大海,渾身都透著鮮活氣息的他。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撫摸他的臉頰,想告訴他,她找了他多久,等了他多久,想告訴他,她有多怕再也見不到他。
  可她不能。
  她和李琴月的契約還在。她必須以李琴月的身份,活下去,直到完成那個承諾。
  未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眨眼憋回眼角的淚意。
  她望著眼前這個二十七歲的愛人,眼底是跨越了生死與時空的溫柔,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與酸楚。
  「你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無比清晰。
  ——好久不見,我的愛人。
  「初次見面。」她看著他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說道,像是在訴說著,跨越了數百年思念。
  「我是李琴月。」


第56章 番外槐序新生
  番外槐序新生
  我叫李琴月,是東大醫學系的一名普通學生。
  我的人生,好像從記事起,就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冷清。
  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爺爺奶奶走後,這偌大的城市裡,就再也沒有一盞為我亮著的燈了。
  我干脆申請了出國留學,想徹底和過去說再見。
  我沒什麼朋友,實驗室的標本、圖書館的角落,就是我最常待的地方。
  直到那天,我整理標本室的資料時,腦海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很輕,很柔,像春日裡拂過窗欞的風,帶著一點暖意。她說,她能實現我的一個願望。
  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皺起眉,假裝厲聲質問:「你是誰?是不是傳說中那種引誘人類出賣靈魂的惡魔?」
  我其實沒那麼害怕,就是覺得,這世上哪有平白無故的好事。
  然後,那個聲音輕輕笑了笑,帶著一點委屈似的解釋:「我不是惡魔。我叫李未晞,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小花。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觀察我一段時間。」
  我愣了愣。
  上來就把真名告訴陌生人,甚至還帶著個軟乎乎的小名。
  這個器靈,未免也太單純了點。我心裡偷偷笑,覺得她傻得可愛,怕是被人賣了,還得幫著數錢。
  可不知怎的,我偏偏就信了她的話。
  我太孤獨了。孤獨到聽見這樣一個溫柔的聲音,就舍不得讓她消失。
  於是,我沒再提願望的事,反而開始絮絮叨叨地跟她說話。
  說實驗室裡那只總愛啃試管塞的小白鼠,說樓下花壇裡新開的那叢雛菊,說講解剖學的教授上課有多無聊,說隔壁宿舍的女生又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像個憋了幾十年的話癆,把那些無人可說的瑣碎心事,一股腦地倒給了她。
  她總是很耐心地聽著,偶爾會應和幾句,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極了小時候奶奶哄我睡覺的語調。
  其實我不是沒有願望。
  我想要有家人、有朋友,想有人一直陪著我,哪怕只是這樣聊聊天也好。
  可我不敢說。
  我知道,她是靠著契約和願望才能停留的。
  一旦我說出這個願望,她實現了,就會立刻消失。與其那樣,不如我永遠不許願,讓她能一直待在這枚玉佩裡,陪著我。
  後來,我發現她只能透過玉佩,看見周圍很小的一片範圍。
  我怕她孤單無聊,就把平板湊到玉佩旁邊,給她放電視看。
  又聽她說,她以前很喜歡擺弄花草,我干脆找了好多幼兒植物科普動畫片給她看。想著這樣的片子簡單有趣,她應該會喜歡。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平淡,卻又透著一股難得的暖意。
  直到那天,我在整理高橋教授的標本檔案時,發現了不對勁。
  那些標注著「自願捐贈」的人體標本,來源根本經不起推敲。
  我偷偷翻了教授的私人記錄,才發現那些標本,竟然是一些來歷不明的人。
  裡面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正值青春的少女,甚至還有尚未長大的幼童。好些塑化的標本,一看就是外國人。
  他們是誰的父母?是誰的子女?是誰日思夜想的愛人?
  我握著那份檔案的手,抖得厲害。
  我本來不想管的。我只是個普通的醫學生,無權無勢,怎麼可能鬥得過在東大根深蒂固的高橋教授?
  可一閉上眼,那些冰冷的標本,就變成了一張張絕望的臉。
  我終究還是敗給了自己的良知。
  我想,沒關系的。我本來就一無所有,無牽無掛。能為這些枉死的人做些什麼,已經很不錯了。
  我開始偷偷調查,收集證據。
  小花很快就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她在玉佩裡著急地追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說要幫我想辦法。
  我趕緊找了些別的話題,打岔敷衍過去。
  我不是不想讓她幫忙,只是不想麻煩她。更重要的是,我怕。我怕她把這件事當成我的願望,直接幫我實現了,然後就離開了我。
  我太害怕孤獨了,太害怕失去這唯一的朋友了。
  我笑著揉了揉掌心的玉佩,用哄小孩的語氣說:「好啦好啦,小器靈就不要操心這麼多人類的事情了,快去看動畫片吧。」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無奈地開口:「……我年紀比你大,生前是人類,如今已經200多歲了……你不是說給我放的是紀錄片嗎?」
  我干笑兩聲,嘴硬道:「哈哈,唔,都是講植物的科普片,差不多的嘛。」
  看著玉佩不再發出聲音,我松了口氣——話題總算岔過去了。
  可靜下心來,我又忍不住想,兩百多歲……她在這枚玉佩裡,到底待了多久?這些年,她該有多孤獨,多渴望自由啊。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我的心上。
  我自己嘗夠了孤獨的滋味,卻差點把同樣的枷鎖,套在了朋友的身上。
  紙終究包不住火。
  我的調查,還是被高橋教授發現了。
  一個雨夜,我被幾個黑衣人擄走了。
  他們把我綁在廢棄的實驗室裡,陰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說要把我也做成標本,殺雞儆猴。
  我不怕死。
  我只是有點擔心小花。擔心她會因為我的死而難過,擔心她以後再也沒人陪她說話了。
  冰冷的刀鋒,貼在了我的肌膚上。
  我忽然笑了。
  我沒什麼願望可許了。
  那就,許一個最想實現的吧。
  我對著掌心的玉佩,輕聲說:「小花,我的願望是,希望你自由。」
  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個故事。替人實現願望的九尾小黑貓,只要有人許願讓它自由,它就能掙脫束縛,得道成仙。
  希望小花也能這樣。
  刀鋒割下去的瞬間,我以為會很疼。
  可奇怪的是,痛感很快就消失了,渾身反而暖洋洋的,像被陽光包裹著。
  我聽見小花在玉佩裡,帶著哭腔罵我笨蛋,還說自己哪裡不自由了?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我迷迷糊糊地想:原來,故事都是騙人的啊。
  再次睜開眼時,是一片澄澈的藍天。
  耳邊是清脆的鳥鳴,鼻尖縈繞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
  有穿著麻衣的村民圍在我身邊,七嘴八舌地說著話。
  他們說,我是在村口被撿到的,當時誤食了毒蘑菇,已經沒了氣息,阿耶阿娘哭得眼睛都腫了,沒想到我竟又活了過來。
  我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我好像,穿越到古代農村了!
  這具身體的原主,叫月兒。
  和我的名字,倒有幾分緣分。
  但很可惜的是,這個姑娘在我穿越過來前,就已經中毒身亡了。
  後來,我就用月兒的身份,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了下去。
  我憑著上輩子學的醫學知識,在山上挖些草藥,做了個游醫,平日裡給村民們看看小病,大多時候都是義診。
  我還在村民撿到我的地方,種下了一顆槐樹苗。
  說來也巧,這個村子裡的人,都姓李。
  他們叫它,李家村。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村民們待我很好,阿耶阿娘也很疼我。
  只是偶爾,我會坐在槐樹下,摸著胸口的位置,輕聲問:「小花,你現在過得還好嗎?我在這裡很好,希望你也能得到幸福。」
  我不是蠢貨,當然猜得到這場穿越跟小花有關,只是,不知道她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真是個小傻子。
  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我。
  不遠處,有在我這裡看過病的村民揚著嗓子打招呼,手裡還拎著個竹籃:「李娘子,我家雞下了蛋,給你們家拿去一些呀!」
  我笑著站起身,朝她擺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輕快:「不要不要,前兩日送來的,我們家還沒吃完呢,真是謝謝您了嫂子!」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槐序的風會記得舊時光,玉佩的微光會照亮遠方的路。
  我親愛的朋友,願你也能得償所願,過上不再孤獨的生活。
  我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彎起嘴角,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57章 回到過去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天際,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掠過東京寂靜的小巷。
  未晞的魂體懸浮在原地,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金光點。
  就在片刻前,她才剛在這條巷子裡化作星屑消散,看著夏油傑的屍體倚著冰冷的牆壁,看著五條悟僵立在原地、慘淡的日色下身影越發孤獨。
  隨後便不舍地帶著那枚滿是裂痕的玉佩,踏入了時空回溯的裂隙。
  掌心的玉佩溫潤依舊,卻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痕。
  未晞的眼底蒙著一層化不開的眷戀,長睫低垂,將這份眷戀與翻湧的疲憊、決絕一並藏在眸底。只在摩挲玉佩裂痕時,才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新宿的滿目瘡痍和五條悟的身死,是她心頭無法磨滅的烙印。
  意識消散時,她分明聽到,還有個隱藏的夏油傑存在。
  她上次僅回溯到一年前,本想探尋前因,卻意外見證了夏油傑的死亡。
  他確確實實死了,可一年後新宿出現的又是誰?是特殊禁術?死而復活?還是借屍還魂?
  家入硝子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讓她隱約間似乎抓住了宿命的脈絡。
  那位總是掛著黑眼圈、神色淡漠的女咒術師,說起夏油傑時眼底藏著難掩的惋惜:「後來想來,他是從星漿體事件後就開始不對勁的。」
  「2007年夏天的結尾,他屠掉了整個村子,112個普通人,一個沒剩。然後,他叛逃了咒術界。」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未晞的心底。
  她最痛恨的,便是這般漠視生命、不尊重生命的行為。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想起自己的故鄉,那個被官兵以「殺良冒功」為由屠戮殆盡的村子,鮮血浸透了土地,血腥味濃重到終年不散。
  即便夏油傑殺的那些村民真的有罪,也該由規則來審判,而非擅自舉起屠刀,憑著自己的判斷定義善惡,用殺戮宣泄不滿。
  倘若規則已無法使人信服,那便將刀對准規則,努力去改變、去打破。而不是把刀刃對向平民與弱者。
  夏油傑這般做法,與那些虛偽的賊兵,又有何異?
  事情一定還有別的解決方法,屠殺從來都是最低級的選擇。
  未晞的指尖攥得發白,靈體因情緒波動而微微震顫。
  她曾想過,也許阻止夏油傑叛逃,就能避免悲劇。
  可直到親耳聽聞家入硝子的敘述,她才明白,想要真正打破宿命,夏油傑的心性或許才是關鍵。
  「這一次,我想要綁定夏油傑試試。」她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夏油傑的靈魂還未徹底消散,她能回溯的更久遠。
  回溯到2006年,去尋找尚未叛逃的他。
  此時的夏油傑,早已不再與五條悟組隊,獨自承擔著特級咒術師的重任,在無數凶險任務中穿梭。
  她不想輕易放棄任何人,更不願用「殺戮」這種最低級的方式解決問題。就像她始終堅信的,規則不公便改規則,人心有惑便解心結,而非一上來就舉起屠刀。
  她想試試,盡自己所能去觸碰他心底的迷茫,去改寫那些讓他走向極端的可能。
  可她也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有些人的執念或許早已扎根心底,不是輕易能撼動的。
  如果實在不能改變呢?
  未晞閉了閉眼,睫毛輕輕顫動,眼底慢慢浮出一絲執拗的光。
  沒關系。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她會一直堅持下去,直到這枚玉佩徹底碎裂,直到自己再也沒有力量回溯時間,再也無法干涉這宿命的軌跡。
  她向來就是這樣,又笨,又強。
  深吸一口氣,未晞閉上雙眼。
  魂靈之力從靈體深處湧出,如同奔騰的江河,盡數彙入掌心的玉佩。
  瞬間,玉佩爆發出刺眼的青金光芒,原本就布滿裂痕的表面,又隱隱裂開新的紋路,那是違規力量即將溢出的征兆。
  未晞的臉色愈發蒼白,靈體在力量的衝擊下微微震顫,唇角溢出的魂體虛影,如同破碎的光屑般消散。
  她憑著魂靈深處的執念與玉佩共鳴,強行撬動了循環世界的法則。
  周身的巷景開始扭曲,雪粒在半空中凝滯,隨後被無形的力量撕碎。牆壁上的血痕、地面的碎雪、遠處的霓虹燈光,都在時空轉換的衝擊下化作模糊的光斑。
  魂靈之力撕裂時空的瞬間,劇烈的疼痛席卷了她的靈體。像是有無數把刀在切割她的靈魂,又像是被世界法則碾壓,每一寸靈體、每一縷神魂都在承受極致的煎熬。
  她的身影變得愈發透明,長發在力量的衝擊下狂舞,眼底卻始終保持著一片冰封般的平靜。
  目標清晰而堅定:2006年,屠村事件之前。
  魂靈之力以夏油傑的屍體為錨點,如同精准的箭,穿透層層循環壁壘。
  當疼痛散去,未晞緩緩睜開眼,刺骨的寒風與雪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濕熱的空氣與濃郁的咒力殘留氣息。
  她成功了,回到了2006年的夏天。
  眼前是一片廢棄的工廠區,殘破的牆體上布滿咒靈留下的抓痕,空氣中彌漫著咒力消散後的渾濁氣息。
  不遠處,一道「帳」的光膜正在緩緩收縮、隱去,而光膜之下,一個修長的身影正緩步走出。
  「找到了。」未晞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錯覺。
  玉佩猛地爆發出更強的光芒,魂靈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精准地鎖定了那道身影。
  那是剛完成任務的夏油傑,他身著高專校服,黑色的長劉海耷拉在額角與頸側,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疲憊,眼底還殘留著祓除咒靈後的冷冽。
  剛結束一場咒靈祓除任務的他,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盡的咒力波動,臉上青澀尚未完全褪去,卻已能看出特級咒術師的沉穩與凌厲。
  他抬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靠在殘破的牆體上,眉眼間都是倦意,連站直身體都透著一股自內而外的疲憊。
  「嗡——」
  玉佩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表面瞬間裂開一道新的猙獰裂痕,違規力量的反噬瞬間襲來,未晞悶哼一聲,靈體劇烈晃動,險些潰散。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玉佩與夏油傑的靈魂建立了穩固的綁定,這一次,沒有偏差,沒有失誤。
  慶幸之情如同微弱的光,短暫地照亮了她冰封的眼底,卻在下一秒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
  時空裂縫閉合的瞬間,一股陰冷、暴戾、帶著濃烈厭世氣息的波動,如同附骨之疽般從裂縫中溢出。
  那股氣息與夏油傑的咒力同源,卻更加黑暗、更加瘋狂,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
  未晞心中一凜,想要催動玉佩之力將其驅逐,卻發現這股咒力早已被綁定之力卷入,在玉佩中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虛影。
  那竟然是27歲的夏油傑,在百鬼夜行中死去的特級詛咒師。他那一縷殘存的執念,被她一同帶入了這個時空。
  果然,以死屍為錨點,不確定性就是大。未晞皺起眉頭,壓下心中的波瀾。
  夏油傑的虛影漂浮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未晞身上,帶著審視與玩味。
  他扯了扯嘴角,假模假樣地鼓起掌來,掌聲在空曠的玉佩裡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哇哦,這不是悟的小女友嗎?」他的聲音低沉而慵懶,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看起來瞞了悟不少呢?居然能回溯時空。」
  他打量了一下外面的自己:「回到這個時間點......你該不會是想趁我還沒『變壞』,直接動手殺了這個17歲的小鬼吧?」
  他繞著未晞緩緩漂浮,陰冷的氣息如同實質般纏繞在她周身:「真是冷酷又殘暴啊,為了所謂的未來,就能毫不猶豫地剝奪一個人的生命。」
  未晞抬眸看他,眼神依舊清冷,沒有絲毫波動。
  她能感知到,這道執念的力量並不強,無法對現實世界造成實質性的影響,且只有她能看見、能與之溝通。
  他是被她的魂靈之力意外卷入,與她形成了隱秘的聯系,此刻正面帶倦色的17歲夏油傑,對此一無所知。
  「我會改變他的想法。」未晞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冰,帶著魂體特有的空靈,「無論多少次,直到我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她的話語簡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27歲的夏油傑嗤笑一聲,眼底翻湧著厭世的瘋狂,那是對整個世界的憎恨與蔑視。
  「你會後悔的。」他的聲音帶著蠱惑,如同毒蛇吐信,「人性的惡,可是從骨子裡帶出來的,改不了。這個17歲的小鬼,和我沒什麼兩樣。」
  「經歷過星漿體事件的他,現在已經覺得普通人像未開化的猴子了。」
  他湊近未晞,虛影幾乎要與她的靈體重疊,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遲早有一天,他會和我一樣,看清這些低等生物的本質,會親手撕碎這虛偽的人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未晞沒有理會他的蠱惑,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掌心的玉佩。
  新的裂痕讓玉佩的靈光黯淡了許多,她知道,多次違規使用靈魂之力已讓玉佩承受了巨大損耗,或許再使用幾次,它便會徹底碎裂,而她也會被強行遣送回自己的時空。
  「我的決定,不會改變。」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夏油傑見她不為所動,也不再多言,只是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附著在她身後,如同蟄伏的毒蛇。
  「也好。」他的聲音在未晞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玩味與期待,「我倒要看看,你能做些什麼,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笑話。」
  未晞沒有回應他,只是靜靜地望著不遠處的夏油傑。
  他靠在殘破的牆體上,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疲憊地閉上眼,連眉頭都擰著化不開的倦意。
  這位年輕的特級咒術師,正獨自背負著遠超年齡的重任和心事,在光明與黑暗的邊緣徘徊。
  未晞的靈體在夏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孤絕,如同一片隨風飄零的花瓣,沒有歸宿,沒有牽掛,只有一個執念支撐著她前行。
  她是這循環世界裡最大的變數,哪怕所有的人都會忘記她,哪怕最終會魂飛魄散,她也要拼盡全力,試著改寫那注定悲傷的結局。
  陽光穿過工廠殘破的屋頂,落在那枚布滿裂痕的玉佩上,青金微光在斑駁的光影裡輕輕顫動。
  玉佩循著魂靈綁定的牽引,化作一縷極淡的流光,朝著夏油傑的方向緩緩飄近,每一寸移動都像是在命運的琴弦上輕撥。
  前方的路滿是未知與凶險,她要想辦法改變這位17歲特級咒術師的想法;期間既要避開五條悟六眼的探查,抵御27歲夏油傑執念的干擾,還要承受違規使用靈魂力量的代價,稍有不慎便可能魂玉俱碎。
  但她別無選擇。
  為了打破這無休無止的宿命,她只能一往無前,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最終會被這世界徹底遺忘。
  命運的齒輪,又開始緩緩轉動。而她,是唯一的賭徒,以自己的魂靈為賭注,賭一個可能存在的、不再被循環束縛的光明未來。


第58章 成為凡人
  幾日後,咒術高專的訓練場上,剛結束一場特級咒靈祓除任務的五條悟,正叼著草莓味的糖果,漫不經心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夏油傑穿過訓練場的林蔭道,腳步比往常略快幾分,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胸前突然出現的玉佩。
  肌膚相觸的地方傳來玉佩的溫潤,一縷若即若離的共鳴悄然流轉,最讓他在意的是,就在這幾天,他分明和棲身於玉佩中的存在,有過幾句實打實的對話。
  「悟。」夏油傑在他身後站定,聲音打破了訓練場的寧靜。
  五條悟轉頭,墨鏡滑到鼻尖,露出那雙蒼穹般澄澈的藍色眼眸,看到夏油傑胸前的玉佩時,挑了挑眉:「傑?你居然會戴這種東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是我戴的,是突然出現在身上的。」夏油傑抬手將玉佩從衣領處拉出,青金色的玉身布滿裂痕,卻透著一股奇異的溫潤,「能和我產生微弱共鳴,之前還『說過話』,有點奇怪。想讓你用六眼幫我看看。」
  「哦?會說話的咒具?」五條悟來了興致,摘下墨鏡隨手揣進兜裡,六眼全力運轉,目光牢牢鎖定那枚玉佩,仔細探查每一絲波動。
  澄澈的藍眸中閃過細微的光痕,將玉佩的結構、咒力流動盡數映照,片刻後才收回目光,語氣輕松:「是個普通的綁定型咒具,帶有輕微束縛效果,能建立簡單意識溝通,沒什麼危險,也沒藏額外咒力。」
  他並未察覺,玉佩深處,未晞正蜷縮著靈魂,將自己與那縷黑暗執念死死壓制在最深處。
  六眼的探查如同無形的光波,掃過靈魂的每一寸角落,未晞屏住呼吸,連意識都不敢輕易波動。
  她深知這雙眼睛的洞察力,一旦暴露靈魂形態,以五條悟想要探求到底的心態,不僅改寫命運的計劃會徹底泡湯,自己這個違規闖入的異世魂靈,也可能被五條悟當場抹殺。
  為了防止意外,她只能竭力收斂所有氣息,假裝咒具休眠。
  「喂,咒具,傑說你能說話,怎麼不搭理老子?」五條悟覺得有趣,抬手戳了戳玉佩的表面,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玉佩依舊靜靜貼在夏油傑胸前,毫無動靜。未晞在靈魂深處攥緊了拳頭,連呼吸都不敢有,只能任由那根修長的手指在玉面上戳來戳去。
  「膽大包天的咒具,居然敢忽略我?」五條悟有點惱火,抬手輕輕敲了敲玉佩外殼,清脆的聲響在訓練場回蕩。
  夏油傑看著他火大的模樣,嘲笑道:「沒辦法,悟的人緣還是這麼糟糕啊。看來,小花更願意親近我。」
  「小花?」五條悟聽到這個名字,心頭莫名一悸,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腦海中突然閃過模糊的碎片:槐香縈繞的初夏、樹干上刻下的名字、女孩清脆的笑聲……
  那些畫面轉瞬即逝,無論怎麼回想,都只剩一片空白,仿佛只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嘀咕道:「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
  「錯覺吧。」夏油傑挑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畢竟你腦子受過傷,記不住也正常。」
  「喂喂,傑你太過分了!」五條悟立刻炸毛,伸手勾住夏油傑的脖子,「快給老子道歉,不然就把你這『小花』扔去喂咒靈!」
  夏油傑微笑著避開,指尖依舊摩挲著胸前的玉佩。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枚突兀出現的咒具,似乎藏著什麼秘密。
  而玉佩深處,未晞聽到兩人的打鬧聲,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眼底卻依舊凝著堅定。
  這場短暫的碰面後,兩人很快又因任務分道揚鑣。
  咒術界的危機從不間斷,各種咒靈的出現、詛咒師的作亂,讓兩位年輕的特級咒術師始終奔波在不同的戰場,有時甚至連通訊都難得順暢。
  未晞在玉佩中默默觀察了數日,將17歲夏油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她看見他雖然已因任務見過不少普通人的「愚昧與貪婪」,卻仍會在祓除咒靈後,繞遠路去給街角蜷縮的流浪貓喂食,指尖溫柔地順著貓毛,眼神柔和得不像那個冷冽的特級咒術師。
  會在任務現場,蹲下身耐心安撫被咒靈嚇得渾身發抖的小孩,用笨拙卻溫和的語氣哄到孩子停止哭泣。
  甚至會默默掏出自己的錢,給因咒靈襲擊而失去生計的貧困受害者家屬,買上滿滿一袋食物,轉身時只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
  這份溫柔,像一捧暖融融的星火,一點點焐熱了未晞心底的寒涼。
  她看著那些細碎的、不為人知的善意,終於確定,這個少年並非無藥可救,他的骨子裡,終究還是藏著一份未曾泯滅的柔軟。
  直到某個深夜,夏油傑剛結束一場跨市任務,拖著滿身的血污與疲憊回到高專。
  除了出任務還沒回來的,其他人早已進入睡夢,偌大的校園靜得只剩風聲。
  他獨自爬上教學樓的天台,欄杆上還凝著薄露,沾濕了他的指尖,夜風裹著遠處花朵的甜香,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亂飛。
  他抬手將胸前的玉佩攥得更緊,抬眸望向夜空中疏疏落落的星子,那些光點明明滅滅,像極了他此刻紛亂的心事。
  沉默良久,他忽然對著掌心的玉佩開口,聲音輕得像要被夜風吹散:「我認為咒術是為了保護非術師而存在,強者有義務守護弱者。悟說我的正論觀點很討厭。」
  話音落了許久,風卷著天台的涼意掠過他的發梢,少年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又補了一句,語氣裡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迷茫:「有時候真覺得,普通人就像猴子一樣,吵鬧、愚蠢,還總制造麻煩和負面情緒,催生更多咒靈。我們永遠都收拾不完這些爛攤子,好像做什麼都是徒勞。」
  「小花,我不知道我還堅持這種無用功有什麼意義呢?」
  未晞在玉佩深處靜靜聽著,腦海中閃過曾經綁定過的那名警察。那人也曾在深夜裡,對著滿街的霓虹嘆息「守不完的秩序,救不盡的人」。
  她定了定神,聲音溫和卻帶著清晰的力量,緩緩開口:「我不知道這個觀點是誰告訴你的,這個正論本身是沒有錯的。」
  「但這不應該是對你個人的要求,這是對咒術師這個職業的要求,你的確應該遵守。」
  未晞不覺得這個觀點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夏油傑對這個觀點鑽牛角尖的態度:「可是,你並不是咒術師這個職業的化身,你是這個職業下的一員,你只不過是個會咒術的普通人。不要用那麼高的職業道德要求,把自己綁架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夏油傑的心湖。
  他攥著玉佩的指尖猛地一松,又下意識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
  垂著的眼眸裡,星光的碎影晃得支離破碎,連聲音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茫然:「我......我該怎麼做呢?請告訴我。」
  這些日子以來的掙扎、疲憊、信念的動搖,在這一刻盡數衝破了他故作冷冽的偽裝。
  他見過非術師因貪婪自食惡果,見過咒靈肆虐後的斷壁殘垣,也見過許多人滿不在乎的嘲諷,卻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堅持正論沒錯,錯的是自己把自己逼成了戴著枷鎖的囚徒。
  他以為自己是手握咒力的強者,是該扛起一切的特級咒術師,可此刻在這句溫柔的點撥面前,他不過是個找不到方向、快要撐不下去的普通少年。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說的再多,也不如自己親身體驗一下。」未晞輕柔的聲音從玉佩裡傳來,像晚風拂過躁動的湖面。
  夏油傑緩緩抬起頭,長長的睫毛還凝著一絲未散的怔忡,眼底的迷茫褪去幾分,卻多了些難以置信的遲疑。
  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摩挲著玉佩冰涼的裂痕,那縷微弱的共鳴此刻變得格外清晰,纏纏繞繞地貼在肌膚上,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暖意。
  未晞又輕聲問他,語氣裡滿是篤定的溫柔:「如果你願意,我會幫你,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別怕,你能感受到契約束縛的存在吧,我是無法傷害到你的。」
  契約束縛的力道,他確實能清晰感知到。
  那不是惡意的禁錮,恰恰是五條悟口中說的「輕微束縛」,卻化作一種溫和的牽絆,如同一縷絲線,輕輕系著他與玉佩裡的存在。
  他望著夜空裡疏疏落落的星子,那些曾經像他心事一樣紛亂的光點,此刻竟顯得格外遙遠。
  眉峰微微蹙起,眼底的茫然裡摻進了一絲微弱的好奇,還有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渴求。
  他渴求一個答案,渴求一條不用再獨自硬撐的路,渴求知道,自己這份搖搖欲墜的堅持,到底有沒有意義。
  未晞在玉佩深處靜靜望著他的模樣,心底的念頭愈發堅定:如果讓夏油傑切切實實變成個普通人呢?
  抹去他的咒力,封印他的記憶,讓他親身體驗那些他口中「猴子」的悲歡,親眼看看他們是如何拼盡全力活著的,那麼他的想法是否會有變化。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玉佩深處便傳來一聲輕笑。
  27歲的夏油傑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那縷執念凝成的虛影在意識空間裡浮現,語氣帶著慣有的玩味:「有意思,你居然想讓我……不,想讓這個還沒長大的小鬼,去當一個『猴子』?」
  「好。」那邊17歲的夏油傑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聲音輕得像嘆息,攥著玉佩的手指卻微微發顫。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願意賭一場不知結局的「夢」。
  27歲的夏油傑面色嫌棄,虛影在意識空間裡嘖了一聲。
  未晞看著那縷虛影,聲音清冷而堅定:「我要把他的靈魂,送到2005年,附著在一個叫伊藤傑的普通年輕人身上。」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會與17歲的傑一起附身在伊藤身體裡,你不能告訴傑他的真實身份。」
  「哦?」27歲的夏油傑挑了挑眉,語氣裡的戲謔更濃,「憑什麼?」
  「夏油傑。」未晞的聲音柔和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難道你不想看看,走上另一條路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的嗎?」
  這句話讓意識空間裡的虛影瞬間沉默。
  他垂著眼,羽睫在黑暗裡投下細碎的影,周身的戾氣淡了幾分,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
  未晞只擔心他會直接告訴傑他的身份,干擾傑的想法,卻並不擔心他會透露未來的事情。
  她太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
  關於未來的軌跡,所有存在於過去時空的執念與魂靈,都被牢牢束縛,無法向當下的人透露分毫。這是天道的枷鎖,無人能破。
  良久,意識空間裡的黑暗虛影只是嗤笑一聲,沒有再反駁,算是默認了她的做法。
  未晞不再猶豫,指尖抵住玉佩內壁的裂痕,催動所有殘存的魂靈之力。
  瞬間,玉佩爆發出刺眼的青金光芒,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違規力量的反噬讓她的靈魂陣陣刺痛,唇角溢出的魂體虛影如同破碎的星屑。
  強光之中,17歲夏油傑的意識漸漸模糊,體內的咒力被盡數剝離、封存。
  未晞牽引著他化作一縷易碎的微光,穿透時空壁壘,直直投向2005年的東京練馬區。
  那裡,普通年輕人伊藤傑的人生,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改變。
  她蜷縮在玉佩深處,隨這縷微光一同附身而去,靈魂的刺痛仍在蔓延。
  「伊藤傑……從今天起,你就是他了。」她在心底輕聲說,目光掠過意識空間裡蟄伏的27歲傑虛影,眼底凝著堅定,「希望這場凡人的試煉,能讓我們都找到答案。」
  而27歲的夏油傑緩緩閉上雙眼,遮住眼底翻湧著的晦暗不明的光。
  他倒要看看,這場由異世魂靈掀起的、荒唐試煉,最終會將他們引向何方。


第59章 塵囂初醒
  2005年秋,東京練馬區的老舊公寓樓浸在傍晚的暮色裡,外牆斑駁得像褪了色的和服。
  空調外機嗡嗡作響,混著樓下便利店循環播放的「限時折扣」廣播,織成市井最尋常的背景音。
  伊藤傑站在302室門口,指尖捏著家門鑰匙輕輕轉動。
  昨天剛和妹妹一起搬進來,行李還沒完全歸置好,鑰匙上還沾著些許搬家時蹭到的灰塵。
  這是他的家,一間不足十五平米的一居室,月租七萬三千日元,幾乎占了他作為新人警員月薪的三分之一。
  兜裡僅剩的八萬日元現金,除了押金和第一個月房租,只夠買兩箱泡面和幾包速食咖喱,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光是通過警察錄用的精神健康審查,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運氣,他絕不能讓人知道自己「人格分裂」的秘密。
  推開門,屋裡飄著昨日噴灑完還沒散掉的淡淡消毒水味,混著妹妹帶來的廉價洗衣粉香氣,牆角僅余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早被衝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掉漆的單人床、一個搖搖欲墜的衣櫃,以及窗邊積滿灰塵的矮桌。
  地板是老式的木質結構,踩上去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負的嘆息。
  廚房狹小得只能容下一個人轉身,燃氣灶的旋鈕已經生鏽,打開時需要反復擰好幾圈才能點燃。
  傑走進衛生間,對著蒙著一層水霧的鏡子,裡面映出的是一張十分陌生的臉。
  眉眼普通,鼻梁稍矮,下頜線柔和,是那種丟在人群裡絕不會被注意到的樣貌。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又疏離,心裡隱隱泛起一絲莫名的茫然。
  這就是他,伊藤傑,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人。可不知為何,看著這張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就在他抬手捋了捋額發時,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了一下,動作快得像被蚊蟲叮咬,他下意識攥緊拳頭,只當是搬東西累到了,沒太在意。
  就在這時,意識深處傳來一聲輕嗤,帶著濃濃的厭世與嘲諷:「真是糟糕透頂的體驗,這種孱弱又平庸的身體,連最低級的麻煩都解決不了。」
  傑閉了閉眼,早已習慣了這道聲音的主人。
  這是他的另一個人格,一個名叫「夏油」的男性人格,總是帶著毀滅傾向,言語間滿是對人類的不屑,張口閉口都是「猴子」,聽起來十分中二。
  他沒有回應,只是默默轉身走出衛生間,心裡清楚,只要不被兩個副人格主導身體,就不會暴露。
  這份病他隱瞞了很久,好像從孤兒院時期就存在了,只是那時症狀不明顯,如今隨著工作壓力增大,他愈發謹慎。
  他走到牆角,將唯一的行李箱打開,裡面只有幾件廉價的襯衫、西褲和一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都是他自己的東西。
  他彎腰拿衣服時,左腿突然微微發麻,膝蓋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他連忙扶住衣櫃邊緣穩住身形,眉頭微蹙。
  「只是沒休息好而已。」他在心裡給自己找著借口,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動作僵硬而謹慎,生怕自己突然失控,露出破綻。
  「別這麼緊張呀,我們不會操控你身體的。」一個溫柔的女性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像春日的風拂過湖面,「這裡很安全,小葵也快回來了,你應該開心一點。」
  這是「小花」,他的另一個女性人格,總是溫柔又善良,和夏油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傑松了口氣,有小花在,夏油的戾氣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他知道這兩個人格都無法主導身體,這是他唯一的慶幸,也是他能隱瞞至今的底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串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女孩走了進來,梳著簡單的馬尾,臉頰帶著健康的紅暈,只是走路時左肩會不自覺地抽搐,手臂也偶爾不受控制地擺動,似乎比記憶中頻率更高了些。
  「哥,我回來啦!」女孩揚起笑臉,把書包往矮桌上一放,動作間帶著少年人的活潑,只是放書包時手腕猛地抽搐了一下,書包帶滑落在地。
  她慌忙彎腰去撿,嘴角卻依舊掛著笑:「哥,你明天就要去警署報道了,緊張嗎?」
  她是伊藤傑的妹妹,伊藤葵,今年十四歲,在附近的國中讀二年級。
  他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幾年前被遠房親戚短暫收養,親戚去世後,便靠著孤兒院的補貼和伊藤傑打零工的收入勉強糊口。
  看著妹妹熟悉的笑臉,傑心裡湧起一股踏實的暖意,那份莫名的茫然也淡了些。
  他彎腰幫妹妹撿起書包,指尖剛碰到布料,自己的手腕也跟著輕微抽搐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藏在身後,假裝整理自己的袖口。
  「還好,不緊張。」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目光落在妹妹不停輕顫的肩膀上,眼底掠過一絲心疼,「你的病……最近有沒有更嚴重?」
  「沒有呀,還是老樣子啦!」伊藤葵擺擺手,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今天數學測驗我考了八十多分哦,老師還表揚我進步了呢!不過班裡有幾個討厭的男生,總嘲笑我走路怪怪的,說我是『抽筋怪』,我才懶得理他們呢。」
  她說著,頭部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左側偏了一下,又迅速擺正,臉頰泛起紅暈,卻依舊笑得燦爛,仿佛那些嘲笑根本不值一提。
  傑知道,妹妹患的是罕見的亨廷頓舞蹈症,會不受控制地肢體抽搐、扭動。
  隨著年齡增長,症狀還會逐漸加重,甚至影響吞咽和認知,而治療費用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
  他必須保住警察的工作,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賺夠治療費的途徑。
  「他們再嘲笑你,就告訴哥。」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指尖微微收緊,說話時下頜輕輕抽搐了一下,他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哥現在是警察了,可以保護你。」
  「哇,哥好厲害!」伊藤葵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英雄,「不過不用啦,我自己能搞定。而且院長媽媽說,愛笑的人運氣不會太差嘛。」
  她轉身走進狹小的廚房,打開幾乎空空如也的冰箱,裡面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小塊黃油。
  拿黃油時,她的手指突然劇烈抽搐,黃油塊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撿,身體卻控制不住地輕輕扭動,費了好一會兒才撿起來。
  「哥,我們晚上吃什麼呀?我這裡還有最後一包速食咖喱,要不煮咖喱飯吧?」
  傑跟著走進廚房,看著妹妹艱難卻依舊樂觀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他想起自己為了通過審查,一遍遍在心裡演練正常的反應,想起每次人格快要冒頭時的恐慌,而現在,這個樂觀的妹妹,是他堅持下去的全部理由。
  「我去樓下便利店買點東西。」傑按住妹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僅有的幾張紙幣,「你在家寫作業,等我回來。」
  「不用啦哥,省點錢吧!」伊藤葵拉住他,手腕的抽搐讓她抓得不太穩,「速食咖喱也很好吃的,而且我明天還要帶便當去學校呢。」
  「聽話。」傑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劃過她抽搐的肩膀,轉身走出了公寓。
  樓下的便利店燈火通明,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食物,他卻只能挑選最廉價的雞蛋、青菜和打折的豬肉。
  結賬時,收銀員報出的金額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這點東西就花掉了近兩千日元,而距離下次發薪還有半個月。
  他攥緊了口袋裡剩下的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失去工作。
  回到公寓時,伊藤葵已經把米飯煮好了,正坐在矮桌前寫作業。
  寫著寫著,頭部突然不受控制地晃動了幾下,筆尖在作業本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她吐了吐舌頭,拿出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眼神專注又認真。
  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安靜。
  傑走進廚房,熟練地系上圍裙開始備菜做飯。
  伊藤葵見了,立刻放下筆,一臉驚訝地走到廚房門口:「哥,你怎麼又下廚啦?」
  傑一邊切菜一邊回頭笑問:「怎麼?不想吃我做的飯嗎?」
  話音剛落左手突然抽搐,指尖不慎被刀刃劃開一道小口,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葵慌忙上前按住他的手制止,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心疼:「哥哥自己都不願意吃吧?」
  她熟練地從傑手中接過菜刀,笑著補充:「你忘了?你家政課可是拿過好多次零分呢,做飯這事還是我來,你坐著等吃就好啦。」
  傑看著妹妹利落處理食材、翻炒下鍋的熟練模樣,靠在門框上,心裡五味雜陳。
  他明明記得,自己以前家政課都是滿分的啊。
  劃到手只是意外,卻讓他有點在意,今天的肢體抽搐比往常頻繁多了,和妹妹的症狀竟然有幾分相似。
  意識深處,夏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脆弱的猴子,最終一定會走向毀滅和瘋狂。」
  「夏油,不要那麼早下定論。」小花溫柔地反駁,「小葵比你想像的更堅強,傑也在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傑沒有理會腦海中的爭執,只是默默地看著妹妹。
  他知道,自己必須穩住,不能被這兩個人格影響,也不能被這突如其來的身體異常打亂節奏。
  生活就算再貧苦,他也絕不會放棄。
  晚餐很簡單,一盤炒青菜、一盤焦黑的炒肉,還有一碗咖喱飯。
  伊藤葵卻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裡的趣事,比如班裡同學的戀愛八卦,比如校運會的接力賽他們班得了第一名。
  說話時,她的臉頰會偶爾抽搐,嘴角的飯粒跟著抖動,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掉,依舊笑得開心。
  「哥,你還記得醫院裡的福田爺爺嗎?」吃到一半,伊藤葵忽然開口,頭部輕輕晃了一下。
  「我住院時住我隔壁病房的那位老人,他總偷偷給我塞好吃的。我想下次見他,也給他帶點東西。」
  傑愣了愣,腦海裡立刻浮現出福田先生的模樣。
  他的頭發花白,總是笑眯眯的,葵住院那陣子,老人格外心疼他倆無父無母,常把家裡人送來的點心、水果悄悄塞給兄妹倆。
  「記得。」他應聲,下頜忽然輕微抽搐,連忙低頭扒飯掩飾,「你病很快就會好起來,就是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能見到福田先生了。」
  「好呀。」伊藤葵先點點頭,隨即眼神暗了暗,身體抽搐也愈發頻繁,她攥了攥筷子,輕聲道:「哥,我都知道的,你別再瞞著我、一個人扛了。醫生說這是遺傳病,根治不了的,只能靠手術緩解,不然以後說不定連路都走不了。」
  空氣瞬間凝滯。
  傑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手指不受控制地輕輕抽搐。
  他很快斂去眼底的沉郁,微微一笑安慰妹妹:「沒關系,手術費也沒貴多少,哥哥會拼命努力賺錢,很快就能掙夠,你別操心這個。」
  葵懵懂地彎起嘴角笑了笑,眼裡亮起來:「我也會努力的!我自己做的手工小飾品,已經賣掉一些賺到零花錢啦。」
  「所以哥也不要太辛苦啦,就算不做手術,我也能好好生活的。」
  傑心頭一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動作溫柔。
  心裡卻沉甸甸的:幾百萬日元於他分明是天文數字,可哪怕再難,他也必須拼盡全力,湊夠手術費讓妹妹做手術。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遺傳病」這三個字。
  他今天肢體抽搐愈發頻繁,難道自己也遺傳了這個病?
  這個念頭像冰錐般刺來,讓他脊背發涼,卻不敢深想半分。
  晚餐在沉默與溫馨交織的氛圍中結束,傑起身收拾碗筷,葵也湊過來幫忙遞盤子,誰知手部突然抽搐,沒拿穩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連忙道歉:「對不起哥,我太不小心了。」
  傑連忙讓她站到一旁別靠近,自己蹲下身撿拾瓷片,指尖卻驟然一陣抽搐,被鋒利的碎瓷片劃到,傷口比先前的更深,滲出血珠來。
  夜深了,伊藤葵寫完作業,洗漱後便躺在了掉漆的小木床上。
  她入睡很快,卻因為身體抽搐,睡眠並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手腳偶爾會輕輕扭動。
  傑坐在床邊,看著她漸漸睡去的模樣,心裡充滿了壓力。
  他知道,隱瞞人格分裂的秘密很難,警察的工作又充滿了不確定性,再加上這越來越頻繁的肢體抽搐,未來的路似乎一片灰暗,但他沒有退路。
  這時,小花溫柔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傑,你在想什麼嗎?」
  傑點了點頭,低聲問道:「我……我的身體是不是也出問題了?和小葵一樣?」
  「現在還不好說。」小花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可能只是太累了,你別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還要去警署上班呢。」
  「別自欺欺人了。」夏油的聲音打斷了他們,帶著一絲玩味,「治不好的遺傳病,你們倆都是一樣的下場。猴子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你們什麼都做不了,只會產生負面情緒而已。」
  傑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掖了掖妹妹的被角。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伊藤葵的臉上,顯得格外柔和。
  他躺在客廳狹小的折疊床上,身體疲憊不堪,心裡卻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孤兒院的日子,想起了妹妹的笑臉,也想起了腦海中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格,還有自己身上越來越明顯的、和妹妹相似的抽搐症狀。
  黑暗中,傑攥緊了拳頭,指尖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身體的輕微抽搐從未停止。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他必須堅持下去。為了妹妹,為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也為了證明自己能像普通人一樣好好生活。
  窗外的電車依舊呼嘯而過,老舊公寓的牆壁微微震動。
  傑閉上眼睛,漸漸睡去。


第60章 初厭術師
  2005年東京練馬區,泡沫經濟復蘇乏力,街邊「租金降價」招貼與新舊商鋪交錯,通勤人群行色匆匆。
  警署外牆斑駁,自動門吱呀作響,經費緊張的窘迫隨處可見。
  這是傑入職的第一天。
  他攥著廉價塑料套的警員證,刻意放慢腳步掩飾昨夜殘留的肢體不適。
  剛進大廳,便被一個腰腹佝僂的中年男人叫住:「伊藤傑?我是中村徹,帶你熟悉環境。」
  中村鬢角霜白,手裡握著磨砂質感的不鏽鋼保溫杯,抬手衝泡袋裝茶時手腕微抖,熱水濺落幾滴。
  他捂著腰嘆息:「二十年干下來,腰椎勞損的老毛病就沒好過。」
  辦公區狹窄擁擠,警員們埋頭忙碌,沒人過多關注新人。
  現在經濟不景氣,考核卻愈發嚴苛,職場等級分明的情況下,大家更專注自己手頭的績效。
  中村指向窗邊空位:「老警員退休了,你先用。」
  「伊藤你好!我是松本健一,比你早來一周!」一個稚氣未脫的年輕人快步上前,掌心帶汗,遞過磨損的筆記本,「轄區老舊公寓多、流動人口雜,盜竊和鄰裡糾紛多,出警注意安全。」
  他眼裡的干勁,是普通家庭出身對這份穩定工作的珍視。
  一陣皮鞋敲擊聲打破平靜,空降上司渡邊雄一帶著下屬走來,油亮背頭配黑西裝,神情傲慢:「新人?在我手下只看結果,達不到要求就卷鋪蓋。」
  職場上下級分明的日本,他的嚴苛帶著空降者的強勢,中村悄悄給傑使了個眼色。
  傑剛落座,拿起筆准備整理資料,右手突然抽搐,筆尖斷墨,墨水暈染紙面。他慌忙用左手按住右手,身體前傾遮擋,心髒狂跳。
  「全是負面情緒催生的低階蠅頭。」意識裡夏油的聲音清冷,帶著慣有的疏離與不屑。
  「夏油!」小花的聲音沉穩卻無奈,她干巴巴地補充道,「嗯......確實有蒼蠅。」
  「呵。」夏油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
  中村端著保溫杯走來,瞥見污漬了然一笑:「新人都這樣,我剛來還摔過溝。好好干活,渡邊雖嚴,不刁難踏實人。」
  話音未落,警鈴尖銳響起。
  是家暴報警,經濟下行期,這類家庭矛盾頻發。
  「跟我來,別亂跑。」中村抓起警帽,松本早已起身待命。傑跟上腳步,跑動時腿部偶爾抽搐,腳步踉蹌卻不敢懈怠。
  警車呼嘯駛過街道,圍觀市民保持距離、低聲議論,內斂的民風讓他們從不干擾警務。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爬滿藤蔓的老舊公寓樓下,警戒線已經拉起,幾名警員守在外側,卻沒人往裡走。
  「怎麼不進去?」傑疑惑地問。
  中村咂了咂嘴,語氣無奈:「等著交接呢,這種『特殊案子』,咱們一線警員只能在外圍等著。」
  「交接?跟誰?」傑追問,心裡滿是不解。
  凶殺案本該是警察的主場,怎麼還要等別人交接。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警戒線外。
  車後門率先打開,一個穿著深藍色羽織的年輕人走下來,約莫二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濃濃的傲氣。
  他下巴微抬,眼神掃過周圍的警員,像是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緊接著,車前門下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戴著金絲眼鏡,神情溫和,快步走到中村面前,微微鞠躬:「中村警官,辛苦你們了。我是咒術界的輔助監督,負責這次的交接工作,也會協助監督現場處理。」
  傑愣住了,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穿羽織的年輕人身上。
  對方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向公寓樓道,步伐間滿是施舍般的傲慢,仿佛這些守在警戒線外的警察,根本不配入他的眼。
  「原來是禪院家的人啊。」意識裡夏油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對咒術世家的嗤之以鼻,卻無半分多余的情緒,「這個家伙本事不怎麼樣,脾氣倒不小。」
  「禪院家?咒術界?」傑心裡咯噔一下,「咒術師」這三個字莫名耳熟,像是在遙遠的記憶裡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
  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信息,就見中村往地上啐了一口,壓低聲音罵道:「看見這些咒術界的人,我總算懂為什麼有民眾會罵警察了!」
  松本嚇得連忙拉了拉中村的衣角:「前輩,小聲點!」
  中村卻不管不顧,越說越氣:「小聲什麼?我說錯了嗎?咒術師消滅咒靈,我們警察逮捕罪犯,確實都是受人尊敬的活兒!
  可你知道嗎?每年國家財政收入裡,有多大一筆撥給了咒術界!這些錢,全是我們普通納稅人的血汗錢,他們可不是白干活!」
  他指著公寓樓道的方向,語氣裡滿是憋屈:「可你看看他們那副德行,眼睛長在頭頂上,把我們這些普通人當垃圾!
  狗都知道不吃嗟來之食,他們拿著我們納稅人的錢,態度卻這麼囂張,還想讓人怎麼尊重?真是一群惡心的家伙!」
  一旁的輔助監督始終低著頭,假裝沒聽見,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臉上帶著尷尬的笑意,從頭到尾沒敢接一句話。
  「愚蠢無知的老猴子,也配詆毀咒術師?」
  夏油的聲音驟然凌厲,帶著對普通人的偏見與戾氣,卻並非失控的暴怒,而是根植於認知的鄙夷:「沒有咒術師祓除咒靈,這些猴子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猴子的愚蠢與無用,本就不配平等的尊重。」
  傑攥緊了拳頭,指尖泛白。
  作為普通人,他無法苟同夏油的偏見。
  中村的憤怒與不甘如此真實,一個說是來幫助的人,卻處處都是輕視和羞辱,這樣的幫助,實在讓人難以生出半分尊敬。
  他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咒術師」這個群體的高高在上。
  他們擁有特殊能力,享受著財政撥款,卻對為他們提供資金支持的普通人如此傲慢。
  傑沉默著,心裡的疑惑愈發濃重。
  他模糊記得咒術師該是保護普通人的存在,可眼前這人的傲慢,卻與這份模糊認知背道而馳。
  特殊能力與特權,竟能讓保護變成居高臨下的施舍。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那個穿羽織的禪院家咒術師從公寓裡走了出來,衣衫整潔,甚至沒沾一點灰塵,仿佛只是去喝了杯茶,而非處理了一樁凶殺案。
  輔助監督立刻迎上去,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這麼快就結束了?禪院先生果然厲害!」
  「當然。」咒術師嗤笑一聲,語氣輕蔑,「你以為我是你們這種廢物?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
  輔助監督尷尬地打哈哈,試圖掩飾僵硬的氣氛。
  而一旁的中村,臉色鐵青,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顯然是氣得不輕。
  傑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某種期待轟然破碎。
  原來咒術師並非他想像中那般高尚,他們也會傲慢、也會輕視他人,甚至將普通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
  警戒線收起時,血腥味與老舊公寓的潮濕霉味交織彌漫,嗆得人鼻腔發緊。
  中村鐵青著臉瞪了眼遠去的黑色轎車,咬牙揮手:「進去收尾,看看還能剩下什麼。」
  樓道坑窪、牆皮脫落,室門內一片狼藉。
  餐桌翻倒、碗筷碎裂,牆壁濺滿暗紅血跡,猙獰抓痕遍布牆面,絕非人力可為。
  「這群混蛋!」中村一腳踹在翻倒的椅子上,怒火衝頂,「這哪是留現場,簡直是毀證據!門窗家具全亂了,還談什麼勘探?」
  法醫蹲身避開血跡碎玻璃,指尖拂過牆面抓痕,眉頭緊鎖:「咒力殘留極強,破壞痕跡遠超普通凶案,有效物證基本無存。」
  傑的目光定格在床頭櫃旁的破舊布娃娃上:粉色裙擺浸滿血跡,一只眼睛的紐扣脫落,發黑棉絮外露,慘狀觸目。
  他下意識上前,右手卻突然抽搐,指尖擦過布娃娃便慌忙收回。
  現場已經沒法看了,警方只能從外圍排查。
  調取小區監控,看到了男主人經常醉酒歸來,拖拽女主人的身影。走訪鄰居,他們大多支支吾吾,卻有人隱晦提及「這家常年吵架,女人總帶著傷出門」「孩子經常躲在樓梯間哭」。
  松本在陽台角落找到半截麻繩,法醫確認與女主人頸部勒痕吻合,又在衣櫃縫隙裡發現一小塊帶血的兒童衣角,與男主人鞋底的血跡成分一致。
  根據多方調查,最終才拼湊出完整真相:女主人遭男主人三年家暴,昨夜被醉酒毒打後上吊自殺。
  男主人毫無悔意,竟將怒火發泄在六歲女兒身上,拳打腳踢。
  長期的恐懼與痛苦,讓女孩催生二級咒靈。
  而咒靈本無人性,撕碎男主人後,也未放過這苦難纏身的孩子。
  松本帶來的消息沉重如鐵:「小女孩的遺體在衣櫃裡,懷裡還緊緊抱著另一只干淨的布娃娃。」
  「看吧,這就是同類相殘的猴子,自食其果。」夏油傑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俯瞰螻蟻般的鄙夷,「以惡為食,以痛為樂,這般自毀的族群,本就不配存續。」
  「夏油!」小花的聲音帶著痛心的辯駁,「無辜者何罪?她才六歲,生於暴力、長於恐懼,連反抗的權利都沒有,她也是受害者!」
  「哦?」夏油傑的語氣陰陽怪氣,滿是嘲弄的思辨,「這麼說來,咒靈倒是成了正義執行者?替世界清除惡徒,還幫受害者解脫苦難,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
  「這不是慈悲,是失控的毀滅!」傑的聲音急促卻堅定,帶著對善惡邊界的叩問,「男主人施暴成性,死有余辜。可女孩的負面情緒,不過是苦難催生的本能反應,她從未想過要審判誰。」
  「惡有惡報是天道,可無辜者的生命,不該成為惡的陪葬品。」
  「無辜?」夏油傑嗤笑,「世界本就建立在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上,所謂『無辜』,不過是弱者無力反抗的借口。她的苦難是同類造成,她的毀滅是自身情緒反噬,從頭到尾,都是凡人世界的自導自演。」
  「不對!」
  傑反駁:「惡是個體的選擇,不是族群的原罪。
  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惡,就否定所有凡人的善;
  更不能因為苦難的存在,就默許毀滅的合理性。守護無辜,才是對抗惡的意義,而不是放任毀滅吞噬一切。」
  「傑說的對。」
  「呵,可笑。」
  三種意識在腦海中激烈碰撞,傑頭痛欲裂,肢體抽搐愈發頻繁,他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伊藤,你還好嗎?」中村關切詢問。
  他搖搖頭掩飾:「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傑望著屋內狼藉,望著那只沾血的布娃娃,心緒復雜。
  男主人的惡,是罪的根源;女孩的苦,是無辜的證明;而咒靈的「審判」,是無序的毀滅。
  善與惡的邊界、罪與罰的尺度、守護與毀滅的抉擇,在此刻交織成一張沉重的網。
  「走吧,交給內勤處理。」中村的聲音滿是疲憊,「惡有惡報,可孩子的命,終究是可惜了。」
  傑沉默著跟上,樓道燈光昏暗,將影子拉得漫長。
  他知道,這場關於善惡本質、正義邊界、生命價值的爭論,不會有標准答案,但他的內心已然有了方向。
  哪怕身為凡人、身陷病痛,也要守住守護無辜的底線,不讓苦難成為毀滅的借口。


第61章 世家術師
  東京西郊的晨霧裡,廢棄紡織廠的鐵鏽大門緊閉著,與周邊荒蕪的農田連成一片蕭瑟。
  練馬區警署的會議室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三天內接連失蹤三名底層民眾,最小的是十七歲便利店兼職生,最後出現在工廠附近。
  另外兩人是失業的建築工人,為了日結薪水鋌而走險。
  家屬們在警署大廳哭紅了眼,有人舉著失蹤者的照片,反復哀求「一定要找到他」。
  如今正值經濟下行期,失業潮席卷底層,這類無人關注的失蹤案愈發頻繁,卻因缺乏線索屢屢陷入僵局。
  「所有失蹤者的活動軌跡,最終都指向這處廢棄工廠。」
  渡邊雄一將衛星地圖拍在桌上,油亮的背頭下,神情傲慢卻藏著焦慮:「十幾年前紡織業倒閉後,這裡就成了閑置地,去年被不明人士低價租下,平時大門緊鎖,附近居民說深夜能聽到奇怪的機械聲。」
  中村徹摩挲著保溫杯,指腹蹭過杯壁的劃痕:「這工廠我有印像,倒閉後不少流浪漢聚集,後來被人清走了。現在這種地方,最容易成為藏污納垢的角落。」
  「我去臥底!」松本健一猛地站起身,掌心冒汗卻眼神發亮,「我扮成找零工的失業者,肯定不會引起懷疑。」
  他剛入職不久,普通家庭出身的他,比誰都清楚這份工作的珍貴,急著用實績證明自己。
  中村沉吟片刻,點頭同意:「帶好微型定位器和錄音筆,每隔兩小時發一次信號,一旦暴露立刻撤離,別硬扛。」
  他轉頭看向傑:「伊藤,你跟我在外圍接應,警車停在兩公裡外的樹林裡,隨時准備支援。」
  傑攥緊手指,昨夜妹妹伊藤葵的抽搐加重了,他守在床邊到後半夜才合眼,此刻太陽穴突突直跳,但還是沉聲應下:「明白。」
  出發前,他悄悄把妹妹的照片塞進口袋,指尖觸到照片上葵的笑臉,心裡多了份沉甸甸的牽掛。
  松本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抹了點灰,揣著設備朝著工廠走去。
  2005年的日本,失業者隨處可見,這樣的找零工者,在廢棄工廠周邊並不突兀。
  傑和中村開著老舊警車,停在隱蔽處,緊盯手機上的定位信號。
  「這幾年制造業不行了,多少工廠倒閉,多少人失業。」中村嘆了口氣,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茶,「這些失蹤的人,都是為了一口飯,才敢往這種地方跑。」
  傑望著窗外荒蕪的田野,路邊散落著廢棄的機器零件,遠處的電線杆上貼著「招工」、「日結」的小廣告,早已被雨水泡得模糊。
  這是泡沫經濟破裂後,日本底層的真實寫照。
  就業難、收入低,大量年輕人被迫打零工維生,成了法律與秩序的邊緣人。
  「凡人的掙扎,真是廉價又可笑。」意識裡,夏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鄙夷,「為了金錢,什麼樣的事都做的出來,這就是野蠻的猴子。」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小花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像韌性十足的野藤蔓,「如果不是走投無路,誰會願意拿命賭這麼微薄的薪水?」
  傑沒有接話,心裡卻泛起酸澀。
  他想起自己和妹妹在孤兒院的日子,想起為了給葵湊醫藥費,他曾在工地打零工到深夜,那種「不拼命就活不下去」的滋味,他比誰都懂。
  兩個小時後,松本的定位突然停在工廠深處,再也沒有移動。
  緊接著,一條簡短的求救信息彈出:「咒具!暴露!」
  「糟了!」中村猛地發動汽車,老舊的警車在坑窪土路上顛簸疾馳,揚起漫天塵土,「這小子肯定撞見不該看的了!」
  傑的心跳瞬間提到嗓子眼,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他死死按住手腕,指尖泛白。
  工廠內陰暗潮濕,鐵鏽味混著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地上散落著斷裂的紡織機器零件,牆角結滿蛛網,只有深處傳來微弱的機械運轉聲。
  「松本!」中村壓低聲音呼喊,回聲在空曠廠房裡回蕩。
  傑跟在身後,腳步踉蹌間,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陰冷的氣息。
  那感覺和上次家暴案現場的氣息很相似,卻更濃郁、更邪惡,像是無數負面情緒凝聚而成。
  「跟咒術界有關。」他在心裡默念,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
  「確實有關,有些人會用活人煉制咒具。這種行為雖然被咒術界明令禁止,但暗處滋生的可不少。」
  夏油傑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對咒術世家的嗤之以鼻:「這群廢物,只會用這種卑劣手段提升咒具威力,真是虛偽,我的家人們都不會這麼藏著掖著......」
  「你為什麼會知道的這麼多?」傑有些疑惑。
  「多重人格障礙是很特別的精神疾病,我在月......」小花的聲音帶著刻意掩飾的模糊,「不,是你為了葵翻醫學資料時我注意到的,這叫知識分離,是多重人格間的認知壁壘。」
  傑沒來得及說話,前方就突然傳來打鬥聲。
  他和中村快步衝過去,只見松本被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按在地上,嘴角淌著血,錄音筆已經摔碎在一旁。
  不遠處,一個穿深紫色羽織的男人正站在一台改裝過的紡織機器旁,手裡把玩著一個泛著黑氣的小盒子,機器下方隱約能看到血跡斑斑的鎖鏈。
  那男人轉頭看來,眉眼間帶著咒術師特有的傲慢。
  他掃過中村和傑時,像是在看兩只螻蟻:「警察?真是多管閑事。」
  「放開他!」中村掏出配槍,對准那兩個西裝男人。
  可子彈打進他們腿裡,兩人卻毫無反應,依舊死死按住松本。
  他們這才注意到,那倆人的眼睛渾濁無神,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是活人,但被咒力操控,對外界沒有反應。」小花提醒到,「槍械也沒用,傑要小心!」
  松本趁機翻身,對著其中一人的□□踹去,那傀儡人沒有慘叫出來,面色卻本能地扭曲,身形頓了一下。
  傑立刻衝上前,一拳砸在另一人臉上,借著衝力將他拉開。
  「快跑!」他拉著松本,轉身就往廠房外跑。
  「想走?」穿羽織的男人冷笑一聲,抬手一揮,有什麼看不見,但如同箭矢般的東西破空而來。
  中村立刻擋在兩人身前,用警棍抵擋,咒力撞上警棍,發出刺耳的金屬斷裂聲,他的小腿被咒力擦過,鮮血瞬間浸透褲腿。
  「前輩!」傑扶住踉蹌的中村,心裡又急又怒。
  「別管我,帶松本走!」中村推了他一把,「這些人不是我們能對付的,叫支援!」
  穿羽織的男人步步緊逼,咒力凝聚成的黑繩朝著三人纏來:「既然來了,就留下來當咒具的養料吧,非術師的負面情緒,可是最好的材料。」
  傑的心髒狂跳,身體抽搐得愈發厲害,腿部發軟幾乎站不穩。
  他只覺得一股陰冷氣息如毒蛇般蜿蜒爬行過來,明明看不到實物,卻能感受到咒力的尖銳壓迫。
  「如果你是咒術師就好了。」夏油傑的聲音帶著蠱惑,陰冷又誘人,「非術師就是這麼一無是處,還是得咒術師來解決才行啊。」
  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妹妹的笑臉,閃過松本的堅持,閃過中村的負傷。
  他想起自己當警察的初衷,不是殺戮,而是守護:「犯下罪孽的是咒術師,守護無辜的卻是普通人。」
  「身份從來不是善惡的標尺,夏油,你錯了。」他咬著牙,扶著中村、拽著松本往工廠外狂奔,腿腳突然抽搐,狠狠摔在地上。
  就在那毒蛇一樣的東西,即將纏上腳踝時,工廠外傳來刺耳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穿羽織的男人臉色一變,顯然沒想到警察支援來得這麼快。
  他狠狠瞪了三人一眼,轉身跑進廠房深處的密室,臨走前留下一句陰冷的威脅:「下次再多管閑事,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後續趕來的警員封鎖了工廠,將被操控的兩個男人制服,送往醫院檢查。
  中村的腿部傷口被緊急處理,松本也只是皮外傷,可兩人臉上都帶著後怕。
  廠房深處的密室被打開,裡面散落著不少泛著黑氣的咒具碎片,還有幾具來不及處理的失蹤者遺體,場面觸目驚心。
  「是煉咒具。」傑看著那些碎片,心裡沉甸甸的,「用活人煉制,提取他們的負面情緒增強咒具威力。」
  這是咒術界最卑劣的禁忌,他們卻將罪惡之手伸向了毫無反抗之力的普通人,用凡人的苦難滋養咒具。
  「看吧,咒術界也不全是守護者。」小花的聲音帶著嘆息,「身份從來不能決定善惡。」
  夕陽西下,余暉透過工廠的破窗灑進來,給冰冷的鐵鏽鍍上一層暖光。
  傑站在工廠門口,口袋裡的照片被攥得發皺,他看著被查封的廠房,心裡更加堅定。
  咒術師未必是善,凡人也未必是弱。
  哪怕沒有咒力、身患重病,他也要守住底線。
  守護像葵一樣掙扎求生的無辜者,這才是真正的「正義」,無關身份,只關本心。


第62章 凡人之法
  廢棄工廠的查封現場,警員們正小心翼翼地收集咒具碎片與遺體殘骸,空氣中的血腥味與咒力殘留的陰冷氣息交織,讓人不寒而栗。
  現如今制造業衰退的余波仍在蔓延,大量廢棄廠區成了城市邊緣的灰色地帶,既藏著底層民眾的求生掙扎,也滋生著這樣不可告人的罪惡。
  後續調查很快有了突破性進展。
  通過這幾天的現場比對與幕後調查,警方證實,涉案的咒術師身份並不簡單,其出身咒術世家。
  傑攥著調查報告,指尖泛白。
  紙上附著的失蹤者名單裡,大多是掙扎求生的底層人。
  有下崗的工人、輟學的高中生、待業的畢業生。
  他們的住址多是廉價出租屋,檔案裡處處透著生存的艱難,而凶手殘害的,不僅是這些普通人,還有多位平民出身的底層咒術師。
  這些底層咒術師大多來自偏遠地區,沒有世家背景,自身實力也一般,在咒術界備受排擠。
  卻被凶手以「高薪外快」為誘餌騙去,淪為煉咒具的養料。
  腦海裡,夏油的聲音徹底消失了,沒有以往的鄙夷與嘲諷,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沉默。
  咒術師殘害同類的事實,終究戳破了他「咒術師至上」的偏見。
  「我們該怎麼抓他?」傑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他殺了這麼多人,不能就這麼算了!」
  中村靠在警車旁,點燃一支煙,煙盒是最廉價的雜牌,煙絲燃燒的味道混著風裡的塵土氣息。
  煙霧繚繞中,他霜白的鬢角顯得愈發蒼老,袖口磨破的線頭在風裡晃動:「已經移交給咒術界了,咱們警察管不了。」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圈,「你看這經濟形勢,警署經費都快不夠用了,連取證設備都是三年前的老款,就算想查,也沒那個實力。估計啊,會像之前那些特殊案子一樣,最後不了了之。」
  「他們難道還有一套自己的法律不成?」
  傑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不甘與憤怒,「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嗎?害了人還能不付出任何代價?這算什麼正義!」
  「這就是現實。」中村彈了彈煙灰,眼神裡藏著無奈,「咒術界有他們自己的規則,拿著國家財政的撥款,卻不受咱們的法律約束。咱們這些普通人,能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路邊舉著「日結招工」牌子的人群,補充道:「你看那些人,天不亮就來等活,干一天賺一天的錢,連社保都沒有,出了事連說理的地方都難找。這世道,活著就不容易了。」
  「前輩,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一旁的松本湊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飯團,那是他從家裡帶的午餐,可以就著警署免費的味增湯下咽。
  他眼神發亮,臉上帶著幾分狡黠:「我找對咒術界有點了解的老同事打聽了,這犯事的是加茂家旁系,而咒術界御三家除了加茂家,還有五條家和禪院家。
  這三家向來互相不對付,明爭暗鬥從沒停過,尤其是五條家有個六個眼睛的什麼神子,實力超過了其他兩家。各家都想搶占話語權,自然容不得一點醜聞。」
  他頓了頓,咽下嘴裡的飯團,繼續說道:「只要咱們想辦法把這事捅出去,讓整個咒術界都知道他們家旁系干的齷齪事,加茂家為了面子,為了撇清關系避免被其他兩家抓到把柄,肯定不會輕饒他!」
  「說不定還會借著這個機會,敲打一下其他兩家呢。」
  中村聽完,忍不住笑了,拍了拍松本的肩膀:「還是你小子鬼精,腦子轉得快。不過這事得小心點,別讓咒術界的人找到咱們頭上,咱們這些小人物可扛不住。」
  他把剩下的半支煙摁滅在腳下的泥土裡,又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數了數裡面的煙,只夠抽兩天了,心裡盤算著下次買煙得找打折的。
  傑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他看著不遠處幾位警員正在給路過的流浪漢做筆錄,那些流浪漢穿著撿來的舊衣服,手裡攥著舍不得喝的瓶裝水,眼神裡滿是警惕。
  流浪漢的數量因失業潮激增,他們大多躲在廢棄廠區或地下通道,成了最容易被忽視的群體,也成了凶手最容易下手的目標。
  「凡人自有其應對之法,可不要小看普通人的頭腦啊。」小花的聲音溫柔響起,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傑點點頭,心裡的郁結消散了些許。
  他看著中村和松本討論著擴散消息的辦法。
  松本說要聯系以前認識的報社記者,用匿名爆料的方式捅出去,對外只說是加茂家關聯的俗世產業,其高層血親作奸犯科、殘害平民。
  這樣既不暴露咒術界的存在,又能讓外界知道這事與加茂家脫不了干系,安全又有效。
  傑突然意識到,正義的實現方式或許有很多種,不一定需要強大的咒力,普通人的智慧與堅持,同樣能成為對抗邪惡的力量。
  回到警署,辦公區的燈光昏黃暗淡,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作響,卻吹不散空氣中的悶熱。
  傑坐在窗邊的空位上,開始整理失蹤者的證詞。
  桌上的打印機是二手的,時不時卡紙,打印出來的證詞紙邊緣有些發黃,卻字字都透著絕望與無助。
  一位失蹤紡織工人的妻子在證詞裡寫道:「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廠門口等活,干十二個小時才賺兩千日元,連給孩子買牛奶的錢都不夠。他說那家工廠給的日結工資高,能湊夠孩子的學費,沒想到一去不回......」
  另一位底層咒術師的朋友則寫道:「他說咒術界不接納他,要祓除的咒靈永遠沒完沒了,薪資補助雖不算低,卻總被拖欠,普通人的工作又不好找,只能打零工勉強糊口。那個加茂家的人說能給他穩定的工作,他以為是救星,結果......」
  字裡行間的苦難,讓傑的心髒陣陣抽痛。
  右手時不時抽搐,他只能趁沒人注意時,飛快按住手腕,等抽搐緩解了再繼續整理。
  辦公區裡一片寂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
  幾位老警員對著電腦屏幕嘆氣,他們正在錄入的盜竊案,起因大多是失業者為了生計鋌而走險,偷點食物或小額現金,讓人既無奈又心酸。
  「同情沒用,毀滅才是解脫。」夏油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卻少了以往的尖銳,多了幾分疲憊,「這些人活著就是受苦,掙扎來掙扎去,最後還是逃不過悲慘的結局,死了反而清淨。」
  「不是這樣的。」傑在心裡反駁,「他們都想好好活著,只是被這世道逼得走投無路。葵也在受苦,可她從來沒放棄過,每天都努力練習控制身體,那些對生活的渴望,那些不向苦難低頭的韌性,遠比毀滅更有意義。」
  他想起昨晚回家,看到葵坐在桌前,借著昏暗的台燈寫作業,作業本是街邊文具店打折買的,邊角都有些磨損。
  她看到傑回來,笑著遞給他一顆水果糖。
  那一看就知道是她在學校午餐裡省下來的,包裝紙都被攥得發皺:「哥哥今天上班辛苦啦,這個給你補充能量。」
  那一刻,傑的心裡又暖又酸,他連忙把差點抽搐的右手藏到身後,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將所有的酸楚和決心深深壓入心底。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刺耳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區的寧靜。
  傑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焦急的聲音:「請問是伊藤傑先生嗎?我是伊藤葵的班主任,有件事要找您。」
  「是我。」傑的心猛地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老師,請問葵怎麼了?」
  「葵今天在課堂上突然摔倒,被幾個同學嘲笑了,說她是『不正常的人』,現在躲在廁所裡不肯去醫務室,也不肯說話。」班主任的聲音滿是擔憂,「她現在的狀態很不好,一直喊著要哥哥,您能不能過來一趟?」
  傑的腦子「嗡」的一聲,右手的抽搐瞬間加劇,他死死按住手腕,才沒讓手機掉在地上。
  他能想像到葵躲在廁所裡,一邊忍受身體的痛苦,一邊承受同學的嘲笑,那種孤獨與無助,讓他心疼得快要窒息。
  「好,我馬上過去!」傑匆匆掛了電話,起身就往外面跑。
  「伊藤,怎麼了?」中村看到他慌張的樣子,連忙問道。
  「我妹妹出事了,我得去學校一趟!」傑的聲音帶著顫抖,腳步踉蹌地衝出警署,一路上都在竭力控制著肢體的抽搐,生怕被同事看出異樣。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大多是趕著去上班或打零工的人。
  傑一路狂奔,汗水浸濕了警服,貼在身上又悶又熱。
  跑到學校時,他已經氣喘吁吁,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學校的教學樓有些陳舊,牆面斑駁,操場的塑膠跑道也裂了好幾道縫。
  這是一所公立學校,因財政撥款不足,設施維護一直跟不上。
  班主任早已在教學樓門口等候,看到他來了,連忙迎上來:「伊藤先生,這邊請。」
  傑跟著班主任來到廁所門口,隱約能聽到裡面壓抑的哭泣聲。
  他輕輕敲了敲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穩定:「葵,是哥哥,你開門好不好?」
  哭泣聲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廁所門緩緩打開。
  葵低著頭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右手緊緊攥著衣角,肢體偶爾還會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她身上的校服洗得有些發白,領口的紐扣也快掉了。
  「哥哥......」葵看到他,委屈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撲進他的懷裡。
  傑緊緊抱住妹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裡五味雜陳。
  他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拍著葵的後背,把抽搐的右手藏在身後,溫柔地說:「葵不怕,哥哥來了。那些嘲笑你的人都是混蛋,咱們不理他們。」
  「對不起哥哥,我給你添麻煩了。可是......可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像個怪物一樣......」葵哽咽著說,聲音裡滿是自卑。
  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他捧著妹妹的臉,認真地說:「葵才不是怪物,葵是最勇敢、最可愛的女孩。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發燒一樣,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哥哥會賺很多很多錢,給你治病,讓你再也不會抽搐了,還會讓你穿上新校服,買你喜歡的漫畫書,好不好?」
  葵看著他疲倦卻堅定的眼神,鼻頭一酸落下眼淚,微笑著點了點頭,緊緊抱住他的腰:「嗯,我相信哥哥,葵也會努力生活的。」
  傑帶著葵走出學校,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柔和。
  他牽著妹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右手的抽搐還在隱隱發作,他只能用力攥著拳頭,竭力掩飾。


第63章 人有不同
  時間在一個個案件的奔波中悄然流逝,深秋的涼意浸透了東京的街巷。
  冬意來得猝不及防,街邊的銀杏葉落了滿地,被往來行人踩得沙沙作響。
  警署辦公區的暖氣時好時壞,傑裹了裹略顯單薄的警服,右手偶爾的抽搐已成為他下意識掩飾的習慣。
  自從上次葵在學校受了委屈,他愈發謹慎地隱藏著自己的病症,只在深夜獨處時,才敢任由抽搐的肢體放松片刻。
  這段時間裡,加茂家旁系煉咒具的醜聞通過匿名爆料在咒術界悄然發酵,松本聯系的記者雖未明說「咒術」二字,卻精准點出「加茂財團高層血親殘害民眾」,引得御三家內部暗潮湧動。
  傑偶爾從松本口中得知,加茂家為了平息風波、撇清關系,已私下處置了涉案者,具體結果不得而知,但至少讓那些逝去的無辜者得到了一絲遲來的交代。
  日子就在這樣的平靜與瑣碎中推進,直到清晨五點半,尖銳的警笛聲劃破了練馬區的寧靜。
  「緊急警情!練馬區西原三丁目居民樓瓦斯爆炸,火勢蔓延迅速,已有多名住戶被困!」調度中心的聲音在對講機裡急促響起,帶著電流的雜音。
  辦公區瞬間炸開了鍋,中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抓起警帽往頭上一扣:「伊藤、松本,跟我走!」
  他霜白的鬢角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顯眼,昨晚整理舊案到深夜,眼下還掛著淡淡的黑眼圈。
  松本立刻彈起身,手裡的早餐面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快步跟上中村的腳步:「前輩,我已經聯系了消防部門,他們正在趕去的路上!」
  傑心髒一緊,瞬間驅散了殘留的睡意,抓起警服外套就往外衝。
  三人跳上警車,中村一腳油門踩到底,老舊的警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引擎發出吃力的轟鳴。
  窗外的天色還未完全亮透,晨曦將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紅。
  沿途能看到不少早起的人,有的是趕去打零工的失業者,有的是推著攤位准備出攤的小販,還有牽著寵物狗晨練的老人。
  「這片老樓都有三十年房齡了,瓦斯管道早就老化,之前就有居民投訴過漏氣,可物業一直以經費不足為由拖著不修。」中村一邊開車,一邊咬牙說道,「現在經濟不好,不少老小區的維護都跟不上,遲早要出問題!」
  傑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沉甸甸的。
  他想起葵住的出租屋,也是類似的老房子,管道同樣陳舊,每次做飯他都要反復檢查瓦斯開關,生怕出現意外。
  警車剛拐進西原三丁目,濃烈的焦糊味就撲面而來。
  前方的居民樓已經被熊熊大火吞噬,黑色的濃煙滾滾升空,遮住了半邊天空。樓體的牆面已經被燒得焦黑,不時有燃燒的碎片從樓上掉落,發出劈啪的聲響。
  「停車!快停車!」中村大喊一聲,猛踩剎車,警車在距離火場百米外停下。
  三人迅速下車,只見不少居民驚慌失措地從樓裡跑出來,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身上帶著燒傷的痕跡,臉上滿是恐懼和絕望。
  「大家不要慌!遠離火場,到警戒線外集合!」松本立刻拿出警戒帶,開始在安全區域拉起防線。
  幾位早起的攤販、晨練的老人見狀,紛紛主動上前幫忙。
  賣蔬菜的大叔放下擔子,扶著受傷的居民往安全區走。
  開便利店的老板娘跑去店裡,抱來幾箱飲用水和毛巾。
  還有年輕的上班族,自發組成人牆,阻擋圍觀人群靠近,為救援騰出空間。
  中村衝到一位渾身是灰的老人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老人家,您沒事吧?樓裡還有人嗎?」
  老人喘著粗氣,指著燃燒的樓房,聲音顫抖:「還有……還有不少人沒出來!三樓的杉井婆婆腿腳不便,肯定還在裡面!還有五樓的小夫妻,他們有個剛滿一歲的孩子……頂樓的田村爺爺耳朵不好,估計沒聽到爆炸聲!」
  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顧不上多想,抓起一旁居民遞來的濕毛巾捂住口鼻,就朝著火場衝去。
  「伊藤!我去救五樓的孩子!」松本也不含糊,跟著衝了進去,「前輩,你在外面協調!」
  中村咬了咬牙,對周圍的居民喊道:「大家搭把手!有桶的接點水,給裡面救人的人遞過去!青壯年跟我來,清理樓道口的障礙物!」
  火場裡溫度極高,濃煙嗆得人無法呼吸,傑只能弓著身子,在濃煙中摸索前進。樓道裡一片狼藉,桌椅、櫃子被燒得面目全非,腳下的地板滾燙,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烙鐵上。
  他順著樓梯往上爬,每一層都能看到被燒毀的房門和散落的雜物,濃煙讓他視線模糊,只能憑借記憶和呼救聲判斷方向。
  「救命……救命啊……」三樓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傑立刻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只見三樓的一間房門已經被燒塌,火焰正從門縫裡往外竄。他屏住呼吸,用力踹開房門,濃煙瞬間湧了出來,讓他忍不住劇烈咳嗽。
  「杉井婆婆!您在哪裡?」
  「我在這裡……」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房間角落裡傳來。
  傑循聲望去,只見杉井婆婆蜷縮在牆角,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燒破了幾個洞,頭發也被熏得焦黑。她腿腳不便,無法站立,只能無助地揮舞著手臂。
  「婆婆,別怕,我來救您了!」傑快步衝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杉井婆婆扶起。杉井婆婆的身體很輕,卻因為害怕而不停顫抖,緊緊抓住傑的胳膊。
  傑扶著杉井婆婆,一步步往門口挪去。火焰不斷逼近,灼燒著他的皮膚,後背的警服被火星燙出一個個小洞。
  就在快要走出房門時,一塊燃燒的木板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朝著杉井婆婆砸去。傑眼疾手快,立刻將杉井婆婆往身後一拉,自己用後背硬生生擋住了木板。
  「嘶——」劇烈的疼痛讓傑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但他不敢停留,咬著牙扶著杉井婆婆繼續往外走,終於將她安全交到門口接應的居民手裡。
  「小伙子,謝謝你……」杉井婆婆哽咽著,抓住傑的手不肯松開。
  「婆婆您先休息,還有人等著救援!」傑抹了把臉上的煙灰,轉身又衝進了火場。
  此時,松本正抱著一個嬰兒從五樓跑下來,身後跟著孩子的母親。
  「伊藤!孩子救出來了!」松本臉上滿是煙灰,嘴角卻帶著笑容,懷裡的嬰兒被濕毛巾裹著,只是受到了驚嚇,沒有受傷。
  「還有田村爺爺在頂樓!」傑大喊一聲,與松本並肩往上衝。
  樓道裡的濃煙稍微消散了一些,消防隊員也已經趕到,正在用水槍滅火。傑和松本順著樓梯往上爬,在頂樓找到了田村爺爺。
  老人果然沒聽到爆炸聲,還在房間裡摸索,幸好房間火勢不大,只是煙霧較重。
  「田村爺爺,快跟我們走!」傑扶住老人,松本在一旁幫忙,兩人小心翼翼地將老人扶下樓。
  樓下,中村正帶著幾位居民清理樓道口的障礙物,確保救援通道暢通。
  看到傑和松本帶著田村爺爺出來,他立刻迎上來:「都沒事吧?消防隊員已經進去搜救最後幾位被困者了!」
  「沒事!」傑喘著氣,後背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腿部也開始隱隱抽搐,他只能悄悄按住小腿,掩飾不適。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合力營救,被困的居民終於全部被救了出來。
  消防隊員成功撲滅了大火,醫護人員在現場為受傷的居民處理傷口,熱心居民們則忙著分發飲用水和毛巾,安撫受災者的情緒。
  便利店老板娘煮了熱姜茶,年輕人們則幫著登記受災情況,聯系臨時安置點。
  傑靠在警車上,大口喘著氣,看著眼前互幫互助的場景,心裡掀起一陣波瀾。
  經濟下行的陰霾籠罩著每個人,底層民眾為生計奔波,鄰裡間似乎總隔著一層疏離。
  可在災難面前,那些平日裡為了幾日元討價還價的攤販、匆匆趕路的上班族、互不相識的鄰居,卻不約而同地放下隔閡,成了彼此的依靠。
  「猴子之間的抱團取暖?」夏油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虛偽!」
  「如果這些人真有什麼溫情與善良,那麼當初面對理子那樣鮮活的生命逝去時,為什麼能視而不見,甚至拍手叫好?」
  理子這個名字讓傑心頭一動,隱約覺得熟悉,卻又想不起具體關聯。
  「為什麼那些村民,能把那麼小的……囚……」夏油的話音未斷,傑卻只覺得耳邊一陣轟鳴,後續話語全都混沌模糊,辨不清字句。
  他剛要開口詢問,小花的聲音已溫柔響起:「我想你該明白,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存在。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事,但你口中那些冷漠的人,絕對不是眼前這些在災難中並肩的人。」
  傑也跟著點頭,順著小花的話往下說:「是啊,人和人從來都不一樣。夏油,你一直對咒術界格外在意,總說咒術師高於凡人,可咒術師裡不也有加茂旁系那樣的敗類嗎?」
  「反過來,這些你鄙夷的『猴子』,卻在生死關頭用最純粹的善意互相扶持。」
  他想起剛才救援時,陌生居民遞到手中的濕毛巾、濃煙裡傳來的沙啞加油聲、攙扶著受傷者蹣跚前行的臂膀。
  這些細碎卻滾燙的瞬間,像無數微光彙聚成星河,硬生生驅散了災難帶來的黑暗與絕望。
  「你總帶著偏見嘲諷凡人野蠻,可正是這些你看不起的普通人,用不帶任何功利的暖意,守護著彼此的生命。這種發自本心的善良,遠比咒力帶來的破壞與特權,更珍貴,也更有力量。」
  夏油沒有回應,意識裡徹底陷入了沉寂。
  傑能夠感覺到,他的偏見和掙扎。


第64章 生命脆弱
  消防車與救護車的鳴笛聲漸漸遠去,傑、中村和松本帶著幾位受傷較重的居民,驅車趕往附近的醫院。
  警車後座上,杉井婆婆靠在椅背上,額角的擦傷已經用干淨毛巾壓住,田村爺爺則還在低聲念叨著被燒毀的舊物件,語氣裡滿是悵然。
  傑坐在副駕駛,後背的燒傷隱隱作痛,腿部的抽搐雖已緩解,卻仍有陣陣酸麻感。
  「這片老樓裡的老人,大多是獨居。」中村一邊開車,一邊嘆氣,「子女要麼在外地打工,要麼忙著生計顧不上,老齡化越來越嚴重,這些老人出事都沒人知道。生命這東西,有時候真脆弱得不堪一擊。」
  松本在後排安撫著居民,聞言點點頭:「剛才登記信息,好幾位老人的緊急聯系人都是空的,一場火災就把半輩子的家當燒沒了,人活著,變數太多。」
  傑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泛起酸澀。
  火災現場的焦黑廢墟、居民們絕望的哭喊、救援時的驚心動魄,都在印證著生命的脆弱——它可能在瓦斯爆炸的瞬間碎裂,在濃煙中窒息,在意外來臨時戛然而止。
  可正是這份脆弱,讓那些堅守與善意更顯珍貴。
  到了醫院,三人連忙將受傷居民送往急診室。
  醫院走廊裡早已人滿為患,掛號處排起長隊,不少床位都臨時加在了走廊裡。
  傑三人簡單登記後,也找了個角落處理自己的傷口。
  醫護人員給傑的後背塗藥時,他疼得額頭冒冷汗,卻死死咬著牙沒出聲。
  松本的手臂被煙霧熏得紅腫,中村則因為搬運重物,腰傷又犯了,正扶著牆揉著後腰。
  「你們這些警察也不容易。」旁邊一位護士一邊給松本包扎,一邊說道,「這陣子災害多,失業的人也多,醫院裡天天都擠滿了人,生老病死看得多了,才明白能好好活著就是福氣。」
  就在這時,急診室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嬰兒衝了進來,正是之前被松本救下的那對小夫妻。
  孩子因為吸入少量濃煙,一直哭鬧不止,夫妻二人急得滿頭大汗,緊緊抓著醫生的手哀求:「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醫生連忙將孩子抱進搶救室,夫妻二人在門外焦急地踱步,妻子忍不住失聲痛哭:「都怪我,要是我早點檢查瓦斯開關,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丈夫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紅的:「不怪你,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給孩子一個安全的家。」
  傑看著這一幕,想起了葵。
  生命的珍貴從不是因為它漫長,而是因為它承載著牽掛與希望。
  孩子的啼哭、父母的守護、親人的期盼,這些細碎的情感,讓脆弱的生命有了重量。
  「再怎麼珍視,該消失的還是會消失。」夏油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生命本就無常,再怎麼掙扎也逃不過終局。」
  「正因為無常,才要好好活著;正因為脆弱,才要守護彼此。」傑在心裡反駁,「孩子的啼哭不是絕望,是生的希望;夫妻的相守不是徒勞,是愛的擔當。這些鮮活的瞬間,就是生命最珍貴的意義。」
  夏油沒有再說話,意識裡恢復了平靜。
  傑正准備起身,就看到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提著一個保溫桶,慢慢走過來。
  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病號服,袖口還沾著些許藥漬,手裡的保溫桶卻擦得锃亮。
  正是在這家醫院住了許久的福田先生。
  他看到傑三人,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聲音帶著久病後的沙啞,卻滿是心疼:「小傑,還有兩位警官,你們辛苦了!」
  福田先生和傑早就認識。
  葵之前因為病情反復,都是在這家醫院住院,和他住相鄰病房,老人很喜歡小孩,總把傑和葵當成親孩子疼,經常把家裡人送來的水果、點心偷偷塞給他們。
  他打開保溫桶,清甜的粥香飄了出來,瞬間驅散了醫院裡的消毒水味。
  「家裡人剛送來的熱粥,我喝不完,給你們分一碗墊墊。」他給傑、中村和松本每人盛了小半碗,握著傑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滿是疼惜,「你這孩子太辛苦了,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妹妹,可得好好顧著身子。」
  傑接過粥碗,溫熱的粥汁順著喉嚨滑下,暖了胃也暖了心。
  福田先生笑眯眯地看著傑:「好喝吧?我家裡做的雞湯更好喝,等下次一定要給你嘗一嘗。」
  傑看著福田先生慈祥的笑容,想起之前葵住院時,老人總是鼓勵葵,還給她講故事,心裡一陣酸楚。
  「謝謝您,福田先生,總讓您惦記著。」
  福田先生擺了擺手,笑著說:「都是該做的,你們守護大家,我也能幫一點是一點。」說完,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病房。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對那對夫妻說:「孩子沒事了,只是吸入了少量濃煙,觀察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夫妻二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激動得相擁而泣,一個勁地向醫生道謝。
  傑三人松了口氣,正准備離開,醫院走廊裡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擔架滾輪的轟鳴。
  「讓一讓!快讓一讓!緊急搶救!」幾位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床狂奔而來,上面躺著一個渾身濕透、面色慘白的年輕男人,胸口的衣服還在往下滴水。
  「怎麼回事?」中村拉住旁邊一位護士問道。
  「剛才河邊發生溺水,這小伙子跳下去救了個孩子,孩子沒事了,他卻體力不支沉了下去,撈上來的時候就沒了呼吸,一直在搶救,還是沒救回來。」護士語速飛快地解釋,臉上滿是惋惜。
  傑的目光落在擔架上的男人臉上,心裡猛地一震。
  是山本!
  他是這片社區出了名的混混,游手好閑,偷雞摸狗的勾當沒少干。
  街坊鄰居提起他,無不皺眉。
  便利店的零食、菜市場的蔬菜,他總愛順手牽羊。
  更過分的是,還總往街邊小商販那裡收保護費,不給就掀攤子、罵髒話,附近的商戶沒少受他欺負。
  喝醉了就躺在路邊撒野罵人,甚至跟腿腳不便的老人搶公園長椅,連放學的孩子看到他都要繞著走。
  大家私下裡都叫他「爛泥扶不上牆的混蛋」,提起他全是鄙夷,沒人想過,這樣一個劣跡斑斑的人,會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
  「居然是他?」松本也認出了山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他怎麼會去救人?」
  走廊裡不少認識山本的居民也圍了過來,議論紛紛。
  有人咬牙說:「這不是收保護費的山本嗎?我上個月還被他訛了五百日元!」
  有人看著擔架上毫無生氣的山本,臉上滿是復雜:「真沒想到,他居然會救孩子……」
  還有人嘆了口氣:「不管以前多混蛋,這次是真的辦了件人事。」
  沒人知道山本救人前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是一時衝動,還是藏在心底的良知突然覺醒,傑也無從得知,但他為了救人拼盡全力、最終獻出生命,卻是真真切切的結果。
  傑看著被醫護人員推著遠去的擔架,心裡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這個平日裡作惡不斷、被所有人唾棄的混蛋,手上沾著商戶的怨氣、鄰裡的厭惡,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最壯烈的方式,詮釋了何為善良。
  小花嘆息一聲,溫和地說:「傑你看,人性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傑想起山本平日裡收保護費、欺負人的蠻橫,又想起他跳水救人時的奮不顧身,忽然明白:人性本就是復雜的共生體。
  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
  山本或許懶惰、貪婪、自私,被生活磨得滿身戾氣,可在生命面前,他心底的良知戰勝了所有陰暗,選擇了善良。
  這份選擇,無關過往的劣跡,只關當下的良知,就值得被尊重。
  「所以你之前說的『野蠻的猴子』,從來都不是真正的人性。」傑在心裡對夏油說,「人性是復雜的,是矛盾的,是在黑暗中也能透出微光的存在。山本的惡,是生活的困境與自身的放縱;他的善,是刻在骨子裡的良知與勇氣。」
  「這才是真實的人性——不完美,卻有溫度;不純粹,卻有選擇。」
  長久的沉默後,夏油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裹著化不開的悲涼與自嘲,沒有半分暖意:「呵……真是諷刺。沒想到,居然是你,來教訓我。」
  幾天後,傑接到了福田先生家人打來的電話。
  老人因為病情突然惡化,永遠地離開了。
  傍晚時分,福田先生的兒子來到警署,遞給傑一個保溫桶:「我父親走之前特意交代,讓我給你送些雞湯。他說你總顧不上吃飯,讓你一定多補補。」
  傑接過保溫桶,手抖得厲害,打開蓋子,濃郁的雞湯香味撲面而來。
  他想起了福田先生心疼的叮囑,想起了山本冰冷的遺體,想起了火災中互相扶持的居民。
  生命何其脆弱,轉瞬即逝;可也正因這般易逝,那些藏在生命裡的善良、牽掛與勇氣,才更顯珍貴。
  人性的復雜,讓這份珍貴更有重量、更見深刻。
  善與惡交織,光明與黑暗共存,正是這些矛盾,讓每個人都獨一無二。
  「這些人……好像真的不一樣。」夏油的聲音再次響起,褪去了以往的尖銳與鄙夷,只剩一片茫然的沙啞,「如果當初……如果當初我也能看到這些……算了,說這些,早就沒有意義了。」
  那未盡的話語裡,藏著無人知曉的悵然,像沉在心底的碎冰,被17歲自己的純粹輕輕撞了一下。
  「有意義的。」傑在心裡輕聲說,「生命都是有意義的。」
  他不懂夏油未盡的話語裡藏著怎樣的過往,只知道眼前的雞湯溫熱、人間煙火真切,那些掙扎著的、矛盾著的、堅守著的生命,都有著獨屬於自己的重量。
  傑端著雞湯,慢慢喝了一口,溫熱到讓人想要落淚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裹著人間最真切的煙火氣,悄悄熨帖了兩顆跨越時空的、同樣在探尋意義的心。


第65章 平凡溫暖
  日子像被按下快進鍵,又像陷在黏稠的泥沼裡,緩慢得讓人窒息。
  傑的肢體抽搐越來越頻繁,從最初的指尖輕顫,變成了不受控的肢體扭動,有時端著水杯都會突然脫手,文件也常被筆尖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開始刻意避開同事的視線,執勤時盡量站在陰影裡,可那越來越頻繁的震顫,終究會有藏不住的時候。
  比他更煎熬的是葵。
  亨廷頓舞蹈症的惡化速度遠超預期,妹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能蹦蹦跳跳講學校趣事的小姑娘了。
  晚期的病變累及全腦,她的運動功能徹底衰退,雙腿完全無法支撐身體,只能終日躺在床上。
  吞咽功能也有些受損,稍微粗糙一點的食物都難以下咽,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胳膊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眼窩深陷,臉色是常年不散的蠟黃。
  這天清晨,傑像往常一樣給葵喂流食,剛喂了兩口,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呼吸變得急促,臉色瞬間憋得青紫。
  傑嚇得手都抖了,慌忙抱起她往醫院跑,懷裡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壓得他心口發沉。
  檢查結果出來時,醫生的語氣帶著凝重:「是嚴重的並發感染,引發了腎膿腫,必須在48小時內手術,否則感染擴散會有生命危險。」
  傑攥著診斷書,指節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手術費……需要多少?」
  「手術加上術前檢查,大概五十多萬日元。」葵的主治醫生輕聲說道。
  他是看著兄妹倆一路走到今天的,對他們的經濟困境再清楚不過。
  他連忙補充到:「不過你放心,這病屬於疑難遺傳病,醫保能報一部分,再加上專項補助,最後自費差不多二十多萬,應該能減輕些負擔。」
  二十多萬日元,是傑目前所有的積蓄。
  他沒半點猶豫,當天就去銀行取了錢,毫不猶豫地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
  可醫生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唉,你要做好心理准備,這手術只針對感染,對亨廷頓舞蹈症本身沒有任何治療作用,她的神經損傷是不可逆的,病情還會繼續發展。」
  傑點點頭,喉嚨像被堵住一樣,說不出一個字。
  他知道這是事實,卻還是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如今這點希望也被徹底擊碎。
  手術前一天晚上,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著病床上昏睡的妹妹,伸手想幫她理一理額前的碎發,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差點碰到她的臉。
  他猛地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掌心,無意間抬眼望向窗外,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兩鬢竟冒出了好幾根刺眼的白發,像是一夜之間被風霜染透。
  手術當天,中村和松本特意抽了空趕來醫院。
  他們都清楚這病的殘酷,沒人提「會好起來」這種無用的話,只是陪著他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靜靜坐著,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化不開的沉重。
  「手術費的事你別著急,我們也幫你琢磨琢磨辦法。」中村先開了口,語氣沉穩。
  松本也跟著點頭:「是啊傑哥,真不夠的話我們一起想轍。」
  傑心裡一暖,卻忍不住暗忖:他們倆也都是普通工薪族,哪裡有多余的錢能幫襯?
  他搖搖頭,輕聲道:「多謝你們,手術的錢我已經付了,不用麻煩你們。」
  松本聞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傑哥,不管是錢的事,還是別的什麼,只要有能讓我做的,你千萬別客氣,一定叫我。」
  中村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上,意有所指地說:「多顧好自己,別妹妹還沒好,你也躺進去了。」
  那一眼,像看穿了所有刻意的掩飾。
  傑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麼會不懂?
  中村是有著幾十年經驗的老警察,觀察力何等敏銳,他這些日子藏不住的異常抽搐、執勤時的刻意躲閃,哪裡逃得過對方的眼睛。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發現這病。
  雖說明知按規定,會優先調崗而非免職,大概率是去內勤文職,但一線的各項薪資福利,可比內勤高出不少,那都是給葵治病買藥、維持生計的關鍵。
  可中村看出來了,卻沒點破半句,這份不動聲色的默契與體諒,讓他很是感激。他喉嚨發緊,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也只是低頭抿緊了唇,默默點了點頭。
  中村和松本還有工作要忙,沒多停留,很快便匆匆離開了醫院。
  手術室的燈亮著,「術中」幾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生死。
  傑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指尖的抽搐越來越頻繁,連帶著肩膀都開始輕微扭動。
  儀器的滴滴答答聲透過門縫傳出來,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太清楚了,這病根本無法根治。
  妹妹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而他自己,也在親身感受著身體的失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嚴重。
  他想做點什麼,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很心疼葵。如果這種該死的遺傳病只讓他一個人得就好了,為什麼要讓那麼可愛的妹妹承受這些?她還那麼年輕,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就要被病痛折磨,走向生命的終點。
  傑從來不相信神明,可此刻,他卻在心裡一遍遍祈禱。
  如果真的有神明能聽見,希望能保佑妹妹手術平安。
  如果死亡終究無法避免,他願意替妹妹承擔所有的痛苦,願意現在就去死,只要能讓葵多活一天,哪怕一天也好。
  「你!」腦海中突然響起夏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震驚,「怎麼可能?這是伊藤傑的吧?你居然會......?不可能的!」
  「痛苦、迷茫……這些負面情緒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小花的聲音溫和卻包容,「感情誕生於靈魂,不僅僅局限於伊藤的身體,所以這是傑的情緒。」
  「哈哈哈哈哈……」夏油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裡滿是荒謬與諷刺,「真是可笑,我的靈魂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哈哈哈。」
  傑根本沒心情搭理他們的胡言亂語。
  亨廷頓舞蹈症不僅損傷運動功能,也會影響認知和精神狀態,最近他總覺得腦子昏沉,所以他懷疑,夏油和小花的存在,根本就是自己病發後的幻想。
  「你身上已經誕生了四級咒靈。」小花主動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它在持續汲取你身上的負面情感,再這樣下去,它會變得越來越強大。」
  傑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他現在腦子一片混亂,咒靈也好,幻想也罷,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他唯一在乎的,是手術室內的妹妹能平安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手術很成功,感染控制住了。」
  傑懸著的心瞬間落了下來,雙腿一軟,差點從長椅上滑下去。
  可醫生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剛放松的神經緊繃起來:「不過術後需要住院觀察兩周左右,她的身體太虛弱了,容易引發二次感染。每天的住院費大概3到5萬日元,加上後續的護理和藥物,總費用最少也得42萬日元。」
  42萬日元。傑的積蓄已經全部花在了手術費上,如今別說42萬,就連4萬他都拿不出來。
  他看著醫生忙碌的背影,又望向被護士推出來的妹妹,葵還在昏睡,臉色依舊蒼白。
  他知道,住院是必須的,可這筆錢,他該去哪裡湊?
  作為一個見識有限的普通人,他能想到的短期內籌到大額資金的方法,無非是借高利貸,或者做些法律不允許的事情。
  可他是警察,穿著這身制服,肩上扛著責任。如果真的走了那條路,以後還怎麼面對自己的職業操守和良心?怎麼面對葵醒來後純真的笑臉?
  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冰冷的燈光,兩鬢的白發顯得愈發刺眼。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妹妹,因為沒錢治療而再次陷入危險嗎?
  錢錢錢,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有錢?
  就在他快要被絕望壓垮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中村和松本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厚厚的大信封。
  「傑,這是警署所有人的一點心意。」松本把信封遞到他面前,語氣誠懇,「大家聽說了葵的事,都主動湊了錢,能幫多少是多少。」
  傑還沒來得及回應,葵的主治醫生也匆匆走了過來,手裡同樣拿著一個信封:「伊藤,我以個人名義牽頭,跟科室的醫護同事、醫院志願部都提了葵的情況,大家也都想幫孩子一把,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中村補充道:「還有,我聯系了你們之前住的孤兒院,院長說孤兒院也能提供一些援助金,已經打過來了。」
  傑顫抖著接過兩個信封,指尖觸到厚厚的紙幣,心裡一陣滾燙。
  他粗略一算,警署的心意、醫院的捐款再加上孤兒院的援助金,完全足夠支付葵後續的住院費了。
  積壓在心底的情緒瞬間爆發,他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哽咽。
  在他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是並肩作戰的同事、心懷善意的醫護人員,還有曾給予他溫暖的孤兒院,用凡人的微光與赤誠,為他和葵撐起了一片天。
  他攥著信封,指尖的抽搐漸漸平緩了些。或許,這世界上真的沒有神明,但這些藏在人間的溫暖與善意,早已勝過了所有虛無的祈禱。


第66章 善惡復雜
  葵的手術很成功,順利轉入普通病房後,臉色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傑的請假期限也到了,一邊是警署的工作不能耽擱,一邊是病床上需要照料的妹妹,他開始了醫院與警署兩頭跑的日子。
  白天執勤時,他總會頻頻看手機,生怕錯過醫院的消息;晚上下班後,他便立刻趕往病房,給妹妹擦身、喂飯,直到葵睡著才敢趴在床邊小憩。
  連日的奔波讓他眼底布滿紅血絲,肢體的抽搐也愈發頻繁。
  這天剛結束一場巡邏,車載電台就傳來緊急調令:城郊廢棄工廠附近出現准特級半成型領域,一名男子被困其中,需立刻前往現場配合咒術界執行救援與封鎖任務。
  傑心中一凜,立刻調轉車頭,朝著目的地疾馳而去。
  趕到現場時,警戒線早已拉起,松本健一正站在封鎖線外張望,見到傑趕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傑,你可算來了!」年輕人臉上帶著憤慨,壓低聲音吐槽,「沒想到咒術界居然派來兩個小孩,這也太不做人了吧?那可是准特級領域,稍有不慎就會出人命,讓孩子來冒險也太離譜了!」
  「兩個小孩?」傑的心跳莫名加快,下意識追問,「是什麼樣的兩個小孩?」
  「長得都挺高的,」松本健一撓了撓頭,仔細回憶著,「白頭發的叫五條悟,戴著墨鏡,看著拽拽的;另一個黑色丸子頭的,好像叫夏油傑,笑容倒是挺溫和的,但態度隱隱透著點疏離。」
  「話說有咒術的人,是不是生長得都特別好?這倆看著年紀不大,個頭卻比咱們都高不少。」
  夏油傑……
  這個名字像驚雷般在傑的腦海中炸開,瞬間擊碎了記憶的封印。
  被塵封的過往如潮水般湧來——年少時對咒術界的無限期待、曾堅信不疑的「保護非術師」的正論、高專時期與五條悟並肩的日子,還有天內理子慘死時的絕望與無力。
  17歲夏油傑的記憶徹底蘇醒,那些模糊的碎片瞬間拼湊完整,他終於記起了自己是誰,記起了屬於咒術師的過往與傷痛。
  「傑?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松本見他愣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顫抖,連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傑猛地回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下意識側身避開工廠的方向。
  他覺得不能讓「自己」和現在的伊藤傑面對面,這是一種強烈的直覺。
  處於不同時間線的同一個人,還是不要見面的好,免得引發未知的變數。
  更何況,他還有未做完的事,不能就這樣回到未來。
  「沒什麼,」他深吸一口氣,穩住顫抖的指尖,低聲道,「先了解下情況。被困的是什麼人?」
  「是本地有名的富二代,」松本健一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不屑,「這家伙仗著家裡有錢有勢,在這一帶欺男霸女,干了不少壞事。之前有人舉報他非法拘禁、故意傷害,可每次都被他家裡用錢壓下去了。這次估計是得罪了什麼人,才會被卷入這種咒靈事件裡。」
  傑沉默著點頭,腦海中卻響起了小花的聲音:「你都想起來了,對不對?」
  「嗯,都想起來了。」17歲的傑在意識裡回應,語氣復雜。
  小花看起來不像是咒具有靈誕生的付喪神,真實身份無從揣測。
  但這個夏油,很明顯就是未來的自己,只是不知道經歷了什麼,會變得這麼......魔怔......
  果然,人不僅無法共情從前的自我,也難以理解未來的自己。
  他清晰地記起,自己當年的確參與過這個咒靈任務。
  裡面那只准特級咒靈,正是由那些被富二代傷害過的未成年人,日積月累的恐懼、絕望與怨恨凝聚而生。那個家伙手中,沾染了太多孩子的傷痛。
  就在這時,工廠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咒力波動,松本健一連忙說道:「咒術師應該快結束了,我們得做好准備,等著他被救出來。」
  傑望著工廠的方向,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難以抑制的厭惡與冰冷。他下意識脫口而出:「這樣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渣,還有必要救嗎?」
  這句話說得不算大聲,卻恰好被身邊的松本健一聽了個正著。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看著他:「傑,選擇救他和選擇逮捕他,本來就不衝突啊。我們是警察,救人是職責,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只要還有生命體征,就不能見死不救。」
  「至於他犯下的罪,自然有法律來審判,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活著帶出來,再送進監獄,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救人是職責,審判交給法律……」傑喃喃重復著這句話,像是突然豁然開朗。
  是啊,咒術師的職責是消滅咒靈,警察的職責是抓捕罪犯,審判罪人的事應該交給法律,他們各司其職,完全沒有衝突。
  自己正是因為混淆了「消滅咒靈」與「審判罪人」的界限,只一味地糾結救這些惡人到底值不值,才會深陷迷茫和痛苦之中。
  咒靈是純粹的惡,可人類的善惡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審判惡人的權力,從來不屬於某一個人,而屬於維護公平的規則與堅守正義的秩序。
  心中的迷霧瞬間散去,那些因過往而產生的掙扎與困惑,在松本健一簡單直白的話語中煙消雲散。
  沒過多久,工廠上空的領域波動驟然消失,兩個高挑的身影扯著一個面色慘白、渾身發抖的男人走了出來。
  戴墨鏡的白發少年走在前面,步子輕快,黑色丸子頭的少年跟在後面,面上笑容不再,眼神透著疏離和厭惡——正是這個時間線上的五條悟和自己。
  傑連忙低下頭,整理著身上的警服,避開了他們的視線。
  五條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頭朝警戒線的方向瞥了一眼,墨鏡後的目光帶著探究,卻被身邊的丸子頭少年輕輕拉了一下,兩人很快便轉身離開了。
  「就是這家伙!」松本健一立刻警惕起來。
  那富二代驚魂未定,嘴裡還在胡言亂語,完全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傑和松本健一立刻上前,出示證件:「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傷害等多項罪名,現在我們依法對你進行逮捕,請跟我們走一趟。」
  富二代臉色驟變,掙扎著想要反抗,卻被兩人牢牢控制住,戴上了手銬。
  周圍圍觀的人們見狀,紛紛鼓起掌來,還有不少曾經被他迫害過的人,紅著眼眶罵道:「終於遭報應了!」
  將富二代押上警車後,松本健一忍不住感慨:「真解氣!我從小就想當一名一線警員,就是想守護這些普通人,不讓他們被壞人欺負。就算這家伙背後有人又怎樣,明的不行我們就暗著來,收集證據,一步步把他拉下馬,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傑看著他眼裡閃爍的熱血光芒,心中一陣溫暖。
  這段時間,他見過中村前輩的堅守、松本的熱血、醫護人員的善意,還有孤兒院的溫情。
  這些凡人的努力,或許看似渺小,卻彙聚成了一股強大的力量,支撐著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
  「這個世界或許並不美好,壞人也很多,但同樣的,好人也不少。」小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溫和而堅定,「如果你覺得這個世界還不好的話,就盡自己的努力去改變它,而不是只靠武力和殺戮。」
  傑在意識裡輕輕點頭,心中充滿了感激:「謝謝你。」
  這段時間作為伊藤傑的經歷,讓他看到了非術師的堅韌與善良,也讓他重新審視了自己曾經的理念。
  那些平凡人的掙扎與堅守,那些不期而遇的溫暖與善意,都讓他明白,這個世界並非只有黑暗與絕望,還有值得他去守護的美好。
  「你現在既然已經想起來了一切,」小花問道,「那麼要回到自己的身體和時間線嗎?」
  傑的心猛地一頓,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追問:「原本的伊藤傑呢?我占用了他的身體這麼久,他還好嗎?」
  「放心吧,他就在身體深處沉睡著。」小花的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我的靈力會溫養他的靈魂,不僅不會傷害他,反而對他有好處。」
  聽到這話,傑稍稍松了口氣,隨即又想起了葵和伊藤傑身上的遺傳病,眉頭再次皺起:「那葵和伊藤的亨廷頓舞蹈症,有什麼解決辦法嗎?這病太折磨人了。」
  「這一年年底,伊藤會和我締結契約。」小花緩緩說道,「到時候,我會徹底解決他們的遺傳病,讓葵能健康長大,也讓伊藤擺脫病痛的困擾。」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贊許:「伊藤是個好孩子呢,就算在這個不認識我的時間點,也願意幫我,願意讓一個陌生人附體,這份善良很難得。」
  得知葵和伊藤的未來有了保障,傑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漸漸變得堅定:「我可以改變過去,影響未來嗎?」
  小花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問道:「你想做什麼?」
  「我想救一個人。」傑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那是他心中的遺憾,是他想要彌補的過往。
  「好。」小花的回應簡單而干脆,沒有多余的追問。
  傑微微頷首,抬頭望向天空,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溫暖而耀眼。
  他想起了病床上的葵,想起了警署裡並肩作戰的同事,想起了天內理子。
  「那就在回到自己的時間線之前。」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從容,「多用普通人的身份好好感受一下這個世界,也做完我該做的事。」
  他還有未完成的責任,還有想要守護的人,還有想要彌補的過往。
  現在的他,不再是那個迷茫的咒術師,也不僅僅是普通的警員伊藤傑,他是夏油傑,一個重新找回方向,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美好、彌補遺憾的人。
  而另一邊,被押回警署的富二代並未得意太久。
  這個案子證據零散、輿論壓力巨大,且富二代家族動用關系層層施壓,不少律師都避之不及。
  但年輕的國選律師日車寬見得知後,主動聯系了所有受害者,毅然接下了這個「難搞」的案子。
  他專業能力出眾,頂著壓力逐一梳理線索、固定證據,在法庭上據理力爭,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最終憑借扎實的專業素養和對正義的堅守,成功讓這個作惡多端的富二代受到了應有的法律懲罰。
  傑在新聞上看到判決結果時,正在病房裡給葵削蘋果。
  陽光灑在妹妹的笑臉上,也照亮了他的眼眸。
  他知道,這就是普通人的正義——或許來得緩慢,或許充滿阻礙,卻總能在那些堅守初心的人手中,綻放出堅定有力的光芒。
  而他的正義,也將在這條重新選擇的道路上,慢慢踐行。


第67章 番外祈本裡香
  番外祈本裡香
  我和裡香初識,是在仙台一家醫院的兒科病房。
  裡香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我只能依附在溫潤的玉佩中,視野被局限在方寸之間,只隱約看見病床邊的一小片白色牆壁,和一個靠在病床上翻書的小女孩。
  她睫毛很長,唇下有顆細小的黑痣,五官很精致,臉色卻帶著虛弱的蒼白。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童話書的扉頁,動作安靜得如同株不會說話的植物。
  我輕聲問她:「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小女孩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符合年齡的警惕:「你是誰?是故事裡的惡魔嗎?惡魔都會隱藏自己的真實姓名,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相信你。」
  「我叫李未晞,」我笑了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溫和,「覺得拗口的話,可以叫我小花。」
  「這是真實姓名,你可以通過契約感受到的。」
  她這才抬起頭,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認真地看著我聲音傳來的方向:「我叫祈本裡香。那我可以叫你花花姐姐嗎?」
  「當然可以。」
  「可是我還沒想好願望,」裡香重新低下頭,翻了一頁書,「可以把願望先存起來嗎?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我答應了她。接下來的日子,我便在這方寸玉佩裡,陪著這個沉默的小姑娘。
  她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要麼翻看那本快被翻爛的童話書,要麼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飄來飄去的雲發呆。
  我試著找些話題跟她聊,問她喜歡什麼顏色,喜歡吃什麼零食,她總是簡單回應一兩句,不多說廢話。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母親在去年因為不明原因去世了,前幾天父親帶她去爬山,遇到了意外,至今下落不明。
  現在照顧她的是奶奶,但她跟奶奶也並不親近。小小的年紀裡,藏著太多超出負荷的心事,顯得沉默而懂事。
  我愈發憐惜她,總想多陪她說說話,哪怕只是透過玉佩那片有限的視野,陪她看看窗外的雲。
  不知何時,裡香發現我能瞥見玉佩外的零星場景,某天她捧著童話書,指尖指著書頁上的圖畫,輕聲問:「花花姐姐,你能看到這個嗎?」
  我連忙回應:「能看到一點點。」
  她眼睛亮了亮,隨即把書湊近玉佩的方向,認真地跟我分享故事裡的情節:「這裡講的是公主遇到了森林裡的小精靈。」
  可當她想指著文字念給我聽時,我卻只能沉默。
  我雖然借著契約很快能與人交談,卻不認得日本的文字。
  「抱歉呀裡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識字,看不懂書上的字。」
  裡香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點小大人的認真:「沒關系,我教你。」
  之後的日子裡,她常常捧著童話書,一字一句地教我認字。
  她的聲音軟軟的,耐心極了,遇到復雜的字,還會用小手指在書頁上慢慢描摹,告訴我筆畫順序。
  我跟著她一遍遍重復,偶爾念錯,她也只是輕輕糾正,眼底帶著細碎的笑意,聲音裡終於有了點孩子氣的軟糯,不再是之前那副過分沉靜的模樣。
  大概三天後,住院區裡住進了另一個小男孩。他因為肺炎感染住院,臉蛋圓圓的,眼睛很亮,經常好奇地打量著醫院裡的一切,包括總是安安靜靜的裡香。
  「你好,我叫乙骨憂太!」他主動湊到裡香床邊,笑容燦爛得像夏日陽光,「你在看什麼書呀?可以跟我一起看嗎?」
  裡香愣了一下,遲疑著點了點頭。
  沒想到,這兩個孩子竟意外地投緣。
  乙骨憂太性格開朗,話很多,總是嘰嘰喳喳地跟裡香分享學校裡的趣事、家裡的小貓,還有他偶爾能看到的「奇怪東西」。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孩子,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能夠看到「鬼」的人。
  裡香雖然話依舊不多,卻會認真聽他說,偶爾還會露出淺淺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鮮活的模樣,像被春風拂醒的嫩芽。
  他們一起在病房裡搭積木,一起分享奶奶帶來的和果子,一起趴在窗台上看小鳥。
  有了同齡人的陪伴,裡香眼裡的沉寂漸漸褪去,開始會主動提問,會跟著乙骨憂太一起笑,終於有了幾分小孩子該有的模樣。
  出院那天,乙骨憂太拉著裡香的手,蹦蹦跳跳地說:「裡香,我們以後要去同一所小學,做永遠的好朋友!」
  裡香用力點頭,眼裡閃著亮晶晶的光。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裡香的生日。那天乙骨憂太拉著她去了游樂園,瘋玩了一整天。
  晚上回來後,裡香躺在小床上,臉頰還帶著興奮後的紅暈,她對著手心的玉佩,輕聲許下了願望:「花花姐姐,我想永遠和你、和憂太生活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承諾,我給不了。
  「裡香。」我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永遠的,這個願望我沒辦法實現。而且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不能一直陪著你。」
  裡香的笑容僵住了,眼裡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但她向來是個聰慧又理智的孩子,從未有過死纏爛打的時候。
  沉默了片刻,她重新揚起一個淺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我知道了。那我的願望換一個吧——我想要一雙和憂太一樣的眼睛,想要看到憂太眼中的世界。」
  彼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咒靈,有咒術界,不知道乙骨憂太的潛力足以成為特級咒術師,更不知道眼前這個笑容純淨的小姑娘,未來會遭遇怎樣殘酷的命運。
  我沒有多想,只當她是好奇朋友眼中的風景。靈力湧動,輕輕包裹住這個小姑娘,滿足了她的願望。
  「再見啦,裡香。」我輕聲道別,玉佩上的微光漸漸消散,契約就此結束。
  之後我與其他的有緣人締結契約,新的約定逐漸填滿了全部心神,關於這個短暫相伴的小姑娘,便漸漸被放進了記憶的深處。
  直到後來,我找到了悟,徹底了解了咒術界的規則,知道了乙骨憂太和祈本裡香的故事——那場慘烈的車禍,乙骨失控的詛咒,裡香成為特級咒靈後無盡的痛苦與束縛。
  我才驚覺自己當年犯下了多麼可怕的錯誤。
  我給予裡香的,僅僅是一雙能看見咒靈的眼睛,她的實力只相當於咒術界的「窗」,沒有任何自保能力。
  在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裡,這樣一雙眼睛,帶來的不是滿足,而是無休無止的恐懼與災難。
  愧疚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我的靈魂,日夜不得安寧。
  現在的時間是2006年7月底,正是當年我與裡香結束契約後不久。此刻的她,剛剛能看見咒靈,卻已經遺忘了我的存在,正一步步走向那個既定的悲劇。
  「傑。」我在傑的意識裡輕聲開口,「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傑剛剛結束一場巡邏,靠在警車座椅上休息,聞言微微挑眉:「什麼事?」
  「幫我找一個人。」我說,「祈本裡香,一個住在仙台的小女孩。還有一個跟她在一起的小男孩,叫乙骨憂太。」
  我把當年的淵源簡略地告訴了他,沒有隱瞞自己的愧疚與悔恨:「我當年無意間給了她一雙能看見咒靈的眼睛,卻沒給她自保的能力。現在我想修正這個錯誤。」
  傑沉默了片刻,語氣平靜:「好。地址知道嗎?」
  「我記得她住的小區地址。」我努力打撈著當年的零星線索,語氣篤定了些,「放學後,他們大概率會在小區的沙坑裡玩。」
  傑特意請了一天假,驅車趕往仙台。
  按照我回憶的地址找到那片居民區後,他沒費多少功夫,就在小區中央的游樂區看到了目標。
  沙坑邊蹲著兩個小小的身影,男孩和女孩正頭挨著頭,專注地堆著沙子城堡,手邊還散落著幾個彩色的小鏟子和塑料桶。
  夕陽的金輝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柔軟溫暖的輪廓,畫面安靜又美好,讓人不忍輕易打擾。
  那就是裡香和憂太。
  「找到了。」傑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接下來怎麼做?」
  「你靠近她,」我說,「只需要把手指輕輕碰一下她的額頭就行。」
  傑點點頭,徑直走了過去。
  他天生有種讓人安心的氣質,只蹲下身跟兩個小朋友說了幾句話,編了個「叔叔是魔術師,能給你們變個小禮物」的理由,就讓憂太很快就放下了戒備,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著他。
  裡香卻還是有些警惕。
  傑伸出手,趁她反應不及時,迅速輕點了一下裡香的眉心。
  我屏住呼吸,立刻發動早就准備好的靈魂之力。
  在接觸的瞬間,調動全部力量,將乙骨的術式與咒力潛力,一絲不差地復刻進裡香的靈魂深處。
  這是違背世界規則的強行饋贈,撕裂般的痛苦瞬間席卷而來,我眼前一黑,意識開始模糊。
  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意識裡一遍遍呼喚我的名字:「小花?小花?」
  我咬著牙,強撐著驅散翻湧的眩暈感,調整好氣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吞吞地回應他:「我沒事,已經成功了。」
  傑明顯松了一口氣,緊繃的氣息舒緩下來。
  這時,意識空間裡,27歲的夏油傑看著我,神情復雜,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你這麼做值得嗎?」
  我笑了笑,聲音還有些虛弱,卻異常堅定:「如果做任何事都要先問值得不值得,有沒有意義,會很辛苦的。所以很多時候,不用想那麼多,遵從本心就好。」
  他神情微動:「幫那兩個孩子聯系一下夜蛾吧,早一點進入咒術界,就不會因為被當做異類而那麼難過了」。
  「我來幫忙。」傑顯然聽到了我們得對話,「我現在的警察身份,很方便和咒術界溝通。」
  我點了點頭,望著依舊懵懂的兩個孩子,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
  這一次,我終於彌補了當年的遺憾,給了裡香一份能守護自己的力量,也給了她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第68章 新的道路
  2006年8月的風帶著夏日的燥熱,伊藤傑指尖的抽搐愈發頻繁,連握著筆整理卷宗時,都要頻頻停頓穩住力道。
  這段時間,他眉宇間的焦灼幾乎藏不住,執勤間隙總會頻繁刷新暗網頁面,眼神銳利得像是在狩獵的鷹。
  「嘖,魂不守舍的樣子。」27歲的夏油傑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帶著慣有的冷淡與嘲諷,無多余情緒起伏,「星漿體事件終於要來了。」
  傑沒有理會他的冷言冷語,只是指尖攥得更緊。
  小花察覺到兩人間的暗流湧動,忍不住輕聲問:「傑,你在等什麼?星漿體事件又是什麼?」
  「等一個消息。」傑的聲音低沉,沒有多做解釋,轉而愈發頻繁地聯絡警署同事和線人。
  甚至通過渡邊局長的關系,輾轉聯絡上了財務省負責機密預算分配的部門。
  以財務省的名義強硬施壓,要求咒術界即刻配合清理詛咒師Q的老巢,否則將凍結本年度撥付給咒術界的專項機密費用。
  咒術界被這通「凡人」的發難搞得措手不及。
  兩座咒術高專的運營、咒術師的薪資福利等,這些公用款項,皆依賴這筆國家財政劃撥的資金維持。
  他們本就受限於與政府的隱秘合作關系,資金命脈完全受制於人,且清理詛咒師本就是咒術界的職責。
  高層權衡之下,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協調,抽調其他咒術師趕往現場。
  8月7日,暗網上彈出刺眼的懸賞信息——女子國中生天內理子,懸賞金額高得驚人。
  傑眼神驟然一凜,立刻撥通松本健一的電話:「行動開始。」
  早已准備就緒的警署團隊迅速響應:
  松本健一聯系線人,將盤星教核心成員全部誘回教內。
  和松本他們認識,以輿論為武器,專門聚焦社會黑暗的調查記者,也趁機悄悄潛入教內隱蔽角落,穿戴好直播設備。
  「讓線人把假屍體抱上去,給他們放消息。」傑對著電話沉聲吩咐,「就說天內理子已被詛咒師滅口,盤星教的『神聖使命』完成了。」
  假消息瞬間點燃盤星教的狂熱。
  直播畫面裡,被邪教洗腦的信徒們欣喜若狂、跪地禱告,言語間滿是對生命的漠視與極端狂熱,醜態畢露。
  這些畫面同步直播至全球,引得網友嘩然譴責。
  「時間到。」傑看了眼手表,對身邊的中村前輩和同事們點頭。
  警笛聲響徹雲霄,數十名警員荷槍實彈衝開盤星教大門。
  傑一馬當先,拿著罪證清單,對著驚慌失措的信徒們厲聲細數:「你們涉嫌非法拘禁、故意傷害、雇凶殺人等,證據確鑿,全部逮捕!」
  信徒們的狂熱瞬間被恐懼取代,有的試圖反抗,有的跪地求饒,卻都被訓練有素的警員們一一控制。
  看著直播畫面裡,作惡者被當場制服,電視機前的人們無不拍手叫好,直呼大快人心。
  處理完收尾,傑站在鏡頭前,神色嚴肅而堅定:「各位觀眾,剛才的消息是假的。真正的天內理子小姐已被我們安全保護,稍後會出現在直播中接受監督。」
  他知道這樣高調行事,或許會讓天內理子日後的生活暴露在大眾視野裡,但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斷絕咒術界高層和盤星教余孽的念想——只要理子活在陽光下,就沒人敢再偷偷對她下手。
  等星漿體融合的時間一過,她就能真正獲得自由。
  與此同時,薨星宮附近的密林裡,伏黑甚爾正緊盯著入口處。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孔時雨發來的消息讓他臉色驟變:「雇主老巢被警方端了,尾款泡湯。」
  他前不久剛把所有錢輸在賭桌上,雇主給的定金,早就被他投進了暗網的懸賞裡,如今一分不剩。
  忙活了這麼久,居然白干一場?
  他堂堂天予暴君,居然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蹲守半天,最後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伏黑甚爾都要被氣笑了,胸腔裡的怒火無處發泄。
  就在這時,兩道年輕的身影出現在薨星宮前——正是趕來執行任務的五條悟和少年夏油傑。
  伏黑甚爾眼底寒光一閃,惡向膽邊生。
  既然撈不到錢,不如找這兩個咒術界的小鬼出出氣。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衝了出去,沒等五條悟和夏油傑反應過來,拳頭就已經招呼到了身上。
  天予暴君的實力絕非浪得虛名,短短幾分鐘,五條悟和夏油傑就被打得鼻青臉腫,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伏黑甚爾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都沒看躲在樹後目瞪口呆的天內理子,轉身就溜之大吉,只留下三個滿臉懵逼的人在原地。
  「悟……你沒事吧?」少年夏油傑捂著肚子,疼得齜牙咧嘴。
  五條悟扔開破碎的墨鏡,眼底滿是難以置信:「那家伙……有病吧?!」
  疑惑的同時,內心卻升起濃重的危機感,他剛剛居然完全打不過這家伙,看來他得更努力突破了!
  躲在樹後的天內理子更是嚇得渾身發抖,完全沒搞懂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不久後,有些茫然的天內理子,被五條悟和夏油傑護送著,出現在了直播畫面裡,向關心她的民眾報了平安。
  電視機前的觀眾們紛紛點頭,滿是對警方和守護者的贊許和感謝。
  傑看著遠處天內理子略顯蒼白卻平靜的臉,終於松了口氣。指尖的抽搐漸漸平緩,他靠在警車上,望著遼闊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場危機,他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聯合眾多凡人的智慧與勇氣成功化解。
  壓在心頭多年的心結徹底解開,他終於明白,咒術師裡有五條悟這樣的摯友,也有咒術世家那樣傲慢作惡之輩;人類中有盤星教信徒那樣的瘋狂之徒,也有中村前輩、松本這樣堅守正義的普通人。
  善惡與是否是咒術師無關,和這個人本身的品性有關。
  「小花。」傑在意識裡輕聲說,「我想回到自己的身體了。」
  小花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了然的笑容:「這段時間,你一定有很多新的感悟吧?」
  「嗯。」傑點頭,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通透,「無論是咒術師還是普通人,好人壞人都不少。世界並非非黑即白,更多的人是處於灰色地帶的。」
  「以前我總想事事都要有意義,非要分清絕對的善惡,反而讓自己陷入絕境。」
  「是啊。」小花的聲音溫和而堅定,「不要那麼執著,這個世界很大,你的年紀還很小,才17歲。生命那麼脆弱又那麼寶貴,你要學的、要看的還有很多,慢慢來,一點都不急。」
  「謝謝你,小花。」傑的聲音裡滿是感激,「我現在明白了,很多事情都要從多方面去看待,不能被片面的認知困住。」
  意識空間裡,27歲的夏油傑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曾困在17歲的絕望裡,執著於「非術師皆為螻蟻」的偏激認知,一步步走向毀滅。
  而眼前這個自己,卻打破了既定的命運,找到了另一條充滿希望的路。
  那些深埋心底的執念、不甘與絕望,在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徹底消散無蹤。
  他望著傑的方向,眼底最後一絲陰霾褪去,輕聲說了句「這樣......就好」,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徹底消失。
  小花感受到契約即將終結,輕聲說:「我送你回去吧,你的未來已經改變了。」
  傑點頭應允。光芒籠罩下來,他的意識逐漸脫離伊藤傑的身體,朝著自己的身體而去。
  再次睜開眼,他已經回到了自己17歲的身體裡,眼睛腫脹到看不清路,身邊是還在捂著臉抱怨的五條悟,不遠處是正在接受采訪和慰問的天內理子。
  這時,小花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離別的溫柔:「傑,契約結束了,我也要離開了。」
  傑心中一暖,輕聲問:「我們還會再見嗎?」
  「有緣自會相見。」小花的聲音帶著笑意,「願你此後前路光明,遍歷山河,仍覺人間值得。」
  「也祝你萬事順遂,得償所願。」傑認真地回應。
  話音落下,小花的氣息徹底消散。
  有關她、有關伊藤傑、有關那段警員生涯的記憶,如同被薄霧籠罩,漸漸變得模糊。
  他記不清具體的細節,只隱約記得,自己好像以另一種身份,在另一個世界生活過一陣子,看過很多不一樣的風景,懂得了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
  五條悟推了推他的肩膀:「傑,發什麼呆呢?嘶,老子的帥臉,那個混蛋我遲早找到他!」
  夏油傑回過神,看向身邊的摯友,又望向不遠處的天內理子,眼底沒有了往日的迷茫與糾結,只剩下澄澈與堅定。
  他的青春已經落幕,一段嶄新的、光明的未來,正緩緩展開。


第69章 番外暗淵回響
  番外暗淵回響
  我是夏油傑,死在百鬼夜行的余燼裡。
  閉眼的最後一刻,沒有滔天的悔恨,只剩一種詭異的平靜——除了對無法再走下去的不甘和遺憾,更多的竟然是解脫。
  我賭上一切踐行的「大義」,終究成了一場無人理解的毀滅,可這場耗盡我十年光陰的偏執追逐,終於能停下了。
  再睜眼時,沒有地獄,沒有虛無,只有一縷殘存的執念,跟著那個女人依附在一個玉佩裡。
  那個自稱小花的女人說,要讓我看看另一條路。
  我嗤笑,以我的性子,走投無路時除了毀滅,還能有什麼選擇?
  我不像五條悟,永遠能輕易跨過絕境,目光只盯著前方與未來。
  17歲的夏油傑,敏感多思,倒在了星漿體事件的廢墟裡,往後十年,直到死亡,都沒能再走出來過。
  我太清楚我了。
  15歲以前,我活在最典型的東亞工薪家庭。
  父親忙於工作,帶著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義,回家便是沉默或訓話,從不會問我心裡在想什麼;母親是謹慎內斂的家庭主婦,將日子過得謹小慎微,跟兒子也不會多探討內心。
  缺乏溝通,無法互相理解似乎是東亞家庭的通病。
  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向父母提起,自己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時,迎上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慌和懷疑。
  那一刻,我連忙揚起笑臉,謊稱只是惡作劇,從此再也沒提過半個字。
  從那時起,我便學會了偽裝——把所有糟糕的、難堪的、常人無法理解的一切都藏在心底,獨自扛在肩上,在無數個深夜裡,默默消化那些無人能懂的恐懼與孤獨。
  直到15歲那年,咒術界發現了我。引我進入咒術界的術師拍著我的肩膀,說「非術師看不到咒靈,我們既然有能力,為什麼不保護他們呢?」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混沌的世界。
  原來我不是異類,我的能力是用來守護的。
  於是,「術師應該保護弱小的非術師」成了我的聖經,我帶著這份執念進入高專,和悟一起祓除咒靈,以為自己走在最正確的路上。
  和一般非世家出身的普通術師不同,擁有特級潛力的我,沒有受到任何排擠,反而在咒術界如魚得水。
  我喜歡極了咒術界和咒術師的身份,對這一切都有著極大的歸屬感,哪怕五條悟討厭我的「正論」,我也不以為意。
  可星漿體事件,徹底擊碎了這一切。
  沒有咒力的伏黑甚爾,僅憑□□就將我和悟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還殺害了無辜的天內理子。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盤星教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他們用金錢買凶,用狂熱愚昧的惡意催生災難。
  我想不通,為什麼這些被我視作弱小的存在,內心竟如此惡毒?我拼盡全力守護的,難道就是這樣的人?
  不,他們不配為人!這些和咒術師截然不同的非術師,與未開化的猴子根本沒什麼兩樣。
  信仰崩塌的滋味,比吞下一打咒靈玉還要苦澀。
  那些咒靈玉,是濃縮的負面情緒,嘗起來像浸透了嘔吐物的抹布。那種糟糕的滋味是從靈魂漫延進味蕾的,是無論多少甜食都無濟於事的。
  以前我靠著「守護」的信念,還能硬生生壓制住靈魂深處的不適。
  可從薨星宮回來後,每一次吞噬都成了酷刑,那些負面情緒像瀝青,黏著包裹著我的心髒,讓我喘不過氣。
  我開始麻木地接任務,偏執地加強近身訓練,機械地吞下咒靈玉,以為只要變得更強,就能找到答案。
  可答案沒找到,絕望卻越來越近。
  灰原雄死在任務裡,領我進入咒術界的那位前輩也沒了,連菜菜子和美美子那樣年幼的咒術師,都要遭受非人的囚禁與虐待。
  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悟說要靠教育拯救咒術界,我只覺得可笑。
  靠教育培養出一個個如同灰原那樣,只能毫無意義赴死的咒術師嗎?
  不如殺戮,不如將這些制造咒靈的「猴子」徹底清除。
  我知道這是死路,卻無路可走。
  親手殺死父母的那一刻,我斷絕了所有後路,也清楚自己終會死於非命。
  可那又怎樣?我要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所有,來親自探一探,這條毀滅之路,究竟能不能通往我想要的「終點」。
  我以為,這就是我夏油傑的宿命。
  直到這縷執念,跟著那個女人來到了2005年的東京。
  看著17歲的自己變成「伊藤傑」,穿著廉價的衣服,吃著粗糙的飯食,住著簡陋的出租屋,為房租和妹妹的醫藥費奔波,我只覺得荒謬。
  我不斷地將自己的想法,灌輸給年少時的自己,隱秘地期待著自己走上老路,墜入深淵。
  卻又在不知名的地方悄悄渴望著,自己能夠逃脫這困境,開辟出新的道路。
  可看著看著,那些嘲諷的話卻哽在了喉嚨裡。
  我看見他跟著中村前輩出警,看見禪院家的咒術師傲慢地踩著納稅人的錢,將普通人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原來普通人眼中的咒術師是這個樣子的,大部分都是敗類,讓人難以尊重。
  我看見他在廢棄工廠目睹咒術世家的人用活人煉制咒具,那些受害者裡,有掙扎求生的普通人,也有被排擠的底層咒術師——原來殘害咒術師的除了非術師,自己人也不少。
  我看見他經歷瓦斯爆炸,看見素不相識的居民互相扶持,看見劣跡斑斑的混混為救人獻出生命——原來善與惡,是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
  我看見他捧著福田先生留下的雞湯,看著妹妹葵在病床上強撐的笑容,看著松本健一為正義熱血沸騰的模樣——原來普通人的生活,從來不是他以為的那般輕易。
  他雖然出生平凡,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家境,卻從來沒有為衣食發愁過,16歲進入咒術界後,更是有高昂的任務薪酬。
  他站在山上,從高處俯視山下眾生,只疑惑他們那麼渺小,為何從不知足。卻從未想過,自己習以為常的平淡生活,竟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奢望。
  人的見識,果然決定了選擇。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普通人,所以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我看見部分普通人的惡意,就否定了所有人;我承受著咒靈帶來的痛苦,就將所有罪責推給非術師。
  我偏執地鑽著牛角尖,以為毀滅是唯一的出路,卻從未想過,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可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親手殺死父母的那一刻,我就把自己釘在了地獄裡,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
  好在,17歲的我還有。
  看著他在松本的話語中豁然開朗,看著他以普通人的智慧化解星漿體危機,看著他眼底重新燃起澄澈的光芒,我知道,他找到了另一條路。
  那條路裡,沒有絕對的善惡,沒有偏執的信條,只有對生命的敬畏和對正義的堅守。
  意識開始變得透明,執念即將消散。我將這些年的記憶與感悟,盡數饋贈給17歲的自己。
  願他帶著這份經驗,不再重蹈我的覆轍。
  最後,我看向玉佩深處那個虛弱的靈魂。
  那個女人好像提過自己的大名叫未...西,是這個發音吧?
  這個名字好耳熟,好像悟以前提過,他那個不存在的女朋友似乎是叫這個名字。
  原來如此。
  她和曾經的我一樣,固執地想要改寫命運。我輕聲勸道:「未西小姐,你身上的偏執,也不少呢。願你也能走在你想走的路上,直至終點。」
  這是我最後的祝福。
  暗淵的回響終將落幕,而那束微光,終將照亮另一個夏油傑的未來。
  我於27歲,死在17歲的絕望裡,可他不會了。這樣,就好。


第70章 虎杖悠仁
  將17歲的夏油傑送回原身體的瞬間,李未晞只覺得靈魂像被生生榨干了最後一絲力氣。
  玉佩上的裂痕蛛網般蔓延,光芒黯淡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
  可沒等她調息片刻,一股強烈的、宿命般的羈絆之力便從玉佩深處湧出,像無形的絲線,將她的意識狠狠拽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是有緣人出現了。
  她來不及細想,意識便在靈魂透支的眩暈中急速下墜。
  模糊間,她捕捉到一個小男孩清脆如鈴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純粹與好奇:「這是石頭嗎?好漂亮啊。」
  「我是未晞,可以叫我小花。」
  「哇,會說話的石頭!」小男孩禮貌地打招呼,「未晞姐姐好,我是虎杖悠仁。」
  「你好,我......」本來想問問虎杖有沒有什麼願望,但此刻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別怕,我可能需要睡一會了。」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安撫小朋友。
  這是她頭一次,在有契約人的情況下陷入沉睡。
  玉佩如同沉寂的殘月,安安靜靜地依附在虎杖悠仁頸間,隨著他的成長輾轉,見證著少年從懵懂孩童長成爽朗少年,直到那陣撕裂靈魂的心悸傳來。
  那是契約人瀕臨死亡的預警。
  未晞猛地驚醒,從玉佩中顯形,身影還有些虛浮,眼前便炸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暴雨傾盆,石磚地面被衝刷得發亮,少年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的雨水混著鮮血,在地面暈開一大片暗沉的紅。
  他赤裸的上半身沾滿泥濘與血污,脖頸間的玉佩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微微發燙,可胸膛正中央卻破開一個猙獰的大洞,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斷裂的肋骨。
  他右手虛握著,仔細一看,竟是心髒的碎末與溫熱的鮮血,任憑冰冷的雨水瘋狂衝刷,也洗不掉那份觸目驚心的慘烈。
  「虎杖悠仁!」
  李未晞失聲驚呼,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她顧不上身體的虛弱,踉蹌著撲上前。
  指尖凝聚起殘存的靈魂之力,溫柔地覆蓋在那致命的傷口上,靈力如溪流般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身體,試圖修補破碎的髒器,喚醒沉寂的生命。
  一次,失敗。
  兩次,靈力撞在冰冷的血肉上,如同石沉大海,沒有絲毫回應。
  三次,她能感覺到他體內殘存的微弱生機,卻像風中殘燭,無論她如何灌注力量,都無法讓它重新燃起。
  「已經夠了。」
  一道低沉壓抑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悲痛。
  未晞茫然抬頭,才發現不遠處,一直站著一個男生。
  他有著黑色刺蝟般的短發,額前的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眉眼冷峻,卻難掩眼底翻湧的難過。
  雨水浸透了他墨藍色的校服外套,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挺拔的身形,讓他看起來格外狼狽,卻依舊透著一股沉穩的氣場。
  「他已經死了,請讓他安心地走吧。」男生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般敲在未晞的心上,震得她渾身發麻。
  死?
  這個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刺穿了她的防線。
  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了,可無論多少次,還是會覺得難過和恐懼。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親眼看著自己的契約人倒在面前,生命消逝,而她卻束手無策,一如多年前李家村的那個自己。
  他還那樣年輕,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她踉蹌著跪坐在虎杖悠仁的屍體旁,冰冷的雨水徑直穿過她半透明的身體,沒有一絲阻礙。
  從前在雪天,她尚能讓飄落的細雪短暫停留在掌心,感受那份轉瞬即逝的冰涼,可現在,她連觸碰雨水的資格都沒有,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消散。
  「我叫伏黑惠。」男生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滿是疲憊與無奈。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避開虎杖身上的傷口,將他沉重的身體輕輕抱起。
  少年的身軀還帶著余溫,卻已經沒了呼吸,軟塌塌地靠在伏黑惠懷裡。
  「跟我來吧,總不能讓他一直躺在雨裡。」
  未晞站起身,像一縷失去方向的青煙,默默跟在伏黑惠身後。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衝淡了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重,卻怎麼也散不去。
  她跟著伏黑惠坐進了輔助監督的汽車,車廂裡一片死寂,只有雨點擊打車窗的「噠噠」聲,和伊地知壓抑的呼吸聲。
  她的思緒亂成一團。
  是她的能力不起作用了嗎?
  不,不是。剛剛復活虎杖的舉動,竟然意外的沒有怎麼消耗她的力量,所以失敗不是因為這個。
  更重要的是,契約的羈絆還在,那微弱卻堅韌的聯系如同絲線般牽引著她,清晰地告訴她,虎杖悠仁的靈魂尚未離體,還徘徊在生死之間。
  就像懸在懸崖邊的人,隨時可能墜落,卻也尚存一線生機。
  汽車一路顛簸,最終停在了咒術高專的門口。
  雨已經小了些,但天色還是很暗沉。
  伏黑惠抱著虎杖悠仁的身體走進一棟熟悉的建築,未晞緊隨其後,來到了彌漫著消毒水味的解剖室。
  白色的牆壁,冰冷的金屬器械,還有那張鋪著白布的解剖台,無一不透著讓人窒息的壓抑。
  伊地知小心翼翼地將虎杖的屍體放在解剖台上,示意伏黑惠先離開。
  他自己則縮在角落裡,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警惕地看著未晞,眼神裡滿是忌憚,像是在看什麼嚇人的怨魂。
  未晞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動作,伊地知卻像是受了驚的兔子,猛地撇過頭,假裝自己不存在,肩膀卻還在微微發抖。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身影帶著風闖了進來。
  白發如雪,蓬松地像一朵蒲公英絨球,黑色眼罩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微微下撇的嘴角。
  是五條悟。
  他臉上早已沒了從前的白色繃帶,步伐隨意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剛一進門,就自帶一股打破沉悶的氣場。
  他先是拉開眼罩的一角,那雙蒼穹般澄澈的藍色眼眸,掃過虎杖悠仁的屍體,眼底浮上冰冷的寒意。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未晞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淺青色廣袖長裙,樣式古樸雅致,黑色長發用一支簡單的木簪半挽著,眉眼清麗,眼眸清亮如溪,整個人透著半透明的質感,像一縷隨時會飄走的青霧。
  六眼清晰地捕捉到她的本質——極其罕見的過咒怨靈,力量源頭通過那枚玉佩與虎杖悠仁緊密相連,與惠的式神類似,卻又截然不同。
  她保持著完整的理智與思維,即便契約人死亡,也沒有絲毫消散的跡像,這樣的存在,目前在咒術界可是唯一。
  五條悟放下眼罩,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空床上,鐵床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語氣隨意,卻帶著難掩的慍怒,甚至能聽出一絲壓抑的戾氣:「一個個找太麻煩了,干脆把他們全殺光好了。」
  未晞心頭一沉。她太了解五條悟了,他看似散漫,卻比誰都珍視身邊的人。高層故意指派的送死任務,讓這個鮮活的少年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角落裡的伊地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五條,別讓夾在中間的伊地知太難做啊。」門再次被推開,家入硝子走了進來。
  她穿著白大褂,手裡提著工具箱,面容疲倦卻沉靜,卻在匆匆掃過李未晞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她沒有過多停留,戴上手套便掀開了覆蓋在虎杖悠仁身上的白布:「我先處理屍體。」
  話音未落,原本毫無生氣的少年突然猛地坐起身,胸膛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他眼神還有些茫然,像剛睡醒的孩子,卻在下一秒看到五條悟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下意識朝他清脆地喊了一聲:「五條老師!」
  五條悟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抬手與他擊了個響亮的掌,力道大得差點把虎杖悠仁掀翻:「歡迎回來,悠仁!」
  虎杖悠仁這才發現自己赤裸著上身,慌忙用白布捂住身體,臉頰漲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
  他撓了撓頭,隨即又想起了什麼,對著眾人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眼角彎彎,像盛滿了陽光:「大家好呀!讓你們擔心了!」
  解剖室內的凝重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五條悟笑得眉眼彎彎,連眼罩都擋不住他臉上的笑意;伊地知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家入硝子也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未晞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虛弱的身體也仿佛找回了一絲力氣。
  她望著虎杖悠仁鮮活的臉龐,看著他眼裡的光,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眼底的悲傷也漸漸褪去。
  契約的羈絆依舊牢固,生死邊緣的徘徊沒有斬斷這份聯系。
  「之前一直沒見過你呢,這位小姐不介紹一下自己嗎?」五條悟靠在櫃子上,探究玩味地看向她。
  未晞看著眼前的五條悟,心中還是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他果然又忘了她。
  沒關系。
  她記得就好。
  她抬眸望向窗外,雨已經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地面上,照亮了高專庭院裡的草木枝葉,葉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轉眸看向眼前人,目光繾綣溫柔,揉碎了滿眸的清潤微光,輕聲開口: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李未晞,也可以叫我小花。」


第71章 一見生歡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李未晞,也可以叫我小花。」
  於她而言是跨越時空的久別重逢,可對五條悟來說,卻是實打實的初次相見。
  「能夠再見到你,真的是太幸運了。帥氣又強大的五條先生,我只是光看著,就止不住地高興呢。」她望著眼前的白發青年,目光裡藏著未說出口的歲月,語氣真誠得不含一絲雜質。
  五條悟微不可察地一怔,說話這麼直白嗎?
  解剖室的其他人忽然就進入了吃瓜模式。
  氣氛正變得微妙之際,五條悟忽然得意地掏出墨鏡戴上,隨手撩了撩蓬松的白發,還煞有介事地鞠了個紳士禮,自戀地揚聲道:「是的沒錯,人家就是咒術高專最帥最強的麻辣教師——五條悟哦!」
  他心裡美滋滋的,顯然對未晞的眼光格外滿意。也是,他可是咒術界的最強,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怎麼可能有人不喜歡?
  家入硝子的嘴角抽了抽,眼皮酸澀得連白眼都懶得翻,最終還是秉持著對李未晞的好感,拆台道:「不要被臉蛋迷惑,這家伙是個性格惡劣的混蛋。」
  「喂喂喂!硝子你太過分了吧!」五條悟嚷嚷著表示不滿,轉頭又看向未晞,「不過你可別想蒙混過關,過咒怨靈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會突然冒出來的。」
  「五條老師!」坐在解剖台上的虎杖悠仁連忙舉手,替李未晞解釋,「未晞姐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在玉佩裡陪著我了,只是之前一直陷入沉睡,現在才醒來,她的身份絕對沒問題的!」
  「哦?原來是這樣。」五條悟挑眉,恍然道,「之前還以為你脖子上戴的只是個普通咒具,沒想到裡面藏著這麼特別的式神,倒挺有意思。」
  他說著,把一套干淨衣服扔給虎杖悠仁:「行了,身份問題算你過關,悠仁趕緊穿上衣服,跟我走。」
  家入硝子還有別的事要忙,率先離開了解剖室,伊地知則去外面開車待命。
  五條悟和未晞站在門口等候,陽光已經穿透雲層,暖暖地灑在地面上,驅散了雨後的濕冷。
  未晞望著眼前的光,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觸碰這份久違的溫暖。可指尖剛碰到陽光,一陣灼痛感便驟然傳來,她慌忙收回手,指尖已泛起淡淡的紅痕。
  「怎麼了?」背對著她的五條悟察覺到她的動靜,立刻轉過頭來。
  「沒事。」李未晞對著他安慰一笑,眼底卻掠過一絲凝重。
  雨水能徑直穿過她的身體,陽光卻會灼傷她——看來,她如今已近乎孤魂野鬼般脆弱,靈魂再也承受不起幾次違規操作的代價了。
  玉佩裂痕也越來越多,恐怕也撐不了幾次,或許她很快就要被迫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這時,虎杖悠仁換好衣服匆匆跑了出來,臉上還帶著爽朗的笑意。
  五條悟拍著他的肩膀,興衝衝地說:「悠仁,你先別回宿舍,接下來我要給你做秘密特訓!等姐妹校交流會的時候,保管讓你驚艷亮相,氣死那些以為你已經死掉的爛橘子們!」
  「什麼是姐妹校交流會呀?」虎杖悠仁好奇地追問。
  「就是……」五條悟壓低聲音,開始跟他嘰嘰咕咕地科普,兩人一邊討論著要怎麼給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一個大驚喜,一邊朝著伊地知停車的方向走去,刻意避開了來往的所有高專人員。
  未晞跟在兩人身後,召喚出靈劍,靈劍瞬間幻化成一把青竹傘,傘面撐開,恰好為她遮蔽住頭頂尚未完全西斜的日光。
  她聽著前方兩人熱熱鬧鬧地規劃著「驚喜」,心裡卻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可仔細一想,又說不出哪裡有問題。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生死,對她而言,哪怕沒有第一時間收到消息,哪怕不能時刻陪在身邊,只要在意的人能好好活著,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車子一路行駛,等抵達五條悟的私人別墅時,天色已悄然西沉。
  夕陽像一枚熔金的圓盤,懸在遠處的天際,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與瑰紫,余暉透過雲層,灑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五條悟把虎杖悠仁領進屋裡,塞給了他一大摞DV,和夜蛾正道的咒骸:「先把這些不同類型的電影看完,既能控制情緒,還能鍛煉咒力掌控,好好加油哦~」
  未晞則撐著青綠色的傘,獨自走到了庭院中。
  微風輕拂,帶著草木的清香,她淺青色的廣袖衣裙在風中微微揚起,衣袂飄飄,整個人像一只翅尖凝著微光、欲振翅飛向天際的青蝶,縹緲而輕盈。
  她的目光瞬間就被滿院的花吸引。
  那是一整院的藍色玫瑰花,在夕陽的映照下,褪去了白日的張揚,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瑰麗的藍色花瓣飽滿而柔嫩,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花瓣上還殘留著些許晶瑩的露珠,折射著余暉,美得如夢似幻,卻又帶著一種觸手可及的溫潤。
  她很清楚,這不是她當年種下的那些。
  可他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卻還是在不知不覺間,為她種滿了一整個庭院的藍玫瑰。
  眼前的花朵深邃濃烈,像淬了暮色的寶石,恰如五條悟骨子裡藏不住的熱烈與張揚,卻又在夕陽的浸潤下,多了幾分不自知的溫柔。
  未晞的心髒驟然被填滿,暖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卻又夾雜著一絲細細密密的酸楚。
  這份跨越時空的默契與牽掛,明明無人提及,卻在花開花落間,悄悄延續著。
  「是不是很漂亮?」
  五條悟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笑嘻嘻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也留住了這只似乎即將飛向天際的青蝶。
  「很漂亮。」未晞收回飄遠的思緒,真心實意地誇贊,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藍玫瑰上,「夕陽下的顏色格外特別,溫柔又濃烈。」
  「那當然,這可是我種的哦~」五條悟故意拉長音調,用像含了蜜一樣的嗓音自誇,「哎呀,沒辦法,人家就是這麼厲害,連種花都完全不在話下呢!」
  看著他得意洋洋、眉飛色舞的樣子,未晞忍不住寵溺一笑。
  這抹笑容太過自然,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與縱容,倒讓厚臉皮的五條悟莫名覺得有些臉熱,耳尖悄悄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五條悟撓了撓下巴,望著滿院被夕陽染金的藍玫瑰,忽然說道:「不過,總覺得還少些什麼必要的點綴,顯得有些單調了。」
  「種些鵝絨藤吧。」未晞下意識接話,語氣帶著幾分懷念,「星星點點的小白花,攀著欄杆生長,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和藍玫瑰搭配起來,冷暖相間,會很合適。」
  話音落下的瞬間,五條悟的腦海中忽然模模糊糊閃過些什麼。
  他拼命想抓住那些碎片,可記憶像指間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最終只留下一片空茫。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神色沉了下來,緩緩拉下眼罩,露出一只蒼穹般澄澈的藍色眼眸,直直地盯著未晞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第72章 吉野順平
  未晞聽見五條悟的問話,心頭猛地一跳,還以為那些被時光深埋的記憶,終於要衝破遺忘的壁壘,破土而出。
  可她定睛望去,他眼底只有純粹的探究,沒有半分熟稔的暖意,方才驟然燃起的希冀,便如風中燭火,悄然黯了下去。
  「只要你想聽,我便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她聲音輕緩,裹著一層淡淡的悵然,「只是這故事太長,你願意耐下心來,聽我慢慢說嗎?」
  五條悟毫不猶豫頷首,面容沉靜,少了平日的輕佻,露出的那只藍色眼瞳在夕陽余暉裡,靜得像沉落的深海,鄭重而溫柔。
  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金紅掠過庭院盛放的藍玫瑰,天地間緩緩浸開微涼的墨色。
  圓月如溫潤玉盤掛上夜空,稀疏星子綴在天幕,灑下清淺細碎的光。
  未晞坐在庭院石凳上,指尖輕輕摩挲青竹傘微涼的傘骨,將那些與五條悟相關的過往緩緩道來——槐風裡的初見,藍玫瑰與鵝絨藤的約定,那場終究未赴的婚禮,還有上一次契約時,約好要把一切都講給他聽的承諾。
  這確實是一段漫長的故事,只是未來時間線的絕望與慘死,她無法透露,也不忍讓他提前背負那樣的黑暗。
  好在夏油傑的軌跡早已被改寫,那場悲劇般的結局,不會再上演。
  五條悟聽得格外認真,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她話音落下,才沉默許久,聲音低沉而歉疚:「抱歉,讓你一個人,孤獨地守著這些回憶。」
  他抬手扯下眼罩,蒼穹般澄澈的六眼完全展露,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沒有半分遮掩:「既然每次分別後,我都會忘記你,世界重置後連你的痕跡都會被抹掉……那我們定下束縛吧。」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是屬於最強咒術師獨有的、毫無保留的托付:「不是要你以靈魂為代價的那種契約,是咒術界直接關聯靈魂的束縛。只要你對著我說一句『悟,我是未晞』,我的靈魂就會產生感應,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無論是什麼,我都會照做。」
  未晞怔怔望著他,眼眶驟然發熱。
  這何止是束縛,分明是他將性命、軟肋與全部信任,毫無保留地交到了她手上。這份跨越輪回與遺忘的重量,壓得她心口微酸,卻又暖得發燙。
  她眼中含著熱淚,用力點頭,聲音輕卻堅定:「好。」
  月光已升至中天,銀輝灑滿整個庭院。
  五條悟接到緊急任務的通知,揉了揉她的頭發,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我還沒到什麼都要你操心的地步,不准再消耗你的靈魂來實現任何事了。」
  話音落下,他便化作一道殘影,轉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他走後,未晞才猛然回過神。
  方才只顧著回憶與立約,竟忘了問起傑與裡香的近況。
  她輕嘆一聲,想著虎杖如今已是高專的一員,或許能從他口中得知一二,便打算明日一早再開口詢問。
  次日清晨,陽光剛穿透雲層,未晞便向悠仁提起了祈本裡香和夏油傑這兩個名字。
  少年撓著後腦勺,一臉茫然:「夏油傑?沒聽過這個名字呢。」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我聽前輩們說,上一屆有五個學長學姐,其中兩個都是特級術師,超厲害的!」
  未晞懸著的心瞬間放下。
  一個必然是乙骨,另一個定然是裡香。
  那孩子向來聰慧,在卓絕的咒術天賦下,成就肯定不會輸於乙骨。
  「你這女人,可不像什麼式神,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突兀的嗓音驟然炸開,未晞微微側目,看向身旁的虎杖悠仁,卻見少年右側臉頰的皮肉驟然撕裂,一張布滿尖牙的猙獰嘴縫突兀浮現,猩紅舌尖慢悠悠舔過齒列,滿是暴虐與審視。
  虎杖悠仁臉色一慌,想也不想抬手「啪」地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臉上,力道大得半邊臉頰瞬間泛紅,硬是將那張作亂的嘴拍回了皮肉之下。
  他捂著臉,一副「沒管住家裡瘋狗」的窘迫模樣,對著未晞連連彎腰,語氣誠懇:「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看好他,他亂說的,未晞姐你別在意!」
  「他是……」未晞微微蹙眉,眸底掠過一絲遲疑,眼前這東西散發的氣息如此暴戾,絕非凡物。
  「是兩面宿儺。」虎杖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低了幾分,莫名有種被長輩問話的心虛感。
  未晞心頭微訝,抬眸看向他,語氣裡藏著真切的疑惑:「他怎麼會在你身上?」
  她分明記得,自己在未來時間線上斬殺宿儺時,他正盤踞在伏黑惠的體內,絕非眼前這副寄生於虎杖的模樣。
  虎杖悠仁訕訕笑了笑,指尖不安地蹭著衣角,小聲道出原委:「我……我吃了他的手指。」
  話音落下,未晞臉上控制不住地掠過一抹顯而易見的嫌棄,眉頭蹙得更緊。
  虎杖見狀急得連忙擺手,飛快解釋起宿儺手指散落、不小心被他撿起、以及為了保護同學才吃下去的來龍去脈,語速快得幾乎打結。
  聽完一切,未晞才緩緩理清脈絡。
  傳說中的詛咒之王兩面宿儺,死後竟留下二十根手指作為咒物散落世間,眼前寄宿在悠仁體內的,不是完全體。
  或許就連她曾經在未來斬殺的,也不過是不完整的分身罷了。
  即便她再次燃燒靈魂許願,恐怕死的也只會是眼前的分身,根本毫無意義。
  想要徹底終結他,必須先集齊所有手指,將完整的兩面宿儺逼出,才有徹底祓除的可能。
  她抬眼看向眼前一臉乖巧的少年,終究是壓下心底的凝重,輕聲勸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悠仁,以後別什麼髒東西都往嘴裡送,小心鬧肚子。」
  「明白了!我以後絕對不會了!」虎杖悠仁立刻用力點頭,態度乖得不像話。
  「不知死活的東西——!」
  臉頰上的嘴剛被拍下去,又從虎杖的手背上冒了出來,硬是罵完才肯消停:「等我出來,定要將你們活撕成碎片!」
  虎杖悠仁又是一巴掌狠狠拍下去。
  未晞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病房窗外,心底悄然泛起思慮。
  她終究還是想找個機會,當面問問五條悟,關於夏油傑的事情,她想確認一下,自己的努力是否有真的改變傑的結局。
  可她沒想到,自那日後,高專事務纏身,外派祓除、任務調度、學生上課、高層扯皮……五條悟即便偶爾出現,也只是匆匆查看虎杖的訓練進度,轉身便又被緊急任務叫走。
  一連數日,她竟連一次能與他單獨開口、好好說話的時機,都未曾等到。
  時光飛逝,轉眼到了2018年9月。
  神奈川縣川崎市的映畫電影院內,三名學生離奇死亡,死狀凄慘。
  他們的頭部扭曲成詭異的形狀,眼球突出,嘴角掛著未干的涎水,顯然是因為顱內壓激增導致的呼吸麻痹死亡。
  這樣的慘狀,絕不可能是低等咒靈所為。
  未晞認得眼前這位身著西裝、沉穩冷靜的金發男人,是百鬼夜行時見過的七海建人。
  他自然是不記得未晞的。沒有多余的廢話,七海建人直接單方面宣布作戰計劃:「我去追蹤那只高危咒靈,虎杖,你去調查幸存的吉野順平。」
  未晞與虎杖之間仍有兩百多米的距離限制,無法遠離。她便撐著青竹傘,跟在少年身後,一同來到了吉野家附近。
  吉野順平站在巷口,及肩的黑發垂落,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右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秀的下頜和抿緊的唇,整個人透著一股內向敏感的疏離感。
  他顯然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他們兩個人。
  男生藍黑色校服上,有著標志性的漩渦狀金色紐扣,是真人先生說過的高專學生。
  女性淺青色的廣袖衣裙與青綠色的傘面太過惹眼,在市井小巷中宛如異類。
  總之,都是他不想應付的麻煩人物。
  可他身邊那個自稱「老師」的胖男人,還在自顧自地說話。
  他說,他性格孤僻,全靠那幾個死掉的家伙和他做朋友。
  吉野順平只覺得諷刺又惡心,作為老師,對霸凌事件視而不見,和那些霸凌者有什麼區別,真是虛偽到讓人想吐。
  他垂下眼瞼,指尖攥得發白,拼命忍耐著耳邊的聒噪和想要動手的欲望。
  虎杖悠仁一眼就看穿了他想逃避的心思,也察覺到他對那胖男人的抵觸。
  少年眼睛一轉,當即有了主意。
  他趁著那胖男人扭頭跟吉野搭話的空隙,腳步輕快地繞到他身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手疾眼快地拽住對方的褲腰,猛地向下一扯。
  「嘩啦」一聲,胖男人的褲子直接滑落到腳踝,露出裡面松垮的內褲。
  「喂!你干什麼!」胖男人又驚又怒,臉漲得通紅,慌忙彎腰去提褲子。
  虎杖悠仁拎著那條還帶著體溫的褲子,衝著吉野順平眨了眨眼,轉身就往巷外狂奔,速度快得像一陣風,還不忘回頭喊:「褲子我先借走啦!想拿回去就來追我呀∼」
  胖男人氣得跳腳,顧不上多想,提上褲子就朝著虎杖的方向追了出去,嘴裡罵罵咧咧的,混著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巷口。
  未晞站在原地,著實愣了一瞬。
  她望著虎杖狂奔的背影,又想起那胖男人狼狽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隨即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孩子的辦法,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跳脫直白。
  她腳尖輕輕一點地面,身形便如青蝶般輕盈躍起,廣袖衣裙在風中微微翻飛,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便已輕飄飄地掠了出去,幾步就追上了虎杖的步伐,輕輕地墜在他身後,青綠色的傘面在身後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而虎杖憑借著遠超常人的體能,很快就繞著巷子跑了一大圈,就輕松甩開了身後的追兵。
  他踩著牆根輕巧地翻身回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依舊是那副爽朗的笑,朝著吉野順平跑過去:「搞定啦!」
  吉野順平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顯然沒料到他會用這種啼笑皆非的方式。
  緊繃的肩膀卻在看到虎杖毫無惡意的笑容時,悄悄松弛了些。他眼底的戒備淡了幾分,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草葉:「謝了。要問什麼就問吧。」
  夕陽西下,河邊的草坪被染成暖金色。微風拂過,帶著河水的濕潤氣息,卷起幾片枯草碎屑,輕輕落在兩人腳邊。
  吉野順平以為虎杖找自己,必然是為了電影院那三個學生的死,或是追問他能看見咒靈的原因。
  可沒想到,少年話全是關於一些閑聊,從足球運動聊到了最近新出的電影,從體能訓練聊到劇情邏輯,甚至吐槽起了某個角色的奇葩設定,字字句句都和「調查」無關。
  虎杖悠仁毫不見外地盤腿坐著,雙手撐在身後,仰頭望著漫天霞光,興致勃勃地開口:「說起來,我最近看了好幾部獵奇電影,其中有一部講異形生物和人類共存的,劇情雖然有點離譜,但特效超棒!」
  吉野順平遲疑地站了片刻,終究還是抵不過這份毫無攻擊性的熱情,慢慢在虎杖身邊坐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聽著。
  虎杖笑得爽朗,眉眼彎彎,像盛滿了碎金般的陽光,說起喜歡的情節時會手舞足蹈,吐槽起槽點時又一臉認真,那份純粹的投入,讓人完全生不起防備。
  暖融融的夕陽灑在身上,微風帶著草木與河水的清香,吹散了心頭的陰霾。
  吉野順平緊繃的後背漸漸放松,當虎杖聊到某部冷門獵奇電影時,他下意識接了一句:「那部電影的隱喻很有意思,尤其是結尾主角的選擇,其實藏著對『孤獨』的解讀。」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可虎杖立刻來了興致,湊過來追問:「對對對!我也覺得!你覺得他最後為什麼要那樣選?我當時看的時候糾結了好久!」
  被這樣熱切地追問,吉野順平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同好間的默契取代。
  他開始說起自己對這部電影的觀感,接著又聊到其他看過的獵奇作品,從鏡頭語言聊到深層內核,那些藏在心底無人傾訴的想法,此刻竟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虎杖始終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或是提出自己的見解,沒有打斷,沒有評判,只有真誠的認同與好奇。
  這種志趣相投的感覺太過陌生,卻又格外讓人安心,原來不是所有靠近都帶著目的,不是所有交流都需要戒備,被人認真傾聽、被人理解喜好的感覺,竟如此輕松。
  所以,當母親遠遠走來,誤以為虎杖是他的朋友,熱情地邀請虎杖回家吃晚飯時,吉野順平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只是悄悄紅了耳根。
  夜色漸濃,吉野家的餐桌卻透著溫馨。
  暖黃的燈光照亮了小小的客廳,母親炒了幾樣家常菜,擺了滿滿一桌,還開了瓶清酒,喝得臉頰通紅。
  吉野順平看著站在窗邊的未晞,猶豫了片刻,他沒想到她竟然不是人類。
  他想邀請她一起坐下,可母親看不到咒靈,他怕嚇到媽媽。
  未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搖了搖頭,抱著合起來的青竹傘,對著他溫柔一笑,示意自己無需進食。
  她望著餐桌旁母子倆的笑顏,恍惚間卻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病榻上臉色灰白、身形瘦弱的母親,臨咽氣前,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她,嘴裡反復念著她的名字,滿眼都是不舍與擔憂。
  天底下的母親,大抵都是這樣,操心著孩子的方方面面。
  夜色越來越深,虎杖起身告辭,未晞跟在他身後,一同趕去與七海建人會合。
  經過一個下午的交談,兩人都確信,那三名學生的死亡與吉野順平無關。
  可誰也沒想到,次日上午,吉野順平所在的學校上空,驟然升起一個巨大的帳!
  紫黑色的屏障籠罩了整座校園,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響,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不好!」虎杖臉色一變,拔腿就往校園裡衝,未晞緊隨其後,青竹傘在她手中展開,傘面遮蔽著日光。
  兩人一路狂奔,撞開了學校禮堂的大門。
  眼前的景像讓虎杖瞳孔驟縮。
  吉野順平站在禮堂中央,身後懸浮著一只巨大的水母式神,通體泛著幽藍的光,無數粗壯的觸須纏繞著一個男生,將他懸在半空中。
  那男生渾身青紫,皮膚表面布滿了被毒素灼傷的黑點,雙目圓睜,嘴角溢出黑血,顯然已中了劇毒,氣息奄奄。
  虎杖沒有猶豫,周身咒力暴漲,一拳狠狠砸向水母式神的觸須:「吉野,你這是干什麼?」
  拳風凌厲,帶著破空之聲,硬生生將觸須砸得扭曲變形,男生應聲落地。
  「滾開!」吉野順平崩潰大喊,雙目赤紅,「為什麼要阻止我?他是該殺的人!」
  「冷靜!再怎麼樣也不能殺人啊!」虎杖上前一步,試圖拉住他。可吉野順平情緒失控,身後的水母式神再次發起攻擊,幽藍的觸須帶著尖銳的倒刺,朝著虎杖席卷而來。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虎杖憑借超凡的體能輾轉騰挪,拳風呼嘯,一次次擊退式神的攻擊。
  吉野順平則被憤怒與絕望裹挾,操控著式神瘋狂進攻。
  禮堂的玻璃被擊碎,碎片四濺,兩人從禮堂打到走廊,又跌跌撞撞衝進樓梯間。
  未晞站在樓梯口,眉頭緊蹙,握著青竹傘的手微微收緊,在事情原委不太明朗的情況下,她一時之間,竟不知是否該上前干預。
  「你這樣做,會讓阿姨難過的!」打鬥間,虎杖避開一根迎面刺來的觸須,對著吉野大喊。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吉野順平的偽裝。他猛地停下動作,崩潰地嘶吼:「媽媽已經死了!」
  他狠狠撩開遮住右臉的劉海,那下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煙頭燙傷疤痕,新舊交錯,觸目驚心。
  「他是該死的霸凌者!」吉野的聲音帶著哭腔,渾身發抖,「是他害死了媽媽!就算不是他親手做的,也絕對跟他脫不了關系!我現在不想聽任何廢話,我只想殺了伊藤翔太這個垃圾!」
  話音未落,吉野順平的咒力驟然暴漲,水母式神發出尖銳的嗡鳴,觸須瞬間變得粗壯數倍,上面的倒刺泛著劇毒的幽光,朝著虎杖狠狠刺去!
  「噗嗤——噗嗤——」數根觸須毫無阻礙地刺穿了虎杖的身體,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校服。
  「為什麼不躲?」吉野順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底滿是震驚與茫然。
  虎杖咳出一口血,卻依舊挺直脊背,眼神堅定:「伊藤翔太是普通人……攻擊你媽媽的,一定是懂咒術的家伙。」
  他擦掉嘴角的血跡,語氣真誠,「來高專吧,我們一起齊心協力,找到真正詛咒你媽媽的凶手,給阿姨一個交代。」
  吉野順平看著他染血的胸膛,看著他眼中毫無虛假的誠意,眼淚瞬間決堤。他張了張嘴,正准備答應,身後的樓梯間忽然傳來清脆的鼓掌聲。
  「真是感人的友情啊。」
  一個詭異的聲音響起。未晞循聲望去,只見樓梯拐角處站著個男人,臉上布滿縫合線,像是拼湊起來的玩偶,頭發扎成三股辮,垂在肩頭,周身散發著陰冷的咒力。
  是咒靈!而且是特級水准!未晞心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左手拉住虎杖的胳膊,右手握緊青竹傘,猛地旋身一擋!
  「嗤啦——」
  青竹傘橫撐格擋,傘面擦過暴漲的手臂,咒力余波掃過旁側的樓梯扶手,瞬間將實木扶手劈成兩半,木屑飛濺如雨。
  是那只咒靈,它的手臂驟然扭曲變形,筋骨發出詭異的聲響,整只胳膊瞬間暴漲數倍,剛剛突然朝虎杖砸來。
  「小心!」虎杖站穩身形,捂著傷口大喊,「他就是七海先生說的那只咒靈,特征完全對得上!」
  「危險!吉野,快遠離他!」未晞將虎杖護在身後,青竹傘在她手中旋轉,傘骨發出輕微的嗡鳴,周身泛起淡淡的青光。
  可吉野順平卻愣在原地,下意識地辯解:「別擔心,真人先生不是……不是壞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全無。
  腦海中突然閃過下水道裡那些被扭曲成詭異形狀的人類屍體,那些驚恐的面容,那些破碎的肢體……
  後知後覺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靈魂都在叫囂著「快躲開」,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真人緩緩走上前,縫合線拉扯著臉頰,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無為……」他的手緩緩抬起,搭上了吉野順平的肩膀。
  刺骨的寒意順著肩膀蔓延全身,吉野順平渾身汗毛直立,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就在這時,一道青影驟然閃過!未晞手中的青竹傘猛地撐開,傘尖朝著吉野的方向刺去,卻在中途驟然變向,帶著凌厲的咒力,狠狠砸向真人的側臉!
  「嘭!」
  一聲悶響,真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重擊砸得橫飛出去,撞在樓梯間的牆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陷。
  他踉蹌著爬起來,凹進去的腦袋瞬間復原,卻依舊嬉皮笑臉:「哎呀,怎麼不等我說完呀。」
  未晞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青蝶般掠出,青竹傘在她手中變幻莫測——時而化作盾,擋住真人的咒力攻擊;時而化作劍,傘尖泛著青光,朝著真人的要害刺去。
  她的動作輕盈卻凌厲,每一次揮傘都帶著破空之聲,咒力順著傘骨流轉,形成一道道青色的劍氣。
  真人起初有些狼狽,被她壓著打,可沒過多久,他眼中便閃過一絲狡黠。
  他開始模仿未晞的動作,她揮傘的角度,她咒力流轉的節奏,甚至她閃避的姿態,都被他完美復刻。
  「沒用的哦~」真人一邊胳膊化作長劍,模仿著她的招式反擊,一邊笑嘻嘻地說,「你的攻擊,碰不到我的靈魂呀。」
  兩人在狹窄的樓梯間纏鬥,青色的劍氣與黑色的咒力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未晞的廣袖衣裙在打鬥中翻飛,衣袂飄飄,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動作。可就在她側身閃避一道咒力攻擊時,真人突然瞬移到她身側,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抓到你了!」真人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無為轉變——!」
  他獰笑著發動術式,期待著李未晞的身體被扭曲變形的畫面。可一秒,兩秒,三秒……什麼都沒有發生。
  未晞的魂魄和身形依舊毫無變化,甚至連咒力波動都沒有絲毫紊亂。
  真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縫合線扭曲得愈發猙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李未晞,眼中先是錯愕,隨即爆發出癲狂的光芒:「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的靈魂真是太有趣了!虛弱到仿佛一碰就碎,卻又強大到能抵抗我的術式!我真是太喜歡了!」
  他的咒力驟然暴漲,想要再次發動攻擊。可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閃過,虎杖悠仁忍著傷口的劇痛,周身咒力凝聚於拳頭,一拳狠狠砸在真人的鼻梁上!
  「咚!」
  這一拳勢大力沉,帶著虎杖滿腔的憤怒與擔憂。真人被打得連連後退,鼻子裡瞬間湧出鮮紅的鼻血,順著縫合線的縫隙往下淌。
  他捂著鼻子,臉上的癲狂終於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你……竟然能傷到我?」


第73章 他已失蹤
  「你……竟然能傷到我?」
  真人捂著淌血的鼻梁,縫合線扭曲成詭異的弧度,眼中的癲狂被錯愕取代,隨即又燃起更烈的興奮。
  他舔了舔唇角滲落的鮮紅血跡,臉上縫合線扭曲,勾起一抹貪婪又癲狂的笑。
  原本化作利刃的手臂驟然收回,指尖輕輕摩挲,目光死死釘在虎杖悠仁的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區區一個容器,居然能觸碰我的靈魂。」
  真人緩步逼近,語氣輕佻卻藏著致命的惡意,「那讓我好好看看你。」
  「看看你這副軀殼裡,藏著多麼有趣的靈魂。」
  話音未落,他五指驟然張開,化作觸手藤蔓般纏上虎杖的臂膀,無為轉變的術式毫無征兆地發動,指尖觸碰到少年肌膚的剎那,便要強行扭曲、改寫他的□□構造。
  可就在術式生效的前一瞬。
  一股足以碾碎靈魂的恐怖威壓,毫無預兆地從虎杖體內炸開!
  不是虎杖悠仁的咒力,是更古老、更暴戾、更凌駕於萬物之上的漆黑詛咒,如同沉睡的魔神被粗暴驚醒,滔天的惡意瞬間淹沒了整個樓梯間。
  空氣仿佛凝固成鐵,牆壁、地面、樓梯扶手齊齊崩裂,石屑在威壓下化為粉末,連光線都被吞噬殆盡。
  真人的手僵在半空,無為轉變戛然而止。他臉上的嬉笑徹底消失,瞳孔劇烈收縮,渾身汗毛倒豎,每一根縫合線都在瘋狂戰栗。
  那是直面死亡的、刻入骨髓的恐懼。
  【——冒犯我,你想死幾次。】
  沒有實體的聲音,直接炸響在靈魂深處,低沉、沙啞,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卻字字句句都攥著絕對的殺意。
  兩面宿儺甚至沒有現身,僅僅是一縷泄出的怒意、一絲沉睡中的警告,便讓特級咒靈真人渾身僵硬,連動彈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能清晰感覺到,只要自己再動一分,再對這具身體動一絲歪念,下一秒就會被碾成連咒力殘渣都不剩的灰燼。
  「……」
  真人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冷汗順著縫合線的縫隙滑落,後背瞬間被浸透。
  他維持著抬手的姿勢,僵在原地足足數秒,直到那股恐怖的威壓緩緩收斂,重新沉回虎杖體內,才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數步,大口喘著粗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虎杖悠仁還沒反應過來體內驟然翻湧的陌生力量,只覺得周身一熱又一冷,隨即攥緊拳頭,咒力如烈焰般轟然暴漲。
  經過這段時間高強度特訓,他的動作愈發凌厲嫻熟,迎著真人僵滯的空隙側身閃避,右手凝聚起濃稠到發黑的黑閃咒力,拳風撕裂空氣,帶著破空銳響,狠狠砸向真人的面門。
  「少廢話!傷害別人的家伙,我絕對不會放過!」
  這一拳勢如雷霆,裹挾著黑閃的炸裂之力,真人驚魂未定,倉促間用咒力構築屏障,卻被拳風一擊碾碎。
  堅硬的咒力壁如同薄紙般崩裂,沉重的拳勁狠狠砸在他臉頰,真人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樓梯間的牆壁上,牆體轟然開裂,石屑簌簌如雨般掉落。
  未晞足尖點地,青竹傘旋出凜冽青光,如影隨形掠至身後,傘尖凝聚的劍氣直逼真人後心,徹底封死他的退路。
  一主一輔的夾擊之下,真人渾身咒力紊亂,傷口不斷崩裂,連喘息的空隙都被榨干,徹骨的瀕死感再次攫住了他,比剛才被宿儺凝視時還要濃烈。
  它要死在這裡了。
  「可惡……竟然被你們逼到這種地步!」
  真人發出瀕死般的嘶吼,被壓制到極致的咒力在靈魂深處炸開,瀕臨死亡的絕境裡,某種全新的、屬於特級咒靈的極致力量驟然頓悟!
  他周身漆黑的咒力不再是狂暴的亂流,而是以他為中心,瘋狂旋轉、收縮、包裹,形成密不透風的球狀結界,瞬間吞噬了整層樓梯間。
  「既然如此……就在死亡的邊緣,讓你們見識一下,我剛剛才明白的答案!」
  真人仰頭狂笑,縫合線因咒力暴漲而崩開滲血,周身的黑暗徹底凝固成絕對的封閉空間,領域展開,徹頭徹尾的自我圓滿——自閉圓頓裹!
  領域成型的剎那,外界的一切聲響、光線、氣息被徹底隔絕,內部是無邊無際的純白與粘稠的黑交織,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邊界盡頭,是只屬於真人一人、完全封閉的圓滿空間。
  沒有外界的干擾,沒有任何外力能夠侵入,領域內的一切形態、構造、本質,盡數由真人隨心所欲地操控、扭曲、重塑。
  空氣化作可以捏碎骨骼的桎梏,地面化作吞噬肢體的軟泥,連光線都能被揉碎成傷人的利刃,每一寸空間,都是他的無為轉變本身。
  沒有哀嚎的人臉,沒有猙獰的異像,只有極致的死寂與絕對的支配權。
  這是真人在瀕死之際頓悟的、專屬於他的最強領域,封閉、圓滿、絕對掌控,任何踏入其中的存在,都只能任由他扭曲靈魂與□□,連反抗的余地都不會存在。
  「小心!別被咒力碰到!」未晞當機立斷,青竹傘再次撐開,傘面釋放出淡淡的青光,形成一道圓形屏障,將自己、虎杖以及剛反應過來的吉野順平護在其中。
  青光與黑色咒力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屏障邊緣不斷被侵蝕,卻始終頑強地支撐著。
  吉野順平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剛才的恐懼還未散去,此刻又陷入領域之中,渾身忍不住發抖。
  但他看著身前護著自己的兩人,想起虎杖帶傷也要勸自己回頭的真誠,咬了咬牙,強行穩住心神。
  他操控著水母式神「澱月」,釋放出幽藍的毒素,朝著領域內的黑色咒力襲去,雖然微弱,卻也能稍稍牽制咒力的侵蝕。
  「吉野!」虎杖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握緊拳頭,「我們一起衝出去!」
  他周身咒力暴漲到極致,一拳砸向領域的薄弱點,黑色咒力被轟出一個短暫的缺口;未晞緊隨其後,靈劍化作一道青芒,順著缺口刺入,將缺口撕裂得更大;吉野的水母式神則釋放出大量觸須,纏住周遭的黑色咒力,為兩人掃清障礙。
  三人一攻一輔一牽制,在扭曲的領域中艱難推進,戰況陷入僵持。
  真人在領域中如魚得水,不斷操控咒力改寫周遭形態,牆壁化作利爪,地板化作陷阱,一次次朝著三人發起猛攻。
  未晞的青光屏障漸漸黯淡,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靈魂的虛弱感再次襲來,握著傘柄的手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哢嚓!!」
  震耳的碎裂聲轟然炸開!
  是真人的領域被破了。領域從內部突破困難,但從外部瓦解卻容易多了。
  七海建人催動十劃咒法,將領域結界按十等分劃分,精准劈在7:3的要害節點上。
  沒有狂暴的聲勢,只有極致的精准與穿透力,咒力如薄刃切入,整個領域結界應聲崩裂。
  真人發出凄厲的慘嚎,剛頓悟的領域被強行瓦解,咒力反噬直衝髒腑,本就重傷的身軀猛地一顫,咒力徹底虧空,連站立都開始搖晃。
  「誰?!」
  真人目眥欲裂,猛地轉頭望向樓梯口。
  七海建人一身筆挺西裝,領帶規整,架著護目鏡,神情冷峻淡漠,右手握著黑白斑點的短砍刀,周身縈繞著平穩咒力,
  「特級咒靈。」他緩步踏入破碎的領域殘響中,皮鞋碾過碎裂的石屑與咒力殘渣,語氣平靜無波,「在臨近下班時間制造騷亂,真沒有禮貌。」
  真人見狀,臉色驟變,知道大勢已去,再待下去它只會被祓除。
  它怨毒的目光掃過幾人,身形立刻縮小化作老鼠般大小,朝著下方的下水道入口鑽去:「下次再玩個痛快!」
  它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下水道深處,只留下一句癲狂的笑聲。
  「別追了。」七海建人攔住正要衝上去的虎杖,語氣平淡地說,「我們殺不了它,它消耗了大量咒力,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
  「而且......」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眉頭微蹙,「我已經下班了,工作就是狗屎,別想我加班。」
  虎杖愣了愣,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七海建人打斷:「特級咒靈的後續追蹤,還有吉野順平的安置,都交給五條處理。多一個學生,我想他會很樂意接手。」
  吉野順平站在一旁,臉色依舊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神中滿是忐忑不安。
  他剛才差點殺了人,還被特級咒靈利用,不知道高專會如何處置自己。
  虎杖看出了他的擔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爽朗:「別擔心!五條老師超靠譜的,而且我們都會幫你的!在高專,大家都是同伴!」
  未晞也走到他身邊,對著他溫柔一笑,點了點頭:「虎杖說得對,這裡會是你的容身之處。」
  看著兩人真誠的眼神,吉野順平緊繃的肩膀漸漸松弛下來,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他輕輕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
  未晞轉頭看向七海建人,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七海先生,請問你認識夏油傑嗎?」
  七海建人正准備轉身離開,聞言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未晞,推了推眼鏡:「你認識他?」
  「嗯,算是舊識。」未晞點頭,心中有些緊張,「我上次見他還是十二年前,他還在高專讀書。」
  七海建人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語氣平淡地說道:「他一年前失蹤了。」
  「高中畢業時,他和五條對咒術界的未來有不同的想法。五條選擇了教育,想培養新的力量改變現狀;而夏油覺得高層太過腐朽,主張和警方聯合,吸納非咒術世家的術師,成立了新的部門『咒務科』,打破世家的壟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之後他就一直在警方那邊活躍,處理各類咒靈事件,直到一年前,突然失去了所有消息。不過你不用太擔心,他是特級術師,實力極強。」
  七海建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我們都覺得,他大概是又有什麼新計劃,所以故意玩失蹤。那個人渣前輩,干過好幾次這種事了。」
  「讓菜菜子和美美子兩個孩子擔心他,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斥責完夏油傑,他再次看了一眼手表,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嗯,沒過很久,不算加班。」隨即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未晞站在原地,臉色凝重。夏油傑失蹤了?在這個時間點?
  她原本以為,自己改變了夏油傑的人生軌跡,他不會再走向原本死亡的悲劇,可沒想到,他竟然以「失蹤」的方式再次脫離了正軌。
  這個時間點,他的失蹤,真的是自己的計劃,還是……遭遇了意外?無數疑問在她心中盤旋,讓她憂心忡忡。
  經過和高層漫長的拉鋸戰,在五條悟的據理力爭下,吉野順平成功入學東京咒術高專,成為一年級的新成員。
  而姐妹校交流會,也如期拉開了帷幕。
  交流會集合的廣場上,青石板鋪展開闊,咒術界的師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氣氛熱鬧又暗藏較勁。
  東京校與京都校的人馬早已到齊,眾人圍在集合點,開始抱怨吐槽,矛頭齊齊對准遲遲不見人影的五條悟。
  「真是的,每次都遲到,到底有沒有身為老師的自覺啊!」庵歌姬抱著胳膊,臉色黑得像鍋底,煩躁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這家伙從來都不把規矩放在眼裡,爛透了!」
  「畢竟是悟,習慣就好啦。」旁邊的熊貓搭話,卻也忍不住跟著嘆氣,誰都知道,這位最強咒術師,遲到有多熟練。
  就在眾人吐槽聲此起彼伏時,一道輕快又欠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五條悟推著一個小推車,歡快地晃進廣場,笑得一臉燦爛:「哎呀哎呀,讓大家久等啦~」
  他壓根不提遲到的事,自顧自從小推車上抱出一大堆包裝精致的伴手禮,挨個朝著人群分發,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禮物分到每個人手裡,唯獨落到庵歌姬面前時,五條悟裝作恍然想起,又故作遺憾地攤攤手,笑得更欠打:「哦呀,歌姬?抱歉抱歉,好像沒有給你准備的份哦~」
  「五條悟——!!」
  庵歌姬額角青筋瞬間暴起,氣得渾身發抖,攥緊拳頭恨不得當場衝上去揍人,整張臉漲得通紅,卻又拿這位打不過的最強毫無辦法,只能在原地氣得跳腳。
  分發完畢,五條悟才慢悠悠拍了拍手,伸手敲了敲小推車上那個蓋著布的巨大木箱,故意拖長語調,賣著關子:「好了好了,正經事來了,接下來,是給東京校一年級小朋友的超大驚喜哦!」
  眾人皆是一愣,好奇地望向那個笨重的大箱子。
  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對視一眼,心裡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下一秒——
  木箱蓋子「嘭」地被從內部掀開,虎杖悠仁猛地從箱子裡蹦跳出來,雙手舉過頭頂,笑得元氣滿滿,朝著眾人大聲喊道:「我回來啦!」
  空氣瞬間死寂三秒。
  伏黑惠瞳孔驟縮,原本淡漠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掀起驚濤駭浪,可僅僅一瞬,震驚便迅速被無語、惱火、憋屈取代,嘴角狠狠抽了抽,看向五條悟的眼神裡寫滿了極致無奈。
  釘崎野薔薇先是僵在原地,大腦空白了足足兩秒,隨即整張臉炸成怒火,勃然大怒,一步衝上前,攥緊拳頭狠狠砸在虎杖悠仁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少年齜牙咧嘴。
  「你這個混蛋!」釘崎野薔薇氣得聲音都在發顫,眼眶微微發紅,卻依舊凶巴巴地吼,「居然瞞著我們假死!讓我們難過那麼久!擔心了那麼久!我打死你算了!」
  另一邊,京都校的校長樂岩寺嘉伸杵著拐杖,整個人呆若木雞,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神情混亂到極點。
  他到底該先震驚虎杖悠仁這個被宣告死亡的容器居然還活著,還是該震驚,人群裡那明顯不像活人的陌生女子,究竟是哪裡冒出來的?
  而京都校的一眾學生,對此漠不關心,甚至連抬頭多看一眼都沒有,全都低著頭,興致勃勃地研究著手裡剛拿到的伴手禮。
  東京校二年級的學長學姐們站在不遠處,抱著胳膊看戲,望著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又氣又委屈的模樣,滿臉都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唏噓,他們早已習慣了五條悟的不靠譜操作。
  未晞站在人群外側,撐著青竹傘,看著眼前雞飛狗跳又格外鮮活的一幕,淺笑著輕輕搖頭。
  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五條悟所謂的驚喜,對在乎的人來說,根本是個糟糕透頂的爛主意。
  「介紹一下,這位是未晞姐,也可以叫她小花姐。」虎杖連忙轉移話題,拉過未晞,「她一直陪著我,是很厲害的人哦!」
  釘崎野薔薇的目光立刻被未晞的穿著吸引。
  淺青色的廣袖衣裙,裙擺繡著細碎的銀紋,搭配著青綠色的傘,整個人宛如從古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哇!你的衣服也太漂亮了吧!」
  釘崎眼睛一亮,毫不吝嗇地誇贊道,語氣真誠,「這是漢服嗎,太適合你了!」
  「謝謝。」未晞對著她笑了笑。
  這時,旁邊穿著高專制服、眉眼彎彎的少女走了過來,她的笑容明媚動人,帶著幾分親昵:「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看到你就覺得好親切呀!我叫祈本裡香,可以叫你花花姐姐嗎?」
  未晞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感慨萬千。
  曾經那個被詛咒束縛的小女孩,已然擺脫了詛咒女王的命運,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間滿是陽光與活力,再也沒有了絲毫咒靈面目猙獰的影子。
  「當然可以,裡香。」她溫柔地說。
  「裡香本次被禁止參賽啦!」五條悟驕傲地插嘴,「都怪去年交流會上表現超規格,已經是足以碾壓對面的特級咒術師了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不是憂太去了國外,我們這邊就有超豪華陣容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氣喘的聲音傳來:「對不起,我來晚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吉野順平抹著頭上的汗,匆匆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歉意:「昨天晚上和媽媽搬新家,太開心了,睡得有點晚,今天早上起遲了。」
  「這位是一年級的新同學,吉野順平。」五條悟介紹道,「順平,快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吉野順平有些羞澀地撓了撓頭,對著眾人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吉野順平,我的術式是召喚式神『澱月』進行戰鬥,請多指教。」
  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紛紛點頭示意,熱情地歡迎他的加入。
  虎杖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心中卻悄悄泛起一絲難過。
  他知道,時間線被改寫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記得未晞姐為了改變吉野母親死亡的結局,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他也知道,等到他們之間的契約完成,他也會忘記未晞姐。
  到那時,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曾經有這樣一個溫柔而強大的人,來過這個世界,為了別人,付出了那麼多。
  虎杖握緊了拳頭,心中默默想著:他沒有什麼願望想要未晞姐實現,也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價。
  如果非要有所祈求,他只希望,未晞姐能多在這個世界停留一段時間,不要再像一陣風一樣,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離開,被所有人遺忘。
  「她的身份真是可疑。」一張嘴突兀的出現在虎杖臉上,打斷他的思緒,「跨越時間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圖謀。」
  虎杖悠仁面無表情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對挑撥離間絲毫無為所動。
  那邊夜蛾校長已經交代完比賽規則,宣布了交流會比賽正式開始。
  吉野順平剛入學不久,自身實力較弱,便和祈本裡香一起走進了觀賽室。
  未晞則被五條悟告知「禁止出手干預比賽」,畢竟交流會的目的是鍛煉學生,她的實力太過特殊,出手會破壞公平性。
  未晞沒有異議,對著虎杖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
  隨後,她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一道青光,鑽進了虎杖脖子上的玉佩裡,暫時陷入沉睡,默默守護著他。
  觀賽室內,祈本裡香和吉野順平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場地中准備比賽的雙方隊員,眼中滿是期待。
  場地內,高專的參賽學生們站在一起,神情專注,准備迎接來自京都高專的挑戰。
  陽光灑在賽場上,咒力的波動悄然彌漫,一場精彩的對決,就此上演。


第74章 咒靈襲擊
  玉佩之內是一片凝滯的混沌世界,視野被牢牢框定在方寸之間,只能窺見外界一小片畫面。
  交流會的試煉賽場鋪陳在高專後方的山林之間,咒力翻湧的氣息隔著玉璧傳來,起初只是尋常等級的咒靈,和學生間的較量,屬於正常的交流比試。
  直到一股特殊的草木氣息裹挾著特級咒靈的威壓,毫無征兆地碾過整片山林,未晞蟄伏在玉中的靈魂才微微一怔。
  特級咒靈。
  高專的交流會試煉,怎麼會動用等級如此之高的咒靈作為考題?
  她心頭掠過一絲疑慮,可下一秒,便看見賽場中央,虎杖悠仁與東堂葵肩並肩站在一起。
  兩道身影在咒靈的攻勢裡不退反進,拳風與咒力碰撞出炸裂的轟鳴,兩人的配合渾然天成,面對這樣的特級咒靈,也始終沒有落入必死的絕境。
  再加上觀察室裡,有五條悟始終注意著這裡的情況,未晞便按捺下了心頭的不安。
  悟很靠譜,有他在,不會出任何意外。
  果然僅僅數息後。
  天地間驟然亮起一道刺目到極致的紫藍色光芒,沒有任何預兆,沒有絲毫蓄力,如同天神揮下的裁決之刃,自九天傾瀉而下,狠狠劈斬在山林之巔。
  轟——!!!
  摧枯拉朽的轟鳴震碎了雲層,震裂了大地,整座山頭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深不見底的巨渠,岩石崩解,樹木化為飛灰,那只名為「花御」的咒靈也不見了絲毫蹤影。
  是茈。
  在咒術高專的地界,五條悟極少會使用這樣殺傷力極大的招數。
  未晞的心在瞬間沉到了谷底,不是試煉,是真的出事了。
  她不再有半分遲疑,玉佩之上青光暴漲,如同破繭的蝶翼驟然舒展,一襲淺青廣袖長裙的身影自玉中剝離,足尖未沾塵土,青竹翠傘握在掌心,傘骨凝著清冷的光,一瞬便出現在賽場之上。
  風卷動她的長發與裙擺,青色咒力在衣袂間流轉,與周遭狼藉的焦土、斷裂的山石形成極致鮮明的對比。
  半空之中,五條悟依舊維持著抬手的姿勢,六眼之下無藏私,天地間的咒力流向在他眼中纖毫畢現。
  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一雙湛藍眼眸冷得如同極北永不消融的冰潭,沒有半分溫度。
  「嘖,還是被那只咒靈逃走了啊。」
  他的視線直直鎖定在未晞身上,自上而下緩緩掃過,精准捕捉到她周身流轉的、與虎杖悠仁同源的咒力運轉路線,一絲不落。
  下一秒,空氣微顫,白發青年自半空輕落,皮鞋碾過焦黑的碎石,停在她三步之外。
  「你是誰。」
  不是疑問,是陳述,語氣冷硬,是陌生的態度。
  未晞的喉間微微發緊。
  只要她開口,說出那句話。
  【悟,我是未晞。】
  只要這一句話,纏繞在兩人之間的、由他親手刻下的束縛便會蘇醒,雖然他依舊無法想起什麼,但一定會意識到,她是他自願放下一切防備,全身心信任的存在。
  可她指尖攥緊了青竹傘的傘柄,終究還是壓下了脫口而出的衝動。
  那是他送給她的,最珍貴的心意,是他以性命與靈魂為契,留給她的最後退路與庇護。
  如此重要的東西,她怎麼舍得隨意動用,她不會用這份束縛命令他做任何事的。
  她淺淺揚起唇角,眉眼溫柔得像浸了春水,迎著他冰冷的目光,輕聲開口。
  「我是悟的愛人呢。」
  風恰好吹過,揚起她垂落的青絲與青裙下擺,衣袂翻飛,眉眼溫柔,不似玩笑,卻又輕得像一句情話。
  五條悟挑了挑眉,覺得她跟悠仁之間,似乎類似於式神和主人的關系,於是態度輕松了一些。
  「嘁,我知道自己很帥,但你不要亂開玩笑啊。」
  未晞低笑一聲,不再逗他,微微頷首道:
  「嗯,我是悠仁的式神,之前一直蟄伏在他頸間的玉佩裡。」
  話音剛落,虎杖悠仁的右手手背上,皮肉驟然裂開,一道猙獰的嘴縫緩緩張開,猩紅的舌尖舔過齒尖,兩面宿儺陰惻惻的聲音帶著玩味與審視,刺破空氣。
  「你這家伙,可不像什麼式神,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虎杖悠仁連忙捂住手背,手忙腳亂地對著未晞彎腰道歉,語氣窘迫又愧疚:
  「抱歉抱歉!我又沒看好他,讓他亂說話了!」
  未晞垂落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兩面宿儺說了和第一次見她時差不多的話。
  她心頭微微泛起波瀾,思索起來。
  他方才的語氣,分明也帶著全然的陌生,根本沒有半分曾經打過照面的意思。
  難道……兩面宿儺也受到了遺忘她的影響。
  不等她細想,五條悟已經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拍了拍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散漫。
  「好了,都別愣著,趕緊去找硝子處理傷口,老師們還有後續的事情要商量。」
  一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原定的交流會對戰被迫中止,所有人都身心疲憊。
  在硝子的治療下,學生們經過簡單休整,開始了接下來的比賽。
  因為五條悟偷換了抽簽內容,所以對戰被換成了輕松的棒球賽,這種看似不著調的行為,卻著實放松了學生們緊繃的神經線。
  觀賽的間隙,未晞從五條悟的口中,得知了這次事件的其他情況。
  這場混入交流會的特級咒靈襲擊,並非意外。
  高專內部有內鬼接應,除了駐守的術師、輔助監督與忌庫看守出現不同程度的傷亡,還有忌庫裡,宿儺的六根手指和咒胎九相圖的1-3號不翼而飛。
  咒靈和詛咒師有組織地聯合在一起,在五條悟這位最強的眼皮子底下大鬧一場,最後目的,僅僅是偷走幾件咒物?
  未晞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竹傘的傘骨,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心頭的不安如同藤蔓瘋狂滋生,纏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太奇怪了。
  這背後一定藏著更大的陰謀,只是現在,所有的線索都還藏在迷霧裡。
  她更清楚自己的處境。
  每一次跨越時光、篡改軌跡、違規動用靈魂之力,都是她在以自己的靈魂為代價,自己向自己許願,強行扭轉既定的命運。
  如今她的靈魂本就瀕臨破碎,虛弱不堪,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撐幾次這樣的違規操作。
  或許下一次,便是魂飛魄散的結局。
  「你的臉愁苦地要皺在一起了。」
  一道輕快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五條悟不知何時湊到了她身邊,臉上架著方塊墨鏡,手裡拿著啦啦隊花球,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別擔心啦,我可是最強哦,沒有什麼事是我解決不了的。」
  未晞抬眸看向他,眼底盛滿了溫柔的包容,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輕輕開口,語氣認真又柔軟。
  「我相信你。」
  「可是,最強的悟先生,這不影響我會擔心你啊。」
  話落,五條悟臉上的嬉笑不自然地僵住。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青裙如竹,眉眼溫柔,那句擔心不似客套,不似諂媚,是刻在骨子裡的牽掛,是跨越了時光與生死的、熟稔到讓他心口發悶的溫柔。
  六眼之下,他看不清她的靈魂,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對他的在意,沒有半分虛假。
  良久,他低低地開口,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好像,真的相信,你是我的愛人了。」
  未晞心口一軟,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回應。
  最終的棒球賽,東京高專以2:0的比分完勝京都校,為這場波折不斷的姐妹校交流會,正式畫上了句號。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風平浪靜的表像之下,暗潮依舊在湧動。
  虎杖悠仁、伏黑惠、釘崎野薔薇三人的配合愈發默契,咒力與術式的運用日漸純熟。
  落在後面的吉野順平拼了命地追趕,日復一日的個人訓練終於有了質的飛躍,即將迎來屬於他的評級任務。
  很快,新的任務下達。
  虎杖三人的任務地點在琦玉縣浦見東,而吉野順平的評級任務在文京區,兩地並不順路。
  一行人約好,等吉野完成評級,便在文京區的商業街彙合,好好吃一頓慶祝。
  吉野耳尖泛紅,滿臉羞澀地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三級的評級而已,還沒開始就慶祝,會不會太誇張了……」
  釘崎野薔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當然要慶祝!得好好找個機會吃頓大餐啊!」
  虎杖也在一旁用力點頭:「如果五條老師能請客就再好不過了。」
  五條悟大手一揮:「沒問題,等我出差回來就去。」
  「好耶!」虎杖和釘崎為即將吃到的大餐歡呼,氣氛熱鬧又溫暖。
  抵達琦玉縣,經過輔助監督新田明的簡單調查,線索指向了當地一處流傳甚廣的地點——鯉之口峽谷,八十八橋。
  近期頻發的咒靈傷人事件,與年輕人在八十八橋舉辦的試膽活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而當「八十八橋試膽」「伏黑津美紀」這幾句話傳入耳中時,一直沉默的伏黑惠臉色驟然沉了下去,薄唇緊抿,周身的氣壓低到了極致。
  虎杖、釘崎與未晞三人幾乎同時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可伏黑惠卻始終一言不發。
  入夜,萬籟俱寂。
  伏黑惠果然趁著夜色,悄悄離開了暫住的民宿,獨自一人朝著八十八橋的方向而去。
  留守的輔助監督新田明發現幾個學生全部不見蹤影,氣得在民宿裡暴跳如雷,對著空氣破口大罵。
  「這群不聽話的小鬼!擅自行動不要命了嗎!遲早要被他們氣死!」
  而此刻,未晞三人,早已悄無聲息地跟在伏黑惠身後,循著他的咒力痕跡,一路踏入了鯉之口峽谷的陰影之中。
  夜色濃稠如墨,八十八橋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風吹過橋面,發出細碎的嗚咽聲,陰冷的氣息在山林間彌漫。


第75章 八十八橋
  他們已經跟得極近,近到伸手便能拍上伏黑惠的肩膀。
  可走在前方的伏黑惠,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身後的氣息,依舊一步一步,朝著橋的深處走去。
  下一秒,虎杖快步上前,毫無顧忌地抬手拍上伏黑惠的肩膀,力道輕快,帶著幾分嗔怪與無奈,直接戳破了他自以為隱秘的獨行。
  「喂,伏黑,你也太慌亂了吧,都沒發現我們跟了你一路嗎?」
  伏黑惠渾身驟然僵住,猛地轉過身,素來淡漠的瞳孔劇烈收縮,看著近在咫尺的虎杖悠仁,快步跟上的釘崎野薔薇,還有一個陌生的女人,一貫平靜的臉上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你們……怎麼來了?」
  他明明刻意避開了兩人,選了最隱蔽的深夜路線,一心想獨自赴險了結一切,根本沒想過會被追上來。
  虎杖悠仁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伏黑的手臂,笑容爽朗又堅定,語氣裡滿是少年人獨有的赤誠與執拗,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我們可是伙伴,不要一個人擅自行動。」
  伏黑惠喉結微動,緊繃的肩線幾不可查地松弛下來,想說的斥責與驅趕堵在喉間,最終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未晞站在兩人身後,靜靜看著這一幕,即便清楚伏黑惠此刻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也只是眉眼柔和,輕輕頷首,投去一抹安撫的笑。
  「你是?」伏黑惠只覺得有些眼熟。
  釘崎野薔薇皺眉道:「你怎麼回事?未晞姐都忘了嗎?狀態也太糟糕了吧。」
  伏黑惠恍然了一瞬,對著未晞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很快轉回眼前的八十八橋,臉色重新沉了下來:
  「抱歉,我的姐姐,津美紀她很久之前因為不明詛咒昏迷了,聽說她參加過這個試膽活動,我就止不住心慌。」
  他語氣艱澀:「誰也不知道咒靈會什麼時候發動攻擊,之前那些與這個活動有關的人,可都死了啊。」
  「那我們就一起祓除它!」釘崎野薔薇拍板。
  她看向氣息陰冷,卻沒有絲毫異常的橋梁。
  「這裡是詛咒形成的封閉領域,看來只有參與過試膽,被詛咒烙下印記的人才能進入。」
  「是的。」伏黑惠低頭看向橋下干裂裸露的河床,結合當地流傳的試膽順序,指尖輕點地面,迅速理清了破界的關鍵。
  「這片河床看似干枯,底下一定還藏著一條極細小的、未曾干涸的暗流,到達彼岸這種行為,在咒術界有特殊的意義,只要跨過那道河流,就會被烙上詛咒的印記,就能順利進入領域。」
  沒有多余的遲疑,四人一同轉身,朝著橋下干枯的河床走去。
  亂石與淤泥覆蓋著地面,伏黑蹲下身撥開碎石,指尖果然觸到一絲冰涼濕潤的細流,細如絲線,在河床底靜靜蜿蜒,正是詛咒規則的臨界點。
  「就是這裡。」
  伏黑率先抬腳,跨過了那道微弱的暗流。
  其他人緊隨其後,腳掌落地的剎那,幾人周身都泛起一層淡不可查的黑霧,詛咒的印記烙入軀體,領域迅速吞噬了他們。
  外界的月光被徹底吞噬,地下洞穴裡密密麻麻攀附著無數怪異咒靈,形態既像蟶子,又像附著岩壁的藤壺,層層疊疊擠在石壁上,蠕動著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看得人頭皮發麻。
  幾人剛要動手,一只通體墨綠、宛如畸形青蛙的巨型咒靈猛地從黑暗裡竄出,布滿尖牙的巨口轟然大張,帶著腥臭的勁風直撲而來。
  「居然有人類比我先到了。」
  他們沒有想到,這處詛咒領域裡,竟然藏著兩只咒靈。
  虎杖當機立斷,往前一步擋在眾人身前,攥緊的拳頭咒力隱隱跳動,語氣果決有力:「我來牽制它,你們先清理牆上這些密密麻麻的雜兵!」
  話音未落,他已經縱身躍起,黑閃的微光在拳心閃爍,徑直朝著巨型青蛙咒靈衝去,一人一咒靈瞬間纏鬥在一起,拳腳碰撞的悶響不斷炸開。
  伏黑、釘崎與未晞立刻轉向岩壁,那些蟶子藤壺狀的咒靈攻擊力低下,幾乎沒有什麼威脅,可數量多到鋪天蓋地,源源不斷地從石縫裡鑽出來,纏人又難纏。
  未晞眸色微冷,掌心一旋,手中青竹傘青光暴漲,傘骨瞬間舒展凝練,化作一柄修長的靈劍,刃身流淌著溫潤卻鋒銳的光芒。
  她手腕輕抖,青刃劃過空氣,沒有多余花哨的招式,只是精准橫削豎斬,每一劍落下,便有成片的蟶形咒靈被削去頭顱,殘骸的余燼簌簌飄散。
  她的身法輕盈迅捷,在擁擠的岩縫間穿梭自如,靈劍斬落如疾風卷葉,大量低階咒靈在她劍下應聲潰散,可石壁裡的咒靈仿佛無窮無盡,削去一批又湧出一批,始終清理不盡。
  「這些看起來只是些分身,咒靈的本體不可能會這麼弱。」伏黑惠冷靜分析。
  還沒等有人回答他,洞穴側壁的黑暗裡,猛地探出一雙指甲漆黑尖利的手,如鐵鉗般扣住釘崎野薔薇的手腕,不等她反應,便狠狠將人朝著牆外的漆黑洞口拽去!
  「喂!放開我——!」
  釘崎驚喝出聲,咒釘還未捏穩,整個人便被拖入了洞口的黑暗之中。
  那只與虎杖纏鬥的畸形青蛙咒靈驟然發出尖銳的嘶吼,聲音裡帶著亢奮與恭敬:「是哥哥來了,我也要去!」
  它猛地掙脫虎杖的牽制,四肢蹬地,也順著牆上那道漆黑洞口飛速竄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盡頭。
  「釘崎!」
  虎杖臉色一變,立刻就要追上去,未晞同時收劍,青靈劍重新化作竹傘握在掌心,眸光一沉:「我跟你一起去救她。」
  伏黑惠看著漆黑的洞口,眉頭緊蹙,沉聲叮囑:「小心,對方絕對不止一只,實力恐怕遠超預估。」
  他抬手召出玉犬盤踞在洞口,自己則留下來繼續清理源源不斷的蟶形咒靈,防止後方被偷襲,斷了兩人的退路。
  虎杖與未晞一前一後,縱身鑽入漆黑洞口,穿過一段狹窄的甬道,眼前驟然開闊,冷風呼嘯而來,周遭是裸露的岩石與殘破的橋體。
  洞口之外,是一片裸露在夜風裡的殘破岩台,冷風卷著濃重的詛咒氣息呼嘯而過。
  未晞與虎杖剛追出漆黑甬道,便看見一道怪異的身影立在岩台中央。
  那人袒胸露乳,裝束奇異,正背對著他們,姿態誇張又滑稽地對著釘崎野薔薇搔首弄姿,嘴裡還發出怪裡怪氣的聲音。
  兩人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向那男人的後背,瞬間僵住。
  他的脊背上,並非正常皮肉,而是長著一張巨大、醜陋、猙獰扭曲的臉,雙目血紅圓睜,嘴巴大張,散發怪味,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與惡心。
  「這是什麼……?」虎杖悠仁下意識抬手指向對方後背,語氣裡滿是直白的好奇與錯愕,聲音在寂靜的風裡格外清晰。
  他們的腳步聲,和那道突兀的問話,瞬間驚到了前方搔首弄姿的男人。
  他渾身一僵,動作戛然而止,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秒,男人猛地轉過身,整張臉因羞憤與暴怒扭曲到變形,崩潰般朝著兩人嘶吼出聲,聲音尖利刺耳:「你們看到我的背後了!我要殺了你們!我一定要殺了你們!」
  就在嘶吼的剎那,他脊背上那張猙獰巨臉的雙眼,驟然噴射出濃稠猩紅的鮮血。
  血柱在空中舒展蔓延,竟在他身後展開一對形如翅膀、翻湧著詛咒血氣的巨大血翼,腥紅的血光交織纏繞,特級的恐怖威壓轟然壓下,震得碎石簌簌掉落。
  直到此刻,虎杖與未晞才真正反應過來,眼前這個舉止怪異的男人,根本不是人類,而是一只實力恐怖的特級咒靈。
  「哥、哥哥!我不是故意看到的!」一旁那只畸形青蛙狀的咒靈嚇得一縮,連忙湊上前低頭求饒,聲音發顫,生怕被遷怒。
  即便暴怒到極致,兩只咒靈依舊站在同一陣線。
  壞相喘著粗氣,怨毒的視線掃過虎杖、未晞,又落回釘崎身上,背後的醜臉與血翼一同震顫,暴戾的咒力翻騰不休。
  「宿儺的容器,還有多管閑事的雜碎……既然都看見了,那就全部死在這裡吧。」
  它聲音嘶啞冰冷,帶著徹骨的殺意:「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戰鬥一觸即發,壞相背後猩紅的血翼劇烈振動,不斷扭曲變幻形態,刃狀的血芒自翼緣劈斬而出,朝著虎杖與未晞橫掃而來,攻勢凌厲又詭異。
  未晞眸色一沉,青竹傘在身前飛速旋動,青光屏障層層疊疊鋪開,硬生生擋下一側的血翼斬擊。
  另一側虎杖反應極快,立刻背起速度較慢的釘崎野薔薇,縱身猛地朝旁側躍開,試圖避開剩余的攻擊。
  可就在他騰空的剎那,一旁伺機而動的那只畸形咒靈,猛地張口噴出大片猩紅的血液,猝不及防間,盡數濺落在虎杖與他背上的釘崎肌膚之上。
  「血塗,干得不錯。」壞相見狀,嘶啞的嗓音裡帶著毫不吝嗇的誇贊,背後巨臉咧開猙獰的笑意,周身咒力驟然暴漲,「來領教一下我們的術式吧——蝕爛腐術!」
  詛咒之力順著血液瞬間爆發,從沾到血塗毒液的部位開始,虎杖與釘崎的體表瘋狂蔓延出大片漆黑如薔薇的咒紋。
  紋路如同活物般攀附蔓延,刺骨的劇痛與麻痹感席卷全身,詛咒與劇毒雙重侵蝕,讓兩人瞬間渾身發軟,連站立都變得極為艱難。
  同一時間,飛濺的毒血也濺上了未晞的青裙與手臂,可她卻依舊站得筆直,沒有半分痛苦之色。
  漆黑的血珠順著光潔的肌膚滑落,沒有留下任何咒紋,更沒有引發半點侵蝕。
  她本就是靈魂凝聚的靈體,針對血肉與血脈的蝕爛腐術,對她完全無效。
  她立刻想要過去查看虎杖和釘崎的情況。
  「不管你是誰,都別過來!」
  釘崎野薔薇咬著牙,強撐著毒素與詛咒的劇痛,猛地抬頭對著雖然不認識,但明顯是友方的未晞大喊,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反而燃起亢奮的戰意。
  她盯著壞相,自信一笑,厲聲喝道:「老娘的術式,天克你這家伙!」
  她強撐著身體,將咒釘扎進自己沾了血塗毒液的肌膚,借著血液傳導,芻靈咒法全力催動,追蹤著血塗的血脈本源,以彼之血,咒殺彼身。
  虎杖心領神會,強忍劇痛,黑閃之力轟然爆發,配合釘崎的術式牽制,兩人一控一攻,竟在絕境之中抓住破綻,爆發出驚人的戰力。
  咒釘詛咒血脈,黑閃轟碎軀體,不過片刻,兩只特級咒靈在兩人的配合下,被徹底祓除。
  毒素與詛咒的影響驟然消退,虎杖與釘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體表的黑薔薇咒紋緩緩淡去,雖渾身脫力,卻終究大獲全勝。
  「這兩個咒靈死了之後,為什麼軀體沒消失?」釘崎野薔薇疑惑道。
  「別管這個了。」虎杖的呼吸已經平緩下來,「快走,去找伏黑!」
  未晞立刻扶起兩人,三人不敢耽擱,迅速返回當時的位置。
  可當他們回去時,那只咒靈的領域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伏黑惠仰面躺在干涸的河床上,一動不動,周身咒力微弱到近乎消散。
  「伏黑!」
  「伏黑惠!」
  虎杖與釘崎快步衝上前,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裡滿是焦急。
  「好吵。」伏黑惠緩緩睜開眼,捂著發沉的額頭,撐著地面慢慢坐起身,臉色蒼白如紙,聲音虛弱沙啞:「我只是咒力透支,脫力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潰散的咒力,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眼底滿是失落與無力:「八十八橋的這只特級,跟津美紀昏迷的原因……毫無關系。」
  他找了這麼久,冒險闖入了特級的領域,可到頭來,依舊沒能找到姐姐沉睡的真相。
  未晞走上前,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落寞,輕聲開口:「伏黑,我能不能……去看看你姐姐?」
  伏黑惠聞言微微一怔,看向未晞的眼神帶著明顯的陌生與詫異,顯然,他再一次忘記了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女子是誰。
  虎杖悠仁見狀,連忙上前擋在兩人中間,笑著連忙介紹:「伏黑,這位是未晞姐,是我的式神,一直待在我玉佩裡跟著我們的!」
  釘崎野薔薇也揉著胳膊點頭附和,努力回憶著:「奧奧,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點眼熟……」
  伏黑惠雖有詫異,卻也沒有過多拒絕,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可以,我也……很久沒有去看過她了。」
  幾人簡單處理了身上的傷口,一同前往伏黑津美紀接受治療的私立醫院。
  病房干淨整潔,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病床上,伏黑津美紀安靜地躺著,眉眼柔和,面色白皙,如同陷入長眠的睡美人,沒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卻始終無法睜開雙眼。
  未晞走到病床邊,靜靜站定,靈魂的力量無聲探出,輕柔地拂過津美紀的身軀與魂脈,細細探查。
  片刻後,她收回力量,眼底的凝重愈發深重。
  津美紀根本不是被詛咒侵蝕昏迷,她的狀態,更像是被某種存在強行寄生、占據了魂體根基,如同容器一般,被人無聲無息種下了烙印,封存了意識與生機。
  她的腦海裡,瞬間串聯起所有線索——
  可以隨意切換宿主、在不同人身體裡游走的兩面宿儺;
  被無聲寄生、陷入長眠的伏黑津美紀;
  還有在關鍵節點,突然離奇失蹤、杳無音信的夏油傑。
  未晞猛地想起,原本時間軌跡上的夏油傑,會在死於百鬼夜行的一年後,重新出現在世間。雖然還是他的皮囊,卻未必是他的靈魂。
  結合眼前種種,根據她從蒼靈山學到的知識,這根本不是詛咒,也不是附身,而是奪舍。
  是有其他存在,強行抹殺了本體的意識,占據了肉身與咒力,將人變成任由操控的容器。
  失蹤的夏油傑,恐怕早已凶多吉少,他的身體,或許也已經落入了幕後黑手的手中,成為了另一個「容器」。
  未晞站在病床邊,指尖微微攥緊,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伏黑津美紀的症狀,只能等揪出幕後那位奪舍的黑手,才能徹底解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而兩面宿儺,除了她直接燃燒靈魂之力強行剝離斬殺之外,或許還能動用修仙界克制奪舍、鎮封寄生的古法。
  只是眼下,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藏在迷霧裡的黑影,夏油傑的命運、津美紀的生死、宿儺的歸宿,全都被綁在一張巨大的黑網之中,而她殘破的靈魂,早已不堪重負,每一步都走在碎裂的邊緣。
  窗外的陽光溫暖明亮,病房裡安靜無聲,可未晞的心底,卻被無邊的陰霾籠罩。


第76章 禍首初現
  吉野順平的評級任務結束得比八十八橋這邊稍晚一些。那只三級咒靈實力不算強悍,可隱匿能力卻遠超預期,耗費了不少功夫搜尋。
  未晞幾人從醫院離開後,便一同動身前往文京區,打算在東大附近的商業街,等候吉野完成任務來彙合。
  抵達時,天色已是灰蒙蒙的陰天,雲層厚重得壓在天際,風裡裹著微涼濕意,像一層薄紗籠在文京區的街道上,空氣裡飄著將雨未雨的潮悶。
  吉野順平沒多久便快步趕來,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興奮:「祓除很順利!已經成功定級了!」
  「太好了。」虎杖替他開心道。
  幾人剛寒暄幾句,手機便響起提示音,是五條悟發來群裡的消息。
  得知他們不僅祓除了三只特級咒靈,伏黑惠還成功展開領域,吉野也順利定級,五條悟的消息帶著顯而易見的雀躍:「干得漂亮!老師馬上過來,請你們吃大餐。隨便點,不用客氣!」
  哇!可以薅五條老師羊毛的機會可不多!」釘崎瞬間眼睛發亮,立刻提議,「我要吃米其林三星壽司!」
  「懷石料理才更值得!」虎杖立刻反駁,兩人當場爭執起來,誰也不肯讓步。
  吉野順平捧著胳膊,認真分析:「這兩種都很貴,吃哪一種應該都很不錯。」
  伏黑惠在一旁默默點頭,顯然對美食沒有太多偏好,只跟著伙伴們的決定走。
  爭執間,大家又收到五條悟的追加消息,讓他們先去附近一家甜品店排隊買幾份招牌甜品,他隨後就到。
  「我去排隊!你們在長椅上等我!」虎杖自告奮勇,轉身就要往旁邊街道跑。
  未晞見狀,默默跟了上去。
  拐過街角,甜品店的木質招牌清晰可見,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蜿蜒至街尾。天色更沉,濕氣黏在皮膚上,像一層看不見的霧。
  可就在虎杖即將踏入隊伍的瞬間,他猛地停住了腳步,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暴戾陰冷。
  「站住。」
  屬於虎杖但完全不同音調的聲音響起。
  未晞心頭一凜,迅速停步,瞪大雙眼,震驚地看著虎杖臉上浮現出的肆意張揚的笑容。
  那是屬於兩面宿儺的神情。
  宿儺抬手摸著下巴,猩紅的眼尾上挑,輕蔑地掃視著未晞,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你是式神?」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胳膊,鐵鉗般的手指以迅雷之勢掐住了未晞的脖頸!
  未晞被提起懸空,青傘滾落到地面。
  指尖觸及皮膚的剎那,一股陰冷暴戾的殺氣如針般刺向未晞的魂魄深處,那是純粹的力量示威,更是對防御本能的挑釁。
  未晞渾身繃緊,將每一絲反抗的衝動、每一縷護體的靈魂之力死死壓回最深處。
  她任由自己雙腳離地,臉色因窒息而迅速蒼白,連瞳孔都刻意維持著渙散的痛苦模樣,不泄露半分清明。
  兩面宿儺眼眸眯起,似乎在評估這順從的真實性。
  「笑。」他忽然命令道,聲音裡帶著戲謔的惡意。
  一個在瀕死狀態下完全不合時宜的指令。
  未晞心頭電轉,臉上艱難地、緩慢地擠出一個因缺氧而扭曲的、近似痙攣的「笑容」,配合著痛苦的神色,看起來詭異又可憐,完美符合一個被主人無理命令所折磨的、愚忠式神的模樣。
  宿儺盯著她看了兩秒,似乎滿意了,卻又在松開手的瞬間命令道:「攻擊你身後那面牆。用全力。」
  未晞跌落在地,捂著脖頸急促喘息,聞言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抬手,卻並非凝聚咒力或靈魂之力,而是單純用物理方式,將手掌狠狠拍在潮濕的磚牆上。
  「嘭」的一聲悶響,牆皮簌簌落下,她的手心發麻,卻連最微弱的能量波動都沒有。
  絕對的服從,完美的控制。
  兩面宿儺終於勾起一抹真正帶著滿意和興味的笑。
  看來,他要是受肉那個十影術式的小鬼,也可以同樣命令他的那些式神們。
  看著眼前這個式神痛苦卻順從的模樣,他想起與虎杖悠仁的契闊裡,有一條是不允許傷害人類。
  雖然眼前這女人並非人類,就算殺了也無妨。但他此次現身另有要事,不想節外生枝。於是松開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去。」
  未晞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青霧,順勢鑽回了虎杖頸間的玉佩之中。
  玉佩內的空間靜謐無聲,未晞捂著脖頸輕輕喘息,心頭的答案越發清晰:兩面宿儺果然也受遺忘法則的影響。
  只要她退回玉佩,與他斷開直接接觸,他便會忘記與她相關的一切。
  否則以兩面宿儺的記性,絕不會不記得她曾逆轉時間線、改變吉野順平母親命運的事。
  也不會忘記她根本不是普通式神,而是與虎杖靈魂綁定的存在,絕不可能聽從他的命令。
  她方才克制自己反抗,假意順從,正是為了驗證這一點,同時不引起他更深懷疑。
  兩面宿儺如此倉促現身,顯然是有大動作,或許能從他身上,窺得幕後黑手的蛛絲馬跡。
  雨,開始下了。
  起初是零星的雨點,很快便連成了細密的絲線,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和地面,將街道染成深淺不一的灰色。空氣裡的悶熱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濕潤的涼意。
  透過玉佩的縫隙,未晞看到宿儺幾個利落的跳躍,迅速消失在濕漉漉的街尾,身影隱入朦朧雨色裡,最終落在一處僻靜的小巷前。
  那裡早已站著兩個身著僧袍的人。
  其中一個白發妹妹頭的少年,見到兩面宿儺立刻單膝跪地,恭敬行禮:「宿儺大人。」
  而另一個人,竟赫然是失蹤一年的夏油傑!
  未晞的目光驟然銳利。
  不對,那不是夏油傑。
  她清晰地看到,「夏油傑」的身後,漂浮著一道與他容貌一致的靈魂,如同被束縛的影子。
  「羂索,你這個時候找我,有什麼事?」兩面宿儺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證實了未晞的猜測。
  果然是奪舍。夏油傑此刻的狀態,更像是依附在自己軀殼上的背後靈。
  仗著旁人無法看見靈魂,未晞悄悄運轉靈魂之力,將夏油傑的靈魂輕輕牽引到玉佩之中。靈魂無法轉世,這般無依無靠地暴露在天地間,只會持續消耗魂力,絕非長久之計。
  原本在「自己」身後無聊到摳手指的夏油傑,只覺眼前一花,便置身於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空間。
  還沒等未晞開口自我介紹,他狹長的狐狸眼便睜大,驚喜地喊道:「小花,是你!」
  未晞愣住了,這是她在這個世界裡,第一次有人能清晰地記得她。
  「我有另一個自己的記憶,所以記得你。」夏油傑解釋道,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可惜每次我向別人提起你,他們轉頭就會忘記,看來是沒辦法幫你打破那個該死的法則了。」
  「沒關系。」未晞輕輕搖頭,心頭卻泛起一絲暖意。
  玉佩之外,羂索正笑眯眯地看著兩面宿儺,頭頂上貫穿額頭的縫合線,讓他溫潤的笑容有些違和。
  「宿儺,真是許久不見了,如今對這個軀體可還滿意?」
  「別對我露出這種虛偽惡心的笑容。」兩面宿儺露出一個明顯嫌惡的表情,「寒暄免了,說正事。」
  羂索好脾氣地笑了笑:「計劃一切順利,我得到了咒靈操使的軀體。」他絕口不提自己是如何費盡心機才僥幸獲得夏油傑身體的事。
  「您只需要......」
  「呵,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兩面宿儺驟然打斷他,語氣充滿了不屑,「你算什麼東西?」
  羂索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它就知道這家伙的態度最難捉摸。
  它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循循善誘道:「難道你不想完全恢復實力,與咒術界最強的五條悟好好較量一番嗎?等殺了他,你就能徹底自由,再也沒有人能妨礙你。」
  這的確算是對雙方都有利可圖,兩面宿儺嗤笑一聲,算是勉強答應了合作。
  羂索見狀,繼續說道:「我們會把所有的手指都讓虎杖吞下,你只需要成為澀谷混亂的核心即可。」
  「把十影術法那個小鬼留給我。」
  「沒問題。」
  羂索並未對兩面宿儺提出過多要求,畢竟這位詛咒之王性情肆意暴戾,要求過多只會適得其反。
  他此次找涼面宿儺,實則是因為心中不安。
  這幾年來的布局,總有些地方頻頻出錯:本該死去的天內理子與伏黑甚爾依舊活著;盤星教當年被徹底搗毀,這些年但凡有死灰復燃的跡像,就會被夏油傑瘋狂打壓;
  本想利用那兩個小女孩讓五條悟與夏油傑徹底反目,方便他後續對夏油傑的軀體下手,結果兩人只爭辯了幾次,夏油傑只是半脫離咒術界,轉而與zheng府、警察合作;
  還有祈本裡香與乙骨憂太這兩個特級,始終堅定地站在五條悟陣營……
  這些看似無傷大雅的小事堆積起來,給本該毫無意外的計劃造成了無數波折。
  羂索知道自己有些急躁,可他已經等了幾千年,天元同化失敗淪為咒靈、千年難遇的咒靈操使、能改造普通人的真人,這些天賜良機一起出現,絕不能錯過。
  上一次與兩面宿儺交談,還是千年前達成制作容器的合作時,最近越臨近計劃的時間,它越覺得心慌,便想當面確認一下這位陰晴不定的大爺的態度。
  玉佩內的未晞聽得臉色愈發嚴肅,夏油傑見狀,輕聲解釋:「羂索本體就是一個裸露的大腦,最擅長侵占他人的身體與記憶。」
  「這類似於修仙一途的奪舍。」未晞低聲道。
  夏油傑雖不懂「奪舍」的含義,卻還是點頭繼續說道:「羂索沒有我與你契約的記憶,也不知道我的靈魂還在,但我清楚它的所有計劃。
  獄門疆分表和裡,裡在天元手中,表是羂索很久以前從海外找到的。它想用獄門疆封印悟,又怕我不足以給悟造成衝擊,所以找了理子。
  本來還想找伏黑甚爾,可那家伙自從十年前把伏黑惠賣給悟後,就跑到了國外,行蹤不定,根本找不到。」
  「理子?」未晞還有印像,是夏油傑年少時想救的那個女孩,「她沒事吧?」
  「你放心,理子很安全,羂索利用我的身體,欺騙了她主動配合。」夏油傑說,「它很謹慎,沒敢出現在我負責的咒務科眾人面前,它怕菜菜子和美美子察覺出不對勁。」
  「這麼說,羂索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未晞問道。
  「是這樣。」夏油傑看著她,眼神誠懇,「但你別再獨自消耗靈魂硬抗了,我現在告訴你的這些,屬於之前親眼所見,不算泄露未來之事。把一切都告訴悟吧,相信他,他能解決的,別再像個雞媽媽一樣事事操心了。」
  未晞被這個形容逗得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
  她透過玉佩看向外面陰沉的雨幕,和那個正在謀劃封印五條悟、掀起腥風血雨的陰謀家。
  心中沉甸甸的石塊,卻因為夏油傑的話和心中那個漸成的計劃,而裂開了一道縫隙。
  雨勢,不知不覺間變小了。
  從淅淅瀝瀝,變成了如煙如霧的綿密雨絲,輕輕柔柔地籠罩著世界。那令人窒息的陰謀氣息,似乎也被這溫柔的雨幕隔開了一層。
  「好。」她最終輕聲應道,眼底的堅定沉澱下來。
  與此同時,玉佩外的交談也已接近尾聲。
  「行了,就這樣吧。」宿儺嘲諷地勾了勾唇,「為這種小事叫我過來,真讓我懷疑你的能力。」
  羂索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反駁。
  「時間快到了。」
  聽見兩面宿儺的話,羂索立刻會意,當即便與裡梅一同轉身,迅速融入了遠處被雨霧模糊的人潮之中。
  兩面宿儺與虎杖悠仁的契闊有約定,他每次能現身的時間只有一分鐘。看著虎杖的意識逐漸清醒,兩面宿儺心中冷笑:這小子還是太嫩了點。
  所謂的「一分鐘」,未必是現實中的時間。
  只要將虎杖悠仁的意識拉入自己的領域,模糊他對時間的感知,就能變相拉長在外界現身的時長。
  不過這種方法不能多用,久而久之,這小子也會逐漸察覺異常。
  意識徹底清醒的虎杖悠仁,早已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只疑惑地撓了撓頭:「我怎麼在這裡?」
  他一邊往伙伴們彙合的地方跑,一邊大聲呼喚:「未晞姐,你在嗎?」
  「我在。」未晞的聲音輕柔響起,身形從玉佩中緩緩顯身。
  就在這時,虎杖臉上突然浮現出兩面宿儺的嘴,他震驚地脫口而出:「你是什麼東西?」
  忙著往回跑的虎杖毫不猶豫地一巴掌呼在自己臉上,懊惱地喊道:「不要隨便出來礙事啊!」
  潛藏在虎杖體內的兩面宿儺滿心震驚:這不可能!虎杖的式神,他竟然沒有半點印像,一定是這女人用了什麼特殊能力,消除了他的記憶!
  轉瞬之間,兩面宿儺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比起自己能否完全復活,他更期待看到籌謀千年的羂索一敗塗地。
  他的手指作為咒物,會永遠存在,可羂索的計劃一旦失敗,就必須從頭再來,那場面,一定很有樂子。
  天空飄著霧蒙蒙的煙雨,細如輕塵,密如紗霧。整條商業街都浸在一片淺灰色的、柔軟的朦朧裡,人聲、腳步聲都變得遙遠而溫和。
  未晞撐開青竹傘,輕輕罩在虎杖頭頂,腳步輕盈地飄在他狂奔的身後,衣擺被微風卷起,如同一縷輕飄飄的青霧。
  當虎杖氣喘吁吁地跑到長椅旁時,釘崎野薔薇、伏黑惠與吉野順平正撐著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雨絲落在傘面,發出細碎而輕盈的聲響。
  「你這家伙死到哪裡去了?」釘崎火冒三丈,叉著腰怒斥,「老娘等了你這麼久,快要餓死了!」
  五條悟仗著無下限術式,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周身滑落,卻絲毫沒有打濕他半分。
  他咬著手帕,故作委屈地跺腳:「悠仁,你怎麼可以辜負老師的信任!我的巧克力蛋糕呢?草莓大福呢?你怎麼可以這麼對人家!」
  虎杖這才猛然想起買甜品的事,連忙對著眾人深深鞠躬,愧疚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完全忘記了!」
  吉野順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一束盛放的向日葵遞到他手中。
  虎杖疑惑地抬起頭,這才發現,吉野另一手拿著一束嬌艷的風雨蘭,而伏黑惠捧著一束白色桔梗,釘崎懷裡是一束鮮紅的薔薇,每個人手中都抱著花,被煙雨襯得格外鮮亮美麗。
  「附近的花店在搞活動,給大家都送了花,這是你的份。」吉野解釋道。
  「都怪你!」釘崎捧著薔薇,語氣依舊不耐煩,但眼底的火氣在觸及懷中蓬勃的生命力時,悄然消融了些許,「本來拿到花心情還挺好的,結果現在餓著肚子,暴脾氣完全控制不住了!」
  虎杖撓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未晞靜靜地站在傘下,看著這一幕。
  少年們吵吵鬧鬧的身影,懷中生機盎然的鮮花,與身後潮濕卻溫柔的雨幕交織在一起。
  這份鮮活、溫暖、觸手可及的日常,正是她所珍愛的、值得她傾盡一切去守護的存在。
  這時,一道白色身影突然擠到了她的傘下。五條悟揉了揉蓬松干燥的白發,嘟囔著:「哎呀,沒帶傘真麻煩,這位小姐不介意我蹭個傘吧?」
  五條悟的身高,要比只有一米六的她高出許多,未晞不得不微微懸空配合他。
  見她姿勢有些別扭,他一邊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傘,一邊將手裡那束嬌艷的藍色玫瑰塞進未晞懷裡,笑容燦爛:「只有你沒有花,好可憐吶。五條老師可是很大方,很樂於分享的哦~」
  玉佩裡傳來夏油傑誇張的嘲笑聲。未晞低頭看著懷裡的藍玫瑰,花瓣干燥卻柔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藍得驚心動魄。她又抬眼望向眼前的五條悟。
  他神情自若,依舊是那副不正經的模樣,可遞花時指尖短暫的停頓,和那分明泛著淺紅的耳垂,卻泄露了幾分笨拙的認真。
  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勁的虎杖悠仁,很有不當電燈泡的自覺,立刻溜達到了伏黑惠的傘下。
  未晞看著五條悟的臉,看著他身後煙雨朦朧中學生們的身影,看著懷中這束仿佛凝結了所有未竟之語的藍玫瑰。
  她忽然了然地、溫柔地笑了。
  天色晦暗依舊,雨絲纏綿未斷。
  可她卻覺得,眼前的世界,明亮又溫暖。


第77章 新的契約
  慶功宴的暖意還未散盡,煙雨裹著晚風,將一行人送回咒術高專。
  昏黃的路燈拉長身影,石板路沾著未干的雨珠,踩上去微涼濕潤,與方才商業街的喧鬧不同,高專的夜晚安靜得只剩蟲鳴與風拂樹梢的輕響。
  虎杖悠仁走在中間,未晞在側旁靜靜相伴,五條悟晃悠著跟在身後,懷裡抱著滿滿一大袋甜品與零食,包裝袋微微凸起。
  明明是站在咒術界頂端的最強咒術師,此刻卻只像個揣著滿心期待,准備去參加茶話會的大孩子。
  一路無話,未晞早已在回來前,就將所有的陰謀,剔除了與自己相關的部分,一字一句告知了虎杖。
  法則的枷鎖嚴苛至極,她親口說與五條悟,對方轉頭便會忘得一干二淨,可借由虎杖之口轉述,只講陰謀本身、不提她的存在,便能完美鑽過規則的縫隙,讓五條悟真正將此事記在心底。
  三人一同踏入虎杖悠仁的房間,簡約的陳設干淨整潔,窗沿還凝著煙雨的濕氣。
  五條悟往沙發上一坐,掏出還熱乎的黃油土豆,塞了滿滿一大口,金黃的碎屑沾在唇角,襯得他慵懶又孩子氣。
  「說吧,找我有什麼事?聚餐的時候就看見你們嘀嘀咕咕半天了。」他含著食物,語氣輕快,全然沒了平日裡的散漫敷衍,顯然也察覺到,方才一路的安靜之下,藏著了不得的大事。
  虎杖悠仁深吸一口氣,在床邊坐下,神色前所未有的認真,將未晞教他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夏油傑的軀體被名為羂索的存在侵占,對方布局千年,只為在澀谷用獄門疆封印五條悟,聯合各方咒靈、攪動混亂,更想集齊所有宿儺的手指,讓詛咒之王完全蘇醒,成為顛覆世界的利刃。
  沒有多余的情緒渲染,只是平鋪直敘的真相,卻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沉了下來。
  五條悟手中的黃油土豆緩緩放下,指尖摩挲著紙盒邊緣,平日裡漫不經心的笑意徹底斂去,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連窗外的晚風都似被凍住。
  他沉默片刻,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卻又帶著極致的不屑:「布局這麼久,處心積慮就為了封印我?真是陰暗得像陰溝裡的臭蟲,上不得台面。」
  下一秒,那份冷意又被肆意的自信取代,他往後一靠,雙臂枕在腦後,眼罩下的弧度透著無人能及的張狂:「別擔心,既然知道了他們的計劃,我就不可能中招。羂索那些小把戲,在我面前根本不夠看。」
  「唯一需要認真對待的,也就只有兩面宿儺。」他語氣微揚,帶著武者遇強敵的興奮,「我倒是想和全盛期的詛咒之王好好較量一場,可惜啊……」
  話音頓住,他看向虎杖悠仁,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我不會給羂索任何機會,讓它們逼著你吃下所有手指,更不會讓宿儺完全蘇醒。」
  而此刻,虎杖悠仁的精神深處,兩面宿儺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靠在骸骨王座上,聽著外界的對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羂索的謀劃在他看來可笑至極,敗局早已注定,唯一能讓他提起興致的,不過是看那個藏頭露尾的家伙,最後露出氣急敗壞的醜陋模樣罷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淺卻堅定的女聲,穿透精神與現實的屏障,落入他耳中。
  「我有更好的辦法,解決兩面宿儺。」
  未晞站在房間中央,青裙被晚風拂動,看起來如同不定的煙霧,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會附身悠仁,待會悠仁只需要跟著我的指令做就好。麻煩悟在外面護法,守住房間,不要讓任何人打擾,也留意外界的咒力波動。」
  五條悟挑了挑眉,原本慵懶的神情多了幾分真切的好奇,虎杖悠仁更是睜圓了眼睛,看向未晞的目光裡滿是疑惑與期待。
  他能感覺到體內兩面宿儺的存在,也深知詛咒之王的恐怖,這麼久以來,咒術界的大家都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現在未晞姐說她有,他很是好奇。
  未晞示意虎杖悠仁坐下,少年乖乖盤腿坐好,抬頭問道:「不需要准備符咒、咒具,或者其他東西嗎?」
  未晞輕輕搖頭,青霧在指尖流轉,溫柔卻堅定:「不用。」
  話音落,她身形化作一縷輕盈的青霧,沒有絲毫阻礙,徑直鑽入了虎杖悠仁的身軀之中。
  精神領域的瞬間觸碰,如同往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徹底激怒了盤踞在此的詛咒之王。
  兩面宿儺眸色驟沉,暴戾的氣息席卷四方,直接將未晞與虎杖悠仁的靈魂,一同拽入了自己的領域之中。
  猩紅的領域之內,枯骨遍地,煞氣衝天,兩面宿儺坐在白骨堆疊的骸骨王座上,四目冷冽,周身咒力翻湧如海嘯,
  他居高臨下,冷冷地睥睨著二人,語氣滿是極致的不屑與嘲諷:「好大的口氣,也敢說解決我?我倒要看看,你們兩個螻蟻,能翻出什麼浪花。」
  話音未落,凌厲無匹的斬擊破空而來,咒力撕裂空氣,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逼二人面門。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抬頭直視我?」
  未晞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虎杖悠仁的手腕,身形驟然騰起,精准跳開斬擊的軌跡,險之又險地躲過致命一擊。
  她穩住身形,看向身旁眼神堅定的少年,聲音清晰而沉穩:「悠仁,還記得嗎?在吃下第一根手指之前,你只是個連咒靈都看不見的普通人。可現在,你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合格咒術師了。」
  「我知道!我不會退縮,也不會害怕他!」虎杖悠仁攥緊拳頭,目光灼灼,沒有絲毫怯懦。
  「不。」未晞輕輕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慧黠,「我的意思是——兩面宿儺,本就是你的咒力來源之一。」
  「假以時日,他的術式、他的領域,你都能完全掌控、為己所用。」
  「我會護住你的靈魂,充當你與他之間的過渡橋梁,混淆他的領域對你的認知,讓他的術式攻擊無法傷及你分毫。你只管放開手腳,把他當做試煉體術的磨刀石,肆意進攻,直至徹底戰勝他。」
  「不用擔心時間,這裡是精神領域,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足夠你成長。」
  虎杖悠仁眼中驟然亮起光芒,所有的顧慮煙消雲散,只剩下一往無前的堅定:「好!我明白了!」
  兩面宿儺的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周身煞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虎杖悠仁用他的咒力與他對戰,還有這個女人護住靈魂毫發無傷,無論怎麼打,吃虧的都是他自己!
  他怒極出手,想要將未晞的靈魂直接扔出領域,卻猛然發現,對方的靈魂特殊至極,仿佛與虎杖悠仁的靈魂纏在了一起,一時之間根本無法驅逐。
  未晞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唇角揚起一抹清淺的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這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虎杖悠仁不再猶豫,徹底放開身心,引動體內屬於宿儺的咒力,朝著對方衝了過去。
  起初,他在宿儺面前稚嫩得像剛破殼的雛雞,被一次次打倒、擊飛,但好在有未晞的靈魂守護,所以半點傷害和疼痛都沒有遭受到。
  他的領悟力驚人到恐怖,一次又一次的跌倒,一次又一次的起身,體術、反應、咒力運用都在飛速提升,不知過了多久,竟在體術層面,隱隱能與兩面宿儺打得不相上下。
  就在二人對峙、力量僵持的瞬間,未晞驟然出手。
  青傘化作靈劍,劍刃輕轉,一道迅疾的力量揮出,直直向著兩面宿儺而去,讓原本持平的天平,瞬間傾斜了一瞬。
  這一擊看似迅猛,卻被兩面宿儺輕松擋下。
  他自始至終,都分心留意著未晞的一舉一動,從未放松警惕。
  可未晞要的,本就不是擊中他。
  這轉瞬即逝的失衡,就是她等待已久的契機。
  「悠仁!跟著我念!」未晞一聲大喝,牽引著虎杖悠仁的靈魂,同時朝著虎杖的身軀深處侵占,兩面宿儺的靈魂,竟瞬間出現了被強行擠出的征兆!
  虎杖立刻心領神會,攥緊雙拳,指節泛白,拼盡全身氣力,一字一頓、聲嘶力竭地跟著吼出咒語,每一個字都震得領域空間泛起漣漪:
  「元神定,魂魄清,
  以我神,鎮汝靈。」
  領域之內煞氣翻湧、枯骨震顫,天地都似在跟著搖晃。
  「一印鎖魂,一契定盟,
  主僕同心,萬法不侵!」
  咒音落下的剎那,無數泛著金光的法則鎖鏈,自虛空之中攀岩而上,如同活物一般,瘋狂纏上兩面宿儺的靈魂。
  兩面宿儺臉色劇變,瘋狂地掙動靈魂,咒力狂暴衝撞,卻被那詭異的鎖鏈聯結死死纏住,根本無法掙脫。
  鎖鏈越掙越緊,如同跗骨之蛆,最終狠狠貫穿他的眉心與心髒,死死鎖住他的魂核。
  契約,已成。
  兩面宿儺渾身一震,靈魂深處傳來無法違抗的束縛,他瞬間明白了這道契約的含義,臉色鐵青,滔天的怒意席卷全身。
  他,詛咒之王,竟然在陰溝裡翻了船,栽在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小鬼手裡!
  青霧湧動,未晞退出虎杖悠仁的身體,重新出現在房間之中,看向沙發上依舊一臉好奇的五條悟,唇角揚起釋然的笑:「成功了。」
  五條悟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眼罩下的目光滿是探究,靜靜等待著她的解釋。
  虎杖悠仁緩緩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銳利,他抬手,帶著一絲新奇與篤定,開口下令:「兩面宿儺,顯身。」
  下一秒,一道咒光自他體內湧出,兩面宿儺的身影憑空顯現,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臭得如同鍋底。
  他惡狠狠地盯著未晞,目眥欲裂,恨不得將她活撕生吞:「該死的女人!我要撕碎你!我要讓你魂飛魄散!」
  「太失禮了,道歉。」虎杖悠仁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滿,下意識地開口命令。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兩面宿儺青筋暴起,渾身劇烈顫抖,拼盡全力想要反抗,可靈魂深處的契約之力驟然爆發,如同千萬道電流竄遍全身,讓他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他被迫低下頭,用幾乎是吼出來的、滿是屈辱與憤怒的聲音,朝著未晞大聲道:「對不起!」
  五條悟看得眼睛發亮,饒有興致地湊近,上下打量著動彈不得的兩面宿儺,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未晞看著眼前的一幕,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解釋:「我才想起口訣,可以將兩面宿儺真正變成悠仁的式神。」
  修真界也有把鬼族這種純粹靈魂當寵物的,以她的能力,是沒有那個機會和實力契約靈寵的,所以也是今天才想起這個主僕契約:「現在,他完全聽命於悠仁,靈魂受法則束縛,哪怕只是產生一絲叛主的念頭,都會受到契約懲罰,絕對無法違背悠仁的任何意志。」
  虎杖悠仁撓了撓臉頰,忽然想起關鍵問題:「那……兩面宿儺剩下的手指,該怎麼辦?」
  「不用擔心。」未晞輕笑,「無論是你,還是兩面宿儺,只要吃下即可,無需再次契約,也不會再有任何隱患。」
  「還是給他自己吃吧。」想起手指的口感,虎杖悠仁有些抗拒。
  「嗚呼——大驚喜吶!」五條悟拍著手,笑得眉眼彎彎,他湊到未晞身邊,笑嘻嘻地說道,「澀谷的事你們就放心吧,我會全部安排好,羂索那家伙,翻不了天。」
  未晞輕輕點頭,心中懸著的巨石徹底落地。
  「對了,你說傑的靈魂在你這。」五條悟看到兩面宿儺的樣子,饒有興致地直冒壞點子,「能不能把傑也變成我的靈寵?」
  「......」未晞以微笑回應他。
  玉佩裡的夏油傑破口大罵:「甜食吃多了嗎混蛋,把腦子膩壞了?真是欠揍啊。」
  「傑真小氣。」即使聽不到,五條悟也猜到了夏油傑的反應,他對好友的處境一點也不擔心,「就讓傑的靈魂先待在你那裡吧。」
  他轉頭看著未晞,語氣認真:「不要擅自動用你靈魂的能力復活傑,他只是少個身體,改天讓夜蛾給他扎個咒骸就行,聽到了嗎?」
  夏油傑的聲音也從玉佩裡傳進耳朵:「能以咒骸的形態繼續存在,我已經很滿足了,謝謝小花你操心了。」
  未晞無奈一笑:「好,我明白了。」
  見她答應,五條悟才回過頭,興致勃勃地拉過虎杖悠仁,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著呼喚兩面宿儺的召喚語。
  少年人遇上少年心性的最強咒術師,腦洞越跑越偏,最後兩人一拍即合,擊掌歡呼,敲定了數碼寶X的召喚語。
  「出來吧,我的搭檔——兩面宿儺!」
  「兩面宿儺,進化!詛咒之王!」
  「嘿嘿嘿……」
  「啊哈哈哈哈!」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毫無形像。
  而站在一旁的兩面宿儺,臉色已經黑到了極致,暴虐、屈辱、憤怒的念頭在腦海裡瘋狂翻湧,卻又被契約之力強行摁下,連一句罵人的話都喊不出來,只能渾身顫抖,活像一只被捏住了七寸的凶獸,憋屈到了極點。
  下一秒,他再也無法壓抑滔天的怒火:
  「閉嘴——!!」
  話音未落,他瘋狂掙動起來,面目猙獰扭曲,咒力狂暴衝撞著契約枷鎖,全身上下瞬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龜裂,暗黑色的血跡從裂痕中滲出,是靈魂被強行鎖死的撕裂劇痛。
  他拼盡一切想要掙脫,猩紅四目裡盡是毀天滅地的殺意。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眼神沉了下來。
  虎杖悠仁臉色一正,猛地大喝一聲:
  「定!」
  一字落下,狂暴掙扎的兩面宿儺動作戛然而止,如同被瞬間凍結,一動不動僵在原地,連一絲顫抖都再無法做到。
  房間內驟然死寂。
  半響過後——
  兩面宿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壓抑到癲狂,最終化作一片荒誕的漠然。
  他徹底明白,反抗無果,掙扎無用,連自爆同歸於盡都做不到。
  笑聲漸歇,他使用反轉術式修復了自己的傷勢,抹了把臉上殘留的血跡,四目中的狂怒漸漸斂去。
  「好好好……行。」
  話音落下,他不再掙扎,大大咧咧轉身,大爺似的往沙發上一坐,蹺起腿,一臉「老子認栽但老子不爽」的桀驁模樣。
  虎杖悠仁看著沙發上安分下來的兩面宿儺,長長舒了口氣:
  「沒想到……他真的會安分下來。」
  五條悟抱著甜品,重新笑了起來,語氣輕松又篤定:
  「畢竟反抗沒用嘛。」


第78章 淪為契寵
  雨早已停了,微涼的晚風從窗縫輕吹進來,帶著入夜後的清爽。
  兩面宿儺慵懶地靠坐在沙發上,不知是不是因為占據虎杖悠仁身體太久,他如今的模樣,竟與虎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可那相似的面容之上,卻生著四只眼、四雙手,周身遍布玄色咒紋,宛如自傳說中走出的鬼神,氣勢依舊驚人。
  只是在眼前這幾個人面前,他那曾令整個咒術界戰栗的壓迫感,早已蕩然無存。
  未晞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將心底那一絲莫名的心悸緩緩壓了下去。
  方才虎杖與兩面宿儺契約締結的瞬間,她似乎感覺到,牽引觸動了世界最深處的法則。
  她在心底暗嘆,兩面宿儺果然強大。
  五條悟指尖輕點著膝蓋,臉上的戲謔緩緩褪去。
  他放下手中還剩一半的奶油大福,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點認真。
  「悠仁可以控制宿儺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任何人都不能知曉。」
  他一字一頓,語氣不容置喙:「伏黑、釘崎、吉野,乃至夜蛾校長、硝子醫生,所有的人,都要瞞住。羂索的眼線遍布咒術界,甚至滲透了京都高專,一旦這張底牌暴露,他會立刻改變澀谷的計劃,繼續潛伏至下一個千年。」
  虎杖悠仁微微一怔,隨即認真點頭,握緊了拳:「我明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不僅是你。」五條悟轉頭看向未晞,「法則對你的限制我不清楚,但越少人知情,我們就越安全。澀谷一戰,我們要讓所有人都以為,兩面宿儺依舊是不受控制的禍患,是我們最大的威脅。」
  未晞輕輕頷首,青裙在晚風裡微微拂動:「我明白,保密到最後一刻,才是最穩妥的勝算。」
  五條悟看著兩人嚴肅的表情,重新靠回椅背,接著吃起了奶油大福,又恢復了散漫不羈的模樣:「別那麼緊張,其他的事我會悄悄安排下去的......唔,還是毛豆生奶油餡的好吃。」
  虎杖悠仁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放松下來:「只要能順利結束這一切,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就好。」
  未晞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轉過身看向屋內的兩人,眼底帶著淺淡卻安定的笑意。
  「澀谷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是當然。」五條悟笑得肆意張狂,自信滿滿。
  虎杖悠仁用力點頭,眼神明亮而堅定。
  兩面宿儺半點沒有不自在的感覺,相當自覺地從桌子上的甜品堆裡挑自己喜歡的口味,引來五條悟的不滿。
  幾點星光從雲層後緩緩露出,落在地板上,將這奇異又輕松的一幕,輕輕裹住。
  千年的陰謀初露鋒芒,詛咒之王卻淪為契寵,澀谷的風暴尚未襲來,勝負的天平,早已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第79章 澀谷終局
  む記錄——2018年10月31日澀谷上空
  出現半徑400米的「帳」
  特派特級咒術師五條悟率眾處理め
  10月31日,19:00
  夜幕如同浸透墨色的厚重棉被,沉甸甸壓在澀谷上空。
  本該是萬聖節燈火璀璨、人流如織的狂歡街頭,此刻卻被一股陰森刺骨的詭譎氣息徹底籠罩。
  高樓閃爍的霓虹、百貨商店明亮的櫥窗,在無邊黑暗裡明明滅滅,折射出扭曲而猙獰的光影。
  一層半徑足足四百米的黑色「帳」,轟然落地。
  帳身由最純粹的詛咒與怨念編織而成,表面泛著幽冷死寂的微光,時不時泛起詭異漣漪,仿佛有無數雙蟄伏在深淵中的眼睛,隔著屏障靜靜窺視籠中的一切。
  下一秒,數以千計的咒靈從黑暗縫隙中湧出。
  它們身形各異,面目猙獰,有的纏繞著刺鼻墨綠色毒霧,霧中浮動著痛苦哀嚎的鬼臉;有的身軀龐大如移動山岳,每一步落下都令地面劇烈震顫;還有的如黑色巨蟒在樓宇間蜿蜒游走,鱗片摩擦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響。
  所有咒靈目標一致,沉默而有序地湧入澀谷地鐵站。
  帳內被困的普通人,足足十萬。
  前一秒還沉浸在節日歡愉中的人群,瞬間被極致恐慌吞沒。
  歡聲笑語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哭喊、絕望的尖叫、慌亂無措的奔跑。
  人們像無頭蒼蠅般四處衝撞,拼命拍打那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黑幕,手機信號在同一秒徹底中斷,所有通訊設備淪為廢鐵,僅能發出空洞而絕望的忙音。
  恐慌,如同海嘯般席卷整片區域。
  咒術師與「窗」的工作人員第一時間趕到,咒術高層當即下達指令:讓五條悟單獨進入帳內,解決本次危機。
  20:31
  五條悟率眾踏入澀谷站,他早已暗自部署好了一切,並未遵從高層的指令。
  雪白的發絲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摘下眼罩,蒼藍六眼掃過整座地下空間。
  平民的哭喊順著階梯不斷傳來,無數道恐怖的咒力氣息在地下縱橫交錯,每一條通道,都藏著致命殺機。
  「按照原定計劃行動。」
  五條悟聲音沉穩,不再有半分散漫,「二年級負責疏散普通人,一年級其余人分頭迎戰特級咒靈,我來拖住羂索。」
  一聲令下,隊伍瞬間分散。
  高專二年級的學生們迅速行動,手持咒具,一邊安撫驚慌失措的平民,一邊引導他們按照預定路線撤離。呼喊聲、腳步聲、哭聲在空曠的地下通道裡交織,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澀谷事變,全面爆發。
  *
  【地下一層】
  熱浪如同實質的刀刃,瘋狂切割著地下一層的每一寸空氣。
  特級咒靈漏瑚周身岩漿翻滾,火山頭顱猙獰扭曲,咒力狂暴到令空間都微微扭曲。
  「普通人都撤干淨了。」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鏡,將野薔薇護在身後,「接下來,認真應戰。」
  「正合我意!」
  釘崎野薔薇握緊咒具,眼神銳利如刀,指尖咒力迸發,芻靈咒法·簪飛速穿刺,黑釘撕裂空氣,卻在觸碰到漏瑚火焰的瞬間盡數焚毀。
  「咒力差距太大了!」
  七海建人冷靜推了推眼鏡,「十劃咒法·瓦落瓦落」轟然揮出,咒力凝聚成鋒利切面,劈開火浪的同時,自身也被余溫灼得西裝冒煙。
  「對方是特級,不要大意,拖住時間就行。」
  漏瑚狂笑不止,火焰在掌心凝聚成球狀:「你們兩個,連給我熱身都不夠格!」
  它不再留手。
  領域展開·蓋棺鐵圍山!
  無邊無際的岩漿大地轟然鋪開,灼熱的氣浪瞬間蒸發所有水汽,天空被燃燒的黑雲遮蔽,無數滾燙的岩石從天而降,每一寸空間都充滿了焚盡一切的死亡高溫。
  這是特級咒靈的完全領域。
  而釘崎野薔薇與七海建人兩人都沒有領域。
  「糟了……!」
  釘崎野薔薇瞳孔驟縮。
  領域之內,漏瑚是這裡絕對的王,咒力增幅、攻擊翻倍、防御無敵,他們連躲閃都變得舉步維艱,而漏瑚卻像戲耍一般步步緊逼。
  火焰洪流席卷而來,釘崎野薔薇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之際,七海建人猛地將她推開,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擋下了這一擊。
  「七海先生!!」
  滋滋的灼燒聲刺耳響起。
  西裝布料瞬間化為灰燼,皮膚、肌肉、骨骼在岩漿高溫下飛速碳化,整條左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燒成焦黑,徹底廢毀。
  「呃啊——!」
  七海建人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全身,右膝重重跪倒在地,卻依舊死死盯著漏瑚,沒有半分退意。
  「七海先生!!」釘崎野薔薇聲音顫抖。
  她咬牙拼命甩出咒釘,卻連漏瑚的防御都無法突破,她脫力地跌坐在地,骨折的左腿使不上一點力氣。
  漏瑚步步緊逼,火焰在掌心凝聚出最後一擊。
  「沒有領域的螻蟻,就在我的地盤裡化為灰燼吧!」
  致命火流轟然襲來。
  釘崎野薔薇閉上眼,無力地等待死亡的終局。
  *
  【地下二層】
  空氣,瞬間被兩股恐怖的特級咒力撕裂。
  特級咒靈陀艮浮於半空,體表水流環繞,生得術式全力催動。
  無形的水流在他操控下化作鋒利如刀的衝擊波,狂暴碾壓而來,威力遠超伏黑惠式神「滿像」百倍不止。
  水流壁障堅不可摧,水刃切割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與此同時,陰影扭曲蠕動,真人緩步踏出,笑容病態而殘忍。
  「要不是夏油那家伙提前囑咐過,真想改造一下十影術法的擁有者呢。」
  伏黑惠將吉野順平護在身後,咒力瘋狂運轉。
  他很清楚,眼前是兩名特級咒靈的聯手圍剿,稍有不慎,便是死無全屍。
  「順平,退後!」
  「我知道!」
  吉野順平咬牙催動咒力,試圖讓「澱月」干擾敵人,可面對特級咒靈那壓倒性的咒力層級,他的攻擊如同石沉大海,幾乎造不成任何影響。
  縱使這段時間拼了命地修煉、成長,在真正的特級戰場之上,他依舊只能勉強自保,難以真正並肩作戰。
  下一秒——
  領域展開!
  陀艮雙手結印,腹部咒印同時亮起,無邊咒力轟然鋪開。
  [蕩韻平線]
  灼熱的熱帶海灘瞬間籠罩整片空間,海浪翻湧,日光刺眼,海風帶著致命的死寂。在這片領域內,陀艮的術式得到全方位增幅,所有攻擊必定命中。
  「死累累湧軍!」
  無窮無盡的海洋式神從浪濤中瘋狂噴湧而出,魚形咒靈如瞬移般閃現,撕咬、撞擊、絞殺,避無可避。
  幾乎同一時刻——
  領域展開·自閉圓頓裹!
  真人的領域徹底展開,扭曲的空間之中,無數面目猙獰的改造人嘶吼著湧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朝著兩人瘋狂撲殺。
  兩大領域,同時壓制。
  伏黑惠瞳孔驟縮。
  沒有任何退路,只能以領域硬碰。
  「領域展開·嵌合暗翳庭!」
  領域如漆黑的墨水一般化開,無數影影綽綽的影子式神立刻於領域中現世,與陀艮的蕩韻平線、真人的自閉圓頓裹狠狠相撞。
  空間扭曲、轟鳴、崩裂。
  三大領域互相侵蝕、互相撕扯、互相碾壓。
  伏黑惠渾身劇顫,冷汗浸透衣衫,咒力以恐怖的速度消耗。
  他以一己之力,硬抗兩大特級的完全領域。
  吉野順平拼盡全力抵擋改造人,卻不斷被逼退,身上已經添了數道傷口。他能做的,實在太少太少。
  「撐不住了……」
  伏黑惠喉間湧上腥甜。
  他的領域光芒越來越黯淡,結界開始出現裂紋。
  陀艮的必中式神不斷撕裂他的防御,真人的改造人軍團即將衝破最後的防線。
  嵌合暗翳庭,正在被緩緩吞噬。
  敗局已定,死亡近在咫尺。
  *
  【地下四層】
  冰冷刺骨的寒氣與磅礡的自然咒力,撕扯切割著空間。
  特級受□□裡梅持冰刃而立,眉眼冰封如霜,周身繚繞著凍裂一切的寒氣。
  特級咒靈花御揮手,藤蔓和樹根如鋼鐵巨蟒瘋狂瘋長,瞬間封死所有退路。
  兩名特級,圍剿虎杖悠仁與未晞。
  「容器,讓宿儺大人出來。」裡梅語氣淡漠,殺意凜然。
  「休想!」
  虎杖悠仁縱身衝上,拳頭砸出破空巨響,未晞青傘化劍,貼身作戰,咒力流轉間招招凌厲。
  可兩人終究難敵兩名特級的聯手碾壓,拳風與劍影被寒氣和藤蔓層層撕碎,漸漸落入下風,周身破綻百出。
  不過數回合,便被死死壓制,徹底戰敗。
  花御的藤蔓驟然暴漲,如無數條鋼鐵鎖鏈纏繞而上,將虎杖悠仁與未晞死死捆縛在地,咒力徹底封鎖,動彈不得。
  「放開我們!」虎杖目眥欲裂,拼命掙扎,青筋暴起。
  裡梅緩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嚴密保存的包裹,層層解開後,露出了裡面令人心悸的東西。
  那赫然是兩面宿儺的所有剩余手指。
  「你要干什麼!」虎杖嘶吼著,瞳孔驟縮,「我......」。
  裡梅面無表情,強行捏開他的下顎,不顧他的痛苦掙扎與抽搐,一枚接一枚,強硬地將所有手指全部塞入他的口中。
  撕裂般的恐怖咒力席卷全身,虎杖渾身劇烈顫抖,面色慘白如紙,痛苦到近乎窒息,靈魂與□□都在發出哀嚎。
  花御與裡梅退後幾步,滿臉狂熱與恭敬,靜靜等待著詛咒之王蘇醒、占據肉身、屠戮一切。
  周圍一片死寂。
  虎杖躬著身,劇烈喘息。
  來了。
  沉重暴戾的咒力轟然炸開,席卷全場。
  兩面宿儺,緩緩現身。
  *
  【地下一層】
  釘崎野薔薇無力地閉上雙眼,以為一切到此為止。
  ——轟——!!
  覆蓋整片空間的蓋棺鐵圍山,竟在這一刻被強行從外部撕裂。
  漆黑的領域壁壘如同玻璃般破碎,岩漿與火焰瞬間潰散。
  一道纖細卻凌厲到極致的身影,踏著破碎的領域躍入戰場。
  少女手持匕首,咒力凜冽如刀,黑色長發在熱浪中輕輕飛揚。
  是祈本裡香。
  她落地的瞬間,特級咒力衝天而起,直接壓得漏瑚連連後退。
  「抱歉。」
  裡香抬眼,嬌俏一笑,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來的路上,處理了幾個詛咒師,稍微晚了一點。」
  漏瑚面色凝重,經過了輕視五條悟反而差點被祓除的經歷,它學會了慎重。
  此刻,它能清晰感覺到——
  眼前這個少女,實力不低於它。
  *
  【地下二層】
  就在兩大領域即將徹底吞沒伏黑惠和吉野順平的剎那——
  ————轟————!!!
  一道極快的身影,手持咒具,僅憑肉、體的強悍,便從外部暴力撕裂空間。
  陀艮的蕩韻平線、真人的自閉圓頓裹,同時被硬生生震裂、崩碎!
  一道強壯魁梧的身影踏碎領域而來,眉眼鋒利如刀,氣場冷冽如冰,與伏黑惠有著近乎一模一樣的面容。
  他掃了伏黑惠一眼,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認可:
  「小鬼,還不錯。」
  幾乎在同一瞬——
  破空聲尖銳刺耳。
  身著白色高專制服的少年持刀從天而降,長刀出鞘,特級咒力衝天而起,平靜的眼眸中藏著無匹鋒芒。
  他對著兩人安撫一笑:「別擔心,五條老師安排我來支援你們。」
  剎那之間,戰局徹底逆轉。
  陀艮與真人,同時面色慘白,陷入絕境。
  *
  【地下四層】
  裡梅與花御瞬間繃緊身體,恭敬地低下頭,等待著詛咒之王的號令。
  然而——
  宿儺沒有暴走,沒有狂笑,沒有殺戮,只是站在虎杖悠仁身旁,雙手插兜,一臉慵懶漠然,百無聊賴。
  他像是……在等待命令。
  虎杖緩過勁,撐著膝蓋嫌惡地干嘔一聲,滿臉不爽地抱怨:
  「搞什麼啊……怎麼到頭來,還是我吃了這些破手指?!」
  裡梅:「?」
  花御:「?」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裡梅僵硬地半跪在地,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與疑惑:
  「宿儺大人……?」
  宿儺懶懶抬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個字:
  「嗯。」
  虎杖頭都沒抬,直接開口下令,語氣自然得如同吩咐手下:
  「宿儺,把花御祓除了。」
  宿儺嘖了一聲,滿臉不耐煩,卻還是慢悠悠抬起手,態度敷衍到了極點。
  花御臉色劇變,轉身就想逃。
  裡梅瞬間暴怒,周身寒氣暴漲,數道冰刃直指虎杖悠仁,殺意滔天:
  「卑賤的人類!你竟敢命令宿儺大人——我殺了你!」
  冰刃即將刺中虎杖的剎那,未晞冷靜開口,聲音清晰、一字一頓,響徹整個戰場:
  「他死了,兩面宿儺也會死。」
  裡梅的動作猛地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向宿儺。
  而宿儺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駁,等於默認。
  虎杖立刻大喊:
  「裡梅!別讓花御跑了!」
  裡梅氣得渾身發抖,卻死死攥著冰刃,權當沒聽見。
  虎杖直接轉頭,對著宿儺加重語氣,下達命令:
  「你和裡梅一起,殺掉花御。」
  這一次,宿儺終於斜睨了裡梅一眼,語氣淡漠:
  「解決它。」
  裡梅的臉扭曲成一團,滿臉憋屈、憤怒、不甘、屈辱,它不願意聽虎杖悠仁的指揮,卻不能不聽從自己主人的命令,最終只能死死咬著牙,一臉吃了屎般的表情,朝著自己曾經的合作伙伴衝了上去。
  花御發出絕望、凄厲、到死都不敢相信的尖叫。
  *
  【地下五層最深處】
  改造人的嘶吼與普通人的哭喊交織一片,密密麻麻的扭曲身影撲向無辜平民,局勢凶險到了極致。
  五條悟眼神一沉,為了在最短時間內清場、又最大限度保護人質安全,他不再猶豫。
  「領域展開·無量空處。」
  0.2秒的極致精神衝擊如漣漪般橫掃整層空間。
  趁著所有人僵直的瞬息,五條悟極速動作,祓除了整整一層的所有改造人。
  他剛稍稍松氣,喘息尚未完全平復。
  下一秒,一個方正冰冷的方塊物體,驟然落在他腳邊不遠處。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緩緩響起。
  「好久不見啊,悟。」
  果然是夏油傑的聲音。
  「五條,你們……」
  天內理子剛要開口,話語卻驟然梗在喉間。
  她甚至沒看清五條悟的動作,只看見一道殘影驟然掠出。
  一聲清脆又狠厲的耳光,轟然響徹空曠的地下空間。
  「啪——!」
  眼前的「夏油傑」被一巴掌狠狠抽倒在地,力道狂暴到連頭顱都碎裂,紅白之物濺在地面,觸目驚心。
  天內理子大腦一片空白,徹底失去語言,震驚到渾身發僵。
  更詭異的一幕緊隨其後。
  那顆被打飛、暴露在外的大腦,竟如同活物一般,在地面上瘋狂蠕動,滑出一大截距離,拼了命地往陰暗角落裡逃竄。
  羂索的意識裡只剩下刺耳的警報轟鳴。
  它不知道自己的計劃究竟在哪一環徹底崩盤,此刻唯有一個念頭——
  逃!
  不管怎麼樣,只要能活下去,它就可以繼續蟄伏、等待、再籌謀下一個千年。
  陰暗的角落裡,拼命分離出老鼠大小分身,好不容易逃出來的真人,恰好與逃竄的羂索大腦對視。
  真人發出一聲尖銳到破音的尖叫。
  它不是害怕羂索,而是徹底絕望。
  連這個運籌帷幄的「夏油傑」都被打成這副德行,它今天死定了。
  「兩面宿儺叛變了!花御它們全都死光了!我要殺了你這個坑害我們的混賬——!」
  話語未盡。
  五條悟已經緩步走來,蒼藍色的眼眸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本想動用最強術式「茈」,可此處是地下深處,仍有不少昏迷的普通人,一旦打塌地層,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他抬手,咒力凝聚成更為精准、破壞力可控的赤色光芒。
  「赫」。
  赤色的光柱一瞬落下。
  羂索殘存的震驚、怨恨、不甘、苟且的希冀,連同一旁尖叫崩潰的真人分身,在絕對的咒力碾壓下,盡數化為飛灰,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五條悟收回手,神色平靜無波。
  他彎腰撿起已然閉合的獄門疆,隨手揣進口袋。
  隨後微微俯身,左肩穩穩扛起夏油傑的身體,右手輕輕一拎,將依舊處於懵逼失神狀態的天內理子整個人提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回頭,踏著滿地狼藉,一步步朝著地面與光亮的方向走去。
  21:30
  幕後黑手,徹底消亡。
  澀谷的陰霾,終於散去。


第80章 天地歸寧
  澀谷地下的咒力風暴漸漸平息,那層籠罩了數小時的黑色「帳」,終是褪去最後一絲黑芒,在星光下消融於天地間。
  幕後黑手盡數隕滅,數萬平民被安全撤離至地面,哭喊聲漸歇,取而代之的是救援人員匆忙的腳步聲、救護車的鳴笛聲,交織成劫後余生的序曲。
  澀谷的晦暗裡,終有星光穿破陰霾灑落,漫開一片劫後余生的清輝。
  唯有天地間的咒力,仍在無聲地扭曲、翻湧,如同平靜海面下暗藏的狂濤。
  世界的法則在無形之中劇烈推演、急速進化,一絲極淡的違和感,悄然彌漫在空氣裡。
  五條悟踏著滿地狼藉走上地面,被他拎在手裡的天內理子終於從極致的震驚中回神,後知後覺的恐懼順著脊背蔓延,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才驚覺之前所見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夏油傑,只是被他人操控的軀殼。
  五條悟見狀松了手,將天內理子放下,又回身將夏油傑的屍身妥帖安置在一旁的空地。
  他抬眼看向仍心有余悸的天內理子,語氣難得沉緩:「麻煩你暫時照看一下。」
  交代完,他便抬步朝著前方人群走去,蒼藍色眼眸掃過滿目瘡痍的街頭,心頭記掛著學生們的安危,想要先確認他們的狀況。
  警戒線外,記者的閃光燈連成一片,無數鏡頭對准這片經歷過浩劫的土地,咒術界的一切,終究在今夜暴露於普通人的視線裡,再也無法遮掩。
  夏油傑昔日設立的咒務科成員正奮力阻攔著蜂擁的人群,松本警官遠遠朝他抬手打了個招呼,便又轉身投入到秩序維護的工作中,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他的學生們也陸續回到地面,虎杖悠仁站在人群中央,兩面宿儺正在他的指揮下,不情不願地為受傷的同伴們撫平傷口。
  旁的裡梅看得雙目赤紅,氣得不住跳腳,卻又礙於兩面宿儺的主僕契約,只能死死攥著冰刃,敢怒不敢言。
  未晞撐著那柄青傘,靜靜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傘沿的微光落在她發梢,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望著那個雪發蒼眸的身影,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眼底盛著星光與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五條悟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來,瑰麗的藍色眼眸在星光下,璀璨得如同揉碎了整片天穹,卻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未晞張了張嘴,想要走上前打一聲招呼,腳步剛剛邁開,卻忽見眼前的身影驟然扭曲了一瞬,如同被風吹皺的鏡面。
  她心頭一緊,轉頭打量四周,只見街道上的人群、林立的高樓、閃爍的燈光,廣闊的天幕,絢爛的星辰,都開始詭異地變形、晃動,像海市蜃樓般若隱若現,虛虛實實。
  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未晞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頭頂的天空,乃至腳下的大地,竟裂開了無數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變長,絲絲縷縷的虛無之氣從裂縫中溢出,帶著吞噬一切的寒意。
  她惶恐地抬眼看向五條悟,他起初還沒有絲毫察覺,可對上她眼底的驚懼,終究是沉下了臉,循著她的目光仔細觀察四周。
  六眼的視野裡,世界的崩塌清晰無比,可身邊的所有人,依舊談笑風生,對這滅頂的危機一無所知。
  這是唯有六眼與她,才能窺見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蒼老嗓音在未晞耳邊響起,如同從時光深處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與一絲惋惜:
  [你違規多次,不僅損耗了自身靈魂,更對這處於過渡時期的世界,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我送你回自己的世界吧。]
  未晞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原來虎杖悠仁與兩面宿儺締結契約時,那股莫名的心悸,從來不是錯覺,而是對世界已經開始崩塌的感應。
  只是她彼時被成功契約宿儺的喜悅衝昏了頭腦,滿心皆是戰局得解的慶幸,竟半點沒有察覺到那絲異常,任由世界的裂痕在無形之中,蔓延至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五條悟,他正快步朝她走來,素來散漫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蒼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這是怎麼回事?」
  未晞又轉頭看向他身後,虎杖悠仁正和祈本裡香、伏黑惠等人圍在一起,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劫後的慶功宴,語氣輕快,毫無察覺;釘崎野薔薇在被兩面宿儺治好的七海建人旁,正高興地繞著他察看;唯有兩面宿儺,似有所感地抬眼,目光穿透人群,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凝重。
  再遠處,是從澀谷地下陸續撤離的平民,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維護治安的警察與咒術師並肩而立;醫護人員正忙碌地救治傷者;記者和攝影師舉著設備,記錄著這劫後余生的畫面;圍觀的人們還留著萬聖節的裝扮,舉著手機拍照,臉上帶著好奇與後怕,低聲交談著。
  所有人,都對這世界的崩塌,一無所知。
  這或許是那道神秘聲音眼中的低級世界,可它真實存在,這裡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有想要守護的人,有未曾完成的心願。
  他們不該,因為她的過錯,落得無家可歸、魂飛魄散的下場。
  未晞在心裡對著那道虛無的聲音,一字一句,無比堅定地回答:[我不回去。]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那裡已經沒有我的歸途了。我不能讓這個世界的人,也重蹈我的覆轍,失去生命,失去靈魂,一無所有。更何況,這個世界變成這樣,是我的錯。]
  蒼老的聲音沉默了片刻,似是嘆息:
  [你確定嗎?這個世界本身便脆弱不堪,崩潰不過是遲早的事,你雖然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但遠不到毀滅的地步,你沒有必要心存愧疚。]
  [我確定。不止是愧疚的原因。]未晞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她抬眼望著那些不斷擴大的時空裂縫,眼底映著漫天裂紋,[既然我能以靈魂為代價,逆轉時間,實現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願望,那麼我的靈魂,一定能對這個世界,產生巨大的影響。]
  她抬手,輕輕撫上心口,那裡此刻正微微發燙。
  她對著自己,許下此生最後一個願望,聲音輕柔,卻帶著撼動天地的力量:[我以自身剩下的所有靈魂為代價,願我的靈魂,能填補這些時空裂縫,讓這方天地重歸穩定,助它成功進化為高級世界。]
  她自身如此渺小,若能拯救此方世界數十億人,數百萬物種,數不清的生靈,那該多麼劃算。
  更何況,這裡有她想要守護的人,有她貪戀的人間煙火。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的勇氣,輕聲問:[這個願望,會成功的吧?]
  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無盡的惋惜與釋然:[會的。願你,得償所願。]
  整個世界已經開始變得透明起來,時空的裂縫越來越大。
  街道上的人們,漸漸失去了實體,化作影影綽綽的光斑,建築物的輪廓也開始模糊,仿佛下一秒,便會徹底消散在虛無之中。
  而未晞的身形,也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青芒從她周身溢出,如同細碎的星光,點點零落。
  五條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節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蒼眸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她,裡面翻湧著震驚、不解、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沉聲質問:「你在做什麼?你到底是誰?」
  未晞眷戀地看著他,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一如無數次初見時的模樣。
  她本打算緘口不言,任由自己消散在他的視線裡,然後等他轉身後,被他徹底遺忘。
  可他抓得那樣緊,那樣用力,顯然不得到答案,便絕不會罷休。
  看著他臉上看陌生人的神色,未晞心頭一陣酸澀。
  她難過,難過他終究還是不記得她;可她又慶幸,慶幸他會轉頭就忘,這樣,便不會為她的離去,感到半分難過。
  她有好多自私的想法,想讓他永遠記得她,想讓他不要再用陌生人的眼光看她,想陪在他身邊,看遍歲歲年年的晨光與暮雪,看他和她一起種滿整個庭院的花草。
  可最終,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句輕喚,溫柔得如同晚風拂過耳畔:「悟,我是未晞。」
  「放手吧。」
  五條悟的指尖僵住,一股無形且絕對的束縛之力,從靈魂深處傳來,逼著他松開手指。
  他拼盡全力想要握緊,可指尖終究還是一點點滑落,從她微涼的肌膚上,緩緩離開。
  未晞望著他,眼底盛著最後的溫柔,那句未曾說出口的「我的愛人」,終究消散在唇齒間,只化作了最真摯的祈願,輕得如同嘆息,卻又字字清晰:「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悟,這是我對你的,唯一一道命令。」
  話音落,她的身形徹底化作漫天青色光點,如同千萬只振翅的青蛾,如同撲火一般,迎著那些時空裂縫,義無反顧地飛去,以渺小身軀,奔赴萬丈光芒。
  青色光點所過之處,那些不斷蔓延的裂縫,竟開始緩緩愈合。
  世界崩塌的速度,驟然停滯,轉而朝著好的方向,急速進化。
  無形的力量在天地間翻湧,化作溫暖的浪潮,席卷了整個澀谷,乃至整個世界。
  當最後一道時空裂縫閉合的瞬間,漫天漫地的青金色光芒,從天際灑落,如同繁星墜落,落在每一個人的身旁,輕輕起舞。
  那光芒溫柔而溫暖,拂過受傷的軀體,撫平心中的驚懼,所過之處,那些變得透明的身影,重新凝實,模糊的建築,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媽媽,快看!好多光!像螢火蟲一樣!」一個孩子伸出小手,想要觸碰那些飛舞的青金色光點,眼中滿是好奇與歡喜。
  「好像不是螢火蟲呢。」母親輕輕撫著孩子的頭,臉上露出平和溫柔的微笑,只覺得心頭一片安寧,靈魂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生機。
  「好漂亮啊……」
  「是啊,太神奇了……」
  人們紛紛駐足,抬頭望著這漫天奇景,拿出手機記錄,臉上滿是驚嘆。
  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場以靈魂為代價的救贖,人們只當是澀谷劫難後,天地贈予的溫柔奇跡。
  而這方天地,也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完成了最終的進化,從低級世界,一躍成為高級世界。
  所有人的人生,都會有更自由的選擇,所有的命運,都會有新的結局,天地間所有生靈,都不必再困於一段既定的故事軌跡裡,循環往復。
  此後,上有九天三界,下有六道輪回,那些死後漂泊的亡靈,終於有了歸處,再也不會徘徊於天地間,等待著在世界的循環裡麻木重置了。
  唯有五條悟,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她微涼的溫度,腦海中卻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那些被世界法則抹去的記憶,那些與未晞相關的點點滴滴,在世界完整的瞬間,借著六眼的力量,盡數湧回,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想起了年少時,大夢裡的李家村,村頭的老槐樹上,刻著的「晞」與「悟」;想起了那場以藍玫瑰與鵝絨藤為誓的婚禮,他最終卻失約;想起了細雪紛飛的巷子裡,他眼見她以靈魂為代價,回溯時光,身形一點點消散於眼前;想起了後來的每一次相遇,他都忘記了她,用陌生人的眼光一次次審視她,一次次懷疑她……
  她該有多麼難過啊。
  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化作利刃,狠狠刺進他的心髒,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旁邊的夏油傑屍體,在天內理子震驚恐懼的眼神中,從地上坐起身。
  他摸了摸完好無損的額頭,有些無奈,看來未晞消散時還是幫他復活了。
  五條悟抬頭看了夏油傑一眼,看了一圈周圍的所有人,看著漫天飛舞縈繞的微光,抬手,捂住雙眼,澀然一笑。
  世界安然無恙,唯有我的愛人,消散於天地。
  不遠處,學生們也和路人一樣,舉著手機記錄著這漫天青金光芒,唯有虎杖悠仁,怔怔地看著掌心,那枚一直帶在身上的玉佩,不知何時,已碎成了數塊,青芒從碎玉中溢出,緩緩消散。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帶著不敢置信:「未晞姐?你怎麼了?」
  「什麼?」旁邊的伏黑惠疑惑道:「未晞姐剛剛不還在這裡嗎?」
  兩面宿儺抱臂站在一旁,抬眼望著天際最後一絲消散的青芒,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沒怎麼,魂飛魄散了而已。」
  虎杖悠仁與未晞之間,有著兩百米的距離限制,方才未晞姐消失的全過程,虎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只是覺得難以置信。
  他們不是贏了澀谷一戰嗎?
  為什麼未晞姐死了?
  「什麼話?什麼叫魂飛魄散?啊?」暴脾氣的釘崎野薔薇上前就想去扯兩面宿儺的衣領。
  其他幾個學生聽見她的聲音,也疑惑地開始詢問,他們這次竟然都還記得未晞姐。
  是了,未晞姐死了,法則的遺忘效果會開始失效,這一次,這條時間線上,所有人見過她的人,都會記起與她相關的記憶。
  虎杖悠仁的臉色瞬間慘白,血色盡褪。
  他曾經無數次希望,大家不要再忘記未晞姐,可他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讓所有人都記住她。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模糊了視線。
  五條悟緩緩走到他身邊,伸出手,面色平靜,聲音卻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交給我吧。」
  虎杖悠仁抬起頭,眼中滿是哀求,抓著五條悟的衣角,哽咽道:「五條老師,未晞姐還活著,是不是?」
  五條悟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玉,青芒早已散盡,只留下冰涼的玉屑。
  他抬眼望向天際,那裡是未晞最後消散的地方,蒼眸中翻湧著無盡的執念,一字一句,如同許下永恆的誓言:
  「對,她一定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地存在著。我會一直一直尋找她,直到我靈魂的盡頭。」
  漫天青金光芒散盡,夜幕裡的點點星光,依舊絢爛奪目。
  只是那道撐著青傘的身影,終究消散在了星光裡,唯有那抹溫柔的青芒,永遠留在了這方被她救贖的天地,留在了某個人的心底,成為了刻入靈魂的永恆思念。


第81章 等故人歸
  深冬的寒風卷過枯葉,掠過東京殘破的樓宇和地面,澀谷漫天硝煙終於徹底散盡,灰藍色的天光緩緩鋪展,將劫後余生的城市輕輕籠罩。
  那場撼動整個咒術界與普通人世界的事變,再也無法被遮掩。
  詛咒、術師、異像一同暴露在普通人的視線之下,引發了長久的震動與討論,卻也在一次次官方公示與現實保護中,慢慢被大眾理解與接納。
  咒務科在夏油傑的統籌與五條悟的坐鎮下,被日本zheng府正式立項、全力扶持,從昔日隱匿於暗處的特殊組織,一躍成為陽光下的公共安全核心機構。
  曾經諱莫如深的咒術世界,終於不再是禁忌,而是被大多數普通人所接受、依賴,乃至尊重。
  咒術界高層的總監會因為古朽封建的作風,受到了不少年輕人的唾棄,許多非世家術師與任務資源紛紛轉向咒務科,受到了不小衝擊的他們,內部格局也在發生巨大變動。
  一切都走上了新的道路。
  虎杖悠仁因澀谷一戰的驚天表現,和契約了詛咒之王做式神,正式被升格為特級咒術師。
  少年依舊是那副明朗模樣,只是肩上多了幾分沉穩,訓練時更拼,仿佛要把未晞曾給予他的勇氣,全都活成自己的力量。
  祈本裡香對咒務科的運轉產生了濃厚興趣,常常一放學就往夏油傑的辦公室跑,跟著學習調度、整理、安撫民眾,眉眼間的凌厲褪去幾分,多了幾分溫柔干練。
  夏油傑也樂得有人搭手,偶爾還會打趣她,比五條悟那家伙靠譜百倍。
  釘崎野薔薇陷入了新的狂熱愛好——追星。
  課桌上貼滿偶像海報,休息時間抱著手機刷舞台直拍,連咒具保養都要哼著新歌,鮮活又熱鬧。
  熊貓在咒術高專幫夜蛾正道打下手,狗卷棘跟著七海建人訓練,日後打算成為自由咒術師。
  乙骨憂太進入了總監會,打算成為革新派的新勢力。
  伏黑津美紀也徹底蘇醒,重新進入學校。
  真希和真依回到了禪院家,在伏黑惠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伏黑甚爾的幫助下,正式向家主之位發起衝擊。
  高專的課堂依舊喧鬧,只是講台上,常常出現夏油傑的身影。
  他重回咒務科掌權,又接下了高專代班主任的職務,包攬了許多由五條悟負責的大小事務。
  五條悟也一如既往地散漫不羈,反正有可靠的摯友在身後兜底,他翹課、翹班、推掉任務的次數,反而比從前更多了。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他的散漫底下,藏著無人能懂的執念。
  他那些偷閑空出來的時間,全都用來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北海道的雪,衝繩的海,京都的古寺,甚至橫跨海洋,來到了彼岸的中國。山川湖海走遍,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可那道撐著青傘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過。
  世界之大,竟無一絲她的痕跡。
  回到高專,五條悟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
  桌上,是那枚碎得無法拼接的玉璧。
  他耗費巨資,尋遍全世界,終於找到一塊玉質、紋理、光澤幾乎完全一致的原石,親手打磨,試圖復刻那枚她曾貼身佩戴的玉佩。
  那是一枚簡潔大方的光素玉璧,上面雕著纏枝花草——
  他認得,那是鵝絨藤。
  刻刀一點點落下,五條悟指尖沉穩,眉眼專注。
  雕著雕著,他忽然頓住。
  那些纏繞的花草紋路之下,暗藏著密密麻麻、細如發絲的符文。
  那是他從幼年起便熟記於心的、五條家的各種防護咒紋。
  一瞬間,所有的緣分豁然開朗。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是帶著與他有關的東西,走向他的。
  新玉雕琢完成的那一夜,五條悟握著玉佩,陷入沉睡。
  意識逐漸墜入一片陌生又熟悉的無邊夢境。
  再次睜眼,眼前漫天大雪如絮紛飛,白雪壓彎青竹松柏,雲霧在山間翻湧,白鶴振翅掠過雲霄。
  一座巍峨入雲的山門矗立眼前,仙氣浩蕩,不似人間。
  一名粉雕玉琢的小童子迎上前來,躬身行禮:
  「先生,我奉師尊之命,在此等候,請隨我來。」
  穿過層層雲海殿宇,最終停在一座恢弘大殿前。
  殿內數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端坐,仙風道骨,目光如炬。
  為首之人緩緩開口,聲音蒼古悠遠:
  「老夫玄機子。」
  旁側老者望著五條悟,輕輕頷首:
  「看來,這便是我們算到的,能助那丫頭一臂之力之人。」
  「那丫頭」——
  三個字刺進心口,五條悟周身氣息驟然繃緊,平日的散漫盡數碎裂,聲音壓抑著顫抖:
  「未晞……她還活著?」
  玄機子輕輕搖頭:
  「未來之事,無人能知。今日喚你,說的是命定的過去。」
  「把你身上,與她相關的東西,拿出來吧。」
  五條悟立刻拿出口袋裡緊緊包裹的手帕。
  裡面躺著碎裂的舊玉,與他親手雕琢的、完美如新的鵝絨藤玉璧。
  玄機子伸出一指,輕點在新玉佩之上,再輕輕一點,落在五條悟眉心。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湧入腦海,意識迅速沉淪。
  黑暗降臨前,老者的聲音如同跨越萬古:
  「只有一炷香的時間。跟著玉佩,你能見到她。」
  「引她來蒼靈山,那是她唯一的活路和機緣。」
  *
  意識回籠,五條悟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中。
  殘雪覆著青瓦,寒風穿廊而過,卷起一地碎玉似的雪沫,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墨。
  他低頭打量起自己此刻借用的身體,力量在體內流淌,不是無下限,是精於速度的術式。
  身上穿著素色錦袍,衣擺上繡著細碎的海浪紋,衣襟上紋著繁復獨特的古老家徽。
  是土師氏。
  日本古墳時代,菅原道真的先祖。
  而這個時代,對應的正是中國的魏晉南北朝。
  土師氏曾出於上層的zheng治交易和學習目的,多次遠赴中原。
  他穿越到了自己久遠的祖先身上。
  一炷香,只有十五分鐘。
  五條悟沒有半分猶豫,催動術式,循著玉佩傳來的微弱牽引,全速衝向城外。
  城內尚且日光煌煌,市井喧然。
  朱雀大街上車馬如流,朱樓畫閣連綿相望,酒旗迎風,人聲鼎沸,一派盛世安樂氣像。
  一出城門,便墜入人間煉獄。
  鐵甲重兵嚴守城門,流民如潮水般蜷縮在道旁,個個衣衫襤褸、面如菜色,麻木地在粥棚前排成長長的隊伍。
  北風如刀,割著裸露的皮膚,道旁隨處可見凍餓而亡的軀體,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他繞過人群,在護城河的橋洞下,找到了那道瘦小的身影。
  心髒驟然縮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她全然不像李家村那個健康開朗、眉眼帶笑的小女孩。
  眼前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發枯如干草,面色蠟黃凹陷,雙眼緊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只剩最後一絲微弱氣息,像是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那是被世界遺棄、安靜等待死亡的模樣。
  五條悟鼻頭有些發酸,他轉身衝回城中,買了一張溫熱的麥餅,緊緊揣在懷裡,生怕變涼。
  他本來還想給她買衣物,可亂世之中,憑她瘦小的身體,根本護不住這麼惹眼的東西,只會給她招來殺身之禍。
  好在玉佩上的各種防護咒紋,能悄無聲息地護她安穩。
  再次回到橋洞,他停在一米之外,輕輕將麥餅遞過去。
  她猛地睜開眼。
  因為太過瘦弱,那雙眼睛大得驚人,盛滿警惕、惶恐,像一只被打怕了的流浪貓,稍有風吹草動,就要逃竄躲藏。
  五條悟心口疼得發顫,放軟了聲音,輕得怕驚飛她:
  「看你餓得很了,吃點吧。」
  她一動不動,滿眼不信任。
  五條悟不再靠近,將麥餅與那枚新雕好的玉佩輕輕放在地上,緩緩後退。
  「在下邪馬台朝貢使,途經此地。」
  他想說自己是倭國來的,但想了想民間此刻應該大多還沿用舊稱。
  他覺得這個舊稱說不定能讓她安心一些,即使此刻不識字的她,或許連邪馬台和朝貢使這兩個詞都沒聽說過。
  「姑娘不必怕,我並無惡意。這玉佩,你貼身收好,莫要示人,能護你一路平安。」
  他指向西南方,那是蒼靈山的方位:
  「往那邊走,有一座蒼靈山,你去那裡,或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別擔心迷路,玉佩會為你指明方向,也能幫你抵御些風寒。」
  她怔怔地望著他,眼神微微松動。
  五條悟不再多留,快步退到遠處,藏在樹後,靜靜望著。
  風雪簌簌落下,落在她枯瘦的肩頭,也落在他無聲緊縮的心上。
  他看見她終於顫抖著伸出手,抓起麥餅,大口大口地啃咬。
  眼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倔強的光。
  一炷香的時間,到了。
  五條悟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那瘦小的身影刻進靈魂。
  再見了,小小的未晞。
  我的過去,會在未來的蒼靈山等你。
  *
  意識猛地抽離。
  再次睜眼,他已回到蒼靈山的大殿之中。
  一切恍如隔世。
  五條悟握緊雙拳,抬眼看向玄機子,聲音穩得可怕:
  「我知道了過去。那未來呢?」
  「未晞……她還有未來,對不對?」
  玄機子望著他,緩緩點頭:
  「她依舊是我蒼靈山弟子,縱然已經魂飛魄散,靈魂泯滅,但後山問仙階大陣,曾困住她的靈魂幾十年,所以依舊留有她的殘魂。」
  老者抬手,輕點在那枚破碎的舊玉上。
  微光流轉,碎塊一點點聚合,裂痕也一絲絲消彌。
  碎玉,竟在他眼前完整復原。
  「我已將她的那縷殘魂,封入其中。」
  玄機子聲音溫和,「細細溫養,假以時日,她的靈魂,便可重聚。」
  五條悟捧著失而復得的玉佩,指尖微微顫抖。
  玉璧溫潤微涼,貼著掌心,像她曾經的溫度。
  「需要多久?」
  玄機子撫須輕嘆:
  「靈魂之事,玄之又玄。少則三五年、十數年,多則……幾十年,上百年。」
  百年,也許是他生命所有的時光。
  五條悟低下頭,輕輕撫摸著玉面上的鵝絨藤紋,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與堅定。
  曾經,是你一次次等我,一次次奔向我。
  曾經,是你一次次為我回溯時光,為我犧牲一切。
  這一次,換我來等你。
  無論多久,無論多少年,無論跨越多少輪回。
  他握緊玉佩,貼在心口,輕聲低語,像是對天地起誓:
  「我會等。」
  「等到你重新歸來,等到你再撐著青傘,走向我。」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忘記你。」
  殿外大雪依舊紛飛,白鶴長鳴穿雲而過。
  漫長歲月,自此開始,以一枚玉佩為約,以一生為限。
  靜待故人歸。


第82章 番外此生不換
  番外此生不換
  大雪落滿京都的第九十七個冬天,五條悟,終於走到了他壽命的盡頭。
  昔日足以橫壓天地、挺拔如松的身軀,如今蜷縮在廊下老舊的檀木躺椅裡,被近百年時光壓得微微佝僂。
  滿頭曾經耀眼如雪的白發,早已褪成枯寂蒼茫的霜白,垂落肩頭,覆住他單薄的肩背。
  那雙曾盛過蒼穹與星辰的蒼藍眼眸,也蒙上了化不開的渾濁薄霧,只剩一點微弱的光,死死系著掌心那枚,溫養了三萬五千四百六十二個日夜的鵝絨藤玉佩。
  玉依舊瑩潤如初,微涼細膩,貼著他枯皺松弛、布滿老人斑的皮膚,是他漫長余生裡,唯一不肯熄滅的溫度。
  廊下的銅制暖爐燃著橘色小火,火苗輕輕跳躍,暖光朦朧,卻烘不透窗外漫進來的、浸透百年孤寂的寒。
  庭院是他親手守了一生的模樣,青竹籬笆爬滿枯藤,藍玫瑰與鵝絨藤纏纏繞繞,枝椏橫斜,此刻盡數被厚雪覆蓋,白得寂靜,白得蒼涼,像一場跨越了近百年、始終不肯醒來的長夢。
  這裡是京都五條老宅,是他退休後,為她擇定的、安靜停留的歸處。
  近百年裡,他目送摯友歸塵,見證後輩生息,親歷時代更迭,看遍咒術世界起落新生。
  唯有等待,刻入骨髓,從未更改。
  近來他愈發嗜睡,常常一閉眼,就是漫天青色螢火,細雨微斜,那道撐著青竹傘、踏光而來的身影,清晰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觸碰。
  他以為,這一生就要抱著這枚溫涼的玉,抱著未說盡的思念,沉沉睡去,再無歸期。
  直到——
  掌心的玉佩,驟然滾燙。
  像是沉寂了千古的宿命,在這一刻轟然炸開微光。
  五條悟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枯樹皮般的手指死死攥緊玉璧,指節泛白,蒼老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抬眼。
  玉佩中央,一縷青色柔光緩緩漫開,穿透落雪,穿透時光,穿透近百年的等待。
  青竹傘輕擎身前,傘沿垂落細碎雪光,女子眉眼清麗如昔,笑容溫柔如故,自風雪中來,越生死、越輪回、越近百年歲月長河,一步一步,終於走到了他面前。
  未晞望著他,眼底盛著跨越生生世世的眷戀與心疼,輕聲喚他,聲音輕得像落雪,又重得像千斤誓言:
  「悟,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五條悟掙扎著想要坐直,激動之下,喉間猛地湧上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蒼老的胸膛劇烈起伏,連呼吸都微弱得隨時會斷。
  未晞心頭一緊,連忙收起傘,快步上前,微涼柔軟的指尖輕輕撫上他單薄的後背,一下一下,替他順氣。
  那觸感依舊熟悉,依舊安穩,一如無數次輪回裡,她不顧一切奔向他時的模樣。
  咳嗽漸漸平息,眩暈卻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五條悟緩緩抬眼,望著眼前的人。
  她還是當年的模樣,眉眼未改,風華依舊,清麗溫柔得像不沾塵埃的光。
  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布滿褶皺、青筋凸起、干枯僵硬,像冬日裡即將枯死的老木,輕輕一碰,仿佛就要碎裂成灰。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帶著釋然和安撫。
  他終於等到她了。
  等到了他用九十七年守候、用靈魂執念、用一生孤苦換來的重逢。
  可他,已經老得快要走不動了。
  老得,再也不能牽起她的手,再也不能陪她看遍晨光暮雪,再也不能兌現那句「直到我靈魂的盡頭」。
  他的靈魂依然愛她,但時光卻不允許了。
  一股沉到骨髓裡的遺憾與心疼,漫過他蒼老不堪的心。
  他走了,她又要一個人了。
  又要孤零零地,留在這沒有任何熟人的世間了。
  他不怕死亡,卻害怕她從此一個人。
  眼前陣陣發黑,五條悟用力喘了口氣,緩過那陣窒息般的疲憊,聲音沙啞得如同被風雪百年磨過,卻一字一句,清晰得讓人心碎:
  「你別怕,我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事。」
  未晞猛地抬頭,淚水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碎落在京都的白雪裡,瞬間消融。
  她看著眼前垂垂老矣的他。
  青春不再,鋒芒盡斂,連呼吸都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可那雙縱然蒙上歲月薄霧的蒼藍眼眸裡,裝著的,依舊是完完整整、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愛意與牽掛。
  他還是她的悟。
  是她跨越生死、獻祭靈魂也要守護的愛人。
  她輕輕跪坐在冰冷的蒲團上,俯身,將臉溫柔貼在他膝頭,像無數次夢裡那樣,安靜地靠著他,靠著她等了近百年、等了生生世世的人。
  五條悟枯瘦的手,緩緩落在她的發頂,動作輕得像是害怕驚擾了這場失而復得的夢。
  「這裡是京都,我為你選的落腳處。」
  「五條家所有後人,都立下了最嚴苛的束縛,世世代代,奉你為主。」
  「庭院裡的藍玫瑰和鵝絨藤,我年年親手打理,開得很好。」
  「你喜歡的茶,喜歡的點心,我都讓人一直備著。」
  「悠仁、惠、野薔薇……他們都很好,都記著你,都念著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像被風雪吹散的雪花,一點點消散在寂靜的廊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飛絮,覆蓋了屋檐,覆蓋了庭院,覆蓋了京都三萬五千四百多日的喧囂與遺憾。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爐火劈啪,與他漸漸微弱、幾不可聞的呼吸。
  未晞沒有抬頭,依舊靜靜趴在他的膝頭,臉上揚起一抹溫柔到極致的笑,淚水卻無聲滑落,浸濕了他單薄的衣料。
  她輕輕開口,聲音柔得像一句臨睡的祝福,又痛得像一場永恆的告別:
  「悟,晚安。」
  雪落無聲,故人歸寂。
  掌心的玉佩溫涼如初,握玉之人,卻漸漸冷去。
  我有長生歲,君無再來年。
  相逢皆錯過,歲歲不相照。
  相望未幾時,轉身已相隔。
  你以殘年守相逢,我以永恆伴長眠。
  你赴我一生歸期,我守你萬世清歡。
  漫天風雪裡,青傘輕倚廊柱,鵝絨藤玉佩靜靜發光。
  這一世,他們終於相見。
  這一世,他們永遠別離。
  卻也是此生,最痛、也最圓滿的終章。


第83章 陌上花開
  未晞將自身靈魂徹底融進這方天地,搖搖欲墜的世界轟然一穩,崩解的速度徹底停滯。
  可想要進化成完整的高級世界,自成輪回體系,殘存的能量早已不足以支撐。
  她以最後的靈魂和感知為引,輕輕抬手,將這方世界緩緩牽引,投向最近那方法則健全、成熟穩定的高級世界。
  兩界相融,天光漫卷,法則交織相融,沒有動蕩,沒有轟鳴,只有一片溫柔的、新生般的輕響。
  成功了。
  一切都安穩了。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輕盈,視線漫開無邊無際的鮮紅。
  彼岸花如海,鋪至天地盡頭。
  這一次,她不再恐懼。
  因為花海之中,站滿了她牽掛了生生世世的家人。
  李家村的大牛、二丫揮著手笑得明亮,鄰家的嬸子大伯眉眼溫厚,她思念一生的母親與阿婆,就站在最前方,溫柔地望著她,像在等候歸家的孩子。
  她知道,他們早已入了輪回,再無前塵牽絆。
  她也知道,自己魂歸天地,靈魂融世,再無來世,再無輪回。
  可她依舊笑著,眼含熱淚,一步步奔向那片溫暖。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剎那,一道溫和、蒼老、包容萬物的聲音,輕輕落在她心底。
  「還記得新苗村,你獻祭神鼎的那一日嗎?」
  未晞微微一怔,輕輕點頭。
  「想看看他們後來的結局嗎?」
  她輕聲應下。
  她知道神泉已成,瘟疫已解,可仍想親眼看一看,那場以命相換的人間,最終是否得償所願。
  「看吧。」
  天光流轉,往事重現。
  她以靈魂獻祭神農鼎碎片,碎片化作一汪清澈甘泉,自小院地底湧出。
  神泉無聲漫開,僅在這一方小院之內,干裂大地瞬間愈合,枯木抽芽,荒土生青,死寂的庭院重煥生機。
  門外依舊赤地千裡、瘟疫橫行,門內卻已枯木逢春,春意悄然初生。
  次日清晨,隔壁張大嫂如約而來。
  她一推院門,一股濃郁春意撲面而來,滿眼新綠與生機撞入眼簾,與院外的死寂荒蕪判若兩個天地。
  婦人一眼便看見院中長眠的她,與那汪靜靜湧流的神泉,當即轟然跪倒,重重磕下三個響頭,哭聲撕心裂肺,震徹空寂村落。
  她含淚捧起泉水,一戶戶送,一家家分。
  村民飲下泉水,瘟疫立緩,病痛漸消,奄奄一息的人重新睜開雙眼,絕望之中終於握住一線生機。
  鄉親們含著淚,一同將她葬在神泉不遠處,以心為碑,以念為記。
  靠著這汪救命神泉,他們苦苦支撐,終於熬過旱季,捱到雨季,等來了那場遲來許久、傾盆而下的甘霖。
  久旱逢甘霖,天地同新生。
  此後,十裡八鄉的百姓自發齊聚泉邊,攜香帶紙,扶老攜幼,黑壓壓跪滿一地。
  他們一磚一瓦,親手為她建起祠廟,香煙裊裊,直衝雲霄,日夜不絕。
  男女老少齊齊面朝蒼天,長跪不起,放聲請願,聲震四野,撼天動地——
  「願以此生辛勞,願以此世安康,求上天垂憐,封此女為甘澤神女!」
  「她舍身救世,以魂濟民,功德無量,當為人間真神!」
  千萬人同聲一願,赤誠通天,風雲為之低回,山川為之動容。
  不求神佛,不求富貴,只求那位以命換人間安穩的姑娘,得天地庇佑,得萬世安寧。
  未晞望著眼前畫面,淚水無聲滑落。
  她何德何能,竟得這般深重的愛戴。
  那道蒼老聲音再次響起,溫和而篤定,響徹靈魂:
  「你一心渡人,舍身成澤,濟世救人,功德無量,無需加冕,已是人間真神。」
  未晞輕聲哽咽,俯身一禮:
  「多謝您……敢問您是?」
  天地間響起一聲清朗豁達的笑,震散所有迷霧:
  「我啊,世人皆稱我為——天道。」
  *
  東京,咒術高專。
  五條悟正靠在辦公室的窗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指尖轉著筆,盤算著怎麼把明天的任務丟給夏油傑。
  盛春的陽光落在他雪白的發梢,明亮耀眼,青年意氣未減,依舊是那個橫壓一世、風華無雙的最強咒術師。
  窗外春光明媚,他忽然心間微顫,若有所感地抬頭。
  世界徹底融合,法則歸位健全,所有被掩蓋、被塵封、被時光錯開的記憶,在這一刻轟然補齊,最後一塊記憶拼圖完整歸位。
  原來他們早已重逢,只是無數次相逢,又無數次忘卻。
  他猛地攥緊掌心的玉佩,蒼藍眼眸掀起驚濤駭浪。
  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停頓。
  空間轟然壓縮,他瞬身而起。
  直奔東京大學附近的商業街。
  已是盛春。
  暖風浩蕩,櫻花漫天紛飛,粉白花瓣鋪滿街巷,陽光暖得像融化的蜜糖。
  甜品店前排著長隊,香氣漫溢,熱鬧如常。
  可他的腳步,沒有片刻停留。
  直直走向隔壁那家安靜的花店。
  心髒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快得幾乎衝破胸膛。
  他站在玻璃門外,竟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緊張。
  那個牽絆他宿命、刻在靈魂裡的人,就在門後。
  他抬手,理了理微亂的白發,將眼罩摘下,換上一副簡潔的墨鏡,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輕輕推門。
  風鈴輕響。
  花店之中,春盛花繁。
  各色鮮花盛放,香氣清淺溫柔,大片藍玫瑰和鵝絨藤靜靜綻放,像把整片星空,揉進了晴空般澄澈的花瓣裡。
  穿著淺青色長裙的身影,正垂眸打理花束,指尖輕觸花瓣,溫柔得一如無數次初遇。
  是她。
  是未晞。
  是他宿命裡、靈魂中,唯一的愛人。
  五條悟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跨越生死、跨越輪回的沙啞與溫柔:
  「未晞,好久不見。」
  女子猛地驚喜抬頭,眼眸明亮,笑意溫柔,像盛春裡第一束穿透雲層的光。
  她望著他,眉眼彎彎,輕聲回應,一字一句,落進他靈魂深處:
  「悟,好久不見。」
  他一步步走近,像走近一場失而復得的夢。
  她輕輕開口,眼底帶著笑意:
  「兩個世界融合了,我成為了甘澤神女,卻不熟悉業務,還缺一位神使陪我一起。」
  「悟,要來嗎?」
  五條悟望著她,笑得溫柔又張揚,眼底是藏了無數輪回的愛意與篤定。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溫度安穩,再也不會放開。
  「當然。」
  「無論哪個世界,無論宿命輪回。」
  「你的神使,我做定了。」
  窗外盛春正好,櫻花紛飛,藍玫瑰和鵝絨藤盛放。
  生生錯過,終得相守。
  萬千遺憾,盡數圓滿。
  春盛風歸,故人歸來。
  歲歲無憂,長生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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