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于 2026-5-2 12:33
《(綜漫)說好的最終Boss怎麼是富江》作者:無見日【完結】
文案:
《怪談圖鑒》是一款頗有意思的單機RPG恐游,千生熬夜打出Open Ending,醒來就穿了進去。
【世界變動,怪談自陰影中滋生,請玩家努力通關,回收怪談。】
千生:……?
我,通關超現實全息恐游?
——沒問題!看我把隱藏支線全給挖出來!通關!通關!
【PS:主線為攻略怪談「■■」,攻略手段不拘,請玩家查收。】
千生(興奮):?意思是有最終Boss?(沒問題,所有的怪談都是我的囊中之物!攻略整個游戲!
*
城市的街頭有怪異的影子行走。
身高異常的金發時裝模特;會詢問「你覺得我美嗎」的裂口女;更有在霧起之夜出現的如月車站,還有不知何時蔓延至市民中的錄像帶詛咒……
陰影湧動,怪談現世,不知不覺間便有人失蹤在死寂的夜裡,即便是現實也會有恐怖事件發生。
但某些人卻格外受「青睞」。世界對此渾然無覺。
如果要他們描述自己所經歷的事——
警校組(心情復雜)(捂臉):感覺出演了恐怖片。
赤老師:阿美麗卡背景的恐怖片更有趣一點。
Top Killer(抽煙):……
某位叼鐵釘的小學生:……為什麼八尺大人盯上我了!
而抱著圖鑒路過的千生興高采烈地和副本裡認識的隊友們揮手,邀請他們之後一起去找她玩。
眾人:「……」
與她站在一起的黑發黑瞳、容貌綺麗的少年,左眼角下的淚痣泛出魔性的魅力,無害而柔和地笑了。
眾人:——最恐怖的那個怪談在你身後啊喂!
千生(爽朗):?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嘛,富江沒有惡意哦?一點都不恐怖!他只是經常在不同副本出現、倒霉成為怪談和壞蛋眼中的香餑餑、體質特殊的鄰居而已……
還是千生:不對。
富江他——
原來是無法檢測、正體不明的最終Boss?
但沒關系,玩家樂觀地想。他不討厭我,和我一起冒險,所以我們是好朋友,好耶,友情END近在咫尺!
眾人:……要不要問問你好朋友的意見?
富江:∩_∩
「小千生,要不要猜猜看,」他彎起嘴角,捧起她的臉笑得一如往常,指腹擦過她唇角,「我對你的好感是多少?我有多麼……喜歡你?」
陰影之中,龐大的扭曲之物不知饜足地地注視著千生。被富江污染的怪談、富江分裂誕生的衍生體,無數雙飢渴的眼凝視著她,像黏膩的海,像蠢動的蛇。
友情END?誰在乎那種虛偽的東西。千生千生千生我的我的我的看著我看著我只能看著我——
誰都不能奪走你把你鎖起來只有我能看到只有我能觸摸死掉的話就會完全屬於我了吧死掉的話就再也不會對別人笑再也不會離開——
但千生只是眨眨眼,側臉蹭蹭他的掌心。
「一定和我對富江你的好感度一樣!」她自信地回答,「因為我的喜歡包括富江你的未來和全部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你!」
富江僵在原地,耳尖漫上緋紅。
——輸了。一敗塗地。
「……要是敢對別人說這種話,殺了你哦。」他顫抖著將臉埋進她頸窩。
【■■攻略進度:數據異常。異常。異常。】
【好感度:99%…100%…む數據溢出/Errorめ】
◤注意事項◢
#CP已定:千生×富江(♂)
#很多很多私設,柯學舞台+怪談+伊藤潤二+少少的恐怖片
#勇往直前創飛怪談和人類的天然系玩家回收怪談並發現最終BOSS是無處不在的「柔弱」朋友的故事()但BOSS已經被攻略了(?)
內容標簽:驚悚 情有獨鐘 系統 都市異聞 柯南 輕松
主角視角:千生 Tomie♂
其它:原創預收-無CP《異界求生從馬甲開始》
一句話簡介:富江一敗塗地但成功開了戀愛線。
立意:令人幸福的愛與善,能填滿一顆不知足的心。
[url=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212657]原創網[/url]
悠于 2026-5-2 12:33
第1章
*
黑。然後像是老式電視啟動時屏幕閃過雪花般的刺眼雜訊。
千生猛地睜開眼,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斑,而她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怪談圖鑒》Open Ending的猩紅字幕。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舊木家具和陳舊紙張混合的氣味,無比熟悉——游戲裡那個初始小公寓的出生點!
「嘶……熬夜打游戲打出幻覺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臉上寫滿迷茫。
下一秒,腦海中響起的冰冷機械音,告知了她此刻狀況。
【系統激活——
世界變動確認。怪談自陰影中滋生。
玩家ID:千生
綁定道具《怪談圖鑒》已啟動,核心技能【刻印硬幣】載入完成。
主線任務:回收怪談,維持世界穩定。】
【PS:核心怪談-攻略目標「■■」,攻略手段不拘,請玩家自行探索。】
千生大腦宕機:「……?」
信息量爆炸。
世界融合?怪談回收?還莫名其妙有個著重強調的打碼「攻略目標」?游戲成真是什麼網文劇本?!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橙色領口鑲白邊的運動外套與灰色長褲,又摸了摸口袋,空無一物。
左手邊的地板上,是一根頗有分量的嶄新金屬球棍與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書冊——材質不明,封面上是流動著暗金光彩的漩渦狀圖紋,《怪談圖鑒》。
千生撿起書冊,翻開後一片空白。
我?通關超現實全息恐游?
片刻的呆滯後,消化完隨著機械音灌入腦海的信息,她興奮地從地上蹦起來:「好耶!全新主線和隱藏支線全收集!怪談全回收!一命通關成就我拿定了!」
千生全然沒在意那個打碼的攻略對像——一看就是如今主線最終BOSS級別的怪談!是系統沒把「它」說明白的錯!等遇到了再說,打怪通關升級才方便攻略!
懷揣著「我天生就是該干這個」的莫名篤定,她下意識地握了握拳,一股遠超常人的力量感在體內湧動。
系統賦予的身體素質強化與精神抗性增強讓千生感覺身輕如燕,包括那個技能——[刻印硬幣め:具有防御、攻擊和治愈特性的印記,隨玩家心意釋放功能,消散後可再度凝聚。
一元硬幣大小、邊緣泛著柔和銀光的印記被千生捏在手中把玩,她嘗試著放出、收回,無台詞瞬發,方便至極。
和她玩的那個《怪談圖鑒》游戲設定完全一致!這基礎福利可太慷慨了!
而這棟作為出生點的小公寓,外觀和內置裝潢與游戲版一樣,微妙的熟悉感帶來安心,千生在臥室窗口探頭向外看去。
僻靜的街道上樹蔭郁郁,晨間薄霧彌漫。
右側是一棟比她的出生點更為豪華的兩層別墅,門窗锃亮,庭院中是修剪整齊的植株與玫瑰叢,一看就有人居住。
她縮回腦袋,撓撓後腦勺,短暫地慶幸了一下游戲成真後的設定——
1.怪談活動區域被錨定為「副本」,怪談被回收後該區域矛盾點自動修正或合理化。如死亡復原或死法認知修正、破壞場景還原或合理化為燃氣爆炸等天災人禍。
2.與怪談未接觸或所知極少者會被清除相關記憶;長時間接觸、或參與解決事件者保留記憶,但需未在副本中死亡。
——這種副本機制,就算鄰居被卷入怪談事件,解釋起來也很方便吧?
千生把窗簾拉上,揮著金屬球棒就噔噔噔衝下樓:「全息實景怪談回收游戲——啟動!」
系統只在怪談情緒或力量波動時提供導航,無主動預警功能,所以現在第一步,是玩家自由探索新地圖!
推開院門,千生在柵欄邊急剎車。隔壁庭院裡立著個身影。
鴉黑短發的少年執剪修理玫瑰,左眼角下的淚痣像未干的墨點,絲質襯衫松松垮垮,露出蒼白的鎖骨。
「……哇哦,建模精度超標了。」千生嘀咕時,對方忽然抬眼。
棕眸與黑瞳隔空相撞。
「早上好,我是新搬來的千生。」千生下意識隔著柵欄揮手,笑得毫無陰霾,「鄰居你真好看!皮膚材質看起來就很好摸!」
川上富江:「……」
銀剪咬合發出脆響,玫瑰莖稈的斷口滲出汁液。
這人類竟敢用「材質」「好摸」形容他?更荒謬的是那雙棕瞳裡毫無痴迷,只是純粹的驚艷,像孩童隔著櫥窗看見做工精致的玩偶,更像踏出密林的幼鹿初次望見天光。
他早在這女孩蘇醒時便感知到世界規則的扭曲——區別在於與那些怪談不同,她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類,一個眼神清澈、活像闖進恐怖片的倒霉笨蛋。
「川上。」川上富江敷衍道,轉身時踩死路過的甲蟲——活不過三天。
「再見啦川上!」而千生扛著棒球棍蹦跳離開,橙白外套像團火焰沒入薄霧中。
川上富江冷笑:……最好別見。
*
半日後,千生在澀谷街頭的一家便利店裡翻開一本剛出版不久的時裝雜志《Sweet》,來自鈴木財團名下的雜志社,書架上沒賣出幾本。
它散發著微弱的能量波動,她咬著飯團好奇地翻過數頁,指尖停在一位平面模特的篇幅。
模特是位頭顱比例與骨架異於常人的女性,色澤枯槁的金發妥帖束在腦後,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慘白皮膚下透出青黑血管,凝視鏡頭時分明神色寧靜到近乎呆滯,卻無端讓人頭皮發麻。
旁邊的介紹顯示她是時裝模特「淵」小姐。
系統的播報適時響起。
【警告:檢測到詛咒載體(雜志),視覺污染功效:以恐懼定位獵物。B級實體怪談「時裝模特-淵」已確認。】
這就是真實的怪談?千生把飯團嚼嚼咽下去,敬佩極了:竟然在現實裡找到了工作,真厲害!
她努力對著雜志上的照片培養恐懼,試圖讓淵能察覺異常直接跑過來滅口,但很快便放棄了。
系統沒有直接播報坐標,證明淵小姐此刻狀態穩定。千生買下雜志,在路邊根據聯絡方式給攝影團隊打電話。
電話打了兩次都沒打通。
她撓撓後腦勺,把雜志塞進系統背包——想直接問出淵的所在果然不可能。
【警告:檢測到B級實體波動。詛咒載體共鳴!】
【高危警報!目標狀態「殺意滋生」!坐標已鎖定!高速移動中!】
系統提示音忽然炸響。
坐標在視網膜上跳動,千生甩開步子衝入巷道,橙白外套在在街角拉成一道殘影,日光掠過她發亮的眼睛。
——第一關,開啟!
*
而另一邊,位於商廈高層的的雜志社一片混亂。
「最後看見園子小姐是誰?是什麼時候?!」禿頂社長焦躁地在監控室拍桌子,冷汗涔涔,「一個小時了你們才發現??!」
戴眼鏡的員工調出監控後擦額頭:「園子小姐最後去了雜志《Sweet》的工作樓層……那裡的負責人是……谷口三郎!他領園子小姐去了拍攝棚。但他現在不在——四十分鐘前,有位伊達警官指名道姓要找他,現在都走了……」
社長神色凝重。
谷口三郎那家伙,仗著模樣好在男女關系上作風不正,花錢大手大腳的,要不是醜事沒鬧出來,他早就想辭退了。
而現在連警察都來找,那混賬出問題了!……不對,最重要的是園子小姐——失蹤的太巧了!雖然不知道是否與谷口有關……
「報警!」他果斷拍板,心裡向鈴木董事長說明情況的腹稿已經准備好了,「請務必聯系那位警官!還有給谷口三郎打電話!」
「是!」
五分鐘後,撥打警官留下的號碼的員工驚惶跑回:「不好了,社長!那位伊達警官,似乎遇見了意外!」
*
兩分鐘前。
伊達航為了一起金融案件踏入東京、走訪谷口三郎時,是絕對想像不到自己會在近郊遭遇襲擊的。
「谷口三郎疑似與失蹤案有關?」手機緊貼耳邊,剛從谷口三郎提供的倉庫離開的伊達航快步走向巷口停放的車輛,「我會注意的,請你們配合警方調查……」
下一秒,他的話音與步伐驟停。
巷口陰影裡,金發女人踩著高跟鞋現身,斜地裡刺進的日光照亮她單薄卻瘦高到詭異的身軀,純黑衣裙下雙腿如剪刀開合,腳步聲清脆。
伊達航渾身緊繃。
三十分鐘前,谷口三郎諂笑著硬塞來一本時裝雜志,某頁模特瘦長的臉讓人心裡發寒。
而從平面成為立體的模特此刻嘴角咧至耳根,非人特征的鯊魚齒泛著粘稠鏽光,記憶裡的五官在現實中扭曲似融化的蠟,恐懼與眩暈感一同襲來。
「站住!」憑本能咬舌的刺痛中,伊達航厲喝,迅速拔出腰側配槍,冷汗浸透襯衫後領——這東西絕對不是人類!
「妨礙三郎君的都是敵人……」淵沙啞地道,下一瞬她俯身前撲,血腥氣隨著鯊魚齒開合而翻湧,但最先到達的是利爪。
伊達航猛然後仰,手機脫手砸進污水坑,另一端雜志社員工的呼喊驟然中斷。而他避開割喉的鋒銳,取而代之的是左肩劇痛——三道深可見骨的劃傷迸出血液!
「砰!砰!」他側滾閃躲,忍痛拔槍速射,兩枚子彈精准貫穿模特右肩與胸膛,血液噴濺。
可淵只是受衝擊力而身體微晃,利爪刮過伊達航胸前警徽,他喘息著後撤,抬手幾槍,拉開的距離卻不足以讓他找到掩體,反而是右腹被撕裂,隱約可見腸管,行動越發不便。
硝煙味混雜鐵鏽味灌滿小巷,淵在他面前幾步俯身,在伊達航因失血而模糊的視線裡是蠕動愈合的血肉:「呵呵呵……警察先生,別妨礙我……」
彈匣清空的剎那,淵的鯊魚齒已經對准他的頸部猛然咬下——
棒球棍撕裂空氣,根據系統導航抄近路的千生從上方排水管一躍而下,馬尾辮劃出半弧。
棍棒頂端擊中顴骨,骨裂聲哢嚓響起,即將抵達伊達航喉嚨的鯊魚齒猛地歪斜,淵發出非人的尖嘯。
而千生補上一記蹬腳,將她從原地踹飛時兩枚硬幣已在指間凝結,下一秒便將硬幣塞入伊達航撕裂的肩部與腰腹。
血肉如慢鏡頭倒放般愈合,警察因失血而灰敗的臉色迅速恢復。
「撐住啊警察叔叔!」少女的焦急聲音砸進伊達航瀕臨模糊的意識,「我這就叫救護車!」
淵從地上爬起來,怨毒地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類,短暫權衡利弊後,她選擇撤退。
向醫院說明地址和傷員狀況後,再確認伊達航情況穩定後,千生便跳了起來。
徹底昏迷前,伊達航只記得橙白身影追隨那怪物遠去時的呼喊:「淵小姐,等等我,別跑!」
第2章
*
千生追著淵跑過三個街道。她側身躲過上班族的公文包,扶正撞翻的自行車,把人們驚詫的視線拋到身後。
淵在貨車陰影裡閃過,下一秒紅燈亮起,車流截斷千生去路,她急剎在斑馬線前。
「唉。」她垮下肩膀,擦了把額角熱汗。
系統導航沉寂下來,怪談氣息也消失了。現實地圖太大,NPC又多,跟丟也沒辦法。
棒球棍端還沾著淵的血,千生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在去吃飯前先到不遠處的公園把它洗干淨了。
鰻魚飯香氣撲鼻,坐在窗邊的千生拌著湯汁發誓——下次碰見,一定不會讓淵逃走了!絕對要把她塞進圖鑒裡去!
話說回來,那位被襲擊的伊達警官(她打電話時看見了對方口袋裡掉出的警官證),說不定有可能知道淵究竟是什麼情況……她埋頭扒飯,惦記著之後去看看對方。
與此同時,三條街道外,一輛灰色面包車在建築物陰影中疾馳而去。車廂內彌漫汗臭與煙味,空調送風的嗡嗡聲隨著冷意沉降。
谷口三郎猛打方向盤,後視鏡裡刀疤臉神經質地擦槍:「喂,我說谷口,那個怪物……淵、淵小姐,真的去襲擊條子了?」
「不然呢!?」他捶向喇叭,將前方的路人逼停。
拐入工業區邊緣路段後,車速越來越快,而他堪稱英俊的臉也猙獰起來:「別看她迷上我的臉,實際上根本是吃人的怪物!用來滅口那些調查者不是很正常嗎?等從鈴木財團那要到現鈔……」
後車座上,昏迷不醒的鈴木園子蜷縮著,手腕被繩索勒得青紫。
她被谷口三郎在休息室迷暈,通過電梯送到地下停車場讓同伙運走。伊達航的到來擾亂了他本該正常請假離開的計劃……偏偏還牽扯到那條資金鏈……讓淵那個怪物去滅口完全是沒辦法!
「但鈴木園子被綁架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刀疤臉狠狠吸一口煙,「如果淵滅口被發現,整個東京的警察都會找我們!贖金要是……」
「閉嘴!要不到贖金我們都得死!」谷口三郎粗暴地打斷。
副駕駛座的瘦子也低聲道:「那幫穿黑衣服的雜種……說什麼賬目對不上,懷疑我們私吞贓款,根本是想滅口!用淵處理的那些人肯定引起了懷疑……前天那個叫安室透的金發男絕對發現了!」
「所以今晚必須要到贖金!淵小姐會為我們清理所有尾巴。」谷口三郎咬牙切齒,猛踩油門,「偷渡船不等人,不然明天的東京灣飄的就是我們的屍體——」
話音戛然而止。
午後的濃綠樹影下,長椅上的黑發少年正在喝可樂。冰可樂罐上凝出的水珠滾落指尖,仰頭時脖頸弧線因喉結滾動更顯脆弱。
熱氣蒸騰,唯獨他似乎處於獨立空間,鞋尖碾碎綠葉時連鳥都屏住了呼吸。
「哧——」谷口踩下剎車,輪胎在柏油路面擦出黑痕。
「那是什麼?」刀疤臉連指頭被煙燙到都渾然不覺。
「反正都要逃亡了。」瘦子喃喃,整張臉貼上車窗,「這樣的美人陪我們一起……放到黑市上能讓我們在美洲逍遙三十年!」
少年側過臉,左眼角下的淚痣在樹葉閃動的碎影裡像釣魚的餌。
谷口三郎的理智在瘋狂報警。鈴木財團千金仍在昏迷,黑衣組織的成員虎視眈眈,還有對他的臉垂涎欲滴的怪物淵——可當少年起身要離開時,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綻起。
貪欲壓倒了恐懼。
「抓住他!」他轉動鑰匙熄火,扣上車把手,「就現在!」
什麼逃亡,什麼追殺,在那張比淵小姐的鯊魚齒更致命的臉前,全都碎成了粉末。
而川上富江慢條斯理捏扁汽水罐,看著三個男人衝出車門撲來,將它精准扔進五米外的垃圾桶,墨色瞳孔毫無波瀾。
真醜陋……恐懼與貪欲混合在一起的靈魂,腐臭到連野狗都不會啃食——能看上這幫家伙的怪談,大概是毫無欣賞力的蠢貨吧。
他漠然地想。
匕首抵住少年喉管,刀疤臉凶神惡煞:「敢喊就割了你喉嚨!」
川上富江順從地站起身,任由瘦子用麻繩捆住他手腕,垂落的黑發下,唇角譏誚勾起。
*
臨近黃昏,鋼鐵都市蒙上一層薄紗。
米花中央醫院。前台登記過後,松田陣平進入電梯,在走廊盡頭推開病房門。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鐵鏽般的腥味直衝鼻腔。他看見伊達航半躺在病床上,病號服下露出肩頸繃帶,娜塔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兩人抬頭看見松田,娜塔莉疲憊地笑了笑:「醫生說失血過多,但沒傷到內髒……」
「這副慘樣可不像你啊,班長。」松田陣平向娜塔莉點頭,拉過椅子坐下。
「小傷。」伊達航咧嘴一笑,試圖坐直,「怎麼,翹班來看我?」
松田陣平按住他:「別逞能了,臉色差得要死。」
「襲擊者是誰?」他取下墨鏡,在床邊坐下。
伊達航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不是憤怒,也不是厭惡,而是忌憚。「……像從雜志裡爬出來的怪物。」他低聲道,消毒水味刺得傷口隱隱作痛。
遭遇襲擊的地點附近沒有監控,伊達航本該拿出那本《Sweet》雜志,但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他只是告訴了同事對方確實與谷口三郎有關——那本雜志不該再翻開。
松田陣平莫名焦躁,這種形容過於奇怪了,不像班長會說的話。但娜塔莉眼底有未散的驚悸和憂慮,他沒有追問,只是用其他話題緩和了一下氣氛。
片刻後,松田陣平以詢問醫囑為由起身離開:「我去問問詳細情況。」
他合上門時,慘淡天光通過窗戶泄進半邊,與樹影一同映照在地板上。
值班室裡,醫生翻著病歷本,困惑地嘀咕「非利器撕裂痕」後強調「按照失血量,那位警官不該在此刻清醒,不過現在只需要休養兩周便可出院」,松田陣平撓了撓卷毛,折返時打定主意要在之後詢問班長詳情。
而病房內,伊達航正看著娜塔莉削蘋果,果皮簌簌掉落的聲音讓他自醒來後就緊繃的神經稍緩。
樹影搖曳,窗玻璃突然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金發女人將瘦長的慘白臉孔貼上玻璃一角,嘴角弧度猙獰。
「娜塔莉趴下!」伊達航寒毛倒豎,嘶吼著撲向女友。
玻璃碎裂聲中,水果刀與蘋果一同掉落在地。怪物半身已爬進室內,腥氣與惡意撲面而來,病房燈光開始閃爍,扭曲得像噩夢成真。
娜塔莉一陣眩暈,卻看見男友繃帶下已滲出血跡。
「航!」她本能地匆忙扶住。
「躲去衛生間!」伊達航將娜塔莉推向裡側,傷口驟然撕裂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砰!」
病房門被一腳踹開,衝進來的松田陣平瞳孔驟縮。
醫囑復述在屋外聽見呼喊時就卡在喉嚨裡,此刻徹底消失。
瘦長扭曲的怪物腦袋幾乎頂到天花板,利爪隔著病床已經對准班長的後背揮下,而娜塔莉正抓著水果刀擲出,但扎在怪物肩部上卻像針刺!
「草!」他抄起一旁的輸液架砸向怪物頭部。
淵的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輸液架的力道於她而言並不重,卻讓她重溫幾小時前顱骨因棒球棍燃燒的劇痛。
憤怒與恥辱一同翻湧,她停下動作轉向這個突然衝進來的黑卷發男人,卻在看清對方容貌時僵住。
青年卷曲的黑發在冷光下泛著金屬質感,西裝下的骨骼輪廓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鳧青色的眼瞳與緊繃神色透著鮮活的生命力,甚至那股帶著硝煙的氣息都格外動人!
「比三郎君還要美味……」淵的鯊魚齒咧至耳根,食人欲望空前高漲。帶他走!帶他去找谷口三郎!先咬斷那庸俗家伙的喉管,再慢慢品嘗這具身體!
唾液腺瘋狂分泌,淵拋下伊達航與娜塔莉,利爪刺向松田陣平後頸!
「混賬!」聽出來自己被當成食物的松田陣平惡寒,側身拉開距離時輸液架揮出第二下,「惡心的東西!」
*
住院部一樓,千生剛拎著果籃擠進擁擠的電梯,系統警報便在眼前炸響。
【警告!怪談「時裝模特-淵」殺意躍升中!獵食本能激活!】
導航箭頭指向四樓走廊盡頭,千生衝出電梯,踹開安全通道門狂奔時硬幣與棒球棍已滑進掌心。
病房內,輸液架已經彎折。
松田陣平為了不波及伊達航與娜塔莉被淵逼至靠窗牆角,右臂被利爪劃傷,他喘息著穩住身體。
淵將指尖沾著的血送到嘴邊,喉間發出不滿足的震顫,湊得更近了,抬手去抓男人的喉嚨。
「離松田君遠點——!」娜塔莉鼓足勇氣,舉起一旁的椅子砸向淵後背。伊達航則從床頭櫃摸出配槍,在疼痛中咬牙對准她的脊椎扣下扳機。
中槍的淵踉蹌一下,抬臂擋住椅子,金屬支撐架彎折的聲音裡,她神色因後背劇痛陰沉下來:「礙事!」
干脆先把這礙事的警察和女人處理掉!
在淵轉身朝娜塔莉張開獠牙、伊達航目眥欲裂時,病房門被再一次踹開。
橙白身影躍進室內,一枚硬幣從千生手心彈出,銀光綻成防御屏障,堪堪擋住淵對脆弱脖頸的撕咬。
松田陣平趁機脫離牆角,跨過病床將娜塔莉推向伊達航所在,反手接過後者遞來的槍械。
而千生已經揮起棒球棍,砸向淵脊椎:「回收時間到!」
「又是你!」被阻礙的鯊魚齒震蕩到腦袋嗡嗡,躲開棍棒的淵表情扭曲地發出尖嘯,利爪揮向千生。
「原來還記得我啊。」千生很高興,用棒球棍格擋,重心微沉時目光掃過淵全身,「動作幅度這麼大,裙子竟然沒有裂,淵小姐你的衣服質量也太好了!」她感嘆道。
病房內的空氣突然一滯。
互相攙扶的伊達航和娜塔莉身形一歪,松田陣平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種情況下突然贊美衣服質量?關注點不對吧!
更要命的是,他們都能看出這位少女十分真誠。
淵也頓了一下:「……」
千生完全沒覺得自己台詞不對,感覺棒球棍承受的力道減輕,後撤站直時還撓撓頭:「誒?淵小姐你不想打了嗎?」
三人:我想不是……話說你聽上去怎麼有點遺憾啊喂!
千生的態度與常人不同,但淵只困惑了一瞬,目光掃過警惕舉槍的松田陣平,飢餓感仍是她的行動指南。
「別想妨礙我!」她咆哮著再次衝向千生。
第3章
*
病房內凝滯的氣氛重新進入恐怖片。
身量異常高的淵展現出與之前不同的速度,而千生的反應也不相上下,棕瞳亮極地迎上去。
護著女友的伊達航抽著冷氣道:「白天是這女孩救的我!」
松田陣平來不及思考,對著淵的眼睛扣下扳機。
子彈擊中眼眶的剎那,千生的棒球棍已砸向淵的膝蓋。
淵悶哼一聲踉蹌跪地,而三枚新凝結的硬幣被千生抽空扔出,不是攻擊、也不是防御,而是三個性質的刻印組成的「禁錮」服務——
三枚硬幣在淵周身散發銀光,模特嘶吼著衝撞,卻被無形屏障困住。但肉眼可見,那銀光並不穩固。
其他人都不敢放松。松田陣平謹慎地擋在兩人面前,視線與槍口釘在淵身上。
千生忽然轉向伊達航,語速極快,額角有汗滲出:「淵來這裡的最初目的不是捕食而是滅口,原因是?」
沒有猶豫,伊達航嘶啞道:「她被綁架犯當成殺人工具!人質還沒有找到——」
「明白!」千生點頭。
要開啟支線任務了!
下一秒銀光迸濺,三角光牢無聲碎裂成雨。
驟然獲得自由的淵動作猛地一滯,在千生揮著棒球棍再度敲來時果斷撞向窗外,但深陷眼窩的那只完好眼睛卻留戀地滑過松田陣平,沙啞的低語回蕩在室內:「我會再找你的……」
一絲銀光在淵墜落時追進受傷的眼眶。
【「時裝模特-淵」標記成功,持續定位開啟。】
系統提示在千生耳畔一閃而過,她滿意地甩了下棒球棍。
只是短短片刻,黃昏的暮色便徹底褪去了。深藍夜幕上浮起彎月,夜風與月光灌入破損的窗戶。
伊達航被娜塔莉扶上病床,喘息著解開病號服查看傷口。
千生則轉頭看向松田陣平,恍然大悟:「哦,其實可以用美人計!」
「哈?!」松田陣平額角青筋暴起,硬是被這神來一筆氣笑了,「你就是說當誘餌都比這個詞好!」
「都一樣吧。」千生嘀咕。她指尖硬幣凝出兩枚,分別彈向伊達航和松田陣平的傷口,「我得去追淵小姐了。你們好好休息。」
伊達航的腰腹與肩頸迅速止血,娜塔莉咽下驚呼,感激地向千生道謝。
千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擺擺手,退向窗戶:「是我來遲了,治愈也沒辦法恢復到完好無損。」
「等等!」右臂傷口麻癢間恢復到只能看見些許劃傷痕跡,松田陣平呆滯一秒,決定先不去思考原理。
他盯著面前穿著橙白外套的棕瞳少女,砸向怪物的棒球棍被她隨意扛在肩上,像個剛從運動場離開的高中生。
「警察的職責是保護市民。」他摸向西裝口袋裡的手機,連續發送四年的簡訊傳出無形熱度,「尤其是你的目的地是食人怪物與綁架犯的老巢。」
「可是……」千生撓撓後腦勺,想到這三人都和淵實打實照面還互毆了,認知濾網估計會留存記憶,拒絕的話咽了回去,「放心,我會從淵小姐嘴裡保護你的安全!大膽地做誘餌吧警察先生!」
黑發少女認真保證的樣子十分可靠,但聯系到她之前說的「美人計」……
伊達航嗆咳一聲,憋笑憋得雙肩微顫,被同樣想笑的娜塔莉按了回去。
「……」松田陣平額角青筋跳了跳,「叫我松田就可以了。」
情況緊急,兩名警官都沒有立刻得知超自然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想法。向醫院和搜查一科解釋「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再度派出襲擊者」的任務就交給了伊達航。
「松田警官,出發!」千生在副駕駛上擦棒球棍,對著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系統導航指路,「淵小姐跑得超快!」
「系好安全帶。」松田陣平發動車子離開停車場,提醒道,「被交通警察攔下就糟糕了。」
千生乖乖扣上安全帶。
*
夜色深沉下來,霓虹都市流光溢彩。
尋找谷口三郎的不止警方,還有他們原本服務的黑衣組織的成員。
稍顯低調的灰色小貨車停在谷口三郎的破舊公寓斜對面,身穿沾油漆的工裝的金發青年坐進駕駛座,將工具箱裡的時裝雜志拿出來。
後視鏡映出安室透冷淡的煙紫色瞳孔,他垂眸掀開雜志,將最重要的證據取出。
谷口三郎那一伙人在黑衣組織是最普通不過的低級成員,貪心私吞贓款的錯誤本不該由他來解決。
但原先派去處理他們的外圍成員死了三個——准確地說,是失蹤,領走任務後就再沒回基地交付,連聯絡都中斷了。行動組判定為未知敵對勢力插手。
琴酒塞來的指令簡潔如刀: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必須死,若有條件,查出更多。
但對安室透來說,更關鍵的問題是谷口三郎他們膽大包天,在被組織懷疑的情況下竟敢綁架財閥千金。
三小時前安室透假扮送貨員在雜志社確認鈴木園子被綁架,剛才又在谷口三郎家裡翻到了被圈出的城西工業區路線圖、以及偷渡碼頭——在這本放在客廳最顯眼處茶幾上的時裝雜志裡。
就像特意擺在那裡、等著人找到一樣。隔著手套,安室透指腹蹭過雜志頁緣,比之前在室內更為仔細地翻閱著,試圖確認其中究竟有什麼秘密讓谷口三郎將其擺放在那。
「……?」形形色色的模特平面照被無動於衷地掠過,他的動作在某一頁驟然停下。
瘦長臉的金發模特神色呆板地望著鏡頭,不管是全身照還是半身照,都能看出其身量異於尋常女性。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安室透後背爬了起來。
那並非是對容貌的直觀視覺評價,而是某種微妙的、似乎見到了一個人模人樣的怪物的異常感。
幾乎是槍林彈雨裡走出的本能,安室透唰地合上雜志——這比在生死邊緣行走還要令人心跳凝滯!
他看向後視鏡,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模特呆板的神情……直覺在叫囂著危險,安室透在一個激靈過後,意識到自己竟無意識捏皺了書頁。
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將雜志塞到角落裡,振奮精神,強行將注意力投向車載導航。
谷口三郎那輛□□的衛星軌跡在導航屏幕上曲折,此刻凝固在城西工業區深處倉庫。
安室透將小貨車駛上公路。綁架犯和人質的地點已經確認,他現在得想怎麼順利執行組織任務時不被人質記住——不能再想那個叫「淵」的模特了!
*
另一端。工業區深處的倉庫深處,氣氛極其詭異。
鐵鏽與血腥的混合氣味彌漫在空氣裡,唯一的光源是自破損頂棚投入的慘白月光,灰塵在光柱中浮動。
集裝箱的陰影裡,三名綁架犯的眼珠幾乎粘在角落的川上富江身上。
黑發少年斜倚著冰冷支架,腕間繩索松垮,磨出的紅痕艷得像要滲出血來。他垂眸盯著這道痕跡,指尖不耐煩蹭過的動作並非出於疼痛,而是對自身受損的厭煩。
「看什麼?」川上富江忽然抬眼,額發陰影遮擋的淚痣在月光下顯露。
離他最近的瘦子抖了一下,眼神痴迷:「您、您的手疼不疼?」
「三流綁匪問什麼蠢話?」川上富江嗤笑,語氣譏誚,「粗麻繩傷到我了,眼瞎嗎?」
這直白的嫌棄反而激起諂媚心,瘦子扯下襯衫領帶,舔著臉湊近,想將麻繩換成柔軟布料。
另外兩人吞咽著口水,死死壓住了撲上去的衝動。
鈴木園子就是在這時候醒來的。在真正清醒前她喉嚨裡溢出半聲嗚咽,立刻被嫉妒地盯著瘦子的刀疤臉捂住嘴。
「別吵到我們!」他低吼,粗暴地將浸透□□的布死死按在她臉上。
女孩掙扎間踢到一旁喝空的礦泉水瓶,刺耳的滾動聲在倉庫內炸開。
川上富江眼皮都沒抬,任由瘦子顫抖著手用刀隔斷繩索,卻在他想將絲綢領帶纏上時忽然抽回手。
「出汗的臭手也敢碰我?」他嫌惡地道。
「對不起!」領帶飄落在地,瘦子手足無措,瑞士軍刀當啷落地,他衝向一旁的礦泉水箱,「我這就洗!」
刀疤臉也扔下再次陷入昏迷的鈴木園子衝過去洗手。
兩人擠擠挨挨,都想搶到洗過手後為川上富江捆手的資格,擠著擠著就吵了起來,礦泉水嘩啦傾倒在地。
谷口三郎卻僵在陰影裡沒動。欲望同樣在燃燒,但腦海裡淵大張著鯊魚齒的模樣越發扭曲,恐懼強行壓住理智,他渾身都是冷汗。
「你、你們兩個……」他想斥責痴迷於藝術品般的少年的兩名同伴,出聲時卻沙啞干澀到自己都能聽出顫抖,「別隨便碰他!這是要賣出去的頂級貨物!還有淵小姐——」
那個被他派去滅口的食人怪物隨時都會找到他們!到時候他們怎麼解釋?!
「那你就待在那!」刀疤臉喊,他一拳揍上瘦子的臉,表情凶狠,眼白爬滿血絲,「能碰他的只有我!」
「你這是什麼態度!」谷口三郎不能忍,撲過去想把他往後拽,徹底失去理智,「是我先發現他的!」
被打翻在地的瘦子爬起來,隨手抓起一塊石頭砸向刀疤臉,表情扭曲:「賣出去之前他也是我們抓到的!」
三人爭執升級,甚至見了血。川上富江無聊地瞥去一眼便重新低下頭,熟悉又吵鬧的一幕,他毫無觸動。
腥鏽的臭氣忽然蔓延,倉庫角落的鐵皮裂縫被暴力撕扯開,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裡,高瘦到詭異的金發女人探入上半身,鯊魚齒在月下閃著寒光。
千生的幾道棍擊是恥辱,對松田陣平那道美味的垂涎也未曾滿足,淵的胃袋因飢餓而灼燒——來此處不是因先前中意谷口三郎,而是為了填飽肚子。
淵最先聞見血腥氣,視線掃過倉庫內部互毆的三名綁架犯,下一秒,她瞳孔驟縮。
川上富江正抬起被磨紅的手腕,懶洋洋地吹氣。聽見淵到來的動靜,那雙漆黑的眼睛掃過她扭曲的臉。
月光勾勒出少年蒼白的側臉,眼角淚痣與輕蔑的笑意混雜成令人著迷的魅力。
淵的身體下意識前傾,飢餓感燒騰得越發明顯。下一秒卻又望見那雙漆黑眼瞳裡黑泥般粘稠的惡意,仿佛在審視一坨腐肉。
「真狼狽啊。」少年嘴角的譏誚毫不掩飾,輕飄飄的評價卻比刀刃更利。
第4章
*
淵驟然僵住。痴迷在下一秒炸裂成暴怒——她聞見了同類的氣息,甚至是更高位格的碾壓!
惡心!
三名綁架犯互相傷害弄出的血腥氣激得淵戰栗不已,她意識到自己的獵物谷口三郎被眼前這個怪物搶走了,但谷口三郎他們也在試圖搶奪這個怪物……
因其模樣而生的著迷與對同類存在的厭惡讓淵在分裂中暴走:「肮髒的……美味的——」
她發泄似的猛掐住因力量不足被推攘到附近的瘦子肩部,五指扯下一大塊肉。
「啊啊啊啊——」瘦子發出慘叫,血液浸透他半身,也飛濺到不遠處他的兩名同伙身上。
*
工業區在夜幕下冷寂如墓園。
車輛深入到一定程度,松田陣平與千生下車步行,穿過管道的風如同嗚咽。
「就在前面不遠了!」千生歡快地說,「果然開車好快,要是我自己來,現在還沒到呢!」
松田陣平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饒是在擔心人質,也想扶額感嘆這女孩無畏到近乎莽撞。
【警告!目標殺意波動中!即將陷入狂暴!】
系統的提示再次冒出,千生神色一凝:「松田警官,我們得快點了!」
兩人飛奔起來,腳步聲回蕩在安靜的管道迷宮中,卻在終點倉庫附近的陰影裡看見一輛才停穩不久的水產小貨車。
工裝送貨員正和和小推車一起從車尾轉出來,鴨舌帽壓著的金發隨著抬頭的動作漏出一縷。
三人視線在倉庫內猛然爆發出的巨響和慘叫中相撞。
松田陣平:「?」
安室透——或者說,降谷零:「?」
自警校畢業後就再沒正大光明見過的兩名同期猝不及防,瞳孔都微微縮了一下。
——為什麼你小子會出現在這裡?!
安室透:鈴木千金被綁架一案不該由搜查一科來調查嗎?!松田這家伙單槍匹馬、不對,他旁邊那女孩是怎麼回事?
松田陣平:臥底犯罪組織就算了,降谷這家伙竟然還能摻和進超自然事件?!等等,不能在千生面前暴露出我們認識!
「送貨送到這種地方?」他舉出警察證,神色嚴肅,「辦案中。」
「抱歉警官,」安室透配合地露出靦腆的笑,「我迷路了……」他聽到了倉庫裡那聲怪異巨響和慘叫,以為是谷口三郎一伙內訌。
而千生完全沒讀懂那一瞬的氣氛,腳尖對准倉庫門就快邁出去了,卻還記得拍胸保證:「放心吧送貨員小哥,你一定能安全完成工作的!不過先待在這不動比較好!」
安室透:……這是送貨的時候嗎?!
松田陣平:這女孩的思維是直線吧?
下一秒千生已經揮著棒球棍躥向倉庫大門。
「喂!別亂衝!」松田陣平在跟上去前向安室透拋出一句話,「要跟上來的話最好有武器。」
安室透更困惑了,松田的神色與對待尋常犯人不同,難道是那個幫助谷口三郎他們的未知勢力?思忖著,他跟了上去。
*
倉庫內。
集裝箱被暴走的淵推翻,清出了一片狼藉空地。
瘦子因失血過多已經連呻吟都無法發出,刀疤臉在血濺到臉上時還為少了一個競爭者而開心,卻在狂笑時被淵一口咬住胳膊,半條肩膀硬生生被扯下來。
「啊啊啊啊——」他慘嚎出聲。
濃郁的鐵鏽味無孔不入,斜倚著鋼管的川上富江皺眉。怪物就是怪物,就算是人形也醜陋無比,連進食都這麼粗糙。
谷口三郎已經傻了。淵與他接觸最多,他受「視覺污染」詛咒而生的恐懼也最深,在淵橫插一腳把與他爭奪的同伴們全部撕咬的此刻,僵得像出軌被抓的軟蛋。
而淵的目標還是落在了他身上。
就像先前在病房試圖把松田陣平帶來、先吃谷口三郎這種被拋棄的前任食物一樣,淵打算按這個順序最後吃川上富江。
「別、別過來!怪物!」兩名同伴都奄奄一息,迎上血水披身的淵的目光,谷口三郎腳下一軟,跌坐在地向後挪,「淵,你不是喜歡我嗎?!為什麼吃我?!!」
淵只是一味地逼近,眼珠神經質地在川上富江身上掙扎,喉間發出被割裂感折磨的嗚咽。
「這個女人!」谷口三郎在瀕死的恐懼中指向昏迷不醒、幸運地沒有被恐怖食人魔嚇傻的鈴木園子,「你可以吃她!女人比我這種臭男人好吃多了吧?!」
這起鬣狗互咬般的戲劇沒什麼趣味,川上富江把玩著發梢,視線忽然投向倉庫大門方向。
「哐!」
大門被一腳踹開,飛出去半扇,在地面砸出大片灰塵,巨響回蕩在空曠倉庫內。
橙白身影在下一瞬衝出塵埃,千生的棒球棍直指淵,卻在看清場面後愣了一下。
兩名綁架犯在地面氣若游絲,淵那身材質極好的衣裙浸滿鮮血,佝僂的脊背起伏,在慘白月光下像活屍蠕動。而一名女孩昏迷著,在她不遠處是——
倚靠著鋼管的黑發少年在光下更顯精致,卻與晨間玫瑰叢旁的矜貴模樣相反,泛著一股露水易碎的脆弱感。
後邊跟進來的松田陣平和安室透同樣看見這一幕,目光掠過川上富江,呼吸都微微一滯。安室透甚至沒來得及震驚那個一身血的怪物就是那本雜志上名為「淵」的模特。
——這名少年,過於「美」了。美得甚至讓人有一瞬想立刻解救他。
但兩人記掛著人質和任務,確定對方沒有明顯受傷後,視線硬是挪回重點。
「哦!」千生突然驚嘆,「淵小姐你好厲害!松田警官是冷峻系青年,川上鄰居是精致系美少年——你吃人都這麼有品味的嗎?」
松田陣平抬槍的手僵在半空,試圖理解食人模特剿滅綁架犯這一幕的安室透的偽裝神情裂開一道縫。
這反應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而淵喉間的嗚咽卡住了。她看著千生毫無陰霾的棕瞳,又看向富江因震驚而輕顫的眼睫,鯊魚齒咬得咯吱作響——
「閉嘴!」咒罵混著齒間的血水噴濺,淵拋下癱軟的獵物,「該死的!那個家伙、我才沒有對那個惡心的家伙——」
【警告!目標已陷入狂暴!】
為什麼會生氣?千生有一瞬困惑,但很快就不再想了,而是徑直迎上去。
川上富江碾碎指尖剝落的鐵鏽,微微坐直了身體。
穿橙白外套的攻略者黑發間頑強地翹起幾撮毛,淵的攻擊奔著致命,但那根愚蠢的金屬球棍揮出殘影,在她旋身時砸中模特膝關節,骨裂聲像踩斷一截枯枝。
她借力後躍,運動鞋踩過綁架犯的血泊,鞋面與褲腳濺上血漬,在月光下髒得礙眼。
川上富江皺眉盯著那一片污垢,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紅痕,視線卻粘在她眼睛上——那雙棕瞳裡不是恐懼也不是狂熱,在昏暗光線中亮得驚人,像燃著火的琥珀,淬滿純粹到近乎天真的專注。
……蠢貨。他無聲嗤笑,卻莫名覺得這雙眼睛比他在拍賣會上見過的任何寶石都值得封存在福爾馬林中。
「砰!砰!」
突兀的槍聲摧毀了這場獨幕劇。安室透與松田陣平終於在觀察中抓住機會,子彈精准命中淵的關節。
模特踉蹌幾步撲倒在地,千生果斷將球棍壓在她脊椎關節,三枚硬幣凝聚成形,將淵禁錮在地上。
「謝啦!」她微微喘息著向兩名青年道謝,抬手擦汗時臉頰蹭出一道灰痕。
川上富江的五指驟然收緊,黑眸暗沉下來。真掃興,竟敢打斷他享受這場搏殺表演?
淵嘶吼著,身體在禁錮裡瘋狂扭動,千生擦完汗就掏出《怪談圖鑒》對著她砸下去。
書脊砸中脊椎的瞬間,氣流彙成漩渦,凄厲尖嘯戛然而止——瘦長人體坍縮成一道卡片融入書冊,凝聚比雜志內頁還要真實的「平面照」。
松田陣平平靜地揮散槍口硝煙,在見過這女孩用硬幣召喚屏障、治愈傷者和追蹤怪物後,這種時候憑空掏出本書砸淵簡直像拍蒼蠅般合理。
他朝斜對面被刷新世界觀的安室透挑了下眉。
後者指關節攥得發白,目光從滿臉「想太多小心燒腦」的欠揍同期身上移到那道橙白背影上,有種科學堡壘在眼前崩塌的眩暈感。
系統提示在千生撿起圖鑒時彈出。
【B級實體怪談「時裝模特-淵」回收完成。】
【玩家獲取衍生技能。
「視覺污染(微弱)」:可靠自身影像(照片、錄像等)標記指定觀看目標(人或怪談),形成短暫可追蹤印記。持續時間:24小時。】
【認知濾網加載啟動。「時裝模特-淵」活動區域異常影響將於1小時後徹底消除。倒計時:00:59:59……】
機械音在千生腦內響起的瞬間,倉庫頂棚滲漏的月光忽然扭曲一瞬,連帶地面上的血泊也有一剎那停止流動,像浸水的油畫顏料被從桶中撈出。
千生捧著圖鑒,若有所覺地望向鐵皮棚頂,而角落裡的川上富江無聲地勾起嘴角——只有他們看見了空氣中向四周漾開的水波狀漣漪。
「解決啦!」沒有多想,千生滿足地拍拍手,圖鑒化作光粒消失,她能感覺到意識裡的那本書不再那麼空蕩蕩。
而這個新技能——雖然比刻印標記輕松,但隨便送人照片好像有點……不禮貌?
她撓撓頭,決定之後找機會拍張照片。
「剛才那位淵小姐是必須回收的怪談,一小時後認知濾網會啟動,死者會醒,可能會當成做噩夢。」千生向松田陣平和安室透解釋,「不過你們算深度接觸者,記憶不會模糊啦。」
「你這語氣……像在科普天氣預報。」松田陣平已經無力吐槽,搶在安室透之前扯開話題,「意思是班長受的傷、病房和倉庫這副樣子都會恢復原狀或者有解釋?那這些人還活著——」
「大概會被嚇到拿著自首書去警局審訊室?」千生理直氣壯地說,「不過伊達警官那樣的傷者得挺一挺了。」
而安室透手指微微一顫,班長被那個叫「淵」的怪物襲擊了?難怪松田會和這名少女一起行動。
他試圖分析這詭異世界的運行邏輯——怪談?認知濾網?死而復生?物理法則碎得渣都不剩。
他最終選擇在好友的暗示下按兵不動,只是沉默點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人質有松田負責,處理谷口三郎他們更方便……順便看看一小時後那什麼「認知濾網」是否真的會生效。
同樣在努力說服自己接受異常的松田陣平踢開腳邊碎石,無視地上那三名綁架犯,走向了昏迷的鈴木園子。這女孩沒醒來也算幸運,否則不得嚇瘋。
「這孩子沒大問題。」他向打算凝出硬幣的千生搖頭,「去醫院看看就行。」
於是千生將目光轉向倚靠鋼管的鄰居,她快步走過去:「川上鄰居?你還好嗎?」
第5章
*
倉庫內此刻只有灰塵飛舞,血腥味緩慢彌散開來,頂棚破洞漏下的月光無聲地覆蓋著淵消失後的這片狼藉。
「別碰我,髒死了。」在千生想抓住手腕查看傷口時,川上富江嫌惡地避開。
他語氣惡劣,可襯衫領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鎖骨、快速眨動的眼睫、嘴角繃直的姿態,讓這少年比起驕縱更像是被從險地裡撈回的鳥,濕淋淋地克制著啄人的本能。
「那我不碰。」千生歪了下頭,掏出紙擦手和球棍,只當是他潔癖發作或害怕之後的反彈,「反正認知濾網會生效,你現在可以直接回家,能動嗎?那邊得處理現場,還要送鈴木小姐去醫院呢。」
「……」川上富江盯著她毫無痴迷痕跡、只有關切的棕瞳。
凡人抗衡他的魅力並非沒有過,但這家伙的眼神卻從始至終都既無驚疑也無困惑,只是單純在關心一個「長得好看的鄰居」——他精心雕琢的、自然無比的脆弱姿態第一次成為獨角戲。
惡意像糖漿在他心間化開。
「我走不動了。」川上富江揚了揚手腕,不死者的恢復力早讓腕間紅痕消減,但他帶著一股施恩般的倨傲,眼尾翹起的弧度足以令任何人心跳失序,「要不……你背我?」
空氣驟然死寂。
松田陣平和安室透的目光不約而同移向那邊。
「沒問題。」而千生一口答應下來,把武器塞給他,「幫我拿著。」
金屬被捂熱後的質感緊貼掌心,川上富江握著這根沒擦干淨、沾著血和污漬的球棍,眼角抽搐了一下。
松田陣平發出一聲短促的「哈」,安室透則嗆咳了一下。
那個少年——兩名成年男性的視線不約而同地從川上富江身上一晃而過,像是被火灼傷一般迅速——太漂亮了,作為人質出現在這種地方、且毫發無損,詭異到讓人頭皮發麻。
他們看著千生彎腰半蹲時晃動的馬尾辮,在連環衝擊下徹底麻木,腦海中回蕩著同一個疑問。
——這女孩是真沒覺得詭異嗎?還是說膽大心寬,怕不是把怪談和美少年都當成游戲NPC了?
川上富江看著黑發少女毫無防備的後背,指尖幾乎嵌入掌心。
千生的反應違背了他根植於血肉的經驗,既不為難也不拒絕,而是單純認為他需要幫助所以同意!
他本該撕碎這無動於衷的平靜,像對待其他蠢貨一樣……但嫌棄她一身汗味的話卻梗在嘴邊。那會顯得他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太蠢了。
川上富江最終屈服於千生的「友善」。他能感覺到那兩個男人投來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難以置信的目光,卻沒心思給出反應,只是上前一步。
少年的膝蓋磕在千生腰側,她反手托起膝彎、箍住大腿向上一掂——比預想中沉甸甸的實感讓她「唔」了一聲。川上鄰居看起來骨架纖細,其實還挺結實的?
隨著這一掂,橙白外套下的溫熱脊背毫無防備地貼上川上富江前胸,差點整張臉埋進少女頸窩的他倉促後仰脖頸,試圖拉開一點距離,腿僵硬地懸空蜷起。
對方身上並不是想像中運動過後汗液混雜塵土的酸臭,而是青草曬透般的蓬勃熱氣混著一點便利店廉價棒棒糖的甜香。
純粹的、不帶任何污穢意味的肢體接觸。
這讓川上富江生出一點被不屬於自己的、更為正常和溫暖的「生命力」包裹的局促和別扭,幾乎要壓過他慣有的傲慢。
虛扶少女肩膀的同時,那根沾著血漬的棒球棍被他握在手中,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繃。
「那我先和鄰居一起回去了。」察覺到背上少年僵硬,當他是不適應的千生和兩名男性告別,「之後我還會去醫院探望伊達警官的!」
「還有送貨小哥,」她又說,「認知濾網開啟前可以先送貨!」
松田陣平&安室透:「……」
你還記著送貨啊?!不對,都見到他/我掏槍了,你真以為是普通送貨員??
安室透勉強自己「受寵若驚」地笑了一下:「呃、我會的……」
送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去死也算送貨吧。
兩人就這麼看著千生毫無負擔地背著那個漂亮到過分的少年——這姑娘看起來像在扛著一個硬邦邦又重量十足的大型掛件——輕快地和他們告別,隨後身影消失在倉庫大門的陰影中。
千生安撫的嘀咕飄過來:「鄰居你放輕松點,我可有力氣了,不會摔到你的……」
松田陣平抹了把臉,長長地、無聲地吐了口氣,自然地和安室透說起話來:「我送鈴木園子去醫院。放心,班長沒事,娜塔莉在照顧他。」
「那就好。認知濾網的事之後可以交流。」安室透收回目光,按著額角嘆氣,「看起來是谷口三郎利用那個……淵,處理了調查他的人。用這種根本不該存在的怪物掃尾,該說是愚蠢還是瘋狂?」
他的視線掃過癱軟在地、近乎昏迷的谷口三郎和另外兩名同伙,算是明白自己為何會在對方公寓裡看見那本時裝雜志了。
「嘖,犯罪組織、綁架案和怪物……有夠復雜的。」松田陣平琢磨著這復雜事件,「他們是你的任務對像?你可得費心了。」
「是啊。」安室透腦仁疼,組織認為是未知勢力插手?確實未知,但完全是超自然設定!
兩人沒有過多交流,在松田陣平開車帶著鈴木園子離開後,安室透轉著槍,將目光投向癱在血泊裡的谷口三郎。
「好了,谷口先生。」代號為「波本」的組織成員彎起眼睛,語氣輕柔且帶著寒暄般的禮節,「我知道你醒著。在好不容易從怪物手中活下來後,不想和我談談重要的事嗎?」
在被淵拋下後就裝死、卻也看完淵被回收全過程的谷口三郎,被戳破後顫抖了起來。
他聽到、也看見了安室透與那個叫松田的條子的對話。
兩人之間的氣氛完全就是熟人!為什麼組織成員和條子認識?那卷發男人是黑警?安室透是接頭人?但這根本不可能!除非——
望著那雙冷靜的、寫滿審視的煙紫色眼睛,谷口三郎絕望地意識到一件事:無論實情如何,自己必定會死。
*
夜色彌漫,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地面映出兩道交疊的長影。
「川上,我右邊口袋有棒棒糖。」在感覺後背貼著的那具身體稍稍松懈後,千生實事求是地表示關心,「拿一個壓壓驚?有好幾個味道呢。」
川上富江盯著她馬尾辮束起處翹起的一縷碎發,擠出輕蔑的嗤笑:「廉價的甜膩東西,喂狗都不要。」
千生沒在意,畢竟人和人的喜好確實不能一概而論。走了沒幾段路,她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那去便利店。」她腳下一轉,走向不遠處街道中段的店鋪,「我請你吃關東煮!」
富江:「……」
便利店的冷光下,千生捧著關東煮碗,小心翼翼地吹開熱氣,咬了一口浸滿湯汁的蘿蔔。她吃時沒怎麼顧忌形像,唇角沾著油光,因滿足而眉眼彎彎。
富江單手撐著下巴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隨咀嚼一鼓一鼓的腮幫子——這副模樣活像街邊餓狠了翻垃圾桶的流浪貓,因一根香腸就快樂地豎尾巴,冒著粗糙的傻氣和生命力。
他把自己沒動的那份推過去,言簡意賅近乎施舍:「吃吧。」
「川上你真好!」千生盛滿笑意的棕瞳在冷光下亮得晃眼,她毫不客氣地拉過來,把旁邊裝滿速食品的塑料袋撥了一下,「不想吃的話要不要試試飯團或者面包?三明治也不錯。」
「這種廉價品……」富江貶低的話出口一半,便哼了一聲,「付錢的是你,這就算好?」
「因為川上你看出來我沒吃夠嘛。」千生樂呵呵地笑。
富江放下胳膊,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過。看出來?是這笨蛋把沒吃飽的渴望寫在臉上,他又不眼瞎。
不過……他盯著再次埋頭喝湯的千生露出的發旋,這家伙說他「好」?就因為他把不想吃的廉價食物推給她?太好騙了。
「那個……這位弟弟是模特嗎?」輕佻的油膩男聲突然插入,端著咖啡杯的中年男人湊了過來,視線黏在富江淚痣上,「要不要交換一下聯絡方式?」
富江嘴角還未成形的弧度放平了。黏膩的低級欲望令人作嘔,他指尖收緊,黑眸升騰戾氣。
千生咬著魚丸猛地抬頭。她看不懂富江眼底的陰郁,但那男人投來的目光讓她本能不喜,像粘稠的油污。
這是騷擾!
判斷出鄰居不喜歡這樣,千生果斷下了決定。
「抱歉我們還有急事!」千生猛地站起,一手拎起塑料袋和靠著桌腿的球棍,一手不容置疑地抓住富江的手腕,跳下凳子就往外衝。
富江錯愕下被拽得一個踉蹌,即將發泄的惡意與脫口的刻薄語句被這突兀舉動碾碎,他甚至沒反應過來要掙脫,腳下便已順著手腕被拉拽的力道邁開步子。
便利店自動門開啟,冷風瞬間灌入。中年男人因驚詫而凝滯的臉被隔絕在櫥窗之後。
千生拽著富江在調色盤般的霓虹夜色裡狂奔,塑料袋嘩啦作響,橙白外套被風吹得鼓脹,而她篤定地宣告:「那種人一看就是惡心的家伙!鄰居你以後遇見一定得謹慎,可以喊我幫忙!我幫你打!」
寒涼的夜風順著領口灌入,視網膜上是霓虹被拋下的光痕與少女馬尾辮揚起的弧度,富江只覺得被緊箍的脈搏處,人類手掌的溫度異常灼熱。
「關東煮沒吃完好可惜……」好不容易停在街角,千生回頭眼巴巴地看了眼便利店方向。
她手中驟然一空。
「笨蛋,那種廉價速食有什麼舍不得的。」猛抽回手腕的富江話裡的嫌棄根深蒂固,目光卻有些飄忽。
第6章
*
為一份廉價的關東煮心疼……太蠢了。富江凝視千生因奔跑泛紅的臉頰和在夜色中仍明亮的棕瞳,配不上這雙純粹惋惜的眼睛。
這樣一個橫衝直撞、思維簡單的笨蛋,若是豢養起來,看她揮著金屬球棍在泥濘裡和怪談們互毆,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一定比最精心設計的戲劇還要有趣。
這個帶著娛樂性的念頭一旦浮現便越發有意思。
「川上富江。」他突兀地報上晨間沒說出的全名,「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可以允許你叫我富江。」
千生眨眨眼,恍然大悟:「原來川上是姓?『ろノ』不是名字?」
「哈?」富江被她的遲鈍無語到了,「稍微想想都不可能吧。」第二句話他聲音壓得又輕又慢,眼尾淚痣在月光下像星星碎片,「……不過想把我當神的話,我沒什麼意見呢。」
「當神很累的。」千生正色,「據說要一整天都聽信徒的奇奇怪怪願望,實現不了還會被罵無能,容易心力衰竭的吧?」她認真極了,盯著富江奔跑過後也沒什麼血色的臉,「這完全就是全年無休的社區居委主任plus版!是007高危職業!富江你不像那種有耐心和體力的人,要是被煩得掉頭發和累出病來……呃,我是說,太累了對身體不好。」
死寂。只有夜風吹過縫隙的嗚咽。
富江臉上那點戲謔滯住了。他喉結滾動,看著千生滿臉真誠,棕瞳干淨得要命。
這反應和他腦內預演的完全不一樣——驚慌、為難、受寵若驚,甚至是他忍著憋屈想的「你可能有病」的困惑目光——反而是樸實無華、充滿實事求是、人道主義關懷的常識人(?)邏輯。
而且這家伙是不是超直白地說他嬌氣、體虛沒耐心?連同那句「掉頭發」,都讓富江心頭湧上一股無名火。
偏偏千生此刻神情毫無揶揄,像關心鄰居家熬夜打游戲的高中生般普通,過分直白的關切堵得富江喉嚨發癢,一絲熱意悄悄爬上耳根。
「……只有你這白痴才會擔心這種事!杞人憂天!」他聲音拔高又壓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不等千生反應,富江從她仍在晃動的塑料袋裡掏出一袋原味薯片,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回去了!千生!」他把那個名字喊得咬牙切齒。
「誒?」千生看著他的背影和那包被抓得嘩啦啦作響的薯片,完全不懂這鄰居的怒氣從何而來,但還是小跑著跟上去,「等等我啊富江!你現在能走了?不用我背了嗎?」
富江走得更快了,腳步快得不像剛被評價「體能不佳」。
月光溫柔地灑下,將一前一後的兩道身影拓在寂靜的街道上。
*
半小時後。
夜幕昏沉,霓虹都市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各自的工作。
溫暖的病房內,鈴木園子在家人陪伴下醒來,迎來搜查一科的警員探望和問詢。
十四歲的少女捧著熱可可,臉色蒼白地回憶自己是如何在雜志社被迷暈、昏沉醒來的途中的那些車子高速移動、倉庫難聞氣味的模糊陰影……全程昏迷的她沒有任何自己卷入超自然事件的認知,只是根據照片指認了綁匪三人。
而鈴木一家和搜查一科的人,都相信是松田陣平在無意中發現線索、在綁匪出內訌、倉庫發生燃氣爆炸的情況下潛入倉庫,將她救回。
至於綁匪三人?現在不知逃竄到哪裡了。
走廊外,確認鈴木園子狀態後,松田陣平把沒拆封的煙盒塞回西裝口袋。
他清晰地記得一個多小時前少女揮棍砸向怪物的凶悍模樣,此刻卻只能聽受害者給出符合邏輯的證詞。
右臂外套破口下還隱約有肌理被劃破的幻痛,松田陣平嘖了一聲,轉頭去了四樓走廊盡頭的病房。
伊達航正掛著點滴輸液,娜塔莉則在削蘋果,兩人都投來凝重的、帶著困惑的視線。
窗玻璃是碎的,反抗淵時彎折的輸液架和椅子、地面滴落的血跡和牆上彈痕……本會被警方與醫院視為襲擊的那些線索,此刻全部消失無蹤,只有消毒水的氣味充盈。
「那女孩呢?」伊達航低聲問。
松田陣平搖頭。
「認知濾網和場景修正。」他在病床邊抽出椅子坐下,把玩著墨鏡向他們解釋電話中沒說清楚的真相,「那個叫千生的女孩是這麼說的,一小時倒計時結束,世界就會自動修補異常。……她用一本書收走了那個叫淵的模特。我們是作為深入接觸者才記得。」
想到千生那「新手上路」的耿直態度,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聽她那語氣,這絕不是最後一次。」
在電子鐘跳到整點的輕響裡,伊達航手中的水杯差點打翻,娜塔莉則放下了鋒利的水果刀。
他們是真正在一陣暈眩後眼睜睜發現環境突變,像隔著毛玻璃看世界——窗玻璃確實還是淵襲擊後的狀態,但病房內其他物件卻都自動復原了……而醫生和護士們都認為玻璃碎掉是意外。
「科學唯物主義崩塌了。」伊達航喃喃,二十年的世界觀此刻被刷新。
他先前才接到同僚電話,說追蹤的金融案件發現新線索,部分同伙供出谷口三郎主使,他在醫院養傷不用擔心後面的事。……但現在他關心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娜塔莉則憂心忡忡。淵太可怕,她實在難以想像那名少女會面對更多這種怪物。
「……至少我們知道真相,再遇見也不會一頭霧水。」松田陣平的態度很明確,「千生之後會再來醫院,和她聊聊。」
他想起對方背著鄰居少年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力量與天真堪稱矛盾,像拿著凶器卻在進行英雄游戲的孩童,而認知濾網將超自然碎片隔絕在常世之外。
……
東京某處。
安室透在安全屋敲鍵盤。
「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已清除」的標准化文本冷冰冰地綴在任務報告末端,被爆炸摧毀的倉庫殘骸和三具焦黑屍骨照片作為附件。
他閉上眼,腦內畫面仍舊清晰。
谷口三郎癱在血泊中,涕淚橫流地供認:「雜志……《Sweet》月刊的模特專欄!那些照片會『活過來』!」
他半月前在小路邂逅非人模特「淵」,作為雜志社主編用拍攝交易換取她替自己滅口組織成員,又將污染性照片植入雜志,誘使調查者觸發詛咒——「那怪物痴迷我的臉……我說給她拍照放上雜志,她才乖乖聽話……看久了的人會恍惚,我故意讓所有調查的人雜志內頁,包括那個叫伊達航的條子!」
安室透親自動手,將子彈送進三人心髒。但後勤組趕到時,時間恰好是千生提到的「認知濾網生效在一小時後」。
火焰與焦煙席卷倉庫,安室透看著真相在後勤組眼前替換為「燃氣爆炸」,只剩三具焦炭。而他從公寓裡翻出的那本雜志裡,淵的照片也變成了印刷錯誤的重復寫真。
鼠標挪動,安室透凝視任務報告發送成功的提示。幾乎是同一時間,新郵件彈出,來自琴酒。
「谷口三郎相關失蹤者於污水溝發現。三人疑似吸毒致幻,精神崩潰意圖自首,已處理。任務結束。」
安室透閱讀這簡短卻冰冷的文字,心髒沉了下去。
那三人本是谷口三郎指使下被淵吞噬的死者,但現在卻是被琴酒擊斃的瘋子?
認知濾網篡改現實的效果比他想的還要誇張。安室透很難不去思考,是否在之前的某些時刻,自己也是被抹去記憶的「普通人」。
這比命運開的惡意玩笑還要令人頭皮發麻——因為它真實存在,而非虛幻的概念。
安室透有種窺見深淵一角的恍惚感。但他隨即又悚然,認知濾網能抹除異常,但琴酒那個嗅覺靈敏的家伙……有可能會聞見血腥氣!
*
而在另一端,黑色保時捷356A的輪胎碾過污水溝旁的野草叢。
琴酒通過後視鏡看後勤組的人將三具屍體塞進裹屍袋,駕駛座的伏特加嘟囔「又是發瘋找死的家伙,有點蹊蹺啊大哥」,他彈了彈煙灰,翻看波本發來的任務報告,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失蹤半月的行動組外圍成員被發現在污水溝,渾渾噩噩說不清遭遇了什麼,只是念叨「模特在追我」,甚至要衝向警局自首……伯。萊。塔對准三個瘋子的額頭扣下扳機是理所當然。
而波本負責清除谷口三郎那邊,燃氣管道老化爆炸事故恰好為組織掃尾,火焰又將那三個叛徒燒成焦炭……過於巧合和干淨了。好像有無形的手將邏輯鏈條補足。
常年在黑暗中游走的直覺正在瘋狂作響。香煙的火光映在琴酒眼底,他重新讀了一遍波本的任務報告。
簡潔且高效,連那幫蠢貨綁架財閥千金的事都完美解決,沒有波及組織——但其中存在可以做些什麼的、邏輯鏈條上的時間空白。
波本那家伙藏了什麼東西。
而組織上層那幫家伙,知道的肯定更多。
琴酒想起前段時間貝爾摩德「組織最近查臥底沒那麼勤了」的「醉話」,以及組織頻繁調動生化研究所資源,卻對一線人員閉口不言。
徹查波本?不,還不到時候。組織連他這個「清道夫」都要封鎖信息,等他撕開那層薄膜——
琴酒的冷笑融入夜風裡。
第7章
*
凌晨六點半,薄霧尚未散盡,千生已穿著橙白撞色外套出現在前院,而她熱身過後,便外出晨跑。
這是回收淵後的第二天。
雖然是被系統投放直接空降,但回收怪談之余也要好好生活!
七點十五分,千生返回住處,額角汗珠被晨光鍍成碎金,馬尾辮隨著跑步在腦後甩動。
經過隔壁庭院時,她剎住腳步,仰頭對著別墅二樓露台揮手:「早啊富江,待會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望伊達警官?」
富江正在啜飲紅茶。身上的像牙白睡袍松垮系著,晨風撩過他幾縷碎發,露出眼角下凝固的墨點。
他垂眸瞥過她汗濕的額發、因運動泛紅的臉頰和在晨光下亮得毫無陰霾的棕瞳,瓷杯底放下時磕碰托盤的聲音清脆。
「那種消毒水地獄?」富江指腹摩挲溫熱的杯壁,慵懶道,「我可不想折磨自己的嗅覺。」
千生擦了把汗,完全沒有被拒絕的挫敗:「那我自己去了!」
露台上,富江看著她飛奔進那棟舊公寓,目光落向泛起漣漪的杯底。
這笨蛋沒有死纏爛打,很好,足夠省心。但只問一句就放棄……嘖,像是被路過的野貓隨便撓了一爪,輕飄飄地略過了。
他視線掃過庭院及街角閃動的窺視目光,忽然露出一抹惡意的笑。
那些因他搬入新居而跟來的痴狂蠢貨們,倒有了新的用途。
等千生衝完澡出來時,露台上已經空無一人。她扛著棒球棍,蹦蹦跳跳地離開了街道。
*
病房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黃油餅干的甜香。
伊達航肩頸和腹部還纏著繃帶,娜塔莉則在一旁整理松田陣平捎來的替換衣物。後者站在正對房門的窗口一側,眉眼間帶著熬夜過後的疲憊。
帶著昨天沒送成的果籃來的千生坐在陪護椅上,一邊嚼著娜塔莉塞來的黃油餅干,一邊比昨天更詳細地比劃著解釋了認知濾網機制。
「所以,簡單地說,你稱之為『怪談』的東西被回收後,世界規則會強行修補漏洞,讓大家的記憶和現實邏輯都變得『正常』?」伊達航消化完她的解釋,進行總結,「而你是專門回收它們的?」
「對!伊達警官你總結得好!」千生點頭,眼神清澈,她沒說系統存在和《怪談圖鑒》是一款單機RPG游戲,但其他方面足夠坦誠,「就像……游戲強行打和諧補丁,只有通關隊友能豁免記憶回檔!」
她的比喻讓兩名警官都眼皮跳了跳。
松田陣平揉著眉心,聽完這超現實設定的解釋他更心累了,尤其是這位「怪談回收員」是個才十八九歲的少女。
「……所以你靠那本書砸怪談回收?」他提出自己憋了一晚的疑問。
「物理超度也是策略,要先耗光怪談力量!」千生笑嘻嘻地揮著棒球棍。
「對了,松田警官。昨天那個金發的送貨小哥,你一定要提醒他注意安全。」她忽然想起什麼,球棍興奮地杵在地上,「畢竟只是送貨就能碰見怪談,運氣『不錯』……要是又碰到了,可以把我的聯絡方式給他哦!」
松田陣平:「……」
伊達航:「……」
才在無人時交換過有關降谷零信息的兩名警官沉默了,只覺得隱隱胃痛。
對方作為臥底,絕非單純運氣「爆棚」才碰上怪談,而是在執行臥底組織的任務——讓他主動聯系怪談回收員?公安的保密條例能當場裂開。
但這名少女如此熱切地想要及時伸出援手……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降谷若再遇見怪談,確實需要幫助。
「聯絡方式……會給的。」松田陣平咬牙擠出應答,接過千生遞來的便簽紙。
而娜塔莉看著兩名警官難以言喻的復雜表情,撲哧一笑,適時將兩盒手作餅干遞給千生:「謝謝你救了這個笨蛋……面對那種危險的家伙,肯定很累吧。裡面加了蜂蜜,可以和鄰居分享。」
「謝謝,我會好好品嘗的!」千生驚喜地收下,全然沒察覺異常。
*
千生回去時已臨近中午。
「娜塔莉小姐做的餅干可香了!比便利店好吃十倍!」她扒在自家牆頭,隔著籬笆和正在插花的富江說話,「富江要試試嗎?她說可以和鄰居分享呢。」
庭院彌漫著花香。
倚在藤椅裡的富江瞥見她嘴角的餅干碎屑,嗤笑道:「甜膩的糖油混合物,狗都不吃。」
「可我不是狗狗啊。」千生也不惱,爬上牆頭坐著晃腿,掀開回來路上吃了一半的餅干盒,「而且明明很酥脆,奶油濃郁又不膩,超好吃。」
清風撩動黑發少女的額發,腮幫子隨著咀嚼一鼓一鼓,富江凝視她的側臉,惡趣味地想這看著可比看倉鼠進食有意思多了。
千生邊吃邊興奮分享醫院見聞:「伊達警官恢復得很好,我還和他們交換了聯絡方式!說以後遇見疑似怪談的事都會聯系我……以後回收肯定更方便了。」
「天真。」富江將剪壞的花枝與銀質花剪扔到雕花桌面上,語氣帶著洞悉一切般的嘲弄,「警察只是把自己沒辦法處理的危險事情全部交給你了吧?是想利用你呢。」
「才不是。這是我能做到的事,」千生認真反駁,「他們願意輔助不是很好嗎?省時省力。富江你要是遇見危險的怪談,也可以聯系我。」
她舔掉指尖碎屑,從兜裡掏出昨天配備的手機:「給我聯絡方式吧,我會置頂的!」
「告訴你?然後看你用球棍敲碎怪物的膝蓋?」富江被她這份「重視」取悅了,但還是輕笑,「真粗暴啊。」
「所以說,是物理超度!」千生渾不在意地咀嚼著餅干,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噥聲,「對敵人粗暴是對自己身心的體貼,就是這回事。」
富江不置可否,說出了自己慣常使用的號碼,附帶一句警告:「要是餅干碎屑掉到我這邊,你自己清理。」
「啊?等我看看!」千生一邊在通訊錄裡輸號碼,一邊低頭看下方的草木中是否有自己沒注意的碎屑落下。
*
在下一個怪談沒有出現的間幕,千生與鄰居富江的相處頗有波瀾。
慣常劇目是千生晨跑時經過庭院,回來時和露台上啜飲咖啡或紅茶的富江揮手打招呼。後者的杯碟每日更換,全是千生看不出身價的精致奢侈品。
又或者是千生外出探索街區,黃昏帶著路邊買的鯛魚燒歸來時意圖分享又被拒絕。以及——
第四日的暮色四合時,金屬球棍的破空聲與男人的慘叫驚飛了枝上棲息的鳥。
千生一腳踩住地上男人的後頸,球棍點著他抽搐的脊背,語氣嚴肅:「跟蹤與意圖非法入侵住宅都是犯法的!和我去警署!」
男人癱在地上,目光仍牢牢釘在別墅二樓露台晃動的簾子,神色是流下涎水的痴笑:「川上大人……請讓我服侍您……請看我一眼!」
「是犯罪!要想參與服務業請投簡歷!」千生強調地戳戳他,抽出鞋帶把人捆起,揪著送到了附近警署,被塞了一個橘子高高興興地回來了。
「第五位啦富江!」她在鐵藝大門前喊話,「這次是偷拍還想翻牆的跟蹤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鍛煉學習防身術?」
千生非常認真地掰著手指數:胖胖的房地產商尾隨、攥著偷拍照的學生、舉著珠寶盒的貴婦蹲點,夜間翻牆潛入想裝監控的蒙面男,甚至今天這個連續三晚經過的男人——「超高魅惑觸發惡性事件,富江你這被動技能好怪哦。」她總結。
富江在落地窗後撫過冰冷玻璃,對她的評價也只是扯了下嘴角。
以往他會讓更瘋狂的追隨者處理那些雜魚,但如今刻意讓千生發現庭院及街角藏匿的陰影……
這笨蛋揍人時,橙白外套像團燃燒的太陽,把那些黏膩污濁的痴迷窺視燒成了灰。
窗玻璃映出他嘴角翹起時淚痣微動的微妙弧度。
「流汗的運動?與蛞蝓爬過地毯相差無幾的肮髒。」走到露台上,富江俯視黑發少女,指尖卷過發梢,笑意盎然,「還是說……你覺得自己沒辦法保護我?」
千生眨眨眼,舉起金屬球棍:「可是自己揍飛討厭鬼,多帥氣啊!下次被綁架還能跑得超快!而且富江和我一起晨練,超——開心!」
「淵小姐都能盯上你,說不定以後還會引來更多怪談……我是說,我們需要建立默契!」她理直氣壯地說,「這叫培養情誼!不是普通的鄰居,而是超級超級好的關系!」
空氣凝固了五秒。
富江:「……做夢!」
落地窗的簾子猛地晃動的一下,黑發少年消失在露台上,但昏黃暮光卻掠過他轉身時耳根泛起的薄紅,也映入千生眼中。
這笨蛋的腦子裡肯定沒有「迂回」這個選項!他憤憤地想,輕而易舉就打出直球,羞恥心呢?!
而千生困惑地撓頭,腦袋被抓得翹起一撮毛。是太熱了?但現在是十月初,溫度還算可以來著。
她沒有多想,哼著歌回了公寓。
*
一周時間就此流逝,千生樂此不疲地和富江打招呼,分享見聞。
第七日黃昏時暴雨如注,別墅二樓露台的玻璃映出空蕩蕩的街道。
富江正在燒毀第三十封情書,雷聲炸響時,他忽然意識到屋外少了千生扒著牆意圖分享什麼的聒噪聲音,而庭院已經滿地殘破花瓣。
河道水流湍急,河中央的三花貓喵喵亂叫,被裹挾著向下流飄去,橙白身影在水中撲騰著抓住它。
「別哭了,」爬上岸的千生把蔫噠噠的貓咪交給河堤邊哭邊笑的女主人,「貓咪回來啦!」
女主人渾身濕透,連感謝的話都哽咽難言,千生拎起一旁的棒球棍,朝她揮揮手:「要記得帶她去醫院檢查,拜拜∼」
橙白外套沾滿污泥,渾身濕透的少女在雨幕中奔跑,撞進漫水的街道時在別墅鐵門邊望見撐著黑傘的少年。
「富江,」千生抹開濕漉漉的劉海,棕瞳亮晶晶地傻笑,「你在等我嗎?」
「少自作多情。只是看你是不是死在了多管閑事的小巷裡。」富江刻薄地說,黑傘向她傾斜一半,自身也讓開通道,「進來。敢弄髒地毯就剁了你的腳。」
第8章
*
玄關燈光暖黃,別墅內彌漫著未知香薰的氣息,將雨幕的冰冷潮濕隔絕在外。
一層客廳籠罩在壁燈樣式的暖光中,寬闊客廳一角旋轉上升的木梯攀沿至二樓,「回」字走廊是雕花鐵藝護欄,像戲劇院包廂裡俯瞰坐席,能居高臨下地將客廳全景收入;未開啟的水晶吊頂燈在挑空穹頂下沉默著。
千生赤腳踩過毛絨絨的波斯地毯,好奇地張望著,被看不出價格但精致的裝潢驚得張大嘴,由衷感嘆:「富江你家好漂亮,像宮殿!」
「浴室在二樓,」富江施舍般拋來干燥的浴巾,瞥見她手腕被鐵絲刮出的血痕,「用壞水龍頭我把你踹進河裡。洗衣機和烘干機會用吧?」
「我沒那麼笨啦。」千生接住浴巾,奔上二樓,「謝謝!」
富江在沙發上端起紅茶,凝視庭院中電閃雷鳴的暴雨景致。不笨?連按時回家都做不到。
半小時後,水汽氤氳的浴室門被推開,千生蹦出來時寬大的浴袍晃動,她渾身散發著熱氣,鼻尖與臉頰泛起健康的紅。
「富江的沐浴露像月亮的味道!」她跑到一樓,用了一個抽像的比喻,吹得半干的頭發亂翹,然後興高采烈地坐在沙發上分享起救貓細節。
「我本來是想衝回來的,但那只三花貓爬到樹上和斷枝一起掉進河裡,她主人在岸上追著跑,差點跟著跳——所以我攔住她,自己跳下去了!貓咪非常乖,沒有抓傷我呢。」
富江斜倚在對面的沙發,瞥過她手臂上洗澡後愈發鮮明的紅痕,指尖無意識掐住絲絨睡袍的袖口。
這一周來他允許千生每天打招呼、看她暴揍跟蹤狂,把她在自家前院的鍛煉當成每日打卡,就當看戲。
但先前自己為對方遲遲未歸而等待的焦躁堵在他心頭,更讓富江痛恨的是胸腔間驟然生出的不快:這笨蛋,竟會為一只雜毛畜生跳進暴雨時的河?愚蠢至極。
可千生比劃時棕瞳亮得刺眼,像在彙報「戰果」。他喉嚨動了動,那句「死了也活該」的刻薄話咽了回去。
下一秒,富江將一旁疊好的毛毯扔過去,看她驚喜地接住後把臉埋進去,喉間擠出一道嗤笑般的氣音。
養這個連攻略對像都認不出的怪談回收員,就像馴養一只生命力頑強還格外親人的冒失野貓。會抓跟蹤狂這種老鼠,會叼著餅干和廉價食物來邀功,還會扒拉玻璃門想拖他出門「玩耍」,被拒絕就蹲在院子裡自娛自樂得揮棍子——不算太壞。
至少她揮著金屬球棍揍怪談和人類都很利落,棕瞳被笑意浸透時像琥珀裹住碎光,清澈見底……比那些眼神渾濁、只想跪舔他鞋面又想肢解他的廢物有趣得多。
千生把自己的救貓細節補充到末尾,暴雨天泡過冷水且狂奔的疲憊在洗完澡後泛上來。
她裹著毛毯打了個哈欠,聲音漸漸含糊,最終腦袋一歪,被平穩的呼吸所取代,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
富江:「……」
他收回漫無邊際的「散養野貓解悶不算太虧」的思緒,面無表情地垂眸盯著這個毫無警惕心、大大咧咧在剛認識不久的男性家中洗完澡就睡起大覺來的笨蛋。
富江用了三秒鐘思考是否要踹醒她這個問題。
鞋尖已對准千生小腿抬起,卻在距離一寸時頓住。
屋外暴雨仍未停歇或減緩,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萬一這困得要死的笨蛋在回她那棟寒酸公寓時腳滑摔進泥坑,豈不是更髒?那他大發慈悲允許她進屋洗澡算什麼?
想像千生變成一團泥水混合物的畫面觸發嫌惡,富江放下腿,把自己摔回沙發。
就是這一剎那——先前因千生未歸而生的煩躁、此刻嫌她有可能摔進泥坑的猶豫,這短暫卻連續的情緒波動,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富江從未對他人產生過的的「擔憂」。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遠處,東京某間廢棄診所,凌亂不堪似乎被暴力衝擊過,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灰塵的氣味、化學藥劑味,甚至混雜著大肆灼燒過蛋白質、似乎已發生有一段時間而散去大半卻依然不可忽視的焦臭。
而走廊深處是一間與其他地方相比更為完好的手術室。其中遮塵布覆蓋的手術台下,驟然傳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蠕動聲。
暗紅色血肉從布料縫隙中滲出,如同活體藤蔓纏繞交織,發出細碎的哢嗒聲,最終在布幔下方彙聚成明顯的人形輪廓。
黏膩聲漸去的死寂被打破了——平靜、毫無起伏,像是睡眠初醒般的綿長呼吸響起。
下一秒,一只蒼白的手猛地攥住手術台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遮塵布撕裂的聲音中,黑發少年從手術台上坐起,黑眸映出肮髒凌亂的手術室,左眼角下的淚痣被他輕輕拂過,姿態悠閑得仿佛剛從一場小憩中睜眼。
他赤足踩過滿地廢棄醫療物,地面碎裂的鏡中倒映出無數張與富江別無二致的、昳麗的臉。
記憶裡閃現橙白身影揮棍的凌厲身影、亮晶晶看人的棕瞳……以及最為關鍵的、在先前才灼燒過胸腔的、名為「擔憂」的陌生情緒。
擔憂?
富江怎麼可能會對區區人類產生這種感情?
新誕的黑發少年輕蔑地扯起嘴角。
他嗤笑著別墅裡的那個富江的「軟弱」——散養野貓也不算太虧?
殺了那個散養她的廢物,等他把千生關進籠子,何必擔憂?
窗外驚雷炸響,自縫隙照亮少年眼中毫無遮掩的、近乎偏執但滿是惡意的殘忍天真。
如同孩童強奪一枚漂亮彈珠,抓走一只活潑親人的流浪貓,不會在意它會不會碎,會不會痛,只是想要——赤。裸。裸的傲慢「飼養欲」正是診所裡這個因「擔憂」而誕生的衍生體的核心。
那笨蛋合該只為他表演!這才配得上他,唯一的富江!
少年披上隨手取來的白大褂,為上面的污漬嫌棄地皺眉,轉身步入漆黑的雨夜。
*
別墅內。
正在隨意翻閱書籍的富江脊背猛地繃直,捏著書頁的手指節泛白。
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自我復制感沿著神經末梢爬升,讓他蹙起眉頭。清晰的肮髒念頭從另一個地方傳來,一閃而過——將某個橙白身影關起來取樂的惡意。
本該在重傷或癲狂中誕生的劣質復制品……察覺到原因為何後,惱怒瞬間在富江意識裡炸開。
擔憂?只是因為那一瞬不想千生摔跤?他決定散養這只沒心沒肺的流浪貓解悶,竟會產生這種可笑的、多余的情緒?!——甚至因此產生了新的衍生體?!
就為了這個沙發上睡得不省人事、快流口水的這個笨蛋淋雨晚歸的瑣事??!
蒼白的臉色因憤怒染上緋意,黑發少年狠狠瞪向一無所知的千生,遷怒的火苗幾乎化為實質。
少女蜷在沙發上,臉頰壓出紅印,像在安全巢穴裡無憂無慮做美夢的動物幼崽。
「……」最終富江摔下書籍起身,臥室門被重重甩上,震得水晶吊燈簌簌搖晃。
千生被震響驚動,但沒醒,她在睡夢中咂咂嘴,把臉更深地埋入絨毯中。
【警告!檢測到核心怪談■■相關&%×#……嗞嗞嗞……
狀態:新生。
特性:高度排他性?&%?#
[ERROR!數據紊亂,掃描失敗!め
等級:未知。
建議玩家提高警惕。】
系統的機械音在千生腦海中響起,盡職盡責地向玩家傳遞著信息。
但千生仿佛只是在半夢半醒間聽見雨聲,她翻了個身,被摔門聲驚擾的睡意重新聚攏,與暖和毛毯和沐浴露的香氣一同沉入無夢的安眠。
*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
在生物鐘驅使下自然醒來時,千生被富江塞了杯溫熱的蜂蜜牛奶。
「喝掉。」黑發少年已換上熨貼的黑色襯衫,將烘干的衣物扔給她,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然後滾出去。」
「富江你好好哦!」少女感動地捧著骨瓷杯啜飲一口,生怕自己手抖摔碎一看就很貴的器皿,「不但讓我借宿,還給我喝牛奶!」
富江盯著她吞咽的模樣,為這副「乖巧」而神色緩和許多。
「記住,昨天讓你進來的是我。」他不容置疑地開口,每一個字都足夠清晰,「給你浴巾、允許你洗澡借宿,還願意聽你愚蠢救貓『英勇』事跡,現在給你牛奶的——還是我。」
他刻意停頓,嘴角勾起的弧度毫無暖意:「川上富江,只是你面前的這一個。懂了麼?」
「富江當然只有一個啊。」千生一頭霧水,完全沒聽出來鄰居少年宣示自身唯一性的強調,只是小口啜飲著溫熱香甜的液體,舒服地眯起眼,「謝謝你,富江你真好!」
富江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終眼不見心不煩,揪住她後領:「現在給我回你那寒酸公寓去。」
「誒?可是牛奶、還有杯子……」千生茫然,順著力氣站起來,把衣物抱在懷裡。
「它、浴袍還有毛毯都送你了。」富江撿起沙發上千生蓋了一夜的毛毯,毫不留情地把她和玄關處放了一夜的金屬球棍請出大門,「我可沒興趣碰別人用過的東西。」
大門轟然合上,千生在一片狼藉的清晨庭院裡眨眨眼。
她決定不去想脾氣不怎麼好的鄰居究竟是什麼腦回路——其實也算游戲支線的日常吧?
先仰頭把杯中剩下的牛奶一飲而盡,千生便抱著衣物回了隔壁的出生點。
十分鐘後,她換上新一套橙白外套,出現在自家前院裡熱身,然後開始雷打不動的晨練。
第9章
*
仿佛昨夜什麼都沒發生的橙白身影跑過街道,別墅二樓的窗簾後,富江收回目光。
指尖敲過玻璃,叩響聲裡,他驀地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帶著興味的笑。
那個因為一點對「散養野貓」的無聊情緒——只是他從未因其他人產生過——而誕生的衍生體,此刻正潛伏在東京哪處、等著把千生當成夜鶯關進籠子裡。
若千生遇見那個劣質復制品,會認出來嗎?
富江對千生的智商不抱希望,但他很樂意見到這個笨蛋舉起球棍。
那種劣等品,只配當流浪貓的磨爪棒。那必定是極為精彩的戲劇。
對衍生體的感應並非時時刻刻,富江像坐在觀眾席上的看客,從容地等著千生與自己的衍生體遭遇。
*
下午四時,新宿商業街的玻璃幕牆映出擁擠人潮,陽光被切割後照在街道上。
新生的富江已經從皺巴巴的白大褂換成熨帖合身的襯衫長褲,散發著與外表年齡相近的青春氣息。
兩名店員目光痴迷地跟隨著他,堅持要為他將商品送至座駕。
富江輕蔑地揮退他們,冷冷睨過街道旁投來同樣視線的路人,轉身走入小巷,打算抄近道去往停車場 對富江來說,一切獲得都輕而易舉。而現在這個富江,他希望有更加刺激的玩物——例如那個讓他「擔憂」、被另一個富江「散養」的、熱衷於回收怪談的小千生。
巷道內彌漫著雨後潮濕與垃圾發酵的臭味。富江蹙眉,加快腳步。
沒過多久,身穿陳舊棕色大衣的女性從夾角轉出。長發披散垂至腰際,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唯一露出的雙目在長劉海遮掩下空洞無神,幾乎一出場便擋住半邊光線。
「我……漂亮嗎?」女子用嘶啞怪異的聲音詢問,像是喉嚨裡嵌入幾枚刀片般被割斷了發音的氣流。
富江衍生體停下腳步,他上下打量著對方,精致的臉上浮現毫不掩飾的譏誚,像是在看什麼垃圾,連眼角淚痣都在陰影中閃著冷嘲的光。
「你?醜死了。」他肆無忌憚地嗤笑出聲,浸滿嫌惡的毒汁,「不過是躲在口罩後不敢露出真容的醜陋怪物,連我腳底的污泥都比不上。滾開,擋路了。」
那女人——裂口女——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也不是求饒,而是直指核心、且比其他人類更為刻薄的侮辱!
「你說什麼……?」有黑霧般的怨氣從她周身升騰而起。
「耳朵也聾了?」富江的惡意越發濃烈,「我說你醜陋,肮髒,連泥巴都不如。像你這樣的東西,怎麼有膽子糾結自己漂亮與否?」
「啊——!!!」裂口女作為怪談的痛苦和怨念瞬間被引爆。尖嘯出聲的同時她扯下口罩,露出撕裂至耳根、血肉裸露的巨口,一柄布滿髒污血漬的裁縫剪刀瞬間出現在她手中!
「這樣也——醜陋嗎?!」
她揮舞著剪刀,目標直指富江那張蠱惑人心的臉。
富江挑起眉,反應極快地向後閃避,還不忘嘲諷一句:「被戳中自卑的點惱羞成怒?真沒涵養。」
「閉嘴!」裂口女滿腦子都是把他這張臭嘴撕成和自己一樣,攻擊越發迅猛。
在幾個來回後,剪刀帶著破空聲擦過富江胸前,絲質襯衣被劃開,在他鎖骨部位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狹長傷口。
血液飛濺而出,有幾滴濺落在裂口女面部,便迅速蠕動著滲入她因嘶吼而張開的口中。
富江震怒不已:「你竟敢——!」
裂口女卻猛地僵住。剪刀當啷掉落在地,她雙手死死掐住喉嚨,指關節泛青,發出了比之前更為痛苦、仿佛有什麼東西順著喉管向內部侵蝕、攪動的凄厲哀嚎。
「呃啊啊啊——!」
可怖的變化發生在裂口女身上,皮膚下血管如蚯蚓般搏動,裸露的肌膚泛起屍體般的青黑色,而這具怪談之軀遭受的痛苦更多來自於意識層面。
富江的血液在裂口女身體裡尖笑。
她的怨念核心像被扔進高溫熔爐般重塑,「詢問-剪嘴/殺害」的原始規則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對「美麗之物」的嫉妒與憎惡扭曲成形——
裂口女死死盯著面前滿臉不快、鎖骨傷口的細胞組織正在蠕動再生的黑發少年,眼中滿是痛苦、驚愕、憤怒……和對面前這「完美之物」的嫉妒與隱秘痴迷向往……以及恐懼!
被怨念驅使的怪談頭一次爆發求生欲,裂口女在痛苦中踉蹌後退,拖拽著剪刀撞入來時拐角,迅速沒入錯綜復雜的城市迷宮中。
——那不是人類!是比她更扭曲的、披著綺麗人皮的怪物!
富江站在原地,嫌棄地扯了扯破損的襯衫前襟。他的血液在裂口女的怨念核心扎了根,鏈接感微弱但確實存在。
「醜陋的家伙……也配沾染我的血?」他冷笑。
但污染不可逆,裂口女對「美麗」的極端憎恨與渴望像黏膩的油垢攀附在他的感知中。
難以言喻的興奮取代了惱怒,被污染的裂口女會更瘋狂、更危險……他要親眼見到那只精力充沛的流浪貓,是怎樣神采飛揚地和變異的玩具搏鬥的。
富江舔掉指尖的血,黑瞳中翻湧著對那個自詡「本體」的蠢貨的殺意——等小千生被關起來,第一個要撕碎的就是那家伙!
……
幾乎是同一時刻 ,別墅二樓露台,正在享受下午茶的富江本體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刀叉。
伴隨著瓷盤被劃出的刺耳聲響,銀柄他被捏出凹痕,卡進虎口,彎折成尖銳弧度。
富江之間的聯系讓他清晰感知到了污染和衍生體毫無保留的惡意,神經末梢像是被狠狠扯了一下。
「……混賬!」他將捏折的餐具扔下。
因他剎那的無聊情緒誕生的衍生體,有著可笑飼養欲的同時,竟還敢用血液隨意污染那種怪談、制造不可控的垃圾?
這是對「富江」存在的又一次褻瀆!更可恨的是,這衍生體還妄想借千生的手處理爛攤子。
荒謬,散養歸散養,他可沒想著額外刁難那只笨貓!
「哼……」他盯著千生晨跑結束後再次出門離開的方向,冷冷地彎起嘴角,黑眸中凝結冰層,仿佛已隔空望見那個在小巷中離去的另一個「自己」。
碾碎那個冒牌貨、連一滴血都不能留下,證明自己才是唯一,是必然的。
不過在那之前,看千生揮著球棍毆打裂口女、神采飛揚又灰頭土臉的樣子,一定非常有趣——帶著惡趣味的觀賞欲出現在富江心間。
嘖,這種無聊的傲慢劣根性,他自己都覺得無聊(甚至因與衍生體相差無幾而有些生氣),但又無法抗拒。
*
被作為富江隔空交鋒的核心點的千生,對此一無所知。
幾乎是裂口女被富江輕蔑嫌棄、情緒波動,在她叼著菠蘿包喂公園流浪貓小魚干時,系統的提示驟然響起。
【警告:檢測到B級怨靈怪談情緒波動。狀態:憤怒→極端憤怒。坐標已鎖定——[新宿三丁目小巷め】
第二關開啟!
千生眼睛一亮,抄起一旁的棒球棍,循著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半透明箭頭跑起來。
被強塞一把小魚干的流浪貓們望著遠去的兩腳獸,愉快地甩著尾巴喵喵地呼朋引伴。
等她趕到新宿街道深處的小巷時,只看見空蕩蕩的巷道中輕微的打鬥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
千生撓撓頭,研究牆面的利器刮擦痕跡。有人類正面遭遇了這次的怪談?逃走了、還是被怪談追趕後離開?
趕路途中便發出滋滋電流聲的系統提示再次響起。
【高危警報!檢測到B級怨靈怪談遭遇未知污染!
狀態:混亂/藏匿/極端恐懼……
[ERROR!め
此怪談核心規則發生結構性變更,威脅等級重新評估中……請玩家自行探索!】
「污染?規則變更?」千生握緊球棍,指節微微發白。
她想到了今早在公寓閱讀的系統提示——忽然冒出的最終BOSS「■■」,還掃描失敗——怎麼就這麼巧,現在出現的新怪談被「未知」污染、Level up了?
他們之間一定有聯系!
也就是說——限時高難度支線副本,同步推進主線!
棕瞳倏地亮起,金屬球棍在千生掌心轉出漂亮的圓弧,她在原地小跳半步,掏出手機對著牆壁劃痕拍照,隨即像聞見獵物香氣的幼獸循著陰冷氣息躥出去,橙白外套在風中獵獵作響。
——污染後規則變更,等於Boss二階段變身,回收後肯定能掉落稀有衍生技能!
沒有實體,沒有名字,只有系統的模糊警告和殘留的氣息,但千生毫不憂慮,這是對玩家經驗和實力的考驗!
賭上玩家的尊嚴!
管那個B級怪談究竟被什麼鬼東西污染了,最終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乖乖進《怪談圖鑒》!
千生邊跑邊掏手機,她做好了進行偵探游戲的准備,所以這種時候,當然要向警察尋求幫助了。
「松田警官!新怪談出現在新宿商業區,是具備攻擊性、行動邏輯未知的變異體,我正在追蹤——你們多注意哦!」
第10章
*
千生對B級怪談的追蹤一直持續到夜間,拖著球棍歸家時,隔壁別墅的燈早已熄滅。
「抱歉……回來晚了。」
千生在鐵藝大門前撓撓後腦勺。
她在黃昏時便給富江發過短信,如今晚歸對著大門再說一遍,語氣裡帶著每日社交打卡任務未完成般的輕微懊惱。
別墅內,看著橙白身影走進公寓,富江從落地窗前挪開視線,指尖捻著遮擋身形的窗簾流蘇,心情比白天更加糟糕。
衍生體仍在活躍,而千生居然被污染的怪談引得不著家——唯一讓他滿意的是,這只流浪貓懂得向「正版」提前發送晚歸報告。
他冷哼一聲,轉身隱入黑暗。
而千生回到公寓裡,簡單衝洗掉一整個下午奔波卻搜尋無果的疲憊後,便迅速沉入無夢的睡眠。
……
深夜的警視廳內,絕大部分區域已經陷入黑暗。唯獨機動隊辦公室亮起一隅。
坐在監控屏幕前的松田陣平揉著額角,視線在今日的新宿街道各路口監控畫面上掃描,眉頭緊蹙。
千生那女孩興奮地追著怪談的氣息跑,但作為警察,他無法置之不理,總歸要盡力借現有條件調查。
新宿街頭紛亂的人流在屏幕上快進,下午四時左右,蒼白、昳麗、只是站在那就引去諸多目光的黑發少年一閃而過,左眼角下淚痣鮮明。
松田陣平的視線短暫一凝,但很快便敲擊鍵盤切換了畫面。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搜尋「疑似持有巨大利器、具備強攻擊性的可疑人物」,千生這個漂亮到詭異的鄰居,在他眼裡只是被寵壞脾氣的富家少爺,與當前怪談案件無關。
同一時間,米花中央醫院的伊達航正有些郁悶地按著肩頸處的繃帶。
躺了將近一周,從稍微動彈就疼到能下地行走,松田下午打來的電話裡那句「有怪談出現,我會先輔助調查,你和娜塔莉要小心」、和傳來的牆壁劃痕照片在他腦子裡轉圈。
出院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瘋長,哪怕醫生還叮囑要再觀察幾日。
比起躺在病床上看少女和好友追查怪談,他更想親自揪出那個藏在暗處、有可能會傷害市民的怪物。
而夜晚的東京角落,被污染的裂口女藏匿一整個白日,此刻從陰影中蹣跚走出,漫無目的地游蕩著。
醉醺醺的上班族抱著公文包從居酒屋走出,而他身後的街道拐角裡,身穿駝色髒污大衣的女人站在服飾店櫥窗前。
玻璃倒映出她被口罩遮住面容的狼狽身影。櫥窗內,模特身姿勻稱,合身的長裙下是優美曲線,並非真人。
富江之血在裂口女體內灼燒,已被扭曲的、對「美」的嫉妒與毀滅欲在此刻無聲燃起,冰冷地跳躍著。
「嘩啦——」
沒有「我漂亮嗎」的問詢,而是喉間發出的壓抑嗚咽,下一秒,玻璃爆裂聲穿透夜幕。
裂口女踏過一地碎渣,在警報聲裡揮舞著剪刀將假人肢解為碎片,布料與塑料殘骸飛舞,短短數十秒,精致陳列與模特便化為一片狼藉。
在這一切結束後,裂口女拿著剪刀,僵硬地踏出櫥窗,向一旁的黑暗巷道走去,青黑色已在皮下蔓延,占據最多。
而在街角立柱上,一張貼上去的嶄新海報——偶像歌手早川優奈出道演唱會的宣傳照,上面的少女笑得無比甜美。
*
第二日清晨,晨練結束的千生扒上牆頭,朝著隔壁無人的露台揮手呼喊。
「富江——我今天可能也要回的很晚!你要小心跟蹤狂哦!」
沒有等富江回答、也並不強求富江在聽,千生扛著球棍離開了街道。
今天一定要抓到那個怪談的尾巴!她握拳,干勁十足地衝入東京的大街小巷。
警視廳。松田陣平只睡了三個小時,就在他揉著眉心,從茶水間出來打算再去緩緩時,路過了搜查一科。
兩名警察正在討論凌晨接到的一起報案。
「……一家高檔服飾店的櫥窗被砸爛了,裡面的模特被剪得稀爛。店主說損失不小。」
「監控拍到了嗎?」
「拍倒是拍到了,但畫面很模糊。是個戴口罩的長發女人,穿駝色大衣,拿著把大剪刀亂剪……看著就像瘋子似的。」
對嫌疑人的描述扯動了松田陣平的某根神經——夜間他查看新宿街頭白日的監控時,曾見過與其裝扮類似、來去匆匆的一名路人,但日本街頭的流浪者眾多,他並未警惕。
「打擾一下,這個案子的監控錄像,能讓我看一下嗎?」他立刻上前。
兩名警察投來疑惑的目光,而一旁走過來的日暮警官認出松田陣平後——他最近半年一直在申請調到搜查一科,上頭都已經無奈了——沒什麼猶豫地便同意了。
「謝了,日暮警部。」道謝過後,松田陣平仔細查看了事主提供的監控錄像。
像素和光線問題導致畫面模糊,但確實就是他看見的那名口罩女,只是比白日裡多了把用來剪碎模特的大剪刀。
更讓松田陣平在意的是,她破壞假人模特的方式帶著一種發泄似的精准與瘋狂。不像尋常報復心起的違法分子,而是符合某種規則的毀滅。
若從怪談這一前提來思考——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經在日本「轟動一時」的裂口女傳聞。來源和形式並不單一,但戴口罩、使用剪刀,動作快得不像常人……
沒有猶豫,退出搜查一科辦公室後,他摸出手機給千生打了電話。
……
半小時後,陽光正好,天空湛藍。
根據松田陣平發來的位置,千生趕到被襲擊的服飾店。
遭到破壞的櫥窗已經被圍起,未清理的玻璃碎渣灑了一地,在陽光下閃爍光亮。
她湊近後感知到了昨日小巷裡相似的陰冷氣息——但更為暴烈和凝實。
被污染的B級怪談襲擊了無生命物體?假人模特?
「根據你的說法,被未知力量污染的變異怪談……」松田陣平在手機另一端低聲道,「可能是裂口女被污染了。」
「很有道理。」千生回憶小巷牆壁上深淺不一的劃痕——現在想來,那確實像一把大剪刀戳出來的,她在原地轉了個圈,因確認目標身份而眼睛發亮,「沒有詢問規則,而是襲擊假人模特……針對的可能是『美麗』,她在破壞漂亮的東西。」
甚至可能會是人類。
千生的腦海中閃過了富江那張建模精度超標的臉。
她一邊和松田打電話一邊向街道外走去,目光掠過立柱上的偶像歌手海報。
「我會注意近段時間發生的類似案件和惡性襲擊事件。」松田陣平同樣意識到關鍵,決定之後協調巡警注意裂口女那副裝扮的人,「千生,你追查時要注意,記得保持聯絡。」
「沒問題!」千生乖乖應下,掛斷電話後便彙入商業街人流中,循著那微弱的感應再次搜尋起來。
與此同時,街道對面一棟商務樓的七層,一間空置的老舊辦公室內。
百葉窗後,安室透原本正舉著高倍望遠鏡監視對面餐廳的任務目標。任務是確認對方與誰有接觸,視情況而決定後續。
一道橙白相撞的亮色忽然撞入他的視野邊緣。
他呼吸微微一滯。
橙白外套的黑發少女拿著那根標志性的金屬球棍,她從便利店前經過,並未向四周投去注意力一般、目標明確地在人流中穿行,不是休閑式逛街,而是尋找著什麼。
十字准星下意識隨著那道身影移動。冰冷的寒意爬上安室透脊背。像「淵」那種東西……又出現了嗎?
——他想起今早跟蹤目標時,從路人口中、自己隨意瞥過的服飾店被人在夜間破壞櫥窗的事件。那會是新的怪談干的嗎?
細微的焦躁伴隨著無力感油然而生。在被房間裡共同執行任務的另一個人注意到異常之前,安室透將望遠鏡重新固定回餐廳目標上。
組織任務在身,他無法插手,只能寄希望於松田和班長能為那女孩的「回收怪談」提供幫助。
千生很快消失在這條街道上。安室透壓下起伏的心緒,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此刻的任務中,脊背卻比之前緊繃了些許。
口袋裡的加密手機忽然振動起來,特殊頻率顯示其來自琴酒。
安室透在另一個人的視線下接起電話,聲音壓得平穩:「琴酒。」
「波本。」琴酒的冷淡嗓音從另一端傳來,「原定任務結束後,三天內和黑麥去一間診所。有個廢物死前可能在那藏了份資料,找到就回收,找不到也無所謂。」
另一個人——黑色長發的綠瞳青年,代號黑麥的狙擊手諸星大——聞言停下手中調試狙擊槍的動作,挑了下眉,和回頭的安室透對上視線。
「了解。具體地址和資料特征?」安室透語調沒什麼變化,心中卻嗤笑。
模糊不清的指令。又是琴酒這個疑心病患者試探性的、毫無價值的任務——甚至還「貼心」地讓他和一向合不來的黑麥執行,並且沒限定具體時間。典型的沒事找事。
或許和上次谷口三郎及其同伙的處理任務有關,但安室透沒證據。
「郵件發你。」琴酒說完,便利落地切斷了通訊。
第11章
*
三十二個小時過去。裂口女仍在東京的陰影中游蕩。
詢問「我漂亮嗎」的流程被刪除,揮著剪刀破壞一切像征「美」的事物是她被污染後的本能嫉恨。
而松田陣平借職務便利,總結了疑似裂口女所謂的故意損壞案件——在服飾店被砸後,東京各處都陸陸續續發生類似事件:
珠寶店的防彈櫥窗被砸毀,能被破壞的飾品全都碾碎;街頭牆面的藝術畫被劃出數道深痕;精心打理的花店植株被剪碎成渣……
部分監控都捕捉到了那個模糊的口罩女身影,搜查一科起初當成報復社會、疑似精神有問題的同一嫌疑人,在松田陣平建議下讓各街區警署都加強巡邏,由其注重高檔商業區和部分娛樂場所周邊。
但松田陣平卻無法放心,想的更多是那個拿著棒球棍東奔西跑的橙白身影。
如今是人類社會觀念中的「漂亮物件」,並且連續發生;接下來裂口女的襲擊目標是否會很快轉向或容貌姣好、或畫技出眾、或體格健美、或歌聲優美的人類?
更令人擔憂的是,裂口女的破壞和襲擊完全隨機。
千生每次循著氣息感應追蹤時,總會遲一步——被污染的裂口女隱匿性極強,移動軌跡毫無規律,並且襲擊時情緒和力量波動都達不到系統感應要求,導致她的追蹤變得異常困難。
又一次站在被破壞的現場,千生握著金屬球棍,馬尾辮翹起的那一撮有些懨懨地垂下,但棕瞳裡的火卻越來越烈。
——這就是限時支線副本該有的難度!
不愧是系統都只能標記為「■■」的最終BOSS,遭到污染的怪談竟然讓她現在都沒真正見到面!
黃昏時刻,雖一身疲憊,但精力不減的千生回到住處。
她熟門熟路地扒上牆頭,對著別墅露台上的少年大聲叮囑:「富江,你最近要小心哦!新出現的裂口女怪談專門襲擊漂亮家伙,你這麼好看,很容易被盯上的!」
富江在躺椅上翻看一本精裝書,夕陽為他的綺麗容貌鍍上一層虛幻金光,聞言,他向千生投去視線。
整天神采奕奕的笨蛋臉上是難得的嚴肅,微翹的眼角垂落成無辜弧度,睜圓的棕瞳在夕照下融成蜂蜜色調,帶著不含雜質的關切。
「甜」得讓人牙根發癢。
「哦?專門襲擊漂亮的東西?」他直起身,指尖扣著精裝書書脊,語調輕柔地笑道,「那真是謝謝你的關心了……特意提醒我。最近兩天都沒什麼成果嗎?」他狀似關心,實則帶點惡劣地問道。
千生沒像他期待的那樣蔫下來,那雙眼仍亮得灼人。
「雖然確實一點尾巴都沒抓到……而且有可能會襲擊人類。」她有點憤憤地拍拍牆面,仍然活力滿滿,「但別擔心,我一定會回收她的!富江你遇見危險一定要及時通知我。」
富江像嘴裡被塞了塊橘子皮,舌根發澀。誰擔心了!
「我可不想認知濾網開啟前為你收斂屍骨。」千生認真且耿直地補充道。
「……」富江瞳仁微顫。
這笨蛋竟用給墓碑刻字的莊重表情,擔心他死的不夠體面?
而且還是對不死不滅的他說出「收斂屍骨」這四個字——荒謬。
可某種古怪的、像是被太陽灼燒般的癢意讓他喉頭發緊。
「隨便你。不是嘴上說說就好了。」他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精裝書燙金標題的凹痕,刻意將尾音揚得輕佻戲謔,「我可等著你的保護呢,千生。」
轉身要從牆頭跳下去的千生聞言回頭,發梢在夕陽下泛起碎金。
「當然了!」她棕瞳明亮,翻湧著凝實的鄭重,像殷切護衛領地的幼獸。
直到那個橙白身影沒入公寓,富江才緩緩合上書。皮革封面撞出沉悶聲響,塵埃的夕照中飛舞。
「……蠢貨。」他對著空蕩的庭院嗤笑,斜陽卻掠過他顫動的眼睫。
…
東京某處奢侈酒店。
高層套房內的富江衍生體斜倚在沙發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新到手的絲綢絲巾一角,夕照將他眼角下的淚痣染成金色。
富江之間的記憶共享,讓那場對話像毒蛇般在他腦海中扎根。
……那個自詡為本體的劣質品,竟被流浪貓一句「不想收屍」攪亂心緒。幼稚的關懷游戲。
可千生那雙蜂蜜般粘稠、盛滿關切的棕瞳在他腦內反復灼燒。認真得令人發笑,卻又純粹得讓他犬齒發癢。
「竟敢用給流浪犬立碑的表情說那種……刻薄的話……」
「嘶啦——」他手中用力,猛地撕碎那條絲巾。
「關起來就好了。」富江喃喃自語。該用什麼樣的鏈子拴住那截總在揮舞棒球棍的手腕、鎖住奔跑時肌肉線條流暢的雙腿?
蝴蝶撕了翅膀就不好看了。當然要將她關在籠中,拔去利爪,看她徒勞地抓撓欄杆,明白他才是唯一能投喂她的飼主才對。
當然,在那之前——
…
別墅露台上的富江勾起嘴角。
酒店沙發上的富江輕點淚痣。
隔著二十三公裡的暮色,兩處空間的少年產生同一種惡趣味的焦躁期待:
——橙白相撞的身影砸碎裂口女那條瘋狗的顱骨時,一定是場絢麗表演。而她臉頰沾上血污、喘息時喉間滾動出氣音、卻又大笑的模樣……那可有趣多了。
但很快,這份轉瞬即逝的共鳴讓兩人同步掐滅臉上笑意。
本體富江惱怒地扯開襯衫領口,另一只手在皮革封面壓出指痕;衍生體富江則厭惡地擦拭指尖不存在的污漬,齒尖抵住下嘴唇——
三秒的共識比分裂更令人作嘔,像蛆蟲在腦髓裡產卵。真惡心。
「肮髒的假貨。」富江本體冷笑——只有他才有資格欣賞千生撕碎怪談的模樣。
「虛偽的懦夫。」富江衍生體冷哼——至少他能更坦率地承認自己就是想看千生表演。
黃昏的夕照從兩張如出一轍的精致臉龐上掠過,映出兩個相同的扭曲冷笑。
*
事情發展正如松田陣平和千生所擔憂的那樣,裂口女的破壞行為迅速升級了。
僅僅是一夜之間,她的襲擊對像就從無生命的物體轉向了活生生的人類。
服飾店的精美連衣裙被剪成碎屑;
私立醫院的整形醫生在辦公室被毀去雙手;
一位以完美身材著稱的模特在拍攝間隙被攻擊,嘴角被撕裂至耳根;
籌備畫展的女畫家在私人展廳被發現昏迷,多幅畫作遭到撕毀,執筆的右手也被剪斷肌腱……
短短兩日,東京各街區都發生了這樣的惡性襲擊事件,因幾名傷者傷情過重,在急救後被緊急送到了醫療資源更優越的米花中央醫院。
午後兩點,窗外米花町的天空灰蒙蒙的,伊達航靠在病房床頭,一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將手中的工作手冊反復開合——這是前幾天娜塔莉捎來的新手冊,被他用來記怪談相關的事件。
「對,我向負責的醫生了解過情況。」他對手機另一頭的松田陣平說道,「職業和身份不同,但全部是「優點」受到傷害的人。我懷疑就是那東西。」
松田陣平在另一端低咒一聲:「嘖,那混賬也太『勤奮』了。」
「千生呢?」伊達航的心情同樣不輕松,卻又擔心起那女孩會因抓不到怪談而喪氣。
「她還挺活力滿滿的。」半小時前才和千生聯系過的松田陣平苦笑,「特意跑去給傷者治傷,說一定要把裂口女的剪刀砸斷。」
伊達航嘴角抽搐了一下,眉頭卻因如今的情況而蹙起。
裂口女的傳聞在虛構時便讓全國陷入一段時間的恐慌,如今變成真正的、具備強攻擊性的怪談……讓各地警署加強巡邏,警員們大概也只會以為是變態犯罪分子。
可先不說如何向上司解釋怪談的危險,光是流露出一點信息,社會絕對會陷入騷亂。但就這麼等著裂口女不斷襲擊市民?
就算千生的治愈硬幣能將傷情治愈到不會留下後遺症的程度,越來越多的傷者也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班長,你先在醫院待著。」松田陣平叮囑道,「有情況我會及時聯絡。娜塔莉那邊呢?」
「我會讓她小心。」伊達航說,他此前已經叮囑過女友,但現在再說一遍也很有必要。
掛斷與好友的通話,他立刻給娜塔莉打去電話。
「娜塔莉,最近絕對不要獨自行動。就算上廁所也不要一個人。就像之前說的那樣,要是碰到拿著大剪刀的女人,一定要立刻跑……然後盡可能聯系千生。」
同樣知道怪談存在的娜塔莉雖然擔憂,但很快堅定地應了下來。
伊達航結束通話,按著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的傷處心神不寧,便決定離開病房散心。
他在醫院各處轉了一遍,返回時聽到急診通道傳來急促的騷動。
咕嚕嚕——
滾輪碾過地板的聲響格外刺耳,伴隨著醫護人員短促而清晰的指令:「讓一讓,緊急傷員!」
伊達航下意識循聲望去。
被快速推來的移動平床上、傷者的模樣在經過時映入他眼中,隨之而來的是濃郁的鐵鏽味。
少女喉間被急救纏上的厚厚繃帶仍有血色滲出,綴滿亮片的打歌服半身都被剪碎、浸滿鮮血,看上去了無生氣,唯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怎麼回事?」他沒有跟上去,而是拉住相熟的、跟車急救的護士快速問道。
護士臉色發白,制服下擺還沾著血,虛脫地在他拉拽下穩住身形:「是早川優奈!那個准備出道的偶像歌手……據說是個拿大剪刀的瘋女人割開了她的喉嚨!」
第12章
*
搶救室外的走廊彌漫著濃郁的消毒水氣味和鐵鏽味,來自搜查一科的佐藤美和子帶著兩名新人警員,走向被臨時騰出的醫生辦公室。
一直沒有回病房的伊達航收起沒點燃的煙,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他向佐藤美和子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證,盡管來自鳥取縣,但同為刑警的身份足夠他旁聽。
此刻的情景下,過多的寒暄不必要。佐藤美和子微微頷首,沒有阻攔。
辦公室內,受害者的經紀人是一名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驚惶不安地搓著臉,語無倫次:
「就、就突然!優奈堅持要獨自在錄音棚練歌……說那樣更能為粉絲獻上祝福!我和其他工作人員就在外面的控制室等著……然後就聽到她尖叫……衝進去後,她倒在地上,臉上全是血……」
經紀人說不下去了,崩潰地捂住臉。
「您進去後,看到其他人了嗎?或者可疑的人?」旁邊的一名新人警員抓緊記錄。
「沒有,什麼都沒有!」經紀人猛搖頭,「只有優奈和田口……對,是田口說他看見了拿著大剪刀的女人干的!」
「田口?」佐藤美和子抓住重點,為這個突兀出現、且就在案發現場的名字皺眉,「他是誰?」
「田口是和我一起發現優奈的調音師,我們都很期待她的出道演唱!」經紀人似乎意識到什麼,頓時激動起來,「他一直都稱贊優奈的嗓音是被天使親吻過……絕對不會是他!請你們一定要抓住傷害優奈的混蛋,她是那麼有前途的孩子……馬上就要出道了啊!」
「我們並沒有懷疑他,只是作為第一發現人,得向他了解詳情。」佐藤美和子連忙安撫道,「請問田口先生也來了醫院嗎?能否請你幫我們聯系一下?」
經紀人當即就掏出手機,而在外放的通話中,田口也很配合,說自己馬上就來。
田口很快就來了,抱著一個黑色背包,模樣瘦削、眼窩深陷,指節有厚厚的繭,說辭毫無問題:「我想關心一下優奈需不需要休息,進去的時候……」
「一個拿著大剪刀的女人,臉上戴著口罩,直接就襲擊了優奈!」他神經質地絞著背包帶子,臉上寫滿驚恐,「動作很快,她絕對是嫉妒優奈的歌聲!是個瘋子!直接從窗戶裡出去了!」
他情緒激動起來,兩名警員一把按住,而經紀人摟著他,兩人竟然嗚嗚哭了起來。
伊達航沉默地聽著,目光投向搶救室方向,心情沉重。
只破壞美麗事物和人類的裂口女,現在竟然從開放公共場所轉向潛入半封閉式的空間裡襲擊人類?確實有點太「勤奮」了。
*
佐藤美和子從經紀人與田口的敘述中聽不出矛盾,因此很快就告辭了。在離開前,她單獨和伊達航說話。
「伊達前輩,」年輕干練的刑警眉心蹙起,帶著職業性的探尋,「您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伊達航暗嘆她的直覺,但他能說什麼?說「裂口女」都市怨靈成真?
他盡量使用平穩的口氣道:「只是覺得太巧了。這兩天發生的襲擊案,受害者都有某些方面的長處……目標明確,手段惡劣。建議並案調查。」
「我會回去總結的。」佐藤美和子若有所思地轉身離去。
早川優奈仍在搶救室,伊達航揉揉眉心,經過醫院樓梯間時,瞥見田口蹲坐在角落裡,正哼唱著什麼,背包放在腳邊,懷裡是……
一張沒有封面的黑膠唱片?
發覺伊達航的視線,田口匆忙抱緊膠片,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伊達航有點不好意思,加快腳步離開時一絲疑慮閃過他心頭。田口的表現不太對勁,是因為親眼見到裂口女,被嚇到了嗎?
……
下午四時,早川優奈終於被推出搶救室。
但伊達航向主治醫生了解情況時,得知她能否再唱歌是未知數,現在需要絕對靜養。
被叮囑的經紀人在長椅上捂著臉。
說不上是什麼心情,伊達航返回病房區時,只覺得氣氛更加凝滯。
醫院走廊燈光白的刺眼。護士站裡傳來低語。
「真是頑強啊……優奈小姐明明昏迷著,卻一直在哼歌。」
「嗯,調子有點怪,但又很抓耳……」
「明明那麼努力地練習,卻被襲擊了。」
「可是麻。藥藥效還沒過……不覺得有點可怕嗎?」
哼歌?昏迷中?伊達航的神經瞬間緊繃。
他快步走到早川優奈的病房外,隔著玻璃向裡望去。
少女面色蒼白如紙,生命維持設備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著。
她的嘴唇確實在微微翕動,伊達航將病房門推開一小條縫,側耳傾聽起來。
那哼唱詭異而破碎,不像任何流行的曲風,但若是閉上眼,似乎又引著人深入夢境。
違和感讓人頭皮發麻。沒有任何猶豫,伊達航合上病房門,立刻掏出手機將電話撥給千生。
「千生,醫院這邊送來了新的歌手受害者。但她的情況有點不對。」伊達航聲音急促,「在昏迷中也在哼著奇怪的曲子……你有空的話,能來看一下嗎?」
千生大概在奔跑,他聽到另一端的呼呼風聲。
「沒問題。」少女果斷應下,「十幾分鐘就到!至於她哼的曲子……伊達警官,在我查看前,最好別讓其他人聽。」
「我知道了。」伊達航掛斷電話,決定接下來守在病房門邊。
…
沒過多久,早川優奈的經紀人走了過來。他或許已經調整好情緒,神色有些憔悴地想進病房。
「抱歉,打擾一下。」伊達航攔住他,「我有件事想了解。關於早川小姐在錄音室練習的曲子……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經紀人推了推眼鏡,伊達航的警察身份和濃眉大眼的正氣,讓他毫無懷疑地回憶起來:「說起來……優奈在練習的是出道曲……裡面融入了一首曲子。」
「曲子?」伊達航心裡一沉。
「對。」經紀人敘述起來:那是優奈在二手市場角落淘來的一張無名黑膠唱片,沒有發行,歌手不明,她很喜歡,因此堅持要獻給粉絲,反復地練習著。
伊達航越聽越覺得不對。唱片?樓梯間田口拿著的那個?
出於謹慎,他沒有貿然詢問經紀人是否知道田口拿著——若那唱片真有問題,經紀人一注意到,搞不好會在千生來之前驚動田口。
伊達航思索一瞬,找了個理由向經紀人提出請求:「事實上,我還有一些細節想問田口先生。能請你先暫時別讓他離開醫院嗎?」
「當然可以!」經紀人用力點頭,為住院刑警竟願意持續關注這次案件而激動不已,「田口也很擔心優奈,您去休息室就能找到他!我得先去處理其他事……」
他沒有進病房,只隔著玻璃看了早川優奈幾眼便離開了。
幾分鐘後,千生匆忙趕到住院區。她一邊盯著病房內的歌手,一邊聽完伊達航更為詳細的敘述。
唱片、旋律、無意識哼唱——這聽上去確實是一個小支線怪談。
系統沒有反應,千生抱著棒球棍皺眉,在伊達航望風下溜進病房打算聽一聽,順手給了早川優奈一個治愈硬幣。
受損的喉嚨和面部被短時間治愈到可以恢復的程度,戴著氧氣罩的早川優奈哼唱的旋律更為流暢、清晰。
「答巴答巴答巴答巴答……啦啦啦嚕嚕嚕……」
千生:「?」
她撓撓後腦勺,確定自己沒什麼藝術天賦——完全聽不出哪好聽了,感覺和便利店門鈴聲一樣突兀。
【警告:檢測到異常音頻波動……掃描中。】系統提示忽然響起。
【源特征分析:非自然頻率、精神污染特性。
判定:道具類詛咒怪談。
建議玩家謹慎執行回收程序,該載體可能具備『誘發極端行為』特性。】
千生恍然大悟,衝出病房帶上門:「伊達警官!我們得找到田口先生,那張唱片是怪談載體,有污染性!」
猜測得到證實,伊達航不知道該松氣還是該提起心。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唱片播放需要唱片機。
「他在休息室,跟我來!」他果斷轉身帶路。
*
醫院休息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清新劑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田口躬身縮在休息室角落的長椅上,懷中死死抱著那張黑膠唱片,額角冷汗涔涔。
他的腦海裡有兩個聲音在瘋狂撕扯。一個是優奈清亮甜美的嗓音,是他堅信的、天使吻過的奇跡;另一個則是從這張無名唱片裡流淌出、讓他聽的次數越多就越覺得優美的詭異曲調。
就是這詭異的曲調,驅使他鬼使神差地潛入錄音棚,甚至在撞見那拿著大剪刀的瘋女人襲擊優奈時,他竟然是先藏起唱片,而非呼救。
『我到底……做了什麼?』沒有第一時間救視為妹妹的優奈,劇毒般的愧疚在田口跟隨大家來到醫院、向警察訴說所見、直到現在都啃囓著心髒,他甚至不敢靠近和看向優奈所在的病房,更不敢想像那孩子失去的未來。
汗珠順著臉頰滴落,田口呼吸急促起來。
此刻在他腦海中的,唱片的原始旋律越來越響,已不是優奈的模仿演唱,甚至在逐漸吞沒過去所聽的優奈的一切歌聲……不斷重復著、冰冷的、要將人拽入夢境般的……
這唱片絕對有問題!
「砰——」
休息室的門被大力推開。
田口驚惶抬頭,看見那名旁聽做筆錄的高大警官與一名提著金屬球棍的陌生少女衝了進來。兩人的目光幾乎是瞬間鎖定了他懷中的唱片。
田口心髒猛地一縮。他護著唱片踉蹌起身,嘶吼道:「等等、別過來,這是——」
但伊達航動作更快。他快步上前,瞬間鉗制住田口。
在掙扎間那張唱片從田口懷中滑落,被一旁的千生穩穩接住,下一秒,她聽到系統提示音響起。
【怪談識別成功。】
【名稱:中古唱片·死者吟唱
類型:道具類詛咒怪談(C級)
特性:
■持續聆聽將觸發強烈占有欲,誘致爭奪
■爭奪行為易使持有者遭遇意外死亡事件
■受害者將無意識復刻唱片旋律】
【建議玩家立刻將其收錄至《怪談圖鑒》。】
幾乎是黑膠唱片被千生接住的瞬間,在伊達航壓制下仍在掙扎的田口安靜了下來。
他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面,預想中的憤怒並未出現,而是虛脫感——腦內循環的詭異旋律,忽然停了,像是從沒出現過。
休息室裡只剩田口粗重的喘息聲,他眨了眨眼,一滴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滑出,砸到地面上。
原來……真的是這唱片的問題。
第13章
*
把虛脫後陷入昏睡的田口安置到休息室的長椅後,伊達航帶上房門,看見門外走廊上黑發少女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怎麼了?」他忍不住問。
「在想要不要買一台唱片機。」千生說,然後提出自己的猜測,「裂口女找到早川小姐,可能是被唱片吸引過去的。」
作為連續四天都在追著裂口女跑的毅力超絕人士,她非常有自信給出自己如今的判斷,就比如說——
「裂口女這幾天襲擊的,一直都不包括『容貌』。」
伊達航一愣,順著這個關鍵思考起目前為止了解到的案件,有些詫異地發現確實如此。
可這明顯有違和感。裂口女在被污染前會問「你覺得我美嗎」,怎麼開始襲擊像征「美」的事物後,會直接忽視人類的容貌?
「不知道。所以就先不想這個。」千生攤了攤手,開朗地道,「裂口女破壞的是早川小姐的歌喉,但她是怎麼找到那間錄音棚的?憑一段歌聲就精准地判斷出來源找上門?」
千生覺得不可能。
畢竟裂口女在被污染後,攻擊性增強,感覺連思考能力都比一般水平低了。
可能這就是智商換戰力吧——雖然不知道裂口女小姐原來是什麼智商才會和最終BOSS面對面後遭到污染。
伊達航瞬間意識到自己先前對裂口女行為模式轉變的困惑:
之前的襲擊都發生在相對開放或公共的場合,街頭、花店或者畫廊,裂口女的行為模式傾向於隨機遭遇和即時破壞。
他本以為裂口女這次有目的地潛入半封閉式的錄音棚,是意味著行為升級、威脅性提升,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進步」。
但如果是被同為怪談的唱片吸引……
「畢竟唱片這種誘導他人獨占的詭異吸引力,對裂口女來說,」千生總結道,「也是一種『美』吧?早川小姐只是恰好是持有者,歌聲也足夠『美』。」
「被吸引後才找到持有者嗎……」伊達航低聲重復這個結論,心中稍感安心,但卻又為怪談之間可能的詭異聯系而心情沉重。
而千生已經自顧自地一拍手:「所以就該這麼辦!」
「……怎麼辦?」伊達航看著她臉上躍躍欲試的表情,發現有點跟不上思路。
「就是唱片機啊!我剛才說了的。」千生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計劃捕捉走丟的寵物而非一個危險的怪談,「裂口女小姐想要唱片,那就放出來給她聽,等她找過來……」
「我就能砸斷她的剪刀了!」她握拳,金屬球棍在走廊冷光下閃著寒光。
伊達航被這過於直白、雖符合邏輯但帶點歡快的解決辦法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看著少女毫無陰霾、為自己的主意得意的笑容,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有點哭笑不得。
還真是……活力滿滿啊。或許就是這種直奔主題的思維模式,才是對待怪談的最佳態度?
「那麼,現在要先有一台唱片機,」他順著思路安排,「然後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播放唱片?」
「但我不太了解唱片這種東西。」千生撓撓後腦勺,嚴謹地道,「而且隨便借用、來放詛咒唱片這種危險道具是不是有點不太禮貌?」
*
「所以,」富江拉長聲音,帶著一種被荒謬到的無語,「你就找我借唱片機?」
「問一問嘛!」千生站在醫院樹蔭下,語氣輕快且誠懇,「作為同樣知道怪談存在的隊友,能直接從富江你這裡借到省了好多事呢。要是沒有的話,我和伊達警官再想想別的辦法。」
電話另一端,一如既往地在不出門時享受的富江正躺在露台躺椅上,原本正在做的事全沒心思了。
先是惱怒。這笨蛋說著怕不禮貌,結果第一個來找的就是他?把他當專屬道具供應商?
再是一種扭曲的滿意。就像自己養的流浪貓在外邊遇見麻煩,喵喵叫地跑回自家門前求助,而不是去找別的投喂者——特別是那個因他的「擔憂」而分裂出來的劣等衍生體。
最後惱怒和滿意發酵成更強烈的不快。
竟然覺得他沒有、還有另外的計劃?富江幾乎能想像出千生此刻的神情,睜著棕瞳,坦然又理直氣壯。
那絕不是質疑他能力,而是單純列出一個備選方案——但比奉承更令他心煩。
「誰說沒有了?」他對著手機冷笑出聲,「那種東西,我在哪都能弄到。」
「過來拿。」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富江帶著明顯的興味補充道,「我要親眼看你怎麼把那條被引過來的瘋狗砸碎。」
「太好啦!謝謝富江!」千生立刻歡快地應道,「我就知道你超熱心!」
「呵。」富江掛斷電話。
熱心?他只是想看這個笨蛋怎麼把被污染的裂口女砸成肉泥。而衍生體——就在角落裡繼續當嫉妒的老鼠吧。
「伊達警官,唱片機借到了。」千生收起手機,轉頭對一旁的伊達航說道,「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行動嗎?其實沒正面遭遇裂口女的話,你和松田警官都不會記得詳細的……最多記得怪談是裂口女。」
將通話內容旁聽了個大概的伊達航看著她滿臉「事情解決」的愉快,強行壓下抽搐的嘴角——這對鄰居的相處模式還真是「熱鬧」。年輕人啊。
「一起去。」他不容置疑地表明自己的態度,「提前出院也沒什麼。開車比較快。」
這是他和松田早就商量好的事。只有正面接觸怪談的人才能記住,等他們在裂口女被回收後、被認知濾網模糊記憶?這可不符合警察身份。他們之中必須要有一個人見到裂口女。
原本計劃的是松田請幾天假輔助千生,但沒想到現在冒出來一個唱片怪談,伊達航自然是當仁不讓——他剛才已經給松田發去簡訊說明情況了。
「那好吧。」千生應下來,「我們現在就出發!」
*
東京某處高檔公寓,厚重的絲絨窗簾遮擋了外界光線,只有一盞水晶壁燈投下昏黃光暈。
穿著絲質襯衫的富江衍生體斜倚在沙發上,他剛一腳踹開一個試圖親吻他腳背的痴迷者,對方不敢發出絲毫痛呼,只是神色更加狂熱。
而此刻少年綺麗的臉上卻結著一層寒霜。通過那令人作嘔的微妙感應,他清晰地知道千生正興高采烈地帶著人去找別墅的復制品借唱片機!
他已經准備了精美的籠子,打算悠閑地觀賞那笨蛋是如何與被他血液污染的裂口女搏鬥、最好是精疲力盡到能輕易被他納入掌中。
現在?那個別墅裡的復制品憑什麼那麼得意?憑什麼要那笨蛋主動去找?
這是對他的侮辱!
被冒犯的怒火灼燒著富江的神經。他絕不允許千生去向復制品「求助」!
光是容忍復制品這幾天都能與千生接觸都已經是罕見的耐心,再讓他獲得任何一絲來自千生額外的關注?不可能!
富江從沙發上站起,走到落地窗邊掀開窗簾,黑眸中映出鉛灰天空。
憑借血液污染的鏈接,他知道裂口女就在東京某條排水管的陰影裡,懷揣這對那張唱片的可笑破壞欲和對可以擁有的「美」的占有欲,因本能撕裂而狼狽地瑟瑟發抖。
——而他現在就可以讓那條瘋狗動起來!
他閉上眼,翻湧著殺意的強橫意志直接向遠方的裂口女下達指令。
「呃啊!」在排水管深處撕扯著口罩的裂口女慘叫出聲,那個污染她、卻又給她些許扭曲能力的、讓她隱隱痴迷的魔性怪物——再次降臨了!
本就因被污染而破碎的意識中,一個新的指令覆蓋了黑膠唱片對她的吸引,粗暴而清晰:穿著橙白外套、提著棒球棍的人類少女——找到她!攔住她!將她引向指定的地點!
裂口女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瞳孔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對那個污染源的恐懼和隱約、想要取悅他的渴望,瞬間占據上風。
裁縫剪刀在水泥壁刮擦出帶火花的深痕,裂口女像被操控的傀儡一樣衝出了藏匿的角落,沾滿污漬的駝色風衣翻飛如同將要纏上活人喉口的麻繩。
而想像著千生和條子被堵在路上的畫面,富江勾起唇角,轉身傲慢地對痴迷者下令:「我要出門。」
……
別墅裡,富江正將自己淘來沒多久就放置起來的一台復古唱片機拎到客廳,想到千生看見它時會露出的蠢兮兮表情,倒也有些興致。
下一秒,衍生體篡改裂口女意圖的操作順著感應被他察覺,黑眸中翻湧起真正的殺意。
那個因他一絲軟弱情緒而誕生的衍生體,不僅存在本身就是個恥辱,如今竟然敢公然挑釁、企圖半路截胡?
「劣等品也配插手我的游戲?」
玻璃窗映出黑發少年唇角冰刃般的弧度,唱片機被他隨手推到地上,柚木外殼碎裂聲像極了他腦海中衍生體被捏碎喉骨的聲響。
富江拎起倚在玄關的黑傘,雕花大門在他身後「砰」地合攏,震得門框嗡嗡作響。
他邁步走入陰沉沉的鉛灰天空,潮濕的風吹過他額前碎發,而握著傘柄的指節攥得泛起青白——卑劣的、不知死活的贗品,必須被徹底清除!
第14章
*
下午五點,天空灰蒙蒙的,風已然帶著些許潮濕的水腥氣,街道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靜謐。
伊達航開車行駛在公路上,副駕駛的千生因不久就會到來的回收而滿心期待,正認真地擦拭著金屬球棍。
而就在下一個岔路口,猛地躥出一道駝色身影,黑色長發披散在肩頭,鏽跡斑斑的剪刀被她拖拽著,在水泥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吱嘎——」
伊達航猛踩剎車,輪胎與路面摩擦出刺耳聲響。車輛險險停在衝出巷道的身影前方五十米,也足以讓他在停穩的剎那看清對方的模樣——
一個手持大剪刀、駝色大衣女人,微微俯著脊背像是即將爆發的獵食者,卻又顯出掙扎般僵硬的佇立姿態,她戴著的那副皺巴巴口罩沾滿髒污,歪斜地在耳根下露出部分撕裂狀裸露的血紅牙肉。
「那是……?」伊達航瞬間將她與認知中對上號,瞳孔驟縮,「裂口女?!」
而副駕駛的門已被打開,橙白身影如離弦之箭躍出,馬尾在空中甩出利落弧線。
「竟然自己來了!」千生雀躍不已,棕瞳裡沒有任何詫異,唯有目標自己送上門來的純粹興奮。她甚至不等站穩,便揮著棒球棍迎上裂口女。
而系統也適時為玩家發出播報——
【檢測到B+級怨靈怪談「裂口女(污染體)」!
狀態:混亂/恐懼[情緒波動劇烈,行為模式不可預測!
特性:核心規則扭曲|部分物理強化及隱匿增強
目標已鎖定!】
「千生!」伊達航拔槍下車,渾身肌肉緊繃地靠在車門邊,准備隨時支援。
而幾乎是在裂口女衝出小巷的同一時刻,斜對面的小路上,一輛正在行駛的黑色小轎車也驟然減速。
駕駛座上的安室透煙紫色瞳仁微微顫動,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尖抖了一下,某種寒意爬上脊背。
他清晰地看到了裂口女逼停車輛、千生和班長下車的全過程——而這足以讓他迅速明白情況:手持巨大剪刀的那個女人,絕非人類!
「嗯?」更讓他心焦的是,副駕駛上的諸星大也同樣看見了那一幕,有些疑惑地發出一個音節,「那邊是……?」
黑色長發的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邊,眉頭微微蹙起,銳利的綠瞳似乎在搜尋著任何一絲絲超現實的細節。
安室透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絕不能讓黑麥意識到異常、並進行更深層的探究。
他強迫自己維持面部表情,甚至刻意揚起屬於波本的隨意到近乎刻薄的語調:「大概是精神失常的襲擊者?或者拍戲?沒什麼好看的,條子會處理。任務要緊。」
沒等諸星大再說什麼,他便踩下油門,拐向通往那間琴酒要求去回收資料的廢棄診所所在的岔路,將那場即將上演的光怪陸離甩在後面。
而他也只能默默祈禱,千生能像回收淵那樣順利。
諸星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閉目養神起來。
*
空曠的工業區傳來衝撞摔打的動靜,空氣中彌漫著機油、鐵鏽和塵埃混合的陳舊氣味。
千生握著金屬球棍,橙白外套的右手袖口已經被裂口女的剪刀劈出一道口子,露出繃緊的腕骨與小臂上一道斜斜的劃傷,滲出的血被她隨手抹去,連治愈硬幣都沒用。
裂口女的駝色身影在廠房間若隱若現。
追逐已持續十五分鐘,她的行動軌跡毫無章法。在迎接千生的棍擊中途,她時而撲向集裝箱上噴塗的人像,用剪刀亂戳亂劃;時而又撞翻障礙物,喉間發出含混的嘶吼聲——像是被折磨的困獸。
伊達航的子彈曾精准命中過她的關節,卻只讓裂口女踉蹌一下,而他和千生都瞥見那傷口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瘋狂蠕動,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縫合。
「伊達警官,左邊!」千生高聲喊道,自己則拎著棒球棍從右側包抄,橙白身影在昏暗的環境中像一團躍動的火焰。
伊達航緊隨其後,子彈對裂口女的作用只有使她踉蹌,而對方非人的速度與難以預測的走位使得射擊間隙稀少;於是他選擇用一根隨手抄起的鋼管,為千生攻擊創造空隙,並避免與裂口女正面遭遇時毫無防御之力。
但他的心中泛起疑慮——裂口女並未展露他們觀察中針對「美」的強烈攻擊性,甚至狀態肉眼可見的糟糕。而它在閃躲和迎擊千生的過程中跑到現在,更像是在「引導」,不斷向深處退去。
千生則喘息著,擦去額角的喊。刻印技能消耗的是她的精神力,以致於在裂口女有意拉開距離的情況下,她幾乎找不到合適的、絕不會失手的時機拋出三枚硬幣。
在一次閃開千生的棍擊後,裂口女猛地撞開一扇半朽的鐵門,衝出了廠房區域,撲入後方一片肆意生長的茂密樹叢。
「等等,裂口女小姐!」千生毫不猶豫追上。要是讓裂口女逃了,這追逐的十幾分鐘完全就是白費力氣!
伊達航暗罵一聲,匆忙跟上。
樹影婆娑,光線昏暗。
千生撥開低垂的枝椏和攔路的荊棘時,注意到伊達航因傷勢初愈和連續追逐戰而耗了大半體力:「伊達警官,你可以先緩一會,我繼續追!」
「等、千生——」因陡降的地形慢了步子,伊達航只能眼睜睜看著橙白身影與裂口女消失在林木深處。
*
視野豁然開朗時,出現在千生眼前的是一棟哥特式別墅,靜立在樹叢深處像匍匐在地的巨獸,彩繪玻璃窗在昏暗天光下像無數雙眼瞳亮起。
而裂口女已撞開雕花鐵門,消失在挑高大廳的陰影中。
千生來不及思考這座別墅與周圍環境相比的突兀,毫不猶豫就追了進去。
腳步聲在極為空曠的別墅內部回蕩。
厚重的絲絨窗簾緊閉,挑高穹頂的水晶吊燈未曾點亮,只有昏暗的光線照亮極盡奢華的擺設,卻缺乏久居的生活氣息。
千生鼻尖動了動,覺得空氣中充盈的香氣有些熟悉。但很快她便拋下這個念頭,追著裂口女跑過廳堂,在側廊深處撞進玻璃天穹下的滿園花團錦簇。
裂口女匍匐在花架下發抖,口罩在她的撕扯中落地,撕裂至耳根的嘴角不斷滴落黑紅的血液,喉間發出的嘶鳴像野獸瀕死的喘息。
但最為顯眼的並不是狀態異常糟糕的她,而是立在花廊入口正在輕撫一朵彼岸花的黑發少年。
他身穿黑色絲質襯衫、膚色蒼白,投來視線時左眼角下的淚痣在睫羽碎影下發光,眉眼間含著嘲弄般、卻又微妙柔和而帶著蠱惑意味的笑意。
千生剎住腳步,目光掃過這張與鄰居富江別無二致的昳麗臉龐,神色卻與日常接觸中常見的微妙不同……比起慣常的傲慢,更像在看一只嘰嘰喳喳的鳥?
「你好啊!我和你雙胞胎兄弟是鄰居!」於是她脫口而出,棕瞳亮起恍然大悟的光,聲音清脆得像敲碎玻璃。
黑發少女面頰因劇烈運動泛紅,棒球棍仍在手中,像只皮毛凌亂的幼獸,語氣自然如同給社區鄰居的親戚打招呼。
猝不及防的、富江衍生體臉上的笑容僵了0.3秒。
幾乎是在千生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花圃另一側的陰影裡,通往副宅的雕花玻璃門被猛然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真正的、從別墅趕來的富江從廊柱陰影中走出,黑傘傘尖垂向地面,步伐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卻因聽到千生那句問好而驟然止步。
兩個模樣相同的黑發少年的視線隔空相撞,幾乎撞出火花。
「富江?」千生望著突然出現在這裡的鄰居,有些茫然,「你是來和兄弟見面的?」她敲手心,「對了,現在不用借你的唱片機了!」
「……」×2
從別墅來的富江盯著千生,眼角抽搐了一下。現在是惦記唱片機的時候嗎?
沒弄混哪個才是日常接觸的「富江」確實值得一點誇獎,但兄弟?
這基於血緣關系和邏輯推理的庸俗、令人作嘔的結論,怎麼能放在富江身上?
不等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對此發出嗤笑,裂口女那本就因污染而脆弱的意識,卻因雙倍的魔性污染源而崩潰了。
她渾濁的瞳孔在兩個「完美之人」之間瘋狂轉動,隨即發出凄厲的慘叫。
「呃啊啊啊——!美麗!醜陋!毀滅!」裂口女嘶吼著,胡亂地揮舞著剪刀撞塌藤蔓攀援的花架,然後跌跌撞撞地奔向花圃後方的區域,路上不斷撕裂途徑的花叢,像是急於逃離天災的野生動物。
「誒?不要突然破壞環境啊!」千生瞬間把鄰居原來有雙生兄弟這件事拋到腦後,提著棒球棍追上去前還不忘記叮囑兩人,「太危險了,你們在這不要亂跑!我馬上回收她!」
腳步聲與身影很快消失在重疊的花架間。
花圃中只剩兩個模樣相同的少年,一陣極度荒謬的沉默中夾雜新生的不快——她竟然就這樣像丟物品把「他們」扔下了?
「聽到了嗎?」衍生體率先勾起嘴角,嗓音浸滿粘稠的惡意,「讓我們不要亂跑……令人作嘔,不是嗎?」
——畢竟寵物怎麼能命令主人呢?
富江則冷笑一聲,黑眸中殺意如實質蔓延:「贗品也只配有這種可笑的認知。我們?很快就不是了——污點就該被清除。」
「污點?」衍生體像是聽到一個冷笑話,「雖然很惡心,但我確實誕生自你那荒謬的『擔憂』……而我只是比你更遵從欲望、想把那只笨貓鎖起來。這才是富江,你只是舊型號!」
「閉嘴!」富江呵斥。
毫無征兆,沒有猶豫,兩名鏡像般存在的少年在下一秒做出絕對同步的選擇——
富江手中黑傘尖端彈出利刃,直刺衍生體心口!衍生體側身閃避的瞬間,猛地扯下纏繞著荊棘的花架鋼條,帶著悍然風聲揮向本體脖頸!
「鏘——!」
金屬撞擊的刺耳銳響撕裂了空氣。
第15章
*
17:28。
【警告:B+級怨靈怪談「裂口女(污染體)」已進入狂暴!】
千生用球棍蕩開癲狂的裂口女直劈而下的剪刀,後退時運動鞋底在光滑地板摩擦出響。
大廳內立滿風格各異的雕塑像與擺滿奇石、瓷器的玻璃陳列櫃,如同收藏家不值一提的展廳,被剪刀砸碎落地的玻璃碎片映出人類與怪談纏鬥的身影。
千生一直試圖近身施加禁錮刻印,但裂口女的攻擊癲狂而不計代價,口罩不知何時已經脫落,徹底崩潰的怪談此刻只是本能地破壞周遭一切,更包括面前這個不斷騷擾自己的人類。
「啊啊啊——!」裂口女哀鳴著,發出含混的怒吼,剪刀再次向剛站穩的千生攔腰剪來。
千生向後急躍,避開橫掃時裝在陳列櫃上,玻璃櫃門應聲碎裂。
墜落的大塊碎片翻轉著,映出無數個撲來的身影——
「嘩啦!」
富江猛地踹向衍生體的腹部,後者向後跌去,撞翻了一座金屬花架。
兩人此刻衣衫凌亂,身上傷痕均在致命處,血沾染在臉頰上只是更顯艷麗和危險,並且充斥著對彼此的極致殺意——疼痛對他們而言已無足輕重。
黑傘與鋼架都丟在先前的纏鬥中,嬌嫩的花朵被碾碎成泥,滿地狼藉。
富江掐住衍生體的脖子,將他死死按在玻璃溫室的落地窗上,五指幾乎陷進皮肉裡、捏碎喉骨。
「劣質的復制品……」沒有運動過度後的喘息,他聲音冰冷,「只配和垃圾一起粉碎!」
「……呵。」衍生體艱難地扯出一個冷笑,左手死死抓住本體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你在害怕……因為富江竟然會因一個人類誕生我……你怕她選擇我?」
「怕?」富江冷笑,眼神輕蔑如看一件即將銷毀的垃圾,「不,她是我發現的新玩具!選擇?只有我能選擇是否扔掉她!」
「但你連那可笑的擔憂都控制不住!」衍生體笑著嗆咳出血,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倏忽間揚起、寒光閃過,「知道為什麼那些蠢貨燒掉我們後,我還能在那間診所誕生嗎?凡人的火焰根本殺不死『富江』……」
富江側頭精准閃過刺向喉部的手術刀,扼住對方咽喉的五指如鐵鉗般驟然收力!
而他同時輕聲接話,優雅得像真的在隨手抹去一個污點:「——因為只有富江才能殺死富江。」
「哢嚓。」喉骨碎裂的聲音令人牙酸。
衍生體因劇痛仰頭,那張沾血的昳麗面龐上卻沒有任何不甘和憤怒,只有自身並非因重傷和癲狂誕生這一世界融合後規則帶來的某種明悟般的冷笑——
「呵……欲望永無止境……你那可笑的『擔憂』絕不會只有一次……」
他道出詛咒般的話語。
話音未落,衍生體的身體開始急速崩解,化作一灘蠕動著的、濃稠的黑紅血肉,繼而如同被地面吞噬一般消散殆盡,只有空氣中一縷甜腥氣才能證明他存在過。
富江厭惡地甩手,轉身將視線投向花房深處。他撿起一旁沾滿花瓣的黑傘,指尖在傘柄某處精准一按。
只聽「鏘——」的一聲鳴響。
球棍精准架住剪刀交叉的利刃,巨大的衝擊力讓刺目火星迸出,而千生矮身突進,腕部輕抖,三枚刻印銀光在她指尖彈出。
裂口女在三角禁錮場中身形滯住,千生抓住機會抬腿側踢,猛然擊中其腕骨。前者吃痛嘶鳴,凶器脫手砸落在地。
而千生並未喘息,手中的球棍已經帶著風聲橫掃她的膝關節!
「砰!」
伴隨骨骼碎裂的悶響,裂口女發出凄厲哀嚎,身子猛地向下墜去,那雙渾濁眼珠仍在瘋狂轉動,被割裂的嘴角因呵呵嘶吼越發猙獰。
但就在衍生體被富江捏碎喉骨後、他此刻漫不經心甩掉傘身花瓣,屬於衍生體的最後一滴血肉消失的剎那——裂口女身軀劇烈一顫。
「?」正要繼續補棍的千生隱約察覺到什麼。裂口女周身散發的那種癲狂、陰冷,似乎發生了波動?
裂口女眼中的怨毒與瘋狂退去些許,她掙扎著抬起血跡斑駁的臉,撕裂至耳根的嘴艱難開合。
「你覺得……」她問出深植於自身存在規則的問題,「我美嗎?」
【!異常狀態更新!
檢測到怨靈怪談「裂口女(污染體)」狀態變更:污染干擾減弱|核心規則復蘇……
等級:B+→B-(持續波動中)
[ERROR!め
穩定性計算失效!無法鎖定污染消退原因!
警告:未知污染源本體仍存在,存在再度惡化可能!】
千生愣住,她只是普通地打斷了裂口女的雙腿,不知道在哪的污染源本體干了什麼?
但她還是收勢駐足,召出《怪談圖鑒》的同時抹去頰邊血漬,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雖然你的規則是詢問容貌,但之前一直在執著摧毀美麗之物呢。」棕瞳澄澈如初,千生比劃了一下剪刀的手勢,「這證明你能很快地意識到『美』的存在和價值——慧眼如炬!也是『美』哦!而且,你揮剪刀真的很厲害!就是隨便傷人不好。」
裂口女瞳孔震顫,被這完全符合常識人邏輯的答案擊中要害,神思有一瞬陷入前所未有的滯澀和茫然。
「對了,」千生完全沒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什麼不對,順勢問出最關鍵的問題,「污染你的,是誰?」
隨著她話音落下,裂口女身體猛地一顫。
因衍生體消失而衰減、卻並未斷絕的污染仍在她意識深處蠕動,那披著昳麗人皮的怪物的面容仍在記憶中灼燒,燒出因疊加迷戀而越發深重的恐懼。
撕裂的嘴角艱難開合,裂口女最終放棄了回答,只是用盡此刻的一絲清明和一點力氣,抬起沾血的手指向千生手中的圖鑒,嘶啞地哀求:「回……收……我……」
千生迷惑地歪歪頭,但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點頭翻開《怪談圖鑒》。
「看起來你很累了,好好休息吧!」
書頁無風自動,裂口女的身體與腳邊的剪刀透明、融化、坍縮,最終凝聚成一道記載信息的卡片彙入書中。
【B級怨靈怪談「裂口女(污染體)」回收成功。】
【玩家獲取衍生技能。
「強制提問」:短暫禁錮指定目標,強制其回答一個有關「美」的問題。成功率受目標精神抗性影響。冷卻時間:30分鐘。】
【認知濾網加載中。倒計時:00:59:59。】
在系統的機械音中,千生快樂地合上了圖鑒,將它放回系統背包。
這次的技能是軟控,恰好可以和禁錮刻印互補!
不過沒砸斷裂口女的剪刀有些可惜。千生心疼地摸了摸因多次格擋利器而布滿劃痕的球棍,踩過一地狼藉,跑出展廳。
*
17:36。
烏雲如潑墨般浸染玻璃穹頂,千生邁著輕快的步伐返回花圃時,只看見富江立在傾頹的花架旁。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微妙的、即將散去的甜腥,卻很快又被花瓣碾碎後的汁液清香覆蓋,讓千生只是眨眨眼,便開始環顧四周。
「富江!」她快步走近,橙白外套掠過地面花泥,「你的兄弟走了——?」
話音未落,她目光倏地停在對方腰腹。
那塊部位的衣料裂開一道豁口,露出一個邊緣粗糙、新生肉芽正在交織愈合的穿刺傷,蒼白的皮膚襯得猙獰創口變為淺粉色傷疤、再到徹底消失、恢復光潔的過程像一副流動的畫。
「誒?」千生毫無停頓地湊近,「你們打架了?果然以富江的性格,和雙胞胎兄弟相處會很『熱鬧』呢。」
下一秒她伸出手,虛虛點了點那道已愈合的傷處,抬眸時神色驚嘆,帶著一絲實事求是的擔憂:「自愈好快,像游戲裡的稀有技能!這樣能省不少醫藥費,好省心!痛不痛?要不要我背你出去?」
富江握住傘柄的手微微用力。
他當然不打算揭露劣質復制品已被清理的真相,但故意沒有在千生返回前遮掩這份非人特性。他預想過她的質疑、驚惶和警惕,唯獨沒料到會是「兄弟互毆」和「省醫藥費」的務實到荒謬的反應。
暴怒尚未湧起便被對方那份坦率關心硬生生哽在喉間。富江本該嗤笑這種愚蠢,但那雙棕瞳裡的關切澄亮得像水底沉月,讓人想碰一碰是否不會碎。
——這笨蛋的常識裡究竟塞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非人自愈力和雙胞胎鬥毆是什麼日常操作嗎?
「……」他最終只是扯出一個介於嘲諷和困惑之間的笑容,試圖壓下因此產生的陌生的、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嗓音帶著慣常的嫌惡,「不用。全是那條瘋狗的臭味。」
「哦。」千生低頭聞了聞,扯下被裂口女劃破的袖口,沒放在心上,「我回去就洗澡!」
富江盯著她小臂上那道被遮住的劃傷,沒說話。
恰在此刻,伊達航焦急的呼喊由遠及近,打破了千生毫無察覺的詭異氣氛:「千生!你在裡面嗎?沒事吧?」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千生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得告訴伊達警官裂口女已經搞定。富江,我們走吧?感覺要下雨了。」
富江看著她馬尾甩起的弧度,忽然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突兀的探究:「喂,看你這段時間一直在亂跑,上學了嗎?」
正要邁步的千生回頭,表情是罕見的茫然,像是系統突然接收無法處理的指令:「誒?」
這個世界?當然沒有啦。
系統只給了出生點、基礎身份證明、以及與她記憶裡玩RPG時存下來、兌換道具的積分相比翻了幾倍的巨額存款……足夠她在這個世界悠哉地吃喝一輩子了!
玩家不需要上學這種日常任務,自由探索模式下的回收怪談加攻略最終BOSS才是主線!
第16章
*
理清核心,千生認真搖頭回答富江的問題:「沒有。不過我知識水平不差的。而且回收怪談超有趣!保護大家也會很開心!」
黑發少女神色坦然,棕瞳裡的光純粹得像孩童宣稱糖果比藥片更甜。更像幼獸在懸崖邊打滾嬉戲,神采飛揚但身側便是萬丈深淵——絲毫不知最危險的存在就在眼前。
富江凝視她因劇烈運動而微紅的臉頰,忽然微微笑了起來。不是慣常的譏誚和傲慢,那笑意自然得像初春破碎的第一塊冰,帶著未曾散去的淺寒,卻柔和得在發光。
「這樣啊。」他笑著說,喉結滾動,像是咽下某種甜腥期待,「確實有趣。」
——若某日她剖開鄰居皮囊下的真相,這雙棕瞳裡的光會碎掉嗎?
千生無意識抓緊了球棍,棕瞳睜得溜圓,映出黑發少年唇角的弧度。
「富江你笑起來——好看得讓人想起終於肯翻出肚皮被摸下巴的黑貓!淚痣動的時候,像尾巴尖尖在晃!」她興高采烈地說。
「……」富江眼睫輕顫,攥著傘柄的指節泛白。
這種直白且帶著孩子氣的誇贊——笨蛋的直球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把他的陰暗心思襯得像個笑話!
「這種輕浮台詞還是留著給你自己吧!」他邁步繞過她,耳根卻誠實地發燙,「該走了!」
「輕浮……?」千生歪歪頭,追上去時還在困惑自己明明是真心話,「啊,富江不喜歡被比喻成動物?不過我每天看你在露台上,就像人類看牆頭的自由貓貓呢!」
「閉嘴!」
於是與伊達航彙合時,他便看見疑似生悶氣、和認真說著什麼的兩名少年。
「伊達警官!」千生朝他揮手,「裂口女已經回收了,我們可以回去了哦。」
成年男性緊急打量了兩名少年人的狀況。千生模樣是肉眼可見的沒什麼大礙,而富江身上破損的襯衫沒沾血,他便沒有意識到異常——或者說,當千生用硬幣治愈了某些小傷。
「這位是……?」他問道,心中卻已有答案。
松田特意提過一嘴,千生的鄰居、在淵事件中被谷口綁架的黑發少年容貌出眾到一眼就能認出。他此刻甚至有些頭皮發麻——為自己剛才打量時被驚艷到的一瞬恍惚。
「是富江,我們是鄰居。」千生高興地介紹道,「是特意過來的!」
刑警直覺讓伊達航有一些疑問:例如富江是怎麼知道地點的、特意過來是為了看戲還是關心。但他見千生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便沒有多問。
「辛苦了。」他松了口氣,「我送你們回去吧。」他想順便了解一下回收裂口女的情況。
千生沒急著應下,而是看富江。後者挑起一邊眉梢,嘴角弧度卻微妙地沒那麼嘲諷:「征求我的意見?真乖。」
「那就拜托伊達警官了。」得到沒有拒絕的回答,千生轉過臉,開心地擊掌,「我和富江都累了。
富江臉上那點稀薄的愉悅瞬間凍結:「……喂。」
伊達航眼睜睜看著模樣精致的少年臉色陰沉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科動物。
他立刻明智地決定不摻和年輕人之間的相處模式——感覺要磨合還需要一段時間呢。
「那就走吧,車還停在街道上。」他果斷轉身,又以年長者的溫和叮囑道,「回去之後都好好休息。」
*
「其實最後還挺順利的!」副駕駛上的千生比劃著,清亮的聲音在車內壓過引擎的低鳴,「就是禁錮裂口女的時候,她身上的污染突然減輕,問我那個『你覺得我美嗎』的經典問題。但污染源還存在,她也不肯回答我罪魁禍首究竟是誰。感覺……很害怕?」
「所以只能讓她好好休息去了。」她有些沮喪地鼓了鼓臉,畢竟要是直接問出身份或模樣,主線進度一下能推一大截呢!
伊達航握著方向盤,眉心蹙起。
讓他和松田一直都很在意的、讓怪談變得更危險的「污染」,竟然會讓裂口女恐懼到不敢回答提問?而且恰好在千生即將回收裂口女的剎那減輕……伊達航心中警鈴大作。
「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要更加小心。」他叮囑時視線掠過後視鏡,那名為川上富江的昳麗少年自上車後般沉默地靠窗坐著,似乎對他們的交流毫無興趣,「這種能扭曲其他怪談規則的『源頭』,危險程度恐怕難以預料。下次絕對不能像今天這樣貿然追進去了,明白嗎?」
伊達航更擔憂千生。
這名少女對回收怪談抱有一種荒誕的濃厚熱情,面對淵和裂口女都沒有絲毫退縮,能力強得離譜,性格卻直率得近乎莽撞,這種「沒心沒肺」的特質反倒更讓人放心不下。
「沒問題,伊達警官。」千生已經在掏濕巾清潔棒球棍了,聞言自信滿滿地保證道,「雖然游戲好玩,但人身安全也很重要,我知道的!」
伊達航在心底重重地嘆了口氣,握緊了方向盤。
「我會盡快將情況告訴松田。」他做出了決定。
在認知濾網徹底生效前,他必須和松田交流,以此確認這種超自然現像覆蓋現實的細節——即便他們對此無能為力 ,只能等待事件結束後的「覆蓋」,也算唯一能在異常發生時抓住的理性錨點。
車窗外,陰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終於炸響悶雷,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路燈亮起,光影明明滅滅地在車內閃過。
後座,富江側頭凝視無邊無際的雨幕,嘴角微微上揚。
多荒謬。
罪魁禍首就安然坐在他們身後,聽他們討論如何防備自己,而唯一能解決怪談的「專家」,正為此沮喪地擦武器。
這種荒誕的錯位感,如同最上等的戲劇,讓富江心底泛起愉悅的惡意。
他會繼續看著的。看千生活力滿滿地揮棍對付怪談,看千生為應付怪談而灰頭土臉,看她毫無懷疑地把他當成「體質特殊」、偶爾需要幫點小忙的普通鄰居。
——直到她發現真相。
這可比人類世界的任何無聊情節都精彩得多。
*
與此同時,瓢潑大雨正無情地抽打著東京某處孤立於街角的二層建築。
清水診所招牌早已褪色、斷裂和歪斜,只有幾個殘存的筆畫在閃電劃過天際時讓來者足以辨認。
牆體被熏黑了大半,多數窗戶破碎或用木板草草封死,整棟建築散發著廢棄後的死寂陰翳。
「琴酒的品味越來越差了。」安室透將車隨意停在不遠處的陰影中,上下打量那棟建築,語氣裡帶著慣有的譏誚,「這種被燒剩的骨頭渣子,也值得翻找?」
副駕駛的諸星大沒有回應,只是將狙擊槍袋穩妥鎖進車內暗格。
兩人交換視線後下車,一左一右靠近建築。
推開半掛著、被燒的變形的大門時,鉸鏈發出的刺耳摩擦在夜雨中像是瀕死之人的嗚咽。
診所內部破敗不堪。天花板大面積坍塌,燒焦的桌椅殘骸在濕滑發霉的地面堆積,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混合了焦糊味、霉菌和難以名狀的化學藥劑的氣味。
絕大部分紙質資料都化成碎屑混做一團,牆上掛著的執業許可證雖碳化發黑,但依稀可辨認出所有者照片——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敦厚的白大褂中年男子 「就是他。負責部分生物科研項目的中層干部。」安室透的手電打在人像上,聲音沉了下來,「半年前親自焚毀診所和殺死多名助手,在接受組織問責前莫名在自家浴缸內飲彈自盡……死前親手挖出了自己的雙眼。」
諸星大用腳尖抵開一個燒變形的器械托盤:「我也查到了。據說他死前一段時間一直在喃喃自語,說看到了『不該存在的完美』。」
「琴酒要我們找的資料,估計和他的瘋狂脫不了干系。」他的目光掃過布滿灰塵和干涸污漬的地面,神色冷凝。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內異常響亮,他們默契地沒有多交流,仔細搜尋著文件櫃、抽屜,甚至撬開地板隔層,但除了污漬與建築殘片,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的東西。
而越往深處走,異常便越明顯。焚燒的痕跡在通往內部手術室的走廊驟然減輕,最深處的那間手術室的金屬門半敞著,門把手沾了可疑的污漬,與周遭焦黑形成詭異對比。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按住槍械靠近,安室透輕輕按下門把手。
室內景像讓兩人呼吸同時一滯。
手電照射下一切都展露無疑:與其他區域的破敗相比較為完好,無影燈歪斜地掛著,手術台上束縛帶凌亂,下方是滑落在地的遮塵布;一旁是被打翻的器械推車,手術刀與針管散落一地。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布滿灰塵和廢棄醫療物的地面上,有一組清晰的赤足腳印。
它從手術台邊延伸至牆角堆滿白大褂和口罩手套的立櫃,隨即走向手術室另一側的後門。
腳印尺寸不大,屬於女性或少年,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毫無顧忌地踩過滿是污穢的地面,從立櫃中隨手取下什麼——或許是一件不怎麼干淨的白大褂——隨即消失在通往診所後巷的備用出口中。
諸星大上前檢查那扇後門,門把手上有一層薄灰,門軸轉動時嘎吱作響,並無近期頻繁使用的跡像。
嗚嗚的風雨聲若隱若現,手術室內卻只有兩人放輕的呼吸聲。
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安室透很不願意想到怪談身上,但淵與千生給他的印像太深,來之前還看見那姑娘和班長遭遇疑似怪談的人……他此刻心髒沉甸甸的。
「波本,這地方的不對勁格外明顯。」就在他試圖理智思考時,諸星大眉頭緊鎖地開口,「你收集到的情報裡,有沒有提到什麼……超出常理、或者類似的東西?例如那位死去同僚的研究引來了某些不速之客?」
該死。就知道這家伙不會忽視這些異常——但他更像是懷疑屬於組織內部陰謀。
迎著狙擊手銳利的目光,安室透壓下那種不妙的預感,臉上浮現慣有的、帶著譏誚的漫不經心:「我收集的情報多了去了,黑麥。只是一個回收資料的任務,我可沒心思對死者分析那麼多……或者說,你不會以為組織還搞什麼正常醫療吧?」
「不過,倒是可以肯定。」他頓了頓,笑意變得嘲弄和不快,將矛頭精准地指向第三方,「琴酒說回收資料只是個喙頭。……那男人在利用我和你呢。」
諸星大沒追究他話裡帶刺,對「琴酒利用」這一結論認同地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資料找不到怎麼辦?我可不想聽他的冷嘲熱諷。」
「就寫《關於目標資料未尋獲及現場存在未知勢力活動痕跡的初步報告》。」安室透抽出手機,表情在手電光亮下格外冷淡,「重點描述消失的白大褂和這些腳印……讓那位疑心病重的殺手自己琢磨去。」
第17章
*
午夜零點。
雨夜的東京霓虹似流動的血,每一條街巷都被浸透。
搜查一科的辦公室裡只有伊達航與松田陣平兩人。
「所以最終結論是——」伊達航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一名有長期精神病史的獨居女子,憎惡『奪取世界美麗』而襲擊擁有特定優點的人和物?」
松田陣平冷笑一聲,將剛打印出的官方報告推向他,紙張滑開的頁面恰好停在「該嫌疑人於今日下午疑似被卷入□□火並,屍體在港口發現,面目難辨」的結案陳詞——「所有物證鏈斷裂,完美閉環。」他說,「篡改的手段比炸彈構造更精妙。」
僅僅幾小時不到,針對多名市民或財產的連環襲擊案便已「告破」,就像一只無形的巨手,將超現實的恐怖強行捏進合乎現實的模具中。
「連班長你提前出院都有解釋。」松田陣平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眉頭緊蹙地嗤笑,「鳥取縣的刑警因擔心東京同僚辦案疏漏、堅持參與調查……這理由編可比你當年替我寫檢討時敷衍多了,班長。」
他並未正面接觸裂口女,但因從最開始就確認怪談存在、乃至調取監控追蹤其蹤跡,仍保有大部分認知。
伊達航抓起一根牙簽咬在齒間,視線瞥向窗外雨幕:「像楚門的世界。」
認知濾網將「真相」捏合成符合邏輯的現實,作為知情人,荒謬感反倒比寒意更深重。
翌日清晨,朝陽將高樓玻璃幕牆染成金色。
六本木的高級住宅區警笛長鳴。
一輛加長型豪車停在街道旁,車窗未關。車內是一名深居簡出的知名富商,滿面血污,雙眼空空蕩蕩,手心還握著半枚眼球,蜷縮著囈語。
松田陣平作為爆處班支援人員趕到時,站在警戒線外看見真皮座椅濺滿鮮血。
現場沒有掙扎痕跡,也沒有財務損失。而富商仍在癲狂喃喃:「看不清了……美……太美了……」
這起案件迅速與之前的連環襲擊案被區分開來。沒有嫌疑人,沒有線索,只有僅是看著就令人脊背發寒的結局。
片刻後伊達航打來電話,他今日就該返回鳥取縣的地方崗位,剛與即將前往北海道的女友娜塔莉告別。
「巧合?」他在電話裡沉聲問道。
「不對。」松田陣平篤定地說,眼神銳利地望著富商在簡單救治後被送進救護車,「傷者沒有精神病史,自挖雙目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伊達航沉思:「主動挖出眼睛……和那個被唱片蠱惑的調音師很像,像是被迷戀和恐懼完全摧毀了心智。」
但他們沒有具體思路。這起事件獨立性太強,無法判斷根源為何。
「保持聯系。」去往鳥取的列車進站了,伊達航說,「千生那孩子就拜托你多關注了,松田。她恐怕是關鍵……也需要幫助。」
伊達航必須返回鳥取,憑借這幾年的的資歷與功績,從地方警署升調警視廳並非空想。
而松田陣平雖一心想調往搜查一科追查害死萩原研二的炸彈犯,但他的申請多次被拒,那些精密的□□仍是他的戰場。
「我會的。」松田陣平頷首,「班長,你也要小心。」
*
而另一邊,晨光熹微,將公寓樓下的庭院染上一層淺金色薄紗。
空氣中還帶著昨日暴雨過後的清新,穿著一身嶄新橙白外套的千生揉著眼推開門,對著靜謐的庭院伸了個愜意的懶腰。
因為回收裂口女的過程算劇烈運動,她今天難得推遲了起床時間。
然後她對著隔壁別墅露台用力揮手,馬尾辮在晨風中甩出利落的弧度:「富江——!晨練啦!」她雀躍地喊。
昨天各回各家之前,千生想著富江和雙胞胎兄弟互毆好像很激烈,於是再次提出一起晨練、以「培養堅固的鄰裡情誼」的邀請。
雖然富江回以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就關上別墅大門,但她自動翻譯成「默認」——畢竟,以富江的性格,真不願意肯定會直接拒絕的!
富江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露台上,仍然是那身裁剪精致的絲絨睡袍,晨光下眼角淚痣格外醒目。
「吵死了。」他俯視庭院中活力滿滿的少女,倒也沒冷笑否認,「等著。」
黑發少年轉身消失在露台門口,不一會兒,他換了身看著價格不菲的黑色運動裝束推開門——雖然那衣物的版型和材質更像時尚單品而非真正用於運動。
「看起來很有精神。」千生誇贊道,然後眼睛亮晶晶地拿出一副運動護腕,「給,新的!」
她遞出的是黑藍配色,與她腕上橙白花紋的恰好一對,樣式相近得幾乎像刻意搭配的情侶款。
「廉價的化纖制品你也好意思拿出來?」富江的視線停留一秒,果斷拒絕,「不要。」
「買一送一確實很便宜。我只是覺得顏色很適合你……用起來超有團隊感。」千生認真點頭,被拒絕也不尷尬,從善如流塞回口袋,「那我們一起慢跑吧,繞公園三圈!」
富江輕嗤一聲,卻跟著邁開了長腿。
靜謐的街道上,兩人的步伐形成鮮明對比。
千生像只精力過剩的幼年大貓,偶爾還會好奇關注周邊——新開的野花、樹枝上蹦跳的麻雀——跑步姿態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衝勁,馬尾辮甩出的弧度歡快且富有節奏感,純粹得像她那些「今天天氣不錯」「昨天看見的花被雨打敗了」毫無營養卻充滿生機的感嘆。
而富江則完全不同,步伐輕捷、均勻,像黑豹在漫不經心巡視領地,呼吸平穩得近乎無聲,與周圍尋常的周邊環境格格不入。
即使進行著最普通的運動,他本身就像一道風景,吸引著沿途的零星行人或搖下車窗的車主、流露出驚艷乃至痴迷的目光。
富江對此習以為常甚至漠視,只是用余光打量著身旁的千生。這笨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節奏和周圍的環境裡,對他人投來的視線毫無察覺——或者說,用「超高魅惑」來解釋鄰居吸引來的一切目光。
確實挺「新鮮」。富江心不在焉地想,畢竟對他來說,這種與他人普通相處的情景算久違了——雖然他更認為自己是在「遛貓」。
跑完預定的三圈,返程時他們經過一家便利店。千生像只被小魚干吸引的貓拐過去:「富江等我一下哦。新出的飯團今天特價!」
被扔下的富江站在原地,眉心蹙起,臉上明明白白寫滿「不耐煩」,但不知為何,他沒有徑直離開,即便路過的人投來的視線幾乎讓他眼底的厭煩化為實質。
沒一會兒,千生便舉著兩個新出的飯團跑出來,獻寶般、或者說熱心分享地將一個遞到富江面前:「嘗嘗?是金槍魚蛋黃醬口味。」
「這種批量生產的廉價速食……」富江看著那個塑料包裝、形狀規整的飯團,眼裡的嫌棄幾乎化為實質。
「可是我覺得這個搭配不錯。」千生堅持道,「富江試試嘛,就當補充能量了。」
富江對上那雙滿是真誠分享欲的棕瞳,更為刻薄的言辭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只是「嘖」了一聲。
「僅此一次。」
他接過飯團的動作小心得像是在接什麼髒東西,但還是撕開包裝極其勉強地咬了一小口,只能說粗糙、一點值得回味的價值都沒有。
「很好吃吧!」千生已經撕開自己那個,大口地咬著,笑得一臉滿足。
傻乎乎的。富江把剩下的飯團拿在手裡,沒丟,慢條斯理地跟著千生一起走了起來。
返回的路程稍微變得安靜,在雕花鐵門前告別時,千生整個人散發著滿足的熱氣,她朝仍舊清爽的富江揮手:「明天繼續哦,說好要培養鄰裡情誼的!」
富江看著她蹦蹦跳跳地回了那棟寒酸公寓,回到冰冷奢華的別墅內時他徑直走向洗手台,用冷水衝了衝手。
真是荒謬。他竟然陪那個笨蛋一起晨練、還品嘗了半個廉價飯團。
但富江不能否認,這麼「遛貓」的一會、以及分享食物的愚蠢日常,讓心底那點因衍生體而起的煩躁略微衝淡了些。
水流嘩啦作響,富江抬眸看向鏡中的自己,昳麗的面容無可挑剔。可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過先前接過飯團時一剎那的觸感——千生那溫熱、甚至帶著點汗濕的掌心。
那觸感與半個月前被那笨蛋拽著手腕衝出便利店的相同,是一種蓬勃的、帶著生命熱度的、甚至有點粗糙的溫暖,和那笨蛋給人的感覺一樣。
「嘖。」意識到自己竟在歸納總結區區手心觸感,富江煩躁地關掉水龍頭。
雖然這和那些痴迷者顫抖的、用力的、貪婪的乃至最後癲狂致死、分屍時的黏膩觸摸截然不同,但他為什麼要關注這個?
富江冷哼一聲,將心底那絲微妙的波動歸因於對散養野貓的短暫興趣。
這感覺並不算太壞,至少讓他願意繼續當個無辜的、容易被壞人盯上、偶爾一起晨練的鄰居,看千生揮著棒球棍對那些痴迷者炸毛。
第18章
*
清晨的街道上晨霧仍未散盡。兩個年輕人的身影並肩跑過黑灰色的道路。
這是千生與富江一起的晨練的第十天,她對此篤定認為這是與鄰居情誼培養順利,越來越覺得富江雖然總是嫌棄來嫌棄去,其實非常好相處——剛才出門時還邀請她之後一起吃早餐呢!
兩人返程路上,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忽然從巷口衝出,神情狂熱地直衝富江而來。
富江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停下腳步的動作優雅得像黑貓蹲踞高台時掃過的尾尖弧度。
而他身旁的千生連慢跑的腳步都沒停下,反應快得像預演過無數次,手腕一抖,卡在後腰的金屬球棍便滑到掌心,迎上去時揮出一道干淨利落的橫掃!
「砰!」
球棍精准地拍在對方的腳踝上,男人被突如其來、且遠超反應速度的攔截絆住,驚呼一聲,狼狽地撲倒在地。
「此路不通哦。」千生擋在富江身前,球棍指著試圖爬起的男人胸腔,馬尾辮因剛才的動作還在腦後微微晃動,而她語氣輕快地陳述,「先生,跟蹤很多天還偷拍、現在又意圖襲擊,要進局子的。」
這樣的戲碼在這幾天並不是第一次,就像先前富江待在別墅裡都會有人在外徘徊、意圖翻牆,在他於這片街區正式開始活動後,堵在路上試圖「示愛」的人也比之前多了。
千生習慣了,甚至覺得在找不到怪談蹤跡時這麼來一遭,完全就是獨屬於鄰居的日常支線任務,她現在處理起來越發熟練了。
她一邊用球棍壓制意圖反抗的男人,一手熟練地掏出手機給附近已經熟悉他們的警署打電話,富江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袖,絲毫未施舍一點眼神在因他而癲狂的蠢貨身上。
仍在喃喃「他是我的」的尾隨者很快被趕到到的巡警帶走,千生笑嘻嘻地和已經熟悉的警察說了幾句,蹦跳著回到站在樹蔭下等待的富江身邊。
「搞定!這次沒破壞公共設施!」仿佛剛才的事只是一點小插曲,她把球棍別回後腰,「富江你沒不耐煩吧?明明難得你邀請我一起吃早餐,超期待!」
「……做得還算利落。」富江目光落在她毫無邀功示好之意、像乞食的小動物一樣真誠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帶著一貫的、施舍般的傲慢,「只是一點獎勵而已。」
獎勵這只散養的流浪貓,今天也很好地驅逐了煩人的老鼠。
千生完全沒思考這「嘉獎」背後可能存在的微妙邏輯:「那我們走吧!」
兩人並肩回到那棟寂靜卻奢華得過分的別墅時,水晶吊燈將餐桌上的銀質餐具映得雪白,瓷盤裡盛著精致的早餐:白粥熬得恰到好處,烤魚散發著柚子的清香,還有新鮮的水果。
別墅內空無一人,只能聽到窗外清脆的鳥叫聲。
「富江,怎麼做到的?」千生好奇地張望,「好厲害!」
「我自然有辦法。」富江優雅落座,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他不會告訴千生,總會有那麼一些被他蠱惑的人類,願意提供最周到的、最不留痕跡的服務,只求他偶爾的一瞥或無關痛癢的幾句誇贊。
而一旦有人瀕臨失控、意圖留下痕跡或表現出過多痴迷,便會迅速被「替換」。
千生並未深究,注意力很快被早餐吸引。她吃東西時腮幫子鼓起來,神情滿足得像曬飽太陽的貓,嘰嘰喳喳地說著晨練時瞥見的一些趣事和對早餐美味的贊美。
富江坐在對面,大多數時間是沉默聆聽,偶爾毒舌評價一句,卻並未真正打斷她、表示排斥。
「別用那種吃虧的眼神盯著,難看死了。」出於堵嘴的目的,他用公筷將自己碟子裡一件「味道尚可」的點心夾給千生,「喜歡這個?」
千生眼巴巴地看著點心落在碟子裡,感動地用力點頭:「富江你真好!這個味道好!」
「吃你的,少廢話。」富江毫不領情,「整天吃快餐的你當然覺得什麼都好吃了。」
「吃起來很方便嘛……」千生撓撓臉頰,「不過我正在學自己做飯,要是分享給富江,你願意嘗嘗嗎?」她滿臉期待。
「還以為你只會揮球棍。」富江不置可否,「等有基本的賣相再說吧。」
「放心,絕對會色香味俱全的!」千生自信滿滿。
*
幾天後,警視廳爆處班。
松田陣平取下墨鏡,皺著眉閱讀在內部流轉的治安簡報。近期轄區內幾起惡性跟蹤與非法入侵的案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們都集中在千生所居住的區域。
「又是這個地址……還有這個報案關聯人,川上富江?」他轉著筆,直覺其中一絲不尋常。
同一個受害者,報案理由從跟蹤、偷拍到試圖強行闖入,還有直接堵在路上示愛,作案者男女老少都有……都對那名少年表現出近乎病態的狂熱痴迷。
但從報告看,那位名叫川上富江的少年本身除了容貌極其出眾外,背景似乎並無明顯異常,而且……他和千生是鄰居,甚至知道怪談和認知濾網的存在。
松田陣平想起前不久千生興高采烈地給他打電話分享日常:「松田警官,我和富江這幾天一起晨練呢!他還請我吃了超級美味的早餐!雖然有時候說話不好聽,但其實人很好的!」
電話那頭的少女充滿活力,全然不似作假。
松田陣平揉了揉眉心。想到最開始見到川上富江時,對方是被罪犯挾持、甚至也被淵垂涎的人質。他就見過那一次,不過對方的性格也挺明確。
一個能引發如此多惡性事件的漂亮少年,和一個一根筋、戰鬥力卻意外強悍的怪談回收少女,這對鄰居相處得似乎還很融洽?這組合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微妙。
但沒有實質性證據表明那位少年存在問題,那些案件裡,對方看起來就是「受害者」。
最終,松田陣平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千生的電話。
「千生,你最近還好吧?」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常規的關心,「你住的那一帶似乎不太平靜,有幾起跟蹤案。你和你那位鄰居……都沒事嗎?」
「很好哦!我正在做甜品要分享給富江呢。」千生清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音裡似乎還有金屬球棍揮動的破空聲,「放心啦松田警官,那些跟蹤狂都不成氣候,我會搞定的,不會鬧出大事!」
松田陣平幾乎能想像出她拍著胸脯,一臉「我能搞定」的認真模樣。
他嘆了口氣,知道這姑娘的方式大概就是「物理說服」:「總之,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和鄰居遇到任何不對勁,第一時間報警。」
「知道啦,謝謝松田警官!」千生答應得異常爽快。
松田陣平滿心憂慮地掛斷了電話,辦公室外是東京林立的高樓,他望了搜查一科的方向一眼。
上頭的人似乎終於要松口了,他大概不久就會調到搜查一科去,那時候不管追查害死Hagi的炸彈犯,還是深挖那些有可能是怪談的詭異事件,都會方便得多。
而另一邊,千生握著手機,伸了個懶腰。
在她的認知裡,這個變動的世界裡有怪談在陰影裡滋生,有她這樣帶著怪談圖鑒和技能的怪談回收玩家,那麼鄰居富江的自愈體質和超高魅惑,當然也是特殊設定之一。
雖然瞞著關心她的松田警官有些不好,但這是富江的秘密!
午後的陽光如融化的蜜糖,一股極其濃郁誘人的焦糖與乳香在院中彌漫,並被秋風送入隔壁。
隔壁別墅的廊下,富江正倚在藤椅上。他本來是聞見不該出現在周邊的甜香而出來查看,卻將千生與松田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那個警察倒是敏銳——是覺得千生和他一起容易遇見危險嗎?多余的關注。他眼神微沉,面上浮起明顯的陰郁和不快。
而千生將球棍往門邊倚靠,迫不及待地衝回廚房——她第一次試著做的法式烤布蕾已經冷卻好了!就差最後一步!
冷藏好的兩盞金黃色甜點顫巍巍的,焦糖脆殼色澤均勻透亮,樣子對新手來說出乎意料的完美。
千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烤布蕾放到白瓷托盤上,端著它往外跑。
「富江,富江!」她跑到較為低矮的柵欄邊,隔著籬笆看見廊下的黑發少年後頓時眼睛亮起,直接繞道大門進去,「快看,我第一次做的烤布蕾!」
富江挑了下眉,看著系著件碎花圍裙的千生穿過庭院直奔而來。
「快嘗嘗,好像成功了!」千生把白瓷托盤小心放到雕花桌面上,發梢還沾著廚房鼓搗時的痕跡,她遞給富江一把小勺子,「聞起來很香對吧?」
富江垂眸,視線掃過賣相確實不錯、與那些大廚精致做法散發著更為「樸實」甜香的甜點,又落回千生鼻尖無意中沾上的一小撮糖粉,以及那雙因期待更加明亮、此刻倒映著他的圓潤棕瞳。
他奇異地被取悅了。那點微妙難言的煩躁,此刻被一種接近於飼主收到貓叼來的獵物的、罕見的愉悅情緒所取代。
「……看起來不算太糟。」他伸手接過勺子時指尖故意擦過她溫熱的手背。
千生毫無察覺,捏著自己的小勺子在他對面坐下,滿臉期待地等著他先品嘗。
富江姿態優雅地敲碎那層脆硬的焦糖脆殼,清脆聲響像久凍冰窟的碎裂,嫩滑的布丁被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炸開,口感出乎意料的好,而他忽然理解人類為何痴迷於烹飪這種無意義的儀式——原來看人笨拙地為自己忙碌,不是出於諂媚而是分享……是件如此愉快的事。
「味道不錯。」他矜持地評價,看見千生因被肯定而睜圓的眼睛像焦糖般泛著琥珀色澤。
於是富江舀了第二勺,動作放緩了。
「太好了!」千生歡呼一聲,興高采烈地嘗起自己的那份,「感覺烹飪也沒那麼難嘛。我做的時候總怕糖放的太多。」
焦糖、奶油與香草莢的香氣在廊下縈繞,千生吃得心滿意足,舔勺時糖粉從鼻尖抖落。
「我昨天路過游樂場,看見彩色的摩天輪!」她開始比劃,「富江去過游樂園嗎?聽說過山車超級刺激,旋轉木馬晚上還會發光。」
「那種充滿尖叫和汗臭的庸俗場所……」富江放下勺子,語氣因被千生那雙寫滿「好想試試」的棕瞳注視而從嘲諷和緩下來,帶上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不過,你要是實在需要人陪,我倒不介意和你一起去一趟。」
「真的嗎?太好了!」千生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她身體猛地前傾,完全沒注意兩人間原本的安全社交距離被縮短到了堪稱「曖昧」的程度——
富江能清晰看見她睫毛在眼下的陰影,以及自己在那雙瞳孔中短暫僵硬的剪影,他聞見了廉價洗發水的檸檬香氣,甚至能感受到她說話時呼出的、帶著甜味的熱氣。
如果是其他螻蟻這樣冒犯,早就該挖去雙目瘋癲。但富江抬手時發現自己竟在比較那雙棕亮瞳孔與烤布蕾的焦糖脆殼哪個看起來更甜。這認知讓他莫名火大,卻又並不是真正生氣。
「坐好。」冰涼指尖抵上千生額頭,富江色厲內荏地呵斥道,「別湊這麼近。」
千生順著力氣坐回去,捂著額頭傻笑:「那就說好了,找時間一起去!」
「哼,你要是敢讓我在太陽底下排隊十分鐘,」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如果忽視富江微微泛紅的耳根,他語氣恢復如初,「我就把你從旋轉木馬上踹下去。」
「那陰天去?」千生靈機一動,非常認真地提出來。
富江:「閉嘴。」
第19章
*
十月的倒數第二天,天空是一種稀薄的、近乎透明的淺藍,陽光並不灼人,將杯戶町游樂園的游玩設施和彩旗塗得鮮明耀眼。
喧嘩的人聲、歡快的音樂、甜膩的棉花糖香氣……混合成一種龐大的、屬於人間的平凡熱鬧。
千生就站在這片熱鬧的中心,新版型的橙白拼色外套在她身上格外利落亮眼,她仰頭看著遠處的跳樓機、過山車和摩天輪,棕瞳裡閃著雀躍的光。
「富江富江,我們去玩那個吧!」她指著那個跳樓機,「從最高點落下來一定超刺激!」
站在她身邊的黑發少年與周邊的熱鬧情景格格不入,剪裁精致的黑色大衣將他的膚色襯得越發冷白,左眼下是淚痣像雪地上一滴墨。
幾個擦肩而過的游客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投來視線,卻又在少年冷淡的一瞥中回過神,訕訕地加快步子離開。
「那種東西……噪音巨大、結構粗陋,只會把頭發弄亂,有什麼可玩的?」富江語氣裡透著明顯的嫌棄,看那棟帶著人上下的高聳設施像在看什麼不堪入目的垃圾。
「但看起來好玩啊!而且這是『游樂園經典項目』,不試試怎麼知道實際感受。」千生理直氣壯,像是在闡述世界真理,她頓了頓,「不過富江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一個人坐……就是要麻煩你等我了。」
雖然說著這麼「體貼」的話,但富江看著她幾乎沒怎麼掩飾也不會掩飾的、棕瞳因圓睜和期待而越發無辜的樣子,還是哼了一聲。
「隨便你。要是讓我覺得無聊,你就自己玩到關門吧。」他揚起下巴,傲慢道。
「放心!」千生立刻笑起來,牽住富江的左手腕就往那邊走,「攻略上說這裡的項目都很好玩!」
視線在被握住的地方一晃而過,富江並未抽出手,而是頗為自然地跟上步伐,與她並肩走入湧動的人潮。
隊伍緩慢地移動著,千生專注地算著什麼時候才能排到他們。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身形略顯佝僂的中年男人從他們身側穿過,機油、鐵鏽和灰塵味短暫地飄過。
「?」她抬起頭,迷惑地四處看了看。那味道有些微妙,在游樂園擁擠的人群中格外明顯,甚至在感知裡泛著點接近於怪談的冷意。
目光從灰夾克男人的背影上一晃而過,千生撓撓頭,沒有多想。
富江更是半點視線都沒投過去。
兩名少年隨著隊列前進,而在不遠處的卡通雕塑後,先前沒入人群的灰夾克男人緊貼著雕塑站立。
他手中的游樂園地圖被捏的皺巴巴,幾個游樂項目被紅色記號筆畫了叉,但他此刻的目光卻死死黏在黑發少年的側臉上,驚艷和痴迷在眼底逐漸凝聚成形。
男人的名字是阪田佑二,是一名炸彈犯——四年前,他與同伙在兩個地方安裝了炸彈要求贖金,但電視台重播炸彈倒計時,讓他的同伙以為出了故障而打公共電話提醒警方如何拆彈。但可恨的條子設下埋伏,讓他的朋友在逃跑過程中被車撞死了!
懷揣著對朋友死亡的憤怒和憎恨,阪田佑二按下引爆器,為朋友報了仇。而他對條子的憎恨並沒有消散,四年間連續向警視廳發傳真挑釁。
四年前淺井別墅頂樓的「煙花」依舊讓他戰栗愉悅,今天來游樂園是提前踩點,他需要比四年前更加盛大的表演,來祭奠,來炫耀,來證明……
僅僅只是想到爆裂的火焰和那幫無能警察焦頭爛額的慘狀,阪田佑二的手指便因興奮而顫抖——但在看見那個少年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是超越性別的、純粹到極致的美麗,像劇毒般讓阪田佑二在驚鴻一瞥後胸腔鼓噪,僅僅只是這樣望著,都不由自主地呼吸粗重起來。
阪田佑二忘了自己那惡毒的計劃,踩點和炸彈被短暫地拋到腦後,他在雕塑後著了魔般死死盯著黑發少年。
對方因噪音蹙起的眉、與身側少女交流時柔和的嘴角、風吹過時發絲飄起的弧度……都讓阪田佑二瘋狂地想要靠近。
那名少年根本不該出現在游樂園這種庸俗吵鬧的地方!
他得跟上去,再多看一會兒……就一會兒……
*
跳樓機的座椅極速攀升至最高點,整個游樂園在俯瞰中如同微縮模型,短暫的停滯讓心髒仿佛懸在半空。
千生緊張又興奮地抓住安全壓杆,黑色馬尾辮被風吹得高高揚起;富江坐在她身側,蹙著眉整理被風吹亂的額發。
跳樓機墜落的失重瞬間,游客們的尖叫與大笑同時響起。
千生張開雙臂,棕瞳在尖叫中亮得驚人。富江對人類設計出來用來體驗瀕死的游戲嗤之以鼻,臉上既無恐懼也興奮,但瞥過身側少女紅撲撲的臉,卻也覺得這「屈尊陪同」不算太糟……就是吵死了。
他們從最高點墜落,下方人群中仰望的阪田佑二痴迷地望著少年的昳麗眉眼,原本用來畫各式設施支撐結構草圖的筆記本上出現了人像速寫。
站到地面上時,千生的腳步有些虛浮,整個人卻像是被上了發條般興奮地指向蜿蜒軌道:「接下來是過山車!」
「這種只會讓人尖叫蠢游戲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富江習慣性地說著嫌棄的台詞,卻依舊任由千生拉著自己奔向過山車的排隊區。
過山車在蜿蜒扭曲的軌道上高速穿梭,強烈的推背感和離心力讓驚叫聲不絕於耳。千生緊緊抓著扶手,興奮得臉頰通紅,而富江卻姿態平靜得多,只在過山車爬到最高點俯衝時挑了下眉。
阪田佑二跟著他們移動,眼神始終未曾離開黑發少年。他在過山車下徘徊,每一次劇烈的旋轉與俯衝都讓他貪婪地仰望,試圖找到風馳電掣中坐在第一排的少年。
有那麼幾秒,他懷疑自己被那少年看見了。這個想法讓他呼吸急促,面龐在鴨舌帽下漲紅,手指神經質地在兜裡搓動,在繼續跟蹤時,湊得更近了一點。
……
玩過幾個刺激的項目後,千生終於安分了一點——她被一個射擊游戲攤位吸引了目光。
「富江,看那個!」她指著最高獎品,「它好像你!」
富江漫不經心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攤位最高處——一只毛茸茸的黑貓玩偶,有一雙極其漂亮的、剔透的綠色玻璃眼珠,體態優雅地蹲踞著,大型犬一般的大小。
「連我萬分之一的神韻都沒有。」他毒舌地評價道,卻並沒有走開。
「看我的!」千生付了錢,信心滿滿地端起攤位提供的玩具□□。優秀的運動神經和動態視力讓她的動作標准且穩定,握慣金屬球棍的手扣下扳機,彈無虛發。
「啪!啪!啪!」氣球接連破裂。
攤主肉痛且目瞪口呆地取下貨架最高處的黑貓玩偶,它幾乎有半人高,被千生抱在懷中時幾乎遮住她的腦袋。
她艱難地探出頭,試圖把玩偶塞到富江懷裡:「你看,富江,像你一樣又漂亮又傲氣!那種……嗯……看所有人都是笨蛋的眼神!帶回去可以當抱枕!」
富江和那雙綠色玻璃貓瞳對視,對千生直白的話扯了下嘴角。他伸手捏了捏玩偶毛茸茸的耳朵,雖然一臉嫌棄,但還是接過了它。
「幼稚……勉強能入眼吧。」他瞥過對方那雙寫滿純粹快樂的棕瞳,到了嘴邊的刻薄評價變為別扭抱著玩偶的動作。
這畫面引得一些游客偷偷望來,竊竊私語。
富江的昳麗模樣本該引起驚艷,但他臭著臉抱玩偶、被小太陽一樣活力四射的黑發少女牽著手腕跑,橙白外套和漆黑色調對比鮮明,卻意外不衝突。
這個組合讓那些視線帶上了善意,仿佛看到一對性格迥異卻意外登對的年輕小情侶。
富江習以為常地無視外界目光,但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些視線中帶著與平日裡接收到的貪婪、痴迷、占有欲截然不同的溫度。
他瞥了一眼對此毫無所覺、還在興高采烈計劃下一個項目的千生,懶得提醒。在他人眼中和這個笨蛋「綁定」固然令人不快,但解釋這種誤會更愚蠢,且徒勞。
至於那道陰魂不散的黏膩的注視……他嗤了一聲,忽然感覺千生抓著他手腕的指尖收緊了。
一直綴在兩人身後的阪田佑二,終於按捺不住。他假裝被擁擠的人潮推擠,踉蹌著、目標明確地朝抱著玩偶的富江撞過來,雙手想要趁機觸碰——
在他即將靠近的瞬間,千生動了。她沒有回頭,更像是遵從某種直覺,牽著富江的手腕自然地向右前方輕盈一帶,恰好讓那撲來的肮髒身影擦著少年的衣角狼狽落空。
「我有點餓了!」她聲音清亮,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拉著富江彙入湧動的人潮。
「……」富江昳麗的臉上有一瞬凝滯。
對肮髒蛆蟲意圖觸碰的惡心與厭憎被千生的行為打斷,他沒有回頭看那個因撲空而踉蹌的猥瑣家伙——那只會玷污他的眼睛。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千生的側臉上。她正認真地環顧四周,嘀咕著哪裡有不用排隊的餐廳,好像剛才那電光火石的攔截與規避,只是游玩計劃中一個順手而為的小插曲。
這不是第一次,千生「保護」她的鄰居。她處理日常中那些零星跟蹤狂時利落而直白,甚至越發熟練和輕松。
但在這裡——富江模糊地意識到——這個他以為全心全意沉浸在游玩中的笨蛋,在他們踏入游樂園這片喧鬧地方開始,就一直分出一部分心神關注著他。
她真正在看著他。不是任務般模式化的清除,也徹底與那些令人作嘔的痴迷劃開界限。更純粹,更專注,甚至帶點理所當然的守護。
這個認知讓富江無意識地揉搓黑貓玩偶腹部的絨毛。
這感覺就像一直以為在散養的野貓,其實早就偷偷把飼主劃歸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並對所有入侵者齜出尖牙。
有趣。這平日裡顯得沒心沒肺的笨貓比想像中還要「稱職」。
「富江,去吃漢堡吧?」千生並不知道身旁少年在想什麼,指著不遠處的餐廳回過頭,眼睛亮晶晶地提議道,「那廣告上說限量套餐只剩二十份了!順便把玩偶存起來。」
富江猛地回過神來。
「……隨你。」他偏過頭,避開她過於直白的目光,聽見自己的嗓音比預想中啞了幾分。
第20章
*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雲霞如同被稀釋的水彩,緩慢浸入鋼鐵叢林。
杯戶町游樂園中,彩燈次第亮起,像無數只窺探的眼。千生牽著富江跑向旋轉馬車,這是她游玩清單上的最後一項。
「富江,這個!」她指著那輛裝飾繁復、鑲嵌著虛假寶石卻因亮麗塗漆而格外「奢華」的南瓜馬車。
富江沒有拒絕,抱著那只剛從寄存處取回的黑貓玩偶坐進去,看千生隨即跨上前方一匹揚蹄的白色駿馬。
橙白外套隨風鼓起,她發梢因一整日的玩樂歡快翹起,像幼貓凌亂的柔軟皮毛。而她渾然不覺,在轉動和音樂聲裡只顧舉起手機對准富江:「富江看這裡——笑一下!」
哢嚓。
快門響起的瞬間,富江竟下意識收起幾分慣有的譏諷,嘴角微微上揚的矜持模樣被捕獲,與他懷中那只驕傲仰頭的黑貓玩偶一起定格,背景裡模糊的光斑讓整張照片顯得奇異般柔和。
他甚至沒嘲諷這是「庸俗的留念方式」。
而在這鄰裡情誼培養順利的溫情之外,阪田佑二的視線如影隨形。
他一直跟著他們,從跳樓機到過山車,從射擊攤到鬼屋,本該進行精密踩點的炸彈犯此刻躲在爆米花車後面,用力咬著手背壓抑粗重呼吸。
對富江的痴迷在他胸腔中燃燒,但當目光觸及黑發少女毫無防備的、燦爛的笑臉時,嫉妒像蠅蟲啃咬著他的心髒。
為什麼是她?
富江富江富江——跟蹤時阪田佑二聽到那少女這樣叫他——為什麼會允許她觸碰他?
憑什麼她能站在他身邊?甚至讓他露出那種……那種讓人恨不得把所有珍寶都捧到他面前的表情?!
阪田佑二的內心深處,對千生的惡念與對富江的痴迷同時翻湧。
他咬緊手背,嘗到鐵鏽味,這本該是煙花秀裡讓警方顏面掃地的芬芳,他應該繼續踩點計劃炸彈安裝……
但當兩人並肩離開游樂園時,阪田佑二鬼使神差地再次跟了上去。
穿過漸次亮起街燈的小徑,他的視線貪婪地追逐著富江大衣擺動的弧度、眼睫垂落時投下的陰影,側頭與身旁橙白外套的少女說話時眼角的淚痣——
兩人忽然停下來。
阪田佑二猛地躲進樹後,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可他仍忍不住探出頭,發現富江只是把那只大型黑貓玩偶塞給少女。
「既然是要送我的,那就幫我拿。」黑發少年理直氣壯地說,「抱著麻煩。」
「沒問題,」千生用臉蹭黑貓後腦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抱起來超舒服!」
富江輕哼一聲。
風將零碎的語句帶過來,阪田佑二看著兩人再次邁開步子,不可抑制地幻想:若將那與他並肩而行的少女換成自己……若被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注視……
「富江大人……」他喃喃自語,□□得像瀕臨崩潰的機械。
直到跟到兩人返回住處,阪田佑二縮在街角的陰影裡,看著富江和千生走進那棟靜謐的別墅——那少女竟然進去了!
滔天妒火燒灼著五髒肺腑,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衝上去將那少女撕碎的衝動,但僅存的、屬於犯罪者的謹慎讓他按捺住了。
*
夜色深沉時,寒意浸入骨髓。阪田佑二渾渾噩噩地回到新搬入不久的出租屋。
陰暗逼仄的空間裡彌漫著老舊建材的霉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腐爛的腥臭冷香。米色牆壁上布滿細微裂痕,像龜裂的干涸河床。
老舊的日光燈管光線昏黃黯淡,時不時發出輕微的、持續不斷的嗡鳴,攪得人心神不寧。
阪田佑二蜷縮在昏黃的光暈下,矮桌上繪制線路圖的筆記和筆被推到一邊,屏幕上亮起模糊的人像照片的老式手機被他鄭重地放在中央。
策劃爆炸的興奮、報復警方的快意,惡毒的念頭此刻全被富江昳麗的容貌暫時覆蓋。
「富江大人……我的……」他痴迷地撫摸照片中模糊的側影。
哢嗒。
就在阪田佑二心神最為松懈的那一刻,一聲輕微的、卻絕對不該存在於這逼仄房間的異響,突兀地從右側傳來。
他猛地一顫,瞬間從痴迷中驚醒,死死盯向聲音來源——那是舊衣櫃與牆壁之間的狹窄縫隙。
黑暗中,那道縫隙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一抹難以形容的模糊陰影極快地縮了回去,仿佛一只窺視的眼因他突然的動作驚慌閉合。
冰冷的寒意沿著脊椎爬升,阪田佑二全身汗毛炸起,他抄起桌邊的一把螺絲,踉蹌著撲過去!
「誰?!誰在那裡!」他將刀尖狠狠捅進那道縫隙,在螺絲刀刮擦牆皮的刺耳噪音裡大聲咆哮,「滾出來!」
心跳如擂鼓,喉間漫起鐵鏽味,除了簌簌落下的灰泥碎屑,什麼都沒有。
阪田佑二喘著粗氣,神經質地環顧四周。
牆壁上每一道龜裂的紋路,天花板角落雨水滲漏留下的蜿蜒污漬,地板邊緣因老化產生的細小開口……所有一切尋常的縫隙,此刻在他眼中都仿佛是窺視的途徑。
他手忙腳亂地扯出之前封裝箱子剩的大卷透明膠帶,拉扯的刺耳噪音裡,大腦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這兩個月來,那如影隨形的「噩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似乎就是在他回到東京,准備精心復刻對警方的報復之後不久。
最初只是偶爾的錯覺,眼角總覺得門縫外有多余的陰影。後來是夜裡,極其細微的、仿佛有人用指甲輕輕刮撓牆壁的窸窣聲響,每當他屏息去聽時,卻又詭異地消失了。
他以為是被仇家或條子盯上了,頻繁地更換住處。
從鬧市區的膠囊旅館到偏僻郊區的木造公寓,從陰暗的半地下室到漏水的閣樓間……但無論搬到哪裡,那些輕微的動靜、潛藏的陰影、仿佛有眼珠鑲嵌在縫隙裡凝視他的感覺總會如約而至。
精神像一根持續擰緊的弦,阪田佑二並未放棄繪制炸彈結構,但睡眠對他來說成了一種折磨,不存在的窺視者和縫隙裡的陰影與動靜,讓他暴躁易怒。
他把這一切歸咎為壓力過大、睡眠不足又導致情況越來越糟的幻覺和神經衰弱,從地下診所裡領了安眠藥和鎮定劑。
至於鬧鬼?
阪田佑二的大腦拒絕將現實與荒誕的怪談掛鉤,炸藥的方程式和鋼鐵的物理強度才是他信奉的真理!
透明膠帶和廢紙被他糊滿暫時能觸及的每一處縫隙,阪田佑二癱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死死盯著牆壁上自己扭曲變形的影子,大口地喘著粗氣,眼角卻瞥到矮桌上的手機屏幕。
人像是模糊的。但那張昳麗無雙的臉、那雙宇宙深空般的黑眸、那在眼角下鮮亮無比的淚痣……再次霸道地占據了阪田佑二的思緒。
恐懼如潮水般退去。
「富江……富江大人……」他連滾帶爬地衝到桌邊,顫抖的手指再次輕輕撫摸照片,眼中燃起更為瘋狂的迷戀,「您一定是來給我救贖的……只要想到您……」
他將手機貼在心口。
幻覺算什麼?那些警察懂什麼?那個礙眼的橙白外套少女又算什麼?只有他,只有阪田佑二,才配擁有那樣的美麗!
「你是我的……我會讓你看到我的『藝術』……」
被膠帶和廢紙貼住的縫隙裡,窸窸窣窣地響起了指甲刮擦般的動靜。
但阪田佑二已經聽不見了。
*
11月1日。
深秋的陽光透過稀疏雲層穿過走廊玻璃,松田陣平夾著那份人事調動通知書停在走廊盡頭。
他剛與搜查一課的新同僚們認識,通訊錄裡才存進臨時搭檔佐藤美和子的號碼。
指腹劃動屏幕找到千生的名字,他撥通了電話。
「喂?松田警官!」千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活潑,「是有什麼事嗎?」
「我調職到搜查一課強行犯搜查三系了。」松田陣平言簡意賅地道,「之後有問題直接聯系我。」
「真的?恭喜你,松田警官。」千生的喜悅毫無雜質,「那樣以後就更方便了!」
通話結束,松田陣平揉了揉眉心。通知千生是出於警察的責任心,他實際上並不希望有怪談事件或對那女孩來說更為危險的事發生。
……馬上就又要到那個日子了,這次一定要抓住那個害死Hagi的家伙。
他深吸一口氣,從沉重的情緒中掙脫。
但松田陣平並沒有想到,與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馳,他很快就在案件中見到了遭遇襲擊的千生。
……
11月3日。
午後的陽光穿過樹梢,在靜謐的住宅區街道上投下斑駁光影。
千生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踩過滿地光影,她剛完成一條日常支線任務——幫便利店對面的老奶奶找那只總蹲在牆頭等人喂的三花貓——心情像此刻的天空般明亮。
就在她拐過街角,想著今天的晚餐要不要試試咖喱飯、正要掏鑰匙開院門時,身後驟然響起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突兀的、帶著惡意的風聲中,閃著寒光的匕首直刺千生後心,而她旋身格擋的動作流暢到像排練過千百遍——
「咣!」
棍刃相擊,匕首被擊飛,落在不遠處的地面。
身形消瘦的襲擊者因慣性踉蹌前衝,千生趁機用棍尾敲他膝窩,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她這時才看清對方的臉,是最近時常能看到的幾張面孔之一。
「去死!你這家伙根本不配站在富江大人身邊!」男人被她用球棍橫壓頸間時仍在嘶吼,臉上是迷戀與憎恨混合的瘋狂殺意,「憑什麼你能……去死……」
千生迷惑地撓撓後腦勺,和鄰居交朋友、玩得好都不可以?
她抽出系統背包裡的塑料扎帶,利落地反綁住他的雙手。
「富江!」然後她才抬起頭,看向隔壁別墅二樓——黑發少年果然在那,手中拿著一本雜志——像是分享一件新奇小事,驚嘆道,「竟然是襲擊我的!」
第21章
*
富江慢條斯理地合上手中的奢侈品雜志,目光掃過地上仍在不斷掙扎、痴迷望來的襲擊者,昳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漫起一絲不悅。
被蠱惑的螻蟻竟敢在他眼前襲擊……這倒是第一次。是因為千生是唯一被他允許靠近這麼久的人類?可笑的嫉妒。
襲擊者因憤怒和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在接觸到富江視線的剎那僵住了。
盡管隔著一段距離,但那雙黑夜般的眼眸卻浸滿陰郁寒意,讓他不受控制的瑟縮了一下。但很快,這絲恐懼便被更大的興奮淹沒——富江大人看他了!
雖然是嫌棄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嫌棄的注視……啊啊啊……富江大人終於看到他了!
「富江大人……看我……」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潮紅從脖頸漫上面頰,急促地喘息著,神色迸發出受寵若驚般的扭曲狂喜,語無倫次地喃喃著往前蠕動,試圖承接更多冰冷注視,「請您看著我……」
地上的男人情緒瞬息萬變,千生困惑地抓抓馬尾辮,一邊掏手機報警——這次可是動刀子了,不是普通的跟蹤狂,一邊忍不住看自己總被壞蛋盯上的鄰居。
少年的臉色有些陰沉,明顯心情不佳。千生試圖安慰:「那個……我沒事哦。他連碰都沒碰到我!」
富江哼了一聲,他想說我又沒擔心你,想說沒看出來這人是因為我才襲擊的你嗎,但看著千生橙白外套沾著灰塵(大概是又在外面鑽了洞)、笑容毫無陰霾的樣子,他勉強地點了點頭。
*
沒過多久,先行趕到的巡警已經控制現場,將掉落的匕首收納起來。
很快,警車疾馳而至,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裡,松田陣平與佐藤美和子下了車。
路上便因「持械襲擊案」在千生所住街區而心裡猛地一沉,松田陣平快速打量時,卻發現現場比預想中的……平靜。
沒有血腥,沒有混亂,只有一個穿著灰襯衫的瘦弱男人被捆縛雙手,癱在路邊發出意味不明的囈語。
而千生就站在一邊和巡警說話,注意到他和佐藤美和子後立刻揚起燦爛笑容揮手:「下午好啊,松田警官!」
松田陣平快步上前:「沒事吧?」
他確認千生無恙後,才將視線投向地上的男人。
「完好無損。」千生比劃自己的棒球棍,朝佐藤美和子好奇地看了眼,對著出示的警官證問好,「佐藤警官下午好!」
佐藤美和子面色和緩地點點頭,隨即又向現場投去犀利的視線。
街道上因警笛聲而漸漸聚集的人變多了,兩名訓練有素的警察迅速接管案件,佐藤美和子站在稍遠處維持現場秩序,松田陣平檢查著那男人的特征。
男人似乎將周圍的一切都拋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雕花鐵門,仍在斷續的、充滿嫉妒地呢喃:「富江大人……憑什麼……」
松田陣平沉默了一下,飛快地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和他們打完招呼、講述完男人突然衝出來襲擊的情況後,千生就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雕花鐵門陰影後的富江去說話了。
又是富江。松田陣平心裡一沉。這些跟蹤狂從對富江本身的尾隨、入侵住宅,到開始襲擊占據其關注的千生,太荒誕了。
「佐藤,查一下系統裡有沒有這個人的記錄。」他聲音低沉,點了點男人的右手虎口厚繭和手背疤痕,又捏著對方的臉看了看,「與某個通緝犯很像。」
佐藤美和子立刻通過隨身終端查詢,確認了松田的猜想——多年前某起殺人案的在逃嫌疑人。這個發現讓案件嚴重性陡然升級。
與此同時,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在一個躲在電線杆後的男人身上停頓了一瞬。對方穿著不顯眼的灰色外套,混在幾個看熱鬧的居民中並無出格舉動,只是面色蒼白,精神有些萎靡。
但他的視線並非如他人般好奇投向警察或襲擊者,而是死死盯著站在雕花鐵門邊的兩名少年人,臉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許負面情緒閃過。
「松田君,電線杆後的男人。」她在襲擊者被壓上警車時,低聲提醒松田陣平,「他似乎一直在看那邊,千生小姐和那個少年……」
松田陣平眼神一凜,假裝無意地迅速瞥了電線杆後的男人一眼。直覺幾乎是瞬間就告訴他那家伙有問題,讓他記下對方的大致特征。
而隨著案件結束,聚集的居民們散去,那個男人也混在其中離開了。
兩人交換了一個視線,一同走向站在雕花鐵門邊的正在和富江說話的千生。
「千生,川上君,」松田陣平率先開口,語氣嚴肅,「最近務必提高警惕……可能還有其他危險分子對你們過於關注。」
他斟酌著用詞,目光掃過站在鐵門後神色沒什麼波瀾的富江。
佐藤美和子補充道:「是的,尤其是要留意是否有可疑的跟蹤者。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報警!」
「明白!」千生用力點頭,乖巧地應下話茬,「有時候就是有動機奇怪的壞蛋冒出來呢。謝謝松田警官,佐藤警官,我們會小心的。」
松田陣平推了推墨鏡,雖有些擔憂——實在是千生雖能力強大,可行事上太過沒心沒肺,總覺得她連掉坑裡都會歡呼這是什麼新關卡——但到底還是沒多說什麼。
「總之,小心點。」
他最後看了眼對來自警察的提醒不置可否、但確實與千生相處良好的黑發少年,與佐藤美和子一起返回警車,離開了街道。
「感覺松田警官有點擔心呢。」千生撓了撓頭,對富江說,「明明才剛調職到搜查一課,結果因為我這邊的事出警……感覺添麻煩了。」
「那是警察該做的事。」富江漫不經心地回答,忽然問,「你不生氣嗎?」
「生氣什麼?」千生困惑地反問,瞳孔裡漾出茫然,「是生氣忽然有人襲擊,還是生氣他是因為我和富江你做好朋友才襲擊?」
「你竟然明白原因?」富江挑起一邊眉梢,嗓音裡摻上譏誚,「而且好朋友是什麼意思——」
「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千生頭一次打斷他,棕瞳睜圓時眼尾下垂的弧度無辜到近乎天真,某種委屈的水光在裡面晃動,仿佛他剛才說了什麼不可理喻的話。
「我們一起遇見怪談,一起在晨霧中慢跑,一起分享過飯團和早餐,」她列舉這段時間的交情,像孩童數著珍藏的玻璃珠,每說一項眼睛就亮一分,「還一起去了游樂園!」
富江喉結滾動,指甲陷入掌心。他本想看這笨蛋絞盡腦汁地解釋,然後……然後什麼?嘲笑她對友誼的膚淺定義?
但荒謬的是,此刻看著她因激動泛紅的臉頰、向來清澈見底的棕瞳中幾乎溢出的委屈,荒誕日常經她列舉竟蒙上一層神聖的儀式感……像是努力把最漂亮的花叼到自己腳下,等待誇獎的笨貓。
貓。又是貓。他想到那只被放到臥室床頭櫃的黑貓玩偶,以及千生後來打印出來送他的照片。
那句刻薄的「誰要和笨蛋做朋友」在富江喉間轉了一圈,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你的友誼判定點還真是廉價。」他刻意回避了肯定,喉嚨卻像咽下一顆包著岩漿的糖果般發緊,「隨你。」
千生用手背揉了揉眼,喜笑顏開:「我就知道富江你只是嘴巴壞——」其實人超級好!
她沒說出口,怕對方惱羞成怒。就像前幾天她問富江是不是還沒和雙胞胎兄弟和好,哪天可以一起玩,結果富江當場就冷了臉。
那笑容是讓富江牙根發癢、堪稱不長記性的、毫無雜質的燦爛。他盯著千生翹起的嘴角,心想富江竟會向人類妥協於「友誼」這種平庸關系實在荒謬——但「朋友」總比「寵物」更不容易讓這笨蛋提前警覺。
……等等,他為什麼默認會和這笨蛋日常接觸?
「我才不會生氣呢。」而千生完全沒察覺他內心的微妙憋屈,自顧自地把話題扯回正軌,棕瞳灼亮燃起憤慨,「壞蛋襲擊我是他自己決定的,和富江你完全沒關系!」
天真又愚蠢的正義感,像孩童分辨對錯的邏輯。
富江想,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肮髒的痴迷,最後都會變成利刃對准他這「根源」,是他的勛章。但這雙被陽光浸透的瞳仁裡滿是他的倒影,暖得他生出灼痛感。
「你這麼想……」他忽然扯出一個配合的笑,唇角弧度揚起時比任何時刻都要自然,完美糅合了脆弱與欣慰,連語調都柔和許多,「我很高興哦,千生。」
而千生第一次聽鄰居、新晉好友直白地表露情緒,對此開心得連發梢都透出「被認可」的雀躍——富江看起來真的在高興!平常總是一副無所謂的壞脾氣樣子,果然還是笑起來(和那種冷笑不一樣)最好看!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從襲擊事件上轉移,轉而興奮提議:「所以不要多想了!為了慶祝我們正式成為朋友今晚一起吃咖喱飯——」
「不要咖喱飯。」富江打斷她,臉上又露出那種挑剔的矜持神色,「來我家吃。」
「……哦。」被堵住話頭的千生呆了呆,又高興起來,棕瞳因期待而圓睜,「可以點餐嗎?」
「可以。」富江說,聲音裡的笑意讓他自己都吃驚。
千生歡呼著蹦起,外套隨動作揚起,在陽光下像即將展開的羽翼。
「我要海鮮焗飯,還有草莓巴菲!」她掰著手指點菜。
富江的指尖無意識蜷縮。
若真知曉真相,全然的信任碎裂,她此刻滾燙的注視會消失嗎?
但沒關系。他漫不經心地想起之前那個衍生體對千生的「飼養欲」,現在倒稍微能理解一點了——富江的所有物?這標簽不錯。
這下子總不會有衍生體因那種無聊情緒誕生了,畢竟他,唯一的富江,已經做出了決定。
至於那些因嫉妒而瘋狂的螻蟻,也該被驅逐碾碎,但可以先扔給千生當練手玩具……畢竟她揮棍時理直氣壯的模樣,比任何戲劇都值得付費觀賞不是嗎?
第22章
*
黃昏後的東京下起了雨。
昏暗的天空下,雨水敲打著玻璃窗,別墅內亮著暖黃燈光。
富江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黑色居家服,支著下巴,目光落在餐桌對面正對著海鮮焗飯大快朵頤的千生身上。
她常穿的橙白外套被隨意搭在椅背上,與精心布置、處處透著考究的餐廳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片暖意。
「富江,這個超好吃。」她忽然抬起臉,芝士拉絲沾上唇角,棕瞳中暖光下亮得驚人,「那位廚師肯定很厲害!你從哪裡找到的啊?」
富江慢條斯理地切開牛排,粉紅色肌理滲出的血水染紅了餐刀,與他的蒼白指節形成鮮明對比:「不過是付出了他不敢拒絕的價錢。」
其實不是。是沒人敢拒絕富江。
晚餐在一種堪稱溫馨的氣氛中結束。
千生心滿意足地放下餐具,忽然舉起裝著橙汁的玻璃杯:「為我們的友誼干杯!富江你是我第一個好朋友哦!」
「……幼稚。」富江眉梢微挑。
這笨蛋估計很難想明白,所謂的「友誼」對他來說意味著「所有權」。
「喝你的。」但視線觸及她因期待而微微前傾的姿態,他還是舉起高腳杯。
「叮。」
清脆的撞擊聲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紅酒與橙汁在透明的容器內晃蕩,激起細小的漣漪。
千生開心地仰頭,咕咚咕咚地將果汁一飲而盡。和富江一起,感覺連橙汁都更好喝了!
雖然總覺得從邀請吃晚飯開始,對方就一直有點怪怪的……但飯很好吃是真的,富江大概是不習慣。不過他們都一起吃過好幾次早餐了,有哪裡能不適應呢?
她想了想,最終得出結論——可能是正式成為朋友這件事,對嘴巴壞脾氣差的富江來說是件要莊重對待的稀罕事吧!
而富江只抿了一口酒液,澀意在舌尖蔓延時,他的視線始終沒離開對面的少女。
吃飽喝足的千生連發梢都透著饜足,像被順毛的幼獸。從泥濘中打滾的野貓,到會對飼主呼嚕的家貓——而她還天真地以為這是友情,真是有趣的消遣。
*
雨仍淅淅瀝瀝地下著。像無數只細密的指尖刮撓著神經。
阪田佑二蜷縮在出租屋的角落,牆壁因潮濕泛起霉斑,貼住縫隙的膠帶邊緣卷起,空氣中的腐朽冷腥隨著呼吸灌入鼻腔,他卻已經熟悉了——就像熟悉夜間若有若無的刮撓,熟悉縫隙裡一閃而過的眼睛般的幻覺,熟悉自己失眠後的精神不振。
燈泡忽明忽暗,他將打印出的富江側面照貼住胸口,腦海中卻回蕩著白日所見的畫面。
那名前科犯的襲擊事件他親眼見到,橙白外套的少女揮棍時精准而凌厲,輕易便將男人制服——就像那天在游樂場,她牽著富江往前走,讓假意去撞的阪田佑二撲了個空。
「又是這樣……憑什麼她能輕易解決一切……憑什麼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邊……」阪田佑二神經質地咬著虎口。
那時他看見富江站在露台上,姿態慵懶得像看一場鬧劇,可目光落在千生身上時神色確實有一絲絲緩和——為什麼?富江大人為何不看狂熱追隨他的他們,反而垂憐那暴力又聒噪的少女? !
因為她反擊時的速度,根本不是普通少女嗎?
妒火灼燒著五髒六腑,阪田佑二又想起在之後到來的兩名刑警。
那名干練女刑警掃過的視線、和卷毛男刑警後續瞥過的目光……盡管他確信自己裝成了普通圍觀者,但那瞬間如同暴露在探照燈下的蟑螂的慌張感仍讓他忍不住顫抖。
若那兩名刑警真的敏銳到注意他的行蹤,那意味著他原本計劃的、在杯戶町摩天輪和米花中央醫院直接挑釁警方的難度激增,風險太大的話,「盛大演出」根本無法在四年前的同一日完成!
就在阪田佑二焦灼地回憶著這一切時,牆壁內突然傳出一聲清晰的、像干枯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哢嚓。」
「?!」他脊背僵直,驚恐地環顧四周。幻聽?不,這次與那些刮撓聲不同,是太過真實、就像從身後、從最近的每一個地方傳出!
冷汗涔涔而下,阪田佑二無法再欺騙自己連日以來的那些都是幻覺——他確實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但為什麼是他? !
他猛地抬起頭,眼球因恐懼和失眠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身邊那面看似平整、被貼上膠布的牆壁。縫隙之後,似乎有道陰冷怨毒的視線穿透牆壁,牢牢釘在他身上。
「滾出來!給我滾出來!」阪田佑二歇斯底裡地咆哮起來,抄起手邊的空酒瓶狠狠砸向那面牆。
玻璃碎裂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得令人心慌,牆內的刮擦聲只是停了一瞬,隨即更加細密的、清晰地響著,仿佛在嘲諷他的無能狂怒。
「連你也……你也看不起我嗎?!」阪田佑二徹底癲狂了。
他撲到牆邊用拳頭捶打,撕扯那些毫無用處的膠布與廢紙,甚至手腳並用地扯開櫥櫃的門,將雜物瘋狂地向外推攘,試圖找到盯上他的「那東西」。
「有本事出來殺了我啊!躲在縫隙裡的臭蟲!」
本就凌亂的房間一團糟,阪田佑二卻在試圖掀開榻榻米時,手掌按在了那張原本設計好、計劃用於摩天輪炸彈藍圖上。
紙張的冰冷觸感讓他的理智稍微回來一些,充血的眼睛落在紙面,阪田佑二的急促呼吸驟然中斷、又瞬間更加粗重起來。
靈感像閃電劃過夜空般擊中他此刻混亂的腦海,帶來一絲清明和希望。
綁架那個占據富江大人目光的少女!在她身上安裝最精妙的炸彈,在警察面前讓她成為煙花秀最絢爛的一部分!
既清除了礙眼的垃圾,又能狠狠挑釁那幫無能的警察……更重要的是,富江大人一定會投來目光吧?一定能真正看到他!不管是憤怒還是……都足以讓他靈魂戰栗!
這個瘋狂的念頭一出現便扎了根,阪田佑二伏在地面上,手指顫抖著反復描摹那張藍圖,臉上是痛苦與狂喜交織的扭曲神情:
「哈哈哈……對……就這樣做……」
而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憑那名少女解決前科犯時的反應速度與力量,僅憑他自己根本沒辦法達成目標。
沒錯,他需要援手……需要不會過多干涉、只拿錢辦事的暴徒來綁架那個少女!
阪田佑二哆嗦著掏出手機,找到通訊錄裡被設置為空白的聯絡人——它屬於某個信譽良好的地下中介,是他四年前與朋友購置炸藥、後續潛逃時建立關系的熟人。
對方絕對能為他牽線,聯系上優秀的執行者!
*
11月4日,下午五點。
東京都港區,一家隱匿在繁華街巷深處的私人俱樂部內,絲絨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光線,空間內彌漫著昂貴雪茄的煙霧和陳年威士忌的醇香,以及……濃郁的血腥氣和一絲硝煙味。
琴酒坐在最角落的皮質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根燃燒的香煙。
他名義上是巡查組織幾個外圍極道團伙的賬目和武器流向,這些瑣事通常無需他過問,但幾個月中在組織中感受到的、難以言喻的違和感,讓他對底層環節也投來了審視的目光。
伯。萊。塔的槍口熱度未散,將屍體拖出門喊人清理的伏特加便拿著一個加密平板回來了。
「大哥,俱樂部負責人說有件事需要您的判斷。」伏特加將平板遞過去,「蝮蛇組那邊接了個私活,是綁架任務,報酬豐厚,但他覺得有些異常。」
琴酒接過平板時甚至沒有抬眼。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螻蟻試圖通過各種途徑接觸組織,大多是為了肮髒私仇或愚蠢利益的瑣事,他通常對此連瞥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委托人自稱「阪田佑二」,據聯系蝮蛇組的中介提供的背景,是個四處躲藏、有爆炸物前科的老鼠。
而備注裡顯示此人精神狀態似乎極不穩定,近期行為異常,頻繁更換住所,有嚴重幻覺跡像。其與中介接觸時言語間充滿針對目標的癲狂嫉妒;他的要求是在11月7日行動,活捉目標並帶到指定地點。
任務目標是杯戶町的一名住戶,照片裡是扛著金屬球棍,笑容燦爛、天真朝氣的橙白外套少女,她與鄰居川上富江交往甚密,在資料中多次為對方擋下過於瘋狂的愛慕者,戰鬥力驚人——阪田佑二似乎打算在指定地點安裝炸彈,讓那名少女在警方面前被炸死,並期望借此吸引富江的「關注」。
千生。川上富江。兩個陌生的名字,在東京裡是不起眼的塵埃。但琴酒的目光掃過有關阪田佑二的狀態描述,指尖在平板邊緣輕輕叩了一下,還是點開了附件裡的通話錄音。
「憑什麼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邊……必須清除玷污富江大人完美的污穢,讓無能的警方見證她的終末……那樣的話富江大人就會看向我……那樣的完美必須占有……」
即使是錄音,男人的神經質和語無倫次也格外明顯,瘋子般的痴迷幾乎溢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回蕩著。
伏特加抖了一下,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瘋狗的痴話。」琴酒冷嗤一聲,夾著香煙的手指卻幾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秒。
這個計劃漏洞百出,充滿個人情緒——毫無疑問是老鼠無能狂怒,用激烈的方式除去「情敵」加挑釁警方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
但阪田佑二這種痴迷的、仿佛要撕裂自我的癲狂語氣,讓他想到了半年前的一樁怪事、乃至某些精神失常被清除的案例。
那個燒毀診所殺死助手、在組織問責前自挖雙眼飲彈自盡的中層干部,死前一段時間的接觸者均表明其反復念叨過「見到了不該存在的完美……必須毀滅」,甚至銷毀大量私人記錄。但高層似乎並未深究,當時的琴酒忙於任務,知曉時也不曾費心思考。
而當他在清除谷口三郎相關的精神失常者、意識到什麼時,那怪事便再度浮現——那絕非簡單的精神崩潰。
他故意派關系不睦的波本和黑麥去回收根本不存在的「資料」,想看那兩個心思縝密的人是否能察覺一些蛛絲馬跡,收到的卻是《關於目標資料未尋獲及現場存在未知勢力活動痕跡的初步報告》,忽然出現的腳印,消失的白大褂——組織高層本該注意波本和黑麥的動向,但琴酒卻沒有收到任何警告或提醒。
這證明上面那群家伙確實在隱瞞著什麼。而阪田佑二瘋話裡,也提到了「完美」,與那名中層干部的表現具備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這絕非巧合。那個名叫川上富江的少年,以及因與他親近而被嫉妒的千生……說不定會與此有關,某種能侵蝕心智的「存在」。
「大哥,需要攔截嗎?這委托聽起來就是個麻煩。」伏特加忍不住開口,「委托人的精神狀況……搞不好容易暴露組織。」
「不,接下它。告訴蝮蛇組,」琴酒卻沒有否決這項委托,「按委托人的要求做。另外,查清千生與川上富江的背景。」
這是一個機會。無論是否能獲得什麼,他都需要一雙足夠冷靜的眼睛監控整個過程,而非任由下線的蠢貨們將事情搞砸。
琴酒想到了剛完成一次北歐長期任務,處於休整期的狙擊手蘇格蘭。他與組織內部的異常毫無瓜葛,以狙擊精度和情緒穩定著稱——最多只是與波本私交甚密,可能情報互通——觀察視角會更客觀,或許還能間接地從波本那裡獲得一些額外的、有趣的信息。
「之後聯系蘇格蘭。」掐滅煙蒂時,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任務是全程監控綁架過程,確保蝮蛇組的人按計劃行事,並記錄下所有細節——尤其是任何不同尋常的細節。非必要不介入,但若行動危及組織隱蔽性,或出現無法理解的狀況,他有權自行決斷。」
阪田佑二的死活,千生與川上富江的命運,琴酒都不在乎,他只是嗅到了更為龐大的陰影在組織縫隙中蔓延。
而這次的委托,或許正是揭開謎團的鑰匙。
「是,大哥。」伏特加略顯詫異,但並未多問,連忙開始安排。
琴酒凝視附近裡那張關於目標「千生」的照片,墨綠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純粹冰冷的興味。
老鼠的垂死掙扎,有時也能攪動池塘,讓岸上的人看到水底隱藏的東西。
*
夜間時分,遠在東京另一端的蘇格蘭——准確地說,是臥底黑衣組織的諸伏景光,假名綠川唯,收到了伏特加發來的、由琴酒親自頒布的任務。
監控一場綁架行動?目標是一名十八九歲的普通少女?甚至那個日期……
這種在組織中堪稱「底層瑣事」的任務……諸伏景光冷靜地回復收到,思緒翻滾時通過只有自己與降谷零知道的加密頻道聯系了對方。
「目標名字是『千生』?」降谷零的聲音陡然緊繃,甚至再次確認了一遍,「鄰居川上富江?」
「對。」諸伏景光的態度更加嚴肅,「你認識?」
「不只是我,連松田和班長都認識。」降谷零沒想到好友剛回東京就被琴酒塞了這麼個任務——那個男人絕對嗅到了屬於怪談的不對勁氣息!
他早就計劃好將怪談的事告訴諸伏景光,此刻組織措辭起來,描述的也足夠簡潔利落、內容詳細:有關時裝模特-淵事件中班長和松田的遭遇,掌握奇特能力的千生是如何回收怪談,又是如何講解「認知濾網」的,以及川上富江那名外表漂亮到詭異、甚至引起怪談痴迷的少年。
而諸伏景光握緊手機,指尖隨著信息量而發白。
怪談?認知濾網?這些詞彙完全就是靈異小說中的設定,在公安警察的任務中出現堪稱荒謬。但好友語氣中的篤定和凝重做不得假。
「松田調職到了搜查一科。他向我的固定郵箱裡發送了有關『裂口女』的事件始末,以及其他的事情。」降谷零針對琴酒的任務分析,「那名少年確實有一種怪異的魅力,會招致他人的狂熱痴迷,跟蹤案件頻率高得不正常……千生或許就是被波及,才會成為罪犯的目標。」
「Hiro,相信你的眼睛,注意安全,這個任務很危險。」他最終沉聲補充道,「琴酒不會無緣無故對這種事感興趣,我懷疑組織內部也涉及到了怪談相關。千生她……我會讓松田轉告她注意安全。」
「明白了。我會小心行事。」諸伏景光蹙眉回答,即便怪談對他來說屬於超自然,琴酒發來任務的目的絕非監視、確保任務完成那樣簡單也是真的,他信任好友的判斷力。但是……
「 11月7日。」他另一只手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零,這個日期……那個委托人在資料中身負不明爆炸案前科。」
通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沒錯,11月7日,正是他們共同的好友萩原研二在爆炸案中殉職的日子。
這僅僅是巧合嗎?一個有著前科的炸彈犯,選擇在如此具有像征意義的日子動手,即便有嫉妒千生的動機,但同樣也意圖挑釁警方……
「阪田佑二很可能與四年前的爆炸案有關。但我們沒有確鑿證據。」降谷零做出了決斷,「告訴松田,讓他自己判斷。」
「同意。」諸伏景光深吸一口氣,「我會密切關注任務進展,尤其是炸彈犯的動向。」
就算松田會想到日期與萩原的聯系,但他們都相信對方不會被復仇的怒火衝昏頭腦。
而如果那個阪田佑二真的與萩原的死有關……諸伏景光握緊手機,眼神銳利。他不介意在對方可能暴露組織時,「自行決斷」。
*
十一月的寒風在夜色中呼嘯,臥室內,千生一邊用毛巾搓頭發一邊和手機另一端的松田陣平說話。
松田陣平才剛言簡意賅地告知了她自己獲取的情報:一名危險的炸彈犯,意圖在7號對她實施綁架,並可能以極端方式挑釁警方。
「盯上我的炸彈犯?聽上去好厲害……」她嘀咕著,卻對對方的擔憂認真應下,「我會小心的!」
「7號當天,最好不要外出。」松田陣平叮囑道,「有任何異常立刻聯系我。」
「明白,松田警官你放心吧。」千生自信地保證。
她不是不識好歹的家伙,雖然猜到有可能又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壞蛋,但松田警官的好意不能拒絕。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松田警官在提到「11月7日」時的語氣……似乎有點緊繃?
然而,事情發展總是不在預料之中。
11月5日早上,與富江晨跑時,千生察覺到了異常。
某種被監視和跟蹤的感覺——在返回的路上再次看到那輛停在街角的黑色廂式車,路旁散落在周圍拿著手機、佯裝看報或抽煙的幾個男人,甚至對面公寓裡微微晃動的窗簾時,她確認了事實。
但與常規的、因痴迷富江而長時間不散的視線不同,千生同步感知到了一種微妙的、像是在哪碰到過的類似於怪談氣息的冷意,陰冷、飄渺,如同附骨之疽。
她歪了歪頭,腳步不停,反而朝樹下拿著手機、視線若有若無向她和她身邊的富江飄來的男人露出一個笑容。
至少他們沒像那些痴迷者一樣,用那種奇怪的、黏糊糊的眼神看人……雖然可能是他們還只是處於驚艷於富江容貌的初級階段。
抽煙的男人愣了一下,轉頭將快燃盡的煙蒂扔進垃圾桶。
富江同樣意識到這些「監視」,他厭煩地嗤了一聲:「笑什麼,快點回去了。」
「因為很不一樣。」千生扭頭,有些興奮地去摸掛在後腰的球棍棍柄,因為想到不能打草驚蛇又硬生生止住動作,轉而跟上富江的步伐。
——這些男人體格精悍,顯然是專業的打手。大概就是松田警官說的被派來綁架她的人,但圍繞著他們的、那種類似於怪談的冷意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在哪感知到過呢?
系統沒有提示,證明怪談既沒有移動到附近的力量波動,至於情緒波動?
來自人類的惡意更明顯,窺視感似乎與那種陰冷融合了,但並非那些打手本身,而是微弱地附著在他們身上,像隔著玻璃觸碰腐殖質……比淵和裂口女都要隱秘和粘稠。
在千生認真思考時,其中一名稍微離得較近的打手——他偽裝成熱身後迎面跑來的晨跑者,額頭臉頰甚至有薄汗滲出,捋起的袖口下,左臂臂紋著蛇形圖案——與富江無意中瞥來的視線交彙了。
他明顯恍惚了一下,慢跑的腳步亂了拍子,原本筆直前行的方向甚至不自覺向並肩的兩人傾斜。
「?」千生警覺地抬頭,原本因思考而困惑睜圓的棕瞳對准男人時,像警惕的幼貓般露出銳利之意。
打手匆忙回過神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加快腳步離開。
富江勾起嘴角誇她:「反應挺快。」
「太明顯了。」千生將問題壓在心裡,撓著頭笑。
連續兩日,類似的感覺都如影隨形,且隨著千生仍舊規律的日常行動軌跡被嚴密監視,人類的惡意與怪談的陰冷交織得更為清晰——如同遭遇了雙重窺視,混合在一起,都讓人不舒服。
千生已經確定是那些監視的打手間接沾染到了怪談氣息,但她無法分辨具體來源,屬於玩家的責任感與冒險精神蠢蠢欲動。
雖然氣息模糊,但既然主動送上門,就沒有放過的道理!
11月6日傍晚七點半,洗完澡的千生給松田陣平打去電話。
「松田警官,計劃有變!」電話剛一接通,她便興致勃勃地說,「得讓壞蛋『綁』走我——因為我感覺到怪談的氣息了!」
松田陣平差點捏碎手機,眉頭緊皺,仿佛能看見對方眼瞳明亮、躍躍欲試的模樣。
「等等,突然就……你確定?」他按住額角追問,「那不是普通的歹徒,加上怪談更危險了!」
「我知道。」千生的語氣斬釘截鐵,「但怪談不能放任不管,它的氣息粘在那些跟蹤我的人身上……回收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坐視不理。」
「放心吧松田警官,我有刻印和技能,不會翻車。」她頓了頓,努力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把事情搞的一團糟,「我和你們警方裡應外合!」
「……」松田陣平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用力發白,他想嚴厲斥責她的胡鬧,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見識過千生對付淵的身手,再加上「技能」,深知她的膽大心寬在面對怪談這種危險時雖然荒誕,但也絕不魯莽。
他最終嘆了口氣。或許他該欣慰於千生至少知道向他報備,而非獨自行動。
「……具體計劃是什麼?我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松田陣平妥協道,嚴肅地開始與她商討細節。
「警方會全程布控,務必佩戴好定位和通訊裝置,」在掛斷電話前他反復強調,「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求救。」
「沒問題!」千生滿口答應,心思卻早已飛到了明日將要到來的「冒險」中。
掛斷電話後,她踩著涼拖鞋衝出公寓。
富江倚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剛沐浴過的皮膚還蒸騰著的濕氣,他正隨意地翻閱一本解剖學圖譜,卻忽然聽到落地窗被輕輕叩響——像幼貓用肉墊撓門般小心翼翼。
他抬眼看見千生貼在玻璃上——橙白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半干的黑發亂翹著,棕瞳在夜色裡像剛洗過的琥珀。
富江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起身過去,拉開門,夜風立刻卷著她身上廉價的檸檬皂香氣撲來。
「富江,明天晨練取消!」千生比劃著揮棒動作,瞳孔因興奮亮晶晶,如同分享糖果般輕快,「我要配合松田警官抓壞蛋順便回收怪談,傷到富江你就不好啦。你明天多睡會兒,我就不和你一起吃早餐了。」
「喜歡玩?」富江用書脊敲她腦門,勉強滿意她這副秋日遠足彙報般的主動,輕笑起來,「那就開心點。」
語氣敷衍,但千生已經像得到應允般笑起來。她又說了些對「朋友」才會說的話,保證自己一定會安全解決事件。而富江卻想起家貓叼著戰利品來回炫耀的模樣,那比枯燥的晨練有趣多了。
等千生蹦跳著返回公寓後,富江嘴角上揚的弧度才微微放平,他忽然將書扔進沙發,慢條斯理地踱步至庭院。
絲絨睡袍下擺掠過石板,等他站在鐵藝柵欄邊,暗處立刻傳來鞋底碾碎落葉的聲響。
左臂紋著蛇形圖案的男人幾乎是撲過來的,呼吸粗重,神情已經被渾濁的欲望浸染。
富江微微俯身,嗓音像浸了毒的蜜糖:「說說看,計劃是什麼?」
雲層後的月光泄出一線,照亮少年的側臉與眼角淚痣。
打手結結巴巴地供出綁架時間與路線,甚至是阪田佑二計劃安裝炸彈的兩個地點——阪田佑二當然不會告訴蝮蛇組自己第二個炸彈的位置,但他之前看到了對方隨身攜帶了米花中央醫院的建築構造圖,和杯戶町游樂園的摩天輪草圖放在一起。
這是只有他知道的事!告訴富江時,他甚至希望獲得對方的贊許。
「明天上午八點……用乙醚手帕……阪田佑二……」男人喘息著去抓富江的袖口,卻在對上那雙陰郁如凝固深潭般的黑瞳時僵住,像被冷水澆頭般顫抖起來。
「很好。」富江拂過沾染夜露的袖口,唇角勾起的弧度像蛇尾游弋,「讓她玩得盡興些。」
男人癱軟下去,喉間擠出咯咯的應答。
富江卻已經轉身,返回別墅前他望向公寓二樓窗口的燈光,想起千生提到「抓壞蛋和回收怪談」時閃閃發亮的棕瞳,仿佛看到明日她追擊怪談時神采飛揚的模樣。
他當然不會阻撓這場鬧劇。
縱容家貓外出狩獵是飼主的樂趣,若連獵物都算不上的垃圾傷到貓爪,再插手也不遲。
*
翌日,11月7日清晨。
鉛灰色的雲層將天空染得陰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千生與富江的共同晨練取消了,她自己卻還像往常一樣出門,在返回時甚至刻意在便利店內多待了一會。
再次出門時,她沒有帶金屬球棍,換了身外套,依舊是橙白撞色,多出的兜帽卻松垮垮地垂在後頸,隨著她蹦跳前行的動作像貓咪晃動的尾巴。
千生給足了那些監視的眼睛動手的機會。
八點時分,在一條人流稀少的僻靜巷口,她掏出小魚干放到了流浪貓常待的牆頭角落,起身准備走時,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車猛地剎停在巷口。
車門滑開,兩只粗壯的手臂猛地伸出,在千生轉身前將一塊浸透乙醚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
來了!千生想起自己在公寓客廳裡看的那些電視劇,心裡激動地握拳,面上卻演著戲——身體順勢癱軟,任由對方將自己迅速拖入車內,同時按下與松田警官約定好的定位器開關。
屏住呼吸盡量減少麻醉劑吸入,千生憑著被強化過的體質硬抗眩暈感。雙手被塑料扎帶捆住,面包車內是汗臭與鐵鏽味,加上頭被黑布套住,她有些不適,卻豎著耳朵根據呼吸聲判斷出車內加上司機有四個人。
她依舊能「聞」到屬於怪談的陰冷氣息,隨著車輛顛簸行駛,千生隱隱感覺到那股氣息似乎在向「源頭」靠近。
「目標已控制。」來自副駕駛的一個聲音低聲彙報,「正在前往游樂園。」
「很好!把她帶到摩天輪這裡!」千生聽到另一個狂躁的男聲響起,「我要讓警察……讓所有人都看到!那樣的話富江大人……」
摩天輪?自動跳過對方話中對「富江」的痴迷之意,千生在心裡撇嘴。
她還記得上次和富江一起去游樂園,因為摩天輪排隊的人太多了,所以他們沒有乘坐……結果這次的壞蛋要炸摩天輪?
不過這個炸彈犯,有可能是被怪談纏上的人類呢。說不定到目的地就有可能見到了!她暗自興奮。
黑色面包車從容地彙入街道車流,而在遠處一棟建築的頂層上,諸伏景光架著狙擊槍,透過瞄准鏡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目標未攜帶武器,已確認被帶走,方向為杯戶町游樂園。」他對著衣領下的微型通訊器彙報,刻意頓了一下,「過程……順利,未引起騷動。」
消息通過加密線路,很快被琴酒接收。黑色保時捷穿行在東京街道,坐在後座的銀發男人敲了敲膝蓋,微微皺眉。
過程順利?幾乎是瞬間的直覺作祟,琴酒產生了懷疑。
名為「千生」的目標在資料中能輕易擊飛襲擊者的匕首,絕非一般少女,蝮蛇組的那幾個打手雖經過訓練……但什麼都沒發生、成功綁架了?
過分的順利反倒透著一股不協調。琴酒眯起眼睛,沉聲回復道:「蘇格蘭,盯緊點。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他倒要看看,這出戲會如何演下去。
「了解。」諸伏景光平靜回答,在收起狙擊槍之前,通過瞄准鏡飛快地瞥了眼更遠處、一公裡外的一輛車——那裡面是搜查一課布控的警員。
雖然不清楚松田是怎麼和那個名為「千生」的少女商量的,但看起來像是市民主動跳進「陷阱」……絕對有什麼事、在他和零的預料之外。
尤其是今天是11月7日,若阪田佑二真的是四年前那個逃脫的炸彈犯,他選擇在兩個地方放置炸彈的話……諸伏景光深吸一口氣,下樓開車,從更快的路線趕往杯戶町游樂園附近。
*
杯戶町游樂園因天氣和非工作日格外冷清,大型設備寂靜地矗立著,足以讓綁架者將受害人順利帶進委托人所在的地方——位於摩天輪後方的一個堆放清潔工具的雜物間,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
頭套被扯下來時,被粗暴按在一張木椅上的千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睜開了眼。
兩個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面前,似乎被她睜眼的動作嚇了一跳。
她試圖模仿影視劇裡發現自己被綁架的人質,但努力調動情緒後果斷放棄,於是好奇地四處張望起來:「這是哪裡?你們想干什麼?」
兩個打手後退一步,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這人質的反應有點不對啊?
但阪田佑二卻完全不管,他從陰影裡走出來,狀態比三天前更差,眼窩深陷,頭發凌亂,手中緊握著一個引爆器。
「醒了?正好!」他狂笑,神情間是狂熱與痛恨交織,「憑什麼你能獲得富江大人的目光!?我為你和那些愚蠢的警察准備了煙花——只要除掉你!富江大人就一定會看向我!看見我為他獻上的煙花!」
哦,就知道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壞蛋。是之前在游樂園好像就想往富江身上撞的那個家伙。
千生心裡毫無波瀾,只是睜大眼睛帶點探究地看阪田佑二,她清晰地感覺到了,對方身上纏繞著的陰冷氣息格外濃郁,毫無疑問就是打手們沾染的源頭——但怪談在哪?
看他精神狀態都夠格寫成「疑似發瘋」了,也不像攜帶道具類詛咒物,難不成那個怪談是以隱秘手段施加精神折磨、自身情緒極其穩定的專家?這樣的話肯定不能離阪田佑二太遠……
【警告:檢測到C級怨靈怪談-「隙間女」氣息標記!
狀態:潛行/窺視
坐標檢索未成功,請玩家注意追蹤。 】
印證著千生的判斷,系統的機械音響起。
隙間女?怪不得!千生恍然大悟,目光繞著阪田佑二身後的牆壁飄,試圖找到怪談所在的縫隙。
隙間女雖然是在房屋縫隙裡騷擾獨居男子,但在標記獵物後確實會在獵物逃跑時跟著移動——所以氣息才會那麼明顯地纏繞在這個炸彈犯身上!
「為什麼非要選摩天輪呢?」她試著搭話為警方拖延時間,好奇地問道,「炸掉後,座艙會像斷線的珠子骨碌碌掉下來吧?我覺得煙花還是炸在夜空中好看,富江不會喜歡黑煙滾滾的場面。」
輕描淡寫、甚至帶點點評意味的話語,讓阪田佑二的表情僵住了,隨即變得扭曲。
「閉嘴!不要用那種語氣喊富江大人的名字!你只是僥幸被垂憐的蠢貨!」他憤恨地怒吼,臉漲得通紅,「只有極致的毀滅藝術、最耀眼的煙花才配得上富江大人!他一定會懂我的!」
千生皺起了眉,這下子她是真的有點不高興了。
原來那些喜歡富江的跟蹤狂,都是這樣的念頭?
「你只是把自己亂七八糟的幻想強加給了富江。」她不滿地道,「把制造爆炸當成值得炫耀的優點,固執地認為他會欣賞……自以為是的痴迷,太惡心了,你根本沒有真正看著富江,還想要他看你?」
那雙棕瞳澄澈如琥珀,像山澗冷泉般映出阪田佑二此刻通紅扭曲的臉,他徹底失控:「閉嘴!閉嘴!」
「快,把她關進72號轎廂!讓警察們都知道——她在最高點會成為我的獻禮!」他氣急敗壞地對打手們吼道。
兩名打手迅速架起千生,朝著摩天輪入口走去。
千生被粗暴地塞進72號轎廂,打手們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拿著攝像機對她拍了一會才走,門被從外邊鎖死。
千生低頭看了看座位下精密構造的炸彈,又往外看,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這算免費乘坐摩天輪嗎?
松田警官和他的同事們應該在游樂園外圍布控,得給他們足夠的時間通過炸彈犯的挑釁了解詳情,因此她決定先按兵不動,思考隙間女究竟要怎麼回收。
*
八點五十整。
游樂園外圍,搜查一科與爆處班隊伍已經悄無聲息地布控。偽裝成工程車的指揮車內氣氛凝重,松田陣平對著千生消失的訊號敲著通訊器,眉頭緊蹙。
信號屏蔽器的出現在預計中,但游樂園內能被選中的設施需要詳細排查——還必須不驚動炸彈犯、以免他報復性地按下引爆器。
耳麥中傳來同事們斷續的彙報,一切看似正常地穩步進行,但多年拆彈的直覺、加上今天日期的特殊,讓他扯松了領帶。
「——松田!」佐藤美和子快步走近,臉色凝重地遞過自己的通訊器,「警視廳緊急通訊……犯人寄了錄像。」
小型屏幕上,畫面中千生明顯處於摩天輪某個艙室,少女眼神明亮的面容與座椅下的閃爍紅光的定時炸彈形成殘酷對比。
未出鏡的炸彈犯聲音癲狂而嘶啞:「這是比四年前的煙花更要壯麗的藝術!是獻給富江大人的禮物——而警察先生們,屬於你們的禮物早已在別處等候多時了!拆掉它,才能獲得下一個地點的線索!」
「我很期待,警方是要選擇救這個女孩,還是去面對另一個地方的驚喜,我記得四年前有警察被炸死了吧?這次還會嗎?……哈哈哈哈!時間不多了,諸位!」
「這個混蛋……!」松田陣平幾乎要捏碎手上的對講機,額角青筋暴起。
特殊日期加上炸彈犯熟悉的作案手法與宣言,從降谷那獲得情報開始就縈繞不散的猜測終於落實——四年前害死Hagi的罪魁禍首,原來真的就是盯上千生的炸彈犯!
作者有話說:
[太陽鏡]
第23章
*
仇恨的怒火湧上心頭,四年前Hagi殉職的畫面與千生如今的狀態重疊在一起,幾乎要蓋過理智。松田陣平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控制住了情緒。
「通知爆處班,按最復雜的連鎖炸彈預案准備!」他抓起一旁沉重的拆彈工具包,「我上去!」
「松田君!」佐藤美和子本想提醒他穿防爆服,但青年已經跑了出去,她抓起對講機便向其他警員下達指令。
摩天輪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下仍在緩慢轉動,平日裡像征快樂、甜蜜的設施此刻如同即將傾塌的刑架。
72號轎廂已經轉過最高點,向著地面降去。
千生站在艙門前,背在身後的雙腕一掙,「嘶啦」聲裡塑料扎帶被硬生生扯斷,在腕骨一側留下近乎淤青的紅痕。
座椅下方,炸彈的倒計時猩紅刺目。
如果千生在玩RPG ,那拆彈就很簡單了;但這是超現實全息游戲,她對著精密裝置睜圓眼睛,認真地思考起利用攻擊刻印把它踹上天空、變成真正的煙花的可行性。
可行性極高,千生順手就按上艙門把手,憑蠻力扯壞了在外面上好的鎖,轉頭就准備抱炸彈。
急促的風灌入狹小的空間,等不及等72號轎廂轉到地面的松田陣平是通過鋼架爬上來、進入緊鄰的隔壁艙室,而門從內部驟然打開後的景像讓他一怔。
千生好端端地蹲在座椅邊,腳邊散落著斷裂的塑料扎帶。她抬起頭,眼睛亮起來:「松田警官,來得正好!這個炸彈——」
「別動!」松田陣平厲聲打斷,迅速躍入艙內將她按住,他快速掃視炸彈結構,因其與四年前的相似性心髒驟然縮緊,「還有一個炸彈!只有拆掉這個,才能獲得另一個地方的信息。以他的習慣,可能是學校或醫院等人流密集的場所……」
千生的手停在半空。支線任務難度突增?她沒辦法忽視隨意行動可能造成的血腥後果。
在這種緊張情形下,她反而確定了。那個炸彈犯……果然是將爆炸視為優點的自以為是的家伙!對富江的迷戀只是他繼續做壞事的理由之一!
松田陣平單膝跪地,將工具箱打開。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皺著眉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接通後響起的聲音卻是他絕不可能聽錯的、語調漫不經心的少年的嗓音。
「米花町中央醫院。告訴警視廳,動作快點。」
不等松田陣平追問,電話已被掛斷。
「是富江!」正在認真琢磨的千生捕捉到狹窄空間裡足夠辨認的聲音,蹙起的眉頭迅速松開,「另一個炸彈原來在醫院,太好了松田警官!」
「……」松田陣平握著手機,神情僵硬地看她,看她臉上天經地義般、對富江為何精准知道地點之事毫無懷疑的興奮神情,喉頭滾動了一下。
「對。」憑借多年拆彈經驗、以及此刻情形下無可辯駁的情報可信度,即便滿腹疑慮,他選擇相信了富江的提示。
「那這裡就交給你了,松田警官。」同時,千生立刻有了決斷,多虧了富江的情報,她現在能全身心投入回收『隙間女』了,「我去找炸彈犯——纏上他的怪談是隙間女,不能讓她跑了!」
話音未落,她手心一翻,便將一枚閃著銀光的硬幣塞給松田陣平。
「這個是我之前琢磨出來的持有式用法,遇見危險時自動觸發防御,」千生匆忙解釋,「應該能從炸彈中保住命,松田警官你先收下。」
不等對方反應,她從艙門邊一躍而下,沿著摩天輪的鋼結構向地面奔去,橙白外套鼓脹得如同飛鳥的羽翼。
——不能對不起富江幫的忙!
手中硬幣觸感溫潤,絕非金屬,松田陣平最終只是嘖了一聲,壓下所有雜念,他通過對講機迅速將「米花町中央醫院」的高壓部件信息傳達給指揮車內的佐藤美和子。
警力開始調動, 72號轎廂內,松田陣平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結構復雜的炸彈上。
*
陷在沙發裡的富江將手機隨意丟到一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陰郁的天色——以及如微縮景觀般的杯戶町游樂園。
他並不在那座冰冷奢華的別墅,而是在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的頂層公寓。
高清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正同時顯示著游樂園各處的實時監控畫面:外圍疏散布控的偽裝警方;某個轎廂一晃而過的橙白外套與徒手攀爬鋼架進入的卷毛警察;以及游樂園角落的廢棄塔樓裡閃動的幾個人影。
下一秒,富江便看見72號轎廂被推開,橙白外套的少女一躍而下,像得到新玩具的幼獸般頭也不回。
「哼。」他彎起嘴角。
沒有家貓撓門,他確實睡了個好覺。
但當他來到這間公寓,如安排中一樣通過游樂園隱秘角落的監控看戲時,某種意料外的情緒擊中了他。
——千生被反綁雙手推入艙室,安靜得不像她,馬尾辮被扯亂了,那身干淨的橙白外套皺巴巴地沾了污漬。
極其細微、切實存在卻尖銳得不合時宜的不快,讓正在期待千生會怎麼應對的富江,忽然蜷起手指。
這份不快來得突兀且莫名,他花了一會才確認源頭。是因為……有人看見了。
那些監視的打手、在陰暗角落可能存在的無數雙眼睛——他們都會看到千生被脅迫、被捆綁、被置於炸彈威脅下的模樣。甚至連那個纏著炸彈犯(富江沒記住名字)的低級怪談,或許都會在縫隙裡窺視一切、並嘲笑他的「所有物」的狼狽。
近乎被冒犯的厭煩隨之而來——即便千生的「脆弱」是偽裝,是她的捕獵手段,但富江的東西,被低劣的渣滓和醜陋的怪談當成笑話……
而當富江的手指觸碰到隨意放在一邊的手機時,一個更加微妙、帶著試探意味的念頭,如同毒蛇悄然而至般出現在他心間。
那個常識有問題的笨蛋,至今都將他超出常理的魅力、因他而生的瘋狂和異於常人的自愈力,僅僅歸結為「體質特殊」,甚至為友情而興高采烈。若他不只是旁觀、即興發揮稍稍表露出一點「體質」之外的異常呢?
若他主動在名為「日常」的池塘中投入石子,千生究竟會需要多久,才會順著漣漪摸索到名為「富江」的真實彼岸?
所以他撥通了那個卷毛警官的電話——千生曾堅持「要是我和富江沒一起行動,遇見危險時一定要聯系警察」,將松田陣平的號碼紙條硬塞給他。
落地窗外的天光被濃厚的雲層過濾,斜斜地傾瀉入室。富江盯著屏幕上躍動如火焰的橙白身影,嘴角弧度微微上揚。
看貓捕獵是樂趣,但插手自然是因為更有意思……順便,千生也會為「朋友」提供的幫助而更開心吧?
*
時間退回松田陣平攀爬摩天輪鋼架、剛登陸隔壁艙室之時。
在千生被關進72號轎廂後,阪田佑二與蝮蛇組的三名打手將錄像發送給警視廳,便迅速撤離至游樂園邊緣一棟廢棄的售票廳二樓。
這裡視野開闊,能將摩天輪及周邊區域盡收眼底。
阪田佑二舉起望遠鏡觀察的姿態寫滿迫不及待,但72號轎廂內的人影鎮定無比,甚至在他向游樂園其他地方看去時——數道身影在稀疏的游客間快速穿梭,行動井然有序,將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游客引導離開。分明是早有准備的警方!
「不可能……怎麼會……」他喃喃自語,冷汗涔涔。計劃偏離讓他連日來岌岌可危的理智發出崩塌前的嘎吱聲響。
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情報!
恐懼在他心髒裡蔓延,就在這時,阪田佑二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了身後牆壁上一道不起眼的縫隙,滲出的水痕泛著發霉黑色,但它似乎……擴大了一些?有白色的、不對,是像死人般慘白發青的顏色在裡面蠕動!
它來了!不,它一直在這裡——看著他? !
「滾開!滾開!」阪田佑二歇斯底裡地吼出聲,卻連踹向縫隙都不敢,而是緊貼著窗戶,大口喘息。
正在與「上頭的人」彙報任務情況的三名打手,愕然地扭頭看向忽然發瘋的委托人——這家伙的中介備注裡就說精神不穩定,現在是發病了?
阪田佑二卻完全忽視了他們,他強行鎮定下來,再次舉起望遠鏡,試圖再次找到一絲掌控感——
穿著黑西裝、行動矯健的卷發青年,正攜帶著工具箱,狂奔到摩天輪下方,沿著鋼結構快速向上攀爬!
那張臉……那是三天前負責處理前科犯的警察之一!阪田佑二呼吸驟然停止。對方和千生認識,可能早就知道他是炸彈犯……而警方早就等著他自投羅網!絕對有人出賣了他!
「啊——!!」最後一絲理智被衝垮,阪田佑二將望遠鏡砸在地上,在刺耳的鏡片碎裂聲中赤紅著眼撲向離自己最近的蝮蛇組打手。
「是你們!你們出賣了我!」他揮舞著拳頭,用力砸向對方的臉龐。
被抓住衣領的打手表情難看——他即是對富江吐露綁架計劃細節、乃至阪田佑二的第二枚炸彈所在的那一個。富江的命令被他牢牢記住,但不影響他為富江竟然允許阪田佑二行動、想要看戲的可能而嫉恨這個瘋子。
沒有絲毫猶豫,他重重一拳砸在阪田佑二臉上:「蠢貨!是你自己搞砸了!」
凶狠的踢打隨之而來,另外兩名打手猝不及防,急忙上前阻攔,將狀若瘋癲的阪田佑二從同伴拳腳下拉開時,對方已經鼻青臉腫,嘴角滲血。
「你干什麼!他就算發瘋也是委托人!」他們呵斥道。
癱軟在地的阪田佑二捂著臉喘息,在模糊的視野和眩暈中,他的目光恰好對上牆壁那道縫隙——不知何時變得清晰無比,不再是陰影,甚至不是蠕動的蒼白,而是……
一雙無比清晰、充滿怨毒與飢渴的、被屬於女人的發絲遮擋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啊啊啊啊啊!!」
阪田佑二徹底崩潰,發出了近乎非人的尖嚎,他連滾帶爬地撞開試圖拉他的打手,不顧一切地衝出了這棟建築。
而通過微型通訊器和蝮蛇組的人保持著聯系的蘇格蘭,在游樂園外的某棟建築高層中清楚地聽到了一切、並與瞄准鏡中的畫面組合在一起。
「那個炸彈犯……瘋了?」諸伏景光無聲喃喃,指腹在扳機上游移。
作者有話說:
[加油]
第24章
*
高樓的風帶來沁骨的寒意。
在房間中架狙監控的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極其難言。
在阪田佑二錄像中途癲狂地將四年前的前科炫耀般說出時,諸伏景光便知道了真相:自己與零的猜測是真的,阪田佑二確實是害死萩原的罪魁禍首。
若非臥底本能與理智作為韁繩,他幾乎要在與琴酒的通話中泄露破綻。但警方提前有准備,四年前的事絕不會再度發生。
「琴酒,情況有變。」瞄准鏡的十字准心對著跌跌撞撞奔逃的阪田佑二,諸伏景光冷靜地彙報道,「警方疑似提前獲得情報,阪田佑二與蝮蛇組打手發生衝突後逃跑。……行為極度異常,疑似精神崩潰。」
短暫的沉默。另一端的殺手嘖了一聲。
「伏特加,聯系負責蝮蛇組的人,清掃後續。」琴酒吩咐跟班,同時也不忘對狙擊手下令,「清理掉,蘇格蘭。做得干脆點。」
黑色保時捷356A停在街邊陰影中,從這裡望去恰好能看見摩天輪的半邊構造,而在前方三百米處,是座小型電車站。
琴酒的指節蹭過伯。萊。塔的扳機外緣,路過杯戶町游樂園外圍是今日任務之余的偶然,若不想被警方發現異常,他現在就該讓伏特加開車離開。
警方究竟怎麼提前准備的他不關心,但他是真的有些興趣——阪田佑二這種四年前就敢炸死警察的悍匪,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在短短兩個月內、尤其是這幾天,精神狀況惡化到這種地步……讓他想起之前處理的組織裡那些精神失常者。
劇烈且不合常理的精神崩潰……太相似了。他們到底遇見了什麼?
他搖下車窗,拿出了高倍望遠鏡。
*
阪田佑二狼狽地衝出游樂園的側門,尖銳的耳鳴伴隨著虛幻的警笛聲,源於自身恐懼的生理功能失控讓他腳步踉蹌,肺葉在喘息中幾乎要脹破。
縫隙裡的那雙怨毒的眼,如淬毒的網般絞緊他的心髒。
更令阪田佑二驚恐的是,某種扭曲蠕動的橙白色塊與難以名狀的幾何圖形同樣在他視網膜上浮現,它們不斷重組、變形、發出近乎死者的尖叫,將他殘存的理智撕扯得支離破碎。
這又是什麼?又有什麼盯上他了嗎? ? !
阪田佑二衝到車站旁一條僻靜的巷口,卻被堆積的垃圾絆倒,他雙手死死摳進頭發,指甲深陷頭皮,但視網膜上那橙白兩色依然蠕動著,像某個少女的閃動的影子。
——那個穿橙白外套的少女!
「混賬……縫隙……」他語無倫次地呢喃,瘋狂捶打地面,喘息粗重到瀕臨窒息,「富江大人……為什麼……為什麼不看我……」
遠處制高點,諸伏景光的指尖搭在扳機上,動作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他是眼睜睜看著阪田佑二在短短幾分鐘內徹底崩潰、成為如今非表演所能及的精神失常模樣。他甚至通過唇語隱約讀出對方在反復念叨著「縫隙」之類的詞……究竟是什麼原因才讓他變成這樣?
就在諸伏景光即將扣下扳機時,他的視野邊緣忽然撞入一抹橙白。
橙白外套的黑發少女如同疾風般衝入瞄准鏡的視野,以驚人的速度迫近蜷縮在巷口的目標。諸伏景光心髒重重一跳,硬生生止住了射擊的動作。
那名少女怎麼追來了……? !而且目標明確?
【視覺污染】——來自時裝模特淵,可通過影像、照片等對指定目標進行標記。通過這個技能,千生在從摩天輪上躍下後,迅速追上了阪田佑二。
少女輕捷的腳步聲驚動了巷口撕扯頭發的阪田佑二,在他已經模糊的視線中,兩百米外的千生身上那件橙白外套與【視覺污染】帶來的恐懼迅速重疊在一起。
「啊啊啊別過來!混賬!」他用最後的力氣咒罵出聲,手腳並用地向著後邊退向身後巷道。
巷道左側的磚牆上有一道年久失修的裂縫,因雨水侵蝕泛著青苔般的霉色,而在阪田佑二慌不擇路地撞上時,他余光瞥見了那道裂縫。
那裡面並非黑暗,而是濕漉漉的、絕對不該存在於其中卻擠在裡面的……女人!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潭污濁的黑,牢牢鎖定著他——
然後「她」笑了!像見到垂死掙扎的獵物帶著惡意的愉悅!
——「她」真的一直在看著他!
下一秒,一只毫無血色的手猛地從縫隙中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阪田佑二的手臂!
「不——!富江大人……救……」阪田佑二的喉嚨裡擠出短促至極的尖叫,卻在下一秒被浸入骨髓的寒意凍結。
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力拖拽,以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扭曲、壓縮,眨眼間便有大半個身子沒入了那道只有一掌寬的牆壁縫隙之中。
這一切都只發生在千生衝來的十幾秒之內,她愕然地睜圓眼睛,想起自己沒帶球棍,加速前衝時毫不猶豫地發動技能【強制提問】——
「隙間女!」她聲音清亮,拋出了自己的問題,「總是在縫隙裡窺視獵物的你,如何看待自身存在的『美』?」
縫隙裡的拖拽仿佛被這個問題按下了暫停鍵,連帶著阪田佑二仍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也停止了掙扎。
但這個問題對隙間女的強行禁錮只有幾秒,千生放棄攻擊,閃著銀光的硬幣在她指尖彈起,如離弦之箭般迅速射向那道縫隙深處!
硬幣沒入黑暗的瞬間,千生的意識中便出現了被標記的隙間女的光點。下一秒,暴怒的隙間女發出無聲的尖嘯,猛地將阪田佑二徹底拖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牆壁縫隙依舊靜靜地存在著,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陰冷氣息,證明剛才發生的詭譎一幕不是幻覺。
千生匆忙在縫隙前剎住腳,好奇地往裡面看了眼。雖然炸彈犯被抓走了,但隙間女好歹是標記上了——
「啪」的一聲輕響 ,在她的感知中,有什麼斷掉了。
標記中斷了? !
被截胡——不管是被什麼截胡——的輕微委屈和不滿湧上心頭,千生微微鼓起臉,像只被搶走毛線團的貓崽,連翹起的發梢都耷拉成失落的弧度。
她不死心地伸手去碰裂縫邊緣,卻在某一瞬間聽到了疑似列車疾馳而去的笛聲。
「?」千生遲疑地收回手。那似乎……並不是幻聽?
但旁邊的電車站根本沒有車進站!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伴隨著斷續的電流雜音,令千生睜圓了眼睛,完全忘了不高興。
【警告:「 C級怪談-隙間女」追蹤標記信號丟失。
標記狀態:強制中斷
中斷原因分析:
■檢測到高強度、非穩定空間干涉
■坐標錨點被未知規則覆蓋】
【關聯警報觸發——】
【警告!檢測到S+級場景型復合怪談場域!
識別匹配:如月車站
狀態:未解鎖。 】
【當前玩家狀態無法維持跨維度標記。強行追蹤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空間紊亂及認知侵蝕風險。
建議:請玩家立即撤離當前區域!重復,立即撤離! 】
「如月車站……」眼中的失落被對新挑戰的興奮取代,千生低聲重復這個名字,並沒有傻站在縫隙前不動,扭頭就往來時的方向跑。
系統都那麼嚴肅提醒了,作為玩家,當然要聽從指令!
奔跑的途中千生握緊拳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躍躍欲試的光彩——挖到了不得了的高級關卡呢!
*
橙白外套的少女轉頭跑的干脆,幾百米外的黑色保時捷的車窗後,琴酒緩緩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
他本意是想看阪田佑二的瘋癲究竟是什麼樣,但那足以顛覆常人認知的一幕——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牆壁裡伸出的手拽了進去?
距離和方位無法使他看到全部細節,可那名少女的反應並非不可忽視。那是屬於獵手的興奮,是一種近乎專業的應對姿態——拋出硬幣(什麼硬幣能發光?)更是某種奇妙的手段。
是在阻止還是追蹤?她忽然轉身離開的速度……是否意味著更危險的存在就在那裡?
伏特加在副駕駛剛結束與蝮蛇組的聯系,對琴酒剛才的那短時間究竟目睹了何等超自然的事情並不知道。
琴酒叩響通訊器:「蘇格蘭,報告你看見了什麼。」
另一端的沉默被他很有耐心地容忍了。
「……目標遭遇未知存在、以非正常發生消失。」高樓上,透過狙擊鏡同樣將那一幕盡收眼底的諸伏景光低聲回答,「執行清理指令失敗。」
饒是經歷過嚴苛訓練、心智堅韌如他,脊背也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那就是零所說的怪談?名為千生的少女是怪談回收員? ——那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松田才會允許千生配合警方、甚至讓她獨自行動?就是因為阪田佑二被怪談纏上才會精神崩潰!
但現在,琴酒也看見了!荒謬感和寒意被迅速壓下,諸伏景光理智地抓住重點,等著琴酒的反應。
「知道了。」琴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冰冷如鐵,「立刻撤退。今日所見封存,不得記錄。」
「收到。」諸伏景光的回應簡潔有力。
但雙方都知道,對方都不可能真的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大白天見了鬼,誰能用平常心對待?
「伏特加,開車。」掛斷通訊,琴酒吩咐道,不再看向車站方向。
「好的,大哥。」伏特加沒有多問,發動車子。
琴酒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荒唐的委托確實讓他看見水面之下的「東西」,遠比清查幾條下線組織的賬目來得重要——組織隱瞞的真相,需要他重新評估了。
而那個名為千生的少女以及她的鄰居「川上富江」,在漩渦中究竟充當著什麼角色?
而諸伏景光在收起狙擊槍之前,最後看了眼游樂園摩天輪的方向。炸彈拆除順利,犯人被拖進縫隙,甚至連琴酒都沒有深究警方行動快速的原因。
而那名少女……組織很可能盯上她。但琴酒似乎有別的想法。
作者有話說:
[哈哈大笑]
第25章
*
鉛灰色的雲層像被稀釋的墨汁,將天光暈成慘淡的死寂。
松田陣平靠在72號轎廂冰涼的金屬壁上,黑發被汗水浸透黏在額前,耳麥裡「米花中央醫院的爆炸物已處理」的通知讓他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取下耳麥,在某種虛脫般的後怕和慶幸中強撐著走出艙室,將剩下的事交給了其他人——去追怪談的那個莽撞家伙,現在怎麼樣了?
正當他准備去找時,千生恰好返回。
橙白身影穿過忙碌的警員,發梢有些凌亂,但一雙棕瞳卻亮得驚人,在摩天輪的護欄邊對著他揮手。
「松田警官!」千生的語氣像完成任務後彙報,但不好意思撓臉頰的動作讓她更像沒考出好成績的孩子,「對不起啊……我沒抓住隙間女,還讓她把炸彈犯拖進縫隙裡了。不過兩邊的炸彈都順利解決,太好了!」
松田陣平揉了揉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刺痛的眉心,看著她此刻寫滿了「下次一定努力」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只是想像一個大活人被拖入牆壁縫隙的畫面,那也遠比任何血腥場景都令人毛骨悚然。這孩子卻只是懊惱沒抓住? !
「不過,我發現兩人新的怪談!」沒等松田陣平組織好告誡和叮囑的話——至於炸彈犯?死有余辜——千生便興奮地舉手,拋出第二個信息。
「是叫「如月車站」,還是場景型的怪談呢! 」黑發少女棕瞳亮晶晶的,臉上洋溢著發現新大陸般的探索欲和期待,「還沒見到就中斷了我對隙間女的標記,聽起來就很有意思,對吧? 」
松田陣平:「……」
是聽起來就很危險才對!這個怪談只是名字就透著一股通往未知之地的詭異氣息啊!
他覺得自己的太陽xue又開始突突直跳。
頭疼,是真的頭疼。這孩子的腦回路和膽量總是超出常人認知。
「一聽就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松田陣平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具告誡性,但效果甚微。
「放心吧松田警官!」千生的笑容明晃晃的,語調輕快又篤定,「我有分寸。而且我也不是一個人對付怪談,你和富江都是隊友,都幫上了忙呢!」
「……隊友?」松田陣平重復這個詞,心中一陣無力。
在這孩子的純粹邏輯裡,是真的不覺得自己那位漂亮到詭異鄰居有哪裡奇怪嗎?
黑發少女眼神明亮,寫滿信任,他沒把自己的疑問說出口,因為清楚只是徒勞。
當務之急,是處理眼前的爛攤子。
「先不說這個了。」他正色道,對不遠處因兩人交談而投來問詢目光的佐藤美和子舉了舉手,拿出工具包裡的記錄本,「簡單做個筆錄,你需要詳細描述一下那個炸彈犯的外貌特征,雖然我們知道他『被帶走了』……但警視廳需要發布正式的通緝令,對外只能宣稱他是在逃嫌疑犯。」
要知道,拋去怪談這一因素,這只是一起惡劣的綁架兼爆炸威脅事件,凶手在計劃失敗後潛逃是唯一符合邏輯的結論。
「沒問題!」千生用力點頭。她敏銳地察覺到松田警官在提到炸彈犯失蹤時語氣比之前輕松許多,卻選擇不多問。
畢竟她也挺高興那個自顧自痴迷富江的家伙被帶走了呢!以爆炸為優點炫耀的壞蛋,松田警官一定很討厭!
*
鉛灰色的天空終於不堪重負,細雨悄然而至,敲打著游樂園出口的彩棚,天地間很快朦朧一片。
剛做完筆錄的千生站在棚沿,想起自己沒帶雨具,正想著是不是要冒雨跑回去時,口袋裡的手機卻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富江」。
她連忙接起,少年帶著慵懶意味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得就像在耳邊:「站著別動,我帶傘過來。」
那是與往常一樣的、帶著命令口吻的矜持語調,但千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沒有問富江為什麼知道自己在哪,千生「嗯嗯」地應下後,這個簡短的通話便結束了。她開心地看向正准備聯系同事送她回去的松田陣平:「松田警官,不用了,富江會帶傘來接我!」
松田陣平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眼望向雨幕深處,不多時,便看見撐著黑傘的少年身影出現在視野盡頭。
富江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步伐不疾不徐,走在潮濕街道上的姿態仿佛漫步於紅毯,昳麗的容貌在灰蒙蒙的雨景中仿佛自帶柔光。
「富江來了!」千生歡呼一聲,跑出彩棚。
富江的目光落在正朝他飛奔而來的身影上。橙白的外套在灰暗的雨景中格外刺眼,像一團誤入黯淡世界的火焰。
與他隔著電話要求她等著時、就躍入腦海的畫面一樣——千生的眼睛睜得圓溜溜、帶著毫不作偽的雀躍和驚喜,連發梢揚起的弧度都像是歡快的拍擊。
「富江你最好了!」千生歡天喜地地鑽入富江的傘下,「來得真及時!」
松田陣平取下墨鏡,他敏銳地注意到,雖然少年是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嫌棄表情,但傘面傾斜的弧度……微妙地向千生那邊傾斜了幾分。
這家伙……該不會一直在杯戶町游樂園周邊,甚至一直算著時間、特意等到下雨才出現的吧?他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個荒謬卻越想越真的念頭。
精准知道第二枚炸彈藏在米花中央醫院,這絕非巧合或普通的「聽說」能解釋。
松田陣平向前走了兩步。在對上富江投來的平靜目光時,他便明白自己若是詢問得不到任何答案,只會讓氣氛變得尷尬,更會讓心思純粹的千生困擾。
「雨天路滑,路上小心。」於是松田陣平壓下疑慮,以年長者和警察身份語氣平常地叮囑,「千生,回去好好休息。川上君,麻煩你了。」
富江極輕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千生則一如既往地完全沒察覺氣氛有異,在傘下開開心心地和警官揮手告別:「知道啦,松田警官你也快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松田陣平看著兩道顏色對比鮮明的身影並肩走入雨幕,漸漸模糊在氤氳的水汽中。他揉了揉太陽xue ,將那些怪談、舉報的紛亂思緒都壓了下去。
至少千生看起來很開心,她那個心思莫測的鄰居少年,貌似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做「朋友」……以一種別扭的、卻又切實付出行動的方式。
算了。他想。米花町中央醫院的炸彈信息,就當作是某位「匿名熱心市民」的舉報吧。警視廳那邊只需要結果,不會深究來源。
*
雨下個不停。敲打在寬大的黑色傘面上,卻絲毫沒驚擾傘下自成一方天地般的空間。
「那個炸彈犯的機關其實挺精巧,完全看不懂。」千生像是郊游歸家,興致勃勃地分享著『心得體會』,「不過人不好,把制造爆炸作為優點、還自顧自地覺得富江你會喜歡。被隙間女拉進縫隙裡的時候還喊你的名字,搞不懂他們那種人的想法。」
「不過作為『觀察樣本』,確實很特別。」她歪著頭想了一會,措辭像在認真評估一件展品,「我還沒見過這種以為全世界都會為自己』藝術』鼓掌的人呢。也算豐富人際交往的閱歷?」
富江目視前方,側臉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只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人類的愚蠢和偏執是他司空見慣的無聊鬧劇,那個炸彈犯不過是痴迷他的無數飛蛾中,因被怪談盯上而連殺意都沒來及生出、就崩潰得格外快的一只罷了。
「可惜了,對『隙間女』的標記中斷了。」千生對炸彈犯的結局同樣不上心,話音一轉,語氣像丟了玩具的孩子般懊惱,「富江,』如月車站』這個怪談聽上去就不得了對吧!雖然松田警官很擔心,但我真的好想去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怪談呢!」
「嗯。」富江擠出一聲漫不經心的應答,用眼角的余光瞥著她。傘下空間狹小,足以讓他清晰地聞到千生身上混合著雨水、塵土以及疑似……屬於她本身的、像生機勃勃的青草般的暖意。
他對陰影裡蠕動的那些渣滓般的怪談並無興趣,甚至因自己的血能污染它們感到厭煩。
但千生毫無防備地追逐這些存在——准確地說,是像追著毛線球的貓科動物一樣主動,第一反應永遠是「有趣」和「期待探索」。在她的世界裡,危險和惡意全都被塑造成光怪陸離的游戲關卡。
或許正因如此,千生與那些痴迷於他、最終陷入毀滅的靈魂才截然不同。那些醜陋的欲望對她而言只是「討厭的」「搞不懂的」的東西。
他沒有阻止千生的絮絮叨叨,稀疏雨聲與清冷街道的沉默被少女清亮的聲音打破,直到回到那片靜謐的住宅區。
「等等。」富江叫住試圖衝進院子裡的千生,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我一起進去。淋了雨,想感冒嗎?」
「好呀!」千生沒有多想,歡快地跟著他走進了這段時間她常來的別墅。
在她脫下沾了濕氣的外套時,富江已經在吧台邊倒好了兩杯散發著姜和肉桂辛香的熱紅茶,轉身遞給湊過來的千生。
「喝了。」
「謝謝富江!」千生毫無防備地笑著伸手接過杯子的瞬間,溫熱指尖與富江的微涼手指擦過。
一剎那的觸感極其細微,卻像靜電流竄過富江腕骨,讓他收手時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千生微微泛紅的指關節、和眼睫上未干透的星辰碎屑般的水汽飛快掠過,別開視線,將自己那杯往面前擋住了臉。
千生對此渾然不覺,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啜飲時順著富江的視線往落地窗外的連綿雨幕看去。
「雨下大了,富江你帶傘接我真好!」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順毛安撫的貓,臉頰被熱氣熏得泛紅,顯得格外溫順無害。
「……只是恰好路過而已。」富江輕哼一聲,視線像是凝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景致上。某種微妙的躁動在他心底蕩開了漣漪,但並非全然令人不快。至少沒到分裂出衍生體的地步。
*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某個秘密安全屋內。
琴酒脫下被雨水打濕的黑色風衣,隨意掛在衣帽架上。他點燃一支煙,走到酒櫃前,准備倒一杯烈酒暖身子。
阪田佑二被拖入牆壁縫隙的畫面,依舊在他腦中盤旋不去。組織高層究竟知道多少?蘇格蘭不可能完全保密,或許波本會有渠道搜集到更多情報。
至於那個明顯有處理手段的少女……琴酒伸手去拿酒杯,非常清楚一件事:他需要更多有關超自然事件的資料,否則僅憑一次目擊便去接觸,可能無法順利達成目標——
「?!」
琴酒的動作猛地頓住,視線凝在酒櫃玻璃門上,銳利的綠眸淬滿寒意。
在剛才,玻璃反射出的影像……他身後的那面牆壁上,那道裝飾性的、極細的木質縫隙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一縷迅速滑過的、比陰影更黑的發絲。又像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倏然睜開又閉合。
他扭身,死死盯住那道縫隙。
那裡空空如也,只有木材本身的紋路。而整個房間空無一人,門窗緊閉,窗簾低垂,寂靜得能聽到某些設備嗡嗡的運作聲。
是光影造成的錯覺?還是目睹了阪田佑二被拉入縫隙後的晦氣影響了他的判斷?
琴酒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指節泛白。久違的、並非源於人類威脅的警覺,悄然在他心間奏響。
作者有話說:
[加油]
第26章
*
東京的雨季短暫,連日來的灰蒙蒙天空終於放晴。
千生的生活並沒受到炸。彈。犯事件的太大影響——反而因為對「隙間女」的失手和「如月車站」的出現,讓她開始更主動地在城市中游蕩,尤其關注各個電車站和公交樞紐。
雖然沒觸發新的怪談,但在別的支線任務方面,她倒發展出了與富江堅固友情之外的新「日常」——
例如「路見不平一聲吼」,例如「見義勇為」。
周二上午,她在電車上制服了一個偷拍裙底的猥瑣男;周三下午,她從搶包賊的手裡奪回老奶奶的錢包;周五中午,她幫迷路的小孩找到了父母。
於是杯戶町加上周邊米花町等區域的街頭巷尾,開始流傳起一個關於穿著橙白外套、揮舞金屬球棍的熱心少女的傳說……
連忙於搜查一課累積案件和外勤任務的松田陣平,在整理卷宗時都聽同事提起、連帶不同警署發來的簡報,特征太明顯,這讓他又好笑又無奈,最後還是在幾天後打去了電話。
「松田警官?」電話被秒接,另一邊的背景音有些嘈雜,但掩不住少女的清亮嗓音。
「你又在『見義勇為』?」松田陣平在搜查一科的辦公室裡揉發脹的太陽xue,語帶調侃,「事跡挺多,我都知道了。」
「這證明那些事都被警察先生們認真對待了嘛!」千生爽朗地道,「順手的事,剛好路過總不能不管。」
「我知道你身手好,」松田陣平嘆了口氣,「但下次『順手』之前,多注意周圍的環境。萬一對方有武器或同伙呢?」
「當然,當然。我沒那麼笨。」千生滿口答應,輕快地保證道,「松田警官別太操心了!作為專業的怪談回收員,對付人類也有分寸——經驗還比對付怪談豐富呢。」
松田陣平沉默了一下,想到千生為她鄰居擋下的那些「追求者」的案件……確實不能否認。怪談的出現是冷不丁,但單方面痴迷富江的男女老少卻堪稱層出不窮。
而千生的「分寸」,大概就是打得過就上,打不過就跑——但現在為止還沒遇到打不過的。更別提她還能給人塞硬幣……
想到杯戶町游樂園拆彈時收到的硬幣——它大概只存在了一個小時就自動消散了,松田陣平頭疼且無奈地發現自己似乎確實太過操心。
「總之,注意安全。」他輕咳一聲,叮囑道,「別什麼事都往上衝。」
「明白!」千生笑嘻嘻地回答,「松田警官你也是,別總熬夜看卷宗,上次見你黑眼圈都快比上墨鏡了!」
掛斷電話,松田陣平搖了搖頭,作為年長者叮囑卻反過來被關心,這還真是……他撐著桌面起身,轉身去接茶水了。
這城市的暗流遠非小偷小摸能概括,他既擔心千生遇見危險的怪談,又憂慮她這樣探索下去,會被那些灰色勢力盯上——特別是那兩個剛畢業就去臥底的人所待的組織。
或許該聯系降谷,要他注意點。松田陣平操心地想。
*
而除去「見義勇為」,千生追查怪談毫無收獲,但與富江的友情日常卻格外「溫馨」——至少她是這麼覺得的。
畢竟富江都允許她帶食材去他家廚房做燉菜了!
這一切的起因是千生某天夜間淋雨歸來,雖然及時洗了熱水澡,但早起時還是有點著涼。她嚴肅翻閱了時令食譜,最終認為「天氣冷了就要吃燉菜暖身子」而在歸家時到超市買了一堆食材。
富江在別墅一樓廊下隨口問了一句,千生空出一只手比劃,說自己要做燉菜:「等我做出成品,富江你一定要品嘗啊!」
富江沉默片刻,「邀請」(允許)她使用別墅的那間設施齊全的頂級廚房。
——常識有問題的笨蛋,就算順利做出了還算可口的烤布蕾和其他食物,但調味講究、火候復雜的燉菜之類的,還是放在眼皮底下更放心。
這是富江的想法。而千生美滋滋的,覺得與富江的友情進度條竄了一大截。
「太好了!我一直覺得富江你家的廚房很棒!」
開放式廚房的黑色大理石島台光可鑒人,與千生帶來的、印著超市logo的樸素紙袋形成鮮明對比。
富江抱臂倚在流理台邊,看千生有些手忙腳亂地對著食譜核對調料和緊接著處理食材——與平日裡揮著球棍格外利落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嘴角微微上翹。
他不會說,但心裡卻承認:看活力過剩的笨蛋笨拙地忙碌,只為了分享一口食物而眼睛亮晶晶的樣子,足夠愉悅。尤其是她系著一條格外幼稚的小熊圍裙,鼻尖還沾著面粉。
燉鍋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牛肉與香料的濃郁香氣在空曠的別墅中蔓延開來。
千生一邊小心翼翼調節火候,時不時湊近聞聞香氣,一邊開心地說起自己今天又『順手』做了什麼。而在她手舞足蹈復刻自己一把揪住逃跑的小偷時,動作過猛,肘部險些碰倒糖罐——
一只蒼白修長的手及時穩住將罐子放在高處。
「笨手笨腳。」富江嗤笑,語氣卻聽不出責備。他甚至沒有退開,而是捋起袖子,到一旁的雙槽洗碗池前慢條斯理地衝洗著綠葉菜。
千生眨眨眼,目光從那雙富有美感、骨節分明的手移到黑發少年從容自若的臉上,棕瞳亮得像蜂蜜凝結的寶石。
「富江你真好!」她完全沒意識到富江的「搭把手」意味著何等微妙的事實,只覺得兩人的友情越發深厚……某種意義上也確實是,「連洗菜都這麼好看!」
「閉嘴,這沒什麼。」富江用矜持的語氣回敬,懶得糾正這直白且毫無鑒賞力的贊美。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那天撐傘接她回住處,他似乎開始「享受」被千生用不含痴迷、不帶欲望、只有純粹信任與喜愛的目光注視——某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像電流竄過神經末梢,讓他願意「主動」做點什麼。
在兩人的合作下,燉菜終於完成了。千生盛了一小碗遞到富江面前,棕瞳期待地望著他。
富江垂眸看向碗中賣相算不上好但色澤濃郁、香氣撲鼻的食物,在千生的目光下接過碗,用銀勺舀了一小塊胡蘿蔔送入嘴中。
談不上多麼驚艷,但燉煮得恰到好處,調味也算均衡,只能說帶著一種笨拙誠意。他喉結滾動著咽下食物:「……不錯。比預期中能入口。」
千生喜笑顏開,像是得到了最高獎賞:「真的嗎?一定是有富江你幫忙所以才這麼順利!」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卻因迫不及待在喝湯汁時燙到舌頭,發出像小動物嗚咽般的抽氣聲:「好燙好燙!」
「笨蛋,急什麼。」富江下意識低斥一句,迅速推過去一杯冰水,看她眼淚汪汪地咕咚喝下。
他看著千生重新小口小口地吹氣,忽然意識到——這是並不昂貴的晚餐,但卻是絕對的「獨一無二」——這棟房子,似乎第一次,有了點所謂的「煙火氣」。
不是香薰蠟燭模擬的暖香,不是壁爐裡躍動的虛假火焰,而是真實的、與某人一起經歷的食物烹飪、被贈予的笨拙關心的溫度的味道。
*
11月20日。夜幕降臨。
東京的夜色被霓虹切割成碎片,霧氣在保時捷的車窗外飄過,映出駕駛座上琴酒冷硬的側臉。
他剛結束一場清理任務,指尖夾著的煙在昏暗中明滅,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思緒。
連日來,那種被縫隙中的某種存在窺視的感覺越發清晰——不是人類的視線或已知的監控,而是某種粘稠的、仿佛從牆壁縫隙另一端的世界中滲出的陰冷注視。
他甚至在某次回頭時,聽見了指甲刮撓石膏般的窸窣聲。
安全屋從來都不是真正『安全』,但連空氣似乎都在緩慢變質、無處不在的異樣陰冷,卻又無法用任何已知的物理和戰術手段來解決,實在令人不快。
阪田佑二頻繁更換住處、甚至在執行挑釁和綁架計劃時精神失常的原因,對琴酒來說已經有了解釋。那瘋子早被盯上,最終被拖入了縫隙,而那個存在,將興趣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但琴酒並未如阪田佑二那樣恐懼。這種情緒對刀尖上行走的他而言,只是需要和分析與清理的另一種變量。
這些超自然的現像,恰好印證了他一直以來的懷疑——組織內部高度保密的生物研究、貝爾摩德諱莫如深的提及、那些原因不明的精神失常和死亡都有了模糊的指向。
有什麼非人的東西,在世界的陰影中格外活躍。
時間走到夜間九點,加密線路的電話響起,被琴酒接通。
對方是負責特定區域外圍監控、偶爾處理不值得組織動手但又需要清理的渣滓的低級成員,被琴酒派去監視了那個名為「千生」的少女——組織顯然並不知道她的存在。
已經過去一周,每日的彙報枯燥而正常:少女正常作息,與鄰居川上富江的互動親密,晨跑、購物,並出入鄰居住宅,但本人在其余時間活動範圍擴大……如同無所事事游蕩在東京的普通人。而她的鄰居,深居簡出,像被供奉的瓷娃娃——雖然依舊有跟蹤狂試圖入侵住宅。
「彙報。」電話接通後,監視員的呼吸略有些急促,琴酒微微蹙眉,冷聲提醒。
「是,琴酒大人。目標千生今日活動範圍持續擴大,上午去了新宿區邊緣的廢棄車站,似乎在尋找什麼……行為模式比之前更具探索性。」監視員的聲線起初還算平穩,但很快,一種不自然的、略顯黏膩的興奮語氣出現了,「此外,下午六時,目標的鄰居,那位川上富江先生,出現在庭院中迎接購物歸家的目標,因目標分享的見聞微笑……」
「……」琴酒眉頭蹙得更深。彙報的重點偏移了。
監視員卻像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時語氣充滿夢幻般的迷戀:「琴酒大人,您無法想像,暮色落在他黑發上的樣子……像被夜色浸透的絲綢……還有他眼角下那顆淚痣,微笑起來的樣子……如果能更靠近一點……多麼不可思議的美啊……」
痴迷的語調如此熟悉,帶著令人作嘔的沉醉——與那個瘋癲的炸彈犯一樣!甚至與那名中層干部死前的狀態如出一轍!
一股近乎悚然的寒意順著琴酒的脊椎爬升。他壓低聲音,打斷監視員語無倫次的語句:「說說看,關於那個鄰居,你還注意到了什麼?」
「富江大人他……」監視員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聲音發顫,語速陡然加快,「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只是遠遠看著,就覺得他值得世上一切……能被他看見就好了。為什麼目標能獲得他的注視……就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天啊,能看著他真好!」
「夠了。」琴酒徹底失去了聽下去的耐心,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報出一個地點,「去那裡領取重要物資。」
銀發殺手的聲音冷厲如刃,監控員的話卡住了,對琴酒的恐懼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匆忙應下:「好、好的!」
沒有更多廢話,琴酒干脆地切斷通訊,指節在按到方向盤上時無聲收緊,泛起用力過度的青白。
某種無法理解的事情發生了。他清楚地記得監視員接受任務時的狀態,一個經過基礎訓練、心智普通但有動手能力的低級成員。連交談都沒有、只是遠程監視,卻在短短兩周不到的時間內出現了相似的、如此顛覆性的表現?
那個叫川上富江的少年,究竟是什麼東西?那副無害的美麗皮囊下,藏著能無聲無息侵蝕他人心智的……詭異魅力。
保時捷行駛在夜色中。
半小時後,城市邊緣的廢棄倉庫。空氣中的灰塵氣息被彌漫硝煙與血腥味蓋過,那名低級成員躺在血泊中,額心彈孔冒著青煙,臉上殘留著驚駭與某種揮之不去的扭曲迷戀。
屍體旁,琴酒擦拭著伯。萊。塔的槍管,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干淨利落的射殺只是抹去一滴無意間掉落的血珠。
血腥氣讓他更加清醒。常規監控不合適了。那個少女或許是處理異常存在的關鍵,但與她交往密切的那個鄰居,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他冷靜地想。需要心智更堅韌、對那些異常事件有所警覺的人去接觸那兩人——
波本?還是蘇格蘭?或者黑麥?
作者有話說:
[星星眼]
第27章
*
時間臨近十二月,東京的天便冷了下來。
而鳥取縣的警署彌漫陳舊紙張和咖啡店混合氣味,窗外細雨敲打著玻璃,為灰蒙蒙的午後添上一絲沉悶。
伊達航剛結束一場盜竊案的卷宗歸檔,桌上正放著一份新案件的筆錄,在翻閱之前,他撥通了一個熟悉的東京號碼。
「松田,你那邊怎麼樣?」他語氣輕松,「千生那孩子呢?」
在11月7日後,松田陣平便聯系伊達航,告知了四年前那個炸彈雖在警視廳那邊是「畏罪潛逃」,但實際上是被怪談隙間女拖入縫隙。
作為警察,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多說。但這不影響伊達航為好友不再被復仇的怒火驅動而輕松。這次電話,不過是作為怪談知情者的慣常交流而已。
電話那頭的松田陣平正站在搜查一課喧鬧的辦公室角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無奈地笑道:「千生?活力滿滿,拿著地圖在全東京範圍內搜索怪談,結果每個町的警署都去了。」
他簡單描述了一下千生怪談沒碰上,卻總是見義勇為,連搜查一課的同事們都知道橙白外套與金屬球棍的特征了的事。
伊達航忍不住笑:「這孩子還真是精力充沛。」
至於川上富江表現出的某些異常——他們對此的看法時,就此維持現狀也不錯。隨意調查的話,會破壞如今的平衡。
兩人又閑談了幾句工作近況,便結束了通話。
伊達航翻開桌上的筆錄。它是幾日前關於一名本地小說家平野雄二的詢問記錄,因其好友五十嵐真利小姐的失蹤而被調查。
報警人是五十嵐真利的另一位好友,在五十嵐的拜托下對其父母謊稱兩人一起去旅行了,實則知道五十嵐是要去「幫平野雄二」——但一周過去,五十嵐卻在某日斷聯了、被其父母詢問的那位女士只能報警。
據出警的警員說,他們到達平野租住的房間時,門沒鎖,而平野雄二本人眼窩深陷地抱膝蹲在窗下,嘴唇干裂,仿佛多日未曾安眠。
五十嵐真利的包就在屋內,屋內沒有激烈搏鬥痕跡,更沒有通常殺人案裡徹頭徹尾清理過的跡像,甚至稱得上干淨,面對警員的詢問,平野雄二也只是顛三倒四地說著奇怪的話——
「怎麼找都沒用,她已經變成了我的內髒。」 *
「她只是……到我的夢中世界去旅行了。」*
伊達航的視線凝滯了。記錄的警員顯然將其當成脫罪的謊言或瘋話,但見過淵和裂口女、知道有怪談和認知濾網存在的他,卻莫名產生了一種直覺上的違和感。
作為五十嵐真利失蹤案的唯一關聯人,平野雄二此刻正在拘留室。但審問毫無進展,實質性證據不足,他預計今晚就該放出。
伊達航皺起眉,更仔細地翻看了平野雄二的身份信息。獨自一人生活的小說家、「在夢裡會出現另一個自己」是他作為民俗怪談小說家最拿手的題材。而他住處附近的居民都說,平野雄二前一段時間似乎失眠了,經常在夜間見到他在周圍游蕩,模樣憔悴,偶爾房間裡還會傳出壓抑的嘶吼。
夢?伊達航屈指揉按眉心,拿著筆錄去了警署盡頭的審訊室,隔著單向玻璃,看見那名年輕小說家。
嫌疑人蜷縮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地望向虛空,過度憔悴的模樣讓他像被什麼深深折磨過心神,但嘴角卻翹起了一絲弧度。
伊達航忽然理解了筆錄裡稱「懷疑此人有吸。毒。史、但經檢驗為無」——對方看起來就像過於沉醉在某種虛幻事物裡的癮君子。
對於推門而入的警察,他眼珠動了動,卻在伊達航說「關於五十嵐小姐的事,我想詢問一些細節」時,看來的神色顯出一種被打擾的不快。
「真利只是去夢中旅行了。」他陰郁地重復那句證詞,嘴角扭曲的弧度介於嫉妒與滿足之間,仿佛在回味一個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秘密,「她選擇了原本的我——但永遠屬於我的夢了!」
伊達航注意到即便手腕被銬著,平野的右手也始終虛虛握著——像是在與某個透明人十指相扣。
某種寒意攀上脊髓,他定定地看著這個疑似精神失常的男人,忽然問道:「如果五十嵐小姐真的去了你的夢裡,那你能保證自己不會做噩夢嗎?」
日光燈下,平野雄二渙散的瞳孔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卻越發怪異,語氣像夢囈般詭譎:「警察先生,你相信嗎?人的身體就像一件雙面外套……翻過來了,就能披到真利身上。不會有的……和真利一起的夢……她永遠活在我的夢境裡……」
「五十嵐小姐的父母和朋友都在擔心她的下落!」伊達航提高聲音,「究竟發生了什麼?原本的你又是指什麼?」
平野雄二卻閉口不言,再次望著虛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很快因缺少屍體和動機、證據不足被放出,伊達航暗中關注,發現平野雄二過著一種行屍走肉般的生活。鄰居們在夜間偶爾會聽到他在又哭又笑。
11月27日。
平野雄二被釋放的第四天,他在夜間忽然報警,聲音嘶啞:「真利在夢裡遇險了!原來的我根本保護不了她!」
值班警察以為他在發瘋,正打算不理會,在辦公室整理卷宗的伊達航聽到了動靜。
「我去查看情況。」他對同事說,眉心緊蹙。經歷過怪談事件的前提,讓他產生了不詳的預感。
他開車趕到平野雄二的住處,見到了蜷縮在公寓的男人。後者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右手仍虛握著,整個人被冷汗浸透,仿佛剛從溺水的噩夢中掙扎出來。
「我看見了……夢裡有了別的東西!它……它們在追真利!在追被噩夢帶來的其他人!」平野雄二語無倫次地嘶吼,「那個沒用的我根本保護不了她!只能牽著她逃跑……」
「冷靜點!」伊達航衝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平野君,把真相告訴我!如果是真的,我會找辦法救五十嵐小姐!」
刑警聲音沉穩,被按住的平野雄二抱著腦袋,恍惚地抬頭看他——沒有恐懼和驚疑,只有面對疑難雜案的理智。
他眼裡燃起希望的火光,左手去抓伊達航的袖口:「我全部說出來!你必須信我!」
*
11月28日,周日下午三點。
陽光透過包廂玻璃窗照入,在桌布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成功磨著富江來咖啡館來嘗試新品的千生舉起勺子,舀起一勺抹茶慕斯,興高采烈地遞到對面的富江嘴邊:「嘗嘗這個!」
富江瞥了眼興致勃勃的少女,微微蹙眉——這笨蛋是不是有點得寸進尺了?店鋪售賣的甜品竟然這麼理所當然地分享、甚至是喂食?
但他還是張口接下了甜品。長睫在眼下投出陰影,淚痣格外醒目,與慣常的慵懶和傲慢相比,黑發少年的神情此刻幾近柔和……像是被溫水浸透般的縱容。
就在千生開開心心收回勺子,自己挖了一大塊准備送進嘴裡時,她的手機響了。
來電是松田陣平。
「千生,有件事可能需要你的判斷。」刑警開門見山地道,「班長發現一起疑似涉及怪談的失蹤案,嫌疑人狀態異常。現在他們已經到東京了,你有空嗎?」
千生眼睛瞬間亮起來,連日來搜索怪談失敗的無聊此刻被激動取代,她下意識一拍桌子,有點不好意思地捂著聽筒朝富江笑。
「那個……富江,」她身體前傾,語帶商量,「松田警官那邊語到了像怪談作祟的案子,你要不要也一起聽聽?我們可是隊友加好朋友!」
富江用銀勺戳著面前幾乎沒動的蛋糕,視線掃過她在光下如浸水般透亮的棕瞳,為那份過於坦誠的懇求之色彎起嘴角。
他幾不可查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許。
「松田警官,地址發給你,你們直接來這吧。」於是千生高興地給了電話那頭回答,「我和富江在咖啡館等你們!」
……
半小時後,伊達航和松田陣平帶著憔悴的平野雄二走進咖啡館的包廂。
平野雄二的事由伊達航代為轉達——據他本人在夜間承認,自己並非原本的那名小說家,而是「夢中的平野雄二」,是從平野體內翻轉、爬出的另一個他。但他們都對五十嵐真利抱有愛慕,他就是為了得到真利才一直想進入外界的,並最終成功的。
「但真利選擇了那個我……她為了阻止我爬出來,把自己的左手和他的右手用膠帶綁在一起。」平野雄二喃喃地補充,嫉妒和某種滿足感讓他虛握的右手微微顫抖,「所以我爬出來後,她成了我的內髒……但我的夢被入侵了!真利遇見了危險!」
松田陣平脊背竄起寒意,千生聽得極其專注,那雙澄澈無畏、似乎壓根沒理解其中意味的棕瞳注視下,平野雄二似乎卡了一下。
富江坐在一旁,指尖繞著咖啡杯杯沿畫圈,聞言微微挑起眉梢——這個男人,倒是展現出了一種表現形式堪稱新奇的占有欲。
「平野先生,能詳細說說你夢到的、五十嵐小姐遇見的危險,究竟有什麼嗎?」千生抱著棒球棍,認真追問,「你身上確實有屬於怪談的陰冷氣息,多說點,我好分析。」
自稱來自夢中、取代原本自己的平野雄二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瞳孔收縮,聲音因沙啞而破音:「車!是列車!有列車進站的鈴聲在響!要穿過隧道……外面全是迷霧,很陰森……縫隙會動,縫隙在窺探現實……那肯定是隙間女!還有會變成和真人一樣殺人的東西!那絕對是二重身!」
「還有其他人也在夢裡!他們是被入侵的東西帶過來的!」男人越說越激動,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原本的我是個沒用的東西,他根本保護不了真利!他只會牽著真利逃跑,還要其他人幫助,我能感覺到,真利很害怕!」
千生腦內飛快整合著信息——列車進站、隧道、隙間女、二重身……還有其他人……
「我明白了!」她舉起球棍,打斷了平野雄二的重復描述,「你的夢境確實被入侵了,是「如月車站」——場景型復合怪談,隙間女小姐之前就是從它的領域縫隙逃走的! 」
「它在移動,不止是現實,甚至還能在夢境中穿梭——所以還會有其他的怪談在裡面!感覺是超熱鬧的大型副本!」千生興奮歸興奮,神情認真起來,「也會有其他被怪談纏上的人被帶入其中。平野先生夢到的,是五十嵐小姐和原本的他正在經歷的實時危險。」
平野雄二被她的篤定震住,粗重的喘息平復些許,眼中燃起希望:「……你能救真利?」
「當然。」千生鄭重地道,棕瞳亮如火焰躍動,「只是要請平野先生你之後睡一覺了。畢竟隙間女小姐身上有我的標記——」
等平野雄二帶著她的硬幣入夢,就算以目前的水平無法標記如月車站本身,她總能感應到隙間女小姐究竟在現實哪個地方!
「不過以隙間女小姐對獵物的愛好……」千生解釋完,撓撓後腦勺,「可能會是脾氣有點怪的獨居男性?」
而松田陣平和伊達航交換了一個眼神,確認了彼此是想法:必須持續跟進。
「有警察上門,應該好解釋一點。」後者嚴肅地說。
作者有話說:
*引自伊藤潤二作品《睡魔的房間》原台詞。
這個短篇其實挺純愛的XD
[害羞]
第28章
*
黃昏來得匆忙,最後一抹殘陽被夜色吞噬後,寒意便順著窗縫鑽進了千生的公寓。
客廳窗簾緊閉,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將平野雄二蜷在沙發上的身影拉得細長。
他右手握著三枚屬性齊全的刻印硬幣,此刻眉頭緊鎖,呼吸急促間冷汗從額角滲出,顯然已經沉入那個光怪陸離的噩夢中。
伊達航和松田陣平一左一右靠在牆邊,凝神盯著偶爾發出夢囈的平野雄二。
千生則盤腿坐在地毯上,抱著金屬球棍,全神貫注地感應著隨他一起墜入夢境的刻印。
沒一會,平野雄二整個人忽然彈了一下,猛地睜開眼,臉上浮現驚恐時右手掌心的三枚硬幣綻出銀光消失:「真利——不!不要過去!」
「找到了!」千生同步「唰」地站起來,在為定位成功喜悅前還沒忘記安慰對方,「平野先生,做得好!那三枚硬幣已經交給雙面外套的另一面了!五十嵐小姐和原本的你暫時沒有危險。你先在這好好休息一下!」
正如她原先估計的那樣,無法標記「如月車站」這一龐大的場景個體,但隙間女窺視現實某個角落、泄露的蛛絲馬跡卻已經被牢牢抓住。
「雖然很微弱……但在移動,在城西的舊工業區!」她一把抓起球棍。
沒有多言,伊達航與松田陣平瞬間進入狀態。三人衝出公寓院子時,凜冽夜風將千生的橙白外套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在上車前,她還記得回頭,朝著隔壁那棟在夜色中靜立的別墅落地窗用力揮手:「富江放心,我去去就回!」
少女聲音清脆穿透夜幕,輕快得像外出購物,而非去探索一個環境未知的怪談領域。
車子的引擎轟鳴著撕裂靜謐,二樓落地窗後,富江慵懶地倚著牆,看著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他松開了勾著絲絨窗簾的指尖。
笨貓出門前還記得「喵」一聲揮爪告別,而飼主自己待在巢xue,倒也談不上被忽視——因為他並非真的對「如月車站」一無所知。
那地方的核心藏得極深,但在千生出現以前,有一個因他情緒波動而分裂出的衍生體,在無聊地四處游蕩時,不慎進入了那個空間。
雖然因空間隔絕,作為本體的他無法直接感知具體位置,但部分記憶碎片還是能接收到的,連帶那劣質品也能獲得他的記憶——包括千生與他的日常互動。
冰冷的厭惡在富江的面上一閃而逝,隨即被嘴角勾起的惡劣弧度替代。
這樣正好,看看笨蛋千生這次能否再次分辨出那個空間裡的「富江」並非本體,面對那個劣質品展現出的陰暗面,又是否會察覺到異常?
平淡無波的日常之後,確實該有些值得觀賞的余興節目了。富江漫不經心地想,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卻幾不可查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
城市另一端,夜風呼嘯著穿過倉庫區,卷起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廢棄的集裝箱和鐵皮廠房像巨大的金屬積木,被濃雲間半泄的慘淡月光照成扭曲陰影。
一處僻靜倉庫邊緣,道路旁的陰影裡停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356A ,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車內,琴酒剛結束一次短暫的通訊,神情在指間香煙的微亮火光下,冷峻如石刻。
盡管已經被未知存在的窺視和騷擾糾纏多日——那無處不在的、被非人之物陰冷窺視的感覺,確實令人煩躁——他依然保持著冷靜,並近日確實通過調查掌握了組織在隱藏的「證據」大致範圍。
而此刻,他正暗自斟酌,是否要派前方一起執行任務的、那個金發黑皮的家伙——波本——去「謹慎」接觸一下千生。
他仍舊不相信波本什麼都不知道,比起蘇格蘭,試探這個神秘主義者更有意義。更何況,情報販子出身的這家伙確實在「騙人」上有點天賦。
而降谷零站在兩百米外不遠處的路燈陰影下,看似隨意地警戒著四周,實則心中正快速分析琴酒這次讓自己參與這種常規武器交易任務的意圖。
他隱約感覺到,琴酒的注意並不完全放在任務上,更像是在考察什麼。
11月7日之後,諸伏景光與降谷零便交流過他通過瞄准鏡的畫面——兩人都認為琴酒目睹過怪談存在後,不會什麼都不做,但也都判斷對方不會貿然接觸千生。
他們擔心通過松田提醒千生,會打草驚蛇導致對方注意到異常,因此只是在組織內部關注琴酒的行動。
對那個名為「千生」的少女,琴酒似乎確實有在隱秘關注……但同樣,組織內部,對方也在暗自調查著什麼——這是降谷零根據部分人員調動分析出來的。
他正思索著,眼角余光卻瞥見前方道路盡頭,一輛有些老舊的轎車以逼近超速的氣勢疾馳而來,在保時捷前方五十米處急剎車停下。
後車座的門被推開,橙白兩色的外套在夜幕中亮眼極了,少女跳下車,目標明確地直衝保時捷而去,馬尾辮晃出利落的弧度。
下一秒,令降谷零眼前更加一黑的一幕出現了——他看見了班長和松田那兩名好友,緊隨其後下車,跟上了千生!
他僵在原地,鴨舌帽檐下瞳孔擴大:這三人一起出現在這裡、找琴酒? !這簡直堪比把點燃的火藥投放進炸藥桶!
「咚咚咚」——率先奔到保時捷車旁的千生敲響車窗。
清脆的敲擊聲突兀,琴酒早在剎車聲響起時便眼神銳利如刃,按滅香煙時緩緩降下車窗。
車外,赫然是他正暗自評估派人接近的目標——名為「千生」的少女,她依舊穿著身顯眼的橙白外套,扛著那根金屬球棍,站在黑夜裡像團誤燃的火光。
而她身後快步追來的兩個男人模樣與氣質都似經受過訓練,但不沾血氣,是條子。
琴酒不動聲色地眯起了眼,沒急著說話。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在看見車窗降下後的青年模樣後,心中都是一沉。
這個人,可能不只是「脾氣有點怪」的獨居男性,而是更危險的、在黑暗中活動的家伙!
而他們在電光火石間試圖掩飾神情異樣、同時警覺觀察這名男性是否有同伙而環顧四周時,不遠處穿著黑夾克、金發深膚的青年映入兩人眼中。
即使戴著鴨舌帽,那特征也足夠讓熟人認出。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內心警鈴大作。
——降谷!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到底是什麼要命的巧合! !
風再一次吹過空曠廠房,帶出幾近嗚咽的回響。
千生渾然不覺這暗流洶湧的微妙氣氛。
她對著車內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煞氣、眼神刀子般冷厲的銀發男人,花了兩三秒來組織有說服力的措辭,一本正經地舉起自己的棒球棍。
「晚上好,這位銀發先生!你被隙間女小姐盯上了,」黑發少女臉上寫滿社區志願者送服務般的誠懇,棕瞳亮得像整個黑夜被隱蔽的星子都捏碎了塞進去,「雖然你看起來精神很正常、心態穩的一批的樣子,但被騷擾也一定很煩惱吧!——請讓我幫幫你,我是專業的怪談回收員,價格免費!」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道路上格外清晰,語氣誠懇得像在推銷一款特效驅蟲劑。
左手已經按上伯。萊。塔的琴酒:「……」
正打算邁步過來的降谷零:「……」
剛要出聲制止的松田和伊達航:「……」
空氣死寂了一瞬。
饒是經歷過槍林彈雨、心如鐵石的酒廠勞模,那顆習慣於計算陰謀、鮮血和背叛的大腦,此刻也產生了一種近乎卡殼的凝滯感。
他還是頭一遭,在執行組織任務的深夜,被扛著球棍的「專業人士」帶著兩名警察找上門。理由還是突如其來的……超自然志願服務?
琴酒握著伯。萊。塔的手僵在了風衣內側。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應對威脅或利用他人的劇本。
他盯著黑發少女絲毫不見陰霾的棕瞳,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認知邊界——是被那種東西窺視太久的幻覺?還是說,這名少女的認知和行為邏輯,也算另一種層面上的「異常」?
降谷零的心髒幾乎停跳,大腦瘋狂運轉,思考著如何化解這致命且荒誕的危機。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更是頭痛得想當場扶額,恨不得把還在睜圓眼睛一臉無辜正直模樣的千生塞回車裡。
——對著一看就很危險的家伙,好歹有點警惕心啊!
千生看著琴酒毫無反應,又撓了撓頭,更加認真地補充道:「請相信我,我真的很有經驗的!你看我的球棍,敲怪談可好用了!」
她還強調性地屈指彈了彈棍身。
夜風吹過,卷起地面的塵埃,而此刻凝固的氣氛,顯然是吹不散了。在這種詭異到極致的情況下,臥底的公安精英、正直的兩位刑警,連眼神交流都充滿了絕望的荒謬感。
而千生還在輸出。她目光逡巡,瞥見了沒辦法藏起來的、站在不遠處的降谷零。
「啊,送貨員小哥!」她眼睛一亮,歡快地揮手,「你可以幫我作證嗎?處理起來會很快的,絕對不會打擾你們辛苦的深夜工作!」
從罕見宕機中回神的琴酒,冰冷的目光瞬間釘在波本身上:「……?」
送貨員?波本這家伙,竟然早就接觸過這名「怪談回收員」? !
被像要剖開皮囊般的森冷綠眸盯著的降谷零,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琴酒的審視、好友們的灼灼目光,讓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腳下能立刻裂開一道縫,把自己吞進去。
……但他心中又微妙地松了口氣。畢竟蒙混過關的機會還是有的,參與進去還更順理成章。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第29章
*
夜色如墨,濃雲中泄出半片月光,廢舊工業區鏽蝕的鋼架投下猙獰剪影。風慢慢地小了,有霧從建築間隔裡漫出來。
金發青年從陰影中走出,神情已經切換成些許無奈和略帶謹慎的專業性笑容:「哎呀,千生小姐,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業務範圍有點廣呢。」
降谷零決定演。
畢竟他確實在組織任務中目睹了怪談,還以送貨員身份和警察有過交流;除去臥底身份,要想給琴酒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完全可以。
更別提以琴酒的性格,波本不需要與他表現出熟識。他只需要知道,波本在千生眼中是「工作辛苦、路過的送貨員」,是知道怪談存在、可以作證、乃至進行更多信息交流的人。
反正琴酒已經目睹過怪談存在,現在還被「隙間女」盯上——雖然相信與兩位好友一起到來的千生的判斷,但只能說不愧是組織的Top Killer,他完全看不出來對方被「騷擾」了!
心念電轉間降谷零每一個舉動和言語都經過精密計算,他在走近保時捷時視線與兩名刑警短暫相交,無需交流,松田陣平和伊達航默契地決定全力配合他的劇本。
但有一件事令三人都同樣默契地擔心著:貌似一根筋的千生,會不會又冒出些驚人之語?
「因為要回收怪談。」千生快樂地揮揮棒球棍,「你的運氣有點意思,竟然又在工作途中撞上了怪談呢。」
降谷零露出了真實的苦笑:「有意思嗎……哈哈。如果需要我幫忙,我不會拒絕的。」
松田陣平適時上前一步,看似不經意地斜擋在千生前方,推了推墨鏡後開口。
「這位先生,我們正在追查一起……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案件。」他從西裝內袋拿出警官證對著車窗內的琴酒,語氣刻意放得平穩,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這位千生小姐,是與我們合作的……民間特殊顧問。請您務必相信她的判斷,名為『隙間女』的怪談現像對您而言是危險的存在。」
他表面一本正經,實則心裡自己都感到荒謬。
雖然這確實是他們作為警察該有的說辭,但現在……事主是個絕非善類、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鮮血的罪犯啊!可能是降谷臥底組織的成員!
「情況特殊,還請配合我們的調查。」心情同樣微妙的伊達航在一旁沉聲符合,他也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證來增加話語分量。
對他們而言,保護同伴,圓過這個場才是首要任務。
琴酒微微眯起眼睛。
兩張確鑿無疑的警官證、兩名刑警的嚴肅臉和那個一臉認真、似乎真的認為波本只是運氣不好路過的送貨員的少女……這組合和說辭荒誕得他幾乎要冷笑出聲。
然而,兩名警察的態度都過於正經了。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難道就像組織高層隱藏了什麼一樣,日本警方這群廢物,真的秘密設立了什麼見鬼的「靈異搜查科」,專門處理「怪談」這種無法解釋的爛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琴酒立刻擯棄。波本已經走近了,演技倒是真,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他還真想用上膛的槍問清這家伙到底瞞了什麼。
「這位……顧問小姐,」銀發男人的視線落到最關鍵的人物身上,聲音低沉,帶著些許譏諷,「你確定怪談盯上的就是我?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更在意的是,這個叫千生的少女,是如何精准找來的。難道真的是專業人士的「嗅覺」?
而事實上,在警察、臥底和殺手心緒翻湧時——這一切的時間幾乎很短——千生其實並非沒有察覺到氣氛的微妙。
銀發男人的危險性與她制止和扭送過的那些小偷、罪犯完全不是一個層級,冷冷看過來時散發著一種令她幾乎想立刻揮起球棍的氣息。
但是——
玩家不需要關注任務NPC的身份!而為了隊友的安全,她更不能提起怪談之外的話題,她只需要確定隙間女的真實所在,回收它,然後找到如月車站解救被困者五十嵐真利。
「是靠氣息和標記!」迎著危險分子審視的目光,千生回答得毫不猶豫,棕瞳睜圓時真誠幾乎溢出來,「我之前其實碰到過隙間女小姐,標記了她。但她後來藏得很嚴實,我一直在認真尋找呢!」
松田陣平、伊達航和降谷零心裡一松。
穩了,千生的回答在任何角度都能解釋。她甚至沒有一上來就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全部攤開來講!
「我知道您可能覺得荒謬,但隙間女小姐的氣息在您身上非常濃郁,是長時間被窺視留下的。」千生微微蹙眉,仔細分辨起來,「現在也是,氣息非常活躍……她很有可能就潛伏在……附近?」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不對!如果隙間女真的在附近,以她之前留下、順著平野雄二夢境追來的刻印標記,自己應該能清晰感應到才對!
除非……隙間女確實就在附近,但她並非在現實世界的縫隙,而是——如月車站!她在那個怪談領域內窺視!
「是如月車站!」電光火石間,千生脫口而出,握緊了手上的球棍,棕瞳銳利地掃向四周,「隙間女在它的領域內,它在附近!霧……霧什麼時候這麼濃了?」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剎那,異變陡生。
原本從倉庫和集裝箱等縫隙湧出,在道路上蔓延的灰白色夜霧,毫無征兆地變得濃稠,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至。
它不是尋常的水汽,迅速淹沒了廢棄物的倉庫、鏽蝕的鋼架和天幕的慘淡月光,溫度也驟然降低,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陳舊的、腐朽的紙張和鐵鏽氣息。
【警告:檢測到S+級怪談波動! 】
【空間異常!確認「如月車站」領域邊界正在與現實位面重疊! 】
系統的機械音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響起在千生耳畔,證實了她的判斷——甚至不是簡單的怪談出現,而是如月車站的領域邊界正在侵蝕現實!
【檢測到復數怪談共鳴! 】
【已識別的高優先級目標:
1.隙間女-狀態:活躍。標記信號強度:高。坐標:飄忽不定。
2.二重身-狀態:增殖,檢測到多個模仿信號。警告:身份混淆風險極高。
3.半身少女-狀態:游蕩,高攻擊性。
4.未知怪談×N-分析中……分析失敗,分類不明。
5.未知個體×1-能量峰值異常,建議規避。 】
【請玩家謹慎探索! 】
而在千生擲地有聲的判斷、詭異霧氣湧出的情況下,其他人反應各異。
琴酒眉頭蹙得更緊,按在伯。萊。塔上的手就沒松開過,手指關節因這超乎常理的一幕微微發白——新的怪談?看上去像……空間都被扭曲了。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瞬間背靠背站立,臉色凝重地按住配槍。情況失控得超出想像,根據千生判斷在不斷移動的如月車站竟然就在附近?
降谷零心中暗自叫苦,怪談的忽然出現,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了!
「這霧不對勁,」他快步靠近松田陣平和伊達航,繼續演「路過的送貨員」——親近警察、疏遠琴酒的那種,「我們得先確保安全!」
千生眼睛卻亮起來,如月車站帶來的復數怪談!大型副本真的開啟了!所以隙間女和平野雄二的事就是任務前奏!
但興奮之余,她沒忘了身邊的熟悉和陌生的「隊友們」。
「大家小心!」千生迅速接上降谷零的警告,「如月車站裡有復數怪談,我們千萬別走散!」
濃霧彌漫著,擴散的速度迅速將能見度壓縮到不足五米,只夠幾人看清彼此——包括提著槍從容下車的琴酒。他站在幾人兩米外,神色冷厲地評估著面前的一切。
就在他們嚴陣以待,以為要面對迷霧中撲出的、活動的怪談時,霧氣卻似乎擴散到了一個臨界點,短暫的凝滯後,毫無邏輯地驟然散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眼前的景像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哪裡還有什麼廢舊工業區和倉庫?他們正站在一個干淨得過分、燈光明亮卻空無一人的現代車站站台上。
指示牌清晰標注著「如月站」,長椅、自動售票機、時刻表一應俱全,像是剛投入使用的嶄新車站。但地面上積著一層不自然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時光停滯般的死寂。連他們的呼吸聲都格外刺耳。
——存在於現實夾縫中、悖逆常理的空間。
眾人神色緊繃。
千生轉了轉手腕,毫無懼色地打量過周邊。她感覺到了,屬於隙間女的陰冷注視感仿佛無處不在,存在於每一個廣告牌後窺視著他們這幫不速之客。
「隙間女小姐在盯著我們。」她轉向琴酒求證,語氣認真得像在進行學術探討,「銀發先生,你現在……有感覺嗎?」
琴酒:「……」
這種直接指向超自然體驗的詢問、完全忽視他手上拿著的熱武器的言行……他瞥了眼這個詭異的如月車站,又看了看眼前一臉「我在進行專業咨詢」的少女。
自己似乎、可能、大概……必須得暫時配合這個「專業人士」了。他終於意識到。
「……嗯。」琴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冰冷的單音。那是一種比在安全屋時強烈數倍、令人脊背發涼的窺視感,仿佛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貼在他的皮膚上。
而一旁的松田陣平、伊達航和降谷零看著這離奇的一幕,吐槽欲幾乎爆棚。一個窮凶極惡的殺手,被迫在鬼氣森森的車站裡承認自己正被「怪談」盯著?
這畫面簡直超現實到了極點。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第30章
*
如月車站的燈光白的刺眼,將五人身影拉長,邊緣模糊地投在站台上。懸掛在大廳中央的電子時刻表上,猩紅的時間數字定格在「 00:00」 。
得到琴酒的回答,千生看了眼深邃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漆黑軌道前方,腦海中浮現那些恐怖片套路——隊友一旦分散,就是挨個團滅的開始。
這怎麼行!就算有認知濾網修正,也不能讓隊友隨隨便便就出事!
她神情是少有的嚴肅,轉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刻印硬幣——在發現對隙間女的標記能隔絕後嘗試的更新版本,強化了定位和警示功能,特別固定存在時長……就是原本的治愈、防御和攻擊性能降低了。
「拿著,如果感覺硬幣發燙或變冷,就證明附近的怪談氣息濃郁。」千生每人硬塞三枚,像是給幼兒園小朋友發糖果般坦然,「雖然能稍微擋一下不好的東西和治傷,但大家還是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因為如月車站裡的怪談可能有點多,還有二重身怪談,不知道刻印分不分辨得出模仿信號。」
從平野雄二的訴說中知道如月車站危險性,松田陣平和伊達航神色凝重地收下。降谷零同樣迅速將散發著微弱銀光的三枚硬幣收下,心中更是警惕。
而琴酒,在千生將硬幣遞過來時,面對那純粹的「為安全著想」的目光,以及另外幾人(尤其是波本)若有若無的注視下,他最終還是像捏取毒藥般、帶著黑色手套的手連皮膚都沒碰到,極其勉強地拈過硬幣,隨手塞進風衣口袋。
被強行塞入「隊友」行列,還要接受這種看似兒戲的「護身符裝備」,這體驗對他而言堪稱魔幻。
「叮咚——」
正當五人打算查看站台詳細布置時,死寂的車站內,突然響起了一段音質沙啞、毫無感情的電子廣播聲,仿佛來自幾十年前般陳舊。
「前往『深處』方向的列車,即將在五分鐘後,晚間十一點整,進站一號站台。請乘客們做好上車准備。重復一遍……」
幾乎在廣播響起的同時,那台電子時刻表上凝固的「00:00」驟然跳動起來,最終在幾人的目光下定格在閃爍的「23:00」。
「自動化歡迎?」千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像是在參觀某個高科技主題公園,「不愧是場景型怪談,規則真有意思,和現實車站流程完全一樣。」
她的輕松並未感染其他人。
因為在廣播重復播報進站通知、在車站激起詭異回音的同時,從一號站台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由遠及近,速度驚人!
眾人瞬間戒備。兩名警官、一名公安臥底和組織殺手,手指都悄無聲息地搭上了攜帶的武器。
「沙沙……teketeke……」
細微而持續的、某種硬物敲擊地面的規律聲響越來越近,帶著一種拖拽般的粘稠感。很快,一個身影出現在燈光邊緣。
那是一個穿著殘破水手服的少女,腰部以下空空蕩蕩,只以雙臂支撐著爬行——速度卻快得超出常理。
在她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那張蒼白清秀、雙目空洞的臉迅速扭曲成布滿怨毒的猙獰,以更為迅捷的速度「 teketeke」地撲來!
「半身少女!肯定是站台守衛!」千生歡呼一聲,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立刻拔槍瞄准,降谷零也繃緊身體。琴酒卻更想看看這個「專業人士」究竟有幾分本身。
半身少女發出嘶啞的尖嘯,在掀起的陰冷腥風中如同彈頭衝向千生,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然而千生的動作更快!
她側身避開撲擊,球棍呼嘯著精准砸在半身少女用作支撐的一只手臂上。伴隨著「哢嚓」一聲脆響,那手臂以詭異的角度彎折,連帶著半身少女自身都因收力不及差點臉著地,怪談趔趄了一下,翻滾出去。
接下來的戰鬥幾乎是一邊倒。千生的動作流暢而暴力,借助站台立柱和長椅,她每一次擊打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脆響,將半身少女逼得節節敗退。
但讓見多識廣的警察和殺手都看得眼角微微抽搐的是,她並非一味猛攻,而是在閃避和格擋間,試圖與怪談溝通。
「Teketke小姐,你知道其他被困在如月車站領域內的其他人在哪嗎?」千生語氣認真地像在做街頭調查問卷——如果忽視她在躲過一次抓撓後,用球棍重擊半身少女肩胛骨,使對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的畫面。
被球棍橫壓後頸脊椎的半身少女怨毒地瞪著她。
「配合一下嘛,還是說聽不懂我說話?」千生說,同時打算召出《怪談圖鑒》把她回收進去,「這列車的『終點』究竟有什麼?又有哪些怪談比較好找?快說,說出來我就不打你了哦!」
松田陣平、伊達航和降谷零看得嘴角微抽,這畫面,與其說是「驅魔」,不如說是黑。社。會逼供——尤其是這麼做的人還一臉「請認真回答我的問題」的誠懇模樣。
他們都參與或目擊過千生以「物理超度」的形式制服怪談,對她的身手都有所了解。
而冷漠旁觀的琴酒,心中對千生「危險等級」評估悄然上調。身手並非經過系統化訓練,但爆發性的戰鬥風格極其有效,速度、力量、反應神經都遠超常人——能正面壓制她的人,恐怕屈指可數。
而令千生驚訝的是,本該針對怪談被擊敗而隨心念出現的《怪談圖鑒》,並沒有出現。
「誒?不能回收?」她懵了一下,「不是本體……」
在千生試圖用刻印觸碰的瞬間,系統提示音驟然響起。
【警告:目標為怪談衍生物或投影,非「 C級怨靈怪談-半身少女」本體,無法進行回收操作。 】
半身少女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在徹底消散的前一刻,她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窩「看」向站台深處的黑暗:「不要靠近……不准打擾……你們中有人……驚動了那位大人!」
她發出斷斷續續、充滿極致恐懼的嘶啞囈語。
「那位大人?」千生捕捉到關鍵詞,因無法回收而有些可惜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果然是大副本,一聽就是高級怪談!」
說不定能推進主線,獲得關於最終BOSS「■■」的線索呢!重要的手下、或者就是■■的據點之一?
她試圖追問,但半身少女的恐懼似乎遠超對千生武力的忌憚,只是反復念叨這幾句,隨即身體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中。
而其他四人的心情卻驟然凝重。能讓一個怪談恐懼到如此地步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恐怖?這「如月車站」的水,比他們想像的還深。
——而千生這個「專業人士」,卻毫無身處險境的自覺!反而更像是即將開始一場主題樂園冒險。
「嗚——」
就在這時,五分鐘恰好過去了。一聲悠長而空洞的汽笛聲從軌道深處傳來。
轟鳴中,一列看起來嶄新卻透著陳舊氣息的列車幽靈般滑入一號站台,精准地停靠在眾人面前。
車門悄無聲息地滑開,內部燈光明亮,地面光潔如鏡,連一絲灰塵都看不到,干淨得詭異、令人窒息;消毒水和某種陳舊紙張混合的古怪氣味湧了出來。
千生將球棍扛在肩上,率先邁步:「列車來了,我們快上去!」
被她招呼的四個成年男性互相對視一眼——雖然身份和立場實質上對立(甚至各自「心懷鬼胎」),但這或許可以稱之為「對危機有正常態度的人」的默契。
他們都知道,踏入這列詭異、如同移動棺槨般的列車意味著未知的巨大風險,但濃霧早已吞噬後路,所有人都別無選擇。
在最後一人、琴酒踏入車廂時,車門在他們身後無聲無息地合攏。
列車緩緩啟動時幾乎沒有震動和噪音,然而,就在列車加速、駛入隧道導致車廂陷入黑暗的瞬間,正在車廂連接處的門邊,隔著小玻璃窗向後方張望的千生忽然感到一陣極其短暫的眩暈。
那感覺並非天旋地轉,更像是空間本身被無形的手粗暴地擰轉了一瞬,視野中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抽像的色彩信號,耳邊灌滿某種似乎直接作用於神經的嗡鳴。
當千生猛地甩頭,強迫自己從這不適中掙脫時,身周的空蕩景像讓她瞬間呆住。
空了。
剛才還站在身邊,各自警惕的隊友們,全都消失了。
不過是一次眩暈、一次眨眼的工夫,偌大的、視野所及的前後車廂,只剩下她一個人,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慘白的燈光將一切照得纖毫畢現,藍色絨布座椅整齊地排列著,沒有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而車窗玻璃外,是一片混沌的、流動的黑暗。
千生立刻握緊金屬球棍,棕瞳急速掃視四周,嘗試感應了之前塞給大家的刻印硬幣——果然,定位標記被更強大的力量干擾了,如同石沉大海,區別在於她還能感應到那三樣功能未被觸發。
這證明隊友們並非被拋入其他空間——他們還在列車上,只是某種規則讓大家無法看見彼此……視覺干擾?認知屏蔽?
或者更糟,在進入隧道的那一瞬黑暗中,他們被迫分散在不同時間的車廂上。
千生冷靜地推測著,棕瞳的火焰燃得熾烈。
不管哪一個都是大手筆的領域規則!如月車站的「招待」一上來就是這種情況,強制單人挑戰?真有意思!
在千生活動手腕,打算去車長室看看時——
「叮咚——」
那個沙啞詭異的廣播聲再次響起,打破了寂靜,帶著滋啦的電流聲清晰地播報:「下一站,夢之町。」
「請要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備……」
作者有話說:
[害羞]
第31章
*
列車在「夢之町」站停穩的瞬間,車門無聲滑開,又在銀發男人踏出車廂後合攏,滑入前方隧道的黑暗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站台簡陋得近乎寒酸,鏽蝕的棚頂、四面通達的坑窪混凝土平台和油漆剝落的木質長椅帶著股年久失修的氣息;燈罩泛黃的路燈亮著,仿佛隨時會熄滅。
琴酒的目光從站牌上古舊的的「夢之町」落到一旁慘不忍睹的告示欄上。
原本該標注小鎮布局、關鍵設施的地圖,此刻糊成一團墨跡,像被某種粘稠的液體浸泡後又隨意撕扯過,無法獲取任何有效信息。
「……」他的視線投向站台之外。
天空是昏黃色的,將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霧氣也浸得像層虛幻薄紗,泛著黃昏將至時特有的、帶著濕氣的涼意,能見度不高。
而不遠處,是條住宅區街道。稀稀落落的行人身影在霧氣中走動,步履尋常,甚至傳來模糊的交談聲,不少房屋的窗戶亮著燈光,一派尋常小鎮的日落景像。
幻像?還是被困者的殘影?若非那無處不在的淡薄霧氣和揮之不去的死寂感,琴酒幾乎要以為自己被列車帶到了一個正常運轉著的地方。他握緊了風衣下的伯。萊。塔。
這種虛假的生機,比純粹的廢墟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能明顯感覺到,隙間女的陰冷窺視如影隨形,沒有在車站那時明顯……但顯然更為「專注」了。那個在縫隙中蠕動的存在,正潛伏在無數縫隙後,耐心地期待著他在這個詭異的環境中精神崩潰。
然而,恐懼是琴酒早已摒棄的無用情緒。他冷靜地踏出站台,皮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回響清晰而孤寂。
在霧氣中游蕩的「行人」沒有貿然交流的必要,銀發殺手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環境評估上,同時默默計算著自己所花費的時間。
如同繪制作戰地圖般,琴酒避開主干道,將街道布局、建築物結構在腦內銘記,同時標注可能的掩體與狙擊點、潛在的逃生路線……
但有一個問題同樣明顯,他嘗試了從路邊偶爾出現、同樣破損不堪的指示牌上獲取信息,結果與站台的告示欄無異——這座小鎮似乎在拒絕被「理解」,所有指向性的文字和圖案都被抹除或扭曲。
十五分鐘,在琴酒默數的、他踏出列車後的時間,對他而言,已足夠完成對周邊區域的初步勘探。
他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住宅區小巷,兩側是風格老舊的一戶建住宅,窗簾緊閉。
而在琴酒抬頭又垂眼的剎那,在他前方一百米、巷口的霧氣不自然地忽然翻湧,仿佛水面下亟待掙脫的溺水者,一個身影緩緩地凝實、顯現出來。
琴酒的綠瞳微微收縮。
那身影,與琴酒本人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黑色風衣,同樣的銀色長發,同樣冷峻的面部線條,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分毫不差。唯有那雙眼睛——本該冰冷、毫無波瀾的墨綠瞳孔,此刻凝聚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仿佛鏡面倒影被注入了污濁的黑泥。
二重身。
它盯著琴酒,嘴角裂開一個僵硬的、模仿他慣有的譏誚弧度,效果卻令人作嘔。而它隨著邁步而抬起的手中,赫然也握著一把與伯。萊。塔外形一致的黑色手槍。
在二重身出現的的瞬間,琴酒腦海中已經完成分析:模仿體的軀體強度未知,但模仿意圖明顯,反應可能存在延遲,基於本體生理結構弱點推演和攻擊模式預判——
沒有警告和試探,連一絲一毫的遲疑都沒有,他果斷抬手,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砰!」
槍聲突兀地撕裂了夢之町死寂的黃昏。一枚子彈精准地射入了二重身的眉心中央。
扭曲的笑容僵在二重身臉上,惡意被驚愕和軀體的崩解取代,從彈孔開始,無數裂紋蔓延開來,轉眼間它便化作一團飄散的黑霧,消失在無處不在的霧氣中。
整個過程,從遭遇到清除,不超過十秒。
琴酒神情冷漠地垂下手,如同隨手撣去衣角的一粒塵埃般從容,並繼續邁步向前。
隱藏在縫隙中、目睹了全過程的隙間女:「……」
即使早已通過長期的窺視,深知這個人類是何等危險、冷酷、視人命如草芥的存在,但親眼見證他面對「二重身」時展現出的這份近乎非人的冷靜、連一絲猶豫或恐懼都欠奉的果決殺伐……
隙間女內心幾乎產生一種名為「無語」的情緒。
——這人類,像是把處決怪談也當成了「工作」,甚至比他執行日常任務還要干脆利落!
*
在琴酒擊殺二重身的同一時間,松田陣平所處的列車「片段」也抵達了夢之町。
夢之町的天空已經沉向了暮色與夜霧交織的昏暗,空氣濕冷,他所處的站台與琴酒登上的並非同一個,但同樣老舊、無法獲取整座小鎮的布局,這讓他心頭沉了沉。
沒有過多猶豫,他踩過衰敗的草叢,進入了前方浸在薄霧中的看似尋常的住宅區街道。
街道上異常安靜,沒有蟲鳴,沒有風聲,兩旁的房屋樣式老舊,庭院裡雜草叢生,透著一股被遺棄的荒涼感。
然而很快,松田陣平的目光被地面的異樣吸引了。
水泥路面上,在中央或邊角覆蓋著一層黏糊糊、泛著詭異銀光的黏液。
這些痕跡並非雜亂無章,而是一條條清晰的、蜿蜒的軌跡,仿佛某種體型不小的軟體動物曾在街道上緩慢爬行而過,在昏暗光線下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滑膩感。
松田陣平放輕了腳步,屏住呼吸避開那些閃著銀光的區域前行,卻在不久後靠近一棟住宅時,發現院門的柵欄半開、其上和門前地面的黏液更厚……就像從裡面爬出了更多「軟體動物」一樣。
他下意識抬頭,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投向庭院內部。
庭院中立著一棵早已枯死的景觀喬木,枝干扭曲著伸向天空,就在那枯枝之上——
松田陣平的瞳孔驟然收縮。
樹枝上爬著尋常可見的小型蛞蝓,但棲息在一根較粗枝干上的……那條蛞蝓體型異常碩大,軟滑的軀體之上、其背部或者說如同蝸牛背負著它的殼一樣,「鑲嵌」著一個少女的頭顱。
不,准確地說,是那條蛞蝓像是取代了舌頭、從頭顱的嘴中鑽出來的!
那頭顱面色灰敗,黑色短發貼在額角和臉頰,卻在松田陣平望向她的瞬間,有深不見底的悲傷從那雙眼睛中浮現。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松田陣平的頭頂。
他立刻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銳利的目光掃向那些黏液的根源和街道陰影角落,這一看,更是讓他毛骨悚然。
不止一個。
廢棄的花盆後,潮濕的牆角根部,排水溝的蓋板縫隙……更多類似的「組合」進入他眼中。
大小不一的蒼白蛞蝓,背負著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類頭顱。那些頭顱表情各異,或驚恐扭曲,或死寂麻木,或者如樹枝上那個少女一般悲慟;它們緩慢地蠕動著,在身後留下閃著銀光的黏液。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上松田陣平喉嚨,又被他強行壓下,握著配槍的手心滲出冷汗。
毫無疑問,這些「存在」,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什麼樣的痛苦轉化,才會讓人類變成這樣?這座被如月車站連接的詭異站點「夢之町」,究竟吞噬了多少生命?
作為維護秩序與生命的刑警,這樣的情景讓人油然生出無力感。他無聲地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繼續前進了,需要更換方向。街道的終點不可知,但在已經展現出危險性的情況下,只能後退,避免任何直接性接觸。
當前的首要任務是找到其他人。松田陣平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踩著干淨的路面後退,離開了這條街道。
*
只比松田陣平稍微晚了幾分鐘,降谷零也從另一段的列車「時間」中來到夢之町。
他的落點靠近小鎮的西側邊緣,是一所學校的操場邊緣。
黃昏已經被夜色吞噬,唯有天際只剩下一點漆黑之外的微薄昏黃,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類似福爾馬林混著鐵鏽的陳舊氣息。
他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不對——任何列車的站點都不會設在學校內部。
列車、不,如月車站本身,似乎都在向它的站點「輸送」怪談的食糧。
降谷零踏出站台,目光落在操場一角的三層舊校舍上。
沒有絲毫猶豫,他迅速貼近教學樓的牆壁,借助殘破的窗沿和排水管,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他不能浪費時間來探索這座死寂學校的每一個地方,占據制高點觀察整體布局和夢之町其他區域的輪廓更合理。
降谷零很快便接近三樓一扇破損的窗戶,銳利的目光掃過遠處圍牆和更遠處蒙在霧氣中的建築,他迅速在腦中構建出最佳的逃生路徑——穿過操場東南角的灌木叢,翻閱那道相對低矮的後牆。
但空氣中某種微妙的腐臭味越發濃郁,讓他下意識撇頭觀察時,眼角余光透過窗戶瞥見了內側房間的景像。
那似乎是美術教室,廢棄的畫架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石膏碎屑和干涸的顏料。
而教室中央,有一具無頭的石膏像在緩慢地移動著,它的手中……捧著一個表情定格在驚恐、疑似被粗暴砍下的女性頭顱!石膏像正試圖將這顆頭顱往自己光禿禿的脖頸斷口上安放,動作僵硬,卻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執著。
降谷零呼吸驟然一窒。
掌心貼著的硬幣微微發燙,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更換角度觀察教室內部,眼前的景像讓他胃裡一陣翻騰——裡面不止這一個石膏像!
還有好幾個形態各異的屋頭石膏像,有的手持生鏽沾血的砍刀,有的空著雙手徘徊,有的則已經擁有了頭顱——那些頭顱年齡、性別各異,表情無一不是極致的驚恐,有的甚至已經腐爛。
它們彼此間甚至會發生輕微的推搡,仿佛在爭奪「更漂亮」的戰利品。
降谷零大腦飛速運轉,這些石膏像數量不明,行為模式詭異,不能驚動它們!
撤離路線已經摸清,他便打算離開這個危險區域。但就在調整姿勢,准備悄無聲息地降落時,腳下一塊松動的磚石發出了輕微的「哢嚓」聲。
聲音雖小,但在死寂的校園裡卻如同驚雷。降谷零心中暗叫不好,下一秒,美術教室裡那個正在安放頭顱的石膏像動作頓住,「視線」猛地轉向窗外!
令人牙酸的、明顯是石膏像關節摩擦的「呵呵」聲密集地響起,其他石膏像都僵硬卻迅疾地動了起來,如同潮水般湧向窗口。
降谷零當機立斷,放棄原路返回,他單臂吊著自己,身體向側面蕩去,雙腳猛地踹開那扇布滿灰塵的窗戶,在玻璃碎裂聲中整個人躍入窗後的走廊。
腳剛落地,一股混合著血腥和塵埃的惡臭便撲面而來。借著破窗透入的微光,降谷零看到了更多慘不忍睹的景像——倚靠在牆邊的多具無頭屍體,有的早已化為白骨,有的則腐爛腫脹,還有的似乎剛遇害不久。
他來不及細看,身後、或者說走廊兩側的廢棄教室裡傳來了密集的、石膏像移動的沉重拖沓聲和碰撞聲。
沿著腦海中瞬間構建出的路線,降谷零發足狂奔。
幾個石膏像從拐角冒出,揮舞著殘破的雕塑工具試圖攔截,但他側身躲過,順勢試探性一個手刀劈砍在最近一尊石膏像的頸側。
「哢嚓!」
脆弱的石膏應聲而裂,雕像轟然倒地。被他順帶踹翻的另一個也碎片四濺,揚起一片粉塵。
但降谷零卻沒有因它們易碎而放松警惕——石膏像數量未知,在這種狹窄昏暗的環境中糾纏,體力消耗會非常巨大。他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他不再理會身後的追擊,利用桌椅、廢棄的儲物櫃作為臨時障礙阻擋追擊,順利下到二樓。
最終,降谷零向著走廊盡頭的窗戶衝刺,在靠近窗戶的瞬間縱身一躍,手臂護住頭部,撞碎了早已破損的窗玻璃,翻滾卸力後他穩穩落在松軟的泥土上。
無頭石膏像的追擊仍在舊校舍窸窣作響,而降谷零已順著之前規劃好的撤退路線穿過操場,翻越了那道矮牆。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微微喘息,神色凝重地回望那棟如同墳墓的舊校舍。
這個夢之町,比他想像的還要危險和瘋狂——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嗎?
他不知道,但必須盡快找到其他同伴,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
伊達航抵達夢之町時,夜幕已經徹底籠罩小鎮,原本走動的行人們早已消失不見。
霧氣濃得化不開,像翻湧的、帶著濕冷腥氣的灰白潮水。路旁散發著慘淡昏黃光暈的路燈,將建築物的輪廓渲染得如同蟄伏的巨獸。
他站在街道入口,還沒想好從哪個方向開始探索,便感到掌心裡的刻印硬幣忽然微微發燙。
「 teketeke……」
之前在站台上聽過的摩擦聲在街道深處響起,他幾乎是瞬間想起千生說半身少女「不是本體」。
沒有遲疑,伊達航循著硬幣傳來的微弱灼熱感調整方向,避開了主干道,選擇沿著住宅區邊緣的小徑前行。
房屋窗戶大多漆黑,偶爾有幾扇亮著燈,但那燈光也死氣沉沉的,仿佛只是舞台劇的空洞布景。
就在伊達航再次避開一個半身少女的投影、到達一個霧氣略有些稀薄的十字路口時,從另外三個方向,傳來了細微卻清晰的動靜,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三個身影。
他猛地停下腳步,肌肉瞬間繃緊,下意識將手按在腰後的配槍上。
如同撕裂帷幕的幽靈,身著黑色長風衣的銀發男人從左側霧中走出,手中的伯。萊。塔槍口微微抬起,方便速射。
右側,則是從一棟房屋陰影下邁出的松田陣平,眉頭緊鎖,墨鏡掛在西裝口袋上。
正前方,是壓低鴨舌帽的降谷零,金發被霧氣和冷汗打濕,有幾縷黏在額角。
四人猝不及待地在這裡相遇,目光迅速掃過彼此。
「把你們的硬幣拿出來。」琴酒舉起槍,率先打破沉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親手處理掉一個模仿自己的二重身,他現在需要最直接的證據來確認這些「臨時隊友」的身份。
壓下被槍口指著的本能不適,伊達航果斷抬起雙手,展示掌心那枚刻印硬幣。松田陣平和降谷零也幾乎在同時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四枚樣式相同的硬幣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微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信標,它們之間似乎存在著微弱的共鳴,發出幾不可聞的、如同蜂鳴般的輕顫。
確認無誤後,琴酒才微微放低槍口,算是暫時認可了這場意外的「彙合」:「哼。……我遇到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東西。開槍解決了。」
其他三人瞬間明白他之前經歷了什麼,也理解了他為何如此警惕。
緊張的氣氛稍稍緩解,四人迅速靠攏,形成一個簡易防御圈。
「你們也……」伊達航聲音干澀地開口,他注意到松田陣平的臉色有些發白,而降谷零的呼吸略顯急促,「遇到東西了?」
松田陣平指了指自己來時的方向。
「我探索時,在一條街上看到背負著人頭的……蛞蝓。那些頭的表情和眼神……都是活的,它們曾經是人。」他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反胃感簡單描述了自己看見的東西。
降谷零的敘述則更加簡潔。
「那間舊校舍裡有無頭石膏像,會攻擊活人奪取頭顱。」他聲音壓得更低,「數量很多,結構脆弱……但走廊和教室都是屍體。」
琴酒聽著「蛞蝓」和「無頭雕刻」的描述,眉頭蹙緊了幾分。這些怪誕之物的存在方式完全違背常理,直指人類心理最深層的恐懼,比他之前解決掉二重身更加難以理解。
「跟你們比起來,我算是遭遇最簡單的了。」伊達航聽著同伴們的遭遇,苦笑著搖頭,「硬幣提示我避開了幾個半身少女的投影。」
「知足吧,班長。」松田陣平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最開始遇見千生的時候,要不是她及時趕到,你大概會死在那個叫『淵』的模特的襲擊下……嘖,明明只是普通查案子……」
「模特」?
這個熟悉的詞彙讓琴酒心中一動。約兩個月前,負責處理幾個低級成員的殺手失蹤後被發現精神瘋癲,似乎就在念叨模特要吃人……就是那次,他確認不對勁的。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旁邊的波本。原來如此……這就是波本之前卷入、與千生相遇的事件?這說辭與千生之前對「送貨員小哥」的招呼隱隱吻合。
「原來伊達警官在那個『淵』的事件裡遭遇了襲擊?」而在琴酒審視目光掃來的瞬間,降谷零恰到好處地插話,語氣自然,「怪談還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遇見呢,我那次只是送貨就碰見了。」
他在心裡對松田陣平豎大拇指。好小子,這把配合默契!這一下,不僅能順勢解釋自己為何認識千生、知道怪談存在,還能在琴酒面前坐實自己作為情報販子的專業性形像:利用怪談同一話題,積極開拓警方人脈!
以琴酒的多疑和實用主義,非但不會懷疑,反而更可能欣賞波本這種懂得利用一切機會的「職業素養」。
忽然被接話的松田陣平心中了然,便順著話頭嘆了口氣,配合著演了下去:「是啊,那次真是多虧了千生……不過現在這鬼地方才叫麻煩。」
「確實。」伊達航也猜到了降谷現在是演不那麼普通的普通市民——反正是和那銀發男人無關系的身份,「關於這個夢之町,我們在列車上分散到達這裡,一定有什麼不同。」
談到這個詭異地方,大家都嚴肅了起來。
「我來時天還是亮的,霧也沒這麼重。」琴酒言簡意賅,「小鎮布局地圖被『破壞』了」。
幾人對了對時間,發現按照彼此見到的天色與霧氣濃度,最後登上列車的琴酒是最先踏入夢之町(黃昏),其次是松田陣平(暮色更深),然後是安室透(夜幕初臨),最後是伊達航(夜色濃重)。
他們踏出的站台位置也各不相同,顯然是有意為之的「分散投放」。
而千生可能還沒到達這裡。
被動等待絕非四人的風格。他們對視一眼,一種基於各自職業本能的默契迅速達成——根據記憶,拼湊彼此探索過的區域。
「我下來的站台靠近西邊的住宅區,旁邊有條商業街浸在霧氣裡,都關著門。」伊達航拿出隨身攜帶的工作手冊小本本和原子筆,粗略畫出區域。
「我所待的舊校舍位於小鎮東南角,」降谷零補充自己爬到高處看見的某些布局,「操場很大,周圍是一片樹林。從那邊來的路上,是小型商業區,有診所和旅館。」
「北面,從小片住宅區後類似醫院的低矮建築群,但燈光全無。」琴酒指了指自己來時的方向。
松田陣平則蹙起眉:「我這邊是更密集的住宅區,房屋排列整齊,荒廢感明顯,主干道朝向應該是西北。」
碎片化的信息在交流中拼接,夢之町的輪廓逐漸清晰,除去某些地方無法確認,它是一個標准的、被遺忘在現實夾縫裡,功能區域齊全的封閉小鎮。
「一定有一個真正的核心站台。」降谷零判斷道。
其他三人都沒有否決這個結論。離開這裡的關鍵可能就在那個站台,他們很快達成共識,分頭尋找效率太低,風險太大,必須一起行動。
就在四人選定一個方向,准備探索時,遠處濃霧的深處,隱約傳來了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
「喂——!有人嗎?松田警官——!伊達警官——!送貨員小哥——!銀發先生——!」
少女清亮的聲音回蕩在夜色中,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沒心沒肺的意味,或許有點對失蹤同伴的焦急,但不多。
四人:「……」
即使是琴酒,也流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無語的情緒。
在這種鬼地方、這種時刻,如此毫不設防地高聲呼喊……這確實,百分之百符合那個少女一貫的作風。
作者有話說:
本章中伊藤潤二作品:《蛞蝓少女》《無頭雕刻》
[害羞]
第32章
*
千生踏出車廂的瞬間,踩到的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柔軟的泥土,帶著陳舊紙張與淡淡霉味的濕冷氣息裹挾了她。
濃郁的霧氣像是活著的浮游生物聚集群,能見度不足十米,周遭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她在列車駛入霧氣深處的背景音裡踏出站台,一邊在霧中前行,一邊嘗試感應交給隊友們的刻印硬幣。
比單獨在列車上清晰了不少,但微弱且混亂,像是收音機收到了強烈的干擾信號,只能確認四名隊友都在這個名為「夢之町」的領域內。
更讓千生有些苦惱的是,之前通過平野雄二夢境中轉、本該已經交付五十嵐真利和原本平野的那枚硬幣,此刻如同石沉大海,中斷了感應。
他們不在夢之町。這個結論讓她有些沮喪地皺起眉,如月車站的領域囊括的站點到底有多少個?
照現在的情況,一個一個回收遇見的怪談未免有點耗費時間。
沒有被困擾太久,千生毫不猶豫地掄起金屬球棍,用力敲擊在身旁一根鏽蝕的路燈杆上。
「鐺——!鐺——!鐺——!」
清脆響亮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霧町中突兀地炸開,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而千生也深吸一口氣,放聲呼喊起來:「喂——!有人嗎?」
雖然在這種地方鬧出動靜可能有點危險,但在她的邏輯裡,有怪談被引過來更好,免得自己去找。當前的首要任務,是與隊友彙合!
呼喊聲在濃霧中傳播,帶著奇特的回音。
但千生不停歇地呼喚了一會,稍作停歇觀察四周時,最先到來或者說回應她的,既不是隊友也不是怪談,而是一個突兀出現在霧靄邊緣的矮小身影。
「嘻嘻……新來的笨蛋嗎?吵死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霧中傳出。
千生猛地轉頭。
那是個看起來十歲左右的男孩,穿著有些邋遢的襯衫長褲,臉色蒼白,有黑眼圈,神情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倨傲和陰郁。
但最引人矚目的是,他嘴裡明晃晃地叼著幾根鐵釘,隨著說話發出哢嗒的、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哇,居然有能正常交流的小朋友!」但與他想的不一樣,穿著橙白外套的黑發少女眼睛一亮,興奮地蹲下身,「你嘴裡是道具嗎?看起來好特別!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千生,能告訴我怎麼在這裡找人嗎?」
辻井雙一:「……」
他嘴裡的鐵釘差點掉下來。
之前遇見的那些大人,要麼對他避之不及,要麼被他嚇得驚慌失措。而這種被平等相待、甚至帶點好奇和「求助」意味的態度……倒是少見。
他受用極了,揚起了下巴,用一種宣布重大事件般、故作老成的口吻說道:「算你有點眼光!聽好了,本大爺是辻井雙一!是能自由出入這個夢之町的超能力天才!」
辻井雙一簡單講述了自己的特殊之處。在大約半年前,他做夢時能進入夢之町,並且在這裡擁有一個與現實中一樣的「家」,家人們是無意識的傀儡,但聽他的話。
夢之町的時間與現實相比是混亂的。
辻井雙一最開始試著探索過,被各種怪談們嚇得夠嗆,同時也發現,只要他不主動挑釁,夢之町的大部分怪談似乎都對他「視而不見」,仿佛他本身就是這片夢境的一部分。
他偶爾能見到誤入這裡的其他人,「好心」為他們指出危險區域和怪談所在們後,在現實中可能只是過去了幾個小時,或者幾天,當他再次入夢時,那些人不是成為了夢之町的一份子,就是徹底消失了。
「或許登上了去往下一站的列車吧。」辻井雙一攤了攤手,「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去哪了。」
千生聽得津津有味,嗯嗯點頭,時不時發出「原來如此」「好厲害」的贊嘆,讓雙一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然後她把五十嵐真利和平野雄二的事告訴他:「列車帶去的站點搞不好很危險,所以我覺得至少得把五十嵐小姐和平野先生帶出去……你見過他們嗎?」
「這兩個名字……」辻井雙一被她用誠懇求助的眼神看得心裡暗爽,裝模作樣地思考起來。
就在千生眼巴巴等著他想起來時,不遠處的霧氣中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四道模糊的輪廓顯現出來,並在下一秒走近。
聽到千生的呼喊,循著聲音找過來的四人與她彙合了。
看到突然停止呼喊與敲擊的千生安然無恙,並且與一個叼著釘子、氣質陰郁的小男孩「友好相處」,他們表情都有點微妙。
「千生?」松田陣平率先發問,語氣帶著刑警本能的警惕,「這孩子是?」
伊達航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怎麼在這裡?而且……沒受傷?」
他的問題也代表了除千生之外所有人的心聲。這個男孩出現在這種詭異之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
而琴酒的目光更是如同手術刀般冰冷銳利,伯。萊。塔槍口甚至微微抬起。
被突如其來的、來自四名成年男性充滿壓迫感的視線包圍,辻井雙一那點強裝的傲慢瞬間瓦解。
他「嗖」地一下完全縮到千生背後,抓住她外套衣角不服氣地小聲抱怨:「你的隊友們看起來也太危險了吧!幫我解釋一下……」
「他是雙一小朋友,在夢之町有住宅呢。大家別嚇到他了。是自己人!」千生幾乎是本能地張開雙臂,把男孩更嚴實地擋在自己身後,臉上是一種理所當然地、甚至帶著點「這有什麼好奇怪」表情。
「你們想嘛,這世界都有怪談了。有我這樣的怪談回收員,有富江那種……嗯,有魅惑光環的,」她聲音清脆,帶著某種極其微妙卻真誠的說服力,「雙一大概就是天生能和這種夢境之地連接的類型吧?就像游戲裡的特殊設定,不用搭列車就能自由出入,比平野先生那種會被被動卷入的厲害多了!」
這番沒心沒肺的、將自己與富江相提並論,甚至用「設定」來解釋超自然現像的言論,讓在場的四位成年男性一時無語凝噎。
這孩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松田陣平和伊達航無奈地對視一眼,作為接觸千生較多的他們,已經無力吐槽了。
降谷零嘴角微抽,強行壓下滿肚子的吐槽欲。
而琴酒的額角青筋跳了跳,富江那張昳麗卻危險的臉、無聲無息蠱惑他人的魅力,在這個怪談回收員眼中只是「特殊設定」?
「沒錯,本大爺可是超能力天才,這裡是我的…、我的後花園!」強撐著說完不輸陣的台詞後,為了轉移這幾位對怪談「精神過敏」的男人的注意力,辻井雙一連忙拋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喂,千生,你說的那兩個五十嵐和平野,我確實見過,還有一個警察陪著他們,說要去找『核心站台』。」
「警察?」松田陣平和伊達航立即追問,在這種鬼地方竟然還有同僚,他們都提起了心,「什麼樣的警察?叫什麼名字?」
辻井雙一回憶著那個對他態度很好,在這種鬼地方也笑眯眯的青年警官,不假思索地道:「好像叫『萩原』還是』萩野』……是個黑色半長發、紫眼睛的家伙,挺會安慰人……」
因為對方見到他也沒有驚恐和嫌惡,反而好聲好氣說話,雙一的印像還挺深的。
「他知道我是做夢進來的後,還問我現實究竟是幾幾年呢。」他補充道,「說夢境裡分不清時間。」
「萩原……Hgai?」松田陣平臉色瞬間變了,聲音因驚愕而顫抖。
伊達航猛地握緊了拳,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那個四年前在爆炸中殉職的摯友……雙一描述的樣貌特征完全與他吻合!
降谷零的心髒也幾乎停跳,巨大的震驚和一絲荒謬的希望的差點衝破他作為臥底的專業面具,但琴酒就在旁邊,他必須死死壓住所有情緒,只能表露出屬於「安室透」這個身份的好奇和困惑。
「聽起來是個很好心的、出色的警官呢。」他巧妙地接話。
琴酒的目光掃過失態的兩位刑警,又看了眼肌肉瞬間緊繃的波本,心中冷笑:看來這個『萩原』,是警方內部的關鍵人物。而波本果然知道些什麼。
「對,是萩原。」雙一點點頭,看著兩人情緒劇烈波動的樣子有些困惑,「你們認識?」
「我和Hagi是一起長大的朋友。」松田陣平克制著情緒,簡單道。
那個危險的銀發男人在這,他不能提到有可能讓對方注意到降谷警校時期的語句。
伊達航也默默點頭。
千生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緣由,但也猜到那位萩原警官是他們的重要朋友。
「好啦,既然是自己人,那繼續走下去說不定能遇見呢。」她拍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首要任務上,「當務之急是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
在聽辻井雙一描述夢之町的詭異時,千生就已經有想法了。她召出《怪談圖鑒》,飛快地將頁面翻到能派上用場的那一欄。
松田陣平、伊達航和降谷零還好,畢竟見過,而且他們正在盡量從好友可能還「活著」的消息中回神,表現倒很鎮定。
而眼睜睜看她憑空拿出來一本封面是暗金漩渦狀圖紋的黑色書冊的琴酒:「……」
很好,怪談回收員的異常情況加一。
「你這書的氣息好怪。」辻井雙一忍不住道,有點好奇和羨慕地看著,「像是有好幾個怪談待在裡面一樣……好酷!」
他就只能詛咒人!
「它是《怪談圖鑒》,和我綁定了,我一直希望裡面能多睡些怪談呢!」千生歡快地介紹道,從裡面掏出一張頗為陳舊的黑膠唱片,高舉起來,「鏘鏘鏘——道具類怪談-中古唱片!」
「播放它的話,就能吸引怪談們互相爭奪,引發混亂!上次回收裂口女小姐沒機會,這次終於派上用場了!」
辻井雙一瞪大了眼睛,他比任何人都能敏銳地感知到這張唱片散發著詭異的吸引力、包括圍繞著它引發的一系列死亡事件造成的血腥氣。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但又忍不住豎大拇指:「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方便詛咒的東西,不錯嘛。」
「哼哼,我們用它把藏起來的怪談都引出來,讓它們自己打起來。說不定核心站台的守衛也會被驚動,方便我們找到呢。」千生得意地說出自己的方法。
辻井雙一和四位男士看著她那一臉「我真是個天才」的表情:「……」
讓怪談自相殘殺?這思路……簡單粗暴得讓人無言以對。
「想法不錯,」全程見證千生回收這張唱片過程的伊達航按著太陽xue ,提出現實問題,「但這裡有唱片機嗎?」
「沒問題,早就准備好了!」千生立刻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看起來相當專業的便攜式唱片機,臉上寫滿「我辦事你們放心」,「我又不差錢,這種關鍵道具肯定提前安排!現在不就用上了嗎?」
眾人:「……」
他們第一次對「有備無患」這個詞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
作者有話說:
*辻井雙一,伊藤潤二世界裡很有名的系列漫畫主角,恐怖漫畫裡的搞笑角色XD
[奶茶]
第33章
*
濃霧如同有生命的實體,在夢之町的街道上緩慢流淌。
根據雙一提供的零碎信息和松田陣平四人之前拼湊出的粗略地圖,一行人選中了小鎮邊緣一個較為開闊的廢棄廣場作為計劃目的地。
那裡視野尚可,周圍有多條岔路,方便在引發不可控後果時迅速撤離。
死寂的迷霧中,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格外清晰。千生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建築陰影,一邊琢磨了一下。
「雙一,你之前在這裡,有沒有聽說過半身少女提到的『那位大人』?她感覺特別害怕,肯定是個超級厲害的角色!」她好奇地問。
提到這個,本來有些緊張地跟著他們、打算看熱鬧的雙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又立刻挺起胸膛,裝出一副萬事皆知的得意模樣,只是神色有點忌憚。
「哼,本大爺當然聽說過……鎮子裡的家伙私下都會提,但誰都沒見過祂的本體。」
「不過,有個倒霉的家伙……『竊臉賊』好像見過點什麼,下場可慘了。」他眼神有些飄忽。
「竊臉賊?」千生眨眨眼。新怪談!
他的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琴酒掃視四周的目光都凝滯了一瞬。
「嗯。一個喜歡偷別人臉的怪談。」雙一點點頭,開始回憶,帶著孩童特有的渲染氣氛的誇張語調,「那家伙以前可囂張了,看見喜歡的就湊上去『貼貼』,想復制下來。不過夢之町的怪談沒幾個好相處的,它還算老實。」
「我最開始遇見它,它還是個普通女學生的樣子,雖然陰森,但還算正常。可後來,等我再見到它的時候,大概就是在那個叫萩原的警察和那對情侶來之前……」雙一打了個寒噤,仿佛回憶起了什麼極其不適的畫面,聲音不自覺壓低,「它變得很不對勁!它拿著美工刀把自己的臉劃得血淋淋的,精神完全錯亂了。」
「它一邊劃還一邊念叨什麼『美麗的臉』』那張臉不能模仿』』我自己是誰』……瘋瘋癲癲的,嚇死人了!」那副駭人的景像讓他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往千生身邊靠了靠,「從那時候開始,那幾個半身少女好像就挺警惕它的,巡邏時都特意避開。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竊臉賊了,不知道躲哪個角落腐爛去了。」
雙一描述的畫面帶著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尤其是孩童嗓音下關於自殘和瘋言瘋語的部分,空氣中仿佛都彌漫開了血腥氣。
千生摸著下巴,陷入了沉吟:「美麗得不能模仿的臉?甚至連自我認知都會出錯?這性質,聽起來有點耳熟啊……」
而另外四人,心中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幾乎是瞬間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
竊臉賊自殘、瘋癲念叨「美麗」——這描述,與裂口女事件結束後,那起「富商自挖雙目、囈語『完美』」的懸案,太像了!
那種對「極致美麗」的瘋狂執著與自我毀滅的傾向,如出一轍。
他們當時並未將千生口中污染裂口女的未知怪談與那起案子直接聯系起來,但此刻,兩人卻都有些脊背發涼。
而降谷零同樣心底一沉。他想到了那個自挖雙目、飲彈自盡的組織中層干部,瘋狂痴迷著「不該存在的完美」、乃至損傷自身……對方死前一段時間接觸到的,與怪談們都恐懼的『那位大人』,難道指的都是同一個人(怪談)?
琴酒肯定知道那件事,甚至對組織內部的相關事情知道的比他更多……組織,到底與怪談接觸到什麼地步了?
琴酒眯起眼。他想的更多,中層干部的症狀、阪田佑二和低級監視員的痴狂、竊臉賊的崩潰……冰冷的殺意一閃而逝。直覺告訴他,這絕非巧合。那個名叫富江的少年,絕不僅僅是千生口中「有魅惑光環的鄰居」那麼簡單。
「啊!和當初污染裂口女小姐的未知污染感覺很像。」千生卻在這時一敲掌心恍然大悟,興奮得眼睛亮晶晶的,「『那位大人』搞不好也有污染特性呢!很好,到時候能把竊臉賊引出來的話,可以看看它是不是被污染了!」
果然這裡能找到關鍵線索,也就是說,『那位大人』說不定就是最終BOSS』■■』!
「不過,再美麗肯定也沒有富江好看!」她斬釘截鐵地道。鄰居可是她至今為止見到的建模精度最超標的!
她這後半句毫無征兆的轉折,因「怪談被污染」而越發思緒凝重的四個男人猝不及防,差點集體岔氣。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衝淡了剛才的緊張氣氛。琴酒嘴角微抽,松田和伊達航無奈地扶額,降谷零則默默移開了視線。
這種時候還能如此自然地誇贊鄰居的容貌,到底是心大還是認知結構異於常人?
雙一也忍不住吐槽:「你朋友知道你用他和怪談比較嗎?」
「就算知道了富江也不會生氣的。」千生篤定極了,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話語的『殺傷力』,「我們可是好朋友!」
沒過多久,他們穿過最後一條狹窄的巷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由破敗建築合圍而成的圓形小廣場出現在眼前。
地面鋪陳著碎裂的瀝青,中央的一座干涸噴泉雕塑布滿青苔,天使石像面容模糊,四周的迷霧似乎也稀薄了一些。
「就是這裡了。」雙一指著廣場說道,「我之前還在這裡玩過滑板。」
「確實不錯!」千生立刻把中古唱片和唱片機掏出來,動作流暢得像野餐時掏便當。
「千生,你確定這玩意只會吸引怪談?」伊達航眉頭緊鎖地確認最後一遍,「不會把我們自己也卷進去?」
「理論上不會。」千生信心滿滿地揮了揮球棍,「大家都拿著我的硬幣嘛,算是被我標記的『自己人』,就算聽到也只會覺得這是自己的……播放者有』版權保護』!只要我們不和怪談爭奪,那就是怪談之間的狂歡排隊了!」
唱片機放到天使雕像基台上,她小心翼翼地將黑膠唱片放上轉盤。
其他四人迅速規劃出撤退路線和狙擊點,琴酒、松田陣平和伊達航選擇廣場左側廢棄鐘樓的二層作為制高點,降谷零則待在與其同高、距離不遠的一棟二層商鋪陽台上。
他們嚴陣以待地看著唱針落下——播放這東西,等於向整個小鎮的怪談宣告他們的位置。
雙一咽了咽口水,握著千生塞的三枚硬幣躲在她後邊。
「滋啦……」
一陣尖銳的雜音過後,一陣極其細微、仿佛來自遙遠時空的囈語般的哼唱聲逐漸清晰,化作一段旋律——古怪、扭曲,緩慢地滲透進濃霧,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音樂響起的瞬間,除千生和雙一以外的四人都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目眩,卻又本能地產生了「這個旋律想聽下去」的念頭。這讓他們自己都脊背發涼。
慢慢的,霧氣中傳來了細微異響。
窸窸窣窣,如同無數節肢動物在爬行,又像是低沉的喘息與嗚咽。
各個方向的迷霧開始劇烈翻湧,仿佛覆蓋整個夢之町的這個自然現像都徹底「活」了過來。
「來了。」千生躍躍欲試地把球棍插回後腰,另一只手撈起雙一往降谷零所在的陽台攀爬,利落得很。
後者被晃得眼暈,但又為這種經歷興奮不已。當他放眼望向迷霧時,本就蒼白的臉更白了。 ——即使他能自由出入夢之町,也沒見過怪談們的「歡聚一堂」。
最先被吸引而來的是無頭雕刻。這些蒼白的石膏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僵硬卻迅疾地出現在廣場邊緣,砍刀拖拽和關節摩擦的聲響刺耳無比。
幾道半身少女的投影也用雙手支撐著地面,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速度從街角挪出,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旋律的來源。背負著各種頭顱的蛞蝓們也從排水溝、牆角蜿蜒而出,爬過的地面留下一片凌亂的黏膩銀液。
甚至還有幾道模糊的、如同鏡面反射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蠢蠢欲動。
不同規則衝撞,怪談們之間的衝突很快爆發了。半身少女鋒利的指甲劃破蛞蝓的軀體,石膏像在互相碰撞間碎屑紛飛,非人的咆哮、碎裂聲、嘶鳴聲陣陣,廣場瞬間變成自相殘殺的修羅場。
鐘樓二層,三人觀察著下方的混戰。
即使是見過風浪的琴酒,面對這光怪陸離的血腥場面,眉頭也緊鎖起來。松田陣平和伊達航更是面色凝重,若是被卷入其中,後果不堪設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下方的怪談混戰在唱片不停歇的旋律愈演愈烈。就在這混亂達到頂峰的某一刻——
琴酒身後,那面布滿灰塵、蛛網和污漬的石牆表面,一道原本細微得、泛著青苔枯色的裂縫,如同活物般驟然擴張。
縫隙深處黑暗湧動,陰冷寒意湧出的同時,一只慘白的、指節纖長的手,悄無聲息地閃電般探出,直抓琴酒的後頸!
隙間女終於按捺不住了。這個獵物的靈魂冰冷得如同堅冰,沒有半分它渴望的恐懼滋味,但它的規則驅動著它,標記過的獵物必須拖入縫隙深處。
但琴酒卻在寒意漫出、氣流微不可察變化的瞬間意識到危險,猛地向側前方一踏,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無數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抓。
幾乎在同一時間,琴酒幾步外的松田陣平看准隙間女手臂完全伸出的瞬間,將一直緊握在掌心的那三枚刻印硬幣,用盡全力擲向那道正在蠕動的裂縫!
「千生!」站在鐘樓窗口的伊達航朝著對面商鋪陽台的方向高喊。
早就准備好的千生在伊達航喊聲響起的前一剎,已然撐著陽台欄杆借力騰空。橙白外套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醒目的軌跡,如同撲向獵物的鷹隼。
在她躍出的瞬間,那三枚投入縫隙的硬幣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瞬間交織成網,牢牢纏住了那條因襲擊不成企圖縮回的慘白手臂。
「嘶——!」
一聲尖銳的、非人的痛鳴響起,震得鐘樓三人耳膜嗡鳴。
隙間女的手臂劇烈地抽出起來,但任其如何掙扎,都無法縮回、連縫隙都無法合攏。
「隙間女小姐,」千生精准越過約五米寬的距離,輕盈落在鐘樓二層的窗沿上,笑容燦爛地宣布,「這次可不會再讓你跑掉了哦!」
作者有話說:
*伊藤潤二作品:《竊臉賊》。
[加油]
第34章
*
無需多言,廣場上怪談們的廝殺越發激烈,千生果斷放棄了從隙間女口中問出如月車站秘密的計劃。
畢竟隙間女小姐要是寧死不屈,花費時間反倒會將事情拖向更麻煩的境地。
她召出《怪談圖鑒》,朝著被自己用心維持【禁錮】而掙扎不得的那條手臂和縫隙砸了過去。
砸中隙間女及其藏身縫隙的瞬間,圖鑒無風自動,停在空白的某頁上。
隙間女發出一聲凄厲得不似人的尖叫,整個身體被無形的吸力硬生生從縫隙中拖拽而出,扭曲著、壓縮著,化為一道黑影被吸入書頁。
【C級怨靈怪談-隙間女回收成功。 】
系統的提示音在千生腦海中極為歡快地響起。
【玩家獲取衍生技能。
「罅隙之間」 :
1.身處怪談領域內,可自動感知空間結構薄弱點。
2.可將被[刻印め標記目標(怪談/人類)強制封入僅玩家可開啟的臨時空間縫隙,且即刻陷入意識凍結狀態。
備注:此技能於怪談領域及現實世界均生效;空間縫隙存續時長受目標意志與玩家精神抗性共同影響。
冷卻時間:12h】
【警告:請玩家謹慎使用空間類能力,避免引發不可逆的規則崩壞。 】
【認知濾網已開啟,倒計時00:59:59……檢測到特殊區域豁免:玩家「千生」及所有處於「夢之町」「如月車站」關聯領域內的人類單位,將不受本次認知濾網影響。 】
千生感知著腦中多出的信息,眼睛一亮。臨時小黑屋?這技能放任何情況下都實用得很!特別是抓『活口』問話,還有帶上隊友跑路!
她啪地合上圖鑒,轉身對琴酒、松田陣平和伊達航豎起大拇指,笑容明亮極了:「大家配合真默契!剛才那套閃避、透幣、喊人的連招,簡直是行雲流水!」
琴酒:「……」
他面無表情地按著壓根沒派上用場的伯。萊。塔,嘴角連冷笑的弧度都懶得扯出來。和警察有「默契」?這是他職業生涯的污點。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對視一眼,苦笑中帶著一絲疲憊。
他們確實未曾商議——前往廣場的路上隙間女的窺視如影隨形,任何密謀都可能打草驚蛇。
但琴酒閃避的瞬間為松田創造了投擲角度,伊達航的吼聲及時引導千生。
這種合作完全是出於求生本能,此刻被千生定義為「成年人之間的心有靈犀」,反而讓空氣中彌漫起荒誕的尷尬。
對面陽台上的降谷零看著這幕,強行繃住抽搐的嘴角。
刑警和組織殺手組成臨時小隊並達成配合,還因「默契」被小隊長誇獎……這劇本簡直是恐怖片裡才能有的黑色幽默。
他護著瑟瑟發抖、但又眼睛放光的辻井雙一,注意力重新放回下方依舊混亂的廣場。
如同沸騰的油鍋,連隙間女被回收都未分走怪談們的半點注意力,石膏碎屑與腥臭黏液四濺;這些混亂的中心,那台便攜式唱片機依舊旋轉著播放旋律。
就在眾人因隙間女被回收而稍松一口氣時,千生打算趁此機會實驗新獲得的技能時,異變陡生。
廣場邊緣的濃霧如同被無形之手撥開,一個身影踉蹌著走了出來。破爛的女學生制服,身形佝僂,雙手死死捂著臉,指縫間滲出了暗紅的血跡。
在它出現的瞬間,怪談的混戰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無頭雕刻高舉的砍刀僵在半空,半身少女拖行的身軀微微後縮,連蛞蝓背負的頭顱都停止了嘶鳴。二重身更是不動聲色地聚在一起。
比起畏懼,它們更像是厭惡和排斥。
「竊、竊臉賊!」雙一臉色蒼白地喃喃,「它看起來比之前……更糟了!」
降谷零屏住呼吸——不止是他,連鐘樓上的三名男士都移不開視線。
千生卻有些困惑地皺起眉。竊臉賊作為怪談的氣息本該是陰冷的,但她此刻感受到的、卻過於淡了,反而有種黏膩的、近似鐵鏽的甜腥氣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在這片圓形廣場上迅速擴散開來。
竊臉賊佝僂的身影在濃霧中格外淡薄,它緩緩放下捂著臉的雙手。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看清它面容的瞬間,連琴酒都微微眯起了眼睛。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倒吸一口冷氣,降谷零瞳孔驟縮。
沒有臉。
准確地說,那張臉被無數道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刀痕覆蓋。皮肉外翻,有些傷口還能看到底下森白的顴骨,還有一些較為新鮮的劃痕在滲血。
那些刀痕的走向雜亂而瘋狂,仿佛這麼做的人想要將什麼東西從自己臉上硬生生剜掉。
最詭異的是,盡管臉部被自殘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辨認出的五官輪廓,卻讓看見的人感知到了一種驚心動魄、扭曲的美感。
竊臉賊沒有理會唱片的詭異旋律,也無視了其他怪談,那雙空洞、卻燃燒著某種病態執念——極度不協調的、混合著痴迷、嫉妒與瘋狂——的眼睛,穿過混亂的戰場,直勾勾地鎖定了鐘樓上的千生。
「千……生……」它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充滿了渴望和惡意。
「……!」
松田陣平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這詭異的怪物,目標明確是千生!但為什麼是她?
「為什麼……會盯上千生?」松田陣平下意識向前一步,將千生半擋在身後。
「這家伙看千生的眼神……」伊達航面色凝重,「像是嫉妒、又過於『熱烈』了。」
而被竊臉賊的視線集中的千生,沒有任何害怕和困惑的意思,反而握緊了球棍。
廣場上的怪談看起來都很怕,這可是特意留出來的對戰機會!
「它認識我!」她興奮地往前湊了湊,棕眸中燃起火焰,「你叫我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說清楚哦!」
「給我……你的臉……」竊臉賊吐出自己的目的,聲音嘶啞。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所有人的脊背。竊臉賊……想要千生的臉?在它可能被『那位大人』污染之後?
被點名的當事人千生卻更躍躍欲試了。她甚至有點小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誒?看來我吸引力不小嘛!」
其他人為她這不在狀態的反應眼角抽搐了幾下。
雙一搓了搓胳膊吐槽:「多少正經點啊。」
*
遙遠的現實世界仍然是夜晚。
東京那棟奢華的別墅內,剛沐浴完畢的富江正慵懶地倚在沙發上,正在平板屏幕上劃動的指尖卻突然頓住了。
作為富江本體、所有污染的源頭和核心,他清晰地感應到了夢之町內正在發生的一切。
——那個被劣質品污染的低級怪談,竟敢肮髒的念頭動到他的「所有物」身上?
黑發少年的神色因明確的不快沉了下來。
他當然樂於看千生在麻煩中蹦跶,就像飼主饒有興致地觀看家貓探索未知的庭院,甚至期待她能帶來些意外的樂趣。
但一只被渣滓污染、連自我都模糊不清的蟲子,也配將肮髒的念頭投射到他的「所有物」身上?也敢妄想模仿、甚至取代那份獨屬於他的、鮮活而有趣的「友情」?
光是感應到那混亂污濁意識中翻騰的、對千生面容的渴望,都讓富江覺得如同被蛆蟲爬過肌膚般惡心。
「不知死活的東西。」富江輕嗤一聲。他並不打算插手,以千生的能力和那根愚蠢的球棍,對付一個心智錯亂的竊臉賊綽綽有余。
他只是單純地感到不悅,如同主人看到野狗試圖靠近自己的貓糧盆。
那個自作聰明的劣質品,因為從他這獲得的記憶片段而放任污染體找千生麻煩——多麼愚蠢的行為。
與此同時,在如月車站領域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一個與富江容貌如出一轍,氣質卻更加陰郁的黑發少年——他誕生自富江過去某次被分。屍的經歷——正透過被污染的竊臉賊的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鐘樓前的對峙。
竊臉賊模仿他的臉卻瘋了。
就像所有痴迷富江、最後生出殺意的家伙們一樣,它找不到離開夢之町的富江衍生體,於是將刀刃刺向了自身。
但它連帶著也獲得了衍生體在千生出現後、通過與本體之間的聯系對千生的認知,瘋癲紊亂的心智中,能被本體默許站在身邊的少女,自然也被它嫉妒和憎恨——並且繼承了一點小小的「善意」。
他能感受到竊臉賊對千生扭曲的「喜歡」和嫉妒,也「聽」到了根源傳來的不悅,這讓他更加愉快。
自詡為本體的蠢貨,既然放任家貓出來冒險,就該有會被路邊的渣滓覬覦的覺悟。
至於竊臉賊想模仿千生?
「痴心妄想。」衍生體嗤笑。就憑那點被污染後殘存的意識?可悲又滑稽的願望。
他樂於借此機會觀察千生如何應對,這比看如月車站內無聊的怪談互毆、誤入者逃跑有意思多了。
*
廣場上,氣氛劍拔弩張。
竊臉賊仰望鐘樓上的千生,扭曲的面孔上露出一個近乎痴迷的笑容,再次嘶啞地重復:「千生,你的臉……給我……」
「這樣的話,我一定能更接近『那位大人』……」
它向前踏出一步。
其他怪談顧不上爭奪中古唱片,不約而同地慢慢向後挪動。
在嚴陣以待的其他人凝重的目光下,千生將金屬球棍扛在肩上,動作輕快地踏上窗沿,一躍而下。
「想要我的臉?可以啊——只要你夠本事,自己來拿試試看?」她歡快地說,棍尖直指竊臉賊,「聽上去你認識『那位大人』?能不能幫我指路找他?」
竊臉賊似乎被千生這完全不符合預期的反應激怒了,又或者是『那位大人』刺激了它的神經——這個人類,竟然根本不知道她就站在祂身邊!
「你……什麼都不知道!」它嘶吼著,聲音因憤怒更加扭曲。
多麼可恨的愚鈍!這種家伙竟然能獲得那位大人的青睞? !
作者有話說:
[狗頭]
第35章
*
【高危警報!檢測到D級實體怪談-竊臉賊遭遇未知污染!
狀態:極度混亂/極端嫉妒/病態渴求/指向性殺意……
警告! ! !
此怪談核心規則發生結構性變更:原始規則「需長時間貼近觀察才可緩慢模仿目標面容」已失效。
新規則變更為「可通過獲取目標蘊含DNA的生理樣本(如血液、頭發、皮膚碎屑等)進行短時高效模仿。」】
【威脅等級重新評估中:D+→C-→C+級實體怪談-竊臉賊(污染體)。 】
只有千生能聽到的系統機械音中,金屬球棍呼嘯著劃破霧氣,與撲來的竊臉賊撞在一起——它竟舍棄了所有防御,任由她用球棍砸碎半邊肩膀!
竊臉賊此刻神情猙獰,那張可怖的臉在它暴怒時傷痕便開始蠕動,像愈合又像是在強行模仿;腐臭的血液噴濺,它的另一只手臂卻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伸出,尖利指甲直抓千生面門。
千生足尖蹬地,橙白身影急速後退,堪堪避開那致命一抓。這家伙的速度比半身少女還要快,是被污染後進化出來、為了方便搶奪蘊含DNA的樣本嗎?
棕瞳因戰鬥灼灼發亮,她觀察著竊臉賊此刻的狀態——情緒癲狂、傷處正在自愈,面上帶著毫不保留的、針對她的惡意。
系統提示的未知污染、既恐懼又痴迷某個特定的對像,竊臉賊這副樣子確實和裂口女好不容易清醒時很像——污染它的「那位大人」和她一直期待的最終BOSS「■■」真的是同一個存在?
對玩家來說,這主線劇情的線索大的有點太驚喜了!
「我能知道什麼?」千生無辜地反問,球棍橫擋在胸前方便隨時揮出,「我才第一次進夢之町,沒見過你口中的『那位大人』呢。要是你願意引薦,我很想見一見!」
然後千生和謹慎觀戰、准備隨時策應的幾個人發現,竊臉賊好像被她這合情合理的幾句話弄得更生氣了。
「你這蠢貨!」竊臉賊暴怒地嘶吼,再次撲上去,「那位大人唯一的寬容和注意……對你來說是不值一提、毫無價值的東西嗎?!」
它不再是試圖貼近,而是不斷尋找機會,試圖用指甲劃破千生皮膚、或者去抓她的馬尾,奪取蘊含DNA的樣本。
而鐘樓和陽台的幾人看得分明,竊臉賊的目標明確且不顧一切,但千生的戰鬥力顯然更勝一籌,連各自舉槍警惕的他們都一時半會派不上用場。
「它在試圖獲取『樣本』來模仿千生的臉……?」松田陣平有些不確定地道,「但雙一那孩子說它要靠觀察貼近才能復制。」
即便對系統的播報一無所知,觀察力敏銳的刑警還是看出了一點苗頭。
「它被污染了。」伊達航沉聲道,「就像裂口女那樣,行動邏輯的變化、理智難以自控……或許罪魁禍首就是同一個。」
「該死。」松田陣平低咒一聲,「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兩名刑警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而冷眼旁觀的琴酒聽著他們的憂慮討論,眉頭微微一動。
從最開始千生拿出來唱片提到裂口女時他就有點在意了,但被污染的怪談連危險性都會上升?
他評估著竊臉賊過於瘋狂的戰鬥方式——不是屬於怪談的惡意,完全是理智缺失的野獸一般,在嫉妒和怒火驅使下想要奪走千生的臉。
廣場上,千生在與竊臉賊的纏鬥中,也漸漸摸清了對方的套路。但她不急著回收,而是打算套套話。
「你在胡說什麼啊?」她故意賣了個破綻,在竊臉賊全力抓來時扭腰閃過,卻是真的有點困惑了,「我沒見過,怎麼就獲得注意了?而且我一向認真對待他人的!你討厭我的地方有點奇怪吧?」
話是這麼說的,千生的球棍卻毫不留情,徑直擊碎竊臉賊的肩胛骨。
「你懂什麼?!愚昧的人類!」竊臉賊喉間嗆出血,死死瞪著她,動作慢了點但仍舊迅疾,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把美工刀,「那位大人的目光早已因你而轉動!在你們踏入這片夢境之地開始,祂就在注視!注視著你這只無知無覺的蟲子!就連此刻——祂也正通過我的眼睛……欣賞著你為祂獻上這場……拙劣戲劇!」
所有人:「!」
除了半途加入的雙一只是震驚「那位大人」此刻在看著千生的戰鬥,其他四位男士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他們最初進入如月車站領域、站台上那個半身少女投影消失前說的話。
——「不要靠近……不准打擾……你們中有人……驚動了那位大人。」
並非空xue來風!原來驚動祂的、是千生? !
被無形的存在時刻監視的感覺,如同毒蛇纏繞脖頸,帶來刺骨的寒意。
「如果污染源是同一個,大概裂口女被回收的時候,」驚訝歸驚訝,伊達航根據竊臉賊的話迅速分析出關鍵信息,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那個東西『看』到了千生。」
「唯一的『怪談回收員』……」琴酒忽然開口,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或許連最危險的那個怪談,也會好奇她能做出什麼吧?」
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存在……那個容貌昳麗卻危險的少年……那個「完美」的源頭。
他瞥了眼陽台上神情凝重地注視著戰局一邊在警察眼皮底下護著孩童,一邊大腦明顯在飛速運轉的波本——這家伙肯定也猜到了什麼。但貌似和這兩個刑警一樣,都沒想到千生那個漂亮的鄰居身上。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對視一眼。一個危險分子說出這種台詞,可信度倒是挺高。他們的視線落到戰場上——
黑發少女剛以一個利落地側滑步避開朝著脖子來的美工刀,聞言動作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誒,真的嗎?」像是想通了什麼關鍵節點,她眼睛唰地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毫無陰霾,「現在就在看著?」
千生堪堪站穩,開心地對著竊臉賊——准確地說是對著竊臉賊那雙作為「窗口」的眼睛——用力地揮手問好:「你好呀,原來你一直在看!我很想見你哦!」
「雖然現在有重要的事要做,但等我處理完這些,我們就正式見面好不好?」
那種歡快又誠懇的語氣,就像在跟一個躲在門後的害羞朋友打招呼,約好有空了一起玩。
眾人:「……」
這一刻,松田陣平想扶額,伊達航想嘆氣,降谷零嘴角抽搐,連琴酒的表情都裂了一道縫隙。
所有的驚悚、緊張、甚至對戰局的關注,都被一股更強的、因荒誕一幕造成的吐槽欲所取代。
她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興高采烈地對著「監視攝像頭」打招呼——完全就是在詭異恐怖片現場,對幕後黑手發出聯誼邀請!
但會這麼做的人,恐怕也只有千生了。四位男士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
雙一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裡的鐵釘差點全掉出來。他覺得千生的腦子可能……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而首當其衝的竊臉賊,連它那混亂的意識都被這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回應給……整不會了。
恐懼、憤怒、絕望,甚至是不自量力的挑戰——全都沒有!是異常真誠又期待的問候!
就像蓄滿力的一拳打進了棉花裡,還是散發著陽光味道的蓬松棉花!
這人類是怎麼回事? !
*
遙遠的現實別墅中,富江本人正在優雅地啜飲著一杯紅茶,權當作看戲的消遣——但千生那清脆的問候聲在他意識中響起時,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笨貓。」他幾乎是咬著牙低斥。
對一個劣等污染體的眼睛、背後的劣質品打招呼?
還那麼開心?這種毫無戒備的愚蠢他早已了解,但……類似於自家寵物外出撒歡時對著路邊垃圾搖尾巴的既視感,還是讓富江莫名煩躁。尤其是那個劣質品一定也收到了這份「問候」……
他冷哼一聲。到底還是沒因那份不快中斷「觀看」。
而身處如月車站領域深處的富江衍生體,確實如本體所料,通過竊臉賊的眼睛「看」著千生那熱情洋溢的笑容與揮手。
「……」饒是他存著看戲和觀察的心思,此刻也有點被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噎住了。
有趣?確實。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錯位感。
就像精心布置(或許也沒那麼精心)的恐怖劇場裡,突然闖進一個以為在參加嘉年華的笨蛋,還開心地向躲在幕後的導演揮手。
他忽然理解了那個自認本體的家伙為何會一步步允許千生靠近……或許,作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常識有問題的天然系笨蛋,正是這只貓最特別的原因?
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這場戲,似乎比他預想的更有趣了——雖然方向有點歪。
*
而廣場上,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竊臉賊回過神後,更加歇斯底裡的暴怒。
「你——!你竟敢——!褻瀆!這是對那位大人的褻瀆!」
它無法忍受千生這種置身事外一般的「輕慢」態度,速度驟然提升,美工刀撕裂空氣,攻勢比之前更加凌厲、更加不計後果。
為什麼更生氣了?千生面對著突如其來的狂攻,莫名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而困惑。她靈活地閃避格擋,神情依舊明亮,甚至還抽空對著竊臉賊的眼睛補充了一句:「記得等我哦!」
她的隊友們已經無力吐槽了。
唯一的怪談記錄員的這種腦回路,或許才是對「恐怖」二字的終極解構。
他們只能更加專注地警戒四周。那些原本自相殘殺的怪談們此刻都避開了廣場中央,但對中古唱片的渴求似乎還縈繞在它們心頭。
同時為千生捏一把汗。雖然這汗多半是被她氣的。
「閉嘴!你這愚昧的……!」
竊臉賊的咆哮戛然而止——千生抓住了它情緒失控的瞬間,一直在醞釀的【罅隙之間】驟然發動!
她指尖彈出的銀光刻印瞬間纏繞上竊臉賊佝僂扭曲的身形,並非物理上的束縛,而是直接作用於其存在的「標記」。
在下一個呼吸的剎那,竊臉賊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道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黑色縫隙在它身旁無聲裂開,強大的吸力瞬間開始拉扯它的精神核心。
竊臉賊發出一聲凄厲的咆哮。這個人類,怎麼會擁有與隙間女類似的空間禁錮能力?
它試圖抵抗,但它精神本就因污染極度混亂,此刻情緒又失控——它的動作遲滯了數倍!
就是現在!
「砰!」
球棍結結實實砸在它的軀干上,千生另一只手已經掏出了怪談圖鑒,書頁已經開始翻動,要將竊臉賊徹底回收。
然而,就在圖鑒的光芒即將籠罩竊臉賊的剎那——
【警告!當前回收目標污染讀數急劇飆升!
檢測到未知污染源對目標C+級實體怪談-竊臉賊(污染體)進行了深度認知污染干涉! 】
系統的提示音急促響起,竊臉賊原本渙散的「目光」瞬間重新凝聚,但那之中已不再是它自身的瘋狂,而是戲謔的、玩弄般的笑意——像是某個存在,真正地降臨了部分意志!
千生被這雙眼睛盯著,即便是她,也在一瞬間差點手抖。等等,「■■」還能附身的嗎?
她本能地就是又一棍上去,可竊臉賊發出一聲不似它本身的、混合著痛苦與狂喜的尖嘯,竟強行掙脫了圖鑒的吸力和空間標記的束縛。
千生慌忙接住差點被美工刀劃傷的怪談圖鑒,抬頭就看見竊臉賊融入迷霧中、速度極快的背影。
「跑了?」她一愣,非但沒有沮喪,反而興奮地幾乎跳起來,「哇,隔空干涉!還能強行提升污染度!不愧是最終BOSS,果然好厲害!」
為竊臉賊逃脫而心頭一顫的隊友們:「……」
但千生並沒有沉浸在驚嘆中。在先前竊臉賊污染濃度提升的瞬間,她敏銳地感知到了夢之町的空間結構被強行穿透規則壁壘時造成的薄弱點。就在眼前!
玩家不會被一點小小的失利打敗,救助迷失者的支線任務還沒完成呢!
「機會來了!」她舉起球棍,向著近在咫尺的空間薄弱點,狠狠一棍砸下——棍身上的銀光亮到極致。
棍尖觸及虛空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仿佛玻璃碎裂般、清脆的「哢嚓」聲。
整個夢之町,猛地震動了一下。
廣場周邊的霧氣瘋狂翻湧,建築陰影開始扭曲、拉伸,仿佛整個空間都在痛苦地呻吟。
那些被竊臉賊和千生的戰鬥震懾、遠遠躲開的怪談們發出了驚恐的嘶鳴。
「大家做好准備哦!」千生在一片動蕩中穩住身形,甩了甩手臂,她一邊通過怪談圖鑒召回中古唱片,一邊篤定地對位於高處的隊友們宣布,「列車一定會來的。畢竟惡客搗亂,把房子都快拆了,主人家肯定想把這群麻煩精送走吧?雖然如月車站的地盤可能有好幾個,但肯定會心疼的。」
黑發少女的臉上,滿是是拆家成功的快樂和主人家肯定會回來的自信。
千生打算的可好了,她只是攻擊了空間薄弱點,對夢之町來說相當於一次小型地震——絕對不會造成嚴重破壞,方便之後再來和怪談們友好交流!
剛從空間動蕩中勉強穩住身形的四位男士和死死抱住欄杆的雙一:「……」
他們看著周圍天崩地裂般的景像,內心只剩下一個念頭。
……你還知道你是惡客啊。如月車站可能這輩子都沒遇到過這麼會鬧騰的客人。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第36章
*
夢之町在千生那一擊下震顫。濃霧瘋狂翻湧,怪談們連唱片被收回都顧不上了,逃命似地從各個方向散開,很快消失不見。
降谷零護著雙一從商鋪二層快速撤離,與鐘樓下來的三人聚在一起。
正如千生所料——或者說,她強行促成的結果——這片領域的「主人」顯然無法容忍如此劇烈的破壞繼續下去。
就在千生打算塞新硬幣給松田陣平時,一陣悠長、空洞,卻穩定地穿透迷霧和噪音的汽笛聲,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嗚——」
聲音由遠及近。
「列車來了!」千生眼睛一亮,目光迅速從廣場周邊的濃霧掃過,看見了逐漸顯現的兩道鐵軌和站台般的建築物虛影,「那裡!」
太省事了,都不需要他們自己去找「核心站台」!
那輛嶄新到詭異的列車正以違背物理常識的平穩姿態,無聲無息滑入眾人視野,精准停在廣場邊緣一個若隱若現、閃爍著「夢之町」字樣的古舊站台。
車門無聲滑開,仍然是干淨整潔的車廂,但在空間動蕩的襯托下,仿佛在嘶吼:快上車!趕緊走!
【請前往下一站的乘客上車——】那個沙啞的、陳舊的廣播聲從裡面傳出。
無需多言,求生的本能和離開這鬼地方的迫切驅使著所有人行動。千生轉向抓著她衣角的雙一:「雙一,你不能上車。」
雙一急了,嘴裡的釘子哢嗒作響:「為什麼?本大爺可是天才!」
「這裡太危險了,小天才也有可能翻車嘛。」她不容置疑地道,「你是做夢進來的吧?硬幣收好,等我救完人回到現實,就憑這個去找你玩!放心,我說到做到!」
雙一握著那枚散發著溫潤銀光的硬幣,看著少女亮得驚人的棕瞳。
他習慣了被排斥、被恐懼,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自然地關心他的安危,還承諾會來找他。
原本的不情願和恐懼平息了些許,他蒼白的臉上頭一次沒有陰郁,而是近乎信賴般的神色。
「哼,本大爺才不用你關心!」他攥緊了硬幣,嘴硬道,「要是被怪談吃了可就找不到我了!」
千生揉了揉他的頭發,笑著點頭:「嗯,約好了。」
琴酒、松田陣平、伊達航和降谷零沒有猶豫,迅速登上了列車。雙一的身影在千生登上列車時化為虛影,他憑借自己的天賦、夢之町的「原住民」,離開了夢之町。
車門緩緩合攏,列車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長鳴,猛地加速,夢之町的景像如褪色的油畫般消失在翻湧的灰暗霧氣中。
與來時不同,列車行駛的顛簸感明顯加劇,仿佛行駛在一條極不穩定的軌道上。
憑借【罅隙之間】的被動感應,千生確認了這件事。
「下一站可能有點麻煩。」她皺起眉,「那個地方應該還沒被如月車站侵蝕為領域,軌道搭建得不完善。」
對列車的顛簸也有所猜測的四人並未過於驚訝,琴酒冷哼一聲,抱臂站在角落裡:「反正都是怪談的地盤。」
幾人分散開來,趁著到達下一站的時間恢復精力。列車不知道行駛了多久,空曠的車廂內不知何時彌漫起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鐵鏽、消毒水和某種焦糊氣息的壓抑感。
「叮咚——」
「下一站,寂靜嶺(Silent Hill)——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備……」
沙啞詭異的廣播聲再度響起。
「這是……外國地點?」千生聽著那明顯是把英語用片假名音譯的日式調調的地點播報,「廣播員沒和國際接軌啊。」
眾人:「……」
重點完全錯了好嗎!
「如果指的是傳聞中的那個小鎮『寂靜嶺』……」松田陣平率先開口,眉頭緊鎖地與伊達航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美國那個,上世紀七十年代因為地下煤礦火災而被廢棄的小鎮?據說死了很多人。」
「不是廢棄。我在美國工作時也聽說過一些傳聞,火災前發生過邪教事件。那裡後來成了都市傳說的溫床,被封鎖了。」降谷零沉聲補充道。
琴酒對這種鬼地方毫無興趣,但考慮到之前的經歷,他保持了沉默。
「美國的怪談小鎮副本?」千生眼睛卻越來越亮,摩拳擦掌,「不知道和夢之町有什麼區別。如月車站竟然能送乘客跨國旅行,業務範圍真廣!」
眾人已經懶得吐槽了。
沒有等待多久,當黑暗褪去,光線再次透入時,窗外已經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像。
灰暗、壓抑的天空如同厚重的鉛蓋,籠罩著一切,皚皚的灰燼如同雪花般無聲飄落,空氣中彌漫著白霧。
列車停在一個被灰燼覆蓋的破舊站台——或者說,只是一個粗糙的、看起來廢棄了數十年的「 Silent Hill」標牌前,周圍是燒焦的、傾頹的礦場建築殘骸。
幾人沒有猶豫,一同踏出車廂。空氣中夾雜著硫磺和煤灰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如月車站連站台都沒搭建起來,這個領域的怪談肯定很厲害。千生按捺住興奮,察覺到交給五十嵐小姐的硬幣聯系出現了。
「五十嵐小姐和平野先生確實在這,」她感應了一會,蹙起眉,「但方位感應很微弱,刻印有過消耗,而且……好像在更深的地方?」
正嫌棄地將落在衣領上的灰燼碾碎的琴酒聞言,瞥了眼神色明顯輕松了一點、卻依舊凝重的兩名刑警。
要不是為了返回現實,他一個殺手和警察一起搜救普通市民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荒謬絕倫。
「那接下來……」降谷零適時接話,看向被灰燼覆蓋、白霧籠罩的街道,「要深入?我們可以先找便利店或者郵局,那裡肯定有地圖。」
「這次大家可別分散了,」千生握緊棒球棍,興高采烈地衝在前頭,「說不定我們路上還能碰到原居民問話呢!」
*
但他們沒來得及找到便利店或郵局。在經過一個類似廣場的寬闊區域周邊時,幾人見到了行屍走肉般游蕩著的一些人。
他們在濃霧中蹣跚移動,穿著幾十年前的陳舊衣物,眼神空洞,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死氣沉沉。有的面孔還很年輕,卻帶著垂暮之人的呆滯。
「誒、活人?」千生難得有些遲疑,「和雙一不一樣,他們是被困在這裡,在這裡生活?」
「他們看上去……」伊達航難以置信地壓低聲音,「時間像是停滯了。」
寂靜嶺在現實中早已毀滅數十年,這些人的軀體和意識,都被困在這個寂靜嶺永恆徘徊嗎?
幾人為這殘酷的真相感到一陣寒意。
降谷零嘗試向一個蜷縮在牆角的老婦人詢問是否見過外來的兩男一女,但對方用渾濁的眼睛瞥了他和不遠處的四人一眼,隨即發出嘶啞的、充滿憎恨的尖叫。
「惡魔!滾開,離開我們的鎮子!」
她抄起一旁的破木棍朝著降谷零捶打,青年匆忙退回隊友們身邊,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看來想靠問出來是不行的……」
其他居民被老婦人的尖叫驚動,紛紛圍攏過來,看著那些不善的眼神,幾人沒有過多交流的打算,借著不散的濃霧撤退了。
在只能看見那些居民的隱綽人形時,異變陡生。
一陣尖銳刺耳的防空警報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死寂!
「嗚——嗚——」
千生仰起頭,神色嚴肅起來,根據【罅隙之間】的技能感應作出判斷:「空間波動了!更深的地方……是第二層領域。」
完全無法判斷警笛聲源究竟在哪,但戒備起來的眾人都注意到遠處霧中的那些居民開始慌張地向某個方向跑動。
他們沒有跟上去,而是迅速進入一個大門的街邊服飾店——裡面狼藉一片,收銀台和假人模特倒在地上,大廳還算干淨,有足夠的空間作出反應。
警笛鳴響了數次,在最後一次警報消失後,一切都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千生蹲在店鋪的玻璃門邊,球棍橫在膝上,眼睛亮晶晶地瞅著門外的變動:「空間變化還帶警笛提醒的?這個領域的怪談好有禮貌!」
眾人卻沒像她這麼輕松——雖然這種過於「日常」的合理邏輯,確實破壞了過於恐怖的氣氛。
鉛灰色的天空被黑暗覆蓋,就連他們所處的店鋪內部,牆壁上滲出暗紅色的不明物質,將空間內外都變化成地獄般腐敗的昏暗荒誕景像。
千生在最後一塊變動穩定下來時,蹦了起來:「感應到了!五十嵐小姐他們就在這層領域,距離稍微有點遠,人還活著。」
還沒等她和大家商量怎麼去找時,黑暗的霧氣中忽然由遠及近地出現一個步伐沉重的巨大影子。
身材魁梧到非人、頭戴金字塔形金屬頭罩、拖著巨大砍刀的三角頭巨人緩慢出現在眾人的視野盡頭,那具軀體完全就是一切想像中的暴力具現化!
琴酒環顧了這間結構脆弱的店鋪,當機立斷:「從側面走!」
千生有些可惜地看了眼三角頭,沒有猶豫,和隊友們一起從店鋪側門衝入另一條窄街。
既然感應到迷失者的地點,就不能浪費時間和體力了!
「砰!」在他們衝出的瞬間,三角頭已經舉起那柄砍刀,狠狠劈向服飾店的正門。
「轟隆!」木質門框連同旁邊的磚牆如同紙糊般坍塌下來,整個店鋪都在搖晃。
三角頭似乎認准了他們,不疾不徐地撞破面前擋路的障礙物,金屬刮擦地面的聲音如同死神的磨刀石。
握緊球棍斷後的千生一邊奔跑,一邊回頭觀察,計劃在距離縮短時用刻印硬幣或者【強制提問】拖延幾秒。
然而,就在他們衝進另一條街道,千生放緩腳步准回身迎戰的瞬間,三角頭那龐大的身軀卻猛地停了下來,巨大的金屬頭盔微微轉向街道一側的濃霧中。
緊接著,它竟緩緩放下了巨刃,無視了近在咫尺的獵物,拖著武器轉身一步步退入濃霧深處,消失不見。
幾人驚疑不定,順著三角頭最後注視的方向看去。
在霧氣彌漫的街角,隱約站著一個穿著藍紫色校服的女童身影。身形瘦小,面容模糊,仿佛與這片空間的黑暗融為一體。
千生愣了一下,隨即笑容燦爛地朝那個方向揮手:「喂——!你好,是你幫了我們嗎?謝謝你呀!」
其他四人:「……」
熟悉的荒謬感再度升起。
那女孩明顯是能控制三角頭的存在,在這地方怎麼看都透著詭異,千生這反應……
那女孩對千生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向後退一步,融化在寂靜嶺的霧氣中。
「哎呀,走了……」千生有些失落地放下手,「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害羞?跑得真快。」
四人:「……」
恐怕只有千生才會認為那是「害羞的幫助」而非「命令與控制」。
「走吧。」她轉過身,對隊友們笑道,「下次再遇見一定要好好謝謝她。我感覺到五十嵐小姐他們很近了!而且……路好像通了?」
作者有話說:
[太陽鏡]
第37章
*
接下來的路途,果然如同千生所說,異常「通暢」,那些本該游蕩的、充滿惡意的怪物似乎都消失了,連他們經過的黑暗與霧氣都變得安靜。
但這種反常的平靜,反倒讓千生之外的四人心中升起更強烈的警惕。
那個女孩給的「幫助」?她究竟是誰?她有什麼目的?
在千生對刻印硬幣越來越清晰的感應下,他們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小鎮邊緣,幾座被廢棄的木材廠廠房,在昏暗天幕下格外陰森破敗。
「就在裡面!」千生歡呼,上前推門時發現鐵門被從內部關上、並且疑似被鐵鏈和木頭卡住,顯然從內部進行了加固。
於是她舉起球棍,梆梆敲在了鐵門門軸鏽死的合頁連接處,「當啷」兩聲後,她飛起一腳踹在已經松動的半扇鐵門上。
「哐當——!!!」
一聲巨響,半扇鐵門如同扭曲的門軸一起,被她硬生生踹得向內倒塌,砸起一片彌漫的鏽塵。
四人默默跟上:「……」
不管是怪力還是這粗暴的救援方式,有夠「千生」的。
「喂——!五十嵐小姐!平野先生!」千生一邊往裡面走,一邊大聲呼喊,「還有和你們在一起的萩原警官!我們來救你們啦!」
廠房深處,堆積如山的腐爛木材和廢棄機器後,傳來細微的騷動。三個靠在一起的身影中,五十嵐真利捂住嘴,平野雄二則握緊了手中的一根鏽蝕鋼管,而護在他們身前的,則是萩原研二。
聽到動靜,千生舉起球棍,沒有魯莽地靠近,而是慢下了腳步:「別怕,你們手中有硬幣吧?那是我給的哦!是那個爬出夢境的平野先生委托我們來救人的!」
「Hagi!」松田陣平和伊達航也按捺不住地開始呼喊,「你也在的話快回答我們!」
陰影中的三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一同看向五十嵐真利手中緊握的那枚散發著微弱銀光的硬幣——在他們登上來到寂靜嶺的列車前,忽然就出現在平野雄二手中、在之後保護了他們的那枚硬幣!
希望如同微弱卻頑強的火苗燃燒起來。三人踉蹌地從藏身的角落走了出去。
透過破損處投進廠房的光線,雙方看見了彼此的模樣。
三人的狀態比想像中好,但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劫後余生的恍惚。五十嵐真利臉色蒼白,但眼神堅韌;平野雄二握著鋼筋護在她身前,看起來比現實裡的那個自己還要狼狽。
而萩原研二雖有些狼狽,嘴角卻習慣性笑著,右手中同樣握著一根磨尖的鋼筋作為武器。
當他看見松田陣平和伊達航那兩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而不是怪物模仿出來的假貨時,紫色瞳孔猛地一縮。
「小陣平、班長……真的是你們?!」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Hagi!」
「萩原!」
見到與四年前相比毫無變化的好友,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再也抑制不住激動,衝上前去,三個男人用力地擁抱在一起。
「你這家伙……真的還活著!」
被抱住時,萩原研二瞥見了站在不遠處、刻意保持距離的降谷零。對方戴著鴨舌帽,身旁不遠處是陌生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銀發男人。作為曾經的優秀警察,他瞬間明白對方此刻必然是在扮演不能暴露的身份。
在萩原研二友好一笑、極其自然地移開視線時,指甲陷進掌心的降谷零心中微微一松,強行壓下了摯友復蘇的激動。
千生看著這感人的重逢場面,欣慰倒是欣慰,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救助任務完成後的關鍵支線:「寂靜嶺的規則還挺不一樣的,如果能和之前那個女孩談談就好了……直接叫出來是不是更方便?」
至少得找辦法讓如月車站送他們走吧?
這麼想著,她躍躍欲試地握緊球棍,打量周圍是否有能被自己利用的空間結構薄弱點。
而聽到她嘀咕的琴酒:「……」
還在努力克制情緒的降谷零:「……」
有時候,還是希望這位專業人士能別那麼有想法、有執行力。
仿佛是為了回應千生這得寸進尺的想法,廠房外遠處,那來源不明、令人心悸的防空警報聲再次凄厲地響起!
「嗚——嗚——」
周圍的環境再次變化起來,黑暗褪去了,光線更加清晰,那種被什麼陰冷黏膩的無形之物包圍著的感覺也慢慢退去。
「萩原警官,你們在這待了不知道多久,這警報聲有規律嗎?」千生感應到空間又一次波動——向著他們來時更為「正常」一點的那個小鎮轉變,好奇地詢問道。
「這裡沒辦法判斷時間變換,警報聲也是無規律的。」萩原研二揉著被兩名摯友拍疼的肩胛骨苦笑,在剛才那點時間,他已經被告知了部分信息,「它響起時,表裡世界會轉換,我們剛才就處於裡世界,怪物比表世界多。小鎮的居民們都會躲在唯一的一棟教堂裡。」
「教堂?」聽見關鍵地名,千生瞬間就精神了,「說不定怪談就在裡面養獵物,我們——」
嗚——! ! !
熟悉而空洞的汽笛聲陡然響起。
沒等她問出「教堂在哪」,眾人腳下的地面忽然開始劇烈震動,鏽蝕的牆壁簌簌掉落碎屑。
廠房外,濃霧翻湧,一輛熟悉的、燈火通明的列車,如同掙脫了空間的束縛,竟直接滑停在廠房門口!
車門「唰」地打開,內部簡潔明亮的燈光與布置和昏暗的寂靜嶺格格不入。而沙啞的播報聲響起:【終點站已變更,下一站,現實——】
顯然,如月車站背後的存在,已經對千生這個麻煩精想繼續折騰的念頭忍無可忍,直接采取了最粗暴的「送客」方式——或許還與寂靜嶺背後的某個存在達成了共識。
千生眨了眨眼:「啊、趕客了?真熱心啊,竟然還特意送到現實而不是送到更麻煩的地方呢!」
其他人:「……」
她有些遺憾地看了看精神尚可但難掩疲憊的三人,果斷做出了決定:「我們回去吧!」
沒怎麼猶豫,眾人一同踏入車廂。車門在留在最後的千生踏入後緩緩合攏,列車輕微震動後,開始駛離。
「千生,Hagi他的情況……」
在安置好疲憊的五十嵐真利和平野雄二後,松田陣平、伊達航把千生和萩原研二圍住,他們終於能抽出機會互相解釋四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萩原研二在現實中早已是四年前的「已死之人」,但他當初因為某種怪談領域的波動,並未當場死亡,而是困在了現實與夢境的夾縫中,如同一個游蕩的幽靈,偶爾會誤入像夢之町、寂靜嶺這樣的地方,幫助其他迷失者。
降谷零在角落警戒著四周、更是注意著閉目養神的琴酒,乘客數目少的車廂讓壓低的聲音也格外清晰,他提起了心。萩原變成這樣,能不能回到現實?
千生歪著腦袋思考,系統給的知識庫裡沒有明確條款,不過按照她的感知……
「萩原警官這樣,本身也算一種特殊的『怪談』。」她一邊擦球棍一邊組織措辭,「類似』夢境中游蕩助人的拆彈警』?沒有回收的必要呢。」
作為怪談回收員,千生給出了最專業的判斷。然後她又想了想。
「如果直接進入現實,萩原警官還是死者。不過——」千生眼睛一亮,「我們可以在列車即將抵達現實、在認知濾網生效前把你偷渡出去!這樣的話,就能直接塞進正常時間線了!」
「認知濾網到時候會自動修正邏輯——很大的可能是,萩原警官當初並未當場死亡,而是身受重傷成了植物人,昏迷四年後奇跡蘇醒!」她得意地打了個響指。
「植物人啊……」萩原研二摸了摸鼻子,「至少還能『活』過來。」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對視一眼,這個方法雖然充滿了不確定性,但千生篤定的態度,讓他們相信這是唯一可行的、能讓萩原研二合理回歸現實的方法。
「拜托你了,千生。」松田陣平鄭重道。
豎著耳朵聽完全程的降谷零微微松了口氣。回去後,一定要找機會告訴Hiro !雖然對方的人孩子也可能會被修正為萩原變為植物人……
閉目養神的琴酒睜開眼,瞥了眼那邊松弛下來的氣息,綠眸中閃過深思。
那個所謂的「認知濾網」絕非千生能掌握的能力。所以這才是名為怪談的那些存在沒有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失蹤又回來的人發瘋的原因嗎?
這顯然是某種自動運行的保護機制。但一想到自己在無知無覺中也被「糾正」了認知,琴酒便有些不快。
列車在無聲的黑暗中疾馳,但慢慢的,窗外的景像不再是單一的漆黑隧道,而是開始閃過一些光怪陸離的碎片——燃燒的劇院、古舊的山村、布滿怪樹的小鎮……仿佛在快速掠過無數個怪談領域的邊緣。
千生興奮地扒在窗邊,試圖確認裡面是否有自己未來將遇見的怪談。但列車車速太快,她看得眼花繚亂,眼睛有點疼。
坐在窗邊的降谷零忽然身體一僵,語氣嚴肅地低聲道:「看外面。」
眾人聞言望去,只見列車窗外飛逝的、如同破碎膠片般的空間碎片中,有一片景像相對清晰——那是一片燃燒後的廢墟焦土,殘垣斷壁間,站立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黑發少年,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制服,身姿挺拔,容貌昳麗,膚白勝雪,眼角一顆小小的淚痣像雪地中的墨梅。
而他正「看」著列車內的他們,那笑容裡是毫不掩飾的惡意、興味,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千生身上。
「他……我見過!」萩原研二語氣凝重,「在某些怪談領域的邊緣見過幾次,有很多迷失者或者領域內的人和東西都會痴迷地追上去……因為過於美麗引來災禍……但他的姿態卻很悠閑……像是散步。」
琴酒放在膝上的手握緊了,指節泛白。那副容貌,是他!川上富江!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也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向千生。那個脾氣糟糕、雖然確實會陷入麻煩的鄰居少年,怎麼會出現在這種詭異的、介於現實與怪談之間的空間碎片裡? !
然而,千生的反應卻超出所有人的預料。她盯著那個身影,仔細地看了幾秒,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不對不對,」她轉過臉,認真地糾正道,「那不是富江,是富江那個雙胞胎兄弟!眼神和氣質都不一樣,我記得他。」
「上次回收裂口女的時候,我在別墅花圃裡見過他一次,富江也在呢。後來我回收完再出來,只剩富江一個人了,像打了一架的樣子。兄弟關系不太好,不過一直再沒見到,原來是跑到怪談領域來玩了啊!」千生回憶著,格外篤定地道。
除了不明所以的萩原研二、五十嵐真利和平野雄二,其他人盯著她仿佛陳述「太陽從東邊升起」般自然的表情,內心生出巨大的荒謬感。
雙胞胎兄弟?你這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 ?富江那種昳麗容貌還能有第二個嗎?
這已經不是神經大條了,根本就是自身的認知體系別具一格吧!
而列車加速行駛,將那個片段甩在了後邊。沙啞的廣播聲響了起來,但滋啦的電流聲中,怎麼聽都有點奇怪的卡頓,像是某個存在被什麼噎到了。
【終點站即將到達,現實世界——請即將下車的乘客們做好准備——】
作者有話說:
[太陽鏡]
第38章
*
時間流速在現實與夢境的夾縫中扭曲,當列車駛入現實時,天光刺破黎明的薄霧,將廢棄工業區的建築鍍上一層冷光。
廢棄的倉庫、生鏽的管道、停在一旁的黑色保時捷——一切與他們踏入如月車站前並無二致。
千生凝神靜氣,將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縫隙中,意識凍結的萩原研二放了出來。
而五十嵐真利和平野雄二互相攙扶著,看著久違的現實世界,激動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真利!」就在那輛列車連同站台都消失時,現實裡那個委托千生、憑借與另一個自己的互相感應而提前守在這裡的平野雄二,從角落裡衝了上來。
五十嵐真利的神色復雜,對於這個雄二,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夢中的我……」她身邊的平野喃喃。
兩個平野雄二一個狼狽一個憔悴,兩人對視著,某種微妙的共鳴感在他們之間流淌。
「非常感謝你們……伊達警官、松田警官,千生小姐!」沒有多說什麼,留在現實中的那個平野對著三人鞠躬,身形如同陽光下蒸發的露水,逐漸變得透明——他與原本的自己達成了和解,意識自願回歸了夢境。
在這之後,萩原研二的身影也變得透明,他的目光掠過眼眶有些發紅的兩名好友,最後與站在不遠處的降谷零短暫相交。
「等著我醒來哦。」他朝松田陣平眨眨眼,用力地拍拍兩位好友的肩膀,扯出一個習慣性的、安撫他人的輕松笑容,「到時候可得好好照顧我這個『植物人』啊,小陣平。」
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檢測到特殊怪談事件已解決。認知濾網已啟動,關鍵人物「萩原研二」已合理融入正常時間線,倒計時: 00:59:59…… 】
無形的波動再次漫過一切,千生聽著系統的播報,對松田陣平和伊達航肯定地點點頭:「一小時後萩原警官就會醒來了。」
琴酒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兩個平野的融合、萩原研二的消失,兩個刑警的激動,對他來說更像一場必須審視的荒誕劇。在退向保時捷前,他對波本給了個極其隱晦的眼神暗示。
降谷零微微點頭。他明白琴酒的意思,讓他順勢留下,以「安室透」的身份接近松田他們,尤其是千生,以便後續觀察和獲取關於怪談的第一手情報——對情報販子「波本」的完美利用,但正合他意。
既能在組織懷疑時解釋和蒙混過關,也符合作為公安警察保護民眾的職責,還能光明正大地與昔日同窗並肩。
他壓下內心的激動,在保時捷揚長而去時邁步走向千生他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因共同經歷怪談事件而生出的信任與善意的笑容。
「兩位警官和千生小姐,這一夜還真是漫長啊……」他略帶感慨地道,「看來,事情告一段落了。」
「確實,一下子天就亮了!」千生晃晃腦袋,打了個哈欠,「五十嵐小姐和平野先生得去醫院檢查吧?」
松田陣平和伊達航也立刻明白了降谷零的意圖,沒有追究琴酒的去向,而是作為警察,公事公辦地開始安排將精神與體力都透支嚴重的五十嵐真利和平野雄二送往杯戶中央醫院的事。
然後,三名成年人看著精神充沛卻不住打哈欠的少女,對視一眼。
松田陣平揉了揉她的腦袋,不容置疑地道:「折騰了一晚上,你也趕緊好好睡一覺,班長送你回去。」
千生乖乖點頭,抱著金屬球棍上了伊達航的車,與松田陣平和降谷零分開。
她沒讓伊達航送到家門口。
「伊達警官你快點回去看萩原警官。」她眉眼彎彎地對著駕駛座的警察揮手告別,「四年不見,肯定有很多話想說吧!」
目送伊達警官的車離開,千生打著哈欠往舊公寓走,轉過街角時,別墅露台上的少年身影映入她眼中。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黑發少年面上帶著晨起的慵懶,左眼角的淚痣格外醒目,正慵懶地用小銀勺慢條斯理地攪動著咖啡。
「早啊,富江!」生物鐘在強烈抗議,但看見朋友還是讓千生振作起來打招呼,但她的聲音卻不自覺的、含糊得像含了棉花,「我回來啦……副本還沒通關……」
富江瞥了她一眼,一身灰撲撲的狼狽樣讓他嫌棄地蹙起眉:「髒死了,像在泥地裡打過滾的野貓。趕緊洗干淨去睡覺。」
「哦……那等我睡醒再和你說有趣的事。」千生扁了扁嘴,但確實困得不行,搖搖晃晃地抱著球棍走進自家公寓。
她回去後簡單衝過澡,便一頭栽在床鋪上,團在被子下呼呼大睡起來。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千生是被餓醒的,肚子咕咕叫得厲害,窗簾縫隙裡透出昏黃光線。她換好衣服,揉著眼睛下樓,打算在冰箱裡找點吃的。
門鈴卻響了。
她打開門,富江換了身考究的深色休閑服,站在門外,神情是一貫的倨傲。
千生睜圓眼睛:「富江?」
「廚子點心做多了,」富江語氣平淡,舉起手中明顯是兩人份、包裝精致的便當盒,「難吃,賞你了。免得某個笨蛋餓暈在家。」
這借口拙劣得連他自己都想笑,但他只是忽然想看看,這只剛在泥地裡打完滾的家貓對飼主的適時投喂露出的蠢表情。
千生眼睛瞬間亮了,棕瞳像浸了蜜糖的琥珀:「富江你最好啦!真是我的好朋友!」
她歡呼著接過食盒,指尖不經意擦過富江手背,燙得令他險些松手。
富江第一次踏進這間與自家別墅僅一牆之隔的舊公寓。
空氣中漂浮著廉價的洗衣粉味道,玄關處幾只運動鞋散亂如逃生現場,而客廳的裝修風格和它的主人一樣直白。
廉價的米白色牆壁,毫無花紋的復合地板,米色沙發上的毛毯隨意堆疊,游戲手柄在茶幾上和杯具堆在一起,而窗台上那盆綠蘿長勢過盛。
空曠得像未上色的線稿,整片空間都透著「臨時」的倉促感。
兩人坐在餐桌旁,千生給他倒了杯熱水,一邊吃得腮幫子鼓鼓,一邊迫不及待地開始分享昨夜的冒險。
「富江,我昨天去了兩個怪談領域呢!夢之町和美國的寂靜嶺,像連在一起的大型鬼屋,裡面好多怪談,夢之町的怪談們打起來可熱鬧了!
之前沒用上的中古唱片也派上了用場!不過最棒的是把五十嵐小姐他們和松田警官的朋友萩原警官也救了回來……而且大家都是很有默契的隊友……對了富江你記不記得最開始那個金發小哥,他又在工作中撞上怪談事件了……被隙間女小姐盯上的是個看起來就很危險的銀發先生……」
「還有還有,在夢之町裡遇到了一個叫雙一的小朋友,是超能力天才,能自由出入夢之町呢!明天探望萩原警官後,就去找他玩!」
千生將一路的驚險與收獲毫無保留地傾倒出來,提到可靠的隊友們更是一臉得意。雖然大家身份各異,但配合真是太棒了!
富江安靜地聽著,通過對衍生體、污染體的聯系,他其實並非不了解千生一晚上的經歷。但家貓樂意彙報,聽著也愉悅,只是聽到她嘴裡全都是「松田警官」「銀發先生」「雙一小朋友」……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光滑的杯壁,有一絲不快閃過心間。
「你的腦子裡除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就沒別的了?」他語氣沉了下來。
千生咽下嘴裡的食物,眨巴眨巴眼睛,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那個……乘列車回來的時候,在窗外看見了你那個雙胞胎兄弟了。」她記得上次提到時富江很不高興,語氣變得小心翼翼,「他好像在哪個怪談領域,富江你要是聯系不上,要不要我們一起去找?」
富江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直視千生。
她竟然真的以為那個劣質品是他的「雙胞胎兄弟」?還一副要陪他「找回鬧矛盾的失散親人」的熱心腸模樣!
一股無名火在富江心底竄起,不快升級成煩躁。
這個笨蛋,一點都沒有身為他所有物的自覺,不但整天在外面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還對冒牌貨都那麼上心,甚至還想把那東西帶回來?
但看著千生那雙清澈見底、寫滿純粹關心的棕瞳,他忽然有了點惡作劇的惡劣興致。
「好啊,既然千生你這麼熱心。」富江放下茶杯,嘴角翹起,語氣故意柔和許多,「不過不用你專心為這件事煩惱……朋友之間,也可以一起出門玩的,不是嗎?去找那個雙一的時候,我和你一起。」
他倒要看看,這個笨蛋什麼時候才能發現,那個她見過兩次的「兄弟」,和他這個鄰居,根本就是同源一體的存在。而且出去逛逛也好,正好可以避開那些麻煩的警察和組織成員的視線。
千生沒想到富江這麼輕易就答應了,意思甚至是想和自己一起出去玩,頓時喜出望外:「真的嗎?太好啦!」
她完全把最終BOSS「 ■■」和夢之町那個幕後存在拋在了腦後——和好朋友一起出去玩,這種事可比進度未知的主線任務值得期待多了!
*
第二天上午,杯戶中央醫院。
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照進特護病房,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淡淡花香混合的味道。
萩原研二半靠在病床上,臉色還有著「沉睡四年後奇跡醒的植物人的蒼白」,他的姐姐萩原千速的認知被修改,昨天下午因他蘇醒的消息從神奈川縣趕來,看過他的狀況便在今晨又放心地走了。
而松田陣平、伊達航和降谷零也都聚在病房裡,講了講四年間發生的一些事。以及降谷和諸伏如今的臥底狀況。
「哢嚓」一聲輕響,病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剛探望完五十嵐小姐和平野雄二的千生探出頭,確認沒走錯房間後立刻提著個大果籃蹦了進來。
「大家上午好啊!」她興高采烈地和幾人打招呼。
「過來這邊。」松田陣平招呼她坐下,而伊達航接過果籃放在床頭櫃上。
「上午好,千生小姐。」降降谷零微笑著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與千生此前兩次相遇的打扮相比格外有生活氣息,「看你這麼有活力,真高興。」
他遞給千生一張名片。
千生接過後仔細看了看上面「私家偵探安室透」的字樣,眼睛瞬間像被點亮的星星。
「原來安室先生是偵探啊,好厲害!」她欽佩地點頭,「在恐怖片裡,偵探可都是專門負責觸發事件線索、推動劇情的關鍵角色呢,這個職業真是太適合你了。」
四人:「……」
這誇獎怎麼聽都像是在說「你是行走的麻煩吸引器」啊。
「哈哈……對偵探來說,這也算職業能力吧。」降谷零笑容自然地接下話語。
千生完全沒察覺自己話中的歧義,又想起一個重要人物。
「那位銀發先生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感覺很厲害,觀察力很強,關鍵時刻也可靠。以後他要是再遇見怪談,應該會找我幫忙的吧?」她興致勃勃地補充道。
病房內瞬間陷入更為詭異的沉默。
四人腦海中同時浮現琴酒那張冷漠臉,以及他握著伯。萊。塔時的危險姿態。可靠?確實,是那種會一槍送人上路的可靠。
至於再次遇見怪談事件……實在是、那種「聯系」還是免了吧。
「對了,千生,」萩原研二總算明白三位好友提到千生時一些微妙的語氣了,這孩子的認知體系明顯和常人不一樣,他憋著笑轉移話題,「我聽小陣平說,你們在夢之町遇見了雙一?」
在詭異陰森的夢之町,那個看似陰沉別扭,卻在關鍵時刻給予他們指引的男孩,他同樣記得很清。
「對,我明天要和富江一起去找他玩!」千生開心地宣布,「那孩子要是知道你『活』過來了,一定也會特別高興的。」
「幫我向他問好,千生。」萩原研二眼神柔和下來,「謝謝他之前的幫助。」
他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神,都沒有提起「富江的雙胞胎兄弟」這個敏感話題。
那個漂亮到詭異的少年身上謎團太多,與其現在追問讓千生為難——或者說出更多驚人之語,不如暗中調查。有些事情,僅憑表面信息無法判斷;而有些真相,或許要千生自己發現。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第39章
*
十一月末的鄉間,空氣裡已帶著凜冽的寒意。枯黃的草葉覆轍薄薄一層白霜,遠山在鉛灰色天空下沉默地延伸。
對於小學六年級的辻井雙一而言,這樣的天氣本該是忍耐完無聊的課程,然後踩著滿地落葉悻悻回家,用嘴裡叼著的鐵釘和詛咒般的日記打發時間。
但今天,辻井雙一卻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他背著包踢開路邊的小石子,今天在班上又聽到了說他古怪的竊竊私語,但這回他卻沒有想搞詛咒人偶的衝動了。
「哼,那個東京來的笨蛋……也該到了吧?」他嘟噥著,攥緊了口袋裡那枚依舊溫潤的硬幣——被他從夢之町帶出來的,醒來時就在掌心,「可別讓本大爺白高興一場……」
當他磨磨蹭蹭回到自家那棟有些年頭、帶著傳統和式風格的辻井宅,發現玄關處的鞋比往常多了兩雙,然後聽到母親美佐子難得開朗的笑聲,以及哥哥公一和姐姐沙由裡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連平時話不多、總是坐在廊下喝茶或者打盹的爺爺和應該還沒下班的父親修司,都傳來了隱約的笑語。
雙一愣了一下,狐疑地湊到格子門門縫邊往裡瞧。原本略顯冷清的客廳裡,此刻暖意融融——他的家人們都圍著一個中心,穿著醒目橙白外套的黑發少女,正手舞足蹈地講述著東京的趣事。
她帶來的禮物被妥善地放置在一旁,一些昂貴的點心和文具,包括幾件茶酒。而千生身邊坐著一個與這鄉下老宅格格不入的身影。穿著黑色大衣的黑發少女,正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熱茶,沒有加入對話,但存在感卻不容忽視。
千生憑借刻印感應,第一個發現門邊探頭探腦的雙一,立刻高興地揮手:「雙一,你回來啦!快進來,你媽媽做的點心超好吃!我們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雙一身上。他有些別扭地拉開門,走了進去。
母親美佐子立刻迎上來,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欣慰笑容:「雙一,沒想到你東京的朋友真的來了……千生小姐真是個好孩子,又懂事又有禮貌!還有這位富江君,真是……像畫裡走來的人一樣。」
她看向富江的目光帶著些許敬畏,但更多的是因千生而生的善意。
「既然有朋友來,這幾天就好好招待。」父親修司也難得對他點了點頭。爺爺也眯著眼,呵呵笑了兩聲。
公一和沙由裡更是認可地點頭。
雙一這幾天念叨著「從東京來的棒球棍笨蛋」,他們以為又是小弟古怪脾性下的「奇思妙想」,結果今天真的從東京來了,還是千生這樣笑容開朗、非常有活力的少女……雖然不可思議,但完全是天大的好事!
就是和她一起來的少年川上富江,有種城裡少爺的矜貴氣質,還怪讓人不敢接近的。
雙一被千生塞了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巧克力,和一套看起來就很高檔的文具和作業本。他偷偷瞄了眼富江,對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而讓他松了口氣。這個漂亮到詭異的少年讓他有種本能的忌憚感。
這種被朋友惦記的感覺……好像……還不壞?
千生嘴甜又會說話,把辻井家的長輩都哄得眉開眼笑,甚至還能和高中生公一聊上幾句時下流行的隱約,還能和愛看漫畫的沙由裡也能討論劇情。
等到了晚飯時分,千生更是興致勃勃地擠進廚房要幫忙。
美佐子連連擺手推辭:「這怎麼行,你是客人!」
「阿姨別客氣,我廚藝可是練過的,連富江都誇我做的飯好吃呢。」千生挽起袖子,自信滿滿地道,「我們突然上門打擾,讓大家嘗嘗我的手藝就當賠罪啦!」
被點名的富江聞言抬了抬眼皮:「她想做就讓她做,畢竟精力那麼充足。」
這話聽得雙一嘴角直抽——好像千生幫忙做飯是什麼必須他批准的事。但美佐子卻被逗笑了,無奈地讓出了部分灶台。
晚餐桌上,其中幾道明顯出自千生之手的料理色香味俱全,讓辻井一家贊不絕口。
雙一看著家人臉上久違的、真切的笑容,看著千生毫無陰霾地和大家說笑,甚至那個叫富江的家伙偶爾被千生夾菜、然後略帶嫌棄地吃下去……他低頭扒著飯,心裡有種酸澀、卻又暖洋洋的感覺。
飯後,千生悄悄把雙一拉到院子角落:「告訴你個好消息,五十嵐小姐、平野先生和萩原警官都回到現實世界了!」
「真的?」
「嗯!不過他現在在醫院休養,不能親自來,特意委托我向你問好呢!」千生用力點頭,指了指自己帶來的禮物,「他還幫我給你帶禮物出了主意。不過沒告訴你家裡人,提到你給警察幫忙的話,怕他們擔心你在夢裡遇到危險。」
雙一心裡一暖,嘴上卻硬邦邦的,釘子哢嗒作響:「哼……算他命大,還有良心。」
他看著千生燦爛的笑臉,終於忍不住問出憋了好久的問題:「喂,你這種太陽一樣的元氣笨蛋,怎麼會跟那種一看就眼高於頂的傲慢家伙做朋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在客廳裡都像是在發光的黑發少年。
「因為富江很好嘛。」千生雙手叉腰,強行解釋道,「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覺得他好看得像游戲CG裡的角色。而且我們一開始就是鄰居,這是緣分。雖然脾氣有點壞但會請我吃早餐、陪我晨練,還願意聽我說回收怪談的話呢。」
她沒說的是,在記憶裡的《怪談圖鑒》RPG藍本裡,主角出生點根本沒有鄰居。現在這個「全息實景開放游戲」開局附贈,肯定是SSR級NPC!而且富江真的很好相處啊!
雙一送給她一個死魚眼:「哈哈……那他對你還真是挺有『耐心』的。」
這家伙沒救了。富江那一身的危險氣質,對她來說只是脾氣有點壞?他實在無法理解千生這種過濾掉所有危險信號的思維方式。
……
和辻井一家告別後,千生和富江踏上了回旅館的路。
那是小鎮上唯一的旅館,一棟典型的舊式和風建築,榻榻米房間帶著些許陳舊的灰塵氣與陽光味道,但還算干淨。
天色已經昏暗許多,夜風吹過,帶起一陣寒意。
千生抱著美佐子硬塞的手作點心,開開心心地計劃著:「在這裡多待幾天,雙一肯定很高興我們陪他玩!」
「糾正一下,是你這笨蛋想找小學生玩。」紆尊降貴幫著拿了球棍的富江嗤笑。
「這不重要。」千生豪氣地一揮手,「重要的是富江你陪我來了!平常除了晨練很少見富江你出門,這裡居民沒東京多,散步肯定很愉快。而且美佐子阿姨他們也挺……呃、『正常』的。」她總結道。
「哼。這種鄉下的寒酸地方……」富江嘲歸嘲,到底還是沒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千生儼然成了雙一的「專屬玩伴」。她甚至會在放學時間准時出現在鎮上的小學門口,等著雙一放學。
當雙一的同學們看見這個穿著橙白外套、充滿活力的「東京大姐姐」專門來接雙一時,他第一次在同學面前挺直了腰杆,甚至還會在教室裡得意地展示千生送給他的新文具和作業本。
他們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樣,雙一帶著千生去山裡「探險」,爬樹,淌小溪,尋找奇怪的昆蟲或石頭,在廢棄的神社周邊交流詛咒能力和刻印技能,直到天色將暮才一起回家。
在千生眼中,雙一那帶著些許惡作劇性質的「詛咒」小把戲,是很有趣的游戲,甚至還興致勃勃要雙一對自己使用,在發現治愈刻印能抵消傷害後更是愉快。
對這些幼稚游戲不感興趣的富江通常不遠不近跟著,或者干脆留在旅館休息。
對於千生把精力耗在一個陰郁孤僻的小學生身上,偶爾會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掠過他心底,但更多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縱容——就像飼主看著自家貓咪在外撒歡,只要明白誰才是提供食宿的主人,就隨它去。
讓他滿意的是,千生確實如此。無論玩得多瘋,她回來時總會第一時間興高采烈地和他分享趣事。
然而,平靜的鄉下日常進行了約五天後,被打破了。
初冬時晝短夜長,山林間的霧氣越來越濃,消散得也越來越晚。
在一個霧氣彌漫的禮拜日清晨,雙一頂著更濃重的黑眼圈來旅館找千生,臉色蒼白,帶著罕見的、真實的恐懼。
「千生……我、我做了個噩夢。」他聲音發抖,「有個很高的女人……穿著白衣服,在窗外看著我……還發出『 popopo』的笑聲……是八尺大人。」
千生神色嚴肅起來,以她給雙一的刻印,一般的怪談靠近她絕對會有感應,但他身上卻連怪談的氣息都沒有。而且能自由出入夢之町的雙一,卻做了有關怪談的夢?
八尺大人——身高通常在兩米四、身穿白色連衣裙或白色喪服的女性怪談。擅長模仿親人聲音誘惑受害者,尤其偏愛孩童,能力多種多樣。或許她是遠程控制了雙一的夢境?
「別怕,雙一。」千生按住他的肩膀,「有我在不會出事的。但這件事得告訴你的親人們。」
雙一卻罕見地猶豫了,甚至有些抗拒。
「大家已經習慣我奇奇怪怪了。可是這次不一樣……」他低頭,用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八尺大人和我平常搞的那些詛咒不一樣,很危險。他們知道了也幫不上忙,只會白白擔心。」
「而且,他們好不容易覺得我交到了你這樣『正常』的朋友,稍微放心了點……要是知道我又惹上這種麻煩……」他聲音更低了。
千生看著雙一難得流露出的、超越年齡的復雜情緒,明白了他的顧慮。
「那也可以,我在隔壁開個新房間。」她尊重了雙一的意願,「那待會去你家,找個借口說你今晚住在旅館,輔導功課或者做手工之類的,他們肯定不會懷疑。」
正如千生說的那樣,辻井夫婦在她陪著雙一來時,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見她熱心,兒子也牽著她的衣角難得期待著什麼的樣子,便感激地答應了。
於是,雙一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書包和幾件換洗衣物,住進了千生隔壁。
在這段時間,千生還跑去鎮上的商場買了粗鹽——根據傳說,在在窗戶和門邊撒上鹽,就可以判斷八尺大人是否真的到來、並且短時間阻止她進屋。
「鹽真的有用嗎?」雙一蹲在旁邊,看著那幾堆白色的晶體,語氣懷疑。
「資料上是這麼說的,總要試試。這種不請自來的客人要好好招待才行!」千生拍拍手,揮舞著棒球棍,「而且八尺大人真的有兩米四那麼高的話……看著一定很壯觀!那種身高買不到合適的鞋子吧……搞清楚行動模式、抓住弱點就能確定回收方案了!」
雙一無語:「你的關注點是不是不太對?」
「你的回收方案通常都是靠蠻力吧。」沒想到找陰沉小鬼玩還能看出『戲』的富江毒舌道,他正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全程都在看著,「暴力笨蛋。」
「我腦袋也轉得很快的。」千生不生氣,辯解幾句就開始展望今晚了,順手塞給雙一又三枚硬幣,「雙一放心,等八尺大人自己送上門——這就叫天堂有路我不走,怪談無涯勤回收!」
雙一再次露出死魚眼:「托你的福,我完全不害怕了。」
這家伙破壞恐怖氣氛完全是一把好手。
「哎呀這不是很好嘛!」
作者有話說:
[奶茶]
第40章
*
初冬的夜幕之下,寂靜得能聽見枯葉在寒風中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夜霧蔓延過整座小鎮,將山巒與屋舍都浸染成模糊的灰白。
辻井雙一縮在旅館房間的榻榻米上,裹著厚厚的被子,抱著自己的詛咒人偶,說是不害怕了,但危險的時刻到來,他卻還是禁不住打顫。
球棍橫在膝上,坐在榻榻米邊、擋在窗戶旁方便觀察的千生認真數著時間:「要不要我輔導下作業?不然明天不好說。」
「沒這個心情。」雙一悶悶回答。
富江的姿態卻悠閑多了,正拿著平板看讓人眼花繚亂的折線圖,他指尖正捏著千生硬塞的硬幣把玩,比起護身符,在他手中更像枚有趣的飾品。
死寂忽然降臨了。連風聲都仿佛杯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
然後,它來了。
起初是極細微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緊接著,是溫柔到詭異的女聲——雙一媽媽美佐子的語調,在窗外響起:「雙一……我的孩子……到媽媽這來……」
連帶著裹著的被子一起,雙一猛地一抖,死死咬住嘴唇。
千生瞬間繃緊身體,系統的提示音在她腦內響起:
【警告:檢測到A級怨靈怪談-八尺大人力量波動!坐標已鎖定,接近中。
狀態:狩獵/徘徊
特性分析:
■物理攻擊抗性高
■控制夢境標記目標
■模仿目標親近者聲音進行精神誘導
■具備一定程度的傳送、穿牆、短時飛行等空間操控能力 ■對未成年男性有特殊狩獵傾向】
【系統提示:此怪談威脅等級高。其能力強度可能隨目標恐懼程度提升,請玩家優先保障目標心智防護! 】
嚴陣以待的千生更嚴肅了。
「雙一,握緊硬幣。」她壓低聲音,對緊張得幾乎要停止呼吸的雙一說,「你可以數數鹽堆變黑的時間,想想這一過程可能有的化學反應。」
雙一停止了顫抖:「……啊?」
「轉移注意力嘛。」千生豎起大拇指,「因為八尺大人的強度好像會和目標恐懼程度同步提升。其實比她有壓迫感的怪談還是有的,例如淵小姐——」
「不用說了!」想到自己之前好奇看過《怪談圖鑒》裡的那位怪談模特的圖片,雙一猛地打了個哆嗦,趕忙用氣聲拒絕。
那個模特完全就是怪物……只是看見照片他就頭皮發麻,有種未來人生無望、被血腥陰影徘徊在每一時分的絕望感!
窗外的聲音模仿還在繼續,從母親的呼喚變為父親的招呼,但雙一已經滿腦子都是把看過淵照片的眼睛拿出來涮涮的衝動。他那時候為什麼要看?
「那好吧。」看他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轉移,千生看了眼富江的狀態,然後趴到窗戶邊,掀起窗簾一角。
旅館房間在二樓,她最先看見的是在旅館院牆外徘徊的大號草帽,以及某種拖曳般的沉重腳步聲。但就算這一幕也若隱若現,有時感覺她離開了,但有時一晃眼又能看見她(草帽)。
千生沒有久看,縮回頭,心髒在胸腔裡加速跳動。 A級怪談,這可是大獵物!但回收時絕對不能拖長時間,否則時雙一的家人遲早會察覺異常。
八尺大人徘徊許久,並未強行突破鹽圈結界。但無處不在的呼喚聲惟妙惟肖。
雙一不敢像千生那樣在窗縫邊看,但後來因為實在困極了,還睡了過去。
最終在黎明時分,八尺大人悄然退去。雙一早就驚醒,看見房間四角的鹽堆全黑了。
千生打了個哈欠:「必須盡快回收,不然雙一的家人遲早會察覺異常……今天晚上結束,雙一你明天還能繼續上學呢。」
「這種時候說上學不覺得太魔鬼了嗎?」雙一看她熬了一晚精神不振的樣子,有點感動又有點愧疚,「謝謝啊,白天八尺大人應該不會襲擊……你待會好好睡一覺吧。」
富江冷眼看著那個像蔫敗植物一樣的小鬼道謝,抬手揪住正揉著眼睛的千生外套兜帽的抽繩。
棉質布料勒出細褶,千生像被捏住後頸的貓仰臉:「富江?」
「先去洗漱,再吃早飯。」一夜的無聊守夜已經耗去了他本就稀少的耐心,家貓狩獵前就該狀態良好,「餓暈的話我可不會收拾殘局。」
千生卻就著這姿勢笑起來,瞳孔間映出窗外傾瀉的晨光,樂呵呵地點頭:「好啊好啊,我正好也餓了。雙一也一起,待會吃完送你回家,順便說一聲今晚繼續住旅館,就當消食了!」
富江的指尖幾乎掐進繩結。某種極其微妙的不快讓他蹙起眉,沒心沒肺的笨蛋。
「……」雙一嘴裡的鐵釘磕出脆響,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千生對危險信號太不敏銳了——富江垂在身側的手背都浮起青筋了喂!雖然臉上還是慣常的傲慢表情,但看過來的目光卻冷得讓他想起鋼針。
現在說「不用送了」還來得及嗎?
「富江也是,之後要睡覺哦。」千生確實沒察覺,笑得像剛出爐的紅豆包,還反過來叮囑道,「你陪著守夜也很累了!」
雙一看見富江指節猝然收攏,然後……笑起來。
「當然,不用你這笨蛋操心。」黑發少年眉眼彎起,笑容比朝露更虛幻。但千生顯然很滿足。
這家伙遲早要用那雙手掐死誰。
雙一默默把抱在懷裡一晚上的詛咒人偶往兜裡深處塞了塞,決定今晚要多釘三根釘子保命——至少別讓千生熬夜了!她的鄰居兼好朋友比八尺大人還恐怖!
*
黃昏時分,千生、富江和雙一悄然前往山中那座廢棄的神色。傾斜的殘破鳥居,覆蓋枯苔的石燈籠,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朽氣息。
千生用刻印硬幣和粗鹽布下簡易結界,雙一在一些石頭上刻下歪歪扭扭的符號,把詛咒草人釘在木樁子上念念有詞,試圖增強效果。
富江則遠遠倚在一棵枯樹上,看他們忙碌得熱火朝天。
最後一縷天光被夜霧吞沒,千生握緊球棍站在神社前的空地上:「雙一,在結界裡待著。富江你也別亂跑哦。」
八尺大人比昨夜更早,也更直接。沒有多余的模仿和誘導,從山林深處的夜霧中湧現出腐敗草木混著干涸鐵鏽的味道。
模糊的、帶著寬檐草帽的高大白影緩緩顯現身形,隨著瞬移般的距離縮短,披散的長發遮住了面容,而她發出「 popopo」的低沉怪笑,充滿狩獵者的愉悅。
「找、到、你、了——」她的目光越過神社前的千生,落在檐下攥著詛咒小人的雙一身上,聲音嘶啞扭曲,「不聽話的……孩子……」
「你的對手是我!」被忽視的千生有點不高興,揮著球棍就衝了上去,金屬球棍裹挾著風聲,狠狠砸向八尺大人的膝窩!
八尺大人被千生干擾狩獵、甚至主動挑釁激怒了。
棍棒與肢體碰撞的悶響如同金石交擊,八尺大人只是微微一晃,反手揮出一掌,凜冽的風逼得千生後躍閃避。
果然是高物理抗性!千生的球棍還是第一次失利,她不再硬拼,轉而利用神社的柱子和傾頹的枯木游鬥,球棍時而佯攻,時而格擋——主要是為了拉仇恨,消耗八尺大人的耐心和精力。
偶爾她會拋出防御刻印擋住八尺大人的攻擊,時不時利用最開始布下的結界阻礙她行動,八尺大人傷不到千生,自己也未受重創,但實在煩人。
尤其是攻擊刻印和治愈刻印組合起來——千生之前回收怪談沒怎麼用,但搭配起來完全是專攻怨靈,落在八尺大人身上會爆開一小團淨化般的白光,讓她發出痛苦的嘶鳴,動作也隨之一滯。
在結界裡待著的雙一緊閉著嘴,用力往詛咒草人身上釘鐵釘。就是吧……可能的作用只是讓八尺大人速度慢了點。
「砰——!」
在又一次被千生打中肩膀後,八尺大人被攪得實在不耐煩,寬邊帽檐下的視線陰冷地掃過球棍撐地、精力還算旺盛的千生,緩緩隱入霧中。
「呼——」差點把自己憋死的雙一呼出一大口氣,「千生,你還好嗎?」
「沒問題!」千生單手叉腰,馬尾辮隨著動作在腦後甩了甩,「八尺大人還會來,雙一你輔助的很好哦,能明顯感覺到她速度變慢了!」
趁著八尺大人退去的這段時間,千生好好休息了一會。而遠處待在穿透枝椏的月光下的富江,看著她毫無形像啃著飯團、馬尾辮有些凌亂的樣子,眉心微微蹙起。
之後的兩個小時裡,八尺大人來了第二次、又來了第三次。千生還抽冷子用了冷卻時間為半小時的【強制提問】——
「八尺小姐,你覺得自己美嗎?」在跳到一塊大岩石上時,她大聲喊道。
八尺大人追擊的動作猛地一頓,龐大的身軀僵住片刻。趁此機會,千生迅速後撤拉開距離,調整呼吸。
【罅隙之間】的冷卻更久,她認為放在最終回收時更好。
戰鬥徹底陷入了僵持。
千生的技能有硬控和軟控,就算受傷也能用刻印自愈;八尺大人無疑是極為憤怒的,攻擊越發狂暴,利爪揮動間將周圍的草木撕得粉碎,她試圖短距離傳送、直接去抓雙一,更是被千生用防御刻印直接擋下。
但千生的體力消耗巨大,橙白外套裂開數道口子,臉頰上的傷也因不影響反擊而沒有治愈,只是火辣辣地疼。
在又一次用【禁錮】困住八尺大人、後者不甘地退去後,千生便將球棍插進泥土撐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著,額前散落的黑發被汗水浸濕,黏在額角。
富江在遠處的岩石上看著,眉頭越皺越緊。千生這只笨貓,此刻在他眼中……格外狼狽。一種礙眼的、不該存在的狼狽。
他向來樂於旁觀她揮舞著那可笑的球棍,在怪談和人類中橫闖直撞,充滿活力的蠢樣勉強能算作一項不錯的消遣。但現在,那件總是過分干淨的橙白外套洇開幾片暗紅,她因疼痛輕蹙的眉頭,手臂上在緩慢愈合的猙獰血痕……一股莫名的、尖銳的煩躁感,刺入他太陽xue 。
不快。富江的指甲陷進掌心,目光卻釘在千生脖頸滲出的血珠。八尺大人差點就抓住了,這樣纖細的、一折就斷的脆弱存在……但那雙眼睛,卻依然因專注亮著近乎灼人的光芒,他無法理解,卻莫名覺得刺目。
這感覺糟糕透頂。富江的最後一絲耐性終於消耗殆盡。
就在千生脫力地盤腿坐下,一邊恢復精力一邊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口時,富江動了。
他離開了神社的範圍,循著空氣中殘留的那股陰冷、黏膩的怨氣,輕而易舉地追蹤到了離此不遠的山谷中正修復自身的八尺大人。
月光在這裡幾乎完全被遮蔽,八尺大人龐大的白色身影在昏暗中格外醒目,被刻印灼傷的部位發出滋滋的輕響,她感受到逼近的、令她不安的氣息,猛地抬起頭。
富江從她身後的枯木陰影中走出,稀疏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
他看八尺大人的眼神是居高臨下的,仿佛打量螻蟻的傲慢。連與她多費口舌的興趣都欠奉,富江抬起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手腕內側輕輕一劃。
一道細小的傷口出現。
血液滲出的剎那,身形伏低作出攻擊姿態的八尺大人猛地一顫,某種本能的渴求與恐懼讓她在攻擊和逃跑中撕裂,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遵從本能的虛張聲勢。
而富江屈指一彈,懸在傷口邊緣的一粒血珠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無聲無息印在八尺大人的連衣裙胸口。
仿佛什麼灼燒的「嗤」的一聲輕響,那滴血穿透了怪談的衣服,滲進靈體,八尺大人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厲到變形的尖嘯!
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蜷縮,存在本質被侵蝕與扭曲的劇痛足以讓大多數怪談發瘋乃至崩潰,更遑論八尺大人直接受到了來自富江本體的污染——
「!!!」
八尺大人再也顧不得什麼獵物,她發出一聲哀鳴,化作一道扭曲的白影瘋狂衝向山林更深處。
逃!逃離這個披著昳麗人皮的污染源,拼盡全力對抗那如附骨之疽的折磨!
富江看著八尺大人消失的方向,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心中那股無名火才稍稍平息。
肮髒下作的野狗竟敢撕咬家貓,就該被驅逐。理所當然,不容置疑。
「嗚——」
虛幻的汽笛聲響起。
而遠遁而去的八尺大人穿灌木叢,在山谷另一頭最薄弱的空間節點,慌不擇路、或者說悶頭撞進了如月車站曾途徑此處的一節車廂。
作者有話說:
[太陽鏡]
第41章
*
【叮——】
決定省著用刻印的千生,正呲牙咧嘴地掏創可貼呢,忽然聽到遠處傳來疑似八尺大人的尖嘯,緊接著,系統的提示音響了起來。
【檢測到目標A級怨靈怪談-八尺大人緊急狀態變更!
當前狀態:混亂|極度驚恐|逃匿中
威脅等級評估:高→急劇波動中
備注:目標核心規則遭受未知污染源干擾,狩獵鎖定已解除。 】
誒?她睜圓眼睛,手上的創可貼按歪了,傷口疼得抽氣。還沒來得及捋清思緒,系統的播報仍在繼續。
【同步檢測到異常空間波動。
判定:「如月車站」空間節點短暫開啟。 】
【警告:「八尺大人」坐標鎖定失效。信號受到強烈干擾,無法追蹤。 】
千生只花了不到三秒就得出了(因果完全錯誤的)結論。
肯定是那個「未知污染源」正好乘著如月車站經過,把八尺大人嚇跑了!
雖然沒能回收有點可惜,但千生也不失望,下次一定有機會!
「雙一,富江,八尺大人跑了——咦?」她一拍大腿就想宣布這個好消息,興奮扭頭時發現遠處岩石上的富江不見了。奇怪,什麼時候不見的?
雙一同樣敏銳地感知到了八尺大人的威脅氣息在飛速遠離,他從結界裡蹦出來,自告奮勇道:「我去找他,千生你先把傷用硬幣治好!」
八尺大人走了後,山林裡就沒有能傷到雙一的東西,千生放心地讓他去了,自己留在原地處理傷勢。
而雙一離開神社範圍後,遵從直覺走向了八尺大人傳來尖嘯的方向,正好撞上慢步返回的富江。
黑發少年步伐悠閑,神色與這幾日慣常的表情沒什麼差別。但雙一卻聞見了一股奇異的、帶著甜腥的鏽氣,他的目光落在富江手腕上。
借著交錯枝椏間落下來的稀薄月光,左手手腕上那道細微的紅痕格外明顯。
「八尺大人跑了,你一個人離開是去做什麼了……?」話說到一半,雙一意識到什麼,睜大眼睛,「不會是你驅逐了八尺大人……吧。」
富江揚起下巴,倨傲道:「所以要發自內心地感謝我嗎?小鬼。」
雙一:等等,我說出口還確定,你自己就不想著遮掩一下直接就承認了嗎喂!
「謝、謝謝你啦。」這一周他和富江的交流實在不多,但勉強也信對方是真的對千生有些耐心而不是真正危險,雙一磕巴了一下,老實道謝了,「千生肯定也很高興。不對,她不知道你……?」
「因為她是笨蛋。」富江言簡意賅。
雙一莫名想贊同——千生啊,你鄰居真的比八尺大人還危險,你至今都沒有察覺到異常嗎? !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喂,你不會喜歡千生吧?」雙一湊近富江,帶著早熟小學生的促狹嘿嘿一笑,還用詛咒草人的雙臂比劃了一個愛心,「不是普通朋友,是男生對女生、想談戀愛的那種喜歡哦!剛才是特意『英雄救美』對吧!」
富江腳步一頓,低頭冷冷地瞥他一眼:「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讓八尺大人回來把你帶走。」
雙一縮了縮脖子,癟嘴嘀咕:「小氣鬼,開個玩笑……」
當兩人回到神社時,千生已經用治愈刻印把自己的傷治好了,雀躍地對他們揮手:「太好了,雙一安全了!現在最重要的事——睡覺!富江,雙一,我們回去吧。」
她沒問富江去哪、去做什麼了。這個看似開朗直率的人,其實在許多事上都挺有界限感,很多時候都是只看眼前能看見的,不去思考更多。
「那就走。」富江抬步走向下山的路,像是要拋下什麼不快的事、又像是實在不耐煩了。
雙一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普通地接上話茬:「你傷都治好了?」
「對,都好了。」千生拿著球棍揮出利落風聲,神采飛揚地道,「八尺大人的速度真的好快,下次一定要回收她!」
富江走在前頭,聽著後面一大一小的嘰嘰喳喳,千生依舊活力滿滿的絮叨,他將八尺大人那點微不足道的插曲徹底拋諸腦後。
那個陰沉的小鬼竟問「你不會是喜歡千生吧」——何等荒謬的疑問。
喜歡?那種庸俗、廉價、充滿占有欲和醜陋痴纏的情感?別開玩笑了。他只是暫時還沒有對千生失去興趣而已。
過於聰明的貓會失去馴養的樂趣,連自己成了被標記的所有物都渾然不覺的笨蛋,在她徹底變得無趣之前,他不允許其他東西擅自破壞——這絕非什麼可笑的「英雄救美」或「朋友情誼」。
至於那份不明所以的煩躁、因此消耗的耐性,乃至不合邏輯的「幫助」……或許只是今夜月色太冷,八尺大人太吵,讓他心情不佳罷了。
對,就是這回事。富江如此告訴自己。
「富江——等等我們嘛!」千生在他身後呼喚,帶著點撒嬌似的的抱怨,「我腿有點疼,走不快啦!」
富江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慢下了步子。不經過思考,近乎遷就的、允許被追上的速度。
「麻煩的笨蛋。」他沒有回頭,卻自然地嗤笑。
這種不受控的縱容,比主動污染八尺大人還要讓富江感到不悅,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悄然偏離他預設的軌道。但是……並不令人討厭。
「別擔心,這種事睡一覺就好了!」千生自動將其理解為關心。
和她一起追上去的雙一攥著詛咒草人,明智地選擇不說話。
刺激的兩夜結束了,比起因被八尺大人盯上而後怕,他反而對千生和富江的相處模式生出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吐槽欲:這就是所謂的「沒頭腦和不高興」嗎?
下山的路上,霧氣彌漫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慢慢過去了。
*
同一時間。
在現實與虛幻的夾縫中,如月車站本身如同懸浮於時間之外的孤島。自從富江衍生體誤入其中、並扎根於此後,某些固有的秩序便開始悄然扭曲、變質。
他並非這裡的囚徒。當那輛幽靈電車沿著既定的、不斷增加的軌道行駛時,富江衍生體可以從容踏足任何一個站台。
仿佛列車背後的某個存在、乃至它所穿行、連接的每一個領域的怪談,都對他避如蛇蠍,乃至不得不默許他行走各處,如同君王巡視他的領地。
而列車的又一次波動,自然也被富江衍生體感應到了。倚在如月車站主站台的一根廊柱的少年忽然笑出了聲。
「真有意思。」他低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玩味。
「自詡為本體的那個家伙,竟然會主動出手污染怪談?就為了『保護』那只笨貓……」
通過本體與衍生體之間的鏈接,方才發生在那個鄉下小鎮山林中的一幕幕,如同清晰的影像般流入他的感知:富江莫名的煩躁、主動用血液污染、包括雙一那不知死活的調侃——包括剛剛逃竄進來的八尺大人,此刻正在如月車站某個角落瑟瑟發抖。
這可真是……令人意外。富江衍生體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那個「本體」,在扮演一個傲慢鄰居的過程中,難道真的混淆了自身定位?與千生一起晨跑、共進早餐、外出游玩,這些無聊的日常,讓他陷進去了?
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竟然會為一只笨貓弄髒自己的手。
明明平日裡仗著作為「本體」的壓制性,絕對不允許他們這些「衍生體」反向窺視更多呢。結果這次主動污染,反倒讓他、包括其他家伙也看到了更多——某種微妙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了。
富江衍生體漫不經心地卷著鬢發,目光投向如月車站外的現實世界,仿佛看見了那些分散各地、因本體受傷或情緒劇烈波動而誕生的「富江」。
——無數個「富江」共同出演的荒誕劇目裡,千生這個意外變量的存在……又會讓那些「自己」怎麼想呢?
——尤其是那個被困在玻璃罐子裡、蠱惑了一幫蠢材的傲慢家伙。
「這出戲,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列車無聲無息地停在站台前,富江衍生體從廊柱旁離開,悠閑地步入其中。
「繼續橫衝直撞吧,小千生。等你發現身邊的鄰居根本沒有『雙胞胎兄弟』時,還會覺得是好朋友嗎?」
*
遙遠的某座地下基地,研究所的冷光如同手術刀剖開每一寸空氣,金屬牆壁倒映著試管中散發熒光的液體。
富江衍生體慵懶地倚在特質玻璃牆邊,指尖劃過培養槽的玻璃表面,留下蜿蜒水痕。
他左眼下的淚痣在陰影中如同一滴凝固的血,容貌與車站內的「富江」一樣,神色間卻透著更濃的譏誚。
玻璃窗外,穿著防護服的研究員們如虔誠的教徒環繞著,眼球爬滿血絲,被蠱惑至深卻還當自己仍在忌憚這個可能牽涉永生技術的「異常存在」。
這些穿白大褂的科學家們隸屬黑衣組織,十個月前捕獲了某個誕生自富江一次「被分屍」的富江衍生體,卻很快淪為提線木偶,為他盜取組織情報、掩蓋實驗事故——半年前,與這處基地交接的一名中層干部發現異常,被蠱惑後在恐懼和痴迷中自殺明志。
組織內部察覺到了異樣和警惕,但總有心智不堅定的蠢貨們如飛蛾撲火,將他更深地藏匿起來,奉若神明。
但這些對「富江」來說都是千篇一律的無聊戲碼。
而現在……通過存在根源的污染共鳴,身處地下基地的他此刻清晰地感應到了「本體」和那個車站衍生體的行為、想法。
「真是……令人作嘔的保護欲。」富江衍生體嗤笑出聲。
腦海中浮現的畫面讓他在憤怒中夾雜著奇異興奮——那個一貫蔑視所有衍生體、自詡唯一真實的傲慢家伙,竟會主動將血液賜予一個肮髒下作的怪談,只因為那個揮著金屬球棍、像未經世事的幼獸般沒心沒肺的「玩家」受了點皮肉之苦?
連那個身處車站的「自己」都與她打過交道了。
「千生……」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舌尖仿佛嘗到一絲奇異的甜腥。
在那個雨夜誕生的、因「本體」的擔憂而生出飼養欲的衍生體……雖然已經消失,但那個傲慢的家伙卻似乎不知不覺走上了同樣的路呢。
黑發少年昳麗的臉上綻開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他想看真實的千生是什麼樣子的,更要看看,當千生卷入組織的漩渦,那個口口聲聲視衍生體為劣質品,會露出怎樣精彩的表情。
光是想像,就讓他愉悅得近乎戰栗。
作者有話說:
[加油]
第42章
*
12月5日,午時。鄉間小鎮的長途汽車站,初冬的寒氣中有最後的枯葉飄下來。
「雙一,一定要記得給我打電話,還有記住我給的地址。」千生用力抱了抱瘦小陰郁的男孩,仔細叮囑著,「我會給你寄好吃的好玩的!」
與時不同,她的背包裡塞滿了雙一硬塞來的、用歪歪扭扭字跡寫著「詛咒靈驗」符紙的告別禮,以及辻井家熱情贈送的腌菜和米餅。
雙一別扭地扭了扭身子,蒼白的臉上有點泛紅,小聲嘟囔:「知、知道啦,啰嗦!」
他偷偷瞄了眼站在不遠處、一臉不耐的富江,心裡有點嘀咕。
這個傲慢的家伙,居然真的陪千生又待了兩天……耐心確實挺足,這個完全不能否認了。
而富江看著千生終於和那個煩人的小鬼告別完畢,心裡竟微微松了口氣。終於可以把這個精力過剩的笨蛋帶回去了。
兩人返回東京的路程平靜而順利,當熟悉的城市天際線映入眼簾時,千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此刻薄暮已至,華燈初上,她踩著人行道上斑駁的光影,新一件橙白外套的衣擺隨著步伐搖曳,像一道躍動的火焰。
「富江,那邊有新開的可麗餅店!」千生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街角一家裝飾溫馨的店鋪,回頭時馬尾辮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棕瞳裡寫滿期待。
跟在她身後的富江瞥了眼那家店鋪,平民化的喧囂——但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陪她了。
「隨便你。」他無所謂地應道。一周多的時間,這笨蛋全和那小鬼滿山遍野地瘋跑,雖然她並未忽視自己這個飼主,但……總有種自己的所有物被外邊的灰塵過分沾染的不快。
如今回歸常態,他心底某種微妙的焦躁平息了。
千生對他的復雜心緒渾然不覺,仍舊興致勃勃地規劃著:「然後我們可以去看看萩原警官,他說見過富江你的雙胞胎兄弟,見到你肯定能分辨出不同——松田警官他們竟然認錯了。」
雖然嘴上不說,但她其實還是對自己的鄰居被誤認有點在意的。明明富江就是不一樣……看她的眼神明明不是那樣的!
富江:「……」
富江已經懶得對這笨蛋的頑固認知表達不快了。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看向遠處林立的高樓。
在他的感知深處,那些因他而生的劣質品正在蠢蠢欲動。
譏諷的,好奇的,甚至是滿懷惡意的。尤其是那個一年前就被囚禁在黑衣組織研究所的衍生體……嘖,敢撞上來的話就不能無視了。
*
返回東京的次日午後,千生便和富江一起去了杯戶中央醫院,探望還未出院的萩原研二。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干淨氣味。
萩原研二靠在病床上,正和來探望的松田陣平說笑。
窗外陽光明媚,將他的臉照得有些透明。作為被認知濾網修正為從長達四年的植物人狀態蘇醒的「奇跡」,他顯然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回歸正常。
「喲,我們的大功臣回來啦。」看到千生進來,他立刻彎起紫眸,「玩得開心嗎?」
「超開心!萩原警官你看起來好多了!」千生把果籃放到一邊,立刻開始興奮分享起來,「雙一的家人們都好熱情!」
松田陣平的視線卻落在病房門口——黑發少年正倚靠在門邊,連眼神都未向屋內投來一眼,只是低頭看著手機,眼角淚痣在垂下的碎發間若隱若現。
他不動聲色,和萩原研二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地壓下驚詫,繼續聽千生分享和雙一一起到處瘋跑的愉快經歷。
「所以說,八尺大人超厲害的!物理防御高,還會瞬移,我球棍都快敲出火星子了!要不是我技能熟練,雙一也沒害怕,加上後來列車經過……她搭著溜了。」千生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寫著「沒回收有點可惜但我完全不喪氣」,「不過最後沒事啦!雙一的家人沒被嚇到真是太好了!」
她描述得繪聲繪色,仿佛在講述一場不那麼成功但足夠刺激的游戲存活過程。
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表面上只是溫和傾聽著,聽她輕描淡寫地帶過受傷細節,心底卻閃過一絲無奈。
這孩子……她把與恐怖的超自然實體戰鬥、回收怪談視作理所當然的「工作」,甚至樂在其中,這種純粹的熱情和勇氣令人敬佩又擔憂。
「千生,」萩原研二關切道,「無論如何,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危險,記得及時聯系我們。」
「知道啦,我可是專業的!」千生信心滿滿地應下,但她決定還是糾正一下自己在隊友們眼中的形像,「而且我又沒有被怪談勾著走……和富江一起玩的日常也非常有趣呢!」
被提到的富江抬起頭,昳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幾分嘲諷的腔調接話:「哦?被你這麼說,我還真是……倍感榮幸。」
千生對誰都是毫不吝惜地表達善意和散發熱度,能分多少「樂趣」給他?他只當這套說辭是屬於鄰居兼「好朋友」的標配。當然,笨貓沒忽視飼主就算優秀了。
「是真的哦,富江。」千生卻立刻轉向他,棕瞳睜圓了,像是有誠懇光波發射出來,純粹的坦誠令人心驚,「我沒辦法想像鄰居是其他人,和你培養鄰裡情誼,和回收怪談一樣,都重要!我超——喜歡和富江你在一起的!」
富江:「……」
他聽見自己的指節在手機外殼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耳廓像是在被灼燒般發燙。
「黏糊糊的,只有你才會說這種蠢話。」他別開視線,語氣還算鎮定,「而且把我和那種低等存在相提並論……哼。」
這笨蛋又猝不及防地打直球!這種話是能在其他人面前說的嗎?
千生認真想了一下,從善如流地糾正了:「回收怪談是工作,就算被打擾也不可惜的冒險,和富江你一起是生活,是必不可少的!」
松田陣平&萩原研二:「……」
兩人默默地看著黑發少年耳尖迅速漫上一抹薄紅,在蒼白的膚色襯托下格外顯眼。
啊,這撲面而來的、無處安放的青春氣息。
富江察覺到他們的視線,冷冷地瞪了一眼。成功讓兩位看戲的警官摸了摸鼻子,移開了目光。
千生顯然完全沒察覺氣氛的微妙,樂呵呵的,和忍著笑的兩名警官又說了會話,才告別完,便被富江牽著手腕拽離病房。
兩道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病房內的兩人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
「千生那孩子身邊……終究還是有個定時炸彈。」萩原研二輕輕嘆了口氣。他與富江接觸為零,印像最深的仍是此前迷失在夢境中時偶然見過的那名危險的漂亮少年,實在無法相信富江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鄰居。
「不過目前看來,相處模式還挺『融洽』。」松田陣平推了推墨鏡,語氣復雜,「那小子對千生倒是意外的有耐心。總之,暫時靜觀其變吧。我會聯系降谷。」
伊達航在三天前便帶著編出來的五十嵐真利失蹤案的報告返回鳥取縣崗位,在他離開前夜,諸伏景光在降谷零的掩護下進入了病房。
自警校畢業後就分散各地的五人終於重聚,諸伏景光的記憶裡雖然是「萩原四年前因公重傷成為植物人,如今奇跡蘇醒」,但他知道怪談存在,因此在三人解釋了認知濾網和實際情況後,更為珍惜眼前活生生的好友。
同樣,五人趁此機會短暫互通了關於怪談的情報。琴酒已經知道了千生的特殊之處,目前只是派降谷零接觸觀察,但若是琴酒向上彙報……這孩子的處境會很危險。
但目前,他們不能輕舉妄動。能做的只有以警察的身份,在千生明面的社交圈內盡力確保她的安全。
「那些暗處的風波……」萩原研二對執行臥底任務的兩名好友有些擔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與此同時,東京遠郊,一座隱匿在深山的秘密研究所。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化學試劑的刺鼻氣味,最底層的特殊隔離室內,燈光蒼白得沒有一絲溫度。
黑發少年倚在鋪著絲絨靠背的座椅上,他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研究服,與富江一致的面容在燈下顯出一股被長期囚禁、不見天日後更為深重的陰郁。
一名研究員端著盛放營養劑的托盤,腳步虛浮地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到一旁的金屬桌上。
「您……您該補充營養了。」他聲音顫抖,帶著敬畏與痴迷。
衍生體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舍,只是漫不經心地問:「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
研究員立刻躬身,結結巴巴地道:「根據您的要求……能打發時間的消息……有一份本該交給朗姆大人的加密情報。臥底,我們發現一名重要的代號成員是臥底。」
衍生體掃了眼遞交來的情報內容,上面清晰地指出了代號「蘇格蘭」的成員的警察身份和潛伏證據。
他對組織的存續和警察的正義毫無興趣,但螻蟻的游戲顯然可以將千生引到他面前。
「不錯。」衍生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給上面一點『建議』吧。關於蘇格蘭的嫌疑……不必急著上報確鑿證據,就說是』疑似』,讓黑麥和基爾去處理好了。措辭要』謹慎』,要』為組織著想』。」
他不關心黑麥和基爾會怎麼做,也不關心蘇格蘭的死活。
他只是很好奇。被本體「特別對待」、也圍著本體轉來轉去當「護花使者」的千生,遇到他這個被囚禁的、遭遇更「凄慘」的富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也會為他憤怒嗎?也會為他擔憂嗎?就算是「雙胞胎兄弟」的認知……搶走本體玩具的滋味,一定也很有趣。
「是,我立刻去辦。」研究員順從地低下頭,答應得毫不猶豫,絲毫不在意這可能會給組織帶來多大的麻煩和損失。
作者有話說:
[彩虹屁]
第43章
*
十二月的東京,夜色降臨得早而重,遍布都市的霓虹卻無法照亮藏污納垢之地。
當黑衣組織的二把手朗姆收到那份關於「蘇格蘭威士忌疑似警視廳臥底」的情報時,他正忙於處理其他更為重要的事務——涉及組織資金流向與海外據點擴張的議題,遠比一位行動人員的忠誠度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瀏覽完措辭曖昧、缺乏實證,更像是基於蛛絲馬跡的推測的情報內容,朗姆隨手批復下屬的建議,指派了近期無緊急任務、在東京停留的黑麥和基爾去監視蘇格蘭;連具體核查方式和時限都沒指定,全然一副「你們看著辦」的態度。
在他看來,蘇格蘭近期憑借幾次干淨利落的行動嶄露頭角,晉升速度確實惹眼,性情又算是「溫和」,招來一些流言蜚語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不過是組織內部傾軋、借刀殺人的又一次體現,朗姆見得太多。
他甚至懶得去追溯這份情報的最初來源,更多將此次任務視為一次例行公事般的敲打。
但琴酒卻對此有不一樣的想法。加密通訊器上那條簡短的任務簡報看起來利落,連帶情報裡的「嫌疑」都恰到好處的不明確。
他並非懷疑蘇格蘭的忠誠——至少不完全是,他從不信任任何人——而是對這條情報的來源和傳遞過程產生了強烈的疑問。近期遭遇的一系列超現實事件,讓殺手對一切「不合邏輯」的細節都繃緊了神經。
盡管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琴酒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不簡單,他懶得向那個對揪老鼠毫不關心、只在乎權力的二把手彙報,決定親自介入。
於是,黑麥和基爾接到任務時,幾乎同時收到了兩條簡訊。
一條是朗姆的正式任務指派,另一條則來自琴酒,冰冷直接,不帶任何商榷余地:「核查任務由我全程輔助。保持通訊暢通。」
輔助?正待在安全屋的黑麥微微挑眉,回復了簡短的「收到」。
而在另一個地方的基爾也回復了「了解」,眉頭卻微微蹙起。
兩人作為組織內相對獨立、能力出眾的行動成員,這類敏感且模糊的調查任務是常態。
但琴酒的「輔助」,從來都意味著最高級別的監視和不信任,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毫無征兆的清洗。他的疑心病和冷酷手段是出了名的。
……壓力有點大。
即將去查臥底的一個FBI臥底和一個CIA臥底,不約而同默默地為接下來的任務捏了把汗。
*
監視任務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展開。
蘇格蘭威士忌對此渾然不覺——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仍在東京按部就班地執行著組織分派的任務。行動軌跡上有偏僻酒吧、地下黑市入口、高級俱樂部,偶爾還會用那副溫和疏離的模樣幫人指路。
然而,異常現像很快便接連出現。
周一深夜,黑麥潛伏在距離碼頭百米外的廢棄倉庫頂棚陰影中,瞄准鏡中是正在進行交易的蘇格蘭。
幾乎在同一時間,根據線報守在會員制俱樂部外的基爾,通過監控車清晰地看見了與波本碰頭的蘇格蘭。兩地相距二十公裡。
周二黃昏,琴酒親自駕車尾隨蘇格蘭的車輛進入新宿區繁華地段。等待紅燈時,他在車內看見蘇格蘭穿著正裝走進一家高級畫廊。然而五分鐘後,基爾彙報蘇格蘭正在澀谷某處地下車庫檢查武器。
周三,情況越發離奇。三人甚至在相近的時間段內,看到了身穿不同服飾的蘇格蘭——商務正裝、休閑服飾、甚至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戰術服。
「有人易容成他?」基爾在加密通訊中提出質疑,「可這種手段……」未免有點大材小用了。就為了讓蘇格蘭的臥底嫌疑增加?
而且,什麼樣的易容術能完美復制一個人的神態、小動作,甚至那件貝斯包上的每一個細節?
「故意栽贓的可能性很高。」黑麥沉默片刻,腦海中閃過易容術出色的貝爾摩德,但對方最近根本不在東京(又或者是信息被隱藏了),「但很詭異。」
兩名經驗豐富的特工都嗅到了陰謀的氣息。出於明哲保身的目的,這不是他們能自行判斷的異常。
「琴酒,接下來該如何處理?」黑麥果斷將問題拋給了加密通道裡一直沒說話的協助者。
沉默。另一端的沉默像是風雨欲來前的壓抑,殺氣幾乎順著線路溢了出來。
「繼續觀察。」琴酒的聲音響了起來,冷冷的,像某種硬物崩裂前的平靜。
這一觀察就到了周四夜晚。
根據線報,蘇格蘭——或者說,某個「蘇格蘭」可能會出現的地點已經確定。黑麥和基爾隱約察覺到琴酒可能做出過激舉動,於是互通消息後從不同方向出發。
夜幕深處,細雨夾雜著寒意飄落。舊寫字樓天台邊緣,蘇格蘭背對著入口,正檢查著什麼。
「叩叩叩……」
腳步聲在他身後的樓道中響起,銀發男人提著伯。萊。塔出現在鐵門邊,風衣下擺被雨水打濕,墨綠瞳孔卻冷得像解剖刀。
琴酒沒有交流的興趣。太完美了。蘇格蘭動作間的衣料褶皺,抬手時劃過的弧線,都與他記憶裡某個片段幾近重合,像重復播放的錄像帶。
沒有警告,沒有質問,他抬起槍,毫不猶豫地對准蘇格蘭後心扣動了扳機!
「噗!」
消音器過濾後的沉悶槍響打破寂靜,幾乎從一時間從天台另一側抵達的黑麥和基爾恰好目睹。
他們看見子彈精准地穿透蘇格蘭,對方身體猛地前傾!
黑麥和基爾同時僵住。未經審訊就射殺疑似臥底者,就算是琴酒來做也堪稱爛攤子!他打算如何向朗姆解釋?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兩人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中彈的「蘇格蘭」並未倒下,他緩緩轉過身,右手捂著傷處,可指縫裡並沒有鮮血湧出,而是淡淡的、如同燒焦的黑煙逸散出來。
「又是你——陰魂不散的劊子手……」他死死瞪了一眼琴酒,聲音嘶啞,表情怨毒得與那位相對溫和的狙擊手完全不符,違和感十足。
接著,他捂住「傷口」向後退去,天台邊緣不知何時彌漫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而他撐過欄杆一躍而下,身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台上只剩下冰冷的夜雨和死一般的寂靜。
基爾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槍,指節發白。黑麥衝到天台邊緣,下方沒有墜落物和可以判斷的接應痕跡,白霧也迅速被夜風吹散,他臉上的表情出現了裂痕。
「見了鬼了。」他低聲說,難以置信。
「琴酒,這到底是……?」基爾反應過來,質問琴酒,「那東西,你見過?」
「你早就知道?」黑麥眼神銳利地看向他。
「哼。」琴酒拂去槍口青煙,冷笑一聲,但誰都能看出他眼神異常凝重,「裝神弄鬼的把戲。黑麥,基爾,今夜發生的事保密,連朗姆也不准報告。」
蘇格蘭的嫌疑?現在看來,他很可能才是被盯上的那個目標。從夢之町跑出來的二重身……有東西在暗中盤算著什麼。
Top Killer對怪談敏感的神經此刻徹底被挑動。他需要直接去問蘇格蘭本人,最近是否見過「另一個自己」。或許,還得通過波本聯系千生那個怪談回收員。
*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
川上富江那棟內部奢華得近乎不真實的別墅內,二樓的私人放映室光線昏暗,巨大的熒幕上正播放著一部陰森的老式恐怖片,詭譎光影映照出沙發上兩個姿態放松的身影。
千生盤腿坐著,身上是印著卡通倉鼠的毛絨睡衣,懷裡抱著一大桶爆米花看得目不轉睛。而富江則慵懶地倚在另一張單人沙發裡,像牙白的真絲睡袍松垮系著,露出鎖骨。
就在電影進行到最緊張的片段,千生連爆米花都顧不上往嘴裡塞時,系統提示音忽然清脆地響起來。
【警告:檢測到B級怨靈怪談-二重身-模仿體(編號01)情緒劇烈波動! 】
【狀態:憤怒/極度困惑/強烈無語】
【坐標檢索中……正在嘗試鎖定……
[ERROR!]
檢索過程受強烈異常空間波動干擾!坐標鎖定失敗! 】
【確認目標已逃入如月車站領域範圍。 】
「?」千生眨了眨眼,注意力瞬間從電影裡的恐怖場景被拽出來。
二重身?它不是在夢之町嗎?怎麼不但跑出來,還氣得要死地又躲進如月車站?難不成是模仿誰失敗,被當場拆穿,以致於怨氣衝天?
「怎麼了?」富江敏銳地察覺她的走神,瞥她一眼,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千生撓了撓頭,轉向富江:「二重身從夢之町出來,又灰溜溜地逃回去了。如月車站對怪談可真慷慨,我這兩天想找都沒找到呢。」
富江聽她提到怪談、看到她臉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專注,原本還算平和的心情蒙上了一層陰郁。
尤其是他清楚,這種忽然冒出來的怪談事件,八成和自己那幾個不安分劣等衍生體脫不了干系。
他沒有接話,用銀叉叉起一顆草莓遞到千生嘴邊:「專心看電影。」
千生正思考二重身雖然跑得狼狽,但在現實世界活動究竟打算做什麼,下意識便張口接受了投喂,一邊滿足地咀嚼一邊把怪談圖鑒召出來。
二重身的詞條被點亮了,下方新增了一行小字——【模仿體01已確認。已知關聯對像:人類男性- [照片縮略圖.jpg め。 】
千生點開那張照片。一張像素不高的抓拍。黑短發的男人穿著深藍色連帽衛衣,背著一個黑色的貝斯包,下頜線分明但留著些微胡茬。他的視線並未看向鏡頭,而是瞥向側前方,藍瞳銳利,仿佛正瞪著什麼人。
「看來是檢測到怪談氣息時,即時鎖定了模仿對像啊。」千生嘀咕,再次接住富江塞來的第二塊蜜瓜。香甜的汁水在口中迸開,她含糊稱贊:「好甜哦。」
富江看著她毫無防備、像只被順毛的貓一樣咀嚼的樣子,不由得為這種掌控感彎起嘴角。然而,就在他准備遞上第三塊水果時,千生研究完照片,興奮地一拍大腿——
「好!知道人長什麼樣就方便找了!」
她動作幅度有點大,身體猛地前傾。
富江遞出的叉子剛好送到她唇邊,這一動,千生唇瓣恰好擦過他拿著叉子的指關節。少年指節冰涼,上面還沾著一點清甜汁液。
她下意識舔了一下。
富江的動作瞬間僵住,深黑瞳孔微微收縮。指關節上轉瞬即逝的、濕漉漉的溫熱觸感,像微弱的電流般竄過他脊椎。
千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立刻縮回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想道歉:「對不起富江,我不是故意……」
富江幾乎是粗暴地將蜜瓜塞進她嘴裡,隨即收回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但熒幕明明滅滅的光影中,他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漫上一抹薄紅。
「所以,你現在是要拋下這場電影之夜,立刻衝出去回收那個模仿失敗的東西?」他傾身靠近,語氣帶著慣有的、刻意的譏誚開口,以及賭氣般的質問之意。
「才不會!」千生果然被帶偏了,急忙表態,因嘴裡還含著蜜瓜說話有些含糊,「它都跑進如月車站了!事已至此,先看電影——說好要一起看完電影的!」
她獻寶似地叉起最大的芒果塊遞給他,眼巴巴地望著他:「這個超甜,你嘗嘗!」
富江垂眸看著遞到唇邊的水果,又抬眼凝視千生被屏幕光鍍上銀邊的睫毛,那雙棕瞳亮晶晶的,像凝固的蜂蜜。
他低頭咬住芒果,甜膩汁水沾染唇角時,他伸出舌尖慢條斯理舔去,唇上留下一抹水色。
「確實很甜。」
千生舉著空叉子的手頓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她一直都知道富江好看,笑起來更好看,但那種感覺,是一種客觀的、帶著距離感的認知。
可此刻,看著他舔去汁液的一系列動作,千生才發現富江的舌尖是淡粉色的,唇瓣浸染水色格外飽滿,咀嚼時睫毛輕顫,眼角的淚痣仿佛活了過來。
像看到特別漂亮的煙花一樣,她覺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貼上了暖寶寶,泛起一陣燙意。但又有點不一樣,胸腔裡的心髒,像劇烈運動後那樣跳得快了。
一定是這件毛絨睡衣太厚了,再加上別墅暖氣開得太足!千生在心裡肯定自己的判斷,順便把腦海裡那個「富江的樣子好像故事書裡專門蠱惑旅人的妖精」念頭拋到腦後。
重點明明是——富江承認水果很甜了!
「我就說嘛!」這個認知讓千生瞬間拋開了那點莫名的燥熱,重新喜笑顏開,又叉起一顆草莓遞過去。
富江凝視她毫無陰霾的笑容,忽然嗤笑:「笨蛋。」
但他還是就著她的手吃完了剩下的水果。
接下來的時間,為了證明自己絕不會「重工輕友」,千生看電影看得格外認真。偶爾被Jump scare嚇得一縮,又挺直腰板。富江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電影演到女主角用鐵棍砸碎鬼怪頭顱時,她興奮地拽富江胳膊:「富江你看,物理超度才是真理!」
當片尾字幕亮起時,她已經歪倒在沙發扶手上熟睡,睡顏毫無防備。富江扯過絨毯蓋住她,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動作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碎發。
這只笨貓雖然總是惹麻煩,但至少……是自願待在他視線範圍內的。
作者有話說:
[太陽鏡]
第44章
*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東京港區某棟廢棄商廈底層的秘密酒吧裡,空氣近乎凝滯。
蘇格蘭推門而入帶起的風打破了沉默,他垂手時指節微微僵硬——他看見琴酒獨自坐在最深處的卡座,銀發在陰影深處像凝固的金屬,而吧台兩側竟分別坐著黑麥和基爾。
這顯然絕非尋常的任務簡報陣仗。他面上維持著慣有的溫和笑意,走近時目光巡視掃視全場。
黑麥擦拭著武器,基爾晃動著酒杯,動作間泄露出在兩人身上極為不自然的緊繃。
而琴酒,他正用那種仿佛能剖開人靈魂的目光看過來,如同評估一份出現瑕疵亟待銷毀的機密文件。
「坐。」琴酒朝對面空位揚了揚下巴。
蘇格蘭從善如流地坐下了。他最近確實聽聞組織內部在清查臥底,但自認行動毫無破綻。更何況以組織的警惕性,他的臥底身份若真暴露,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
「琴酒,是有什麼特殊任務嗎?」他主動發問。
「不。」琴酒點燃一支煙,猩紅的光點在綠瞳中跳躍,「你最近,有沒有遇到……另一個自己?」他問得直白。
猶如石子投入靜湖。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蘇格蘭愣了一下,臉上流露出真實的困惑,眉頭微蹙:「另一個我?什麼意思,琴酒,當然沒有。」
琴酒打量著他,哼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將一疊照片甩在木質照片上。那些照片清晰地顯示著另一個「蘇格蘭」在不同時間、地點的活動軌跡——在港區倉庫、高級俱樂部、便利店,甚至常去的樂器行外。
蘇格蘭瞳孔微微收縮,脊背竄起一陣寒意。他維持著表面的鎮定抬頭:「這些不是我。若要求證,我可以提供這幾日的行動軌跡。」
「昨夜天台,我親手給了這個冒牌貨一槍。」琴酒顯然很滿意他果斷且自信的表態,指尖敲了敲照片上那個容貌與他別無二致的男人,「沒有流血,只有霧氣。而黑麥和基爾可以作證,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黑麥簡潔、基爾偶爾補充的敘述中,蘇格蘭的神情從困惑和警惕變為難以置信的凝重。天台上的無血中彈,怨毒瞥視後遁入白霧……這絕非替身或易容能概括的範圍。
他內心瞬間警鈴大作。二重身!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算計的陰謀,而是那個更加詭異、難以用常理解釋的領域——怪談作祟!
在班長、松田、萩原和零他們都接連被卷入怪談事件後,現在,終於輪到他自己了嗎?他想起阪田佑二被拖入縫隙時的慘狀。
「看來你心裡有數了。」琴酒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轉瞬即逝的凜然,心中冷笑。
果然,蘇格蘭並非一無所知,他甚至可能比在場其他人更清楚面對的是什麼。畢竟,他「親眼」見過隙間女的存在。
琴酒甚至懷疑,波本那家伙實實在在地向蘇格蘭透露了某些怪談確實存在的證據。這兩人性格迥異,但偶爾合作卻能窺見一點默契,私下的交情估計好得多。
「是的。我懷疑是『二重身』。」蘇格蘭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冷靜,他點了點頭,「無論是因為臥底的嫌疑,還是我個人的安危,這件事都不能放任不管。」
「那就聯系波本吧。」琴酒滿意地點頭,「那個情報販子有辦法聯系處理這種『髒東西』的專家。」他刻意加重了「專家」二字,仿佛在咀嚼某個笑話。
「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查清是什麼讓二重身找上了你。你被懷疑是臥底,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構陷,而根源深處的老鼠……究竟有什麼意圖。」
蘇格蘭:「……」
他心情有點微妙。
從零那裡,他大致知道琴酒在如月車站領域配合千生行動,也清楚這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認可。但親耳聽到這位以冷酷理性著稱的Top Killer ,用討論戰術計劃般的嚴肅口吻提到「專業人士」,還是有種強烈的違和感。
那個揮著金屬球棍、活力滿滿地回收怪談的少女,在琴酒眼中到底是怎樣一種存在?
而一旁的黑麥和基爾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世界觀崩塌後的茫然。
波本認識的處理超自然事件的專家?組織什麼時候開辟了這種業務線?這聽起來更像某場神秘學研討會的議題,而非他們熟悉的刀口舔血的黑暗世界。
更讓他們毛骨悚然的是,蘇格蘭對此接受得如此自然,仿佛二重身只是某種需要保修的家電故障,而不是忽然走進現實的民間怪談。
——這個世界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到底悄悄加載了什麼奇怪的靈異模組? !
「我明白了。」蘇格蘭點頭,認可了琴酒的安排,「在對方眼中,我可能只是無足輕重的一枚棋子。畢竟,按照你一貫的風格,琴酒,最直接的處理方式恐怕不是約談,而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非琴酒敏銳地察覺異常,並且對這類「非常規」事件有了一定的認知和容忍度,蘇格蘭收獲的只會是子彈。
琴酒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他的分析。
他掐滅煙蒂起身,黑色風衣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波本那邊我會聯系。黑麥,基爾,你們負責外圍情報篩選,以及最近所有與蘇格蘭有過接觸的可疑人物和事件。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玩弄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
他瞥過神色凝重的兩人,心中哂笑。若非擔心這兩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調查時被幕後黑手引向陷阱,他也不會默許他們跟來了解部分情況。
「至於你……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保持警惕,異常出現時立刻聯絡。」他冰冷的視線最後落在蘇格蘭身上,「你的命,現在還有用。」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向門口,身影融入門外漸漸亮起的晨光中。
黑麥和基爾也站起身,看向蘇格蘭,語氣復雜:「蘇格蘭,你……沒問題吧?」
蘇格蘭搖了搖頭,露出一抹安撫式的苦笑。
「我很好。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
他需要立刻聯系零,不僅僅是為了琴酒提到的千生,更是要警告他,暗處的敵人可能比想像中更危險,甚至牽連他們的臥底任務。
黑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保持聯絡。」
兩人一同離開了。
酒吧裡歸於寂靜,只剩下蘇格蘭一個人。他揉了揉眉心,仿佛想將某種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按回去。
*
當城市完全蘇醒,東京的晨光穿透高層建築的縫隙,將薄金色灑滿杯戶町的街道時,富江宅二樓的放映室內,卻還彌漫著昨夜爆米花的黃油甜香。
羊毛絨毯把長沙發上的千生裹成一團。她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棕瞳睜開時還帶著幾分迷蒙睡意。黑發翹起幾撮,她揉著眼坐起時像懵懂的幼貓。
富江早已醒來,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家居服,正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對著晨光翻看雜志。
「醒了?」他沒回頭,帶著些許催促的聲音傳來,「去洗漱,早餐准備好了。」
千生「唔」了一聲,抱著毯子忽然感動:「富江你真好,還給我蓋毯子!」
一醒來就能享受到鄰居兼好朋友這麼周到的照顧,真是太棒了!
富江沒接話,她乖乖從沙發上爬起來,踩著毛絨拖鞋走向附帶的浴室。溫熱的水流撲在臉上,衝散最後一絲睡意。
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千生望著鏡子裡自己亂翹的頭發,和那身睡得皺巴巴的、印著倉鼠的睡衣,樂得直笑。
一樓餐桌上擺好了精致的早餐,千生咬著香煎培根,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她忽然想起什麼,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對面的富江。
「對了富江,我能不能放幾件換洗的衣服在你家呀?這樣以後要是再留宿,早上就不用穿著睡衣跑回自己家換衣服了,多方便。」
富江端著紅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千生那張寫滿了「我只是提了個超棒的建議」的無辜臉龐上,嘴角微微抽動:「……千生,你好像若無其事地說出了相當得寸進尺的話。」
「有嗎?」千生睜圓了眼睛,「我只是覺得這樣更有效率而已。」她歪了歪頭,又很講道理地補充,「不過要是有往有來的話,富江你可能會嫌棄我家能放的東西不多吧?畢竟你家又大又漂亮。」
「挺有自知之明的。」富江輕哼一聲,垂下眼簾,用杯蓋輕輕撥弄飄浮的茶梗。得寸進尺的家伙,仗著是「朋友」就想侵犯個人邊界、自然深入生活領域?不過畢竟是直球笨蛋,他意外地沒有惱怒。
早餐在一種微妙(千生毫無所覺的那種)的和諧氛圍中結束,她回了自家公寓。
因為入了冬,晨跑早就好幾天沒進行了,千生可不想富江那張漂亮的臉被冷風吹疼。
她在小院裡揮舞著金屬球棒熱過身便算作鍛煉,衝洗過後換上輕便保暖的橙白運動裝,便重新跑回富江家。
「富江,我今天想出去找被二重身模仿的那個藍眼睛男人!你要一起出門嗎?」她熟門熟路地推門,探頭問。
考慮到對方的隱私,在二重身已經退回如月車站、暫無直接威脅的情況下,她不打算立刻委托松田警官他們大張旗鼓地查,而是先進行「地毯式」搜尋。
對方在照片上背著貝斯包,也許是樂手呢。去livehouse聚集區或者樂器行——這是她粗略規劃好的地點。
富江正倚在客廳沙發上瀏覽平板信息,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出聲。
「沒興趣。」他頭也沒抬,聲音幾不可查地低了幾分,「你自己去吧,記得早點回來。」
他確實沒什麼興趣。只要想到二重身背後的劣質品,而那些家伙躲在暗處窺視、期盼他因千生而失態的模樣,他就感到一陣厭煩。
「好吧,那我走啦。」千生也不強求,笑嘻嘻地揮揮手,但在轉身跑掉之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沙發裡的少年身上。
晨光透過落地窗,將他的黑發與側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家居服領口散開,露出鎖骨,那種慵懶又帶著疏離的姿態……不知為何,千生腦海中浮現了昨夜放映室的畫面——昏暗光線下,他伸出舌尖,輕輕舔去唇邊果汁,總是吐出譏誚話語的唇瓣看起來……異常柔軟。
她的耳朵尖莫名其妙地又開始發熱。是因為剛結束運動嗎?
「富江……」千生眨巴著眼睛,嘴巴比腦子快,「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好像等著曬太陽的黑貓哦。」
昨晚是舔爪子的黑貓,今天就是懶洋洋窩著的黑貓了。千生甚至聯想到了那次在游樂園,自己在射擊攤上贏下來的那個綠眼睛大型黑貓玩偶,不知道富江現在收在哪裡?
但話一出口,千生就有點後悔。她同時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說富江像黑貓的事——富江似乎不喜歡被比喻成動物,說這種話輕浮。那時候他們還只算鄰居……
生怕富江覺得這個比喻太幼稚而嘲笑自己,千生不等富江反應,飛快地縮回腦袋,合上門轉身就跑。
「?!」
猝不及防聽到這種評價的富江猛地抬起頭,只看見一個後腦勺馬尾辮一甩一甩的活潑背影。
這笨蛋,又說他是貓!而且,還是在她興高采烈要去找另一個陌生男人的時候!
他看著千生毫不留戀跑遠的背影,想起那只被她贏來、此刻正霸占臥室床頭的那只黑貓玩偶,惱怒地眯起黑眸。
更讓他惱火的是,就在這一刻,他清晰地感應到了來自其他方向的嘲笑意念——尤其是那個被囚禁在研究所的聯系,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充滿惡意的嘲笑,其中的譏諷幾乎化為實質。
那意念仿佛在說:看啊,自詡為本體的傲慢家伙,此刻不也像只被主人隨意丟在家、只能眼巴巴望著門的狗嗎?
富江額角蹦出青筋,按在平板邊緣的指節泛白。
這幫劣等的、只配在陰暗角落裡蠕動的碎片!他們懂什麼?千生是他的,是他富江認可的、獨一無二的所有物,是這只笨貓自己闖進他的領地,並且自願待在他視線範圍內的!
他們只是嫉妒,嫉妒千生只認可他這個唯一的富江!
那個笨蛋就算見到那些冒牌貨,也只會睜著那雙棕瞳,無辜地打招呼,說「富江的雙胞胎兄弟你們好呀,你們和富江長得一樣,但感覺完全不一樣呢」這種蠢話。
——一群連名字都不配有的、可悲的殘渣,連替代品都算不上。
想到那個場景,富江心底那股暴戾奇異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而此刻,遠在組織秘密研究所深處的富江衍生體,徘徊在如月車站領域內的另一個衍生體,幾乎同時感受到「本體」傳遞來的、混合著炫耀和極度厭惡的情緒波動。
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或者說,某種無語凝噎的憋悶狀態。
研究所個體捏碎了手邊的一支試管,如月車站個體則一腳踢散了腳邊堆積的舊玩偶。
——好氣哦。 「本體」這家伙,到底在得意什麼? !
——這種「我家的貓雖然跑出去野但心裡還是有我」的心態,不是讓他更像被馴化徹底、還搖著尾巴炫耀項圈的家犬嗎?而且還是被只思維異於常人、根本搞不清狀況的笨貓馴服的!
看來,得加快進度,不能讓「本體」再悠閑下去了。研究所個體咬牙切齒地想。得讓那只置身事外的笨貓,看清自己的鄰居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也看到「我們」才行。
作者有話說:
[彩虹屁]
第45章
*
暮色已然浸染東京的天際線,澀谷街頭行人如織。
一家掛著復古招牌的爵士酒吧外,千生搓了搓凍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氣,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
她已經像玩大型開放式角色扮演游戲的玩家一樣,跑了大半個東京可能遇到樂手的地方。從藏身於小巷的livehouse,到昂貴的樂器行,再到眼前這樣的爵士酒吧。
「一位黑發、藍眼睛、大概二十多歲、留一點胡茬、經常背一個貝斯包的青年男子」——這形像足夠具體,應當很讓人有印像才對,但千生收獲寥寥,大多數人只是茫然搖頭,或者給出一些模糊不清的信息。
千生尊重他人隱私,也不想在二重身退回如月車站的情況下給松田警官他們添麻煩,因此沒有拿出系統提供的照片,這無疑增加了尋找的難度。
「沒關系,還有新宿和池袋沒去呢。或許要試試錄音棚……」千生握拳給自己打氣,後腰別著的球棍隨著動作輕晃。
富江叮囑過要早點回去,要是天黑了還沒找到人……明天再找!她就不信找不到了!
她重新邁開步子,卻忽地向四周各個角落都看了眼。
奇怪,千生茫然地撓撓後腦勺,怎麼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還不止一會、不像一個方向來的。
她沒有多想,繼續走了。
而一輛不起眼的車停在街角霓虹陰影裡。車內,戴著藍牙耳機的基爾透過深色車窗,看著不遠處那個活力滿滿的少女。
「目標確認。」她低聲道。
在大約半小時前,負責外圍調查、試圖理清「蘇格蘭疑似臥底」情報來源的黑麥和基爾,在交流彼此收到了零散信息時,捕捉到其中一條不起眼的線索:「有個穿橙白外套的女孩似乎在打聽蘇格蘭。」
更令人警覺的是,這條信息還附帶一條備注——似乎有組織底層成員在盯梢那個女孩。
當黑麥看到情報人員遞來的、那張明顯是偷拍的模糊照片時,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照片上的女孩扎著利落的馬尾,後腰別著一根金屬球棍,橙白外套在陰冷的冬日中鮮艷得近乎刺眼。
這過於鮮明的色調,瞬間喚醒他記憶中一個有些模糊的片段——十月中旬,與波本前往那間被燒毀的診所的路上,就是這個女孩衝下車,揮著球棍迎向一個穿著大衣、手持凶器的「女瘋子」。
他雖已記不清「裂口女」的具體形貌,但那抹橙白色彩的勇氣,以及後來診所內發現的憑空出現的腳印、波本那句讓琴酒自己去煩惱未知勢力的論斷,卻讓黑麥印像深刻。
「黑麥,你認識她?」基爾敏銳地捕捉到他的停頓。
「……見過一次。」黑麥聲音低沉,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
兩人迅速分工。基爾憑借女性身份的優勢嘗試接近那女孩,而黑麥則負責調查跟蹤她的底層成員身份。
「了解。」此刻,黑麥也剛結束一場「拜訪」,「小心為上。」
他查到了那兩名監視者的身份。來自東京遠郊的一處秘密基地,巧合的是,蘇格蘭的臥底嫌疑也由此基地層層彙報。
更深的疑慮讓黑麥將那間診所的持有者——已死的中層干部——在自殺前一段時間的行程調了出來。對方頻繁前往那個基地,理由是「對某項研究項目感興趣,需提供設施」。
黃昏徹底降臨,街頭華燈初上,黑麥的脊背卻竄起一陣涼意。
一個尋找蘇格蘭的少女,被來自特定基地的組織成員監視,診所的詭異腳印、中層干部的離奇自殺、源自基地的臥底指控……這一切看似巧合,但絕不簡單。這會和那個「二重身」乃至背後的存在有關系嗎?
他不再猶豫,立刻撥通了琴酒的加密線路。
*
安全屋內,琴酒正細致地擦拭著他心愛的伯。萊。塔。
當加密通訊響起,黑麥彙報「尋找蘇格蘭的橙白外套少女、攜帶金屬球棍,基爾已嘗試接觸」時,他動作一頓,某種熟悉的無語感出現在心頭。
——這一聽就是千生。那個精力過剩的怪談回收專家,效率倒是驚人,不但隔空鎖定了二重身的模仿對像,還熱情洋溢地開始了「尋人游戲」。直接撞上了組織最敏感的神經。
他幾乎能想像出對方神采飛揚、充滿探索欲的模樣。
值得慶幸的是,她顯然沒驚動那幫極為操心的條子,否則蘇格蘭作為怪談受害者配合警方行動的畫面……光是想想都讓琴酒血壓飆升。
他強壓下吐槽的衝動,沒有透露千生的「專家」身份,但黑麥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最後一絲漫不經心徹底消失。
診所、腳印、中層干部、基地、監視……所有的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不寒而栗的結論:那個基地內部,可能發生了極其嚴重的、超出常規理解的怪談事件。 ——它甚至在組織內部存在了相當長的時間!
「聯系基爾,讓她穩住那個少女,把蘇格蘭也叫過去。」琴酒當機立斷,他拎起剛擦拭完的武器,黑色風衣下擺劃出凌厲弧線,大步踏出安全屋,「黑麥,把那兩個基地出來的垃圾帶到審訊室,我親自問話。」
通訊另一端,黑麥清晰地感受到了琴酒語氣中那份罕見的、如臨大敵的凝重,心中警鈴大作。
「了解。」他謹慎應下。
*
黃昏的余暉將東京街頭染成一片暖金色。剛從樂器行出來的千生踮著腳看甜品店櫥窗裡的甜點,摸了摸肚子。中午就吃了拉面,現在買點東西填肚子也可以吧……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她背後響起。
「這位小姐,請問你是在找人嗎?」
千生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短風衣、氣質優雅干練的短發女性,嘴角掛著友善的弧度。
「是的!」千生眼睛一亮,毫不設防地點頭,「是個藍眼睛貝斯手……您見過嗎?」她再次重復了那段描述。
基爾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聲色。近距離觀察下,這女孩毫無陰霾的坦誠讓她有些意外。
「聽起來有點印像……」她故作思索,「不如進去喝一杯,慢慢聊?」她指了指甜品店旁的咖啡店。
千生高興地跟著基爾走進咖啡館。室內光線暖黃,空氣中彌漫著簡餐和甜品烘烤的香氣。基爾為她點了一杯熱可可,自己則要了蘇打水。
「你為什麼要找這個人呢?」基爾試探著問,「連名字都不知道……」
「因為他可能遇到了一點『麻煩』。」千生壓低聲音,認真地說,「我想通過他去找那個麻煩。他是重要人物!而且得提醒他小心!」
基爾看著她如同玩一場解謎游戲的天真模樣:「……」
這女孩完全不知道她尋找的對像涉及多麼危險的黑暗。琴酒要求穩住她……卻又讓蘇格蘭過來,這是否意味著這女孩真的與他們目前身處的漩渦有關系?
基爾思考著,繼續周旋起來。
……
與此同時,組織某據點地下室,陰冷的空氣中彌漫著鐵鏽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被反銬在椅子上的兩名底層成員,臉上交織著對代號成員的敬畏與不滿。
「琴酒大人,黑麥大人,就算是代號成員,也不能無緣無故審問我們吧?」其中一人壯著膽子抗議,「我們只是看那女孩鬼鬼祟祟打聽蘇格蘭,懷疑是臥底接頭,想為組織立功才跟蹤的!」
琴酒連一句廢話都懶得說,直接抬腳,堅硬的鞋尖狠狠踹在說話者的腹部。那人悶哼一聲,痛苦地蜷縮起來。
「誰讓你們監視那少女的?」琴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冷意,「那東西的目的是什麼?」
「什、什麼意思……我們不懂……」
另一人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依舊頑固地重復著邀功的說辭。
琴酒冷笑,墨綠色的瞳孔在暗光下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他拔出伯。萊。塔,冰冷的槍口直接抵在最開始說話的人的額頭上。那人眼神渾濁,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粘稠感,直覺性的厭惡讓琴酒覺得不對勁。
「如果你配合點,還能死得痛快些。」他對著發抖的另一人威脅。
正要進一步施壓時,旁邊一直沉默觀察的黑麥驟然厲喝:「琴酒,退開!」
琴酒反應極快,憑借本能向後撤步。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個被槍口抵住額頭的男人,銬在背後的手腕以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角度翻轉,指甲瞬間變得烏黑銳利,帶著破空聲抓向琴酒剛才所在的位置!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面龐肌肉詭異蠕動、仿佛有無形的手在揉捏橡皮泥,五官細微地移位、變形,扭曲成一個怨毒的表情。
「告訴千生……」他開口,聲音像是擠出來的,沙啞詭異,仿佛有誰在操控這具身體,「那位大人……在看著她!我也……我也在看著她!她很快就會看清真相!」
琴酒眯起眼,瞬間認出了這熟悉的腔調和怨念:「竊臉賊?」
夢之町那個被污染、試圖奪取千生面容的怪談,竟然附在這個組織成員身上? !
他舉槍欲射,卻又頓了一下:「你們到底打算做什麼?」
被道破身份的「竊臉賊」沒有回答,反而抬起手,用尖銳的指甲瘋狂地抓向自己的臉——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不過幾秒鐘,那張臉就徹底變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而這具軀殼也軟軟倒下,徹底失去生機。
近距離目睹這超自然自殘一幕的另一名監視者,瞳孔驟縮,發出不成掉的呵呵聲,徹底嚇瘋了,即使被銬著也瘋狂掙扎起來。
黑麥面沉如水,干脆利落的一記手刀,將他劈暈。
地下室陷入死寂,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黑麥看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琴酒,聲音凝重:「琴酒,你到底知道什麼?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剛才發生的那一切遠超他的理解。
琴酒緩緩收起槍,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和昏厥的瘋子,最終落回黑麥臉上,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會知道的。」他說,「那個基地內部……搞不好已經變成了怪物的巢xue。」
連如月車站的「那位大人」和它的爪牙都開始主動滲透現實,甚至和那個基地扯上關系……千生那個漂亮得過分、魅力詭異的鄰居富江,他真的和這一切毫無關系嗎?
想到脫離如月車站前看到的那個「富江的雙胞胎兄弟」,琴酒實在無法掉以輕心。
「蘇格蘭和基爾那邊接觸的少女……」黑麥想到了那個被監視的女孩,得出結論後追問,「她叫千生?她到底什麼來頭?」
琴酒沉默片刻,最終給出一個在黑麥聽來無比荒謬的答案:「……她是處理這類問題的專家。」
作者有話說:
[奶茶]
第46章
*
另一邊,被基爾以「有個女孩在找你,情況有些特殊,琴酒要求穩住她」為由叫來的蘇格蘭,在趕去的路上,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猜測。
他抓緊時間與降谷零進行了簡短的加密通訊,將最新情況告知。
當他按照基爾給的地址,走進一家僻靜的咖啡館,看到那個捧著熱可可,眼睛亮晶晶地和基爾說話的橙白外套少女。
而基爾,那個組織裡以冷靜著稱的成員,似乎罕見地有些無措……他心裡閃過一絲笑意。
果然是千生。在怪談世界行走、切實解決了多起怪談事件並救回萩原的「專家」。看琴酒的態度,似乎不准備將千生完全暴露在組織視線中。
諸伏景光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走上前去,在基爾身邊坐下。
「我是綠川唯。」他露出一個溫和而略帶疑惑的笑容,「聽說……你在找我?請問有什麼事嗎?」
「對對,我叫千生!」千生用力點頭,馬尾辮隨之晃動,「綠川先生你好。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最近一定要小心哦!」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提醒朋友明天可能會下雨,「有個叫『二重身』的怪談盯上了你,雖然現在跑回老巢了,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來模仿你干壞事。」
「噗——咳。」正在喝水作為掩飾的基爾險些失態。
諸伏景光幾乎想扶額。
雖說早就知道這孩子性格直率,但被如此直白、毫無鋪墊地告知「你被怪談盯上了」,這種體驗依舊十分……超現實。
「二重身……嗎?這種怪談我確實了解過。」諸伏景光斟酌著開口,試圖讓對話顯得正常些,「謝謝你的提醒,千生小姐。我會注意的。」
基爾則握著杯子微微蹙眉,目光在千生那張寫滿「我在陳述事實」、毫無偽裝痕跡的臉和蘇格蘭強作鎮定的表情之間來回掃視。
這個世界,果然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加載了不得了的模組。這女孩究竟是怎麼確認蘇格蘭遭遇了「二重身」的?
千生滿意地點頭。到現在為止,遇見的事主都非常配合呢!不需要花費口舌解釋就會相信她,大家都是好人!
她正打算趁熱打鐵,和這位「二重身模仿對像」交換聯絡方式,然後打道回府時,系統警報毫無預兆地炸響。
【警告:檢測到C級實體怪談-竊臉賊(污染體)力量波動!
坐標檢索中……
異常波動確認!竊臉賊本體坐標鎖定失敗!
污染共鳴形式核查中……
嘀! ! !
竊臉賊污染程度確認加深!已確認新增規則——短時間操控已獲取生理樣本對像的軀體! 】
「咳、咳咳咳!」千生差點被剛喝下去的熱可可嗆到,捂著嘴咳嗽起來,眼角冒出生理性的淚花。
——怎麼回事? !竊臉賊不是應該在如月車站領域某個角落嗎?怎麼不但跑出來、規則還進化得那麼麻煩? !
這簡直就像游戲版本更新,怪物突然多了新技能一樣讓人措手不及!而且是如月車站內部怪談到現實團建嗎?
*
窗外,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天際。
杯戶町的別墅內,富江慵懶地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神色卻在篤篤聲中陰沉下來。
除去痴迷者的打擾,他的日子向來悠閑,在千生出血後不過是多了看貓狩獵、享受貓圍著自己轉的樂趣。唯獨與衍生體包括那些污染體直接的共鳴,總是不合時宜地展示存在感。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竊臉賊那卑劣的的存在竟敢再次冒頭,甚至膽大包天地向琴酒放狠話「看著千生」?
混雜著暴戾與焦躁的情緒在他心頭翻湧。
那個低等的污染體,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覬覦他的所有物。如月車站裡那個沒用的廢物,連條狗都看不住嗎? !
夜色漸深,那個笨蛋還在外面游蕩,渾然不覺又有東西盯上她……富江再也坐不住了。他隨手抓起一旁的黑色大衣披上,決定親自把那只不省心的家貓拎回來。
不只是他。如月車站那灰蒙蒙的領域內,富江衍生體的心情同樣惡劣到了極點。
——該死!隨著污染程度加深,竊臉賊的欲望竟然進一步扭曲、升級了!
原本卑微的「奪取千生的臉去靠近富江」的念頭,變為了與他們這些衍生體類似的、更為貪婪的渴望——「讓千生真正看到我們(我)」!
荒誕。可笑。如月車站的個體氣得幾乎要笑出來。一個低級的污染體,也配產生這樣的妄想?
他原本順手推舟,威脅二重身去模仿蘇格蘭,不過是為了配合研究所那個家伙的計劃,把千生的注意力引過去,順便給本體添點堵。
但這個竊臉賊竟敢從肮髒的巢xue裡冒頭,私自行動,打亂節奏!他明明打算在千生再到如月車站領域時讓她玩玩的……!
而研究所的富江個體卻沒像他這樣憤怒——畢竟千生遲早會出現在他面前。
「哈……這算哪門子游戲?」他悠閑地向另一端發出嘲諷,「小千生可不會對那種醜陋的東西手下留情哦。」
如月車站的個體氣得幾乎捏碎車窗。
而已經走出溫暖的別墅的富江本體,對這兩個衍生體之間的躁動毫無搭理的興致。碎片就是碎片,互相傾軋還隨意制造不聽話的污染體惹事。
他現在只想立刻找到千生,把她圈回自己的地盤。
*
街角邊,寒風吹過,行道樹的枯枝被路燈投影成張牙舞爪的怪影。
千生剛剛和蘇格蘭、基爾交換了聯絡方式——在兩人看來,這是「穩住」這位掌握關鍵信息的少女的必要步驟,也是他們作為臥底,試圖將這位看似陽光開朗的女孩與組織黑暗面隔開的微弱努力。雖然她本身似乎就處於另一種層面的「異常」中。
怪談固然可怖,組織的槍火與陰謀和人心險惡同樣致命。
「一定要小心竊臉賊哦。」她認真叮囑道,「雖然和二重身一樣能變成其他人的模樣……作為實體怪談貌似是女孩子,不過現在污染程度加深,拿到血液或頭發都能操控軀體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遇見了就聯系我!」
憑玩家的直覺,竊臉賊突然冒出來絕對不是意外,說不定就和二重身忽然從夢之町跑出來有關系呢!她之後得趕緊提醒松田警官他們小心,還有告訴富江……誰知道竊臉賊有沒有偷偷收集過什麼!
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清晰地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節拍上。
正要和兩人告別的千生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回頭,橙白外套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
路燈的昏黃光線下,穿著黑色大衣的少年緩步走來,額前碎發被風吹動,昳麗的容貌在光影交錯中虛幻到不真實,左眼角下的淚痣更是點睛之筆。
周遭的車流、風聲似乎都遠去了。
「——富江!」千生毫無陰霾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高興得像被家長找到的小孩,「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富江沒有回答,徑直走到她面前,沒好氣地揪住她外套上那個毛絨絨的兜帽,像拎不聽話的貓崽一樣。
「走了。」他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著,語氣是慣有的傲慢和一絲煩躁,「說過要你早點回去了吧?你在這接觸什麼麻煩的人?」
說話間,他淡淡看了眼一旁的兩人。那眼神是居高臨下的、純粹是在看無關緊要物品的漠然。
「是二重身的模仿對像啦!綠川先生他們人很好的。」千生有些不服氣又心虛地嘀咕,試圖解釋,「而且我還感應到竊臉賊的力量波動了……」她聲音越來越小。
站在一旁的蘇格蘭和基爾,此刻心情復雜難言。
諸伏景光早已從降谷零和松田那裡聽說過千生這位「問題很大」的鄰居,但親眼所見,那種衝擊力遠超想像——富江那種非人的美麗,如同漩渦般攫取著周遭的視線。他脊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基爾更是毫無心理准備。作為訓練有素的CIA臥底,她面對過無數危險人物,但眼前這個漂亮得過分的少年,卻讓她產生了一種源自本能地、汗毛倒豎的驚悚感。
然而,千生那無比自然、熱情洋溢,仿佛只是和壞脾氣好朋友普通相處的態度,卻微妙地衝淡了空氣中彌散的詭異和緊張。
她甚至反過來安撫富江:「好啦好啦,這就回去。富江你吃晚飯了嗎?我請你吃關東煮好不好?」
「我出來找你就請吃這種東西?」富江干脆松開兜帽,反手抓著她的手腕,半強迫性地將她從那兩個讓他不快的「麻煩的人」身邊帶離。
千生被拽得踉蹌,還不忘和兩人揮手,笑得沒心沒肺的:「綠川先生,水無小姐,下次見,要注意安全哦!」
看著兩名性格迥異的少年人身影遠去,消失在街角的霓虹中,風還帶來了類似「不要隨便和陌生人交換聯絡方式」的念叨。
蘇格蘭和基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凝重。
但現在不是交流的時候,他們沒有停留,立刻趕去了琴酒在幾分鐘前發來的集合地點。
*
組織據點的地下室,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空氣中殘留的硝煙味、血腥氣與消毒水味道混合,令人作嘔。
慘白的燈光下,五名代號成員聚集於此。
被緊急叫來的波本雖然心中早有准備,但當他和其他人圍坐在角落的戰術桌邊,聽坐在主位的、面色不善的琴酒簡述了審訊室剛剛發生的詭異事件——監視者被附身、自殘、傳遞信息後死亡,另一人嚇瘋——時,心還是沉了下去。
作為在場中見過竊臉賊本體的兩人之一,他更加明白情況的危險性。被「那位大人」救走的竊臉賊,竟然從如月車站離開、甚至再度盯上了千生?
「它的言語表達不對勁。」他皺著眉頭對琴酒道,「它想要的……似乎不是千生的臉了。」
琴酒指間的煙在燃燒,他陰沉地點了點頭:「是『看著』她。瘋得很徹底。」
那是種將自己和『那位大人』放到同等地位——或者說,有著同樣目的的態度。但它本該痴迷』那位大人』才對,什麼讓它態度大變?
「如果是竊臉賊,」蘇格蘭插話,「千生對我和基爾提到了。」
幾道目光全轉向他們。
當他和基爾彙報與千生的接觸情況,尤其是「竊臉賊污染程度加深,規則新增:短時間操控獲取生理樣本對像的軀體」時,地下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兩相印證,竊臉賊變得更危險是毫無疑問的事實。這意味著任何曾被它獲取過生理樣本的人,都可能成為它短暫操控的傀儡!防不勝防!
黑麥眉頭緊鎖。那名少女究竟是怎麼幾乎在同一時間感知到地下室發生的事?這超出了尋常的情報搜集能力。
琴酒和波本卻是「習慣了」的淡然,他們已經懶得去深究千生身上到底還有多少不合常理的「能力」了。不過,在聽到富江竟然親自出門來把千生領回去時,兩人心中還是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感。
那個傲慢又危險的少年,對千生的關注或者說「看管」似乎越來越緊了。
「那個叫富江的少年,」琴酒冷冽的聲音打破沉默,警告的目光掃過蘇格蘭、基爾和黑麥,「不要隨意接近,更不要派人去監視或調查。除非你們想惹上比怪談更麻煩的東西。」
基爾和蘇格蘭想起在街角的那一面,心有余悸地點點頭。
黑麥雖然依舊困惑——琴酒很少對特定目標表露出如此明確的回避態度,更何況只是一個「看起來」漂亮的少年?
但他看到連波本都對此表示默認,便將這條警告記在心裡。
就是有種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尤其是波本和琴酒,他們到底什麼時候和超自然專家一起去冒險的?
「你見到就會明白的。」基爾低聲對黑麥補充,語氣復雜。
接下來的時間,五人交換並整合了各自掌握的情報碎片——從半年前中層干部的異常,到診所的詭異腳印,再到如今基地成員監視千生,構陷蘇格蘭,以及竊臉賊和二重身的異常活躍……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那個遠郊的秘密基地。
「必須盡快調查那個基地。」琴酒下了結論,綠瞳銳利如刀,「要在上頭那些家伙注意到異常、並可能采取更不可控的行動之前解決。」
他可以應付上面的問詢,但真相顯然必須盡快弄清楚。
「波本,記得轉告那個專家。」琴酒的目光轉向金發深膚的青年,「盯著她有竊臉賊和如月車站那個東西,二重身背後也有存在。理由你自己想。」
波本苦笑著應下,這理由可不好編,既要提醒千生,又不能暴露太多組織信息。或許該慶幸他明面上的職業是偵探,而千生還認定這身份最容易在恐怖片中觸發線索。
「琴酒,如果那個基地真的變成了某個怪談的巢xue……」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關鍵問題,「我們該怎麼讓千生去『處理』?」
總不能直接說「組織有個基地變鬼屋了,麻煩你來回收怪談」吧?
「哼。」琴酒卻冷笑,「想要她去的,不止我們。」
那些藏在陰影裡、對千生抱有各種目的的「存在」,恐怕比他們更迫不及待地、想將她引向那個漩渦的中心。
作者有話說:
[貓頭]
第47章
*
霓虹燈光在柏油馬路投下流動的光影,車燈如河,但喧囂都被歸家的富江與千生拋在身後。
富江沒有松開抓著千生右腕的手,只是力道放緩許多,虛虛牽著,像牽一只隨時會撲蝶的貓。
安分地跟著走了一會,千生忍不住側頭,借著路燈的光暈打量富江的側臉。明滅光影中昳麗的容貌更加精致,那顆小小的淚痣在眼睫的影子下眨動,他的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像是余怒未消,又像是在克制著什麼。
「富江,」千生忍不住開口,清脆的聲音打破寂靜,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特意來找我,是不是擔心我呀?」
富江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神都沒給她一個,輕嗤一聲:「……只是擔心你死在外邊,給我添麻煩。」
千生熟練地將其理解為「富江式別扭關心」,渾不在意地嘿嘿笑了一下,比劃著自由的左手:「才不會呢,球棍都帶上了!」
她有點小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腰側的「老伙計」 ,又覺得這無法真正讓富江消氣,開始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外面拖到天黑:「而且我只是想快點幫綠川先生解決麻煩……找到二重身的話,就能安全了。」
「安全?」但她一提到那個藍眼睛男人,富江的情緒反而更惡劣了,語調譏誚,「找到他可不是幫他,是把你自己更快地送進麻煩堆裡。」
「工作過程中難免會遇見麻煩嘛。」千生沒心沒肺地道,「而且幫助被怪談困擾的人是應該的,看大家都輕松了,我也很開心!」
富江終於側過頭看她——看那雙棕色眼睛裡愚蠢的正義感,看那張臉上對回收怪談這一工作的熱情。他對此十分熟悉。
……算了。和笨蛋糾結干什麼?
「隨便你。」他重新轉過去,硬邦邦地道,「但別像今天這樣,見到不三不四的人就隨便湊上去。」
千生沒理解「不三不四」究竟指什麼。水無小姐和綠川先生都挺友善的啊?但她直覺說出來富江可能又會說她笨蛋。
「好哦——富江也要對我放心呀。」她乖乖應了,認真強調道,「我想和富江你一直做最好的朋友,所以絕對不會出事的!」
富江拽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加重了,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他飛快地、硬邦邦道:「你最好一直這麼自信。」
千生沒有得到更明確的回應,也不在意。她的視線悄悄下滑,從富江的側臉落到自己的手腕處——富江的手正隔著袖口衣料攥著她,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力道不算溫柔、卻也絕不粗暴。
不合時宜的念頭又冒了出來。現在牽著她的富江,真的好像一只脾氣壞、明明關心卻不肯好好表達,非要甩著尾巴把人圈進領地的大型黑貓哦。
這個想法讓千生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隨即又泛起一絲困惑。
她覺得從昨晚開始,自己有點奇怪,總是看著富江聯想到黑貓,耳尖會熱熱的,心跳也會加快了。
而且比以前更容易注意到富江的一些小細節。例如說話時上揚的尾音和滾動的喉結,垂眼時眼角被牽動的淚痣,還有現在,微微泛紅的耳朵尖(一定是被風吹的),牽著她手腕的手,隔著衣料傳來的熱度也無法忽視……
但這份「奇怪」並未給千生帶來任何困擾。相反,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將其歸結為一種令人愉悅的進步——這一定是友情加深的鐵證!
證明自己比以前更喜歡富江這個好朋友了,所以才會更細致地觀察他、更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就像現在,被富江牽著手、不說話地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心裡也像是泡著溫水,暖洋洋的。
而富江目視前方,表面上平靜,實則清晰地感覺著自己耳根在不受控制地發熱,連帶著被寒風吹拂的臉頰也升起一絲不正常的溫度。
他能「聽」到意識深處,那兩個劣質品發出的、充滿譏諷的嗤笑聲,嘲笑他輕易就被這種幼稚的言語動搖。但此刻,他卻完全顧不上了,只是試圖壓下臉上的熱度。
這笨貓……總是用直白的話讓他陷入預料不及的狼狽!
*
回到富江那間裝修奢華卻總顯得缺乏人氣的宅邸,暖融融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兩人。
千生熟門熟路地踢掉鞋子脫掉外套,像是回到自己地盤的小動物:「富江,我餓了,我們煮意面吃好不好?」
富江將大衣掛起,沒反對,算是默許。他抱臂倚在廚房門口,看著系上卡通印花圍裙的千生在灶台前轉悠。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進行,千生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見聞,富江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毒舌地評價一句,但並沒有真正打斷她的興致。
飯後,千生主動收拾了碗盤,消食片刻後,她打算回自己公寓洗澡睡覺。
「那我回去啦,富江晚安!」她打著哈欠。
「就在這裡洗。」富江的聲音不容置疑地響起,坐在沙發上的他甚至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天氣,「更快,更方便。待會穿浴袍回去。」
「誒?」千生愣了一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雖然以前也不是沒在富江家洗過澡,但通常都是特殊情況,比如身上弄髒了或者玩得太晚。今天好像沒什麼特別的,還是第一次被富江主動要求。
但這疑惑很快被「富江真體貼」的念頭覆蓋過去,她轉念一想,反正富江家浴室又大又舒服,沐浴露和洗發水都是高級貨,熱水也足,聽起來確實很方便。
「好呀!」千生高興地答應下來,「那我就不客氣了!」
看著她毫無防備、歡快地抱著干淨浴袍和毛巾跑向客用浴室的背影,富江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只是不想千生那麼快就走,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心些。
但就在千生洗澡的間隙,那兩個陰魂不散的衍生體又通過共鳴傳來了波動。
【嘖嘖,真是體貼入微啊,尊敬的『本體』。 】如月車站的個體嘲諷道,【怕小寵物跑丟了,連洗澡都要圈在自己的地盤裡? 】
研究所個體更是玩味:【看來小千生的『好朋友』攻勢很有效嘛。就是你這好朋友當得……別有用心。這副護食的家犬模樣,真是丟盡了』富江』的臉。 】
【管好你們自己。 】富江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針,【如果你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嚇到了她……我不介意讓這個世界少兩個多余的殘次品。 】
【放心。小千生那麼有趣,一下子玩壞也太奢侈了。 】研究所的衍生體笑意不變,拖長了調子,【只要她能『看見』我們,看清你這個鄰居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說起來,你明明也很期待吧?期待被小千生真正看見……否則,以你的傲慢,怎麼會容忍我們存在至今? 】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惡意補充:【畢竟,在小千生眼中,你這個「好朋友」只是一只脾氣壞了點但好相處的黑貓呢。哈哈,黑貓?真是個可愛的比喻。 】
富江的意念驟然一滯。他無法反駁。
從一開始默許千生接近、想看她發現真相那雙棕瞳裡的光是否會熄滅的惡意,不知何時變為了希望千生能真正看見他的渴望,不是作為「鄰居富江」,也不是作為「好朋友」,而是作為「川上富江」本身。然後,然後怎麼? ……他有些不願深想,甚至對此產生了自己都鄙夷的忐忑。
更讓他煩躁的是,這兩個碎片實際上並未與千生相處過,但因為與他這個本體的「共鳴」,對千生的興趣也明顯不一樣了。
這種認知讓他惱怒,他只能隨便揪住一個點發泄:【閉嘴!你們這些碎片,叫那只笨貓『小千生』究竟是什麼惡心的習慣! 】
【因為順口,而且有趣,不行嗎? 】兩個衍生體難得異口同聲。
富江與兩個衍生體在意識層面唇槍舌劍了十幾招,無形的交鋒激烈,卻未在外界泄露分毫。直到浴室的水聲停下,他才切斷這令人不快的共鳴,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感知用以監控。隨手拿起沙發邊的平板滑動屏幕。
浴室門被拉開,氤氳的水汽混著沐浴露的清香彌漫而出。
穿著一身過大的白色浴袍的千生走了出來,腰間袍帶胡亂地系了個結,她一邊用毛巾胡亂揉著濕透的黑色長發,一邊打著哈欠,面頰和脖頸被熱氣蒸得泛紅。
「富江,我洗好啦!好舒服!」她快樂地道,聲音帶著沐浴後的松弛,棕瞳更加濕潤明亮。
富江一眼看過去,眉頭就蹙了起來。不順眼。極其不順眼。這麼冷的天,浴袍系的歪歪扭扭,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就算屋裡開著暖氣,也是在召喚感冒病毒。
「過來。」他放下原本交疊的腿,刻意忽略了心底另一種層面上難以啟齒的異樣躁動。
「嗯?」千生茫然地看過來。
「我幫你吹頭發。」富江已經起身去拿吹風機。
「好啊好啊!」千生立刻高興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富江你真好!」
他拿著吹風機走回來時,千生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正有些迷糊地揉著眼睛。
嗡嗡的聲響在溫暖的室內響起,富江的手指穿過千生柔軟濕潤的發絲,動作起初還有些生澀和僵硬,但很快變得流暢起來,只是指尖偶爾難免碰到耳廓或後頸。
千生一開始還覺得有點癢,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就被這種舒服的感覺征服了。她放松下來,舒服地眯起了眼,像一只被伺候得極為愜意的貓咪,甚至無意識地用頭頂蹭了蹭富江的手心,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哼唧聲。
這無心的親昵舉動,讓富江握著吹風機的手抖了一下,喉結輕輕滑動,他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放緩。
看著濕潤的黑發在掌心下變得干爽蓬松,而千生毫無防備地露出後頸,富江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早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過於陌生的平靜與柔軟。
而在這片靜謐之後,遙遠的如月車站和冰冷的研究所中,被強行切斷大部分共鳴的兩個衍生體,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種微弱卻無法忽視的共鳴——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凝視著灰蒙蒙的領域,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研究所的衍生體坐在椅子上想,看著眼前痴迷彙報的研究員,指尖微微顫抖。
——那不是惡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溫暖的、近乎熨帖的平靜感,伴隨著指尖仿佛殘留的、穿過發絲的細膩觸覺。
【「本體」這個混蛋……竟然主動服侍一只笨貓!真是太沒有格調了!富江的尊嚴呢? 】如月車站個體的意念幾乎稱得上尖銳。
【呵。你看他像是記得「尊嚴的樣子嗎?」】研究所個體冷笑,【這副模樣,和那些被馴化得服服帖帖的寵物有什麼區別! 】
那種溫暖到幾乎令人覺得刺眼、令人作嘔的情緒……「富江」怎麼可能會有!
富江沒有回應,現實中的靜謐不受任何影響。
千生完全沉浸在這種舒適裡,吹風機的嗡嗡聲成了最好的白噪音,腦袋一點一點,最終輕輕地靠在了富江的小腹處,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她睡著了。
富江的動作停了下來。他關掉吹風機,低頭看著那張泛著紅暈的睡顏,靜靜坐了片刻。然後他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千生打橫抱起。
千生窩在他懷裡,像一只找到熱源的小動物,無意識地在他胸前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抱著千生走向客房。
【給自家的貓打理皮毛,算什麼服侍?理所當然罷了。 】
——富江對意識深處那兩個碎片給出了傲慢的回應。
作者有話說:
[狗頭叼玫瑰]
第48章
*
冬日的晨光透過客房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刻出道道條紋。
千生是在一片柔軟得能將人吞噬的羽絨被中醒來的,陌生的天花板,奢華卻冷感的裝潢,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冷冽熏香,讓她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裡不是她的公寓,是富江家的客房。
昨晚富江幫忙吹頭發……然後舒服得直接睡了過去?現在這是——富江沒有叫醒她,把她抱進了客房?
記憶回籠,就算是千生也感到臉頰發燙,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蹬了蹬腿。太丟臉了,雖然是好朋友,但完全就是得意忘形麻煩了富江!但她心底卻莫名有點甜滋滋的——看,富江就是這麼好!
當她洗漱完畢,有些訕訕地走出客房時,卻發現富江已經坐在了餐廳桌旁。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抬眸瞥來的神色比起往日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柔和:「醒了?還以為你要睡到中午。」
「才沒有!」千生立刻反駁,湊到餐桌前,看著擺好的、明顯符合她胃口的另一份早餐,那點不好意思瞬間被感動取代,「不過睡得超級香呢!謝謝富江你照顧我。」
「哼。」富江輕哼一聲算是回應,但看著千生開開心心地吃起早餐,他嘴角的弧度卻更明顯了。
千生一邊吃著美味的早餐,一邊開始規劃今天的回收任務。想到竊臉賊的新能力,她猛地放下牛奶杯:「忘了給松田警官他們打電話了!」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鳥取縣的伊達警官……還有安室先生和那個銀發先生!」她掰著手指數之前合作過的隊友,懊惱地拍了下額頭。
而富江在她念叨出一長串名字時,動作一頓,原本還算平和的情緒瞬間被蒙上一層薄霧般的不悅。
千生敏銳地感知到了這股低氣壓,她有些困惑地看向富江。黑發少年垂著眼簾,用餐刀漫不經心地戳著盤子裡剩下的煎蛋,唇角抿成直線。
幾乎是立刻,千生便意識到了——肯定是因為自己要聯系很多人,富江才不高興的。
「富江,你別多想嘛。我和隊友們通力合作的話,就能快點回收怪談了。」她身體前傾,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富江,帶著純粹的期待,「那樣的話,我就有更多時間和你待在一起了!」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特別想多看看富江你呢。」她補充了一句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但流暢脫口而出的話。
「哐當。」
富江手中的餐刀輕輕磕在盤沿。他猛地抬頭,漆黑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千生毫無雜念的笑容,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迅速從耳根蔓延開來。
他猛地別過臉,心底又羞又惱——這笨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銳、甚至還知道要安撫他?而且「想多看看」這種話……是能隨便說出來的嗎? !
「……黏人精。」他惡聲惡氣地丟出三個字,試圖用慣常的毒舌掩蓋自己內心的兵荒馬亂。
千生卻理直氣壯地挺直腰板:「想和好朋友待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嘛!」
富江:「……」
他決定不再說話,免得又被直球攻擊到語塞。但不可否認,心底那點因她惦記別人而產生的不悅,奇異地被這番直球言論衝散了。
自我感覺良好地「安撫」好了富江,千生把剩下的牛奶和煎蛋吃完,便立刻撥通了松田陣平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隱約的杯碟碰撞聲和人聲。
「松田警官,有重要的事情……」
她語速飛快地將竊臉賊新增規則和二重身模仿他人的事情說了,並建議大家都提高警惕。
而電話那頭,杯戶中央醫院附近的露天咖啡廳,松田陣平戴著墨鏡靠在椅背上,他聽著少女充滿活力和擔憂的聲音,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戴著微型耳麥的降谷零,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耳麥另一端,連接著幾個不同的頻道。琴酒在安全屋翻閱著關於遠郊基地的情報;基爾在某個據點整理著武器;黑麥則隱匿在更遠處的狙擊點,透過瞄准鏡觀察著咖啡廳周圍的動靜;而蘇格蘭則在另一處安全屋。
這是一場琴酒默許波本以安室透身份接觸警方,借此傳遞信息、同時也被他們全程監控著的「戲」。
當然,松田陣平和降谷零也暗度陳倉了,還沒能出院的萩原研二同樣借著耳麥旁聽,暗自可惜不能給小陣平和降谷的「警民一家親」的戲碼打配合。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劇本,松田陣平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嚴肅口吻回應:「嗯,我知道了,謝謝提醒。說起來,千生,安室好像查到了一些關於怪談的新線索,你要不要過來一起聽?就在杯戶中央醫院旁邊的露天咖啡廳。」
「真的嗎?」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千生眼睛一亮,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富江,用口型問「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富江放下咖啡杯,眉頭微挑。安室透……憑借和研究所那個碎片的共鳴,他早已知道那個看似陽光爽朗的偵探,實則是組織裡心思縝密的代號成員「波本」。
他對著千生點了點頭。
他倒要看看,這個波本,打算演一出怎樣的戲來「引導」這只笨貓。
「太好了!」於是千生自然地報備道,「松田警官,富江也想和我一起來呢!」
通訊頻道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降谷零攪咖啡的動作一頓,松田陣平反應很快,對他做了個口型「意料之中」,語氣輕松:「當然可以,人多力量大。」
*
半小時後,千生和富江出現在了那家露天咖啡廳。
冬日陽光還算溫暖,露天座位視野極佳,周圍沒有太多客人,角落的位置更是僻靜。
安室透掛著完美無缺的「熱心偵探」笑容,松田陣平也一副「警民合作共抗怪談」的正直模樣。
然而,但富江隨著千生落座,用那種掃視低等生物般的冷淡眼神瞥過來時,兩個某種意義上「心懷鬼胎」的男人還是感到了輕微的壓力。
而遠處,用瞄准鏡監視著這邊的黑麥,確實理解了基爾為何會說「你見到就會明白的」——黑發少年僅僅是安靜坐著,那份超越性別的昳麗容貌,便輕而易舉地掠奪了周遭光線,充滿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存在感。
千生迫不及待地進入正題:「安室先生,你查到了什麼?」
「是一些邏輯上存在異常的舊事。」安室透語氣沉穩,帶著偵探特有的分析感。他將那個中層干部離奇自殺的事件,巧妙地潤色將其成了一個「參與組織非法醫療活動、手段極其肮髒,卻莫名精神崩潰自盡的診所主人」。
「他死前囈語著『不該存在的完美』,千生。這種對完美的痴迷和最終的自毀,不是很像竊臉賊被污染後的表現嗎?對如月車站裡』那位大人』的痴迷……」降谷零分析道,語氣嚴肅,同時不忘維持自己的偵探人設,對診所主人參與的非法醫療活動表現出適度憤慨,以此淡化事件背後的黑暗色彩,避免嚇到千生。
耳機另一端,基爾和黑麥默默聽著,內心腹誹難怪波本這家伙的偵探身份能混得風生水起,這編故事和代入角色的能力真是一流。
「如果說到『完美』的話,我這邊貌似也有相似的案子。」松田陣平適時接話,他取下了墨鏡,神色嚴肅起來,「千生,裂口女回收的第二天,班長回鳥取縣前,我們遇到了一個懸案。」
他把那個富商自挖雙目的案子說了出來:「……精神失常,和安室說的情況很像。」
「這種案子……確實只能歸為懸案了。」安室透配合地露出深思表情。
頻道另一端的琴酒眼神銳利了起來。警方負責的這起案子顯然問題很大,這意味著「那位大人」對現實的影響甚至可能並非受到限制。
而黑麥和基爾,聽著「如月車站」「夢之町」「裂口女」這些詞彙,再次確認這個世界的確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加載了詭異的模組。
安室透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富江的反應。他依舊懷疑千生這個鄰居與如月車站裡的那個「雙胞胎兄弟」有關系,但富江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仍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甚至略帶厭棄的模樣,仿佛在聽什麼無聊的市井傳聞。
只有當千生因為聽到「自挖雙目」而微微蹙眉時,富江的眉梢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他不在乎這些怪談事件本身。 』降谷零飛速思考,』他在乎的是千生本身。 』這個認知讓他心情更加復雜。
這個危險的、疑似與怪談核心相關的少年,難道真的是認真和千生做鄰居和朋友、只是單純陪千生來?可這份超乎尋常的鎮定,反而讓降谷零更確定富江絕不簡單。只是無法確定,他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一唱一和,又將話題引向二重身。
「或許是自主作惡,或許是如月車站內部有變化迫使它來到現實。」松田陣平一本正經地分析道,眉心微蹙,帶著真實的憂慮,「選中那位綠川先生可能只是偶然,但是……千生,你得注意點。這一切都太巧了。」
千生聽得十分專注,眼睛眨巴著,努力消化這些信息。
她確實覺得竊臉賊和二重身在同一時間活動過於巧合,而松田陣平和降谷零的推理嚴謹,符合邏輯,她覺得很有道理——畢竟,這種具備相似特性的怪談事件,總不能是兩個怪談作祟吧。
所以「那位大人」真的是最終BOSS「 ■■」!但一直不露面,是在暗中謀劃什麼嗎?
她想不明白,但並不糾結——游戲裡的最終BOSS總是神神秘秘的嘛!被BOSS盯上,說明她這個「玩家」很重要!
「看來我沒被忘記呢!」千生得出一個讓所有在場和旁聽人士心情復雜的結論,她甚至還有點小驕傲,「果然專業人士都是要直面最終挑戰的!」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回收二重身和竊臉賊。」推主線花多久都可以接受,千生目標明確,她看向降谷零,「對了,安室先生,你有那位超可靠的銀發先生的聯系方式嗎?他在夢之町貌似得罪二重身了,也得提醒他小心才對!」
降谷零:「……」
他發誓自己聽到了頻道裡疑似基爾的輕微嗆咳聲。琴酒那邊寂靜無聲,但他懷疑對方可能額角蹦出青筋了。
銀發先生本人不但正在監聽中,甚至前天就二次得罪了二重身呢呵呵呵……看著少女純粹擔憂的目光,降谷零只覺得某種負罪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額角幾乎流下冷汗。
「呃……那位先生行蹤不明,我會設法轉告的。」他努力維持著溫和笑容。
「那就麻煩你了。還有還有,松田警官,你要不要和綠川先生認識一下?就是二重身模仿的那位貝斯手。」千生繼續熱心地對松田陣平道,「大家要是能互相聯系,出了事也好有個照應!」
一瞬間,露天咖啡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降谷零&松田陣平:「……」
病房裡的萩原研二憋著笑無聲捶床。
而通訊頻道另一端的琴酒、蘇格蘭、黑麥和基爾,同樣陷入了復雜的沉默。
這孩子/千生的思路還真是清晰又直接,一片熱心——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了他們所有秘密和偽裝的最敏感處!
讓他們這幫身份秘密深重的家伙組建「怪談對策小組」?
這就是隱瞞身份與關聯、信息不對等帶來的「驚喜」嗎?
千生完全沒感覺到自己投下了一顆多麼微妙的炸彈。
而一片沉默中,唯有富江,看著千生一臉「我真是個小機靈鬼」的得意給一幫各懷心思地大人「牽線搭橋」、而這群人還得硬著頭皮配合,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嘲諷掠過他眼底。
看這群心懷鬼胎的大人們被千生無心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看著他們在那張由謊言和半真半假情報編織的網上小心翼翼行走,卻差點被這只笨貓一腳踩他,實在是有趣極了。
當然,這份有趣,並不能完全抵消富江因千生的注意力被這些「麻煩人物」分散而產生的不快。他的所有物,目光當然應該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才對。
等她知道「富江」的真相,一定會更專注於身邊吧?他漫不經心地想。
作者有話說:
[熊貓頭]
第49章
*
露天咖啡廳的角落裡,陽光傾瀉在白色雕花鐵藝桌椅和地磚上,微風帶來了街道隱約的喧囂。
千生身體微微前傾,滿是期待地看著松田陣平,就等他一同意就掏出便簽寫號碼。但她余光忽然瞥見了身側的富江。
在其他人眼中,黑發少年只是慵懶地靠著椅背,昳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帶點百無聊賴的漠然。但千生就是莫名覺得,富江比出門前還要陰沉一些。
又不高興了?
她飛快地轉動腦筋,試圖理解這份不快的來源。沒有耐心聽怪談的事?但真的不喜歡應該會催促他們快點結束。那就是……對她又提及這麼多人感到不滿?
千生認真品了品。
嗯,富江脾氣壞,嘴巴毒,還因為特殊的魅惑光環總引來麻煩的跟蹤狂,肯定是覺得復雜的人際交往是件異常麻煩的事情——就像他挑剔的生活品質一樣,追求「高質量」和「精煉主義」。
所以,富江不高興說明什麼?這說明富江也很重視和她的友情!千生得出了這個讓她自己十分滿意的結論——他也想和我有更多待在一起的時間,只是不好意思直說而已!我們是雙向奔赴的珍貴友誼!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暖洋洋的,也更加覺得要快點回收完怪談,然後就能和富江一起回去啦!
就在這短短幾秒,松田陣平同樣結束了思考。他輕咳一聲,臉上露出一個略帶痞氣又混合著謹慎的笑:「是嗎?聽說那位綠川先生一下子就信任了你,我還真想見見呢。」
「號碼給我吧,有機會我聯系他看看情況。」他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著職業性審視,「畢竟這種事,多個人幫忙調查總是好的。」
這番話既應和了千生的提議,也符合人設,間接讓通訊頻道那頭的琴酒傳遞了「警方在跟進,但會核實」的信息,表現無可挑剔。
對面的降谷零維持著屬於偵探的溫和表情,他端起咖啡杯,啜飲一口作為掩飾。他完全能想到景心中的無奈和萩原的憋笑……真是。
千生像是完成了重要的組隊任務,飛快地把綠川唯的號碼寫在便簽上,猶豫一下,也寫上了水無憐奈的號碼。
「還有水無小姐的號碼也給你。她可溫柔了,昨天不但請我喝熱可可,還幫忙聯系綠川先生見我,也很關心他呢。」她貼心地補充道。
突然被點名的基爾在通訊頻道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這孩子的純粹好意……挺讓人猝不及防的。她開始認真思考,下次見到千生,是該繼續保持「溫柔姐姐」的人設,還是干脆躲遠點。
而置身事外的黑麥,「聽」著頻道裡死一般的寂靜,在瞄准鏡裡看著波本鎮定自若但想必心裡波濤洶湧的樣子,這種看戲的心態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愉悅。幸好,他不必親自面對千生那能創飛一切陰謀詭計的「陽光開朗」。
松田陣平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像接過燙手山芋般接過便簽,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
為了防止千生再次拋出讓所有人心髒驟停的提議,降谷零立刻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回正軌,他清了清嗓子:「還有一件事,千生。關於疑似竊臉賊的深入情況……有一個地方可能有問題。」
千生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
按照與琴酒商議好的劇本,降谷零將那個組織據點偽裝成一個進行不法活動的黑道窩點。從某種程度上也不算錯,只是隱藏了組織背景。
「作為偵探,有時候工作需要,會發展一些人脈……我查到那個診所主人在出事前一段時間就經常出入那裡。」他有些無奈地道,看著千生一臉「我懂」便繼續描述,「而我認識的一個熟人,就在那個窩點裡工作。」其實就是昨天監視千生、在審訊室被竊臉賊嚇瘋的低級成員。
「昨天,大概黃昏時候,我偶然見到他時,他的狀態非常不對,瘋瘋癲癲的。說看到同事……莫名其妙自殘。」他語氣越發嚴肅。
千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又因有人受傷而繃緊神情:「時間點正好對得上,他的同事被操控了身體!竊臉賊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做,那個被操控的人之前肯定接觸過什麼關鍵物品或信息。安室先生,那個窩點在哪裡?」
這一刻,除了心如鐵石的琴酒,其他人——心智堅定的臥底們和兩名警官,都感到良心隱隱作痛。千生是如此純粹、熱情,一心想幫助他人、解決怪談,而他們卻利用這份純粹,將她引向組織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別太著急,千生。」松田陣平帶著真實的不贊同,「那種地方魚龍混雜,無奈不能貿然行動。先聽安室還查到了什麼。」
千生雖然鬥志昂揚,但也知道松田警官的顧慮是對的,她乖乖點頭,期待地繼續看著安室透。
降谷零內心嘆息,但還是將琴酒默許透露的部分信息娓娓道來:基地的明面布局、換班規律、以及內部可能存在的「異常」區域。看似詳細,但實際上無法支持直接行動。
「看來不能隨便進入了……」千生有些苦惱地摸著隨身攜帶的球棍,「果然還是得先找到竊臉賊或者二重身比較好下手。」她氣鼓鼓地抱怨道,「竊臉賊之前明明那麼執著地想要我的臉,怎麼不直接來找我?現在反而藏頭露尾的,太狡猾了!」
眾人:「……」
這孩子的思考回路,有時候真的讓人接不上話。
而始終沉默的富江,心情卻越發不快。
太礙眼了。這兩個男人,一個穿著警察的皮囊,一個披著偵探的外衣,只是想利用千生去處理他們畏懼的怪談。
但最讓他煩躁的是,千生竟然對他們的話如此信服。那種全然的信任,本該只屬於……只屬於……
富江說不清此刻哽在喉間的酸澀感是什麼,只覺得眼前這幅「警民合作、共商大計」的畫面格外刺眼。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因為自己此時的情緒異常,意識深處那兩個劣等碎片發出的波動——充滿譏諷和看好戲,以及……同樣不滿的波動。
【看啊,「本體」。你的小千生,輕易就被別人騙走了哦。她好像更相信那些滿嘴謊言的大人呢,真是可憐。 】
【肯定是因為你這個「好朋友」,在她眼裡完全幫不上忙——給家貓太多自由,結果作為飼主被當成廢物了,哈。 】
富江隨意搭在腿上的指尖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沒有搭理碎片的意念,只是終於失去了耐心。
「說完了?」他突兀地插入對話,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厭煩,「那就走吧。反正他們也沒辦法讓怪談直接出現在你面前。」
「哦、好!」千生知道這是富江真的不想忍了,她撓撓頭,覺得情報交流也確實順利,便對松田陣平和安室透露出歉意的笑,「謝謝安室先生你的情報。我不會自己去那個窩點探索的,你們放心吧!」
降谷零和松田陣平同時注意到,千生對富江的遷就和縱容。降谷零心底一沉,懷疑富江是否看穿了他們的表演,才會這麼果斷地結束交流。
而松田陣平則想的簡單些——他畢竟見過富江因千生一句直球就耳朵紅——只覺得這少年脾氣是真差,千生也是真慣著他。
*
同一時間,東京某個角落。
陽光明亮,但竊臉賊卻蜷縮在陰影中,捂著臉發抖。
它臉上原本自殘的疤痕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愈合,而左眼角下,一顆與富江如出一轍的淚痣,正瘋狂地在皮肉蠕動中的病態粉紅中生長出來。
通過污染共鳴,它看見無數破碎的、不屬於它的記憶畫面:傲慢的本體倚在別墅窗前凝視某個身影,衍生體們在譏諷時共同默念的昵稱,被蠢貨痴迷的髒污中有道橙白身影,所有「富江」有的漆黑情緒在意識荒原上蔓延——而荒原中央,那個揮動金屬球棍的少女正在毫無防備地微笑,笑著喊「好朋友」。
「縱容……所有物……期待……」它啃咬著手背模糊嘶吼。那些情緒在污染共鳴中瘋狂增殖,比本體更為龐大濃稠。
千生千生千生千生——
它突然用尖利的指甲剜向眼角,連皮帶肉撕下那顆淚痣。
「她只能看見我!」血肉在齒間咬碎的悶響中,竊臉賊的輪廓凝固了,接近於富江卻更為殘破,眼尾流下的血像粘稠的淚,「不是那個本體,不是別人,是我——」
就在千生和隊友們告別,被富江牽著手要一起離開咖啡廳時,她腳步猛地一頓。
【警告!檢測到竊臉賊情緒波動!
狀態:癲狂/痴迷
坐標檢索中……】
系統的提示音尖銳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而同一時間,因她驟然停步也跟著停下來的富江嘴角抿起,他的手牢牢抓著千生的手腕,脊背卻僵硬起來。
在他的感知裡,一股強烈而扭曲的污染共鳴蕩開了令人反胃的漣漪——是竊臉賊!那個卑劣的家伙,似乎因為先前三個「富江」的情緒波動,執念和瘋狂在瞬間放大了數倍,目標直指千生!它想搶奪!它想……占有!
【該死!那個卑劣的竊賊! 】/【它竟然想……不可饒恕! 】如月車站和研究所的兩個衍生體幾乎同時發出驚怒的咒罵。
而咖啡廳角落裡,正打算在兩人走後也離開的松田陣平和降谷零注意到兩人的停頓,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幾米外,通往出口的護欄邊的兩人。
「似乎發生了什麼。」降谷零的通訊頻道裡,一直用瞄准鏡盯梢的黑麥低聲說。他如實描述了自己看見的一切——沒有任何異常,只是千生忽然停了下來。
知道她能力的幾人頓時心中一跳。
千生迅速判斷了情況,她轉向富江,有點愧疚但格外堅定地道:「富江,抱歉。我感應到竊臉賊了,它的狀態很不對勁,我必須立刻去處理。你……可以自己先回去嗎?我處理完就回家!」
陽光灑在她仰起的臉上,棕瞳明亮得像蜂蜜,卻清晰地映出富江徹底陰沉下來的臉。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前一秒還信誓旦旦保證不會隨便行動、現在卻要為了一個發瘋的污染體拋下他的笨蛋。
近乎暴戾的暗流在那雙黑眸深處湧動,富江沒有說話,只是松開了手。然後沒有半分遲疑,徑直離開了咖啡廳。
「富江?!」千生被他完全不同於以往別扭毒舌的反應弄懵了,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但富江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回頭。
千生心裡有些空落落的,她覺得……富江是真的生氣了。為什麼?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好朋友不是該互相支持工作嗎?
但她很快壓下這份心慌,振作起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竊臉賊的狀況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必須要防止它發瘋傷害他人!
「松田警官,安室先生,我先走了!」她朝兩名已經起身的男人揮手,金屬球棍在掌心轉出銀亮弧光。
——等回收完竊臉賊後,再好好道歉!
作者有話說:
[好的]
第50章
*
千生那抹橙白色身影如同躍動的火焰,她迅速消失在杯戶町街頭的拐角,追著系統導航上不斷閃爍的坐標而去。
她動作太快,松田陣平站起來的動作什至顯得有點慢了。
「安室,多謝你的情報,那孩子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他只來得及丟下一句符合身份的台詞,與降谷零眼神交彙一瞬便轉身追去。
降谷零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追去,便重新戴上「波本」的面具走到角落。
確認無人注意後,他便對著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冷靜地彙報:「千生已出發追蹤竊臉賊信號,富江獨自離開,情緒不明。松田陣平已跟上。琴酒,下一步指令?」
頻道內一片死寂,唯有細微的電流聲劃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雖在意料之外,卻也符合某種陰暗的邏輯——一個對千生抱有病態執念的怪談,其行為本就難以用常理揣度。
「波本,跟上去。蘇格蘭也去,視情況自行決定是否『路過』。」數秒後,琴酒冰冷的聲音響起,指令清晰而不容置疑,「同步彙報所有情況。」
波本作為剛提供關鍵情報的「隊友」——千生還見過他持槍,蘇格蘭作為二重身直接盯上的受害者,兩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出現在後續場景中,進一步接觸並「引導」千生。
至於松田陣平這個警察……只要不觸及組織核心,暫時可以利用他的正義感。
「了解。」降谷零低聲回應,離開咖啡廳,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之中。
安全屋內,早已准備就緒的諸伏景光也深吸一口氣:「收到。」
他背起裝有狙擊步槍的貝斯包,將手槍穩妥地藏入衣內。
兩人都知道,這不僅是任務,更關乎千生的安危。
黑麥與基爾則無需跟進,繼續監控遠郊基地那個潛在的風暴眼。
頻道另一端,琴酒在發出指令後,也起身離開了安全屋。多疑的本能讓他必須親自去見證、觀察。
那個叫富江的少年,竟然在此時獨自離開,放任千生去面對一個瘋癲的竊臉賊?他真的對千生面臨的危險無動於衷?
琴酒拉開保時捷的車門,發動引擎時仍在思考。這種反常的平靜比任何阻撓更令人起疑。但與對方過往的舉動似乎並無差別。
*
街道上,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松田陣平駕駛著車輛穿梭在車流中,副駕駛的千生抱著金屬球棍,身體微微前傾,借著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系統導航指引方向。
「左邊,下一個路口右轉!竊臉賊好像一直在小範圍內待著……」
松田陣平瞥了一眼身旁全神貫注的少女。眼睛亮得驚人,是責任感和挑戰欲混合的光芒。他踩下油門,猛打方向盤,車子利落地拐入一條愈發荒僻的街道。
「別擔心,我們很快就能到。」他沉聲安撫,握著方向盤的手卻不自覺收緊。
而竊臉賊,此刻正藏身於一座早已廢棄多年的私人醫院。斷壁殘垣如腐朽的骸骨,晴天白日的陰影被襯得更為猙獰。消毒水味早已被濃重的霉味、鐵鏽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所取代。
醫院最深處的某間手術裡,竊臉賊正沉浸在喜悅與痛苦交織的癲狂中。那個高高在上的「本體」竟然真的放任珍寶獨行,仿佛在說「撿去吧,這玩具我膩了」。
它蜷縮在布滿污穢的手術台旁,手指瘋狂地地抓撓著自己臉頰。
「哈哈哈哈——他走了!他丟下你了!那個傲慢的本體——」它對著空氣嘶啞地狂笑,聲音在空蕩走廊中產生詭異回響。它隨手抓起一旁的、鏽跡斑斑的手術刀剜向再度生長出的淚痣。
碎裂的皮肉黏在指尖,但眼角下灼燒般的痛楚連綿不絕,如同綿延開的大火下萌發新芽,傷口深處浮現新的淚痣。竊臉賊對著空蕩蕩的空間張開雙臂:「看著我——只能看著我!把那些覬覦你的低劣眼神都挖掉!把那些想騙你的家伙都撕碎——」
它的笑聲在室內碰撞回響,像無數玻璃碎片在相互刮擦。
「過來!千生!我在這裡等你……把你的臉給我……不,把你的一切都給我!看我啊千生,把皮囊剝給我,把你的眼睛給我——」
竊臉賊的癲狂如同不斷擴散的毒液,通過無形的鏈接,刺痛著所有與之相關的存在。
行走在回程路上的富江,猛地停下了腳步。日光下那張昳麗的臉凝著冰霜,他的指尖陷進掌心。
竊臉賊那些污穢的臆想正順著污染共鳴倒灌進他的意識——剜除淚痣時的癲狂痛楚,對千生的病態渴慕,乃至關於如何剝下千生的笑臉,如何將那雙棕瞳制成標本的肮髒計劃,每幀畫面都讓他的指節發出輕微的爆響。
「……真惡心。」他忽然對著櫥窗裡的倒影輕笑。難以言喻的、被侵犯領地般的暴戾在黑眸深處湧動。
【找到它。 】本體的意志如手術刀般銳利。
【撕碎它。 】幾乎是同時,如月車站的衍生體在迷霧中竊笑,研究所的衍生體捏碎了試管,帶著一種即將清理門戶的快意和暴怒。
——【得趕在笨貓被弄髒之前……把老鼠窩燒干淨才行呢。 】
幾乎不需要更多交流,兩個平日裡針鋒相對,也就在面對本體才會一同嘲諷的衍生體,難得生出一點針對共同目標的、充滿殺意的默契。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認為是清理門戶,畢竟,竊臉賊最初是因為模仿他、渴望取代他而被污染,如今這個失控的污染體,自然也該由他親手處理。
而研究所裡的個體,陷入計劃被打攪的煩躁。竊臉賊搞出這麼一場鬧劇,完全奪走了千生的注意力。必須做點什麼,把那個膽敢妄想占有千生的贗品徹底碾碎!
站在街角的富江感受著這兩個衍生體的躁動,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刺痛感讓他沸騰的殺意稍微冷卻,卻點燃了另一種更為惡劣的、陰暗的念頭——既然千生總是毫無自覺地吸引那些肮髒的視線,既然她總將冒險當成游戲,那麼想當救世主而主動跳進肮髒的陷阱,不懂得保護作為富江所有物的自己……
富江漫不經心地踢開腳邊的空罐子,金屬滾動的聲響驚飛了樹梢的烏鴉。他想起千生提到竊臉賊時蜜糖般的棕瞳,忽然勾起唇角。
那就讓八尺大人也來吧。讓更盛大的戲碼上演。
富江的意識沉入那片由他而生、混亂的污染之海,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個正在如月車站領域內痛苦掙扎的存在——八尺大人。
那個被他主動污染、如同喪家之犬倉皇逃竄的怪談,正因對抗如附骨之疽的污染而在迷霧深處的廢墟中蜷縮成蒼白的肉塊,狼狽不堪。
冰冷的指令穿透空間的阻隔,傳達到了八尺大人的意識深處。
——去吧……撕開竊臉賊的喉嚨,用它的腸子裝點你的新帽子。
他要看,當竊臉賊的痴狂、八尺大人的怨毒,以及其他不可控的因素同時爆發時,千生……那個總是對危險躍躍欲試的笨貓,會是什麼反應。
是恐懼?是迷茫?還是像往常那樣,繼續揮著球棍,熱情洋溢地回收怪談?
*
「奇怪。竊臉賊的坐標好像……」飛馳的車內,隨著導航距離縮短,千生忽然「咦」了一聲,「沒怎麼動?它一直待在那個地方,像是在等我們?」
松田陣平看著窗外逐漸僻靜到連行人都看不見的景色,眉頭緊鎖:「可能有陷阱,千生。」
「放心,我會小心的。」千生認真點頭,順手給他塞了一枚刻印,「松田警官,記得跟緊我。」
路上降谷零給千生打了電話,他以熱心偵探的身份表示自己想幫忙,千生本想拒絕,但松田陣平制止了,要她共享位置,方便降谷零跟上。
車子最終停在了城市邊緣一片被遺忘的角落。
一座廢棄的綜合醫院如同巨大的、潰爛的傷疤,矗立在日光下。斑駁的牆皮下是灰暗的水泥,破碎的窗戶像無數空洞的眼窩窺視著不速之客。
「就是這裡了。」千生跳下車,緊握著金屬球棍。
系統坐標清晰地導向醫院深處。而系統提示中,竊臉賊的狀態依然頑強地停止在【癲狂/痴迷】,比在如月車站時更加狂躁。
「千生!松田警官!」伴隨著剎車聲,開車跟來的金發偵探跳下車,迅速跑到他們身邊。
「安室先生,刻印收好!」千生爽快地塞給他刻印,「記得跟著我!」
與此同時,諸伏景光駕駛的另一輛車也在另一個方向的陰影中停下。他透過狙擊鏡觀察著廢棄醫院周邊的環境,向琴酒彙報了當前情況。
千生一馬當先,跟著系統的導航深入醫院,松田陣平和降谷零謹慎地持槍跟在她身側。
暢通無阻的,三人沒有進入建築,而是通過布滿灰塵和傾倒器皿的廊道,來到了廢棄醫院最深處的庭院。
枯死的櫻樹枝椏、蓬亂生長的雜草,在中央的天使噴泉雕像旁,蜷縮著一個套著白大褂的、發出嘶啞嗚咽和某種血肉撕扯般聲音的、不斷顫抖的人影。
「竊臉賊?」千生拿著球棍上前,困惑地呼喊道,「你看起來很難受,是污染在折磨你嗎?」
少女的聲音清脆,帶著擔憂。竊臉賊身體猛地一頓,抬起頭來。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瞳孔縮小。連遠處制高點上,透過狙擊鏡觀察的諸伏景光和才剛趕到的琴酒都呼吸滯了一瞬。
竊臉賊此刻的模樣,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脊背發涼。
那張臉——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臉的話——已經變成了活生生的、不斷蠕動的畫卷。皮膚下像有蟲子在蠕動,五官在細微地位移,交錯的抓痕下是鮮紅的、肉芽交疊愈合的傷口,尤其是左半邊臉,連同空洞的眼窩,被它自己抓得血肉模糊,卻又再不斷再生。
「來了……千生你來了……」竊臉賊踉蹌起身,眼睛死死盯住千生,裡面翻滾著痴迷、貪婪、暴戾和令人頭皮發麻的「愛意」,「看著我,只看著我!」
松田陣平下意識側身擋在千生身前,降谷零的手指已按上槍械扳機。
「看著我……只看我……你的眼睛那麼亮,像最干淨的琥珀……應該挖出來,泡在福爾馬林裡……永遠……永遠只映出我的樣子……」
竊臉賊張開雙臂,像是在無形的神明注視下獻禮般,虔誠又瘋狂地表達著令人作嘔的欲望——對「被注視」的極端渴求,與「占有」乃至「摧毀」的原始本能。
「還有你的臉,你的笑容,那麼溫暖,那麼充滿活力……剝下來,完美地剝下來……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只有我不會拋棄你!不會讓你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
第51章
*
枯死的枝椏在冬日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哀鳴,仿佛這座被遺忘的建築在為竊臉賊的宣言鼓掌。
它的囈語顛三倒四,病態渾濁的欲望如同沸騰的瀝青,從它連自我都破碎的靈魂中噴湧而出。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脊背發寒,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諸伏景光指節發白,他聽到加密頻道裡琴酒冰冷的嗤笑。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千生,卻在這令人頭皮發麻的瘋狂告白中微微歪頭,棕瞳中浮現純粹的困惑。她甚至向前邁了一小步,完全沒注意松田陣平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阻止。
「好奇怪啊。」她直率地說。
竊臉賊的狂笑和囈語戛然而止,似乎沒料到千生的反應會是這樣的評價。
千生的語氣認真得像在討論一個未解的游戲機制:「你的污染加深了,力量也增強……裂口女小姐被污染後,核心規則變成破壞完美之物,你的話,應該是『竊取完美面容』吧?」
她的目光坦率地落在竊臉賊仍在不斷蠕動愈合的面容上,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一種仿佛在觀察出了BUG的程序的認真。
「可你的願望,為什麼從『模仿』和』取代』,變成了』想要我』?」千生指了指自己的臉和眼睛,滿臉寫著好奇,「這是污染加深的壞處,認知邏輯紊亂了?順便問一下……那位大人現在是不是依舊通過你的眼睛看我?你想要我,他沒意見嗎?」
「……」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松田陣平想把她攔回去的手僵在半空,降谷零按在手槍扳機上的指尖微顫。遠處制高點的諸伏景光和琴酒沉默到只能聽見風聲。
千生這番完全無視了竊臉賊那些足以讓正常人做噩夢的癲狂占有宣言,精准無比抓住核心矛盾的言行,超出了所有關注現場的人的預料。
松田陣平等人看著千生仿佛在討論天氣般的側臉,心中震撼之余,心情也有些微妙:這就是怪談回收專家的「專業性」?
雖然這份專業性似乎完全建立在千生對竊臉賊話語中蘊含的極端惡意和血腥妄想毫無概念的基礎上……
而在更遙遠的、無形的層面——
通過污染連接,確實正在共享著竊臉賊視野的、如月車站的衍生體、研究所中的個體,以及已經返回那棟奢華別墅,指尖幾乎掐破沙發絲絨的富江本體……他們的意識裡,此刻翻滾著相似的怒火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
雖然看見千生完全沒有被竊臉賊那些下作念頭所驚嚇、甚至沒有投去更多厭惡的注意力,他們確實挺滿意。但更多的是焦躁——這種時候!這種被肮髒欲望覬覦的危險時刻……這只笨貓,居然還能去分析、去提問? !簡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她就不能有點正常的危機感嗎? !
竊臉賊也被這完全偏離它預期的反應擊懵了,動作有瞬間的停滯。
千生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它瘋狂的表像,觸及了它不願面對的核心——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被扭曲的產物。
竊臉賊殘破的意識中,短暫的空白取代了癲狂。是啊……它的渴望,歸根結底源於對富江的模仿和……剝離了對富江的痴迷後、最極端的「取代」本能。
富江看著千生,衍生體想要被千生注視,他們都期待千生能看見「富江」——
可是……可是……
當竊臉賊抬頭,看見日光下少女那雙澄澈的棕瞳時,短暫的清醒瞬如同投入狂瀾的石子,瞬間就被更洶湧的欲望吞噬。
不重要了!就算根源如此,就算這份渴望源自模仿與污染,甚至是被賦予的詛咒……那又怎樣?
想要!
這股灼燒著它每一寸畸形存在的欲望,是如此真實而劇烈。
竊臉賊貪婪地迎接著千生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那雙清澈的、帶著純粹好奇的棕瞳,此刻映出的不是它模仿的那個昳麗幻影,也不是其他任何存在,而是它!是扭曲、醜陋、卻又因她無比「真實」的它!
那曾揮出讓它戰栗的力量、握著球棍的手;那張不斷吐出偏離軌道、卻又像蜜糖般彎起的嘴唇;還有那具身體……散發著在污染源記憶深處的氣息——溫暖、鮮活,帶著陽光與蓬勃生機,脆弱又堅韌。
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此刻正被它獨占著視線!
我的!應該是我的!
瘋狂的念頭在竊臉賊思緒裡瘋長。
為什麼要剝下臉皮?為什麼要做成冰冷的標本?那樣就聽不到她用這種讓人發瘋的語氣提問了,看不到她眼中因戰鬥而燃起的亮光了……我的!收藏起來,據為己有!這具鮮活的軀體和意識,要日日夜夜只看著自己!
「不……不重要了,都不重要,千生!」竊臉賊的尖叫撕裂了庭院中凝滯的空氣。
它開始用手指更加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頰,尤其是左眼下方——那顆不斷再生、試圖浮現地、屬於「本體」的淚痣。
不能讓千生發現!絕不能讓她通過自己聯想到富江!
「他們!他們都在看著你……覬覦你!」竊臉賊朝著千生嘶吼,完好的那只眼睛裡燃燒著毀滅性的痴迷,「但千生,只有我!只有我對你是純粹的,沒有任何偽裝!我只想要你!完完整整地屬於我!」
眼看竊臉賊又開始瘋狂自殘,這種近乎自毀的癲狂姿態,讓千生的行動快過思考。
「竊臉賊你——別這樣!」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握緊球棍就向前衝了一步。
「千生!別過去!」從竊臉賊荒誕嘶吼中回神的松田陣平,反應極快地伸手想拉住她。
降谷零也瞬間繃緊了神經,他指腹甚至已經扣上扳機。
而在那棟冰冷的別墅裡,富江終於撕裂了絲絨沙發。
這笨蛋腦子裡裝的是棉花糖嗎? !竟然想靠近那團由污穢和執念拼湊出的垃圾——荒謬!不可理喻!
如月車站和研究所的衍生體的意念更是劇烈翻騰。
竟然同情那個連自我都無法維持、用「痛苦」這種下作手段吸引注意力的廢物? !她怎麼敢?怎麼敢將那份「關心」浪費在一個存在本身都是錯誤的家伙身上!
被冒犯、被挑釁的暴戾幾乎在瞬間就讓「富江」如黑泥般的意識海洋沸騰了。
不能再等了!
*
在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如月車站領域,那片永恆彌漫著濃霧、矗立著站台與延伸的鐵軌的空間某處,此刻正劇烈地震顫著。
八尺大人,這位昔日優雅而恐怖的存在,如今正在無形的、卻寄生在骨髓裡的束縛中掙扎——富江的污染如同細小的毒蟲,啃囓著她的本質、扭曲著她的意志,強逼著她去執行那道清理門戶的冰冷指令。
她試圖對抗這份忽然到來的命令,但持續的抗拒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如同要被那污穢的浪潮徹底溶解的折磨。
「富江」跨越空間的怒火,更是通過污染在她的意識領域掀起了滔天巨浪。
每一次抗拒都引來更加劇烈的靈魂撕扯,終於,八尺大人放棄了抵抗,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沒有猶豫,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決絕,八尺大人鎖定了一處因她之前的掙扎而愈發脆弱的空間節點,她朝著那一點狠狠「撞」了過去!
……
就在千生被松田陣平拉住,竊臉賊因她的「關心」而停下動作的下一剎那——
「嗚——!!!」
一聲悠長、空洞、仿佛來自異界的汽笛聲,毫無征兆地劃破了庭院死寂的天空。
濃郁的、冰冷粘稠的白霧,毫無征兆地從庭院四面八方湧出,如同活物般迅速吞噬著一切。殘破的建築、枯死的樹木、干涸的噴泉……所有景物都在霧中扭曲、淡化,仿佛被拖入了另一個唯獨。
【警告:檢測到如月車站領域邊界被強制突破!部分領域與現實重疊! 】
【警告:檢測到A級怨靈怪談-八尺大人情緒波動!狀態:混亂|狂暴|污染侵蝕度提升! 】
系統提示音尖銳響起,帶著無法忽視的緊迫感。
「是如月車站!」千生立刻提醒同伴,而降谷零猛地按住耳麥,裡面只有一片刺耳的電流沙沙聲——與琴酒、景的實時聯絡,被徹底中斷了!
松田陣平與降谷零迅速靠近,背對背形成防御姿態。
「噗……噗噗……popopo……」
詭異的、如同漏氣玩偶般的笑聲,從濃霧深處傳來,由遠及近,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下一個瞬間,一個高大的、扭曲的身影從翻滾的霧氣中顯現出身形。
八尺大人的狀態明顯不對,長及腳踝的白色連衣裙上沾染著大片污漬,甚至有撕裂處,而她脊背微微佝僂著,步伐踉蹌,仿佛在抗拒某種無形的束縛。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神色凝重到了極點。一個癲狂的竊臉賊已經足夠棘手,現在又來了一個狀態明顯極不穩定的怪談!情況徹底失控了!
擋在他們前面的千生興奮地睜圓眼睛,忍不住小聲嘀咕:「八尺大人……她看起來不是自願過來的?如月車站還真是怪談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連領域都能和現實疊加……」
這麼分析著,她卻沒有放松警惕。八尺大人的到來出乎意料,看她的狀態——污染侵蝕度提升? 「那位大人」難不成真的在通過竊臉賊的眼睛看戲、想讓事情更熱鬧一點?
但八尺大人的「目光」,卻第一時間就死死鎖定了同樣因霧氣出現而短暫呆住的竊臉賊。那「popopo」的笑聲陡然變得尖銳,仿佛看見了不共戴天的仇敵!
富江的污染在她體內肆虐,而被強制驅策而來的屈辱與暴怒,必然要有一個發泄對像!都是因為這個卑劣的模仿品!因為它對千生那肮髒的覬覦,才激怒了那個傲慢的怪物!讓她再也無法在如月車站的夾縫中躲藏!
「 popo……是你……都是因為你……」笑聲變得尖銳,八尺大人揚起巨大的、慘白的手掌,帶著碾碎一切的恨意抓向竊臉賊。
作者有話說:
[狗頭叼玫瑰]
第52章
*
廢棄醫院的庭院浸在濃稠的白霧中,日光消失在現實與如月車站交融的邊界,取而代之的是枯枝如骸骨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八尺大人的裙擺疾掠過荒草地,高大的身軀在竊臉賊面前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她發出沙啞嘶吼:「卑劣的竊賊……竟敢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
「是他派你來的?」竊臉賊在掌風中停下抓撓臉頰的動作,尖叫的聲音介於男性和女性之間,「那個傲慢的怪物——竟然派你來奪走千生的目光!不准……我不准!不准和我搶千生!千生是我的!」
它看見了!千生的視線落在了這個新出現的家伙身上!
八尺大人怒不可遏,攻擊越發凌厲:「荒謬!我的獵物才不是——」
她的獵物向來是鮮活的、純潔的未成年男性,怎麼可能是那個橙白外套的少女? !不如說,若不是污染如枷鎖,她更想把那個少女與面前的蠢貨一道碾碎!這垃圾竟敢反過來指責她? !
竊臉賊卻已經不要命地撲擊上去——兩道非人的身影轟然撞在一起!八尺大人的利爪撕開肩胛皮肉,竊臉賊的指甲暴漲如刀刺進肘關節,余波掀起地上的塵土枯草,白霧湧動如潮。
千生被松田陣平拉著退到稍遠處的相對安全地帶,她看著這超乎理解的離奇場面——就像看見游戲裡兩個敵對陣營的NPC忽然打起來搶經驗值——下意識地撓了撓臉頰,捏住下巴沉思。
按理說,這樣似乎可以漁翁得利,但怎麼感覺竊臉賊和八尺大人的溝通不在一個頻道上?這劇情發展是不是太微妙了?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持槍警戒,額角卻沁出冷汗——怪談互毆可比罪犯火拼毛骨悚然多了,尤其是他們聽說過千生遭遇八尺大人的經歷,可這個痴迷未成年男性的怪談,不但出現得如此……狼狽,更像一具被強行驅動的提線木偶,被迫荒謬地圍著他們身旁這個還在狀況外的少女與竊臉賊廝殺。
——那雙在暗處「看著」千生的眼睛,其主人究竟擁有何等可怕的力量?
沒有放棄思考的千生突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竊臉賊之前說想要我看著它……這一定是想交朋友的意思吧?」
少女的聲音不算大,帶著一點猶疑,像是千辛萬苦才思考出、終於恍然的結論。
松田陣平:「……?」
降谷零:「……?!」
兩位身經百戰的精英,大腦同時宕機了一秒。
——這孩子是認真的嗎? !
連場中的廝殺都出現了剎那的凝滯。如月車站領域的白霧的翻湧似乎停止,深處似乎傳來某種嗤笑般的嗆咳聲。
八尺大人壓著竊臉賊的巨大身軀僵住了,而被按在地上瘋狂抓撓的竊臉賊,蠕動再生的面孔和軀體凝固了一瞬。
將它們的「狩獵」,解讀為……「做朋友」?這種解讀天真得近乎殘忍!
千生卻完全沒察覺自己的發言究竟造成了何等詭異的寂靜,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
「日日夜夜看著、一直在一起,一直不分開……這種說法,不是摯友之間的友情表達方式嗎?」陷入自己邏輯的她語氣越來越堅定,「就像我也想多看看富江,和他一直做好朋友呢!不過竊臉賊的方法有點問題,應該先分享食物才對……」
「……等等、千生,這完全不是一回事——」松田陣平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降谷零張了張嘴,試圖以更委婉的方式引導:「千生,有些『注視』……並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力感。
在這把病態告白當成交友申請、孩子氣十足的純潔邏輯前,任何解釋病態占有欲、扭曲執念的行為都顯得無比艱難且……罪惡。無法解釋。根本無從解釋。
然而,「富江」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引爆了竊臉賊和八尺大人更深的瘋狂。
「富江——!!!」竊臉賊血肉模糊的面孔劇烈蠕動,發出夾雜著「呵呵」的凄厲尖嘯,「憑什麼?不准提他!不准想他!你的眼睛——只能看著我——!」
它放棄了對八尺大人的防御,不顧一切地撲向千生,卻被同樣因這個名字戰栗、憎恨與恐懼交織的八尺大人拖了回去。
「肮髒的、卑劣的東西,你也配覬覦……!都是你的錯!」她對竊臉賊的壓制更加狂暴,聲音帶著顫抖。
而與此同時,在遙遠或鄰近的陰影中,通過污染連接注視著這一幕的富江及衍生體們,心中翻湧的卻是集體性的暴怒。
富江昳麗的臉上籠罩著陰霾。
朋友?那只笨貓,竟敢把他和那種廢物放在同一層面,將那種肮髒下作的覬覦,與他和她之間……與他所能允許的、獨一無二的聯結……混為一談?
但某種比殺意更為尖銳、比憤怒更為陌生的刺痛感,在這片怒火深處翻湧……對千生來說,他們根本不是唯一的「關系」。
兩個衍生體更加躁動——既是對本體的嘲諷:看啊,被特殊對待的笨貓竟以為飼主的寵愛庸俗無比;也是對千生天真言論的怒火:這種愚蠢的聯想,那只卑劣的老鼠也配? !
盛怒之下,如月車站內的那個衍生體終於不再滿足於隔岸觀火。他踏上了那輛停靠在月台邊的列車。
無形的怒火在鏈接中震蕩,如月車站的白霧翻湧得更加激烈,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虛幻的轟鳴,向著被重疊的區域行進——
千生茫然地看著戰況變得更加激烈,「想通了」的小驕傲被「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的困惑取代。
但玩家的素養讓她迅速從「竊臉賊的交友方式太激烈」的問題中回神。
翻湧的白霧驟然加劇,如同有生命般蠕動、凝聚由遠及近的汽笛聲清晰可聞。
【警告:檢測到如月車站領域活躍度提升! 】
「有東西要來了!」千生立刻握緊金屬球棍,提醒身旁的兩位隊友。
竊臉賊和八尺大人都清晰地感知到了,位於如月車站的「富江」,正在逼近!
八尺大人「popopo」的聲音陡然卡頓起來。
「他生氣了,他要來了……都是你的錯!」她瘋狂撕扯著竊臉賊再生的皮肉,仿佛要將它徹底撕碎——污染再加深的話,她恐怕也會像腳下這個垃圾一樣,失去自我,變成只知道追逐千生的可憐蟲!
而竊臉賊則陷入極度的矛盾與恐懼——一想到千生的注意力即將被另一個「富江」奪走,甚至可能就此看清「富江」們可怖的真相,它就無法忍受。
而那個污染它的衍生體親至……它的核心規則會被徹底碾碎,連此刻對千生的這份扭曲欲望都可能湮滅!
在極致的恐懼與不甘中,它放棄了抵抗八尺大人,轉而朝著正在感應空間波動的千生發出凄厲的尖叫:「千生!回收我!趁我現在還是『我』!回收我!」
「誒?」目標主動要求被回收?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千生一愣,但隨即她便興高采烈地、甚至帶點禮貌地,朝還在施暴地八尺大人揮手:
「很抱歉打斷你,八尺大人!但能麻煩你先放開竊臉賊嗎?我要回收它了!」
松田陣平&降谷零:「……」
這孩子的思維裡壓根沒有「危機感」這種插件吧!
而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白霧深處汽笛長鳴,列車入站的虛幻聲響清晰可聞。
緊接著,沉穩而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韻律。
「踏踏踏……」
八尺大人猛地松開了對竊臉賊的壓制,她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寬檐帽下傳出壓抑的、如同壞掉風箱般的抽氣聲。
竊臉賊獲得自由的瞬間,不是逃跑,而是用盡最後的力量撲向正警惕望著霧氣、眉毛卻微微蹙起的千生:「別看他!千生!看著我,回收我!——讓我成為你的戰利品!」
這是它能想出來的、唯一能在此刻獨占千生注意力的方式!
千生頓時手忙腳亂,一邊要應付撲過來的竊臉賊,一邊又要戒備即將出現的未知存在,還要分神召喚怪談圖鑒:「等等等等!我馬上!你先別急!」
但就在此時——
竊臉賊發出一聲凄厲到變調的慘嚎,猛地蜷縮在地,渾身劇烈抽搐起來。皮肉之下仿佛有無數只手在瘋狂抓撓、重塑,如同融化的蠟像、沸騰的泥漿般翻湧、變形。
在千生三人至今未曾看清的左眼角下,那顆淚痣在血肉模糊中閃爍。
【警告: C+級實體怪談-竊臉賊(污染體)狀態緊急變更!
狀態:污染侵蝕度急劇上升!核心規則瀕臨崩壞! 】
千生看到竊臉賊痛苦到極點的模樣,那點即將回收的興奮瞬間被擔憂取代。
「看上去好難受……要不要先治療一下?」來不及猶豫,她果斷把一枚治愈刻印拋給竊臉賊。
銀光沒入扭曲的肢體,竊臉賊的慘叫停止了,但也如同斷氣一般,它無聲地癱軟在地,只有皮肉仍在微微蠕動。
而松田陣平和降谷零強忍著生理上都的不適與反胃,死死盯著白霧中那越來越近、輪廓逐漸清晰的人影,各自的食指都緊貼扳機。
——如月車站的「那位大人」……真的要現身了!
霧氣漸散,如同舞台的帷幕被無形的手拉開。從中走出的黑發少年有著昳麗到令人窒息的容貌,左眼下一點淚痣像宣紙上的墨點,隨著嘴角翹起的弧度微微顫動。
他穿著略顯陳舊卻依舊考究的黑色制服,像從某段蒙灰的舊時光裡爬出來的幽靈。站定時,目光精准地落在千生身上。
「小千生,」他吐出這個親昵稱呼時尾音上揚,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這麼熱鬧的場面,怎麼不叫我一起?」
松田陣平的手僵在配槍上,降谷零聞見了某種鐵鏽與甜腥交織的寒意。
千生無意識攥緊球棍,極為難得的,大腦空白了。
作者有話說:
[紫糖]
第53章
*
濃霧仿佛凝固了。
千生看著霧中走出的少年那熟悉又陌生的容貌和淚痣,手中的金屬球棍還維持在迎戰的狀態,大腦卻像被貓抓亂的毛線團般打結。
那位大人……能讓竊臉賊恐懼到自殘、八尺大人成為下屬、被污染到連核心規則都崩壞的終極怪談……為什麼長著富江的臉?
明明是最終BOSS登場的恐怖氣氛,為什麼走出來的會是每天一起吃早餐的鄰居兼好朋友?還說不叫他一起?
不對。有個聲音在千生心裡響起。
富江明明因為她要追蹤竊臉賊而明顯不悅地離開了,那個轉身離開的背影讓她現在想起來,心裡都空落落的。
她睜圓了棕瞳,艱難地開始從細節挖掘真相。
「小千生」?富江從不這樣叫她,連「千生」都很少正經叫。
他通常只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瞥她一眼,或者直接用帶著提醒意味的嘲弄語調,有時甚至干脆用行動表達不滿。
記憶碎片在腦內閃過——在救回萩原警官他們、離開如月車站領域時,列車外那個在廢墟中朝她微笑的黑發少年。
「啊!」仿佛從漩渦中抓住救生圈,千生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你是那個富江的雙胞胎兄弟!好巧啊,在這裡遇到你!」
站在她側前方的松田陣平和降谷零,握著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抖,差點因這石破天驚的平常問候走火。
他們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千生!這都什麼時候了!這明顯不對勁的氣氛!這撲面而來的危險感!你怎麼還在堅持那個離譜的「雙胞胎兄弟」設定? !還有這「好巧」是什麼街頭偶遇的打招呼方式嗎!
而如月車站的富江衍生體,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完美無瑕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額角有青筋極其隱晦地跳動了一下。
他就知道!這個笨蛋絕對會這麼說!
千生毫無所覺,反而熱情地繼續寒暄,語氣裡充滿理所當然的、對親友重逢的期待:「對了,富江之前答應過我,如果可以的話會和我一起找你玩的!現在正好碰上了,等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就一起回去,富江見到你一定很高興!」
如月車站衍生體:「……」
高興?他只會想立刻把我撕碎(一直在想的那種)。不,或許在撕碎之前,會先掐死你這只異想天開的笨貓。
他能清晰地「聽」到意識深處,屬於富江本體和研究所衍生體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諷的嗤笑。
「是嗎?不過……不要提他。」他心底冷笑,面上卻只是露出了更加溫柔、乃至帶著幾分脆弱的神情,「小千生,我一直很想和你認識一下呢。我在如月車站裡待的很寂寞……」
黑發少年微微垂下眼睫,那雙與富江別無二致的、黑沉沉的眼睛,此刻仿佛漾著水光,昳麗的容顏因這份脆弱像一件即將碎裂的珍貴琉璃,看得人心頭發緊。
這毫無保留的衝擊力,讓緊張戒備的松田陣平和降谷零都有一瞬被迷惑。
千生看著他。大腦的運轉有點卡殼了。對方漂亮的眉眼蒙上陰翳,委屈的神態讓她想起被雨淋濕的黑貓。和富江一樣的臉……露出這種表情……
她看了看身邊如臨大敵、槍口微抬的兩位同伴,再瞥一眼不遠處僵直如雕塑、仍在微微顫抖的八尺大人,還有仍在痛苦抽搐、形態越發不穩定的竊臉賊,最後目光又落回眼前這個「富江兄弟」身上。
——富江的兄弟=「那位大人」=污染源=讓所有怪談害怕的存在。
——可是這個「兄弟」卻說他自己很寂寞?因為寂寞所以在如月車站搞出大動靜?
——而且連系統都沒有提示他是攻略目標「■■」。
這劇情……是不是有哪裡不太對勁?隱藏任務線?角色背景故事補全?
千生眉頭都皺了起來,試圖將面前的畫面和線索理清,但CPU高速運轉卻理不清頭緒,臉上的茫然像貓咪誠實耷拉下的耳朵。
「但是,你在如月車站待的好像……還挺自在?」她頑強地抓住重點,帶著純粹的困惑說出自己的直觀感受,「就像富江在家裡曬太陽那樣自在。而且厲害的怪談也聽你的話……」
這和「被困在恐怖車站的寂寞少年」劇本,好像有點出入啊!
最終,千生放棄了思考。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所以我還是先回收怪談吧!」她唰地舉起了手中的金屬球棍,直指竊臉賊和八尺大人,滿是認真地道,「回收完了,我們再討論要不要一起去找富江玩的事!」
事已至此,先回收吧! ——這可是身為玩家的基本素養和尊嚴!
少女聲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幾乎要倒吸一口冷氣——這種時候展現出這種詭異的「專業性」,簡直是在已經快要爆炸的油桶上扔火柴啊千生!
而如月車站衍生體、「看」著這一幕的富江本體乃至研究所衍生體,三份相同的怒火在意識深處炸開。
這該死的、凡事都要講個先來後到的、一根筋的笨蛋!
如月車站衍生體的臉上終於出現一道清晰的裂痕。本體那邊的意念尤其尖銳,充滿了「看吧這就是你非要現身的後果」的嘲諷。
「小千生……現在,」他微微偏頭,試圖保持那種易碎感,但語調已經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郁,「是回收這些垃圾的時候嗎?比起它們,和我說話……更無趣嗎?」
「無趣?不是,是工作要認真完成!你是自己人,放心,不會耽誤太久的!」千生語氣堅定,甚至還想到了對方是富江的兄弟可能性格相似、對被忽視感到不滿的可能,極有耐心地解釋道,「你看,竊臉賊已經沒什麼意識了,八尺大人可能有點麻煩……但等我把它們處理妥當,我們就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交流感情了!」
「交流、感情……?」如月車站的衍生體幾乎是咬著牙重復這四個字,理智正被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暴戾吞噬——他忽然理解本體為何有時會對著這笨貓的笑容磨牙。
他費心鋪墊的危險氛圍,精心表演的寂寞人設,竟被這家伙用「玩家原則」碾得粉碎——更可笑的是她那幼稚園級別的用詞!
就連她身旁的那兩個大人都已經槍口抬起、像所有恐懼怪談的人一樣警惕了,她竟然真的無視了最開始的那份威脅、把他當成「富江的雙胞胎兄弟」「自己人」? !
而千生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自覺解釋清楚的她目光灼灼地鎖定了目標,竊臉賊就在幾米外,它自願被回收,狀態此刻也不算好——只有八尺大人有點麻煩!
「竊臉賊你撐著點,我這就回收你!」千生不再猶豫,怪談圖鑒浮現時一把抓住就扔向竊臉賊,「松田警官,安室先生,你們也警戒一下!」
她的意思其實是警惕八尺大人,最好退遠一點,但松田陣平和降谷零幾乎是下意識地擋住了千生毫無防備的後背,他們看著那個與富江一模一樣的少年即將瀕臨崩斷的陰郁神色,冷汗都出來了。
——千生啊,他看起來根本不像「自己人」!
怪談圖鑒在砸中竊臉賊後自動翻開,將那個凄慘的、奄奄一息的怪談收入其中。
【C+級實體怪談-竊臉賊(污染體)回收完成。 】
【玩家獲取衍生技能。
「外貌混淆」:被動降低外界對使用者外貌特征的感知強度,削弱人類記憶與電子設備(如攝像頭)的圖像捕捉清晰度。冷卻:無。 】
【認知濾網加載啟動。 】
千生抓住圖鑒,還是開心了一下的——雖然不懂竊臉賊的交友方式為何會那麼激烈,但掉落的這個衍生技能,也算「日日夜夜」吧?它的願望在另一種層面上達成了呢!
「好,下一個是八尺大人!」她滿意地點頭,興致勃勃轉向那個依舊因恐懼(以及某種邏輯受創的荒謬感)僵直的白影,擺出標准的回收起手式。
而如月車站的衍生體看著生臉上露出的、對「竊臉賊成功回收」純粹喜悅笑容——理所當然地繼續「工作」,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和情緒,他積攢起來的怒火終於衝破某個臨界點。
庭院裡原本緩慢流動的白霧凝固了,像是有了重量般沉沉壓下。
黑發少年指節捏得作響,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徹底失去先前表演時的溫度,而是命令式的口吻:「小千生……現在,立刻,看著我。」
空氣變得粘稠,松田陣平和降谷零全身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點,幾乎要不顧一切地開槍射擊——這家伙,要失控了!
千生終於再次將目光投向了他。看著他那副氣得快要爆炸、卻又強行忍耐著什麼的模樣,她眨了眨眼,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眼睛倏忽亮了起來。
「唔……」她歪著頭,臉上露出一種奇特的、類似於鑒賞的表情,「你和富江生氣的樣子,好像有點不一樣耶!」
衍生體:「……?」
千生卻沒注意對方瞬間僵住的表情,語氣真誠得令人發指,像在講述某種大發現:「富江生氣的樣子像隨時會撓人的漂亮黑貓,但你現在生氣的樣子……感覺好厲害!就像故事裡的大魔王終於登場了一樣!比剛才從霧裡出來時的氣場還強!」
「而且,你生氣的樣子也很好看!和富江一樣好看!」她臉上什至露出「我發現了華點」的小得意,自動進行奇妙聯想和規劃,「要是你和富江待在一起,畫面肯定超震撼!是雙倍快樂!」
「……」衍生體的表情一片茫然。
「像大魔王」「氣場強」「好看」,乃至「雙倍快樂」……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那滿腔的、即將爆發的、想要讓她真正看見自己的暴怒……在這一連串毫無邏輯、純粹到可笑的直球轟炸下,完全搖搖欲墜,難以維持,甚至顯得有點……滑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但耳根,卻不爭氣地微微泛起了熱意。
——荒謬!明明是把他和那個「本體」當成一個樣、根本沒有意識到「富江」真相的愚蠢態度!
千生還在睜圓棕瞳看他,滿臉寫著「是不是很棒」。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甚至能聽到意識另一端,本體跟研究所衍生體在同樣惱怒之余、幸災樂禍的爆笑。
跟這個笨蛋較真……他是不是也哪裡不對勁了?
作者有話說:
[攤手]
第54章
*
空氣死寂。不再流動的白霧中,似乎染上了幾縷難以言喻的尷尬。
千生那雙棕瞳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明亮,沒有絲毫恐懼、刻意算計,在衍生體眼中只有一種近乎愚蠢的純粹與興奮。
而千生本人則對富江兄弟的僵硬和沉默眨了眨眼,唯一的認知是——害羞了?畢竟富江有時也這樣,突然就沉默了!
「等我一下下,馬上就好!」沒有強求對方回答,千生旋身時橙白外套下擺綻成花,全身心投入回收八尺大人的工作中去了。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精神緊繃,手指仍虛扣在扳機上,但看著沉默下來的黑發少年的眼神,除了對超自然存在的警惕之外,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同情。
是的,同情。
任誰看到一個前一秒還氣場全開、仿佛能掀起腥風血雨的危險存在,下一秒卻被千生毫無保留的「真心話」堵得啞口無言,渾身散發著「劇本不對接戲太難」的窘迫感時,很難不產生一種荒謬的共情。
這簡直就像一場精心排練的恐怖歌劇,演到高潮處,主角卻突然開始認認真真討論起今晚的宵夜吃什麼,直接把所有的懸疑氛圍破壞殆盡。
太令人敬佩了,不愧是千生!
站在原地的衍生體視線掠過這兩個男人,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該繼續生氣的。
身為「富江」,獨一無二的存在被與別墅裡那個傲慢家伙相提並論,甚至被期待「看見兩個」,這本該是觸及逆鱗的褻瀆。他應該暴怒,應該懲罰,應該以最殘忍的方式讓她意識到,誰才是真正值得她注視的「富江」!
可他還能做什麼?
苦心營造的氣氛已經徹底沒有了!
面對這樣一個家伙……
把回收怪談當工作指標,把富江的異常再生當成「省醫藥費」,把富江的魔性魅力當特殊設定,把所有「富江」都當成「雙胞胎兄弟」、堅定不移相信大家可以一起愉快玩耍的……一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笨蛋!
繼續威脅、宣泄怒火、直接動手?
先不說別墅裡那個「本體」會不會發瘋,就算真的下殺手,大概也只會被這個除了「回收怪談」只有「找富江玩」的笨貓,用那種蠻不講理的直線思維,拆解成類似於小孩子得不到玩伴而發脾氣的操作——毫無成就感,甚至顯得很愚蠢!
恥辱,這絕對是奇恥大辱。
而罪魁禍首千生對此一無所知。
與竊臉賊廝殺、被污染折磨、乃至對「富江」情緒波動的恐懼,讓八尺大人的狀態極其糟糕——千生僅憑幾棍和幾枚攻擊刻印,便將八尺大人逼到了角落。
「八尺大人別怕,狀態這麼差就該好好休息!」少女嘴裡念念有詞,金屬球棍揮出的弧光在霧中如雷霆,精准擊中對方的膝窩,「和裂口女小姐竊臉賊他們一起在圖鑒裡做鄰居吧!」
八尺大人驚恐到帽檐下的臉似乎都扭曲了:「popopo——!」
誰要和它們做鄰居!富江受害者團聚一堂比怪談本身還要荒誕!
衍生體閉了閉眼,感覺額角青筋又開始突突直跳。他無聲地深吸一口氣,試圖重新聚集起一點怒氣,扶正自己搖搖欲墜的尊嚴。
但當他再次睜開眼,看到千生那副全神貫注、仿佛在完成什麼世界級重要任務的側臉時,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火氣,又「噗」地一下,熄滅了。
算了。
跟這笨蛋生氣,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原來這就是別墅裡那個家伙每天要面對的日常嗎——某種微妙的憋屈「認命」感悄然滋生,衍生體扯了扯嘴角。
而千生,終於在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中將八尺大人回收,後者癱在地上,身形徹底被納入圖鑒前深深地看了眼富江衍生體的方向。
「 Popopo……」那最後一抹笑聲,怎麼聽都有點破罐破摔的嘲諷意味。
【A級怨靈怪談-八尺大人(污染體)回收完成。
狀態:核心規則未完全覆寫|污染源鏈接未切斷。
警告:該怪談存在特定條件下,分體再度復蘇可能! 】
【檢測到「八尺大人」核心規則異常波動,解析進程受阻。衍生技能掉落程序暫時掛起,已加入優先處理隊列。 】
【建議:請玩家耐心等待系統處理完畢。獎勵將在可用時立即發放。 】
千生抓住圖鑒,接受沒辦法立刻獲得衍生技能後,有點困惑地分析了一下系統的警告。
分體再度復蘇——懂了!就像那種通關後還能重復挑戰的副本!八尺大人被打敗得太快,有隱藏成就沒解鎖,所以以後有可能再開放一次!不愧是A級怪談!
她滿意地拍拍手,帶著對未來可能的「二次挑戰」的期待,便興高采烈地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衍生體。
「搞定啦!」千生歡快地說,眼睛亮晶晶的,「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討論一下你的事了,富江的兄弟!」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甚至沒來得及出聲,他們眼睜睜看著千生像陣風一樣掠過他們身邊,湊近了黑發少年。
衍生體凝視著她毫無防備靠近,風裡裹挾著廉價洗發水和陽光的清香——他想起昨夜別墅裡那個家伙傳出的「溫暖」——而她現在像只把毒蛇尾巴當成逗貓棒的貓崽,棕瞳裡的星光帶著灼傷人的熱切。
討論?討論什麼?
討論他是如何像個拙劣的小醜,精心布置舞台和演出卻被主角完全無視、甚至被贈予「大魔王」和「好看」這種令人羞恥的「贊美」?
討論他怎麼被她的「雙倍快樂」論和「工作優先」原則搞得心態爆炸嗎?
還是說——一場關於「兄弟情深」「以後要不要一起去玩」的幼稚過家家?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血管裡有火灼燒。或許是「本體」傳來的殺意,但更像是「富江」本身對「唯一性」的絕對苛求在作祟。
「小千生想討論什麼?」他輕聲說,語調溫柔得像帶著笑,「討論我是怎麼在如月車站深處,看你揮著球棍在垃圾們的窺伺下冒險?」
「工作已經結束了!我們可以先認識一下,比如你喜歡吃什麼……」千生開始掰手指,「富江不喜歡流水線產物,口味有點挑,但我給的也不會拒絕——如月車站裡感覺沒正常地方,去找富江前要不要我請你吃關東煮……」
她沒說完。
因為衍生體忽然抬手掐住她的臉頰,這個看似親昵的動作讓千生身後的兩名成年人脊背發涼,而少年指下用力,指腹陷進她溫熱的頰肉,皮下奔湧的生機讓他眼睫微微顫動。
「流水線產物?那現在,小千生,」他擠出一聲笑,俯身逼近時喉結滾動,「你覺得……我是批量生產的殘次品,還是和那個家伙同一套喜好的聯名玩偶?」
鐵鏽味的黑色此刻於意識深處蔓延,「富江」的太陽xue在刺痛,他們該生氣的,都該為此暴怒。這只笨貓根本不懂什麼才是獨一無二!
他試圖從那雙棕瞳中找出恐懼、慌亂,或者任何一點符合常理的反應——
「……」
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被打斷話頭的茫然,和認真進行的……觀察。
千生確實在觀察。
她盯著近在咫尺的淚痣、少年喉結滾動的弧度,眨了眨眼。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吧無限拉長。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的心髒幾乎跳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隨時准備應對可能發生的任何不測——在他們眼中,此刻的千生完全就是把咽喉露在凶獸嘴邊的小動物!
一片死寂中,千生忽然開口。
「可是,你現在捏我臉的力氣……」她的聲音因臉頰被捏住而顯得有些含糊,棕瞳中映出衍生體緊繃的臉,「和富江昨天不高興、拽著我手腕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
衍生體捏著她臉頰的手指,驟然僵住。
「還有……」千生比對記憶片段,補充道,「之前你從霧裡走出來的時候,噠、噠、噠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也和富江平時走來走去時很像,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我還以為是聽錯了呢……」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心髒猛地一縮。他們看見那個前一秒還散發著駭人怒意的黑發少年,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怔怔地看著仿佛發現了有趣巧合、眼睛亮晶晶的千生。
一模一樣的力道?
很像的腳步聲?
這些微不足道的、甚至連本體自己都未曾留意過的「細枝末節」,此刻卻被一個笨蛋如此自然、且毫不猶豫地道出——
鐵鏽味的荒謬和死寂在此刻於意識深處蔓延。
別墅裡的富江本體在流理台邊打碎了骨瓷杯,但怒火中夾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僵硬;研究所的衍生體用手術刀扎穿了試圖碰他的手掌,意念卻詭異地停頓了一瞬。
如月車站衍生體的指腹還按壓著頰肉,每個富江的神經末梢都被那份溫熱觸感灼燒。
燙得他下意識要松開、卻又被釘在原地,燙得研究所個體踹開研究員的動作堪稱慌亂,燙得別墅裡的富江本體——
他暴怒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在比較那具軀體捏臉與這具軀體牽手的力度差異。
想要碾碎什麼的衝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戰栗的悸動正在被他們共享。
千生看著面前的「富江兄弟」愣住的模樣,以為他不信,眨著眼睛,伸手虛點他上下滑動的喉結:「真的!連喉結滾動的頻率都一樣……你們兄弟連這裡都很像——」
在那種研究稀有蝴蝶般的眼神注視下,衍生體猛地松開了手,像是甩開什麼髒東西一樣,後退了半步。
「閉嘴!」
濃稠的白霧在他身後翻湧,那張昳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堪稱狼狽的驚怒與倉皇,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深的、不再掩飾的陰郁覆蓋。
「這種無聊的細節……你記得這麼清楚干什麼?!」他死死盯著千生,胸口劇烈氣氛,聲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要記住這些?這些連他們自己都漠不關心的、屬於「富江」的、最細微的生理習慣? !
他們憎惡彼此,爭奪著「唯一」的定義,用盡手段想要證明自己的獨特與優越……可這個笨蛋,卻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觸摸到了他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根深蒂固的「基礎設定」!
這種被看穿卻又未被真正理解的滋味,比任何挑釁都具有破壞力,比任何直白的恐懼或崇拜……都讓他,讓他們感到了失控!
千生茫然地揉著被捏紅的臉頰,像看見貓罐頭憑空消失的困惑貓咪,不明白他的反應為什麼會這麼劇烈。
「因為……」她試圖解釋,那雙棕瞳裡第一次浮現出些許真實的困惑,和一絲無故被凶的、細微的委屈,「是富江啊。」
是重要的好朋友。所以,會不自覺地記住關於他的一切。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富江衍生體瞳孔驟縮,看著那雙映著自己狼狽倒影的、帶著水光的棕瞳,他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就只是……這樣?
他無法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鐘都不能。
他幾乎是狼狽地轉身,黑色制服的衣擺劃出一道倉皇的弧線,跌跌撞撞地衝入了身後的霧氣中。
虛幻的汽笛聲再度響起,白霧翻湧,但屬於如月車站領域的陰冷卻在逐漸散去,只有庭院中央的三人站在原地。
千生捂著臉頰,茫然地看著「富江兄弟」離去的方向。是她說錯了什麼,甚至比其他任何時候都不對、讓他生氣了嗎?
「那家伙……」松田陣平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逃跑了?搞什麼鬼?」
不,或許根本不是退卻,而是某種更危險的、仿佛要撕碎自己皮囊的暴怒和痛苦。他無法形容那一瞬間的感受——就像目睹食人魚突然咬斷自己的獠牙。
降谷零的視線則落在茫然揉臉的千生臉上,剛才那幕完全超出了他對人類各種情緒的認知範疇——少年捏住千生臉頰時明顯帶著殺意,可退入霧中時回望千生的眼神,像餓鬼看見永遠夠不到的祭品。
他們在逐漸稀薄的霧中對視一眼,在彼此瞳孔裡看見相同的驚悸。
那根本不是落敗者的潰逃,是看不見砝碼的天平崩塌了,而他們甚至連秤盤上放著什麼都無從知曉。
而比怪談更可怕的,或許是這個能用家常話擊潰怪談的少女——她現在揉臉發呆、歪著頭看對方消失方向的模樣,無辜得如同剛用肉墊拍死大魔王的幼貓。
作者有話說:
[貓爪]
第55章
*
現實世界,廢棄醫院遠處某棟高層建築的水箱旁,寒風凜冽如刀。
琴酒倚靠著鏽蝕的鋼架,指尖的香煙在陰影中明滅,視線通過望遠鏡死死盯著那座死寂的庭院。
諸伏景光在另一棟樓層中,貝斯包靜靜躺在手邊,他通過瞄准鏡同樣一瞬不瞬地監視著目標區域,指節繃得發白。
耳機裡只有電流的微弱滋滋聲,以及彼此壓抑的呼吸。
半小時前,千生、松田陣平、波本和那個瘋癲的竊臉賊,就在他們眼前像是被無形的橡皮抹去一般,毫無征兆地消失在庭院中央。與波本的加密通訊也在同一時間被切斷,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琴酒掐滅了第二支煙。他厭惡這種無法預料的失控局面,尤其是涉及那些比陰謀詭計更麻煩的「髒東西」。
指針指向最後三十秒,他的手已經按上伯。萊。塔,正要下達突入那片庭院的行動指令時——
庭院中央的空氣像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三道身影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仿佛被無聲地「粘貼」回來,正是千生、松田陣平和波本!
琴酒瞳孔微微收縮,精准地掃視過三人。沒有明顯外傷,但松田陣平和波本明顯處於高度警戒後的松弛狀態,臉上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仿佛世界觀被強行重塑後的麻木感,至於千生……看起來在發呆?
「通訊測試。波本,聽到點頭。」琴酒冷聲道。
降谷零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朝著狙擊點的方向微微點頭。
諸伏景光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他們失蹤後事件的過程可能不輕松,但結果……顯然差強人意。
千生被寒風一吹,這時候才呆呆地回過神,有點失落地放下手:「還想和他一起去找富江呢……就這麼跑了?」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幾乎是同步深吸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但太陽xue仍舊突突跳動。
強行糾正千生那套頑固的「雙胞胎兄弟」論?
在剛剛目睹那個「兄弟」如何被她幾句話搞得心態爆炸、狼狽遁走之後——算了,為了兩人岌岌可危的心髒健康和所剩無幾的血壓,還是放棄吧。
「千生,聽好了……」松田陣平揉了揉眉心,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而不是在哄三歲小孩,「以後,如果再遇到那個『富江的兄弟』,一定不要像剛才那樣隨便湊上去。明白嗎?」
他說出「富江的兄弟」這個詞時嘴角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連同降谷零通訊器另一端,正從狙擊點撤離的兩人都眉心齊齊一跳。
「沒錯。」降谷零立刻接話,神色凝重,「他比八尺大人和竊臉賊都要危險,記住這一點。」
千生看著兩個態度嚴肅的隊友,雖然不懂那個和富江一樣好看、一樣脾氣的「兄弟」危險到哪裡去了,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哦,知道啦。放心,我有分寸的!」
松田陣平和降谷零:「……」
完全放心不了。你那「分寸」和正常人的標准恐怕隔著次元壁。
然而,面對千生那雙寫滿「我很聽話」的澄澈雙目,再多的話也顯得蒼白無力。松田陣平嘆了口氣:「走吧,待會我送你回去。」
接下來的事情乏善可陳,松田陣平送千生回公寓,降谷零則與他們分頭行動,兩輛車在廢棄醫院外的路口分別。
降谷零駕駛著車輛融入了東京正午川流不息的河流,在確認無人竊聽後,才在通訊頻道中發言,盡可能簡潔、客觀地向琴酒彙報在「領域重疊」時發生的一切。
——八尺大人如同被驅策的獵犬般出現、與竊臉賊的瘋狂廝殺,以及最為關鍵的存在:與川上富江擁有同一張臉、自如月車站的霧氣中走出的少年。
「……竊臉賊在他到來時主動要求被千生回收。八尺大人更是恐懼到毫無反抗之力。毫無疑問,那個少年,就是『那位大人』。」降谷零頓了頓,語氣帶著某種克制後也依然存在的無力感,「千生堅持認為他是』富江的兄弟』。他最後,似乎是被……氣走了。」
琴酒在另一端的保時捷356A中靜靜聽著,竊臉賊與八尺大人的狼狽並不令人意外,對於「那位大人」的身份更是早有懷疑。
唯有千生堅持的「雙胞胎兄弟」、並試圖「友好交流」「帶回去見富江」……他幾不可查地嗤笑一聲,額角卻隱隱作痛。
這種完全脫離常理、無法用威脅或利益衡量的思維模式,比任何精心策劃的陰謀都更讓人無從下手。
但更重要的是事實——那所謂的「兄弟」,與千生日常接觸的鄰居少年或許根本就是同源一體,是具備對怪談的支配力、難以預測、且對千生抱有不明意圖的活體災厄。富江的危險程度遠超預估。
諸伏景光同樣在某個地方屏息聽著彙報。
即使早有心理准備,但當聽到「同一張臉」「驅使八尺大人」「竊臉賊主動要求回收」這些關鍵詞時,他還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怪談」的認知範疇。而千生,那個竟然對那樣的存在、甚至還以一種堪稱無釐頭的方式讓對方主動離開……他幾乎能想像到松田和零在那時的心情,並不由得敬佩起千生的粗神經。
「情況基本明朗了。」琴酒最後說道,打破了頻道內的沉寂,「竊臉賊已被回收,二重身的威脅暫時解除。蘇格蘭,通知黑麥和基爾老地方集合。」
「接下來的重心,是那個基地。再次重申:禁止以任何形式主動接觸『川上富江』,以及任何與他容貌相似存在。在查清基地真相之前,不要節外生枝。」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了解。」
「明白。」
降谷零和諸伏景光幾乎是同時應聲。無需多言,三人都清楚,與「富江」相關的任何事,都已超出了常規範疇,與其冒險接近,不如徹底規避。
*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街道上,卻驅不散空氣中刺骨的寒意。
千生站在自家公寓院門口,看著松田陣平的車消失在拐角,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金屬球棍柄——這根剛剛被仔細擦干淨的老伙計,此刻卻無法給她帶來面對怪談時的鎮定。遲來的、清晰的忐忑讓她的胸腔裡像是有只不安分的小鳥在撲騰。
富江生氣了。因為自己去找竊臉賊,連句話都沒留。而現在,自己在回收怪談的過程中還把他的兄弟氣跑了。這算不算雪上加霜?
完了。
千生腦海中只有這兩個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橙白外套,又扯著袖口和衣領嗅了嗅。
回收竊臉賊和八尺大人的過程並不艱難,但富江總是嫌棄她回收怪談後身上有「奇怪的味道」——雖然她真的聞不到嘛——現在這樣過去,他會不會更不高興?
難得的猶豫讓千生在自家院門和隔壁那棟別墅的鐵藝大門之間來回踱步,像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動物,影子被陽光拉得長長短短。
直接進去?富江會不會還在生氣,根本不想見她?不進去?可是不道歉的話……
最終,千生式的直球勁頭占了上風——躲是沒用的!好朋友之間有問題就要當面說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衝向隔壁別墅,一把推開了那扇並未鎖死的門。
「富江!我回來了!」
寬敞的客廳裡,黑發少年正慵懶地陷在沙發裡,手中是一本攤開的精裝書,仿佛沉浸在閱讀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書頁上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
從千生下車和那個利用她的警察告別開始,他就站在落地窗旁看見了。
看著她低頭嗅袖子,看著她在原地轉圈,富江心底那蓬勃的怒火,奇異地摻雜進了被取悅的微妙感。
而看著她最終鼓起勇氣衝過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富江迅速後撤,幾個箭步閃到客廳中央的沙發邊,一把抓起隨手擱在扶手上的書坐下了。
而帶著一身冷空氣闖進來的千生,一眼就看見了沙發上的富江。側臉在光影中好看得像一幅畫,但似乎……沒打算理她。
果然還在生氣。
千生心裡咯噔一下,但來都來了,她蹭到沙發邊,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沮喪:「那個……對不起嘛,富江。我不該丟下你去找竊臉賊……對了,如月車站的領域突然重疊現實,你的兄弟在那!我、我不小心把他氣跑了……」
富江:「……」
他幾乎要氣笑了。
這個笨蛋是真的不怕把他也氣跑啊!她腦子裡裝的什麼?棉花糖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和某種微妙的焦躁直衝頭頂。他應該更生氣才對,應該用最刻薄的語言諷刺她的愚蠢,應該讓她立刻滾出去,好好反省她到底做了什麼蠢事。
但千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發頂被陽光照得毛絨絨,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外套下擺,臉頰因為沮喪微微鼓起,棕瞳甚至仿佛都蒙上一層水光,像受委屈的小動物。
堅持住!富江的尊嚴不能丟!
但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先前這笨蛋那石破天驚的發言。
「捏臉和牽手的力道一樣」「很像的腳步聲」「連喉結滾動的頻率都一樣」——
這個笨蛋!她怎麼會記得這些細枝末節?她怎麼敢如此坦蕩地、毫無遮掩地將這些觀察說出口? !
滾燙的熱意再次悄悄爬上了富江的耳根。這意味著什麼?這個笨蛋根本不懂那些扭曲的欲望和占有,她只是純粹地在「看著」他,看著他本身,這份注視毫無雜質,比任何痴迷的目光都要令人戰栗。
富江甚至能感覺到那熱度有向臉頰蔓延的趨勢。
他猛地驚覺,自己竟然在下意識地控制呼吸的節奏、關注坐姿是否足夠優雅、甚至說話時喉結是否在不自然地滾動。
——荒謬! 「富江」怎麼能如此在意一個人的目光? !
惱羞成怒的情緒瞬間壓過了其他,他「啪」地一聲合上書,霍然起身。
「滾出去!」他試圖用凌厲的氣勢和身高壓迫對方,掩飾內心的狼狽。
千生被他突然的爆發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棕瞳依舊睜得圓圓的。
富江更生氣了?但耳朵和臉好像有點紅?是暖氣開太足了嗎?
但就算這樣也好好看,也沒有真正暴怒地直接動手把她拎出去……像一只假裝很凶、其實被踩了尾巴所以在炸毛的黑貓!
「富江你別生氣。」她往前蹭了一小步,眼巴巴地懇求道,「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整理書房?或者我做午飯給你吃?」
她的思維已經從「道歉」跳到了「好朋友之間就要靠行為誠意獲取原諒」,直白得令人發指。
富江看著她那雙眼睛,毫無防備,盛滿信任,還有一絲因他的怒氣而浮現的、細微的委屈。
這笨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麼!
而她此刻仰起的臉頰微鼓,根本看不出先前被如月車站衍生體捏過的紅痕。但某種灼熱的印記卻仿佛烙在了富江的感知裡。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區區復制品竟敢觸碰他的所有物……他作為本體都沒有……
一種惡劣的、帶著報復和某種隱秘試探,乃至強調自身所有權的衝動,驟然攫住了富江。
他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刻意味道的、近乎戲謔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卻更為危險。
「想要我原諒你的話,千生。」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微微俯身,漆黑瞳孔鎖住微微睜大眼睛的千生,「我們是『好朋友』,對吧?」
話音未落,略帶涼意的修長手指,便精准地捏住了千生一側柔軟的臉頰。
「好朋友之間隨便『碰一碰』,也是可以的,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求你了]
第56章
*
指腹下的觸感,比富江想像中的還要好。溫熱、柔軟,帶著鮮活生命的彈性,像剛蒸好的糯米團子。
他本以為這樣帶著些許懲罰和宣誓意味的觸碰,至少能讓這個總是狀況外的笨蛋露出驚慌或者羞赧,終於模糊地意識到某種朋友間不該逾越的邊界。
然而沒有。
忽然被捏住臉頰的千生,只是眨了眨眼,思索的神色中臉上一閃而過,隨即是恍然——啊,就像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那樣,好朋友之間打打鬧鬧的肢體接觸!富江主動這樣做……是為了表達親近和友好!
「富江……」她口齒不清地開口,語氣坦然得仿佛在說多喝熱水,帶著慷慨的縱容,「要是這樣才能原諒我的話,你多捏捏?」
就像幼貓把肚皮袒露給掠食者還以為是游戲規則,這過於純粹、甚至可以說愚蠢的回應,讓富江一窒,心頭無名火起,手下不自覺地用力。
「嘶……」千生吃痛得抽氣,生理性的水光在棕瞳裡浮現,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富江放輕了手上的力道,用拇指蹭過她發紅的眼尾。
他見慣了人類的痛苦,但千生現在這幅吃痛的模樣卻意外有趣。
片刻的遲疑轉瞬即逝,富江在下一秒便雙手碰住她的臉,更加不客氣地揉搓起兩頰軟肉——哪怕只是存在於記憶和共鳴中的觸感,作為本體也得從自己的所有物身上覆蓋掉。
他垂眸看著千生任由他動作,毫無防備,眼神坦然得近乎刺眼,盛滿了全然的信任和一種只聚焦於他一人身上的、純粹的喜愛。
這種不帶任何痴迷和恐懼的專注……富江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早已習慣嘲弄的心髒,以前所未有的、幾乎有些失控的頻率跳動起來,鼓噪著一種讓「富江」無所適從的灼熱情緒。
臉頰被揉捏的感覺很奇妙,千生感受著富江溫涼的手指被自己的體溫熨帖得溫熱起來,這種親昵的接觸讓她產生了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
她不由得眯起眼睛,用側臉輕輕蹭了蹭富江的掌心,然後用那雙浸了水光後更加明亮的棕瞳期待地望著他:「富江,你這樣……是原諒我了嗎?這是好朋友和好的特殊蓋章方式,對吧!」
掌心被柔軟臉頰蹭過的瞬間,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四肢百骸。富江動作一頓,差點要甩開手。
這笨蛋,明明在被「欺負」,怎麼還敢用這種態度說話? !以為他是能被輕易哄好的家犬嗎? !
但羞惱之余,一個陰暗的、帶著玩味和惡劣性質的念頭悄然滋生——有趣。真是有趣。富江想。
這麼毫無戒備、全心全意信任他這個「好朋友」的笨貓,要什麼時候、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這遲鈍到令人發指的神經,才會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不是關於「富江」從來只有一個點真相的不對勁,也不是關於那些「雙胞胎兄弟」本質為何的不對勁——是關於她此刻坦然接受、甚至主動迎合的,他此刻揉捏她臉頰的動作,他心底翻湧的這些晦暗念頭,根本與「友誼」毫不相干,而是某種更傲慢的、更獨占的……不對勁?
他幾乎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了。那雙總是盛著陽光和信任的棕瞳,會染上慌亂嗎?
就在富江沉浸於這個帶著惡趣味和某種隱秘期待的想法中時,千生再次精准地踩爆了他的雷區。
「富江富江,」她完全沒察覺到危險,以為富江手上力道松了就是真的原諒,語氣格外真誠,「我發現了!你那個兄弟,連左眼下面那顆淚痣的位置和形狀,都跟你一樣呢!」
她甚至伸出食指,沒有像之前對衍生體那樣虛點喉結,而是指了指自己左眼角下同樣的位置,滿臉寫著新奇。
富江:「——&*@#%*!」
大腦仿佛有瞬間的空白,緊隨其後的是火山噴發般的暴怒和殺意。
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他是真的、切實地產生了直接掐死這個愚不可及、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笨蛋的暴戾衝動!
她就非得在這種時候、用這種發現寶藏一樣的語氣,提起那個該死的劣等品嗎? !還淚痣!她到底觀察得有多仔細? !
「你就非得讓我直接警告你嗎?!」富江氣急敗壞地低吼出聲。
原本只是俯身捏臉,但此刻情緒劇烈波動讓他幾乎是本能地彎下腰,那張昳麗卻因怒火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幾乎要貼上千生的鼻尖,溫熱的吐息拂過千生面頰。
「聽好了,千生,你這個笨蛋!」他捧著千生的臉,死死盯著那雙因驚愕微縮的棕瞳,感覺自己的理智頭一次真正意義上岌岌可危,「不是兄弟!無論你見到了多少個和我長得一樣的劣質品、殘次品——」
黑發少年的瞳孔中翻湧著幾近偏執的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富江,都只有你眼前的一個!唯一的一個!明白了嗎?!」
該死的!難道要他親手撕開自己完美皮囊的一角,血淋淋地告訴她「你面前站著的是一個瘋狂增殖、互相廝殺、永恆追求著絕對唯一性的怪物」嗎? !
就在這一刻,富江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指望這個笨蛋自己領悟「所有權」的含義,其難度堪比讓一個小學生無師自通微積分!
那個她自己腦補出的、「雙胞胎兄弟」的荒謬設定,到底要在她那個構造清奇的腦袋瓜裡扎根到什麼時候? !
千生被他突如其來的貼臉和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她消化了幾秒,圓潤的棕瞳裡再次浮現困惑。
然後她帶著點理所當然、小心翼翼地反問道:「可是……長得一模一樣,不就是雙胞胎兄弟嗎?」
「……」
富江僵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寫滿了「這難道不是常識嗎」的棕瞳,那麼亮,那麼純粹,卻也無可救藥地「笨」到可恨。
一股近乎絕望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怒火。
與此同時,遙遠的如月車站領域內,某個正瘋狂踹著站台廣告牌泄憤的衍生體;以及基地研究所內,剛剛聽完研究員關於「有人調查基地」報告的另一個衍生體——通過共鳴網絡,清晰地接收到了本體這股強烈的、名為「對牛彈琴」的崩潰感。
共鳴網絡陷入了死寂。
——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邏輯閉環、刀槍不入的笨蛋嗎?
——而這個笨蛋,竟然讓「富江」這個存在變成了會因觸碰戰栗的庸俗生物!
富江松開了捏著千生臉頰的雙手,向後踉蹌一步摔坐到柔軟的沙發上,黑發有些凌亂地垂下來,投下的陰影遮住眼睛。
千生下意識地往前蹭了一步,從一直維持的蹲姿直起腰,擔憂地湊近:「富江,我說錯什麼了嗎?」
她像一只被摸得正舒服卻突然被主人推開、不明所以又本能想靠近熱源的貓,眼神裡帶著純粹的茫然和一絲委屈。
富江抬起手,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額角,沒有說話。他甚至能「聽」意識另一端,那兩個近期過度活躍的衍生體都沒有發出嘲諷,而是同樣陷入了某種程度的麻木。
見他不說話,千生更確信是自己惹他難過了。她猶豫了一下,遵從直覺和本能——伸出手,抓住富江垂在身側的、骨節分明的手,主動將自己剛剛被揉得有些發紅的臉頰貼上去。
「富江,你別不高興。」她帶著一種笨拙又直白的討好開口,「要是捏我的臉能讓你好受點……可以多捏捏我,沒關系的!」
富江:「……」
笨蛋一樣的討好方式。但是……
這笨蛋甚至體貼地調整角度,讓他的指腹能更貼合她鼓起的臉頰——簡直像把最脆弱的脖頸湊近掠食者齒間,還擔心對方咬得不夠盡興、甩著尾巴催促的幼獸,根本不知道這雙手才剛剛經歷過掐斷她脖頸的想像。
富江向來厭惡他人的觸碰,也從不主動觸碰他人——在千生出現之前。
千生不一樣。她眼中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痴迷,也沒有愚蠢的恐懼。觸碰她,以及被她觸碰,感覺就像……將手探入一捧剛剛落下、未經玷污的、干淨而柔軟的初雪。
富江看著近在咫尺的臉,感受著掌心屬於生命的溫度,心底冒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無奈,和一絲隱秘的、被取悅了的滿足。
——算了。
反正,飼主觸碰自己的家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比起被那些劣質的、不知所謂的衍生體觸碰到,他當然要盡可能地、徹底地實行自己的「所有權」。
於是,他沒有推開千生,而是從善如流的,指腹重新在那片溫熱的肌膚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行啊。那他就不客氣了。至於那些關於「唯一性」和「兄弟」的復雜問題……富江有些自暴自棄地想,既然語言無法溝通,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讓這只笨貓的身體,先記住誰才是唯一有資格觸碰她的「存在」吧。
千生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份「雨過天晴」,立刻高興地笑起來。
「我也很喜歡富江這麼對我!」她發出滿足的嘆息,甚至主動又蹭了蹭富江的掌心,吐息刮過他手腕內側,「好朋友之間就該這樣對吧!不過,富江你這樣好像我在便利店附近看到老奶奶擼她養的胖三花哦!」
這笨蛋原來還不傻。富江報復性地加重揉捏的力道,指尖順著下頜線滑至頸部感受脈搏:「小心我真的把你拴在別墅裡。」
「那要記得掛銀鈴鐺哦。」千生眨眨眼,笑得毫無陰霾,「吉祥物都要掛的!」
富江感到自己胸膛某處似乎塌陷了一塊,像永凍的冰層被擊破。衍生體們僵住了——如月車站那位差點被掉落的螺絲釘絆倒,研究所那個捏碎了原子筆。
完了。沒救了。
這個念頭浮現在「富江」腦海深處。
「好朋友……」他重復了這個詞,忽然低笑出聲,「那你可要記住,千生。」
黑發少年捧住千生的臉頰,喉結滾動著吞咽即將破土而出、真的給這笨貓掛上系有銀鈴鐺的項圈或者別的牢固東西的衝動,語調帶著某種破天荒的、過於直白的甜膩:「能這樣碰你的,只有我。其他人都不可以。」
「可是松田警官他們有時候……」千生迷惑地眨眼。
「閉嘴。」富江磨牙,這笨蛋提起他人的習慣實在太過分,光是想到那幾個利用她的家伙,他就惡心,「再提無關緊要的人,包括你眼中的『兄弟』,我就——」
他的狠話沒能說完。
因為千生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抬起眼,帶點迷惑地說:「富江,你心跳好快啊。」
然後她頓了頓,另一只手又揪住自己心口的衣料,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感受。
「我的心髒……好像也跳得有點快。是暖氣開得太足了,有點熱了嗎?」
作者有話說:
[彩虹屁]
第57章
*
富江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犬齒幾乎刺破口腔內壁,胸腔裡那團不聽話的血肉確實在瘋狂擂動,像被囚禁的鳥撞擊牢籠。
而位於不同空間的其他「富江」正在經歷同樣的生理暴動,極度荒謬、被戳破的窘迫和某種失控的悸動如野原燎火般竄過每一根神經。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把額頭抵在冰冷車窗上試圖降溫,研究所那個用冷水衝洗雙手。
而罪魁禍首、引發風暴的笨蛋,此刻正微微歪著頭,棕瞳中映出他的倒影,耳尖泛著明顯的薄紅,呼吸也有些急促,卻還在努力用那套有問題的常識進行邏輯自洽——說什麼「暖氣太足有點熱」? !
「是麼。」富江猛地扣住她貼在自己胸膛的那只手的手腕,看著她澄澈得過分的棕瞳,幾乎要冷笑出聲,「看來好朋友之間,連心跳加速都會傳染?又或者是——」
他俯身湊近千生,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黑瞳深處翻湧暗流,黑發下的耳根卻燒成紅霞:「有個不知死活的家伙……在玩火。」
他刻意壓低了聲線,帶著某種近乎引誘的危險暗示,試圖從這個笨蛋臉上找到一絲了然的驚慌或羞澀。
但千生顯然完全沒聽懂「玩火」的隱喻。她的常識裡,生理反應緊緊和運動、氣溫掛鉤。
她只是覺得更熱了,尤其是被富江這樣緊緊扣著手腕、近距離地注視著。
「玩火?」千生眨眨眼,腦內常識庫頭一次高速檢索相似名詞釋義——是指……危險的事情嗎?可她什麼都沒做啊?她只是覺得富江靠得太近,漂亮的臉和喉結滾動的弧度好看得有點暈乎乎而已。
這算玩火嗎?
「好朋友靠得近一點,為什麼會危險?」她誠實表達了自己的困惑。
「……」富江猛地收緊手指,感覺自己的太陽xue在突突直跳。
極度的無力感之外——某種荒誕的眩暈,夾雜著近乎戰栗的愉悅,在這一瞬如病毒般通過共鳴擴散在每一個「富江」的意識深處。
那是一種掌控節奏般的得意,一種對所有物的獨占欲,更是一種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沉溺的前兆。
這麼笨的貓,遲鈍得讓人火大,卻偏偏擁有這種能輕易攪亂他所有節奏的能力。
真是……讓人既想狠狠揉捏懲戒,看她露出無措的表情,又想繼續看著她用全然信任和喜愛的眼神望著自己。
更為陰暗且帶著惡劣愉悅的念頭隨之而來:他倒要看看,這個笨蛋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意識到,這種心跳失序、臉頰發燙的感覺,名字或許不叫「熱」,而叫「害羞」或者……更深層的東西。
共鳴網絡另一端,如月車站和研究所的衍生體,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種同步傳來的,混合著愉悅和焦躁的戰栗感,讓他們失去了嘲諷本體的心情。
——某種無形的界限被徹底模糊了。
……
午後的光線像融化的蜂蜜,緩緩流淌在別墅的開放式廚房裡。
富江斜倚在島台邊,看著千生准備遲來的、她稱為「賠罪」的午餐。
之前生出的某種近乎蠻橫的「親近欲」沉澱下來,讓他比起前幾次輔助千生烹飪時更加主動、也更加貼近。
兩人的手臂或衣料不可避免地摩擦。當千生洗菜時水花濺到臉上,她剛想用手背擦掉,從櫥櫃中取出調料的富江卻先一步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拭去那點水珠,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
他甚至會在她專心切菜時,突然伸手捏一捏她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的腮幫。
千生仰著臉,任由他動作,傻乎乎地露出笑容:「謝謝富江!」她堅定不移地認為——這是好朋友之間親密無間、互相關心的正常表現!
富江看著她燦爛的笑容,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吃過午飯後,時間以一種粘稠的速度緩慢流逝。
黃昏時分,夕陽的余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客廳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
千生盤腿坐在地毯上,全身關注地對著電視屏幕,手柄按得劈啪作響,終於在一聲激昂的音效中,屏幕亮起「通關成功」的金色大字。
「耶!成功啦!」她歡呼一聲。
一直慵懶靠在沙發上的富江,狀似隨意地開了口。
「喂,笨蛋千生。」
「嗯?」千生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臉頰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看你還算聽話的份上,」黑發少年臉上帶著施恩般的傲慢,眼神卻飄向別處,語氣輕描淡寫,「允許你放幾件換洗的衣服和睡衣到客房的衣櫃裡。省得下次又穿著那套可笑的毛絨睡衣跑來跑去。」
千生愣住了,眨巴了幾下眼睛才消化這句話的含義。
「真的嗎?」她高興得拋下游戲手柄撲到沙發邊,臉上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悅,「富江你最好啦!」
沒等富江反應過來,千生便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帶著陽光和洗衣液香氣的擁抱,然後又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別墅,只留下一句「我馬上回來」在空氣中回蕩。
富江僵在沙發上,懷中似乎還殘留著那短暫卻熱烈的觸感和溫度,心跳正以失控的力道跳動。
他盯著那扇微微晃動著合上的門,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哼。」
沒過多久,千生就抱著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跑了回來。她熟門熟路、噔噔噔地跑上二樓,鑽進客房,打開衣櫃,嘴裡哼著走調的游戲BGM 。
富江跟了上去,他斜倚在客房門口,看千生把那疊屬於她的、帶著她氣息的織物,仔細掛進衣櫃——像一種幼稚卻鄭重的圈地儀式。
而共鳴網絡另一端,衍生體們在沉寂後陷入躁動。
如月車站衍生體在空曠的月台上暴躁踱步,腦海中不斷回放千生「連淚痣都一樣」和蹭向本體掌心的畫面,以及自己之前捏住她臉頰時的觸感……他可謂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連像樣的交鋒都沒有,就被那笨蛋地直球打得潰不成軍!而本體還在那裡「墮落」地享受親密!
【讓她留下東西?下一步是不是要准許她徹底變成住處的「固定資產」了? !用衣櫃當陷阱,等笨貓自己叼著睡衣往籠子裡鑽? 】他冷笑著嘲諷本體。
而研究所衍生體則要冷靜得多,但也更加尖銳。他看著外面那些對它唯命是從的研究員,意識直接切入共鳴網絡。
【呵……「本體」大人真是好興致。被只笨貓蹭蹭手心,就心神不寧,允許所有物留下標記了? 】他帶著譏諷提醒道,【你不會忘了,基地裡還藏著的那個東西吧?你春心蕩漾,情緒波動,那東西可是有可能「活」過來呢。 】
富江的眼神驟然眼神冷了下來。墮落?這些贗品只是嫉妒——這不過是一種更高效的掌控方式,省得這只笨貓總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分散注意力。
至於「那個東西」……嘖。他當然沒忘。
半年前、或者說更早一點的時間,組織裡幾個自以為是的蠢貨研究員,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一具怨氣衝天的不腐屍體,甚至異想天開地抽取了研究所那個衍生體的血液注射進去。
畸形的存在誕生了,一一個不該存在於世的、玷污了「富江」之名的污染體。與「它」污染鏈接存在、但能感應到的信息很模糊——就像還有另一個意識與那具屍體息息相關。
研究所的衍生體之所以任由自己和那具屍體一起被轉移到郊外基地,一半是為了監控組織動向,另一邊,就是為了「壓制」並等待那具屍體被污染到一定程度、「活」過來的瞬間,徹底碾碎那個惡心的玩意。
最近,隨著他作為本體情緒的起伏,以及千生這個「變數」帶來的連鎖反應,那東西的活性確實在增強。
【管好你自己。 】他冷冷地回應那個多管閑事、打擾他與千生相處時間的碎片,【那東西要是敢爬出來,我會親自把它,連同那個肮髒的基地,一起燒成灰燼。 】
研究所衍生體嗤笑一聲:【護食的狗一樣。 】
富江沒有再搭理他。
那具被污染的屍體,無論是變成像竊臉賊那樣對千生產生病態痴迷的瘋子,還是像八尺大人那樣因恐懼和憎恨而連帶對千生充滿殺意……無論哪種情況,都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惡心與殺意。
千生是他的「所有物」,只能由他來「玩弄」,輪不到那些劣等品覬覦或傷害。
共鳴網絡那端的意念停滯了一瞬,但很快被更深的嫉妒和扭曲所取代,那沉默中翻湧的負面情緒,清晰可辨。
富江沒再回應。他凝視著千生歡快整理衣物的背影,忽然走近,從背後伸手越過她肩頭,指尖無意中擦過她手背,將那件睡衣掛到了更便於取用的空衣架。
「掛這裡。」
這個動作幾乎將千生圈在他的胸膛和衣櫃之間,她毫無所覺地仰頭,毛茸茸的發頂蹭過他鼻尖:「富江你好貼心!這件睡衣很舒服的!」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富江垂眸嗅了嗅她發頂的氣息。某種隱秘的滿足感讓他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理解了人類為何會熱衷於飼養——這種將溫暖鮮活的生命納入羽翼之下,看著對方自願在安全界限內自由嬉戲、會撲過來擁抱你的掌控感,確實……令人上癮。
尤其是,這只「貓」還是獨一無二、是他先發現的。
作者有話說:
[紅心]
第58章
*
東京的夜色濃稠如墨,安全屋裡只有電腦屏幕散發的冷光,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冷卻後的苦澀味。
琴酒坐在桌前,指間香煙閃爍,側臉在煙霧繚繞中模糊不清。
電腦屏幕上,是關於那個西郊基地外圍的最新監控彙報。
表面一切正常,輪班記錄、物資進出、能源消耗……文字簡潔,數據客觀,甚至比組織大多數秘密據點顯得更加井井有條。
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個曾經因「研究項目」頻繁調動資源的基地,在經歷過構陷蘇格蘭、低級成員跟蹤千生被竊臉賊操控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如此風平浪靜?
他們看見的不過是冰山浮於水面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一種久違的、疑似被扼住咽喉的危機感,攥住了琴酒的心髒。他關掉報告頁面,腦海中閃過千生那張毫無陰霾的臉,被她當成普通壞脾氣鄰居交流的富江,以及波本彙報時語氣中難以完全掩飾的驚悸。
組織內部最不少的就是瘋子。如果那些蠢貨們接觸過「異常」,甚至試圖利用,並玩火自焚……那個基地的問題,或許就出於此。
應付朗姆那邊的程式化問詢並不難,難的是,他現在站在迷霧邊緣,卻不知道深處究竟有什麼。這種被動挨打的感覺讓他極其不爽。
情報……不是流於表面的報告,而是埋藏在更深處的核心真相。而組織內能接觸到機密,有所察覺、又不會把他當成瘋子的人,屈指可數。
沉吟片刻,琴酒拿起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按下了一個熟悉的號碼。短暫的等待音後,聽筒裡傳來貝爾摩德帶著慵懶和微妙警覺的戲謔嗓音。
「真是稀客,琴酒。」女人的聲音帶著電波傳遞特有的細微失真,「在東京的深夜想起我,總不至於是想請我喝酒?」
琴酒無視了她的調笑,單刀直入,語氣冷冽如冰:「關於東京西郊那個基地,你知道什麼。」不是提問,而是不容置疑的索求。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幾不可聞。不是沉默,而是對他是否察覺了什麼的審視。
「你果然……比我預想的要快。」貝爾摩德的聲音再度響起,慣有的、帶著漫不經心的語調收斂些許,取而代之的是罕見的凝重,她沒有回避,「我知道的不多,而且很多記錄都被『清理』了,干淨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一年前,組織在清理某處時,發現了一具屍體。一具在非冷凍條件下放置、經歷數十年也沒有任何腐敗跡像的屍體。」她以一種近乎平鋪直敘的語氣,說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當時參與鑒定的人都很驚訝,但上頭,特別是研究部門的一些瘋子,如獲至寶。」
琴酒靜靜地聽著,指節泛白。
「同時,」貝爾摩德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個代號未知的實驗體的血液……那血液很特別,擁有某種難以理解的『活性』。有人提出將血液樣本注入那具屍體,試圖觀察反應。
後面的事情像怪談成真——基地內部有人精神失常,有人聲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上面的人試圖壓下這件事。所有相關實驗數據和記錄都被抹去了,據說那個實驗體也被下令銷毀,但後續……後續的資料銷毀程序在我查看時,不合邏輯。 」
貝爾摩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那具女屍最後的已知轉移地點,就是你剛才提到的西郊基地。那個愚蠢的研究員早就死了,但參與那個項目的其他人……可能還想繼續他們那該死的實驗。」
琴酒對貝爾摩德明顯是察覺異常、避開接觸的警覺性沒什麼意見。如果她所言非虛,半年前他忽略的生化部門資源異常調動,根源就在於一場膽大包天的實驗。
一具不腐的屍體,和一個身份未知、血液具備異常活性的實驗體,都被塞進了那個西郊基地?
「你可別怪我之前什麼都不說。」貝爾摩德輕笑一聲,將琴酒的思緒拉回。
女人的聲音帶著嘲諷:「朗姆?他眼裡只有資金流轉和情報網絡,對這種無法立刻變現的、充滿不確定性的事情,自然懶得過問。至於那位先生……」她頓了頓,聲音裡沒什麼溫度,「你覺得他是會相信這種如同恐怖故事般的報告,還是讓事情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琴酒無法反駁。組織的上層結構盤根錯節,充滿了功利與猜忌,理性反而是稀缺品。照這麼看,貝爾摩德兩月前那句語焉不詳的提醒還算有同僚情了。
「所以,你那邊又發現了什麼?」貝爾摩德話鋒一轉,「能讓你主動來問,恐怕不只是懷疑吧?琴酒。」
琴酒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他能說什麼?告訴貝爾摩德,有一個將怪談回收當作游戲的少女專家?陰影裡徘徊著竊臉賊、八尺大人和二重身這類怪談成真?要描述那個富江及其「兄弟」帶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威脅感?
沉默在電話線兩端蔓延。最終,琴酒深吸一口氣,語氣依然冷硬:「那個基地平靜得太久了,久到不正常。」
「貝爾摩德,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來東京。如果你選擇明哲保身,那就記住,之後讓上面那些蠢貨別來礙事。」
沒有道別,他直接掐斷了通訊。
在忙音中,琴酒將通訊器扔在一旁,重新點了一支煙。
貝爾摩德提供的信息碎片——不腐的屍體、特殊的血液、被封鎖、抹除的實驗數據——與他掌握的線索拼接在一起,真相明確:那個他讓黑麥幾人只負責外圍監控的西郊基地,確實如他警惕的那樣,變成了一個怪談巢xue,而組織內部的愚蠢和傲慢無疑是這一切的幫凶。
那個叫千生的少女,或許是目前唯一能處理這種異常的專家,但她的不可控性和她身邊那個危險的富江,都讓琴酒無法完全信任。
波本和蘇格蘭有條件和資格接觸千生,甚至包括那兩個警察。琴酒不介意利用這一點,但多少還是感到不快。
他需要准備好應對最壞情況的方案。如果裡面的「東西」失控,必要時,將整個基地從地圖上抹去。
*
十二月初的東京,冬意漸濃,天空總是那種灰蒙蒙的、仿佛蒙著一層磨砂玻璃的顏色。
警視廳搜查一課,迎來了一位新面孔——萩原研二。在認知率網的強大作用下,他長達四年的「死亡」被合理化為植物人的復蘇與康復。
爆處班的工作對他剛剛恢復的身體而言過於危險,調職至搜查一課,與摯友松田陣平並肩,成了順理成章的安排。
重返崗位那天,千生甚至拉著富江一起來看望他。少女依舊活力四射,橙白外套的昏沉天氣下像團躍動的火,而她身邊那個漂亮得近乎詭異的少年,對這種「拖家帶口」式社交顯然沒什麼意見。
她甚至還捎來了辻井雙一從鄉下寄來的康復禮物——用詛咒圖紋畫的「驅邪」護身符和字寫的歪歪扭扭的賀卡,場面一度熱鬧得讓松田陣平眼角抽搐,萩原研二哭笑不得之余,鄭重收起了這個奇妙的禮物。
但盡管表面上一切如常,松田、萩原和遠在鳥取縣的伊達航,以及潛伏在組織裡的降谷零和諸伏景光,通過隱秘渠道保持著聯系,了解、交流關於那個西郊基地的情況。
「琴酒暫時沒有將千生的存在向上彙報。」在一起加密通訊中,降谷零向他們確認了這件事——貝爾摩德的到來帶來了有關「不腐屍體」和「血液樣本注入」的信息,而他、景和黑麥與基爾在監控那座基地之余,只覺得某種寒意縈繞不散,「他需要千生作為必要的解決條件。而且不信任組織更上層知曉後的對策。」
這個消息讓眾人松了口氣,隨即陷入短暫的沉默。
琴酒,那個他們短暫接觸過的、冷酷無情的殺手,竟然會選擇隱瞞一個如此特殊的「資源」,這背後蘊含的風險、乃至本身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決斷,即使立場敵對,也讓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千生最近怎麼樣?」諸伏景光關切地問,他其實接到過千生「二重身一直沒冒出來可能是放棄了,再遇見問題一定要聯絡我」的電話,但為了千生的安全,放棄了順勢加深聯系。
松田陣平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精力旺盛得過頭,三句話不離那個基地,摩拳擦掌,就等著那個『大型副本』開門呢。」
應付對怪談回收充滿熱情的千生,可比對付十個持槍歹徒難多了,因為那樣良心不痛。
「和那位鄰居相處得倒是格外融洽。」萩原研二接過話頭,他斟酌著用詞,「看起來就是普通同齡朋友,關系很好。富江對她……相當縱容。」
他想起上次和小陣平聽千生興高采烈的描述——她在富江家擁有了專屬的客房和洗漱用品,浴室很大,屏幕玩游戲超爽;而那個少年雖然嘴上挑剔,卻會接受她分享的食物和飲料。對千時的縱容程度確實超乎想像。
但在翻閱過那些圍繞富江的跟蹤、偷拍乃至更瘋狂的卷宗後,他只覺得那種微妙的平衡,脆弱得令人不安。
遠在鳥取縣的伊達航重重嘆氣:「但願真的是『朋友』……」
……
大人們在暗中焦灼憂慮時,又過了幾日,另一邊的杯戶町中,千生正盤腿坐在富江家客廳的地毯上,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款色彩絢爛的卡通風格冒險游戲。
客廳裡暖氣開得很足,她只穿了件單薄的居家長袖。手柄被她按得劈啪作響,角色正在她的操控下大殺四方。
富江慵懶地陷在旁邊地沙發裡,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精裝外文書,對歡快吵鬧的音效沒什麼嫌棄的樣子,視線偶爾會落在千生因興奮而微紅的側臉。
他最近越來越習慣千生弄出的動靜作為背景音,甚至偶爾會覺得,如果哪天這間房子太過安靜,反而有些不適應。
千生放在地毯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雙一」的名字。
「是雙一!」她立刻暫停游戲,歡快地接起電話,「雙一,怎麼啦?收到我寄的東西了嗎?」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小學生慣常的、帶著點陰郁的炫耀或抱怨,而是帶著哭腔的、驚慌失措的聲音:「千生——不好了!這邊好像又有麻煩了!」
「不是我!是沙由裡和公一!他們找到一盤奇怪的錄像帶,看完之後就變得怪怪的……家裡的怨靈氣息非常濃!比八尺大人還要重!」
「奇怪的錄像帶?」千生瞬間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笑容被專注取代,「雙一,慢點說,什麼錄像帶?沙由裡和公一現在怎麼樣?」
「就是一盤很舊的、上面什麼標簽都沒有的VHS錄像帶!」雙一聲音發抖,「沙由裡說是在倉庫發現的,播放的影像嚇到她了,公一為了安慰她也看了……他們說接到了詛咒他們七天後會死的電話……我的詛咒對那個錄像帶根本不起作用,試著睡覺帶進夢之町扔掉也沒成功。千生,怎麼辦啊?我會不會失去他們……」
「別怕,雙一!我馬上過去!」千生從地上蹦起來,鄭重其事地道,「在我到之前千萬別再讓人碰那盤錄像帶,也別讓你的哥哥姐姐單獨待著!」
她掛斷電話,轉過頭,臉上帶著擔憂和一絲對新怪談的興奮:「富江,雙一那邊遇到了詛咒錄像帶的怪談!聽起來……很像怪談圖鑒上提到的一個叫『貞子』的怨靈!」
作者有話說:
[熊貓頭]
第59章
*
冬日的陽光透過別墅寬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銳利的光斑。
但在「貞子」這個名字從千生口中蹦出時,富江原本慵懶的神情凝滯了一瞬,黑眸沉下來。
貞子。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開了他對西郊基地那具屍體的感應。微弱卻切實存在的污染鏈接中,腐爛與詛咒氣息如毒蛇般攀爬而至。屍體……錄像帶……屬於同一個怪談!
幾乎在同一時刻,來自本體的、混合驚怒與極度嫌惡的震顫在屬於「富江」非自願的扭曲共鳴網絡蔓延。
「……貞子?」研究所的衍生體發出無聲的嗤笑,瞥了那具屍體儲存的區域一眼,意識中翻湧著惡意的波瀾,「被我的血污染的死屍……和流傳在外的詛咒錄像帶?太巧了。巧得像被特意擺好的餌料。」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在一節廢棄車廂的陰影中睜開眼,昳麗的容貌上掠過被冒犯的戾氣:「用那種肮髒的手段來引誘那只笨貓?是在挑釁我們嗎?」
幾乎是出自本能的直覺,「富江」同時得出了結論——這不是偶然。
那盤突然出自在雙一家人身邊的詛咒錄像帶,與基地裡那具被污染的屍體,分明是利用千生對怪談回收的熱情,對那個小鬼的擔心,將她引過去的、一個拙劣而惡毒的陷阱。
一股所有物被覬覦的煩躁感在富江胸腔裡炸開。
他放下被扯皺書頁的精裝書,黑沉沉的眸子鎖住千生那張寫滿「我要去解決問題」的臉。
不爽,非常不爽。居然有不知死活的東西,敢用這種方式引誘他的所有物?是那具屍體隱藏的意識在作祟,還是……別的什麼?
「富江,」千生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期待,「我們一起去雙一那邊吧?因為不知道要多久解決,一想到只能和富江打電話,就覺得有點失落呢!」
她似乎完全沒想過富江回拒絕,純粹的信任,甚至是直白表達了對想日夜相見的期待。
富江那點怒氣一滯,盯著她看了一會,片刻後輕哼一聲:「正好無聊。我的東西,可不能被垃圾弄髒了。」
「太好了!」千生完全沒聽懂鄰居好友話中的深意和某種極其微妙的占有欲,手上再次撥出一個號碼,「出發前要給松田警官他們報備一下,免得他們擔心!」
*
搜查一課的辦公室內,電話鈴聲響起時,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正對著手機屏幕上降谷零昨夜發來的情報皺眉。
當看到桌上手機來電顯示是「千生」時,兩人心中同時一凜。松田陣平迅速拿起手機,對萩原研二使了個眼色,兩人快步走向無人的樓梯間。
「上午好,松田警官!」千生輕快的聲音傳來,「我跟你說,雙一那邊遇見到了詛咒錄像帶的怪談,圖鑒上類似的是個叫『貞子』的怪談,是很厲害的家伙!我和富江准備馬上過去看看!」
松田陣平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與萩原研二對視一眼,看到了同樣的驚懼和凝重——昨夜降谷零的情報言之鑿鑿:一年前組織發現那具不腐屍體時,一同被發現的,還有一盤老式錄像帶,但之後未被重視,下落不明!
現在,這盤錄像帶居然出現在了幾百公裡外、與千生相熟的雙一家? !這絕不是巧合!而且,富江也要一起去?
「千生,你等一下。」松田陣平強迫自己冷靜,盡量語氣平和,「你和富江就這麼去,有點太危險了。」
萩原研二適時接話,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千生醬,讓安室君開車送你們去吧,速度也快。他車技好,對各地也熟,而且作為偵探,必要時刻也不會拖後腿。」
千生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道:「對哦!有安室先生開車的話,確實會快很多!而且安室先生也很厲害!不過會不會麻煩他……偵探工作也很辛苦的吧?」
「別客氣。」萩原研二溫和地道,手上已經開始用加密線路將電話撥給降谷零,「有可靠的成年人陪著,我們也好放心些。待會我直接聯系安室君,他會很樂意幫忙的。」
「那好吧。」另一邊,千生似乎和富江說了幾句話,然後答應下來,「富江也說可以!那就麻煩安室先生啦。」
結束與千生的通話,樓梯間的空氣幾乎凝滯。而在降谷零回應後,兩人言簡意賅地轉述了「詛咒錄像帶現身辻井家」的爆炸性消息。
與他們一樣,降谷零同樣認為這不是巧合,強烈的危機感讓他幾乎瞬間做出了決斷,必須介入,親自監控事態發展!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聯系了琴酒。
「波本,什麼事?」通訊器那頭,琴酒帶著審視的冰冷聲音傳來。
「剛剛從警察那邊收到消息,千生和富江准備前往辻井家處理一盤詛咒錄像帶。他們不放心,希望作為『安室透』的我同行。」降谷零冷靜地彙報道,「我認為這是個機會。那盤錄像帶出現得太巧了。」
「……」琴酒沉默了一會,指尖的香煙被他捏得彎折。
西郊基地的監控正在關鍵時刻,持續多日的平靜讓所有人都謹慎至極。那個在夢之町短暫相遇、後續他也懶得搭理的小鬼,其家人卻在這時候卷入與那具屍體可能同源的詛咒錄像帶事件?
目標明確地指向了千生……是通過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到連她的特殊性?還是說其他原因?
琴酒的大腦飛速運轉。讓波本以偵探安室透身份陪同,確實是當前最不引人注目、也最合理的介入方式。讓波本與警察維持這步棋,果然走對了。
「可以。」他最終給出許可,「你負責陪同,保持密切聯絡。我會安排蘇格蘭、黑麥和基爾加強對西郊基地的監視。之後……我會親自過去一趟。」
「重點觀察富江。」他語氣加重,帶著明確的指示,「他跟著一起去,絕對不只是擔心那個專家。」他的直覺告訴他,或許這次,能窺見更多關於「富江兄弟」的真相。
「明白。」降谷零沉聲應下,心底微沉。
*
半小時後,一輛白色的馬自達RX-7停在富江家的別墅鐵門前。
駕駛座上的降谷零穿著休閑的灰色夾克,臉上掛著「偵探安室透」應有的溫和笑容,但看到千生和富江一前一後出來時,眼角還是抽搐了一下。
千生這孩子和富江的關系……確實親近到超出預期了。
千生像只活潑的小鳥衝出來,一手行李包一手球棍:「安室先生,麻煩你啦!」
「哪裡,能幫上忙我很高興。」降谷零溫和地說。
富江的態度則冷淡得多,連招呼都沒打,搶在千生空出手之前拉開後車門,示意她先進去。
「謝謝富江!」千生開心地道謝。
降谷零心裡一跳,富江這樣的「體貼」舉動有點出乎意料,這個傲慢的、心思莫測的少年竟會關注到這種小事?
他從後視鏡看著後車座的詭異組合——對接下來的「冒險」充滿期待、同時也擔心雙一家人的活力少女,和神色淡淡、卻並未阻止她嘰嘰喳喳的昳麗少年,無聲地吸了口氣。
「系好安全帶。」他笑著提醒道,隨即踩下油門,白色馬自達在臨近中午的陽光中,駛向辻井家所在的鄉下。
車輛駛出東京市區,窗外景色逐漸被冬日荒蕪的田野取代。千生一開始還在描述詛咒錄像帶可能有的特性,但或許是車廂內暖氣太足,她很快就說累了,抱著球棍迷迷糊糊打哈欠:「富江……安室先生……我要先休息一下,養足精神,到時候直接回收怪談……」
車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富江慵懶地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看似對一切都興致缺缺。然而,當千生的腦袋因為車輛的輕微轉彎而向著窗玻璃歪去時,降谷零通過後視鏡看見他忽然動了——一個讓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眼睛的動作。
富江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臉頰,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甚至順手將她臉頰邊滑落的一縷發絲撩到了耳後。動作流暢無比,甚至帶點漫不經心的隨意,仿佛拂去一片落葉般尋常。
降谷零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這也太超出預料了。他沒有過多觀察,將視線重新專注於前方的道路,後背卻泛起一絲涼意。這個少年,對千生究竟是什麼想法?
而富江懶得理會前方那個偽裝成偵探的組織成員,連眼皮都沒掀一掀。滿腦子都是陰謀詭計的家伙,怎麼懂所有物自行靠近飼主的樂趣?
他的大部分意識,正通過共鳴網絡與另外兩個衍生體交流著。
【肩膀借得挺順手。你確定要親自去? 】研究所的那個意念冰冷且戲謔,【貞子的屍體小指動了一下,看來很期待見到你……或者那只笨貓。 】
【那又如何? 】富江的回應不容置疑,【正好看看那個叫貞子的垃圾,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
【呵……說得冠冕堂皇。其實是擔心你的小貓咪被弄得髒兮兮吧? 】如月車站的那個衍生體意味深長地嗤笑,【直接承認在意很難嗎?都讓她靠著你了,最近真是越來越「平易近人」了嘛。 】
富江沒有否認,目光落在睡得香甜的千生頭頂。
他確實在意——不是擔心她的安全,千生雖然是個笨蛋,但戰鬥力不差,而是在抗拒所有物被玷污之余,某種希望她一切都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占有欲。
我的貓。我的鄰居。我的「好朋友」。
先前那點幾近被冒犯的慍怒,已被因千生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自己身上而感到不滿所取代,甚至暫時壓過了對貞子的厭惡和警惕——這就是富江如今的狀態。
她的注意力,她的信任,乃至她此刻毫無防備的睡顏,都只該屬於他。
【……】兩個衍生體都沉默了。
本體的情緒正在被共享,那股復雜而扭曲的情緒波動,對「富江」來說相當罕見,或者說,前所未有。而他們,憤怒、嫉妒、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
——可惡!這個沒救的混蛋「本體」!他絕對是在炫耀!
——我們也想……被那只笨貓毫無防備地靠著啊!可她只會把新出現的「富江」當成「富江的兄弟」!明明她該認清,看著她的不是「富江」和「富江的兄弟」,而是同一個存在!
富江懶得理會衍生體們的無能狂怒。他微微側頭,垂眸看著肩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鼻尖縈繞著皂角與甜香混合的干淨氣息。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想戳一戳她微鼓的臉頰。但最終,富江只是幫千生拉了拉歪斜的衣領。
他的指尖在收回時擦過她的頸部動脈,而千生只是迷糊地咕噥一句,便更深地往他的頸窩蹭了蹭。
溫熱的氣息擦過頸側,某種黑暗的愉悅感突然湧上富江心頭——或許該讓暗中的垃圾親眼見識下,什麼叫弄巧成拙,讓那些胡亂揣測和利用的無關人知道,什麼才是「所有權」。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
第60章
*
白色的馬自達RX-7在通往鄉間的高速公路上平穩行駛,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墜下冰冷的雨水。
車內,降谷零專注地握著方向盤,當車輛駛入一段相對空曠、更為僻靜的路段時,他無意中掃過後視鏡——
一個身影突兀間出現了。
那是個穿著深色和服、佝僂著背的老婆婆,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詭異的陰笑,更為詭異的是她那快得驚人的步伐,雙腿幾乎邁出了殘影,甚至快要追上車速近百裡的汽車!
降谷零瞳孔微縮,但公安精英的素養讓他瞬間壓下驚詫和踩油門的衝動,聲音依然維持平穩地提醒道:「有異常現像。富江君……」
【警告:檢測到D級怨靈怪談-高速婆婆接近! 】
幾乎在同一時間,後座的千生也被腦內的系統提示音驚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富江肩上抬起頭。
「謝謝你借我肩膀哦,富江。安室先生你先維持車速,不要急。」她一邊下意識道謝和叮囑,一邊興奮地撲到窗邊降下車窗,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車廂,吹亂了她的頭發。
「哇!」千生看著窗外那個已經追上車輛、抬手欲敲窗玻璃的老婆婆,眼睛亮起來,「好厲害的婆婆,跑得真快!」
降谷零:「……」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內心卻一陣無言。好吧,這就是千生的腦回路,永遠能在最詭異的場合給出看似合理實則清奇的反應。
車窗外的高速婆婆顯然也被這聲真誠的「誇獎」給弄懵了,陰笑的臉上出現一絲茫然的裂痕:「……?」
富江陰沉地瞥了一眼窗外那個極低怪談,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從他臉上掠過。
在感嘆過後,千生已經迅速判斷出情況——糾纏路過車輛的高速婆婆,但到雙一家之前可不能為此耗費太多體力。
她躍躍欲試地想到了前幾天系統掉落的、回收八尺大人後的衍生技能,罕見的兩個,她正愁沒機會試試呢!松田警官他們也一直不建議直接潛入那個西郊基地……
【災厄印記:被標記者會遭遇較小的「厄運」,效果具有隨機性,例如容易摔倒、被雜物砸到或遭遇小型意外。且短時間內對同一目標重復使用效果會遞減。冷卻時間: 60s 。 】
【影間行走:使用者可在視線範圍內或標記區域陰影內進行短距離的空間跳躍,最大距離約10米。冷卻時間: 5min 。 】
千生扒在窗邊,鎖定了鍥而不舍、打算繼續敲駕駛座窗玻璃的高速婆婆,心念一動——【災厄印記】發動!
就在印記生效的剎那,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網球——或許是路過飛鳥的「饋贈」,或許是純粹的「巧合」——帶著驚人的准頭,從空中墜落,「哐當」一聲脆響,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高速婆婆的面門!
高速奔跑中遭遇突如其來的打擊,效果是致命的。
「呃啊!」高速婆婆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腳下猛地一個踉蹌,整個人如同被抽飛的陀螺,慘烈地撲倒在地,還狼狽地翻滾了好幾圈。
就是現在!千生眼疾手快,在勻速前進的汽車和對方拉開距離前召出怪談圖鑒扔過去。
書頁無風自動,散發出吸力,將暈頭轉向、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高速婆婆化作一道流光收了進去。
【D級怨靈怪談-高速婆婆回收完成。 】
【玩家獲取衍生技能。
「同步追擊」:鎖定目標後,使用者行動速度將會逐步提升至與對方相同,確保不會丟失目標。無冷卻時間。 】
圖鑒飛回千生手中,她一邊關車窗一邊翻著新技能說明,眼睛亮晶晶的:「搞定!這個技能好實用!之後給雙一看看!……安室先生你剛才好鎮定哦,車速完全沒變化呢!」
從高速婆婆出現到現在,也不過三十多秒,降谷零默默合上因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巴,將那句「其實差點下意識單手拔槍速射」的話咽了回去。
「除了速度快的不像話,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老婆婆。」他面上維持著完美的微笑,「不過,千生你的反應很快,真厲害。」
明明才剛睡醒,卻瞬間進入狀態,這專業素養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嘿嘿,謝謝誇獎。」千生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合上圖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轉向富江,「富江,我們快到了哦!雙一見到我們一定很高興!」
富江目光掃過她因興奮泛紅的臉頰,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
午後兩點半,冬日的天空陰沉得如同傍晚,潮濕寒冷的空氣仿佛能擰出水來。白色的RX-7在千生的指引下停在了辻井家的宅院前。
聽到車聲,辻井雙一立刻從屋裡衝了出來,蒼白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連黑眼圈都比以往重了。
他胡亂地向剛從駕駛座下來的安室透問了聲好,便迫不及待地拽著千生的胳膊往屋裡拉,壓低聲音急切道:「千生,你終於來了!錄像帶放在我臥室裡,暫時沒發生什麼怪事,但我感覺怨氣越來越重了……沙由裡和公一也有點害怕……」
雙一的爸爸還沒下班,媽媽去了超市。
在三小時前,雙一給千生打完電話後,原本對錄像帶內容和電話不以為意、認為是惡作劇的公一和沙由裡,第一次看到這個總是神神叨叨的弟弟露出快要急哭了的表情,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們三人商量後,決定先向家裡人隱瞞,等待千生這個「專家」到來。
「爺爺下午好!」千生禮貌地向廊下喝茶的老人打招呼。
降谷零也微微頷首致意。老人笑眯眯地回應,似乎並未察覺異樣。
三人跟著雙一上了二樓,在房間裡坐立不安的公一和沙由裡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後怕。
「千生姐……」沙由裡聲音微顫。
「千生桑,真是麻煩你了。」公一稍顯鎮定,但緊握的拳頭也泄露了他的不安。
他們早已從雙一口中得知千生是處理這類「怪事」的專家,也算解答了雙一為什麼會和千生這樣陽光開朗的人成為朋友。
「沒關系!別怕!」千生安慰地拍了拍有些發抖的沙由裡,看向那盤被放在房間中央矮桌上的老式錄像帶。
它看起來極其普通,沒有任何標簽,黑色外殼邊緣磨損,但在千生眼中,卻散發著一種極度不適的陰冷氣息。
她走上前,沒有貿然用手觸碰,而是用金屬球棍戳了戳它。
幾乎是在瞬間,系統的提示在她耳邊而腦內刷屏。
【檢測到高危詛咒媒介,目標確認:貞子的詛咒錄像帶。
特性:觀看者七日後同一時間……翻錄可擺脫詛咒……*&#×%/
[ ERROR! め
檢測到詛咒媒介本源受未知污染侵蝕,特性變動!詛咒無法轉移! 】
【正在緊急檢索關聯本體……】
【關鍵目標: A級怨靈怪談-貞子。
狀態:隱匿|主動觀察中|核心規則紊亂|確認存在屍骸污染|對抗污染】
信息量過大,千生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圖鑒上關於貞子的記錄,可沒提到她是A級怪談!
而且……污染?這個怎麼連交道都沒打過就被污染了?像八尺大人和竊臉賊那樣被「那位大人」——富江的兄弟污染了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下意識地否定了。直覺告訴千生,那個和富江長得一樣、脾氣壞的少年,並不是刻意去污染其他怪談的屍骸(?)的存在。
但更關鍵的是——千生迅速抓住重點,貞子現在的狀態是「隱匿|觀察|對抗污染」!
她眼睛亮起來,慌忙把球棍從錄像帶上挪開,像是鼓搗東西怕被主人家發現的小孩:「貞子小姐……她在看著我們誒!她被污染了,錄像帶的詛咒破解方式沒辦法通過翻錄轉移,但竟然還能保持理智對抗呢!」
這句話讓雙一猛地抱緊詛咒草人:「千生……不要用興奮的語氣說出這種可怕的事啊!」
降谷零下意識擋在了臉色唰地慘白、互相抓住胳膊的公一和沙由裡身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手已經悄然伸進外套口袋裡。
他的心沉了下去——看過錄像帶內容就會被詛咒,甚至因污染無法轉移,在這盤錄像帶流落在外到現在,有多少人看過它?有多少人不知不覺出了事?組織裡那些原來研究屍體的人……有的人可能就是因此死亡的。
唯有富江,靠在門框上,與房間裡緊繃的氣氛格格不入。
【看來那具屍體比我們想的還要活躍。 】研究所的衍生體在共鳴網絡裡發出冷笑,帶著不悅,【或者說,屍體不是本體。 】
【哼,倒比那個只會「 popopo」亂叫的八尺大人冷靜得多。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也嘖了一聲。
那麼問題來了。屍體被污染了,那個怨靈本體顯然更為自由,它引來千生,打算做什麼?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千生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話可能不太「應景」,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貞子小姐說不定就等著我來呢。她被污染了,沒有失控,但應該很難受……如果可以,得幫幫她。」
千生還記著呢,八尺大人從如月車站的霧氣裡出現時,那副樣子不像是被傷害,更像是痛得打滾才會有的狼狽。裂口女和竊臉賊也是……被折磨得連自我都失去、清醒也很艱難。
黑發少女的球棍指著錄像帶,扭頭說話的表情堪稱真誠,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難受就要幫忙」的意味。
「而且貞子小姐要是像竊臉賊那樣失去理智,用不正確的方式追著我跑……也有點麻煩。」千生說完又嘀咕了一句,面上浮現一絲困擾,「回收怪談的話,果然還是想要對方清醒理智地決定攻擊我呢。這樣效率比較高,也公平。」
降谷零和雙一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前面那些充滿人道主義的關懷都是假的嗎?
你作為怪談回收專家的職業操守和終極訴求,難道就是期待怪談保持神智清醒地來揍你和挨你揍嗎? !
而在千生這句無心卻又精准無比的話語出口的剎那,富江臉色驟然陰沉一瞬,連研究所和如月車站的個體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所謂「不正確的方式」,無疑指向了被他們污染後,那些怪談繼承情緒並扭曲增殖後產生出的、對千生的執念和糾纏行為。
荒謬!那些低劣的、被污染的垃圾所產生的肮髒執念,也與源自「富江」的關注相提並論? !
這個笨蛋,總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精准地踩到他們的雷區!
作者有話說:
[比心]
第61章
*
千生顯然完全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最多只是知道「不合時宜」,而就在雙一打算說點什麼的時候,「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忽然響了起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循聲看過去。
那個老舊電視機,在沒人碰的情況自動開機了!
屏幕上雪花點瘋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噪音,像無數只躁動的白蟻在啃食著寂靜。
閃爍幾下後,雪花噪點褪去,一口幽深、濕冷的枯井出現在上面,僅僅只是看著,似乎都能聞見周邊彌漫著的泥土腥氣與腐殖質酸臭。
一只蒼白的手掌從內部攀上了井沿,指節因用力微微顫抖,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隨後是第二只手,然後,一個被濕漉漉的黑發完全遮住面龐的頭顱緩緩升起……
室內氣氛瞬間緊繃。
公一和沙由裡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呼吸急促,臉色慘白。即使是在夢之町行動自如的雙一,也緊張地抱緊了懷裡的詛咒草人。
降谷零肌肉瞬間繃緊,微微側身,將三個少年護在更安全的位置。
唯有千生,只是在愣了一下後眼睛就「唰」地亮了起來。她主動湊近那台忽然啟動的電視機,棕瞳倒影著閃爍的雪花,滿是好奇與興奮。
「哇,這是貞子小姐聽到我的話,願意接受我的幫助了嗎?」她盯著屏幕上貞子即將探出上半身的黑白畫面,甚至捏著下巴,「好有年代感的出場特效!看這光影,看這色調,看這構圖!要是能做成4K高清杜比全景聲版本,恐怖效果肯定更棒!」
眾人:「……」
這位專家,麻煩你多少尊重一下恐怖氛圍好嗎? !
就連屏幕裡的貞子,爬行的動作都幾不可查地滯了一下。
一直冷眼旁觀的富江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抱臂冷哼,昳麗的臉上神情有些陰郁:「笨蛋,想看高清恐怖片我家的設備隨時可以滿足你。別浪費時間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貞子目標直指千生,這種針對性讓他極為不悅。而這只笨貓毫無戒心的表現更是相當於火上澆油。
在誰都沒注意的情況下,屏幕中的貞子在富江開口時,爬出來的動作比千生說話時更加卡頓——就像謹慎靠近天災邊緣的動物,為了求生即便恐懼也依舊行動。
而千生握緊球棍球棍,認真點頭。富江好像有點不高興?雖然不明白原因,但速戰速決總是對的。
「好哦。」她對著屏幕上的怨靈揮了揮球棍,「貞子小姐,別客氣,我很樂意幫你的!」
貞子爬出井口的剎那,濕漉漉的黑發下似乎有雙眼睛,直接釘在了千生身上。
空氣隱隱波動起來,井底陰冷的寒意在瞬息間蔓延——無形的裂縫在貞子伸出手對准千生時展開。
千生感應到了空間裂縫,但直覺讓她沒有抵抗,而是反手迅速扔出多枚硬幣:「貞子小姐好像想和我單獨聊聊!大家收好硬幣以防萬一——富江,等我回來哦!絕對不會出事的!」
下一秒,橙白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在原地,電視機屏幕哢嚓滅了。
「千生!」降谷零猝不及防,只來得及接住一枚硬幣,他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這孩子該不會是怕他們阻止,故意用硬幣分散注意力吧!這種「工作第一」的獨斷專行作風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雙一手忙腳亂地把硬幣分給被突兀發展驚呆的兄姐,一抬頭,正對上富江那張陰沉得幾乎要滴水的臉。
黑發少年捏著那枚散發微光的硬幣,指節泛白,周身散發的低氣壓比屏幕上爬出的怨靈更令人窒息。
雙一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地安撫道:「富、富江……千生讓我們等,那就等等吧……」
他見過富江「驅逐」八尺大人,但不知道具體手段。之前也在電話裡聽過千生提起「那位大人」是和富江長一樣的「兄弟」……深知這位鄰居並不簡單。
千生!他在心裡哀嚎,你鄰居因為被丟下氣得快炸了!現在的樣子比貞子可怕一萬倍!
富江的意識深處,共鳴網絡已炸開鍋。
【嘖。 】研究所衍生體煩躁地咂舌,【貞子屍骸活性飆升。那怨靈等不及了。 】
【毫無戒心的笨蛋! 】如月車站的衍生體踹了一腳長椅,【竟敢跟著目的不明的怨靈走!你就這麼看著! ? 】
富江死死盯著千生原本站立的空地,硬幣硌在掌心。
等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貓回來,他一定要讓她徹底明白,擅自離開飼主身邊、尤其是跟著其他「東西」跑的代價!
「真是……不知死活。」他的冷笑讓雙一打了個寒顫。
但同樣擔憂的降谷零注意到,少年攥緊的指節正在微微發顫,向來掛著譏誚或者傲慢笑意的對方,此刻的暴怒和陰郁中摻雜著難以言喻的焦躁——像守護珍寶的惡龍發現寶藏自己長腿跑進了狼窩。
*
而被貞子「帶走」的千生,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一段段破碎的畫面在她眼前飛速閃過,那是貞子的記憶,壓抑、且充滿痛苦和怨恨。
——生前遭受侵害、被殘忍殺害、屍身白日棄於陰暗枯井的絕望與滔天怨念;
——在世界悄然融合、規則劇變後,穿著黑衣的組織成員發現她不腐屍身時的冰冷審視與貪婪;
——昏暗壓抑的研究室內,穿著白大褂、眼神狂熱的組織成員,將一支暗紅色血液刺入蒼白皮膚的驚悚特寫,以及怨靈本體被這股外來污染強行刺激蘇醒時的混亂與撕裂般的痛苦;
——貞子如何憑借殘存的理智,艱難地避開與受污染屍骸的直接接觸,利用流散在外的錄像帶作為媒介,一個個獵殺那些參與褻瀆實驗的組織成員……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西郊基地深處,是一個巨大的培養槽,一具與貞子此刻靈體形態依稀相似、懸浮在渾濁液體中的女性屍骸。
意識從幻境記憶中浮出,千生盤腿坐在那口像征性的枯井邊沿,像剛看完一部沉浸式電影般嚴肅托腮:「原來安室先生說的那個黑。道。窩點裡,藏的是你的屍體啊,貞子小姐。一直被泡在那種黑漆漆的地方,肯定很難受吧。而且你知道世界融合了?真厲害!」
基於樸素的、近乎本能的道德觀,她對貞子向組織成員復仇的行為沒有多余評價,而是關注起另一件事。
「不過,污染你的血到底是誰的?那個黑。道。組織難道還綁架了富江的兄弟嗎?」她眉頭微蹙,露出些許糾結。
刻意在記憶幻像中隱去血液來源的貞子:「……」
她在井底無聲地吐出一串怨念的泡沫。
憎恨不斷增殖無法殺盡的富江,就像憎恨一種不可名狀的天災,徒勞無力。這是貞子的選擇,在感應到竊臉賊的結局後更是堅定。但向千生挑明真相?
那無異於自取滅亡。貞子可不想在那幾個富江的怒火下被污染撕碎,靜觀其變才是上策——順便,能看到那個傲慢的存在被千生氣得跳腳,在怨念和污染折磨中的她,也能感到一陣快意。
「我的屍體……」貞子的聲音在幻境中響起,沙啞而空靈,「污染……」
千生的思緒立刻從「兄弟被綁架」上被拉回正題:「對,正事要緊!」
她毫不拖泥帶水,立刻召出怪談圖鑒,翻到系統欄目那一頁——從來沒用過的查詢功能,在上次八尺大人技能掉落程序掛起後突然冒出來的,大概是系統自動升級,以後又有問題省得多余解釋。
「如何根除貞子屍骸遭受的「未知污染源」污染……」千生認真地輸入問題。
怪談圖鑒的頁面閃爍了幾下,她腦內也有滋滋的電流聲,片刻後回復出現。
【初步判定解決方案:
由於污染並非直接作用於A級怨靈怪談-貞子的核心(靈體),而是其屍骸載體。
建議步驟:1.回收貞子屍骸至圖鑒,強行切斷其與污染源的鏈接。
2.同時,玩家需動用自身力量(建議使用刻印技能)標記貞子怨靈本體,確保污染鏈接被准確、徹底切斷,避免殘余污染通過靈體反向侵蝕或擴散。 】
千生一拍大腿,興奮地從井沿跳下,眼睛亮得像探照燈:「貞子小姐,看來得給你收屍了。你把幻境的出口直接開在屍體旁邊,我用新學的技能跳過去!收進圖鑒,切斷污染。」
——利用【罅隙之間】帶來的對空間薄弱點精准感應、標記坐標,再結合【影間行走】進行短距離精准跳躍!
「放心,貞子小姐。」千生對著井口拍胸脯保證,眼神真誠得令人無法懷疑,「我以怪談回收專家的職業道德擔保,絕對不會對你屍體做奇怪的事情。等污染解除,你再決定要不要向我發起進攻!」
貞子:「……」
即使是在無盡怨恨和污染中掙扎著保持清醒、初衷更多是利用千生的她,此刻也不禁為這份過於「純粹」和「坦蕩」的思維方式感到一瞬的語塞。
這個少女……她的腦回路,果然是怪談界的一股泥石流吧?
但貞子最終還是同意了千生這個一拍大腿想出來的方案。
「……好。」貞子沙啞地回應。
還以為要經歷說服過程的千生喜出望外:「那我們就開始吧,貞子小姐!」
幫完貞子小姐再回去,越快越好,這樣富江就不會太生氣了!
*
現實世界,辻井家外。
降谷零站在隱蔽角落接入加密通訊,向距小鎮不過二十公裡的琴酒彙報了所有情況——從那盤詛咒錄像帶的規則變異,再到千生說要幫助貞子,被貞子拉入異空間消失前「去去就回」的歡快留言。
通訊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即使隔著電波,降谷零也能想像出琴酒那張向來冷硬的臉上可能出現的、極為罕見的錯愕與暴怒。
短短十分鐘!從到達雙一家到千生被貞子拉走,僅僅十分鐘!他們所有的謹慎計劃、步步為營的試探,全被那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徹底打亂。
沒有任何周密偵查,沒有試探性接觸,直接跟著一個輕易咒死人的怨靈跑了? !
琴酒幾乎能聽到自己後槽牙摩擦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大腦飛速運轉中抓住了關鍵:貞子作為怨靈與西郊基地的屍骸同源但分離,她將千生引導辻井宅,又帶走千生,目標確實極可能就是解除那具屍骸的污染!
這意味著,西郊基地必然會有異動!
判斷既下,琴酒不再猶豫,立刻接通了另一個頻道,聲音冷冽如刀:「黑麥、基爾、蘇格蘭,監聽完畢。計劃變更,放棄外圍監控,以代號成員身份,立即進入西郊基地內部!重復,立即進入,我要知道裡面到底會發生什麼!」
通訊頻道裡傳來貝爾摩德略帶詫異的聲音:「哦?這麼著急?不像你的風格啊,琴酒。」
「等那個橫衝直撞的專家和貞子把基地掀個底朝天,就晚了。」琴酒額角青筋暴起,冷笑一聲,「貝爾摩德,你若是怕了,大可以繼續躲著。」
作者有話說:
[好的]
第62章
*
對於盤腿坐在枯井邊、沉浸式觀看貞子為主角的恐怖片並與她商討「收屍大計」的千生而言,時間流逝得毫無實感。
然而現實世界,時間卻無聲滑過一小時。
天色愈發陰沉,冬日的暮色過早地浸染天空,黑沉沉的雲層似乎將要壓下般低垂。
辻井家外,富江站在樹蔭下,面無表情地凝視指間捏著那盤老式錄像帶,蒼白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青,而那雙黑瞳深處暗流洶湧,像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面。
通過那令人厭惡的污染鏈接,他能模糊感知到貞子並未對千生施加直接傷害——那個怨靈似乎確實別有目的。但這並不能憑平息他胸腔中翻湧的躁意。
隨隨便便就相信一個充滿憎恨的怨靈?隨隨便便就踏入對方掌控的領域?
這種毫無危機意識的愚蠢行為、以及「所有物」脫離掌控、與他人(哪怕是怨靈)產生聯系、只能被動等待的感覺,讓富江暴躁得想毀滅點什麼——比如,手裡這盤該死的錄像帶。
若非顧忌強行破壞這個詛咒媒介可能對身處幻境中的千生產生不可預知的影響,他早已將這礙眼的東西碾成齏粉!
都是那只笨貓的錯,讓他變得這麼瞻前顧後,擅自把他拋在一邊!
與此同時,西郊基地深處,秘密實驗室的隔離觀察區內。冰冷的金屬牆壁泛著慘白的光,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某種難以名狀的、混合著福爾馬林與腐朽氣息的怪味。
身穿白色研究服、與富江容貌別無二致的研究所衍生體,昳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正透過厚重的單向玻璃,冷漠地注視著內部那個巨大的、盛滿渾濁液體的培養艙。
從一小時前開始,「本體」和如月車站那個廢物的焦躁情緒就通過共鳴網絡不斷傳來,讓他同樣心緒不寧。
更麻煩的是,四十分鐘前,基地內經受他直接指揮的眼線傳來消息——代號黑麥、基爾、蘇格蘭的三人,以及一名疑似經過高級易容的陪同男性,已進入基地。
毫無疑問,是波本向上彙報後,那個叫琴酒的家伙派來的爪牙。
基地內部無處不在的監控,能讓研究所衍生體在這裡也直接看到那些人的行動,看見他們是如何面對核查,面對那些被貞子屍骸無意識操控、卻還活動著的人員的問話。
但無論是富江本體還是衍生體,此刻都對此漠不關心。
艙內,貞子那具蒼白的不腐屍骸正發生著肉眼可見的異變。蒼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如同垂死掙扎的蠕蟲。原本靜止漂浮的黑色長發,也如同擁有生命的海草般,在營養液中瘋狂蠕動、伸展,仿佛要掙脫束縛。
污染正在加劇。衍生體眯起眼,是因為「富江」的情緒波動嗎?還是說,貞子的靈體,正在試圖做些什麼……那個笨蛋,到底在貞子的領域裡和對方達成了什麼愚蠢的協議?
就在他念頭閃過的下一秒——
異變突生!
並非來自培養艙,而是來自實驗室角落一段粗大的、用於冷卻液循環的管道陰影處。空氣如水波般蕩漾了一下,下一個瞬間,一個穿著橙白外套的身影,像躍出海面的魚般輕巧地從中躍出!
身影在空中利落地翻轉、輕盈落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外套衣擺劃出充滿活力的弧線。
「著陸成功!完美!」站穩身形的黑發少女舉起雙臂歡呼,清亮的聲音與陰森的環境格格不入。
是千生!
她臉上帶著完成高難度操作後的得意笑容,一邊拍著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一邊棕瞳亮晶晶地掃視著這個充滿科技感卻又透著陰森的空間,像只剛剛成功偷到魚干的貓。
「——!」
這一刻,富江的共鳴網絡裡,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炸雷!
【——她真的來了! 】
【這個笨蛋!竟然用空間跳躍直接闖進這種地方? ! 】
【……坐標是貞子給的?那只怨靈竟敢……! 】
研究所衍生體在驚愕之余,更是瞥了眼監控屏幕上正在向此處前行的蘇格蘭等人——這幫家伙根本不知道,他們謹慎試探的所在,有個冒失的笨蛋直接空降了!
*
在更早一些的時刻,以代號成員身份進入西郊基地,在內部人員的引導下,蘇格蘭、黑麥、基爾和易容成一名棕發男性的貝爾摩德,正在「例行」巡查。
最開始,基地表面一切正常,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們行色匆匆,在各種精密儀器前忙碌;警衛人員神情嚴肅地駐守在關鍵通道口。就像他們先前在外圍監控時的那樣,風平浪靜。
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走廊燈光慘白,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腐朽氣息。
「表面一切正常。」黑麥透過加密頻道低聲彙報,「人員各司其職,但是……」他聲音壓得更低,「接觸時間超過三分鐘,就能感覺到不對勁。尤其是深層人員,眼神空洞,動作模式,回答問題像是預設好的程序。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更詭異的是,其他『正常』的研究員,對此視若無睹,甚至能自然與其協作。」蘇格蘭補充道,扣著腰側槍套的手指繃得發白,「基地的防御等級很高,但內部巡邏人員的路線和反應……有種刻意的流暢感,不像活人。」
基爾跟在黑麥身側,同樣感受到了空氣中彌漫的不協調感,「而且,你們發現了嗎?有幾個區域的牆壁和地面,干淨得過分,像是被用強酸或高溫反復灼燒、清理過。」
易容的貝爾摩德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補充:「不久前,肯定發生過大規模的『清理』工作。」
這個基地,在深入後才發覺比預想中的還要詭異,她開始理解琴酒為何如此忌憚,波本極為配合的原因。
琴酒的判斷或許是對的。但那個叫千生的少女……真的能從這樣深的漩渦中脫身、解決它嗎?貝爾摩德對此抱有疑慮。
加密頻道的另一端,在不同地方遠程監聽的琴酒和降谷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情況比預想的更詭異。這不像簡單的精神控制,更像是某種深層次的、一定區域內群體意志的扭曲。
「繼續深入。」琴酒的命令依然冰冷,「保持警惕,謹慎行事。若有異常發生,必要時……清除障礙。」
腳步聲響起。四人默契地調整了呼吸和步伐。
一名臉色蒼白、眼神卻機敏而戒備的研究員從走廊另一側走來,他的右手纏著繃帶:「接下來請隨我來這邊……我是B區的負責人。核心區域防衛嚴密,通行需要多層特殊授權,請各位諒解。」
四人心中的弦繃得更緊。
而現在,在看過幾個區域後,四人來到最關鍵區域的入口。
「通行權限有問題。」黑麥放下證件,發現自己竟然不算太意外。那個B區負責人一看就不對勁。
蘇格蘭試圖用技術手段破解,黑麥和基爾警戒四周時,走廊前後所有的安全門,突然同時滑開。
幾人瞬間進入戒備狀態,背靠背形成防御圈。
原本「正常」行動、各行其是的研究員和安保人員,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動作變得僵硬而同步。他們臉上掛著一種空洞的、近乎痴迷的扭曲微笑,眼神渙散卻步伐一致地朝著他們——不,准確說,是朝著他們身後那扇門B7區核心實驗室——彙聚。
人群沉默地移動,只有腳步聲和偶爾溢出的、含義不明的囈語:
「解放……完美的標本……」一個頭發花白的研究員喃喃自語。
「那位大人……不允許我們靠近……但它在呼喚……」一個年輕警衛重復著,手中甚至無意識地攥緊了一支筆。
「死了又會重生……多麼美妙……今天感覺不一樣了……」
為首的,正是之前以權限問題阻攔他們、明顯故意拖延地B區負責人。此刻他臉上再無機敏,只剩下狂熱的虔誠:「必須讓她完整……必須讓他屬於我們……」
戒備退開的黑麥四人瞬間毛骨悚然。他們眼睜睜看著這股沉默而狂熱的「人潮」無視了所有安全規程,衝擊著通道閘門。
這場面,比任何槍林彈雨都令人心悸!
幾乎是瞬間,他們明白了那些過於干淨的「清理」痕跡是怎麼回事——恐怕是之前有被控制者試圖做些什麼,引發了鎮壓,而鎮壓的方式……極其徹底。
「我們跟上去,但保持距離。」貝爾摩德皺眉看著這些「行屍走肉」,「蘇格蘭,你負責後方警戒。」
*
而核心實驗室內。
空降成功的千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引發了怎樣的「意識海嘯」,乃至現實中因污染共鳴,致使被貞子屍骸操控精神的活人們也引發了騷動。
她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巨大的培養艙、閃爍的指示燈、復雜的管道,以及牆壁上貼著的、寫滿復雜公式和警告語的封條,還有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福爾馬林和某種腐敗氣息的味道。
目光最終落回房間中央顯眼的培養艙中那具屍體上,千生繞著走了兩圈,發出樸實無華的贊嘆:「貞子小姐的屍體保存得真好,完全看不出泡了那麼久呢。」
「不過開關在哪裡?」她用球棍敲了敲玻璃,在「咚咚」聲裡低頭尋找,「難道要密碼或指紋?好高科技的感覺,真有科幻恐怖片裡邪惡實驗室的氛圍!就是有點不方便打開……」
單向玻璃後,富江衍生體的額角青筋跳動。方便?她以為這是在開罐頭嗎? !
還有,她那是什麼表情?對著那麼一具醜陋的、被污染的東西,居然還能露出贊嘆的眼神? !難道「富江」還比不上一具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屍體有吸引力嗎? !
看著千生毫無防備地對著一具屍體嘀嘀咕咕,滿心都是「幫助」貞子,讓富江——無論是本體還是衍生體——都感到一陣酸澀的灼痛和滔天怒意。
【她竟然真的要為那種東西弄髒手? 】
【——她知不知道那具屍體被多少肮髒的家伙碰過? ! 】
【但她看起來好快樂,眼睛亮晶晶的……】
【……? ? 】
【不行!不能讓她碰! 】
千生計算著時間。如何「幫助」貞子小姐根除污染,操作流程其實很簡單。
空間感應不算發動技能,但【影間行走】的冷卻時間有五分鐘,她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完成屍骸回收和貞子標記,然後在基地守衛趕來前立即撤離。
「看來是找不到開關了……」有些可惜不能以更文明的手段獲取屍骸,千生嘆了口氣,握緊了別在後腰的金屬球棍,決定不再浪費時間,「貞子小姐,抱歉!雖然有點粗暴,但保證不會傷到你的屍體的!」
她深吸一口氣,球棍高高舉起,正要向著厚實的玻璃揮擊時——
與隔離觀察區連通、隱藏在陰影中的氣密門無聲滑開。
千生敏銳地察覺到動靜,立刻警惕地轉身。但在看到忽然出現的人後,她愣了一下。
穿著白色研究員制服的黑發少年,容貌昳麗,左眼角下那顆標志性的淚痣,以及沉著臉投來注視的冰冷怒意。
千生眨巴著眼睛,看著這個和富江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
「啊!你是……富江的兄弟?」富江在雙一家,如月車站裡也有一個兄弟,她很快恍然大悟,雖然還是有點困惑,「原來富江是多胞胎嗎?」
共鳴網絡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多胞胎?這笨蛋以為他們是什麼?可以批量生產的廉價玩偶嗎? !
這種可笑的設定竟然見到第三個「富江」都還能堅持下來嗎? ? !她腦子究竟什麼構造? !
研究所的嘴角微微抽搐,好不容易凝聚起來、興師問罪的氣勢和准備好的譏諷、警告,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而千生看他沉默,連忙擺手解釋:「我只是有點驚訝……對了,你在這裡,是不是被強迫在這裡做研究?就像貞子小姐一樣?」
她想到總有跟蹤狂盯上好看得富江,甚至意圖犯罪,看面前這個和富江長得一樣的兄弟,更是憤慨。
「這地方的人真壞!別怕,我可以幫你!不過得先幫貞子小姐、再帶上你一起回去找富江!」
富江衍生體感覺自己的太陽xue在突突直跳。幫他?到底誰幫誰?這個笨蛋難道感覺不到,整個基地的異常都在她空降的瞬間因那污穢的共鳴而爆發、被污染操控的傀儡正瘋狂地湧來嗎?
「這裡很危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衍生體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隨便什麼都好,把這笨蛋帶走、別讓屍骸和組織的人碰到她一根頭發——正當他這麼想時,實驗室外突然傳來潮水般的腳步聲。
那些被污染操控的基地成員正在撞擊防爆玻璃和氣密門。而培養艙內的屍骸長發蠕動得更加劇烈,千生「啊」了一聲:「外面在開派對?得搶在他們探望貞子小姐前干完這票!」
「等等!」他試圖阻攔,卻晚了一步。
千生揮動球棍,猛然擊中培養艙。
強化玻璃應聲而碎福爾馬林溶液傾瀉而出,貞子的屍骸在液體中沉浮,黑色長發如活蛇般纏繞上千生的手腕。
「真主動!而且頭發質感真好!」千生驚喜地睜圓眼睛,難道被污染的屍骸也和竊臉賊一樣想和她交朋友嗎?
這樣幫助貞子小姐切斷污染就更方便了!
她不僅沒有掙脫,反而順勢將棍尖戳進屍體心口,另一只手朝虛空——隱匿在幻境中的貞子靈體——拋出一枚閃爍著微光的刻印硬幣!
「貞子小姐,接好了!」
作者有話說:
[抱拳]
第63章
*
核心實驗室的合金大門在狂熱人群的衝擊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最終不堪重負地向內崩開。
黑麥、基爾和蘇格蘭,以及易容的貝爾摩德緊隨其後,跟著這股失控的洪流衝入室內。
他們在混亂中悄無聲息閃至一排大型儀器設備後方,透過人群縫隙映入眼中的景像卻讓他們血液幾乎凍結——
實驗室中央原本安置巨型培養艙的區域,此刻已被一口散發著濃重濕腐氣息的古老石井所取代。冰冷的寒意與刺鼻的霉味交織,瞬間壓過了實驗室原本的消毒氣味,仿佛硬生生嵌進現實的空間碎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個穿著白色裙衫、黑發遮面的女子身影,正緩緩從井中爬出!扒在井沿的手幾乎插進石縫,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著的她,濕發下的眼睛,毫無疑問正注視著面前發生的一切。
而一本柔和的、卻帶著不容抗拒力量的光芒自懸浮的「書冊」中傾瀉而下,籠罩著一具滑落在地、浸泡在防腐液裡的屍骸。
滿地碎玻璃中,單膝跪著的黑發少女那一身橙白色塊,在昏暗空間內亮眼得像是黑夜裡燃起的燭火——她的左手,正被屍骸伸出的、如同活物般的漆黑長發死死纏住手腕!
——正是他們暗中關注的、琴酒認為會引發西郊基地異動的「專家」,千生!
她通過什麼手段來到這裡的? !
這幅畫面充滿了超現實的詭異與難以言喻的……和諧?
「這就是……回收?」黑麥壓低聲音,這種超自然的力量直接顯現、對抗的景像,耳聞不如目見,比任何信息都直接衝擊世界觀。
其他人也都神色凝重,槍口在千生、女屍和怨靈之間來回,最終發現只能靜觀其變。
而貝爾摩德隱藏在角落陰影中,通過領口的微型攝像頭將這間實驗室的一切傳送到遠方的琴酒和波本眼前。
千生此刻的注意力並不在手腕上已經出現的青紫,而是全神貫注地同時進行兩件事:用刻印精准標記靈體狀態的貞子的核心,以及用球棍和圖鑒徹底壓制並回收躁動的屍骸。
但她還是抽空瞥了眼衝進來、目標一致的狂亂者們,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後用關切的口吻朝著另一邊的儀器陰影中的少年提醒道:「富江的兄弟,你躲好點!別被他們衝撞到了!」
正在調整攝像頭角度的貝爾摩德幾乎是瞬間,頭皮發麻。
她清晰地聽見,通訊器那端的波本發出了疑似嗆咳的聲響,連琴酒那邊,似乎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富江的……兄弟? !
這個稱呼在黑麥三人心中,同樣不亞於驚雷炸響。
他們順著千生的目光猛地看向那個角落,終於看清牆角陰影中那個穿著研究員制服的少年——昳麗容貌在應急紅燈下泛著瓷偶的冷光,黑沉沉的眼眸下淚痣仿佛燃燒的光點,與千生那個鄰居「川上富江」分毫不差!
「他」怎麼會在這裡?在基地最深處? !
那少年原本正注視著千生,聞言抬起眼眸,那裡面沒有任何被關心的暖意,只有一種極度陰郁的煩躁,他漠然地瞥了眼正瘋狂衝來的、被貞子屍骸本能操控的基地成員。
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景像發生了——那些原本目標明確衝向千生和屍骸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動作猛地僵住,隨即像程序錯亂一半,徹底陷入癲狂!
他們不再前衝,而是開始瘋狂地攻擊身邊的同伴,或用指甲撕扯自己的臉頰,甚至……用手指狠狠摳挖自己的眼睛!
「噗嗤!」
「啊——!!」
慘叫聲、嘶吼聲、骨肉分離的黏膩聲響徹實驗室,仿佛人間煉獄。唯有千生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像暴風雨般寧靜。
「誒?」千生被這突如其來自殘場面嚇了一跳,一邊努力維持著對貞子屍骸的壓制一邊嘀咕,「瘋得也太厲害了吧?」
她完全沒意識到這恐怖的景像源於「富江的兄弟」那漫不經心的一瞥,見他們不再衝來,便無暇他顧,全部精力集中在回收上。
這笨蛋……站在角落的富江咬住口腔內壁的軟肉,竟然真的以為這只是集體癲狂?
隱藏在暗處的黑麥等人心髒狂跳,呼吸幾乎停滯。這就是波本見過的「富江的兄弟」?這種僅憑一個眼神就能引發群體瘋狂的力量,簡直是對人類理智的徹底顛覆!
而保時捷356A上,通過貝爾摩德提供的鏡頭觀看實時畫面的琴酒瞳孔驟縮。他早就知道富江危險,但親眼目睹這種超越物理規則、擾亂人心的可怖力量……富江不止一個,基地裡的這個和如月車站那個……是同一個存在的不同側面?
而雙一家外,待在馬自達裡偷偷摸摸同樣觀看的降谷零,也在駕駛座上握緊了手,額角滲出冷汗。
富江就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他一抬眼就能看到,並且能看出隨著時間流逝對方的耐心顯然越發不足……西郊基地裡的那個「富江」,究竟待了多久?千生竟然又一次稱其為「兄弟」?
*
實驗室中央,千生額角隱隱因力量拉扯滲出冷汗。
「嗡——」
最終,圖鑒光芒大盛,貞子的屍骸最終化作一道流光被徹底吸入書頁之中。
【A級怨靈怪談-貞子·屍骸(污染體)回收完成。 】
【衍生技能掉落程序自動掛起,請玩家稍後查看。 】
【認知濾網程序加載中……】
隨著屍骸徹底消失,千生的手腕終於獲得自由,那圈深紫色的勒痕喝凍傷的青紫,格外刺眼。她卻渾不在意地甩了甩,高興地伸手接住自動合攏、光芒收斂後落下的怪談圖鑒。
「貞子小姐!」她對著那口正在變淡的枯井邊的貞子笑道,「成功了!按照我們的契約,以後可不能無差別詛咒人了哦!要遵守規則!」
貞子濕漉漉的黑發披散著,只露出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下巴。她幽幽地「看」了千生一眼,喉嚨裡發出砂紙摩擦般的嘶啞聲音:
「……當然。」
話音未落,她的靈體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瞬間變得稀薄,與那口詭異的枯井一樣如同幻影般迅速變淡、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那消失的速度快得近乎倉皇——貞子毫不懷疑,若千生心血來潮地發出「做朋友」的邀請,旁邊那個散發著低氣壓的昳麗怪物會毫不猶豫撕碎她。
實驗室中央又變回了那片狼藉的空地,只剩下破碎的玻璃和滿地的防腐液。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那些自相殘殺的人們因屍骸回收成功(准確地說是污染解除),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陰影中,黑麥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對基爾和蘇格蘭做了個「保持隱蔽,伺機撤離」的手勢。貝爾摩德易容面積下的額角有冷汗滲出,但微型攝像頭依舊牢牢對准白衣少年與千生,將這一切實時傳送。
「走得這麼快……看來非常高興呢。」千生有點可惜,她揉著手腕看了看滿地狼藉,覺得認知濾網會解決一切,視線便落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少年身上。
「富江的兄弟,事情解決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她小跑幾步湊近對方,想到富江提起「兄弟」時恨不得對方消失的臭臉,斟酌了一下措辭,「富江還在雙一家等我,要是你和我一起,嗯……至少會覺得很驚訝吧。」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富江指節驟然收緊,暴怒在意念之海中炸開,雙一家的那個徹底碾碎了貞子遺留的詛咒錄像帶,如月車站那位直接折斷了站牌。
【驚訝? ! 】
【又是這樣!她的手腕……研究所那個,你竟然就在旁邊看著! ? 】
【她居然還想把你帶回去? ! 】
但當千生腕間那片青紫映入眼簾時,每個富江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了上面。
昨日富江還在別墅裡拽著這截溫熱手腕將她推去浴室,今天卻輕易為「幫助」他人受傷,被那個肮髒的屍骸留下了烙印。
刺目得像鐐銬印記,讓富江想起一月前這笨蛋被八尺大人刮破臉頰的夜晚——可與那時不同,想用手術刀剜掉被貞子觸碰過的皮肉,想用消毒水反復衝洗……撕碎什麼來平息胸腔內躁動的衝動正在每一個富江心中蔓延。
「驚訝?」黑發少年的輕笑像浸滿毒液,他忽然伸手扣住千生受傷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片淤青,「你倒是了解富江。」
他微微使了點力,指尖精准按在凍傷最嚴重的位置,千生輕輕抽氣、棕瞳瞬間霧蒙蒙的樣子讓所有富江脊椎都竄過戰栗般的愉悅:「很疼?」
「還好啦!」千生試圖抽手,卻被攥得更緊,「貞子小姐的頭發挺有韌性的……之後我用刻印就可以治好,不用擔心。」她安慰對方。
【這個連疼痛都能輕描淡寫、毫無所有物自覺的笨蛋! 】
富江盯著千生因疼痛而濕潤的棕瞳,咬牙切齒:「下次別隨便讓髒東西碰你。」
「你好像在生氣?但那只是必要的工作流程……而且貞子小姐現在不算髒東西了,她簽了契約的——」千生注意到他顫抖的指尖和緊繃的臉頰,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你生氣的樣子和富江好像……連呼吸頻率都和富江一樣。」
她試探性地用自由的那只手在他眼前晃動,但又反應過來對方不是好朋友,手指懸在半空,像猶豫要不要觸碰炸毛黑貓的幼犬。
奇怪,明明是富江的兄弟,為什麼看他生氣,也會想像對待富江一樣哄他呢?她不解地想。
而在場的四人、亦或是透過監視器實時觀看的兩人,此刻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究竟哪個更可怕——是能讓人自挖雙眼的魔性魅力,還是那個對恐怖一無所覺、認真思考怎麼哄「好朋友兄弟」開心的少女?
研究所的富江猛地抽回手腕。
他盯著千生僵在半空的手,腦海中翻湧起數日前這笨蛋主動讓富江捏臉的笨拙舉動,而她此刻表情茫然,卻又帶著純粹到愚蠢的信任。
……明明是個邏輯黑洞的笨蛋,結果本能和直覺比她那過於一根筋的理智更先察覺真相?
「不准用碰過屍體的手碰我。」他聽見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響,「以及,不是兄弟。你遲早會明白……能讓你受傷的——」
話語未盡,但每一個富江的意識深處,都補足了,帶著赤。裸。裸的獨占欲。
【——只有富江。 】
「現在,帶著你的圖鑒,滾出去。」富江退回陰影中,白色的研究員制服在滿地狼藉和濺射的血液中白得亮眼,那雙黑眸與昳麗容貌重新掛上漫不經心的冷笑,「這裡的老鼠,太多了。礙眼。」
千生有點失落,但很快又被要幫助對方的樸實念頭所取代。
「等等!你是要留在這裡辭職嗎?」她急忙喊道,「雖然認知濾網會修正部分信息,但這地方不干人事,如果要幫忙打擊黑惡勢力,我認識很厲害的警察,比如松田警官他們!」
陰影中,黑發少年的身影在徹底消失前似乎幾不可查地踉蹌了一下,他最終消失在黑暗中,連一句回應都懶得再給。
而滿地的死寂和血腥中,在場的幾位組織臥底和貝爾摩德,同樣被這句極度跳躍且「正義」的發言噎得不清。
辭職?打擊黑惡勢力?這位「專家」的思維模式,果然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
這個基地大概不需要警方來打擊了……它很可能馬上就會被「黑惡勢力」自己從內部物理意義上「打擊」成社會新聞頭條。
千生站在原地,掏出治愈刻印按在手腕傷處,柔和的白光閃過,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然後,她突然轉過頭,目光精准地看向黑麥幾人躲藏的角落。
「雖然不知道你們是誰,」她舉起球棍晃了晃,語氣帶著點商量和提醒的意味,「但是,不准傷害富江的兄弟哦!也不准偷偷拍他的照片或者視頻去傳播、利用!否則……」
少女偏了偏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笑容明晃晃寫著「我有一個好主意」。
「否則,我會拜托貞子小姐,從你們家的電視機、電腦屏幕或者手機屏幕裡爬出來找你們玩的呢!」
眾人:「……!!!」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卷憑所有人,包括通過監視器聽見的琴酒與波本。
原來你一直知道有人在暗中觀察?而且這種恐怖片高潮級別的威脅,為什麼能被你用這種邀請朋友來家裡做客般的輕松語氣說出來啊? !
死一般的寂靜中,自覺友好提醒完的千生滿意地點點頭,發動了【影間行走】,身影如融化般消失在陰影中。
只有滿地狼藉的實驗室和那些還在哀嚎的「瘋掉」的基地成員,證明著剛才的瘋狂並非幻覺。
作者有話說:
[擺手]
第64章
*
辻井家二樓的臥室裡,燈光溫暖,卻驅不散彌漫了一個多小時的緊張與不安。
雙一蜷縮在角落裡,嘴裡叼著的鐵釘幾乎要被咬彎;公一和沙由裡互相緊握著的手心滿是冷汗。而在時鐘的指針悄然劃過一格的下一秒——
雙一猛地抬頭,看向電視機櫥櫃旁的陰影。
空間如水波般蕩漾開來,伴隨著一股冰冷的、混合著鐵鏽與陳年積水的寒氣,千生的身影突兀地自陰影中邁出。
「我回來啦!」橙白外套沾著可疑的深色污漬,她輕快地宣布,仿佛只是去隔壁串了個門,「我和貞子小姐達成了契約,她答應以後不會再無差別詛咒人了!」
「太好了!」雙一跳起來,在詛咒一道上別有天賦的他能感覺到,纏繞在公一和沙由裡身上、若有若無的「死氣」已經消散無蹤。千生的話,不過是毋庸置疑的印證。
「真是太感謝你了,千生姐!」沙由裡激動得聲音發顫,公一也長舒一口氣,鄭重地向千生鞠躬道謝——他們同樣能感覺到,在看過那盤錄像帶、見到貞子出現後一直縈繞著的壓力消失了。
但在最初的喜悅後,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由雙一帶頭,湊到千生身邊,壓低聲音道:「千生,有件事得告訴你……富江在你被貞子帶走後,雖然他沒說什麼,但那臉色……嘖嘖,比我詛咒失敗時還嚇人。他肯定擔心死了!」
正沉浸在任務完成、雙一和他的哥哥姐姐都能放松下來的快樂中的千生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窗外天色昏暗,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貞子小姐的幻境裡看了場「記憶電影」、又直接跳躍到黑。道。窩點進行屍骸回收,雖然自己覺得時間不長,可能現實裡的人都覺得有點久……
「你走了一個多小時了。富江就在外面的樹下等著呢。」雙一補充。
沙由裡和公一同步點頭,臉上寫滿「你快去看看吧」的暗示。
完!蛋!了!
千生一想到自己讓富江干等這麼久,那張漂亮的臉上肯定覆滿寒霜,強烈的心虛頓時湧上心頭,她甚至下意識嗅了嗅自己身上殘留的、並不好聞的氣味,臉垮了下來。
她求助地看向雙一,但小學生給了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連公一和沙由裡都鼓勵地望著她。
不能再拖延了!千生咬了咬牙,像是即將奔赴刑場的勇士,轉身「噔噔噔」地衝下了樓,一頭扎進門外冰冷潮濕的天色下。
幾盞老舊的路燈在寒風中散發著昏黃而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辻井家外寂靜的街道,而千生一眼就看到站在不遠處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的黑發少年。
富江背靠著粗糙的樹干,昳麗容貌在在光影交界處明滅,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黑瞳卻一直盯著辻井宅。
他看到千生從宅子裡跑出來,橙白身影在昏暗天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只在髒泥坑裡打過滾、卻仗著飼主偏愛而有恃無恐、終於想起回家的貓。
「富江……」在他面前兩步遠處停下的千生小聲喚道。
她心髒砰砰直跳,甚至下意識把剛用過治愈刻印、已經恢復如初的手藏到身後,仿佛這樣就能抹除自己獨自涉險的操作。
富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
理智告訴他,必須讓她充分意識到隨意脫離他視線、尤其是為了那些低等的、肮髒的怪談,是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
然而——
當千生停在他面前,抬起那雙清澈的棕瞳望來時,那裡面盛滿的毫無雜質的信任、一絲讓他久等的心虛,甚至還下意識藏起仍帶著不潔氣息的手腕的笨拙模樣……
所有的冷言冷語都卡在了富江喉嚨裡。
所有的富江都清晰地、同步地感到呼吸一滯,像心髒被肉墊輕輕踩了一腳。
……
不遠處的鄉道旁,白色的馬自達靜靜停在陰影中。降谷零透過車窗,看著路燈下那幅美好得如同青春純愛片的畫面,太陽xue卻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動。
「目標已安全返回,正在與富江進行接觸。雙方狀態……正常。」他拿起一旁的礦泉水瓶,對著加密通訊器低聲彙報,內心波濤洶湧。
千生啊千生,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你口中那個「鄰居」「好朋友」,以及見過的「兄弟」,根本不是什麼多胞胎?哪種正常家庭能批量生產這麼多一模一樣、遍布東京和怪談領域還個個對你有詭異關注的兄弟?
遠在東京西郊,那座已然徹底陷入混亂與血腥的基地深處,正准備按照琴酒最新指令——「放棄搜索,直接准備爆破」——撤離的黑麥、基爾、蘇格蘭以及易容的貝爾摩德,同時收到了波本的彙報。
四人:「……」
從東京西郊的基地直接空間跳躍到遙遠的鄉下……這種完全違背物理法則的能力,即使已經被超自然事件刷新過世界觀,依然讓他們感到一種源自認知根基的動搖。
更讓他們脊背發寒的是那個始終籠罩在謎團中的名字——富江。
保時捷356A內,琴酒掐滅了今天的第七支煙,墨綠瞳孔中戾氣翻湧。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用伯。萊。塔窗口抵住自己發脹的太陽xue 、以極端方式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的衝動。
「繼續監視,波本。別放過任何細節。」他對著通訊器,聲音冷得掉冰渣。
……
樹下,千生當然不知道那些湧動的暗流。
見富江不說話,她心裡七上八下,努力組織語言試圖用分享「工作成果」來緩和氣氛,順便再次提起了那個讓所有富江都血壓飆升的話題:
「那個,富江,我跟你說哦,我見到你的又一個兄弟了。就在貞子小姐屍骸存放的地方,而且她其實是被奇怪的血污染的……我猜,可能是你兄弟的血。」她歪著頭,得出了讓所有富江都恨不得掐死這只笨貓再殺死其他自己的結論,「你們家的基因真是頑強——作為特殊設定也太超標了!」
「而且你們真的太像了。像到我差點……差點要像安慰你那樣,安慰生氣的他了。」千生小聲嘀咕,帶著困擾和不解,「為什麼呢,明明不同的個體……」
「哢」。
這不是現實中的聲音。而是回蕩在每一個富江意識深處——無論是站在千生面前的這個富江,還是遠在如月車站那個冷清站台上踱步的富江,亦或是西郊基地裡正徒手擰斷最後一個活口研究員脖子的富江——並非理智的崩斷聲。
或許是被一次又一次天真到殘忍的直球擊中後、一直緊繃著維持傲慢表像的那根弦終於斷了。湧出的不是惡意,而是一種破罐破摔的、扭曲的愉悅感。
既然這個笨蛋無論如何也看不透真相,既然她固執地要用那套荒謬邏輯來理解一切……那就如她所願好了。
梧桐樹下,富江忽然向前邁出一步。
在千生毫無防備仰著臉的注視下,他伸出手,不是推開,而是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抱住了她,指尖幾乎掐進外套布料裡,黑發垂落時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富江將臉深深埋進千生的頸窩,溫暖鮮活的氣息湧入鼻腔,也聞到了讓他牙癢的、屬於貞子的鐵鏽寒氣。
這個動作遠遠超出了他們之前所有的接觸——那些牽手腕、揪兜帽、捏臉頰,甚至偶爾的靠近和不經意的觸碰,與這個過於主動、帶著強烈情緒傾向地擁抱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千生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那雙棕瞳猛地瞪圓,像被驚到炸毛的貓。
她清楚地感覺到了富江胸腔裡劇烈的心跳,卻不明白究竟是因為憤怒還是後怕,或者別的什麼。
路燈將兩道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讓人看不出陰影深處翻湧的危險。風漸漸大了,潮濕的細雨將要落下。
「噗——咳咳咳!」遠處車內,正拿起水瓶喝水的降谷零驚得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望遠鏡都差點脫手。
這、這又是什麼發展? !恐怖靈異片直接串場到了青春疼痛片? ?那個富江怎麼會以這種近乎依賴的姿勢擁抱他人? !
他抹著嘴,看見辻井家二樓微微晃動的窗簾,忽然想起警校時期一起扒牆頭看八卦的同期們。但真相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臥室窗邊,躲在窗簾後偷看的雙一、公一和沙由裡瞬間瞪大眼睛。
「我就知道!富江那家伙果然對千生……!」雙一差點咬彎嘴裡的釘子,他激動地捂住嘴,用氣音尖叫。
沙由裡臉頰緋紅,雙眼放光:「好像少女漫畫裡的場景……」
公一哭笑不得地按住興奮的弟弟妹妹:「噓!小聲點,說不定川上君只是太擔心千生小姐了……」
「突然丟下我一個人……」富江的聲音悶在衣料裡,聽起來委屈又粘稠,可貼著千生頸窩的唇角卻勾起弧度,像毒蛇在沙地上蜿蜒,「太壞了,千生。以後不要隨便離開我身邊,可不可以?」
這番「可憐兮兮」的控訴精准地擊中了千生那顆吃軟不吃硬的心髒。她僵成石頭的身體漸漸軟化,心底那點心虛和愧疚則迅速膨脹,淹沒了最初的驚愕。
原來富江這麼擔心她……平常一直驕傲矜貴的樣子,現在竟然這麼難過!
所有富江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場精心涉及的陷阱,這種示弱的姿態讓他自己都惡心,可當感受到懷裡這具身體從僵硬到放松的全過程,仿佛電影裡的慢鏡頭時,某種扭曲的滿足感竟壓過了這份羞恥。
他能瞥見遠處白色馬自達車窗反射的光影和辻井宅晃動的窗簾,但窺視的蟲豸怎麼比得上馴服一只橫衝直撞的貓?
「我、我會努力的……」千生抬起手,像安撫大型貓科動物一樣以哄小孩的力道輕拍他後背,聲音沒什麼底氣,「可是有時候會事發突然……」她覺得如果隨便答應又做不到,就是對富江的欺騙。
富江在心底嗤笑。這笨蛋連心跳加速都能當成溫度過高,工作上倒考慮得格外周全,居然還會糾結「事發突然」。但就是這種誠實,比所有敷衍更令人火大。也好,方便他借題發揮。
「你總是這樣……隨便丟下我。明明說好要當最好的朋友。」他忽然收緊手臂,勒得千生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富江的手指忽然按住千生後頸,涼意讓還在糾結「突發狀況」的她縮了縮脖子。
「所以千生要補償我哦。」少年在她耳邊的吐息燙她耳根發紅,話語卻泛著一股黏膩的笑意。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乃至其他人都看不到的陰影中,血肉滋生的聲響已經在某處鼓動——那是即將誕生的、更瘋狂的富江躁動的預兆。
所有富江都感知到,那個即將撕裂血肉胎膜的碎片,滿腦子都是「把千生關起來或者打斷腿就只能依靠自己呼吸」的念頭。
都是千生的錯。
因為情緒波動劇烈出現的劣質品,已經是第二個了。讓他變得如此醜陋。
但富江只是把千生往懷裡按得更深。
「——從明天開始,能不能在我家待更久?」富江抬起臉時已換成恰到好處的委屈,淚痣在路燈下一閃一閃,「反正我家都有千生的房間了。」
「這樣只是更親近一點。好朋友之間就該這樣,不是嗎?」他刻意用了千生最常掛在嘴邊的「好朋友」理論。
千生眼睛倏地亮起來,她最近在大別墅裡待的比自己的小公寓時間還久,完全沒覺得富江要求的這個補償相當於「同居」有什麼不對,只當是好朋友太擔心自己。
「像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那樣?他們就是合租的摯友!我和富江也是超級好的朋友!」她用力點頭,發梢掃過富江臉頰,「沒問題富江,我也想每天都能第一時間看見你呢!可以一起去便利店搶限量布丁!」
共鳴網絡裡炸開嫉妒。
而作為千生鄰居的那個富江,用溫柔到毛骨悚然的語氣說:
「那就說定了,我的……好朋友。」
作者有話說:
[三花貓頭]
第65章
*
辻井家宅院前的告別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氣氛——在千生、雙一和沙由裡與公一之間。
「貞子小姐絕對不會再造成麻煩了。」千生認真保證,又壓低聲音,「也不會讓修司先生和美佐子阿姨擔心的。」
「太感謝你了,千生小姐。」公一感激地說,「爸爸媽媽平常已經很辛苦了,所以實在不想讓他們知道……」
雙一瞅了眼不遠處站在車旁的黑發少年,非常艱難地壓下了八卦的心思,順便扯了把差點問出口的沙由裡。雖然很好奇千生到底怎麼哄好富江、兩人在樹下又抱著說了什麼……但總覺得現在直接問千生,會發生超級糟糕的事。
告別結束,千生快樂地和他們揮手,轉身跑向那輛白車。
而降谷零扮演著可靠的「偵探安室透」,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朝院門口的三個孩子點點頭,便為兩人拉開車門。
返程的路途在後半截異常沉默,降谷零在千生犯困時甚至微微松了口氣。
他分明知道西郊基地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失控的研究員、被污染的屍骸,爬出枯井的怨靈、以及那個不知身處多久、僅僅一個眼神就能引發瘋狂地昳麗少年——面上還要在千生興高采烈描述「貞子小姐真是非常有道理的一個怪談,答應我不再隨便咒殺人了呢」的時候給出合理的回應,在世界觀被嚴重衝擊到的情況下,就算是精英臥底也有點心累了。
尤其是看千生這孩子身邊坐著個身份成謎、在她眼中「脾氣壞但心軟可靠」的少年,嘴上還把一個極其危險的怨靈當成可以友好交流的對像來說……這種天真、或者說是堅不可摧的思維模式,對旁觀者來說堪稱精神折磨。
東京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紫紅色,白色馬自達RX-7平穩地行駛在返回市區的公路上,車窗的飛速倒退的世界如同被拉長的彩色膠片。
千生歪著頭睡去,腦袋無意識靠向富江那一側。這一次富江的表現更加從容,降谷零從後視鏡看去時,甚至覺得少年的神情有些……溫柔?
這個想法讓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富江君,千生小姐,快到了。」在車子駛入那片寂靜的街區時,降谷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千生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醒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謝謝安室先生送我們回來……」
「已經很晚了,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千生小姐好好休息。」降谷零搶在他們之前下車,拉開車門,用恰到好處的關切語氣說道,「松田警官他們那邊,我來溝通就好。」為了好友們的心理健康,還是他來分享吧。
千生不疑有他,帶著困意感激地點頭:「那就麻煩你啦!」
富江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沒有道謝,沒有告別,他拽住千生的手:「走了。」
那種自然而然的、將千生納入自身領域的態度,讓降谷零胃部一陣緊縮。
「再見安室先生,早點休息哦!」千生揮揮手,歡快地跟著進了院子。
降谷零站在寒冷的夜風裡,看著兩名少年走進別墅那扇沉重的雕花銅門,長長吐出一口氣,先掏出手機給松田他們發了個「事件解決,千生已安全返回,詳情後續再談」的簡訊好讓他們安心。
他知道,今晚對他、對松田和萩原、所有被卷入超自然漩渦地人來說,都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不久後,降谷零便收到了來自琴酒的會議簡訊,地點是某個隱蔽的安全屋,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黑麥、基爾、蘇格蘭以及易容後的貝爾摩德都在場,慘白的燈光照亮了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在波本到來後,琴酒沒有廢話,直接切入會議的主題——
西郊基地的後續處理以及「認知濾網」再次發揮作用的詭異現像。
基地內部記錄被大規模「合理化」修正,所有與「貞子屍骸」相關的直接證據消失無蹤,幸存人員的記憶出現集體偏差,將一場涉及怨靈、污染和空間重疊的超自然事件,硬生生扭曲成了「基地內部實驗事故引發群體癔症和惡性鬥毆」的合理解釋。
這個事實是眾人反復確認過的,所有不合常理的細節都被巧妙地抹去或替換,如同有一只無形的手強行將脫軌的世界扳回「正常」的軌道。
「再次重申。」琴酒連煙都沒點一支,提到那個名字時帶著一種近乎厭惡的審視,「未經許可,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動接觸、調查川上富江,以及任何與他容貌相似的存在。」
其他人默默點頭。他們都清楚,這不只是為了自身,更是避免戳破某道隱形的界限。
「我會繼續與警方保持聯系。」波本主動提出,帶著一種客觀的、出於利益的評判語調,「那幾個警察能力和認知都足夠優秀,同樣有默契。」
「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貝爾摩德輕聲說。她與琴酒的視線短暫錯過,心照不宣。
一旦組織頂層那些野心家知道千生那種能「回收怪談」的特殊能力,和富江特性未知但絕非常人的魅力,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掌控在手。貪婪的人心有時比怪談還要可怕,尤其是他們並沒有收尾能力。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夜色已經深沉到連星子都看不見。
降谷零和諸伏景光分別時對上視線,隨即各自離開。
他拿出手機,斟酌著詞句,向松田和萩原發送了加密信息,簡要說明情況的同時強調了事態的嚴重性和保密必要性。
……
合租的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幾乎是同時收到降谷零的信息。兩人看完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又一個『兄弟』……」松田陣平煩躁地揉了揉他那頭本就微卷的黑發,眼睛裡寫滿難以置信,「還是在組織的秘密基地裡……被研究員用血污染了貞子的屍體?」
「重點是千生……她竟然真的覺得是『多胞胎兄弟』。」萩原研二的面上也滿是無力。
他們對視一眼,覺得最近還是不要主動去見千生比較好——否則看著那孩子陽光開朗的樣子,很難不想戳破什麼。但情況未知,或許有些事還是先維持表像更好。
*
在之後的日子裡,千生開始兌現對富江的「補償」,更多地留在別墅裡。
沒有怪談打擾,他們的日常形成了一種固定的奇異的節奏。
清晨,千生會精神抖擻地拉著偶爾賴床的富江進行「晨間鍛煉」——有時是在別墅的健身房,有時是在院子會揮動球棍,富江大多時候只是抱臂旁觀,在她喘著氣結束後遞來一杯溫水和推她去清洗。
三餐幾乎都是在富江家,千生從未深究過的、自動歸結為「人性化管家系統」會准備好每一次的餐點,千生總是吃得津津有味。
偶爾外出,富江會陪著她去便利店和超市,有時會帶她去家庭餐廳,也會強拉她逛奢侈品店,千生對那些閃閃發光的珠寶服飾興趣缺缺,但會乖乖陪著,反倒在富江買下她多看了好幾眼的游戲機和玩偶時喜笑顏開。
在千生眼巴巴地看著路邊的小攤時,富江雖然會嫌棄地冷哼一聲,但大多時候不會拒絕。在千生吃得一臉滿足、嘴角沾著醬汁時,富江更會拿出手帕擦掉污漬,順便就著這個姿勢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幫子。
千生通常只是高興地接受好朋友的體貼,甚至還會下意識蹭蹭他的指尖。
這種肢體接觸變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自然。
千生為了補充知識庫看書時,富江會自然地從她手中抽走書,翻閱幾頁再塞回去,美名其曰「檢查你有沒有看些沒營養地從東西」。千生抱著靠枕看電影時,他會默許她貼近自己。甚至在她泡完澡後,他會慢條斯理地替她擦干滴水的發梢再吹頭發。
千生將其理解為「與好朋友分享生活」,認為是好朋友關系親近的體現,就像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勾肩搭背一樣。
唯獨讓她有些奇怪的是,球棍的使用頻率大大下降,那些煩人的跟蹤狂似乎變少了許多。
在思考過後,千生得出結論。不是治安變好,就是——
「一定是富江你的被動技能進入了冷卻期!」她信誓旦旦地這麼說時,正在別墅客廳地毯上對著大屏幕劈裡啪啦地按手柄,角色在屏幕上精准地跳躍,而她自己也為「好朋友能輕松一點」更加高興。
富江正在沙發上翻看外文書,聞言不置可否地露出一個微笑,看著她像是被肯定的貓崽一樣重新投入游戲。
但在警視廳的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卻察覺到了異常。
此前一段時間,千生所居住的區域堪稱「多事之秋」,與那個漂亮鄰居相關的跟蹤、騷擾、非法入侵案件時有發生,而千生總是那個衝在最前面、以球棍「物理超度」不法之徒的熱心市民。
報告摞起來有一小疊,雖然結案理由往往有些牽強,但至少流程上是「熱鬧」的。
「Hagi,你發現沒有?」他指了指電腦屏幕上調取的近期報警記錄,「最近關於那小子的騷擾、跟蹤報案,幾乎絕跡了。」
萩原研二湊過來看了看,摸著下巴:「確實……太安靜了。之前隔三差五就有一起。千生最近來送點心,身上都干干淨淨的,也沒聽她興致勃勃地講打跑壞人的事了。」
憑借刑警的直覺,兩人都不認為這種「平靜」是自然形成。他們私下進行了一番調查。
那些曾經對富江表現出病態痴迷的人員,仿佛一夜之間都「安分」了下來。有的突然離職去了外地,有的則像徹底清醒,對富江閉口不談。而更多的、有可能新出現的痴迷者……則一個都沒有。
「有人提前處理掉了那些『麻煩』。」松田陣平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誰會這麼做?目的又是什麼?答案不言而明,只是是……富江本人,或者,那些與他面貌相同的「兄弟」。
「他在清理『領地』。」萩原研二語氣復雜,「就像野獸標記自己的地盤一樣。他不希望千生被那些人……分散注意力?」
這個認知讓兩位警官感到一陣寒意。
這完全超出了「鄰居」和「好朋友」的範疇,他們想起這段時間偶爾見到千生時——千生來警視廳給他們送點心、他們執行公務時見到在外面的千生——她身邊總是跟著富江。
黑發少年依舊昳麗奪目,慣有的傲慢與矜貴幾乎沒變,但停留在千生身上的目光,去比他們最初見到時,更加專注。他甚至會「順手」接過別人遞給千生的文件或咖啡,動作自然,會保護性地在人群稍顯擁擠時將她與外界隔開,帶著某種體貼和隱晦的宣示意味。
「但千生只把他當『好朋友』。」萩原研二揉了揉眉心,苦笑道。
看著千生全然信任的模樣,所有提醒的話都只能卡在喉嚨裡。他們能說什麼?說你的「好朋友」看你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在這之後,他們在與其他好友的私下交流中表達了憂慮。
「那小子的態度,絕對有問題。」松田陣平在加密通訊裡直言不諱,「我總覺得他像是在……圈養千生。」
萩原研二嘆氣:「雖然用詞有點……但感覺差不多。千生好像完全沒意識到。」
伊達航抽空來過一次東京,回憶起他見到的富江看千生的眼神,欲言又止——那很像他與娜塔莉熱戀時的眼神,但似乎更加復雜,難以分辨。可這個說法未免有點太驚悚了。
降谷零和諸伏景光更是不知道怎麼說好。
「搞不懂。」諸伏景光得出結論。
「至少,雖然富江危險,但不管是他還是他的那些『兄弟』,對千生都』束手無策』。」降谷零給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判斷。
或許,只有千生這種思維方式異於常人的「笨蛋」,才能無視富江的魅力,與他和平相處?
*
日子悄然流逝,聖誕節點綴著彩燈過去,千生和富江甚至一起去北海道的滑雪場度過了新年假期。
一切都很安寧,但在這平靜的表像之下,是只有富江自己能感知到的、日益洶湧的浪潮。
那個新誕生的、充滿囚禁欲和瘋狂執念的富江,在共鳴網絡裡的叫喚日益激烈,想要徹底禁錮、獨占千生的念頭讓其他兩個富江都很嫌棄,這讓他在誕生至今沒有立刻行動。
但每一個富江的耐心都不是無限的。尤其是與千生作為鄰居的富江能每天都能見到她。
一月中旬的一個夜晚,空氣中還殘留著節日的熱鬧氣息。
別墅的放映室裡暖意融融。千生和富江剛結束一場游戲,為一個險勝興奮地打滾,嘴裡嚷嚷著「富江我贏你啦」。富江嗤笑一聲,放下手柄,微微傾身想拿茶幾上的水杯遞給她。
但或許是在沙發上盤腿坐了太久,血液不暢,千生腿麻了,動作失衡地歪向富江那邊,後者被撞得猝不及防,手中水杯脫手,液體潑灑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天旋地轉間,千生聽見布料撕裂的脆響,那是富江的絲綢襯衫被她慌亂中扯開了領口,而富江的後背撞上柔軟的地毯。
眩暈和後怕散去時,千生發現自己正跨坐在富江腰腹間,門牙還殘留著磕到某種獨特彈性的異物的震麻感。
她捂著發酸的牙齒抬頭,撞進富江的漆黑瞳孔裡,視線往下,少年線條精致的白皙鎖骨上面,是道淺紅齒痕。
「對、對不起富江!」疼痛導致的淚花在千生眼眶裡打轉,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有沒有哪裡痛?看起來好像腫了……要不要塗藥膏?不對,我有治愈刻印!」
作者有話說:
[狗頭叼玫瑰]
第66章
*
屏幕上的WINNER還在閃爍,彌漫著果香與焦糖的香氣的放映室內卻一片寂靜。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響裡,富江喉結劇烈滾動。
千生按住他胸膛直起身,卻被掌下這具身體的心跳和僵硬驚了一下。
「很痛嗎?」她一時間忘了從他身上下去,就這麼跪著湊近去檢查,絲毫沒察覺兩人此刻姿勢的曖昧。
溫熱的呼吸拂過鎖骨,刺痛處像燒熱的糖般燙人,而少女發間的沐浴露香氣與自己如出一轍——這個認知讓富江猛地坐起,幾乎是粗暴地掐著千生的腰將她從身上推開,動作間他睡衣領口被扯得更開,露出大片蒼白的胸膛。
「……沒事。」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所有嫌棄她笨拙的話都變成了喉結滾動、耳根發燙的生理反應,以及視野中那雙盛滿心虛和純粹擔憂的棕瞳帶來的、撕咬什麼的暴戾衝動。
千生被推得往後仰了一下,等她反應過來時,只看見富江近乎逃竄般衝進洗手間的背影,以及黑發下耳根處像是錯覺的紅。
然後是「砰」地關門落鎖聲。
牙根仍在作痛,她舔了舔牙尖,沒有鐵鏽味。也就是說,應該沒有磕破富江的鎖骨。
富江反應那麼大……難不成是摔到尾椎骨或者後腦勺了?所以生氣了?
千生越發心虛和愧疚起來,把翻倒的沙發墊擺正,撿起玻璃杯和游戲手柄,去找了醫藥箱和冰塊。
洗手間裡,富江撐著盥洗台的手背青筋暴起。鏡子映出他凌亂的黑發,泛紅的眼角,和鎖骨上那個清晰的齒痕。
共鳴網絡裡其他富江的沉默像潮水般淹過來,而那個新生的家伙開始啃咬手腕,癲狂宣言震顫著他的神經:把她關起來釘在牆上只有我能觸碰——
「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富江從齒縫擠出冷笑,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衝刷過手腕,卻衝不散鎖骨的刺痛。他想起剛才掐著千生的腰時掌心下隔著衣料的柔韌肌理。更可怕的是……
水流聲突然變得聒噪,卻蓋不住共鳴網絡裡的喧囂。所有富江都在通過洗手間的富江重溫那個瞬間:千生溫熱的呼吸掃過他頸側,膝蓋無意識抵在他腰間,整個人像團暖融融的雲朵壓下來——
「真是……糟糕透了。」富江把臉埋進水裡。
「富江,你在洗我被我碰到的鎖骨嗎?」千生敲門的動靜像家貓怕飼主被水淹死,「我把醫藥箱和冰塊拿過來了,或者我用治愈刻印幫你揉揉?」
所有富江都在此刻下意識屏息,仿佛被一個口哨定格的惡犬群。富江抬起濕淋淋的臉,轉動眼珠,漆黑瞳孔中映出鏡子裡他抬手觸碰鎖骨的動作,以及唇角牽起的、近乎溫柔的扭曲弧度。
他能想像出那個笨蛋的表情,那雙總是盛著星光的棕瞳一定盛滿愧疚。
「……笨蛋。」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鏡面。
千生似乎怕他生氣,見他沒有回應便推開了。放映室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大概是她在用紙巾擦地毯。
洗手間的門終於被拉開時,黑發少年身上帶著濕氣和某種微妙的鐵腥氣,換了套新的絲綢睡衣,鎖骨處原本泛紅的齒痕已經消了大半。
千生正在用紙巾吸地毯上的水,抬起眼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鎖骨,她眨眨眼。
哦,差點忘了富江的特殊體質了。
「富江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去睡覺。」富江踢開她旁邊的醫藥箱,扣著她的手腕拽起。
「可是才晚上九點……」千生眼巴巴地看了眼游戲屏幕。
「想讓我幫你回憶剛才究竟磕到哪裡了嗎?」富江打斷她。
千生果然住了嘴,心虛地目光亂飄,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到了客房門口。
富江踢開客房門的力道讓門框都在震顫,千生忽然揪住他袖口:「富江,你換下來的襯衫我幫你洗吧?就當賠罪……」
「再說話就把你扔出去。」富江把她塞進被子裡,故意讓冰涼的指尖蹭過她後頸。
千生縮著脖子笑起來:「富江好像電影裡操心的媽媽哦——」尾音消失在富江用被子蒙頭的動作中,而她撲騰了一下,艱難地探出頭,亮晶晶的眼睛在床頭燈下得像粘稠的蜂蜜。
「晚安。」富江關燈的力道像在發泄。但在退出去前,他把空調調高了兩度。
千生在床鋪裡打滾,把臉埋進充滿冷香的枕頭裡嘟噥:「富江人真好,竟然沒有凶我……」
聲音漸漸變小,被平穩的呼吸取代。
門外走廊上,富江深呼吸,只覺得鎖骨愈合的癢意讓人難以忍受。
共鳴網絡裡,如月車站的富江終於發出遲來的嗤笑,只是怎麼聽都有點自我嘲弄:【掩飾失態的樣子可真狼狽。磕到了?你該讓她直接咬斷你的喉嚨。 】
【這是第幾次因為那只笨貓變成這樣? 】研究所那個的意念更加冰冷,【我在三十裡外都能知道你心髒快跳出胸腔了。 】
【閉嘴。 】走向主臥的富江煩躁地扯了扯領口,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輪不到你們嘲諷。 】
*
夜晚,月光穿過窗簾縫隙在地面照出細長的痕。
千生在客房兩米寬的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睡褲卷到膝蓋,小腿在羽絨被下伸出半截,呼吸均勻綿長,像只饜足的貓。
「哢噠。」
客房門鎖忽然轉動的聲響在夜裡很響,但她只是無意識地撓了撓肚皮,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直到下一瞬,走廊上傳來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地毯上。
「富江……?」千生被驚動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著亂翹的黑發咕噥,「什麼聲音?」
是錯覺嗎?還是富江起夜碰到了什麼東西?
在她趿拉著拖鞋走向房門時,走廊上正在上演一場詭譎的默劇——穿著絲綢睡袍的富江和穿著西裝的富江正在昏暗的光線下撕扯,像鏡面倒影的自戕,而觀眾只有「富江」。
第二聲是脆響,骨骼折斷的動靜。
客房門被猛地拉開,千生衝出來,聞見了一股詭異的甜腥氣,讓她想起最初回收裂口女時在花圃深處聞見的、腐爛的花瓣和鐵鏽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富江?!」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按下開關。
「啪。」
燈光亮起的剎那,富江已經甩開手,將喉骨碎裂、正逐漸消失的另一個富江的殘骸踢進更深的陰影,指尖沾著的細微血漬被他轉身時藏到了衣料褶皺裡。
但過快的心跳和呼吸暴露了什麼,千生視線飛快掃過他略顯凌亂的發絲和睡袍,快步上前:「富江你……沒事吧?你做噩夢了?」她自動拼湊出合理的猜測。
富江看著她擔憂的目光,只花了一秒就決定順勢而為——或許根本就沒有思考。
「對。」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上前一步時手指牽住千生的袖口,「夢到千生你把我丟在黑漆漆的地方,被和我長得一樣的家伙殺死了……很可怕……」
其實也不算說謊——這是另一個富江消失前視野裡最後的畫面。
而這招對千生來說立竿見影。她頓時忘了追究那股微妙的甜腥氣的來源,手忙腳亂地試圖拍他的背和肩膀,像安撫一只嗚咽的大型貓科動物:「不怕不怕,夢都是假的!我就在這呢,我會保護富江你的!」
「我不敢一個人睡了……那裡太空了。」富江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千生你陪我好不好?等我睡著了你可以回去……」
千生被他牽著往主臥帶,腦子裡還在努力組織安慰的話,以及在知識庫搜索「好朋友做噩夢睡不著要怎麼哄好」,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躺在了那張寬大的過分的床上。
月光從窗簾拉縫隙裡瀉進半縷,除了視覺一切都很敏銳,她能感受到另一側床面微微下陷和平穩的呼吸聲。兩人間的距離隔得能再塞下一個貞子。
「富江,我給你唱安眠曲好不好?」千生試探著提議,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安撫和哄睡小技巧——雖然是第一次用。
「好哦。」富江悄悄勾住她散落在枕頭上的長發,在微弱的光亮中數著她睫毛顫動的頻率。
荒腔走板的安眠曲哼到第三遍副歌時,千生強撐著的眼皮落了下來,最終被睡意拽進黑暗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富江的心跳一直好快,像壞掉的鼓在毫無章法地響。
富江睜開眼,凝視她毫無防備的睡顏。這個笨蛋的常識果然有問題,或者說,相信好朋友到了連同床共枕都覺得是親近方式的一種?
睡著的樣子更蠢了。
共鳴網絡裡炸開其他富江的冷笑。
【裝可憐還上癮了是吧? 】如月車站那位掰斷了站牌杆,【下一步是不是要學狗叫? 】
【居然用這種拙劣的借口騙貓鑽進籠子……你墮落的令人作嘔。 】研究所那個把新到手的奢侈品撕碎了。
富江在意識裡冷冷地嗤笑一聲:【閉嘴。對千生這種一根筋的笨蛋有用就行。 】
但當睡沉的千生開始踢踹被子、像尋求熱源的幼獸一樣滾進他懷裡時,沐浴露的香氣開始變得濃郁,富江僵在原地,感受著胸前毛茸茸的腦袋無意識蹭動的觸感。
那具身體傳來的暖意在共鳴網絡裡傳遞,其他富江都在不同空間陷入暴怒,而躺在千生身邊的這個,只是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床頭櫃上,大型黑貓玩偶的綠眼珠映出他此刻的神情——某種介於溫柔和陰郁之間的、像餓鬼嗅聞祭壇的扭曲。
作者有話說:
[哈哈大笑]
第67章
*
即將消散的月光如同融化的銀河,從厚重的窗簾縫隙間緩緩滲入。
千生是在一陣暖融融的觸感中醒來的,仿佛被包裹在過於柔軟的雲朵中。意識尚未完全回籠,身體先一步察覺到某種異樣——她的右腿正大剌剌地架在什麼溫熱的物體上,腳趾甚至無意識地蹭著光滑的面料。
千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攤得極開,腿架在富江腰間,右胳膊還毫不客氣地摟著人家的脖子。
而本該被她哄睡的「受害者」,此刻正蜷縮在她身側,胳膊搭在她腰上,黑軟的發絲蹭著她下巴,呼吸綿長,仿佛正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看上去睡得正沉。
——! ! !
千生瞬間清醒,耳根燒得厲害。
明明是來安慰做噩夢的富江的,結果自己先睡著不說,睡相還這麼差,簡直像個強占民男的霸道土匪!
她心虛極了,小心翼翼地試圖一點一點把架在富江腰上的腿挪開。
指尖剛觸及羽絨被外的溫涼床面,腰間搭著的手臂忽然收緊了。
「千生……」富江發出被打擾般的、帶著濃重睡意的模糊夢囈,將她摟得更緊,臉頰深深埋進她頸窩,「別動。」
那聲音帶著委屈般的鼻音,千生立刻停止所有動作,內心有點愧疚——富江一定是被那個噩夢嚇壞了,連她動一動都在夢裡不安穩。她放輕呼吸,安撫性地輕輕拍著富江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像給一只受驚的黑貓順毛。
光線在雕刻著繁復花紋的天花板上移動,千生盯著那片模糊的光斑,決定等富江睡熟再撤離。
然而人類的意志力在溫暖被窩面前不堪一擊。當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千生再次被睡意徹底俘虜,拍撫動作慢了下來,無意識朝熱源一點一點歪去。
富江在黑暗中無聲勾起唇角。當千生滾進他懷裡時,他立刻收緊手臂,將下巴壓在她毛茸茸的發頂,拂過他鎖骨的呼吸溫熱而真實,帶來難以言喻的癢意和滿足感。
一夜都未平息過的共鳴網絡裡翻湧著滔天的嫉妒和嘲諷——如月車站的富江在掰手指平復克制情緒,研究所那個徒手捏碎了試管。
但所有富江都在貪婪地感受著這份毫無防備的貼近,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千生能更舒適地窩在他懷裡。
這個笨蛋……連這樣的越界行為都能用「做噩夢需要安慰」來合理化,再得寸進尺,也只會用那雙無辜的棕瞳看著他,然後繼續得出一樣的結論吧?
這個念頭讓他升起一種惡劣的、掌控一切的快感。睡意似乎具有傳染性,或者說,抱著這具溫暖的身體,聽著她平穩的呼吸和心跳,某種富江罕有的安寧感便席卷而來。
——直到新的撕裂痛楚從意識海深處傳來。因過載的占有欲、和富江之間都能感知這份觸覺的暴怒,誕生了新的富江。
睡得正香的千生背突然收緊的手臂勒得嗚咽,朦朧間感覺富江在發抖。她含糊地嘟噥幾句,習慣性地拍他:「富江別怕……」
迷迷糊糊間,千生只感覺後背被富江的手掌貼得很緊,她不適地動了動身子,卻掙脫不得,最終在暖烘烘的睡意裡手腳並用地扒住富江,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勢,徹底陷入深睡。
這個憑借本能的依賴讓所有富江都感到心髒在狂跳。共鳴網絡靜了下來,連新生的那個都在沉默地竊取富江懷中這具軀體的溫度。
時鐘指向凌晨四點時,某種詭異的同步困意如潮水般淹沒所有富江的意識。他們第一次在共鳴網絡裡陷入集體沉睡,恍惚間分不清懷中溫度是真實還是妄想。
*
早晨七點半的鬧鈴還未響起,千生就因生物鐘迷蒙地眨著眼醒來。
從縫隙滲入臥室的晨光在天花板和被面投下顫動的光斑,看清床頭電子鐘顯示的數字時,她猛地撲騰了一下——晨練時間早過了!
這個過於激烈的動作讓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仍在某個溫熱的懷抱裡,腰間還箍著一雙手臂。
沉睡中的少年將半張臉埋進枕頭,黑發凌亂地鋪開,像只毫無防備的黑貓蜷縮在窩裡。千生盯著他的側臉和眼角那顆顯眼淚痣發愣,想起昨夜那個「噩夢」,頓時有點心軟。
她像做賊一樣屏住呼吸,用上比計算烹飪面粉量還要嚴謹的十二分的小心,一點一點地從富江的懷抱裡滑了出來。
雙腳踩在地毯上時,千生甚至有種成功越獄的虛脫感。她回頭看了眼床上依舊「熟睡」的富江,靈機一動把自己用的那個枕頭塞給了他,然後輕輕掖好被角。
看來那個噩夢真的把富江嚇到了,消耗心神才會睡得這麼沉,連她溜走都沒醒。
千生想到半夜醒來時被富江死死抱著腰的觸感,認真回憶了一下,得出一個結論:或許可以給富江買一個大號抱枕,要材質好、質地柔軟、不會軟塌的那種,掛上安眠香熏。這樣富江夜裡也可以埋在抱枕裡安心睡覺了!
畢竟、畢竟雖然是好朋友……好朋友互相幫助也正常……但男女有別的常識她還是知道的。
下了決心的千生拎起拖鞋,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溜出主臥,還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這個時間了……去外邊給富江帶早餐回來吧。
當千生洗漱完畢,奔向便利店時,本該「沉睡」的富江已經睜開了眼,他靠在床頭,指尖纏繞著千生遺落的一根黑色長發。
而千生殘留的體溫正在迅速消散。她竟然真的走了。這個認知讓共鳴網絡裡蔓延開焦躁。
那具溫熱的、毫無防備的身體蜷縮在他懷中時,那些溫暖、混亂、帶著生機的觸感,此刻成了撕裂每個富江理智的利刃。
【回味無窮嗎?真是感人的戲碼。裝作被噩夢驚擾的可憐蟲,騙取同情,甚至同床共枕。 】研究所富江的意念冰冷,【小千生翻身時膝蓋頂到你胃部了吧?活該。 】
【她居然就那麼乖乖地讓你抱著睡了一夜!那個笨蛋的警惕心被狗吃了嗎? !你這手段下作的家伙! 】如月車站的站台廣告牌被踹得梆梆響。
而那個在凌晨時分最新誕生、意念更加黑暗黏稠的那個富江,則更加狂躁。
【關起來……就應該把小千生鎖在只有我的地方!為什麼你可以……憑什麼你這麼幸運——不但是最先睜眼的那個、甚至還遇見了小千生! 】
面對圍攻,主臥的富江在意識海裡冷笑一聲,優雅地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襟。
【噪音真大。是嫉妒她能在我身邊安睡整晚,還是憤怒她絕不可能選擇你們?多少有點自知之明吧。 】他嘲諷道。
【因為那笨蛋至今都以為是「兄弟」! 】如月車站的富江暴躁地踹著護欄,【邏輯黑洞! 】
【哼,在給小千生戴上銀鈴鐺之前,富江的骨頭就會先刻滿她的名字。 】研究所的富江也裝不下去了,【憑什麼只有你能被她的體溫烘烤?她就該認清真相——! 】
【騙人!你們明明都在害怕! 】新生的那個富江反復用指腹摩擦昨夜被啃到的鎖骨,帶著惡質迷戀的聲音在共鳴網絡裡像場小型海嘯,【怕小千生對「好朋友」不再信任,而是把「富江」當成需要回收的怪談!關起來!只有關起來……小千生才會真正成為所有物,她的溫暖只屬於我,她的眼睛只看著我……】
出自過度占有欲的宣言,尖銳地戳破了其他三個富江不願宣之於口的「真相」——對千生,已經不是「看她在舞台上蹦蹦跳跳橫衝直撞」的傲慢,更不再是一場有趣的飼養游戲,而是摻雜了「害怕失去這個笨蛋的注視」的恐慌。
【閉嘴! 】富江的聲音冷了下來,【這種做法和那些最終只想肢解富江的蠢貨有什麼區別?千生就是千生! 】
研究所和如月車站的富江都不說話了。
短暫的寂靜後,新生富江的笑聲像嘶鳴般在共鳴網絡裡響起:【那麼,小千生躡手躡腳逃走的時候,是誰產生了捏碎她腳踝的衝動? 】
這句話讓整個共鳴網絡陷入死寂。
那確實是他們本該厭惡的念頭——不是憎恨,而是某種更陰暗的眷念,想將那份鮮活與溫暖永遠禁錮在屬於自己的陰影裡。
那個笨蛋根本不知道,她以為的「鄰裡友情」和「互幫互助」,正在滋養怎樣扭曲的占有欲。
【至少我睡到了。 】富江撫平睡衣褶皺,鎖骨齒痕已經徹底消失,而他依然盯著指尖纏繞的黑發,如同審視戰利品般唇角勾起弧度。
既然千生對「做噩夢的好友」如此心軟,他不介意讓這場戲演得更久些。
共鳴網絡裡只剩某種類似冰面碎裂的綿長回響。
【你完了。 】研究所的富江突然幽幽提醒,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嘲諷都要篤定,【我們都會變成圍著食盆搖尾巴的狗。不,已經有一個了。 】
新生富江發出近乎自嘲的惡毒冷笑:【所以現在是要繼續當暖床的?大型抱枕富江君?真荒謬。 】
【總比連臥室都進不去的強。 】富江漫不經心地嗤笑。
玄關傳來千生開門的動靜,她換上拖鞋向二樓跑來的動靜像貓在跑酷,所有富江都繃緊了脊背,主臥的這個暴躁地扯開羽絨被下床。
「富江,你醒了?」千生小心翼翼推開門,探頭進來時發現富江已經站在落地鏡前,頓時棕瞳亮晶晶,「本來想去便利店買的,但門口竟然有准備好的早餐!還是熱的呢!」
她看起來完全沒把一夜的同床共枕放在心上,更沒有思考為何富江的耳根是紅的。
【所以她的常識果然有問題吧——! 】如月車站的富江終於怒吼。
作者有話說:
[紅心]
第68章
*
千生確實什麼都沒想。害羞?雖然男女有別是常識,但幫助朋友不用這樣,就像醫護人員治療病患,要體貼,要耐心,生理和性別什麼的不重要!這也是常識。
所以富江只看見一個滿眼都是期待早餐的笨蛋。以及他洗漱過後坐在餐桌前,聽到的這笨蛋一邊咬吐司一邊說出非常非常惹人生氣的話:
「富江!我想買大型抱枕,我和你一人一個!」
「哢。」
富江手中剛拿起的銀叉發生了輕微的彎折:「……抱枕?」他重復這個詞時語調輕柔的可怕,臉上還維持著剛睡醒般的慵懶神情。
對面的笨蛋完全沒聽出他語調的危險性,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發現逗貓棒的貓崽。
「對啊!之前都是一個人睡,完全沒發現睡覺抱著東西這麼舒服,又軟又暖和。」千生眼裡盛滿發現新大陸的雀躍,嘴角沾著草莓醬都沒擦,「買個材質超棒的大抱枕,壓來壓去都不心疼——」她說到這裡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富江一眼,想起自己昨夜豪放的睡姿。
「富江你喜歡什麼材質的布料和填充物?我們一起定制,也可以多定制幾個,換著用!羽絨的,蕎麥殼的,記憶棉的……」她掰著手指開始數。
而富江已經不想聽了。
「抱枕」這個詞在他腦海中回蕩,那個肮髒的新生體才嘲諷過,現在千生這個笨蛋就在另一種層面上贊同了——甚至還想用塞滿棉花的布袋子替代他的體溫? !
這簡直是凌遲他的理智,這只笨貓總是能一臉無辜地說出挑釁他的話。
千生終於從沒有回應的沉默中意識到什麼,看見富江捏著銀叉泛白的指節,額發下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富江,你不喜歡抱枕嗎……」她困惑而小心地問,「我覺得,抱著睡很安心。」
「安心」這個詞像最後一根稻草,共鳴網絡裡炸開了鍋,一種被冒犯的暴怒和難以言喻的委屈幾乎要衝垮理智。
富江將彎折的銀叉放到桌面上,動作輕得近乎詭異。
「為什麼要抱枕?」他開口,隔著餐桌傾身時逼人的美貌帶來壓迫感,但眉眼卻微微下垂,語調裡刻意摻入不滿和低落,「我明明比抱枕溫暖多了。千生你抱著我睡的時候,想的是抱枕更好嗎?」
千生被他問的一愣,看著他有些委屈的表情,有點不知所措了起來。
「富江當然最好抱了!」她下意識反駁,「但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經常一起睡覺,而且我睡相不好,怕壓到你——」
「我沒有意見哦。」話音未落,富江忽然打斷她。
千生睜圓棕瞳,顯然沒料到這個發展:「誒?」
「畢竟,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富江輕輕敲著桌面,眼角淚痣在晨光和發絲陰影下搖曳,目光迅速掃過千生,他又微微垂眼,似乎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而且,千生也很溫暖……比任何東西都溫暖。」
千生怔住了。這回她注意到了富江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眼尾,包括輕輕抿起的唇瓣,和喉結滾動的頻率似乎出於緊張。
某種暈暈乎乎的感覺攫住了她。富江現在的樣子……這種強裝鎮定又難掩失落和別的什麼、只向她展示的樣子,好像、大概、好看得有點過分了。
好友示弱的殺傷力太大,加上「被需要」的責任感和莫名的心跳加速,千生鬼使神差地點頭:「那、那富江你做噩夢的時候我會陪你……」
話一出口,殘存的理智便讓她慌忙找補:「不過、不過抱枕還是要定做的,平常也能用!我們今天可以一起去買!」
陰霾在富江眼底凝聚,又迅速散開。這笨蛋只吃軟不吃硬,但顯然沒真蠢到家。
「好啊。」他傾身向前,指尖輕輕碰了碰千生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像某種羞怯的觸碰,但涼意一觸即分,「不過千生要答應我——」
黑發少年眉眼彎彎,笑容像淬毒的花,語氣裡帶著撒嬌般的任性:「要是抱枕不管用,我可以隨時來索取『好朋友的安慰』。」
「沒問題!」千生拍胸脯,覺得只要花錢不可能會買到糟糕的抱枕,「待會吃完早飯,我們就可以去店裡轉轉,專門定制。」
「吃吧,早飯快涼了。」富江沒有明確回答,但嘴角卻微微上揚著。
*
吃過早飯,兩人便出了門。
一月中旬的上午,晨霧早已散去,但灰白色的天空下,有氣無力的陽光仍讓東京街巷顯得壓抑。
路旁枯枝在稀薄的光影下勾勒出破碎輪廓,千生蹦跳著踩過積水結成的薄冰,橙白外套的毛絨兜帽隨著動作滑落,露出被風吹得泛紅的耳尖。
富江則慢步跟在她身後半步,黑色羊絨大衣領口簇著臉頰,襯得他膚色近乎透明,眼角淚痣如同雪地上唯一的墨點,目光卻牢牢落在千生後腦勺上。
「剛才那家店的羽絨抱枕明明很軟呀!」千生轉身倒著走,有點困惑地說,「富江為什麼說填充物有異味?我都沒聞到——」
富江心裡嗤笑。買抱枕?這笨蛋最好盡早打消這個念頭。他剛想提醒注意腳下,便看見她話音忽然一頓,像是感知到氣流變化的雀鳥,腳尖一點,恰好與猛然從拐角拐出的松田陣平擦肩而過。
黑發微卷的青年映入眼中,千生開心地打招呼:「松田警官,上午好啊。」
「千生?」差點就伸手去扶的松田陣平取下墨鏡。
拿著咖啡杯從便利店走出來的萩原研二跟在後面,看清了差點相撞的一幕,目光在富江和千生之間轉了一圈。
「千生,川上君。」他打了招呼,「這麼冷的天,出來逛街?」
「對,我和富江來買抱枕!」千生立刻來了分享的興趣,「不過挑起來好難哦。有的富江說顏色太俗,有的布料容易板結,有的還對人體不好,有的觸感差……我們走了好幾家店呢,富江懂得好多,而且超級細心!」
雖然她覺得富江有點太嚴格了,但「隨便買劣質品的話,會掉毛掉得滿屋都是」也確實很有道理。
兩名警官看著站在千生身側、神情矜持又冷淡的少年,眼角都抽搐了一下,視線又掃過千生空空的手。
陪千生一起買抱枕?他們嚴重懷疑這個傲慢的家伙是故意挑刺,折騰千生的。
簡單的寒暄後,話題自然地轉移到了兩名警官近期遭遇的案件上,一樁詭案。
松田陣平從內袋抽出檔案夾,照片上是個笑容凝固的男人:「死者倒在朋友家玄關,解剖結果是笑到窒息。死者身體很健康,但報案的朋友說什麼都不知道。當然,現場勘查和初步屍檢都排除了他的嫌疑,但是……」
松田陣平總覺得那個對朋友死亡有傷心、也確實憔悴的年輕男子知道什麼。
「更怪的是,上周還有個相當有前途的搞笑藝人死在回家路上,表情一模一樣。」萩原研二補充道,壓低聲音,「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撓了癢癢肉。」
兩名警官神色凝重間帶著疑慮。這兩件事都透著邪門,但現場又找不到任何他殺的證據,最終很可能以意外結案。
千生原本還在糾結要花多久才能買到合適抱枕,聞言棕瞳「唰」地一下亮了起來。
「笑死?表情一樣?連續兩起?聽起來好奇怪!富江,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她抓住身邊少年的袖口搖晃,棕瞳寫滿懇求和躍躍欲試。
她最近正閑著沒事干,現在正好是瞌睡了送上枕頭,可以活動一下筋骨!
而原本對千生和兩名警官交流充滿不耐的富江,垂眸看著她瞬間被轉移的注意力,一絲得意一閃而過。
「聽起來確實有點意思。」他面上只是矜持地頷首,甚至溫和地拍了拍千生的頭,「我們一起。」
此刻所有富江都在共鳴網絡裡嗤笑。他們樂於見千生追逐新玩具,巴不得這笨蛋立刻忘了那些該死的、冰冷的抱枕。
果然,沒有什麼比一個詭異的「怪談事件」更能有效地轉移注意力了。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交換了一個眼神。
富江答應得如此爽快,甚至有點「迫不及待」,反而讓他們覺得有些奇怪。
但看著千生那副摩拳擦掌、充滿干勁的樣子,加上案件確實詭異,如果真是怪談作祟,確實需要她這位專家。兩人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吧,那我們先一起去發現死者的那位朋友家再了解一下情況。」萩原研二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畢竟是人家家裡,有警察陪同走訪比較好。」
千生立刻高興地應下,抱枕的事情已經完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反正什麼時候都能買!
作者有話說:
注意保暖[玫瑰]
*伊藤潤二作品《黃金時段的幽靈》。
第69章
*
目的地是一棟略顯陳舊的一戶建住宅,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按下門鈴後,開門的是位模樣清秀、臉色蒼白的年輕男子,第二起案件死者的好友,慶介。他模樣顯得有些憔悴,表情變化極少,像山間死寂的湖。
「慶介先生,打擾了,我們有些關於次雄君的事想再了解一下。」萩原研二掛著慣常的、充滿親和力的微笑說出來意,「這兩位是對此有興趣的……」
順著他的話,看向站在兩名警官身後的少年們的慶介,目光掠過棕瞳明亮的千生時尚且平靜,又落到她身側的黑發少年身上。
幾乎是瞬間,慶介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慘白,額角甚至滲出細微的冷汗,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富江。
從小,慶介就能看見一些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街上那些游蕩的、模糊的白色霧狀物,像是死者的殘念。它們通常沒有意識,也不會傷害他人,只是如同背景噪音存在著,卻足以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蒙著一層灰暗的濾鏡。
但剛才那一眼見到的景像,卻遠超慶介二十多年來的所有認知——這個站在家門口的昳麗少年,周身纏繞著的殘念並非白色,而是異常濃郁、蠕動著的黑色陰影!
更恐怖的是,在那翻湧的黑暗深處,他仿佛看見了無數雙與少年如出一轍的、充滿傲慢和惡意的漆黑眼睛,正貪婪地注視著外界,尤其是他身邊穿著橙白外套的少女!
「你……」他向後踉蹌一步,胸腔劇烈起伏,壓下即將衝出喉口的驚呼。
松田陣平扶住他一邊肩膀,若有若無地擋住他投向富江的部分視線,並和萩原研二對視了一眼。
富江漂亮到詭異的容貌,有時確實會讓人驚嘆,但慶介的反應……比起驚艷,更像是恐懼?
「是不舒服嗎?」千生有點擔心地繞過來,她其實察覺到了好友被異常注視,「要不要我治療一下……不過慶介先生,你是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嗎?在富江身上?」她直接問道,帶著好奇和對好友的一絲關心。
富江聞言,眉梢微微挑起。原本落在千生身上的目光看向慶介,眼神中帶上不易察覺的審視,以及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連那個有點詛咒天賦的小鬼雙一,都只憑動物般的直覺忌憚他,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男人,難道還真有什麼特殊的「眼睛」,能看到什麼不成?
「不……是這位少年的容貌太出眾了,我有點驚訝。」慶介用力地掐著自己的掌心,猛地避開富江的視線,「兩位警官為了次雄的事再次來訪……我想,有些事或許應該說出來,盡管聽起來可能很荒謬……」
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將眾人引向客廳。
落座後,面對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專業的目光,慶介沉默了片刻,最終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關於好友次雄死亡那天,被刻意隱瞞的真相。
「其實那天白天,次雄和我一起去了附近的……梅竹演藝場。」慶介敘述時,聲音低沉滯澀,「第三個節目的搞笑藝人組合,叫「黃昏金時」。 」
那個組合的表演平淡甚至拙劣,台下一片令人尷尬的寂靜。然而,就在這種情況下,許多觀眾卻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莫名其妙地、無法自控地大笑起來。
「我……看見了。從那兩個叫阿給和紅豆的女藝人身上……」慶介手指微微顫抖,「飄出來白色的、有著模糊人臉輪廓的東西。它們給觀眾撓癢癢,強迫他們……笑出來。」
這個離奇的真相被慶介一臉平靜地敘述出來,讓氣氛變得更加古怪。
松田陣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萩原研二也露出了略顯復雜的神情。
盡管他們對各類具像化的恐怖怪談有近距離接觸,但「搞笑藝人靈魂出竅撓觀眾癢癢逼他們發笑」這種離奇事件,與其說是令人恐懼,不如說更偏向一種荒誕不經的黑色幽默。
慶介繼續講述:他當時毛骨悚然,強拽著同樣陷入狂笑的次雄逃離了那裡,並在次雄表示想再去一次、知道為什麼會對著無聊的表演笑出來時堅決阻止。
「但是天黑之後,次雄打電話叫我過去。阿給和紅豆也在那裡,質問我為什麼看她們的表演不笑……」
慶介拉著次雄狂奔回家,將自己在演藝場裡看見的一切都告訴了他。然後,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白色的、帶著人臉的生魂,穿透牆壁進入了慶介家!次雄再次被迫大笑,連聽見動靜出來查看的慶介母親也未能幸免,一同倒在地上笑得喘不過氣。慶介試圖阻止,卻最終昏厥。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看見的就是次雄的屍體,媽媽也什麼都不記得。」慶介低下頭,雙手在膝蓋上捏成拳頭,「因為知道不會有人相信,所以報警後……我什麼都沒說。」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松田陣平眉頭緊鎖,和同樣嘴角抿成直線的萩原研二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直在認真傾聽的千生捏著下巴,抓住重點:「也就是說,那個同樣笑著窒息而亡的搞笑藝人,也是被「黃昏金時」弄死的。真是惡劣的商業競爭,不想著提升自己的能力,毫無志氣也壞心腸,不合格! 」
她的評價與現實恐怖的詭異錯位,讓松田和萩原一時語塞。
「確實有可能。」萩原研二認可了千生對搞笑藝人死亡的判斷,「慶介先生,那個「黃昏金時」組合,還在梅竹演藝場表演嗎? 」
「還在。」慶介點頭,說出那恐怖的經歷對他而言似乎是種發泄,「最近,『莫名其妙就會大笑的不搞笑表演』……在這一片也挺有名的。」
「我要去看看!」千生當即決定,眼睛亮晶晶的,「這麼壞的人,不趕快處理說不定又會有人死掉!」
慶介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後在觸及她身邊的少年時又飛快收回視線,見兩位警官也都是贊同模樣,便猶豫著說出了地址。
「謝謝啦慶介先生!」千生歡快地道,「放心,我絕對會處理掉她們的!」
「多謝你的配合,慶介先生。」見她摩拳擦掌,松田陣平也不含糊,「Hagi,我們走。」
富江被千生拽著出門前,似笑非笑地掃了眼對他的離開松了口氣的慶介。笨貓的注意力全被新玩具拉走了,至於這個能看見什麼的平庸男人……暫時不必在意。
*
梅竹演藝場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街巷中央,門臉狹小,似乎才翻新過,門口張貼的海報上是表演節目單,「黃昏金時」的兩人正好有節目。
千生一行人踏入場內時,一股混合著座椅皮革、廉價香煙和某種潮濕舊報紙的氣味撲面而來。觀眾席竟然坐滿了,昏暗的燈光下,台上的表演已經開始。
名為阿給和紅豆的兩名女藝人正在台上賣力地說著一些陳腐的笑話,動作浮誇卻缺乏活力。一個黑色短發,一個白色長發扎成辮子,面貌神情有些相似,是如出一轍的、近乎陰險的下垂眼。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默默按住配槍,警惕地打量台上那兩名藝人。
而千生則認真地睜圓棕瞳觀察著表演,用自己的觀影經驗得出結論:表情僵硬,台詞也像沒背熟,節奏完全不對……難怪要靠特別手段。
富江優雅地坐在她身邊,昳麗的容貌在昏暗光線下更顯驚心動魄。
「哈哈哈哈哈——」
會場突然冒出來大笑。以這個聲音開始,此起彼伏的笑聲也依次響起,但不知為何,稀稀拉拉的,前排的觀眾們像是不自在地扭動著身子,臉上肌肉抽搐。
千生:「?」
這和慶介先生描述中的「哄堂大笑」完全不一樣啊。 「生魂」的話應該也算靈體?怎麼和貞子小姐不一樣,看不見?
她迷惑地往四周看了看,而坐在他們後面的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卻已看出蹊蹺。
雖然他們沒看到慶介描述的「白色模糊影子」,但觀眾的反應很明顯——不少原本可能被台上表演、被無形的撓癢癢大笑的觀眾,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富江所在的這個角落,被那種超越性別、接近蠱惑的魅力所吸引,連撓癢癢而發笑的預期反應都被干擾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情都有點復雜。這可真是……奇怪的碰上詭異的,顯然富江的「美麗」更勝一籌。
台上的阿給和紅豆似乎也發覺了異常,視線有些慌亂地掃視觀眾席,落在千生等人所在的角落。
千生才剛明白「富江太漂亮了所以大家都不願意笑出聲打擾他」——好友的顏值竟然連這種場合都能「控場」,太厲害了——就感覺腰間突然像是被撓了一下癢癢的。
「唔……!」她猛地一顫,某種古怪的酸癢感竄遍全身。有記憶以來她就沒被撓過癢癢,現在這種不受控制、因為癢意想發笑的感覺前所未有。
【檢測到C級實體怪談-生魂笑場。
警告:該怪談可通過社交媒體傳播,建議玩家在其擴散前回收。其宿主為活物,請謹慎對待。 】
坐在後排的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也未能幸免。這種看不見、但屬於物理層面的怪談攻擊,讓他們憋不住地發出幾聲短促的悶笑,萩原握拳堵在唇邊試圖掩飾,松田肌肉緊繃,強忍著不願失態。
「不行、不行了……好癢!」強撐著沒有爆笑出聲,但已經冒出生理性淚光的千生,最終一頭扎進身旁的富江懷裡,「富江幫幫我……」
千生眼角緋紅、淚光點點的樣子,在富江眼中有種別樣的生動可愛。但這種可愛,只是因為低等怪談的拙劣把戲——又讓他極度不悅。
而驟然被撲進懷裡,感受著她細微的顫抖和喘息,他僵了一下,看似隨意實則充滿占有性地半環住她,安撫地輕拍起肩膀。
說來也奇怪,千生感覺那些難以忍受的瘙癢確實褪去了,她劫後余生般地長舒一口氣,忍不住蹭了蹭富江的衣襟。富江果然很可靠!
就在這時,舞台上單調的鑼鼓點戛然而止。表演結束了。阿給和紅豆臉色難看至極地衝回後台,而觀眾們恍然回神,一邊忍不住往富江這邊瞄,一邊稀稀拉拉地退場。
「呼——」終於不用憋笑的松田陣平松開了握緊的拳頭,「嘖,這種手段……喂, Hgai ,你還好嗎?」他推了推把臉埋在自己肩膀上發抖的好友。
「還以為要死了……」萩原研二抬起頭,揉著有些僵硬的嘴角,苦笑道。
千生同樣緩過氣,從富江懷裡抬起頭,臉頰紅撲撲的:「好!既然知道確實是這回事了,我們現在就去解決吧!雖然看不見有點防不勝防,但本人肯定沒什麼攻擊力!」
四個人悄悄摸進後台,但在僅有安全出口綠光映照的昏暗走廊裡,卸完妝的阿給和紅豆堵在了前方,臉上再也沒有任何滑稽笑意,只剩下某種陰森的怨毒。
「為什麼不笑?我們的表演不好笑嗎?!」阿給尖聲叫道。
紅豆也陰惻惻地附和:「既然不肯笑,那就永遠留下吧!」
千生眼睛一亮:「誒?自己送上來了?」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的動作則呈現出驚人的同步率——並非前衝,而是齊刷刷後撤一步,流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緊接著,他們默契側身、轉頭,目光投向牆壁上一處污漬,仿佛那是什麼值得深入研究的藝術品。
「牆皮剝落得很有抽像派風格。」松田陣平推了推墨鏡,語氣平淡。
「確實,光影效果也很特別。」萩原研二配合地點頭,仿佛完全沒在意近在咫尺、即將噶啥的襲擊。
作為維護秩序的警察,面對「民間糾紛」,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阿給和紅豆:「?」
這兩名成年男性的舉動讓她們一時懵了。他們就這麼放任兩個少年人面對她們? !這不對吧!
千生沒管那麼多,她興奮地摩拳擦掌:「看我不把你們這些不務正業、走歪門邪道的家伙打回原形!」
話音未落,她已如離弦之箭般衝了上去。
「砰!啪!哎呦!」
狹窄的通道頓時響起一連串沉悶的擊打聲。
千生一邊毆打一邊正經地教育道:「搞笑藝人要靠真本事!撓癢癢算什麼英雄好漢!」
富江則好整以暇地靠在牆邊,欣賞著千生活力四射的表演——或者說酣暢淋漓的說服教育,這可比那副被撓癢癢的可憐模樣順眼多了。
阿給和紅豆毫無還手之力,那點陰森氣場蕩然無存,最終鼻青臉腫地癱倒在地,眼中充滿對千生暴力手段的恐懼,靠歪門邪道獲取笑聲的心思徹底煙消雲散。
千生滿意地收起球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後拿出怪談圖鑒。
【C級實體怪談-生魂笑場回收完成。 】
【玩家獲取衍生技能。
「笑意同調」:以觸碰或聲音為媒介,將自身的正向情緒強制同步給多個或單個目標,暫時覆蓋其負面狀態。被動提升玩家對靈魂波動與情緒感知,提升玩家精神抗性。無冷卻時間。
警告:過度使用會被動接收負面情緒,致使自身情緒失控。請玩家謹慎使用。 】
【認知濾網加載中……】
系統的機械音在千生腦海中響起,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幾乎是瞬間察覺到了某些變化。
眼前的紅豆和阿給蜷縮在地上,看著她的眼神是……「驚恐」和敢怒不敢言的「憤懣」,總之是徹底被打服了的樣子。千生歪頭咂摸了一下,撓了撓臉頰。
靈魂波動暫且不說,她覺得自己一向挺敏銳的,情緒感知什麼的,應該只算錦上添花吧?充其量只是讓她能更快地意識到大家的心情怎麼樣,真是人際交往的好幫手!
「回收完成了!」愉快地得出結論,千生轉身看向同伴們,眼神明亮無辜,好像剛才暴力執法真的只是一場友好交流,「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說:
[合十]
第70章
*
被「說服」的阿給和紅豆憋屈地交出了聯絡方式和住址,以及兩名警官預定好的定期走訪——雖然是會被認識濾網修正的超自然事件,但她們確實殺了人,他們不可能讓這兩個人哪天逃跑不知所蹤。
「接下來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哦。」千生告別前認真叮囑,「我會隨時關注的!」
「走了。」事情結束,富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牽著她走,松田和萩原憋著笑、警告地看了眼兩人,一起離開了梅竹演藝場。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下次要是遇見了奇怪的案件,也一定要告訴我!」
返回慶介家告知事情已解決的路上,千生再次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是是……知道千生你充滿工作熱情了。」駕駛座的萩原研二從後視鏡笑著看了眼她,看見她與富江挨得極近,後者手臂正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座椅靠背上,形成一個近乎環抱的姿勢。
富江在事件全程都沒有過多發言,仿佛真的是對怪談不感興趣、單純陪伴朋友而已——但就是這份無聲的「縱容」,讓他收回視線時與副駕駛的松田陣平對了個眼神,看見相同的憂慮。
要不是他們都知道與富江容貌相同、氣質一致的「兄弟」極其不對勁,還真有可能以為富江只是千生眼中「壞脾氣但心軟的鄰居好友」。
而千生不但認知頑固,還傻乎乎地往人家身上靠。在沒有怪談作祟的這兩個月,他們關系倒是肉眼可見的比最初時好多了。
——松田陣平對此感受最深,畢竟他見過富江最開始那副傲慢、戲謔但被千生熱情幫助的模樣。
兩名警官愁得都快掉頭發了。平衡被打破的後果難以預計,但看著千生毫無防備地和一個非人存在友好往來、甚至越陷越深……有種很微妙、像是看見羊入虎口的心虛感。
車子到了慶介家,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向他說明了情況——包括「認知濾網」覆蓋成功後,次雄會「復活」的事。
「真的嗎?!」慶介蒼白的臉因激動泛起血色。雖然聽上去很荒謬,但既然是警察的話應該不會亂開玩笑才對,「非常感謝你的幫助,千生小姐!」
道謝很真誠,如果他沒有挪開視線、死死盯著一旁的地面就好了。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
明明是提到「看見了白色的模糊生魂撓癢癢」時都很鎮定的人,現在這副樣子——讓人不懷疑、不追究都說不過過去了喂!
不過他們也挺好奇慶介究竟從富江身上看到了什麼。
千生歪了下頭。慶介先生確實感激和喜悅,但是……恐懼?因為自身沒有真正害怕過什麼,她還有點不確定這個判斷。
她往自己右手邊看了看,黑發少年注意到她的視線,投來一個問詢的眼神,那張昳麗的臉沒什麼明顯情緒時,只是挑眉都透著股傲慢。但千生自動忽略了,注意力只落在更直觀的細節——睫毛的顫動、淚痣如何為他平添幾分美感。
她感到困惑。富江長得這麼好看,就算不耐煩和人打交道也陪著自己,慶介先生究竟為什麼會害怕?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慶介先生,你平常也能看見白色的生魂嗎?」她沒有直接問出口,而是抓住了自己最感興趣的點問道,「還是說,阿給和紅豆的情況是特別的?」
「是不一樣的。」慶介如實回答,「平常只是街道上無意識游蕩的白影,似乎是死者的殘念。那兩個搞笑藝人用生魂影響他人……還是我第一次見到。」
「原來如此。」千生嚴肅點頭,有點可惜掉落的衍生技能沒辦法讓自己看到那些殘念——就像面對制作精良的開放世界,卻因為顯卡配置不足,無法渲染出最精致的背景細節。
不過就算看不見這些,能把怪談都漂亮地回收掉,也是玩家實力的證明!她瞬間把剛才那點小小的遺憾拋在腦後,追問道:「所以你好像很怕富江?他被纏上了嗎?」
慶介猛地咳嗽起來。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瞪大眼睛。
「富江這麼好看,像黑夜裡的超級大燈泡,那些看不見的『死者殘念』會不會也特別容易黏上他?」不等其他人反應,千生就提出了一個在她的思維模式中非常有可能的可怕猜想,「一般人感覺不到,但老是被圍著轉的話,說不定也會有』負面狀態疊加』的debuff吧?」
她完全沒注意到空氣的凝滯,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看向富江的眼神充滿了「我可憐的好朋友可能正在承受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困擾」的關切和憂慮,以及「作為怪談回收員竟然一直沒有發現異常」的懊惱和自責。
「富江,你最近做噩夢,」千生甚至拽住富江大衣袖口,憂心忡忡地道,「該不會就是被這些『視覺騷擾』鬧的吧?會不會是把你當成地標性建築集體圍觀?說不定還會占你便宜!」
「視覺騷擾」這個詞讓正在喝茶的萩原猛地嗆住,松田的墨鏡滑到鼻尖,兩名警官艱難地克制住了笑意——這種樸實無華但離了大譜的擔憂放在富江身上、竟然莫名好笑是怎麼回事? !甚至還有點道理。
慶介的臉色更蒼白了,看起來像是生吞了只蒼蠅。
富江:「……」
他那張蠱惑眾生的漂亮臉蛋上,第一次出現近乎宕機的空白,然後是氣血上湧,一種近乎回旋鏢的羞惱。
原來……他說的「做噩夢」還可以在這笨蛋的腦回路裡有這種合理解釋嗎?被區區死者殘念「視覺騷擾」「圍觀」和「占便宜」?
「你擔心我被非禮?」他盯住千生抓著自己袖口的手,這只手碰過怪談的血,此刻卻像在觸碰什麼易碎品。
「笨蛋,該擔心的是那些殘念——」富江伸手拍她的腦袋,嗤笑道,「放心,沒人能搶走你的好朋友。」
「這是肯定的,我要和富江做永遠的好朋友!」千生不假思索、含糊不清地應可道,甚至拍了拍自己後腰別著的的球棍,「所以慶介先生,富江到底有沒有被殘念纏住?」
她還惦記著事實,期待地看向慶介,想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慶介默默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給出肯定回答:「……沒有。川上君周圍沒有白色的影子。只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千生充滿好奇和擔憂的棕瞳,以及兩名警官也集中過來的視線,硬著頭皮說出口。
「……全是黑色,像濃稠到化不開的墨汁,還在蠕動。」他不敢看富江,只是盯著千生的棒球棍,聲音發顫,「裡面有很多『眼睛』。它們……在看著外界。」
他的描述平淡卻詭異,讓一旁的松田和萩原瞬間脊背發涼,連些許笑意都徹底收斂了,下意識去按配槍。
「黑色的……墨汁?」千生重復這個詞,完全沒注意兩名警官驟然緊繃的模樣,反而湊近富江,像警惕的小狗般仔細嗅了嗅,「沒有怪談的陰冷氣息。慶介先生,能確定那些『眼睛』沒有惡意嗎?」
富江站在原地,昳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共鳴網絡裡其他富江發出了混合著嫉妒與嘲諷的嗤笑。
原來這個平庸的男人還真的能看見什麼——那些所謂的「墨汁」,不過是依附於富江存在本身的、無窮無盡的陰暗欲念和詛咒的聚合體,是永不消散的陰影。至於那些「眼睛」……嘖,富江自己倒是希望那些眼睛全都消失,畢竟世界上只有一個富江。
「沒、有惡意……」不小心瞥到富江的慶介往後退了半步——他看見陰影裡的眼睛在眨,就像聽見自己被提起而做出反應的活物,那些眼睛漂亮且如出一轍,在黑色下像夜幕的星子閃爍般美麗,但是、但是……他更想把自己縮進牆裡!
「它們,只是在看著外界,也在……看著我們……」
尤其是看你的眼神,千生小姐——後面這句話慶介死死咽了回去,不敢說出口。
他沒辦法描述那片粘稠黑暗深處的注視,混合著貪婪、占有和某種極其微妙的毀滅欲,但這太荒謬了!
松田陣平幾乎想將千生從富江身邊拉開。他和萩原研二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悸——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怪談的範疇。
但千生卻忽然握拳捶掌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
兩名警官和富江當即就是眼角一抽——經驗讓他們生出了不妙的預感。
「這一定是富江你設定的一部分!那些黑墨水和眼睛肯定就是自帶的特效或者背景裝飾,看起來嚇人,其實沒有實際傷害!」千生眼睛亮晶晶地分析道,說得一本正經,「真厲害!」
她語氣輕快,完全把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異常歸為了世界規則的一部分,一種獨屬於好朋友富江的、無數深究的特殊設定。
「……」松田和萩原心中大石落地,「果然會是這樣」的了然之余,他們幾乎要產生某種超越怪談的、常識被碾壓般的絕望的無力感——這孩子的危機意識究竟是怎麼長的?這根本已經不是神經大條能形容的了,那團有眼睛的黑墨汁聽起來就很不對勁好嗎? !
富江:「……」
原本因被窺見部分本質而升起的陰郁殺意,在對上千生那雙毫無陰霾的棕瞳時,詭異地卡殼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笑了起來,像是被千生的話逗笑了。
「既然千生你是這麼想的,」富江伸出手,親昵地戳了戳千生的額頭,「那我的設定還真是『特殊』啊。」
「嗯,富江最特別了!」千生笑呵呵的,只覺得自己說對了,以及好朋友的笑容格外好看,說完,她又轉向慶介,「慶介先生,謝謝你的信息,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要是再遇見奇怪的事,可以聯系我!」
慶介已經麻木了,當然,以他稀少的表情也看不出來:「……好的,我會配合的。」
「……走了,我和Hagi送你們回去。」松田陣平忍不下去了,他覺得再被千生那純粹邏輯創幾下,自己可能真的會忍不住抓著她的肩膀大喊「醒醒啊這根本不正常!」。
萩原研二也無聲地吸了口氣,笑著和慶介告別。他需要一點時間來安撫自己受到衝擊的三觀。
「好呀!」千生立刻高興地應下,「富江,我們該回去了!」她牽著富江的手,和慶介告別後歡快地跟上了兩位警官的腳步,把今天出門其實為了定制抱枕這件事徹底拋在了腦後。
富江走在她身邊,看著她毫無陰霾的側臉,對於她遺忘了礙眼的抱枕感到滿意。但一種難以言喻的、幾近憋屈的慍怒卻悄然生出。
這笨蛋居然還能自圓其說?哪怕證據在正常人看來如此明顯,也毫不猶豫地為他開脫——這種毫無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天真到可愛。
但也笨到令人發指!
為什麼能理所當然接受這一切?為什麼能毫不懷疑地將他所有的異常歸咎於設定?她那雙會為怪談發亮的眼睛,難道就看不清這具皮囊之下的、永不饜足的貪欲和足以讓世界墮落的本質嗎?
——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明白,他就是需要攻略的核心怪談「■■」呢?
這個帶著焦躁和自身都沒意識到的不甘的念頭出現的剎那,富江意識深處的共鳴網絡有一瞬震顫,像是龐然大物的底座輕微地裂了一條縫隙。
作者有話說:
[菜狗]
第71章
*
回到富江家後,千生才想起自己完全忘了買抱枕這回事。但她癱在沙發上,思緒卻直接跳躍到了更為重要的事上。
剛獲得的衍生技能【笑意同調】,主動使用可以強制覆蓋正向情緒,範圍性淨化技能,一聽就很有實踐價值。但那個提升靈魂波動和情緒的被動感知……
在慶介先生說看見了富江周身有墨汁一樣的黑霧時,確實能感知到到大家的情緒,比如慶介先生的感激、害怕,松田警官合萩原警官的驚愕、憂慮、無奈……雖然有些千生自身至今都沒產生過,但她能勉強分辨出來,那些是「情緒」。
而在富江身上感知到的情緒……像是生氣、又像嘲諷,對壞脾氣的好友來說很正常,千生自動理解。讓她此刻皺著臉的是,那時在同一時間感知到的「某種波動」,是因為富江自帶的背景「黑霧和眼睛」嗎?
千生回憶著那時的感知:並非聽覺的嗡鳴,那是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晨光下的富江時,對方眼角淚痣流轉的光澤;也像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睜眼前,短暫出現的雪花噪點。
這種「靈魂波動」……好像確實有點奇怪,她當時不想富江繼續生氣,沒有深思。
本能和經驗讓千生知道必須警惕,甚至是進行探究。就像回收怪談那樣抓住細節調查。但是,那是富江……說不定就是富江的特殊設定的一部分呢!
就像他有一模一樣的多個兄弟、有異於常人的再生能力、有招致惡性事件的魅力——畢竟富江那麼漂亮,放在任何游戲裡都不可能是路過主線的平平無奇NPC !
富江端著熱飲和甜品走出廚房時,一眼就看見千生整個人陷在軟墊裡、四肢松散得像被抽了骨頭,眉心微微蹙起、表情泛著層罕見的糾結——這笨蛋平日裡要麼活蹦亂跳精力充沛,要麼癱成餅狀呼呼大睡,難得露出這種需要人撓撓下巴的困擾模樣。
飲品的甜香在空氣中暈開,他故意讓杯底與茶幾相觸發出輕響,千生果然觸電般彈起,亮晶晶地看過來。
「喝吧。」富江將溫熱的杯子塞進她掌心。
「蜂蜜牛奶!謝謝富江!」千生低頭聞了聞甜香,然後才小口啜飲起來,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外出歸來殘存的涼意,讓她滿足的彎起了眼角。
在她身邊坐下的富江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臉,覺得這杯牛奶給的還算值當。
「在想什麼?」他倚著沙發背沿,裝作不經意地問。
千生把半張臉埋進杯口,吞咽時嘴邊沾了奶沫。她總不能說自己在想富江的靈魂波動太奇特,讓她好奇心起來了。要是直接問富江,富江又會生氣吧?
富江陪她出門,還准備熱飲,這麼體貼,要是讓富江生氣……千生光是想想那張昳麗的臉露出的冷淡神情,都有點心虛。
她最終選擇了轉移話題,抬起臉認真詢問:「富、富江!今天晚上吃什麼?我想吃熱騰騰的,一起做燉菜吧?」
富江眯起眼,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下彎了一瞬。
真是只不會撒謊的笨貓。生硬的轉折、刻意拔高的音調,無一不在昭示她的欲蓋彌彰。甚至是閃躲的視線,都混合著心虛、擔憂,以及某種可笑的、生怕惹他不快的謹慎。
居然學會了隱瞞,還是因為怕他生氣?這個認知讓他在被「欺瞞」的不快之余,有種微妙的受用感。
某種想要戳穿、看她驚慌失措解釋的惡趣味在產生,但富江最終只是順著千生的話接了下去:「那我讓人送食材過來。看在我今天陪你出門的份上,要好好補償我哦,千生。」
他眯著眼笑,抬手用指尖抹去千生唇邊的甜漬,成功地看到這笨蛋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雖然這只是她本身沒意識到的生理反應。
「當然!那我現在准備單子。」而千生決定先把疑惑和好奇放在之後,興致勃勃地拿起茶幾上的草莓大福,一邊咀嚼一邊嘀咕需要的食材,「天氣真的太冷了……」
富江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著手指,看著她把注意力放在菜單上。指腹蹭過唇角溫熱的觸感還遺留著,過於溫暖的軀體就在眼前,他絕不可能讓千生真的搬回來一堆抱枕。
至於這笨蛋究竟被什麼難題困擾了、甚至擔心提起後他會生氣……沒關系。富江漫不經心地想。
他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手段。這只貓既然一無所知地闖進了他的領地,又沾上了他的氣息,那就別想再干干淨淨地跑開——反正,她最終會明白,要攻略的「■■」,一直在她身邊。
他幾乎能想像到共鳴網絡的另一端,那些因他情緒波動而躁動不安的劣質品們,正如何嫉妒地嗤笑於這份洞察。那個最麻煩的家伙或許很快會有行動,但這大概能再次成為他「做噩夢」的新理由。
而千生卻從杯沿邊悄悄瞄富江,有點坐立不安。
好友正在看著她,明明沒有任何生氣的跡像,反而微微笑著,帶著點讓她有點不好意思的縱容。
但千生總覺得富江對她腦海中的念頭看得十分清楚。而且目光有點太專注了,黏在她身上,讓她連杯子都有點拿不穩……比貞子小姐的視線還讓她頭皮發麻。
「那個,富江……」她放下瓷杯,舉起手裡咬了一半的、裹著飽滿紅豆餡和整顆草莓的糯米團子,「你要不要也吃一個?很甜的。」
她試圖用食物轉移好友那過於專注的視線,邏輯簡單——給點吃的,總該分散一下注意力吧?富江再看下去,她會心虛到忍不住坦白自己的疑問的!
富江眼底笑意加深,他向後靠了一下,說得理所當然:「喂我。」
千生如蒙大赦,像抓住什麼救命稻草一樣,立刻從裝著大福的漆盒裡捏了一個。她遞過去時太過急切,指尖蹭過富江的唇瓣:「是真的很好吃……」
她話沒說完,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富江突然含住了她遞來點心的指尖。
溫熱的觸感裹著糖粉的顆粒感,舌尖掠過指腹的剎那,千生像被針扎般縮回手,電流般的戰栗感竄過她脊椎。
「富、富江……」她結巴了一下,手上捏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大福僵在原地,看著富江慢條斯理地咀嚼,舌尖甚至不經意般舔過唇角沾上的糖粉,喉結滾動得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
千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滿腦子都是富江這樣好好看……以及暖氣是不是開得有點太大,她有點熱。富江可能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
「很甜。」富江給出評價,目光卻落在千生繃緊的指節上。
「好、好吃的話都給你!」千生下意識又把大福遞回去,這次特意縮了手指。
但當富江就著這個姿勢咬下第二口、呼吸拂過虎口時,她險些把整顆大福捏扁——這次沒舔到手指,但嘴唇擦過了皮膚。
千生的大腦像過載的游戲機般嗡嗡作響,「投喂黑貓」的聯想不合時宜地閃過。她想縮手,卻被富江扣住手腕引導著,將剩下半塊團子堵在自己嘴邊。
「?!」她迷惑地睜圓眼睛,沒太明白這操作。
「剩下的,你吃掉。」富江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語調溫柔,「千生很喜歡這個口味的吧?下次我會讓人再准備的。」
漂亮的臉近在咫尺,連話語都是關注她喜好的體貼,那雙黑眸像深潭般倒映著小小的自己。千生耳根發燙,連拒絕都忘了,暈乎乎地任由他將剩下的點心喂進嘴裡。
「富江……距離太近了。」她一邊鼓著腮幫子努力咀嚼,一邊試圖用「好朋友之間分享食物很正常」來暗示自己心跳別跳得那麼快,又干巴巴地抗議道,聲音被糯米黏得軟和,「你要不要再吃一個?」她想後退,卻無法拉開距離。
「太近了?」富江露出無辜的笑容,沒有退開,仍舊牢牢攥著她的手腕,幾乎把千生圈在懷裡和沙發的小小空間裡,「但千生你在發抖哦,我怕你摔到。」
千生想反駁,摔到也沒關系,而且她才沒有發抖!只是、只是有點太熱了!
「沾到了。」富江像是知道她的想法,緊接著道。
千生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是指自己嘴角沾著餡料,但她剛要舔去,富江卻恰好抬起空著的另一只手,極輕極快地擦過她下唇邊緣——於是,就那麼猝不及防的,千生的舌尖舔過了他探來的食指指腹。
千生愣了一下,連忙道歉:「對不起富江……我不是故意的!」
話說這事好像有點熟悉?她忽然想起來三個多月前一起看電影的時候,那次好像就不小心舔到富江的手了……咦?為什麼明明舔到富江只覺得歉意,被富江舔到卻會覺得熱呢?
她有點困惑。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千生CPU過載了。
與上一次不同,富江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剛才的意外觸碰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他收回手,然後,在千生睜圓的棕瞳注視下,他平靜地舔去了指腹可能殘留的、微不足道的餡料。
動作優雅平常,仿佛只是在執行一道再平常不過的清理步驟。
「好朋友之間,不需要為這種小事道歉哦,千生。」他輕快地說著,喉結卻上下滾動了一下。
千生:「……???」
作者有話說:
[合十]
第72章
*
客廳裡只能聽到呼吸聲。
千生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心髒在胸腔裡跳動得更快了,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好朋友之間……會這樣嗎?分享食物很正常,不小心碰到也很正常,但是……但是舔手指? ?
這難道是什麼她不知道的、關系特別好的朋友之間表達親密的新方式嗎?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他們絕對不會這樣!她和富江……難道是什麼特殊品種的好朋友嗎?
而見她不說話,只是傻乎乎地半張著嘴,富江決定再添一把火。
「怎麼?」他微微歪頭,語氣摻入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有些受傷的委屈,「千生是覺得……我這樣做,很討厭?但我只是想幫你擦掉……」
「當、當然不討厭!」千生幾乎是立刻反駁,大腦還在重啟,但本能卻已經讓她直接打出直球,「富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關心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努力在知識庫裡搜尋合適的詞彙來形容剛才心髒驟停又跳動的衝擊感。
她能看見富江的耳尖是紅的、呼吸微微急促,能感應到富江的情緒……不是委屈,好像是緊張又期待?期待什麼?期待她肯定這是好朋友之間可以做的事嗎?
原來如此!
其實壓根沒有想明白,常識也在角落裡發出微弱的警報,但覺得富江高興就好的千生自覺得出了結論。她喜歡看富江心情好的樣子。
「所以,這也是只有好朋友間才能有的特別的分享方式嗎?」她好奇地往前湊了湊,伸手戳了戳富江紅得有點可愛的耳根,「就像富江說只有你能碰我那樣,證明我們特別要好對吧!」
「……!」富江感覺自己臉頰更燙了,他抬手握住千生戳他耳根的手指,凝視著她全然信任、甚至帶點求知欲和喜悅的眼神,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對,」他聲音有些沙啞,溫熱的氣息拂過千生臉頰,「這是只有我們之間才能做的事。就像千生你會陪我睡覺一樣,其他人都不可以,要好好記住哦。」
「嗯,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千生認真點頭。
雖然好像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是,只要是和富江一起做的事,應該……都沒問題的吧?
看著富江說得鄭重其事、似乎很開心的樣子,她這麼確定了。
而就在她點頭的同一瞬間,富江「聽」到共鳴網絡裡傳來一聲嗤笑——來自那個昨夜才剛誕生的、又一個囚禁欲爆棚的劣質品。
嘖。不死心的家伙。他這麼想著,為了掩飾這份本能的不快和厭惡,他裝作感動——實則非常滿意、甚至是得意——地將臉埋進了千生頸窩。
「說好了哦。」他語調甜蜜地重復一遍,手中握著的腕骨用力,不痛,但像是在打下烙印。
嫉妒吧,憤怒吧。這只笨貓,從頭發絲到腳趾尖,都是他的。其他任何存在,哪怕是另一個「富江」,也休想染指分毫。
千生用力點頭,富江的頭發撓得脖子癢癢,但被這樣依賴的感覺讓她很高興,只是在抱回去時,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又感覺到富江的靈魂波動了。明明富江很高興,為什麼波動感覺……有點危險?
共鳴網絡另一端。
「蠢貨。」那個新誕生的富江意識驟然從共鳴中撤離,帶著滿腔的鄙夷和針扎般的刺痛和嫉妒。
畫廊深處的光線昏沉,空氣裡漂浮著昂貴松香和陳舊畫布演練混合的奇異氣息。他斜倚在一張猩紅色天鵝絨的長沙發上,指尖卷著一縷發梢,神色卻冷得像是極地冰原。
那個自詡為本體、也幸運地確實算作「第一個富江」的家伙,竟會沉溺於那種幼稚的、溫和的、甚至純情到讓人惡心的示弱把戲,簡直是侮辱了「富江」這個存在。
那只笨貓——就該用鎖鏈鎖住腳踝,關在只有月光能抵達的地下室,讓那雙清澈到愚蠢的棕瞳裡,只映出他一個人的影子!
手中把玩的拆信刀在沙發扶手上留下割痕,畫廊富江的神色陰晴不定。
沙發及地毯上散落著幾張畫稿,上面用狂亂的筆觸反復描摹著一個橙白身影的輪廓,即使只是繪畫也能看出其動作間的活力四射,但每一張的面容都被刻意塗污或劃破。
——沒有以自己的眼睛見到的千生,在畫廊富江眼中,畫出來的人像堪稱拙劣。
囚禁欲在心裡膨脹,但他惱怒地發現,自己竟然也可悲地像其他劣質品那樣,不敢貿然行動——怕千生那個笨蛋,驟然間被過於猙獰的真相衝擊到失去對「富江」的信任。
「……荒謬。」他喃喃自語,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鋒,仿佛在想像某種更柔軟的觸感。
*
自從上次解決了生魂撓癢癢的事件後,千生雖然腦袋裡還有點疑問,但和好朋友富江的友誼更進一步的認知讓她幾乎完全沒有多想。
進入二月份,天氣依舊寒冷,但富江的別墅卻總是暖意融融,溫度維持在人體最舒適的狀態。千生雖然還會回自己家,但在這棟別墅裡越發熟門熟路起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別墅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踢掉運動鞋,腳上套著印有卡通貓咪圖案的襪子的千生踩過柔軟地毯,歡快地窩進客廳那張沙發後,她獻寶地對著倚在一角、漫不經心地看著昳麗少年舉起零食袋。
「富江富江,你看!新出的限定口味薯片!」
富江懶懶地掀了下眼皮,目光從枯燥折線圖的屏幕上移開,落在千生因室外冷風而微紅的臉上。
他沒有表達對這種「平民零食」的不屑,也沒有動作,千生眨了眨眼,福至心靈地拆開一袋,湊過去拈起一片遞到他嘴邊。
「快嘗嘗,聽說評價超好的!」
富江滿意地張開嘴,動作優雅得像在品嘗頂級料理。千生收回手,往自己嘴裡也塞了幾片。
「一般。」他矜持地評價。
千生早就習慣富江的「挑剔」了——這也算好朋友的喜好,她沒什麼意見:「以後多買幾種,肯定有富江你會喜歡的。」
她又塞了一片過去,看富江沒排斥地咀嚼起來,於是順手揩掉好友唇角沾著的調味粉末,收回手後又自己舔掉。
「富江你的臉好軟哦。」她一邊舔手指一邊認真評價,「觸感超棒,像糯米團子。」
富江:「……」
他確信自己耳根又紅了。
自從千生在他的誘哄下默認「好朋友可以分享食物甚至同床共枕」後,富江的試探沒來得及得寸進尺——還在假裝熟睡時把臉埋進她頸窩的階段——篤信好朋友就該親密無間的少女,做起來富江做過的事,堪稱坦坦蕩蕩。
坦蕩得富江都有點憋悶了。笨蛋就是笨蛋,根本展現不出他想看見的羞赧或者動搖,但這不影響他享受千生這種無自覺的、理所當然的親近。
千生盯著富江的耳朵看了一會,拿起茶幾上果盤中的一個蘋果貼到他耳邊。
「在屋裡待太久,有點熱?」她其實能分辨出那是害羞,但出於對好友面子的考慮,千生決定體貼一點,「富江,要吃蘋果嗎?從我出門到回來,果盤一直沒少呢。」
富江差點沒被這神來一筆噎到,蘋果的冰涼表面貼著臉頰,讓他眼睫微微顫動。
「不必了。」他沒好氣地端起一旁的骨瓷杯,啜飲一口溫熱的紅茶,「你胃口好,自己吃吧。」
「好吧。」千生眨眨眼,「哢嚓」咬了一大口,「不過汁水超多,很甜呢!」她順手掏出怪談圖鑒,像收藏家那樣開始重溫自己如今回收的怪談和掌握的技能。
清甜的香氣隱隱擴散開來,富江看著她毫無防備、吃得心滿意足的模樣,輕哼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回平板。
就在時間慢慢流逝,千生像曬太陽的貓跟著傾斜的日光挪動幾次位置時,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客廳的靜謐。
是千生的電話。屏幕上跳動著「伊達航」的名字。
富江抬起頭,眉心微微蹙起。
千生則立刻接起,下意識地將吃了大半、隱約可見果核的蘋果隨手放在茶幾上。
「莫西莫西?伊達警官!」她歡快地道,「最近非常平靜……誒?發現了新的疑似怪談?娜塔莉小姐認識的朋友?」
她的注意力瞬間被電話另一端語氣凝重的伊達航的話吸引,身體不自覺轉向另一邊,開始認真傾聽,時不時發出「嗯嗯」「原來如此」的應和聲。完全沒注意身旁驟然降低的氣壓。
富江看著千生專注地和那個礙事的條子交談,甚至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完全將他晾在了一邊。
【又是那幫只想利用笨蛋千生的條子。 】
共鳴網絡裡,如月車站的富江發出不耐煩的嗤笑。研究所的那個則反復按著原子筆,發出刺耳的劈啪聲。而更瘋狂的那個富江則沉默著,像瀕臨崩斷的弦。
富江沒有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他討厭這種共處一室卻被忽視的感覺。討厭任何能分走千生注意力的事情和人。
那些所謂的「警官」,那些總能用各種正當理由聯系她、分散她注意力的普通人。他們憑什麼能如此輕易地打亂只屬於他的安寧?憑什麼能輕易讓她露出那種專注的、為他人事務操心的表情?
他的視線落在茶幾上那枚被遺棄的蘋果上。紅艷的果皮上咬痕無比清晰,果肉微微氧化。
幾乎沒有猶豫,富江微微傾身,將手伸向那半個蘋果,然後拿起來,就著千生咬過、留下的齒痕,精准地咬了下去。
「哢嚓。」
清脆的聲響在千生和伊達航交流的背景音下不算清晰,但在富江耳中卻只有這個聲音,果肉的清甜在味蕾間彌漫,更強烈的是一種心理上的滿足感。
他咀嚼著,目光卻鎖定在千生講電話的背影上。
「……放心吧,伊達警官!我會做好准備的,麻煩你了!」千生興奮地和伊達航討論完接下來的安排,結束通話後回過身,「富江,說是有新怪談呢,病人會莫名其妙變得像思維連通一樣……」
她的話戛然而止。
富江手中捏著自己之前放下的蘋果,似乎正在咀嚼,他指尖還沾著亮晶晶的果汁,並且正望著她。
「富江……?」千生眨了眨眼,有點懵,「你想吃蘋果啦?我給你削一個?這個我都吃過了……」
「不用。」富江打斷她,將剩下的最後一小塊蘋果咬掉,果核扔進一旁的垃圾桶,盯著千生的眼睛舔過指尖沾著的果汁,「這個味道剛好。」
千生不知為何,臉上突然有點發燙。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好吃就行。對了,富江,之後一起去調查怪談吧?說好的不能丟下你!」
「好啊。」富江勾起嘴角,答應下來。
作者有話說:
[元寶]
第73章
*
第二天,在伊達航的陪同下,千生和富江在鳥取縣的醫院獨立病房裡,見到了精神狀態極其糟糕的怪談當事人。
橋本惠理子,一名本來干練的職場女性,此刻卻緊緊裹著被子,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而娜塔莉就陪在她旁邊,滿眼擔憂地簡要說明了情況。
一月前,橋本惠理子車禍住院,但半個月前出院後行為異常,賣車,頻繁更換住處。
直到在逃難似地來到北海道與娜塔莉見面時,她才在朋友的問詢下精神崩潰,斷斷續續說出了在那家私立醫院的恐怖記憶——她在那見到了嘴裡伸出管狀物集群、白天正常交流但會做同一個夢的「病人」,正常人看不見的管狀物會在夜間試圖接入同病房患者嘴中,最終意識被鏈接為同一個,甚至還殺了醫生和護士,而她砍斷了管狀物後逃出醫院。
「杉江她成了其中一個……我的車牌號被記住了……」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讓橋本惠理子精神緊繃,但朋友和警察的存在、謹慎對待而非不信的態度又讓她很感激,喃喃自語著,「我不敢回去。」她發著抖,連靠在門框邊的富江都沒引起注意。
而對她的可憐與焦慮並無任何共情、目光大部分落在千生身上的富江,眼簾微垂,遮住眼底閃過一絲極冷的厭惡。
能窺探或連接意識的存在……這讓他想到了自己意識深處的共鳴網絡和有時甚至無法控制的污染鏈接,這令他作嘔。
千生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抓住重點:「橋本小姐,意思是管狀物切斷,連接的人會死去?」
「……是的。」聽娜塔莉說過會會有專家來的橋本惠理子恍恍惚惚地看了眼這個過於年輕的「專家」,少女身上那股純粹的、只想解決問題的氣質讓她隱約感覺安心。
「我拿手術刀切斷了想伸進嘴裡的管子……那個病人就像被抽干一樣倒了下去。聲音、那個些東西有自己的意識,說我毀掉了它的一具身體。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家醫院現在已經封閉,裡面很『干淨』,據說什麼都沒找到。」伊達航補充道,他委托當地警署調閱了那家醫院的情況,「原本的病患也不知去向。」
千生有點糾結地皺起眉。半個月能發生很多事,那家醫院大概確實沒什麼線索了,橋本小姐身上的怪談氣息也早就消散,一時半會還真不好找到它。
千生試著用治愈刻印安撫了橋本惠理子,這個如驚弓之鳥的病人很快在困意中陷入沉睡,幾人便離開了病房。
「有點麻煩,」千生撓頭,誠實地對伊達航和娜塔莉說道,「線索斷了,找不到怪談的本體在那。」
正當她發愁時,手機卻響了起來,來電是「安室透」。
「千生小姐,我這邊查到一點線索。」金發偵探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溫和可靠,「一家位於東京近郊的地下診所,最近接收了不少行為異常的病人,症狀與橋本女士的描述有相似之處。不一定有關,但或許值得去一趟。」
「真的嗎?」千生只覺得喜從天降,安室先生這麼厲害的偵探,要不是沒有把握是絕對不會聯絡的,「安室先生你真厲害!就像游戲裡的情報NPC !我和富江這就來,地址是?」
降谷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有種微妙的膝蓋中箭的感覺——他確實是故意在這個時間打來電話提供情報的:「請務必小心。如果需要幫助,可以聯系那幾位警官。」
在她掏出手機時,站在一旁的伊達航有些心虛地挪開了視線。
在娜塔莉告知橋本的異常時,他並非第一時間聯絡千生,而是向幾位同樣知情的好友告知、商量過後才聯系的。
憑降谷和諸伏的身份,或許能提前讓黑衣組織那邊有准備——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怪談藏在陰影裡,黑衣組織也是,明面上找不到線索,說不定真的會恰好撞上了呢?
結果沒想到,還真的撞上了。
「我送你們過去。」他調整了一下情緒,和娜塔莉對視一眼,在降谷零告知地點後便主動道,「要是情況麻煩,之後處理也可以由我找理由。」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走吧。」千生習慣性牽住富江的手,「快點解決,橋本小姐和被控制的人就能恢復正常了。」
*
降谷零並未直接提供診所地點,而是約在了附近一處小公園,希望將自己掌握的、由琴酒默認給出的情報盡量完整地給即將去面對的千生。
他見到了千生、富江,以及伊達航。
「安室先生,」千生一見到他就開心地揮手,然後迫不及待地問,「那個奇怪的診所在哪?我們快去吧!」
「不用太著急,千生小姐。」安室透溫和地道,「我已經初步了解過那裡的情況,比較復雜,但大體上還算平靜。直接闖入或許會驚動那個意識。」
「或許,我們可以制定一個更穩妥的計劃。」他目光從千生身旁的少年身上掠過時飛快,臉上難得露出糾結,「而且診所裡的情況……是真的有點奇怪。」
千生沒想那麼多,她對自己的球棍和各種技能充滿信心,但降谷零故意露出——准確地說,並不完全是演技——的為難表情,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哪種不對勁?」她追問,「關於富江?」
她問得太直白,連伊達航都差點嗆咳出聲。而出乎他與降谷零預料的是,富江微微挑起眉,沒說什麼,那張昳麗的臉上只有玩味和慣有的傲慢。
「應該是的。」降谷零有些僵硬地回答道,謹慎地吐露著之前就准備好的措辭,「看似正常活動的病人,有時會同步囈語奇怪的話……幾乎都指向同一個形像,是黑發、淚痣、漂亮的少年。」
這形像幾乎過於明確了。他很難說清自己通過診所裡的清醒醫生的彙報、通過監控確定此事時背上生出的那種寒意,以及報告給琴酒時,那個男人在通話另一端究竟是否也同樣太陽xue突突跳。
千生摸著掛在後腰的球棍,沉思片刻後認真點頭:「看來又是被富江的魅力俘獲了,或許是從連接的人的記憶裡見到了富江?」
說起來,她也好久沒有物理超度迷上富江的跟蹤狂了,現在正好重操舊業——雖然也沒過多久,不算舊。
「放心,富江。」千生隨手拍拍富江肩膀,保證道,「我會順利回收怪談,不讓你害怕的!」
害怕?
在場的兩位男士表情都有些微妙。你旁邊這個人看上去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接近於被麻煩的東西纏上的厭煩啊喂!
伊達航有些無奈地閉了閉眼。
他的工作地點在鳥取縣,不像松田他們能經常見到千生和富江,但只是聽轉述都覺得千生太信任富江,現在更是如此——這孩子的腦回路裡,究竟有沒有對「正常」的認知?特殊設定能解釋一切嗎?
富江垂眸看她,像真正被危險東西盯上一樣的少年輕聲道:「謝謝,千生。那些礙眼的東西確實討厭。」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拂開她頰邊一縷發絲,動作親昵得讓在場的兩人瞳孔一縮。
富江幾乎是瞬間確定了。不是他,而是那個懷著齷齪的囚禁念頭、不安分的劣質品引來的麻煩。
嘖。只懂得待在待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窺視的蠢貨,丟人現眼。
「所以我覺得直接衝進去就行。」千生把話題扯回工作上,「不過,安室先生你們有什麼建議嗎?」
降谷零和伊達航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將診所的事彙報給琴酒後,對方的意思很明確,「配合」千生回收,就像配合千生那次在西郊基地那樣,然後在認知濾網覆寫現實後,徹底清理那個據點。
同樣,他參與其中的目的之一是,判斷富江在真正面對危險時的手段和和危險性。
可「我建議千生你的鄰居去做誘餌」這種話說出口感覺會被千生用看壞蛋的眼神看,不但破壞人設還良心痛——雖然他們更想把「你鄰居很危險得警惕他」這個真相直接塞進千生腦子裡。
「最好盡可能快地在白天解決。」降谷零最終道,「按照橋本女士的敘述,和診所內病人異常的蔓延狀況,那個管狀物更像是夜行性存在。我們可以進去探查,但不能驚動他們。畢竟不知道怪談的核心在哪。」
「這個沒問題,我有辦法固定!」千生拍著胸保證,「所以現在就去吧!」
第74章
*
二月的東京午後,天空是一片渾濁的幕布,日光慘淡如雪。
那間屬於組織的地下診所隱匿在灰撲撲的狹窄街道盡頭,招牌上的字跡已經有些剝落,透著一種與周圍繁華格格不入的陳舊感,而在它的斜對面樹蔭下,停著一輛低調的、貼著褐色車膜的廂式轎車。
伊達航和安室透將車停在街角,千生第一個跳下車,橙白外套在昏暗光下依然醒目。她牽住富江的手讓他下來,同時好奇地打量那間診所:「看起來門面小,但內部空間好像挺大的?竟然沒倒閉?」
安室透笑著解釋:「聽說在某些特殊項目上有專業技術,所以我調查時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黑衣組織的行動員偶爾受傷時會來這裡檢查和治療——也算特殊項目吧,這可是真·不缺生意。
「這樣啊。」千生理解成了某種類似專精牙科的診所,她點點頭,「快點解決完,需要治療的病人就能繼續看病了。」
這種樸實的好處認知讓最後下車的伊達航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目光落在那扇沉重的玻璃門上時又凝重起來。
診所的內部比外部看起來更陰森。燈光是慘白的冷色調,照得牆壁一片冰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氣息。候診區長椅上零星坐著幾個「病人」,有男有女,大多低著頭,姿態僵硬,如同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
一名穿著皺巴巴白大褂、眼神閃爍的護士迎上來,聲音平板無波:「幾位有預約嗎?」
安室透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低沉的聲音便從角落傳來:「他們是跟我一起的。」
千生有些好奇地看過去,伊達航則是在一驚後強忍著看向安室透的衝動,也跟著投去視線。
說話的男人坐在最裡面的長椅上,帶著一頂針織帽,穿著不起眼的深色夾克,模樣是冷峻的黑長發綠瞳。
他避開了千生過於直接的打量視線,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護士小姐,這幾位是我的朋友,聽說這裡效果不錯,想來咨詢一下。接下來由我招待他們吧。」
安室透在聽到聲音時就心裡一跳,看見本人後眉梢不易察覺地揚起。
黑麥?琴酒可沒說會派人親自深入這間危險的診所,他還以為只有人在外面看監控。看對方這樣子……待了至少有好幾個小時了,精神也緊繃,估計是被嚇到了。呵。
而護士狐疑地掃視他們一行人,在看到千生身邊、和她手牽手的富江時,她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那種程序化的麻木。
「……既然是諸星先生的朋友,那就請吧。」她說完,便退回前台,機械性地翻看起什麼。
諸星大起身,順勢走到安室透和伊達航中間,開始帶路:「跟我來吧。」
在離開前台和候診區後,諸星大就壓低聲音,以一個察覺異常的謹慎病人的身份快速地道:「你們不該來的。這地方有問題。」
不等千生或者誰開口,他便急促地甩出信息,仿佛在背誦一份觀察報告:「很多病人都有問題,大多是女性,平常會正常交流,但有時候……會同步眨眼、同時調整坐姿,很詭異,就像被同一個意識操控著多具身體。」
「醫護人員大部分是清醒的,至少表面上是。他們只會在固定時間發放營養液,對這些異常視而不見。」諸星大的目光掃過走廊兩邊緊閉的房門,「那些病人,大部分集中在B區。」
千生一邊聽,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棕色的眼睛在昏暗關系下依舊亮晶晶的。偶爾會打量這位似乎是提供關鍵信息的「NPC」。
她總覺得這位不像普通病人的「諸星先生」和安室先生似乎認識——至少在她的感知中,兩人散發的是某種熟稔的默契。特別是是他的視線掃過安室透時,那微不可察的停頓。
但沒有惡意。她很快把疑惑拋開,現在最重要的是回收怪談!
「那請帶路吧,諸星先生。」千生小聲道,語調歡快,「我是專門處理這個的!這裡還有偵探和警察呢,絕對能安全解決的!」
「……好的。」頭一次近距離和這位專家打交道的諸星大冷靜地應了下來。
在進入診所後就一直保持著能隨時拔出配槍姿勢的伊達航也沉聲道:「拜托了。」
安室透維持著表情,沒有說話,只是配合地點點頭。
而富江將千生對諸星大的打量盡收眼底,內心輕嗤一聲。肯定又是組織那邊的人,但他的注意力此刻並不在這邊,而是共鳴網絡中那個躲在畫廊的劣質品的動靜——那個家伙,似乎按捺不住跑來了!
千生察覺到好友的情緒變化,雖然困惑,但還是安撫性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富江反握回去,心中一定。反正這個笨蛋是他的,那家伙就等著吃癟吧!
×
診所內部結構比想像中更復雜,就在諸星大引導眾人走入B區後,異變陡生。
走廊兩側那些緊閉的病房門「砰砰砰」地被從內部撞開。
原本透過探視窗能看見呆滯地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們如同接收到某種指令,雙眼翻白地衝了出來,手上拿著水果刀、手術剪、針筒或者輸液架,更有什者,張開的嘴裡甚至伸出了簇合的、多條管子一起伸、頂部帶有尖刺是管狀物,像有生命一般蠕動著!而這些蠕動的管狀物,連接著每一個病人的嘴!
她們動作雖顯僵硬遲滯,但那種毫無畏懼、同步一致的瘋狂,帶來了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諸星大微微吸了口氣,低聲提醒:「最好都閉嘴。」雖然最核心的那個似乎傾向於連接健康的年輕女性,但很難不對這種景像頭皮發麻。
【警告:檢測到B級意識集合體怪談-共念神經情緒劇烈波動!
狀態:驚恐|痴迷|暴躁! 】
系統提示音在千生腦海裡尖銳響起,內容讓她有些困惑——這個怪談的情緒狀態似乎太矛盾了。
「退後!」伊達航低喝一聲,上前一步將千生和諸星大護在身後。安室透則摸上隱藏的槍套,與他結成一個初步的防御陣型。
「來了!」千生反應極快,抬手就是幾枚閃爍著微光的防護刻印塞給三人……不,四人,她松開了富江的手。
球棍揮出破空聲,千生精准地隔開刺來的利器,隨即敲在病人頸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對方應聲軟倒。
但更多的人圍了上來。安室透和諸星大同樣迅捷地擋開了幾個病人的攻擊,動作干淨利落,但面對這些不知恐懼的瘋狂人群,一時也陷入了纏鬥。
富江握著忽然空掉的手,站在戰圈稍外圍——更准確的說,是他似乎刻意被那些病人隔開了。他的注意力鎖定在千生身上,看著她在那群被操控的傀儡中跳躍、反擊,但心情卻更糟糕了。
那個該死的劣質品……就在這裡!
混亂中,千生和其他三人被瘋狂的病人們分散了。
「嗯?」千生揮棍擊退一人,卻發現左右和後路都被堵死,只有通往診所更深處的走廊方向壓力稍輕,「怎麼回事?想把我引到別的地方嗎?」
沒怎麼猶豫,發現就算強攻也一時半會回不到富江和隊友們身邊,她注意了以下大家的狀況,便稍稍提高聲音,「大家注意安全!富江,我會很快回來的,別擔心!」
雖然有點麻煩,但正好去看看這個怪談的本體在哪裡!
「千生!」見她與這邊相距越來越遠,伊達航想衝過去,卻被更多湧上的病人死死纏住。
安室透和諸星大也陷入了苦戰,這些被控制的病人力量大的驚人,而且配合默契,他們還有避開那些閃著寒光、輕易就能刺穿血肉的尖刺,一時難以脫身。
富江看著千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不再留手,輕易掀翻幾個擋路的病人,在她們隱隱畏懼又痴迷的注視下就要追上去。
*
診所深處,廢棄的診療區。空氣更加污濁,混雜著藥品和灰塵的味道。千生背靠著一扇緊閉的鐵門,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
那些瘋狂的病人們暫時被甩開了,但某種隱隱被窺視的感覺卻與此同時強烈起來——她不得不懷疑缺少有誰故意讓自己和隊友們分散。
她握緊球棍,警惕地環顧四周。這地方和她預想的不一樣,太僻靜,能隱約聽到外面區域裡伊達警官他們對抗病人們的騷亂,但就算擺脫了,他們似乎也難以短時間內找到這裡。
就在千生在靠【影間行走】直接跳回隊友們身邊和去其他地方繼續探索兩個選擇間掙扎時,一道頗有節奏感的腳步聲響起。
「踏踏踏……」
千生一愣。這個腳步聲……和富江一樣?但富江能追上來嗎?不會被弄傷吧?
她來的走廊入口處,陰影中走出一個人影。
那也是一個富江。
同樣的昳麗容貌,同樣的淚痣,同樣挑不出瑕疵的五官。但他穿著一身精致的黑色西裝,領口別著一枚紅寶石胸針,在出現的那一刻,眼神便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侵略性,直直鎖定在千生臉上。
「小千生,下午好。」他優雅地行了個紳士禮,語調溫柔。
「你是……富江的又一個兄弟?」千生握緊球棍,並非驚愕,而是困惑。
她現在能清晰感知到,這個新出現的「兄弟」與她的好朋友擁有完全一致的靈魂波動,並非相似,而是同源。為什麼?這不符合常識。
千生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大大的問號。
兩人對視著,天花板一角的一個攝像頭則閃爍著紅點,默默注視著昏暗走廊上的這一幕。
診所外,那輛不起眼的廂式轎車裡,基爾盯著屏幕上分割的畫面——尤其是那個剛剛出現的、穿著黑色西裝的「富江」,倒吸一口涼氣,立刻接通了加密通訊。
「琴酒。」她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彙報,卻還帶著難以置信的凝重,「診所內出現第二個富江。外貌特征完全一致,正在與『專家』單獨見面。」
通訊另一端,保時捷356A內,琴酒指間的香煙驟然被捏斷。他本以為只是一次簡單的怪談回收監控,沒想到又出現了這樣超常規的存在。
又一個?那個怪物……到底有多少個? !
一想到那個腦回路異常的專家會如何天真爛漫地稱呼「富江的兄弟」,他就覺得太陽xue開始隱隱作痛。
「……繼續監視。有任何異動,立即彙報。」他冷冰冰地下令。
第75章
*
慘綠色的應急燈在頭頂滋滋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你怎麼會在這裡?」千生忍不住問。難道是來幫忙的?大腦因為「靈魂波動完全一致」這個驚人發現高速運轉,幾乎冒出煙來。
畫廊富江輕笑一聲,目光滑過千生下意識握緊的球棍時陰郁了一瞬,但面上仍是溫柔的笑容。他一步步走近:「我為什麼來這裡?」
「當然是因為小千生你在這裡。」他伸出手,聲音帶著誘哄的意味,「跟我走吧?我那裡可比這個肮髒的地方有趣的多。」
千生本能地感覺這個「富江的兄弟」和之前見過的不一樣。更直接,有種不再掩飾的……掠奪性。
還沒等畫廊富江再次開口,或者說,還沒等千生想好是該拒絕還是先把這位「兄弟」列入後續處理名單時——
「滾開!」
冰冷的聲音裹挾著滔天的怒火,猛然在走廊另一端炸開。
真正的富江站在那裡,身上的黑色大衣因急速本來而微微揚起,昳麗的臉上覆蓋著寒霜,那雙黑眸死死盯著伸出手、幾乎要碰到千生的畫廊富江,翻湧著仿佛要將對方生吞活剝的漆黑風暴。
「誰允許你……碰她的?」他一字一頓,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剛剛發出邀請的畫廊富江,嘴角還噙著笑意,眼神卻是如出一轍的陰郁與冰冷。
「怎麼?只准你玩那無聊的『好朋友』游戲?」
兩個富江。
容貌、身高、甚至連眼角眉梢那份獨特的、混合著艷麗與危險的韻味,都別無二致。
千生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急速逡巡,應急燈照出她罕見的、近乎死機的茫然表情。
一個不符合常識、但幾乎要把她以前的固定認知掀起來的疑問在她腦內盤旋——這麼近的距離下,靈魂波動的一致性根本無法否認!為什麼?
這根本不是「兄弟」能解釋的!就像是同一個源頭分出的兩股水流倒進了相同的容器!
但她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詢問,直覺先於理智和好奇心發出了警報,讓她破天荒地讀懂了氣氛——太危險了,就像充滿瓦斯的密室,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那個……富江?」千生下意識緩和氣氛,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這位,大家有話好好說?都是自己人吧,我們先一起把怪談回收了再討論要不要一起玩的問題……」
話音未落,兩個富江的反應堪稱同步。
「閉嘴!」她的好朋友富江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往身後拉,語氣惡劣得能刮下一層冰碴,「別搭理他!」
「誰跟他是自己人!」畫廊富江盯著他牽住千生的手,眼刀嗖嗖的。
這同步率高達百分之百的呵斥讓千生縮了縮脖子,抱著球棍,看上去有點可憐兮兮的。她不明白,為什麼富江和他的「兄弟」一見面就像仇人一樣,而且……都這麼凶。
看到千生那副無措又帶點小委屈的模樣,富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溢出的殺意。
「笨蛋,這裡沒你的事。」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盡管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去找那個該死的怪談核心,回收它。這邊……我來處理。」
但千生有點不放心——雙方間完全一致的、過於蓬勃的殺意與怒火,讓她拿著球棍猶豫:「但是……你好像很生氣。怪談回收其實可以等會兒……」總覺得一走就會發生非常過分的事!
而畫廊富江聞言,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能看出來千生的注意力始終更多地放在那個傲慢的「本體」身上,被忽視的嫉妒和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小千生!看著我!」他的聲音染上氣急敗壞的意味,「你是我的——」
「閉嘴!她只能看著我!輪不到你插嘴!」富江怒斥。這個不知死活的劣質品竟敢直接吐露那肮髒的心思,不怕嚇到這個思維簡單的笨蛋嗎? !
再也無法忍受,最後一個音節還未落下,他便松開手,如離弦之箭般衝了過去。
戰鬥在瞬間爆發。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凶狠的廝打。富江抄起旁邊推車上一把不鏽鋼手術剪,而畫廊富江則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把鋒利的美工刀。
兩道昳麗的身影在狹窄的走廊翻滾、撞擊,每一次出手都直奔對方的要害——脖頸、心髒、眼睛,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架勢。
鮮血飛濺,落在慘白的牆壁和積灰的地面上,但那些身上的傷口卻又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愈合,仿佛有無形的針線在飛快縫合。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千生急得在原地跳腳,想衝上去阻止:「富江!你們別打了!」
她試圖用球棍格開兩人,卻被雙方同時呵斥。
「不准過來!」兩個富江異口同聲地朝她吼道,語氣是如出一轍的焦躁和更隱晦深沉的、不願她卷入這種醜陋鬥爭的情緒,「一邊待著!」
千生被吼得愣住了,抱著球棍站在原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像只被雨淋濕的幼貓,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無助的、委屈又擔心的表情。她第一次見到富江如此失態,甚至對她放狠話。
就在這時,安室透、諸星大和伊達航終於擺脫了那些病人——在富江離開後,她們就失控了,像無頭蒼蠅般在診所內亂竄,發出意味不明的嘶吼和囈語,似乎是連接著她們的那個核心意識陷入了混亂。
他們跟隨地板上的痕跡、循著打鬥聲找到了這裡。
然後,他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像——
兩個容貌、身高,甚至那魔性魅力都完全一致的川上富江,正在以最血腥的方式自相殘殺。一個脖頸被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浸濕了衣領,傷口卻在肉眼可見的愈合;另一個臉頰被手術剪劃破,皮肉翻卷,但同樣迅速復原。
而千生站在戰局邊緣,想靠近又不敢,眼圈似乎都有些紅了,完全沒有平時元氣滿滿的樣子。
三人:「!!!」
即使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安室透和諸星大,此刻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又一個富江?還打起來了——明顯是動真格的!這又是什麼超展開? !
伊達航則倒吸一口涼氣即便早就知道富江有「兄弟」,但親眼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危險存在、甚至自相殘殺……雙倍的美貌帶來的不是驚艷而是雙倍的毛骨悚然,視覺衝擊力過強,需要冷靜一下。
「——千生!離遠點!」伊達航喊道。
三人試圖上前勸阻,但兩個殺紅眼的富江根本無視他們的存在,戰鬥範圍反而擴大,險些波及到他們。
纏鬥的兩人從走廊中央一路廝打到盡頭,「砰」地一聲撞開兩人一扇半掩的鐵門,摔進了似乎是廢棄物品堆放室的地方。
不顧安室透的阻攔,千生急忙衝進去。
「千生!」三人臉色一變,立刻跟上。
診所外的廂式轎車裡,基爾一邊調整攝像頭角度,一邊將情況簡潔地彙報給琴酒:「目標一與目標二發生激烈衝突,攻擊意圖極具致命性,原因不明。專家……及其他人無法插手。」
伴隨著打火機開合的脆響,琴酒聲音冷冽:「……記錄所有細節。」
堆放室內的打鬥越發激烈,物品被砸爛的巨響在空間中回蕩。
「千生,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去回收怪談!」脖頸還在滲血但已然愈合的富江抽空對著千生,咬牙切齒地命令道,同時一個凌厲的肘擊將畫廊富江逼退,「這邊不用你管!」
千生看著他滲血的傷口,急得跳腳:「不行!怪談回收什麼時間都可以……」
這種你死我活的廝殺完全超出了她「好朋友只是兄弟之間鬧矛盾」的認知範疇,連「再生速度不需要醫藥費」這個常識都想不起來了。
與此同時,那遍布診所的B級怪談「共念神經」,在兩個富江的存在本身衝擊下,意識網絡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沸水,徹底失控。
被它連接的那些病人開始發出更加尖利、無序的嘶嚎,有的瘋狂撞擊牆壁,有的則朝走廊這邊湧來。
安室透等人被堵在走廊內,應付著這些失序但也更混亂的傀儡們,千生看了眼不得不擠在一起的隊友們,咬牙下定了決心。
畫廊富江被富江死死掐著脖子摜在牆上,臉色泛青,美工刀卻仍舊高舉。
「不能再打了!」千生情急之下也顧不了那麼多,衝上前去掄起球棍,用巧勁精准地挑開了刺向富江咽喉的美工刀。
「鐺!」「哢嚓!」
美工刀和手術剪同時脫手飛出。在兩人微怔的瞬間,千生趁機一把箍住富江的腰,用力將他從畫廊富江身上拖開:「富江!住手!」
「有話不能好好說嗎?!」千生將富江護在身後,胸口因呼吸急促起伏,棕瞳中燃燒著罕見的怒火,「非要打死打活嗎?!」
兩個人的靈魂波動一致,這讓她覺得不阻止的話,就是在看著富江殺死「自己」!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痛又慌。
富江喘著氣,臉頰沾著血污,眼神復雜地看著千生近在咫尺的側臉。焦躁在蔓延——她為什麼就是不明白? !他和那個心思肮髒的劣質品根本就不可能好好說話!
「小千生……」畫廊富江捂著喉嚨,看著千生緊緊護著富江的姿態,眼神徹底陰沉下來,聲音嘶啞,「你就這麼……向著他?」
富江趁機將千生往安室透三人的方向推去:「千生,快去回收核心!」
他必須盡快解決這個該死的家伙!不能讓千生被嚇到!
千生被推得一個踉蹌,尚未站穩的瞬間——
「嗚——!」
一聲悠長、空洞、仿佛來自另一個空間列車汽笛,毫無征兆地在診所深處響起!
濃郁的、帶著鐵鏽和塵埃氣味的灰白色迷霧,如同活物般從走廊盡頭的牆壁、通風口乃至地板縫隙中瘋狂湧出,迅速吞噬了光線和聲音。
「這個聲音……?!」伊達航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剛擊倒一個病人、躲開其嘴中刺出刺出的管狀物的諸星大瞳孔驟縮。
「是霧……和那時候一樣!」安室透瞬間想起如月車站的遭遇,臉色驟變。
「如月車站?!那個混蛋也——!」富江幾乎立刻意識到不對,連忙想奔去千生身邊。
但畫廊富江卻衝上去,死死纏住了他。
「放開我!」富江怒斥。
就在這時,因兩位富江的激烈衝突和滔天殺意而徹底崩潰的共念神經,發出了最後的、絕望的尖嘯。
所有被它連接的病人如同被抽掉骨頭般癱軟在地,而那個最初的、和橋本惠理子曾在一個團體病房的核心病人——一個瘦骨嶙峋、眼眶深陷的女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過了因異變陡生而短暫分神的安室透和諸星大的防線,尖叫著撲向剛剛站穩、因腦內系統提示而愣神的千生。
「富江……是我的!!」
「千生小心!」伊達航驚呼,但由於視線受阻,等他衝出時已經晚了半步。
那個病人並未直接攻擊千生,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將她朝那片突兀出現、蔓延進室內的迷霧撞去。
「誒——?!」千生反應極快地側身避開撲擊,但腳下不知被什麼絆倒,猝不及防下整個人向後跌去,瞬間被濃霧吞噬。
而那個病人也像斷電一般倒入其中。
更令人驚愕的是,畫廊富江幾乎在同一時刻松開對富江的桎梏,同步躍入霧中,消失前他回望目眥欲裂的富江,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瘋狂笑容。
迷霧迅速消散,如同從未出現。走廊恢復死寂,只剩下打鬥的痕跡和目瞪口呆的眾人。
診所外車內,基爾對著通訊器,聲音干澀:「……目標千生,被異常霧氣吞噬,一同消失的還有目標二及一名被感染者。霧氣性質……疑似如月車站。」
通訊器那頭,是琴酒長久的、壓抑著怒火的沉默。
富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昳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垂在身側的手卻握成拳頭,指節泛白。
如月車站……那些該死的劣等品……竟然聯手? !
第76章
*
千生墜入如月車站的迷霧,如同墜入一張褪色的舊照片。短暫的失重感後,她抱著球棍跌坐在站台上,被冰冷的空氣激得打了個噴嚏。
燈光是凝固的慘白,鐵軌向迷霧深處延伸,她一邊拍打著外套上的灰塵,一邊打量這個來過一次的地方,棕瞳在環境突然變換中依然亮得驚人。
「……竟然在這種情況下來了這。」她有點困擾地撓撓頭。
一直沒辦法第二次進入如月車站探索這件事她這幾個月都惦記得很,也不好意思向富江提起,但現在突然來了這,她還挺慌的。
明明躲過了,結果被絆倒——四處張望卻沒發現那個被共念神經寄生的病人,但標記感應顯示對方也同樣進入了如月車站的領域,千生重重地嘆了口氣。
站台另一端的陰影裡傳出腳步聲,熟悉又陌生,帶著些許急促、又像是克制什麼的節奏。
她循聲轉過去,看見了模樣無法錯認、穿著制服的黑發少年,領口松垮地敞著,左眼下的淚痣在走入光線中如同最顯眼的標識,面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誒?」千生歪了歪頭,發出一個困惑的語氣詞,「你是如月車站的……」
——靈魂波動竟然和富江也是一樣的。
這個發現讓千生遲疑了一下,熱情地打招呼喊他「富江的兄弟」好像做不到了,她現在好奇心upup,總覺得自己之前得出「富江有好幾個兄弟」的結論有哪裡不對勁。
「又見面了,小千生。」車站富江不在意她的打量,將插在口袋的雙手取出,攤開雙臂,「這裡很安靜,不是嗎?沒有那些煩人的蒼蠅,也可以隨時去回收怪談——所以,留下來陪我吧。小千生。」
沒有迂回,沒有試探,這個昳麗的少年以符合他外表的傲慢口吻直接發出邀請,但這樣反而更像千生的那個好朋友了——篤定自己不會被拒絕、理所當然的任性。
千生茫然地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節:「……啊?」
咦?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說起來這位確實說過在如月車站裡待的很寂寞……而且這種理直氣壯提出要求的樣子太像富江了!
之前在診所突然出現的那個「兄弟」,也是一上來就邀請她去他那裡玩。太像了。靈魂波動完全一致的情況下,千生懷疑自己要是閉上眼睛,可能根本分不清誰才是最好的朋友。
見她猶豫,車站富江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想拒絕我嗎?」他問。
不等千生回答,另一個與他嗓音一樣的聲音便插入對話。
「當然要拒絕你了。小千生對你可沒什麼好印像。滾遠點。」
千生扭頭,棕瞳睜圓了。
在站台縫隙間緩緩流動的灰白霧氣像是被從內部攪亂,畫廊富江從中踏出,外表還帶著在診所廝打時的狼狽,神色卻冷冽極了。他顯然聽到了車站富江的話。
「嘖。跟得真緊。」車站富江臉色陰沉,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原本的計劃是借著混亂,將千生帶入這個已經被他掌控部分區域的地方——如月車站的某個重疊空間,借此留下她。
但這個被肮髒的囚禁欲衝昏頭腦的礙眼家伙,竟然反應了過來,阻止了「本體」自己跟了進來!
「要滾的是你。」他冷聲道,「這裡是我的地盤。」
畫廊富江冷笑,朝千生伸出手:「小千生,過來。是這家伙突然把你帶進來的,他不懷好意。和我走,我知道怎麼出去。」
「呵,憑你這身破爛打扮?」車站富江挑剔地看了眼他被手術剪刺穿劃爛多處的西裝——連紅寶石胸針都不見了,「真狼狽啊。」
「停!」被夾在中間的千生來回看著他們用相同的語調和神情吵架,突然舉起金屬球棍,「吵什麼?默契不是放在這種地方的!這種時候,就該齊心協力找到出去的方法。」
「齊心協力?」畫廊富江嗤笑,「和這個只知道躲在迷霧裡窺伺的陰暗家伙?」
「為什麼要走?」車站富江傲慢道,「既然到了我的地盤,就該按我的規矩來。」
千生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人,臉皺成一團:「可是富江會擔心我。我答應過不能隨便丟下他的,要是太久不回去,他肯定會生氣,說不定還會難過我。在回去之前,還要回收共念神經……它應該也進來了,我打過標記的!」
一陣死寂。
兩個富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生氣?難過?這笨蛋到底給那個傲慢的家伙加了什麼濾鏡?裝過幾次可憐就真信了? !
而且這種時候還沒忘了回收怪談——該誇她敬業嗎? ?
無需對視,在異空間隔絕部分與現實中那兩個富江的共鳴的情況下,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走近伸手拽住千生的手腕——一人一邊。
「來都來了,小千生。」車站富江優雅地道,「不好好體驗一下如月車站的『風情』嗎?你一直想來這裡回收怪談吧?」
畫廊富江的語氣帶著一絲危險的甜蜜:「是啊,小千生。那個現實世界有什麼好?枯燥、乏味,在這裡,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有。還有我看著你。」
距離驟然縮短,千生被夾在中間,左右為「男」,感覺壓力山大。她看看左邊笑得像只狐狸的車站富江,又看看右邊眼神陰沉得像要把她吞掉的畫廊富江。
這種明明生氣了卻還在堅持什麼的樣子……想像安撫富江一樣讓他們高興。但是……
「那個,我其實只想回收共念神經再出去……」她小聲說,「答應別人的事要做到。這是基本信用來著。」而且伊達警官他們肯定也很擔心她。
握著她手腕的兩個富江,力道不自覺同步加重。
千生有點疼,但沒掙脫,她動作有些別扭地從兜裡掏出兩根棒棒糖:「吃糖嗎?吃甜的能緩和一下心情,然後我們在討論一下具體事宜吧!」
「具體事宜?」畫廊富江眯起眼。
千生用力點頭。這可是她短時間內想出來的解決辦法!
「你們肯定也和富江一樣,覺得一個人待著很無聊,所以想找人陪!」她臉上綻出一個誠懇的、燦爛的笑容,仿佛解決了什麼天大的難題,「等出去後,我可以輪流找你們玩!還有那個在實驗室見到的『兄弟』……雖然富江和你們脾氣都不怎麼好,但多接觸接觸,作為心連心的兄弟一定能培養出深厚感情的!」
「而且富江家很大的,要是你們偶爾去,我們可以在客廳打地鋪一起聊天看恐怖片……好像會很有趣……」她越說越期待,想像中好幾個「富江」坐在一起其樂融融的樣子雖然對她來說也有點詭異,但感覺是很好的事!
「閉嘴!」
「休想!」
兩個富江異口同聲地打斷了她天真到殘忍的提議。
「打地鋪?誰要和他去那種庸俗的地方!誰要和你打地鋪?!你什麼都不知道!」畫廊富江幾乎是咬著牙重復這句話,氣極反笑。像廉價的商品一樣,和那些肮髒的贗品擠在同一個空間,等待這只笨貓偶爾的「臨幸」?荒謬!
「你把我當什麼了?!」車站富江攥著千生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加重,指尖神經質地微微抽搐,「笨也要有個限度。」
他們氣得想掐死這個一根筋的笨蛋,但更想殺死其他富江。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尖銳的、幾乎要撕裂理智的妒忌在共鳴網絡裡蔓延——連同某個研究所正在反復用手術刀刮擦實驗台的富江、和診所內正因其他「自己」想奪走她而暴怒地碾碎一切可觸及物的「本體」,都太陽xue突突跳。
嫉妒。
嫉妒那個能被理所當然地視為「最好的朋友」、被她承諾、被她牽掛的「川上富江」的身份。哪怕那個身份此刻正由「自己」扮演著,他們也無法不這麼想。
為什麼是他?
憑什麼是他?
如果當初她見到的「鄰居」是我……
如果先遇到她的是我……
這個笨蛋,難道無論哪個「富江」成為她的鄰居,她都會這樣毫無保留地付出信任和關心嗎?
以及更讓每一個富江理智燃燒的猜測——或者說他們眼中的「真相」則是:千生在乎的從來不是「富江」本身,而是「鄰居」這個身份賦予的陪伴資格。
如果當初住在隔壁的是別人,她同樣會為對方揮球棍、做烤布蕾、分享糖果和冒著迷霧也要趕回去分享冒險經歷和哄人開心——這種不確定性,比任何褻瀆都還要令人難以忍受。
千生被他們吼得縮了縮脖子。她看著面前兩張充滿怒火和她無法理解的痛苦、以致昳麗的五官都有些扭曲的臉,再感受著自己被攥得發紅、有些生疼的手腕,一股從未有過的委屈和迷茫湧上心頭,衝垮了她一貫的樂觀防線。
明明只是不想讓富江的兄弟們吵來吵去,也不想見到他們自相殘殺,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甚至……好像也開始討厭她了?富江從來不會這麼用力地抓她。
千生努力睜大眼睛,不想顯得脆弱,但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泛了紅,那雙棕瞳瞬間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像即將碎裂的琥珀。
「……對不起。」千生下意識低下頭,不想被他們看到自己這麼沒出息的樣子,攥緊球棍握柄的手指節發白,她小聲道歉,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哽咽,「我又說錯話了……」
整個站台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刻薄的譏諷、陰冷的算計、沸騰的占有欲,全都卡在了「富江」的喉嚨裡。
這個總是活力四射、像個小太陽一樣揮著球棍、堅信物理超度的少女,被吼了也不會放在心上、下次依舊會笑嘻嘻湊上來的千生,偶爾的困惑和心虛也從不是煩惱,但她此刻因為他們的惡意和爭吵……要哭了?
糟了。
這個念頭不約而同地出現在兩個富江的腦海中。
從未有過的慌亂感攫住他們,共鳴網絡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震顫。並非因為憤怒或殺意,而是因為一種更尖銳、更陌生的情緒——心疼。以及隨之而來的、滔天的自責和恐慌。
千生這副模樣比任何攻擊都具有殺傷力。
明明知道她是個一根筋的笨蛋,滿腦子只有回收怪談和「好朋友」,為什麼就是控制不住要去逼她?
畫廊富江和車站富江下意識松開各自攥著千生手腕的手,隨即惡狠狠地瞪向彼此。
都是這家伙的錯!如果不是這個劣質品在場,他怎麼會失控到嚇哭她? !
但看著小聲吸著鼻子、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又不住地用手腕發紅的那只手手背蹭眼淚的千生,兩人心中那股無名火卻越燒越旺。
「……不准哭。」車站富江率先有了動作,聲音放低,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別扭的和緩,「難看。」
畫廊富江不敢再抓千生的手腕,劈手拍開他想去碰千生眼角的手:「別碰她!你只會弄髒她。」
……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
臉色陰沉得能滴水、周身戾氣幾乎凝成實質的富江,剛踢開一個被「共念神經」殘余意識控制、試圖偷襲的病人,才衝出診所,腳步便猛地一頓。
通過那該死的、無法消除的共鳴,他能清晰地「看」到如月車站站台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他的千生,被那兩個該死的冒牌貨夾在中間,吼得掉眼淚!
「……竟敢!」富江指節因過度用力發出咯吱的聲響,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混凝土牆上,指節瞬間破損,鮮血滲出,卻又在下一秒迅速愈合。
「川上?!」追上來的伊達航驚愕地看向他,下意識按住隨身攜帶的警棍。
富江連看都沒看他和後面追上來的兩人一眼,目光越過層層高樓,精准落向城市中某個如月車站曾短暫停留過的空間節點。
他恨不得立刻衝進如月車站,將那兩個不知死活的劣質品撕成碎片!然後把那只笨貓抓回來,鎖在身邊,再也不讓任何東西有機會惹她掉一滴眼淚!
劇烈的情緒波動如同海嘯在此刻活躍的幾個富江之間回蕩、疊加、放大。嫉妒、憤怒、懊悔、以及心疼……種種極端情緒交織在一起,富江的意念之海如同沸騰的油鍋般極度不穩定,甚至影響到了現實。
診所的玻璃門應聲爆裂!
「安室,」諸星大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安室透說道,「情況不對。」
自千生落入如月車站領域後,富江的怒火顯而易見,但現在——有什麼東西火上澆油了。這個昳麗到非人的少年,此刻狀態極度異常。
安室透默默點頭。兩人飛快地瞥了眼停在診所斜對面街道的廂式轎車,基爾肯定報告給了琴酒。
但他們現在都不知道該做什麼,才能為找回千生出力。
如月車站內。
【警告:檢測到核心怪談「■■」情緒波動峰值!如月車站穩定性急劇下降!檢測到如月車站核心規則擾動!異常空間遷躍信號生成! 】
系統的急促警報驟然響起的同時,「嗚——」
悠長、空洞的汽笛聲,並非一輛,而是無數輛列車同時咆哮,毫無征兆的,在播報聲未曾響起的情況下,從隧道深處傳來,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月台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鐵軌發出不堪負重的「嘎吱」聲。
車站富江臉色微變。這不是他安排的列車!
千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忘了委屈,她下意識握緊球棍護到兩個富江身前。眼眶還紅著,望向駛入月台的列車時眼睛已亮起探究性的光芒:「怎麼回事?空間規則被擾動了?」
原來如月車站還有自己的核心規則嗎?
「小千生,退後。」畫廊富江意識到不對,想把她拉離軌道邊緣,「這不是你該上的車。」
那輛停下的幽靈列車車門大開,內部不是干淨整潔的車座,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在千生本能戒備的剎那,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中傳來,她驚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拽向車門。
「千生!」
兩個富江臉色驟變,同時伸手想要把她拽回來。但吸力太快,某種規則的力量讓他們動作慢了半拍。
驚呼聲中,千生被猛地拽入了那一片黑暗的車廂之內。
「砰!」
車門以驚人的速度合攏。緊接著,列車再次鳴笛,緩緩加速,再度駛入了那無盡的迷霧與黑暗隧道深處。
「……!!!」
富江的共鳴網絡裡,短暫的、近乎空白的難以置信後,是同步翻湧的暴怒。
千生,竟然在他們眼皮底下……被這該死的列車……搶走了? !
第77章
*
寒月如鉤,懸掛在夜幕上。
富江站在別墅的雕花鐵門前,昳麗的臉上沉郁如暴風雨前的死寂。黑色大衣被風吹起下擺,露出蒼白的手腕,先前在診所中被劃破的衣料則更加明顯。
千生被帶走的畫面在他腦內反復播放——微紅的眼眶,驚慌的棕瞳,以及車門關閉前最後的一眼……這一切都灼燒著他的理智。
「真是狼狽啊,『我』。」
譏誚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研究所富江緩步走出,白色研究服一塵不染,左眼下的淚痣在月光下冷得刺目。而他指尖捏著一把手術刀,指節捏得發白,抬眸時黑瞳深處翻湧著被冒犯的暴怒。
「連一只笨貓都看不住,任由她被低級的家伙拖走。」他嗤笑道,「你這個『好朋友』,當得可真夠稱職。」
富江緩緩抬眼,神色毫無波瀾。共鳴網絡中,對方那混合著嘲諷、幸災樂禍以及……同源的焦躁和憤怒,清晰得令人作嘔。
「閉嘴,劣質品。」他壓抑著毀滅一切的衝動,「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竟敢來找我?」
「錯誤的是你。」研究所富江一步步走近,手術刀在指尖靈活翻轉,「扮演『好朋友』扮演得連本能都忘了嗎?把她圈養在身邊,卻還能讓她對著別人搖尾巴——松田陣平?伊達航?甚至那些不入流的組織成員?享受著她的信任,卻連最基本的』所有物』都守不住。你現在這副無能狂怒的樣子,真讓人惡心。」
最了解富江的永遠只有「自己」。這是所有富江共享的「失敗」,陰暗的怒火被點燃,而矛頭,最先指向了自詡為「本體」的他。
每一個字都如同毒針,精准地刺入富江最敏感的區域,甚至連說話者本身都同樣在自嘲。
「藏在污穢角落的劣質品,也配評價我?」富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只是暫時離開。而這一切都因為你們這些渣滓礙事。」
「你憑什麼獨占她?就因為你運氣好,成了她的『鄰居』?」研究所富江將手術刀對准他,「就因為你當初是第一個睜眼的家伙……殺了你,小千生依然會相信好朋友就在身邊!」
「那就試試看。」
殺意瞬間爆發。
沒有預兆,兩個模樣一致的少年撞在一起,每一次交鋒都狠厲刁鑽,直取要害。手術刀和手術剪成為他們的凶器,在對方蒼白的皮膚上劃開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飛濺,卻又在下一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愈合。
雕花鐵門被撞得哐當作響,這場廝殺並未持續太久。富江最終抓住一個破綻,五指狠狠扼住了另一個自己的喉骨。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細微卻清晰。
研究所富江的瞳孔驟然放大,臉上神情凝固為扭曲的、嘲諷的惡意。他沒有流血,沒有再生,身體如同被點燃的紙張,迅速消散無蹤。
只有晚風帶走遺留的些許怪誕甜腥味。
富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收回的手指節因用力泛白,而肩上的傷口迅速愈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共鳴網絡中,一個熟悉的「節點」徹底熄滅了。那不是睡眠或隱匿,而是真正的、徹底的「消亡」。所有富江都能同步體驗到那瞬間,這是烙印在他們存在本質上的共同感知,無法切斷,無法回避,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無聊重演。
沒有不適,只有清理掉礙眼垃圾的暢快感。但想到那個不知所蹤的笨蛋,焦躁的空洞感便再次襲來。
所有不穩定的、可能威脅到「所有物」的劣質品,都要清洗掉。富江只有一個。
遠處街角,黑色轎車內安室透通過望遠鏡注視著這場對峙,不自覺地吞咽。在他身側的副駕駛上,諸星大默不作聲地調整著狙擊鏡的焦距。後座則坐著蘇格蘭和基爾。
車內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奉命跟蹤情緒失控離開診所的富江的動向,卻沒想到又一個富江出現……他們的廝殺完全非常規,不會呼痛和慘叫,一方甚至以那種非人的方式化為灰燼,衝擊力遠超想像。
黑發少年抬手抹去臉頰的血跡,目光掃過街角的方向。月光下,那張昳麗的臉毫無殺死「自己」的波瀾,帶著凍結靈魂的傲慢、拂去塵埃般的平靜。
即使知道他無法看見,車內四人也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
他們看著少年轉身回到院內,雕花鐵門重重合上。
「琴酒。確認目標別墅前出現第二個,雙方發生激烈衝突。……目標A已解決目標B ,沒有留下任何血肉痕跡。」安室透接通加密頻道,聲音干澀地報告道。
死寂般的沉默後,琴酒的聲音響起,帶著隱忍的怒火:「……繼續觀察,記錄所有異常動向。禁止接觸和干涉。」
「了解。」安室透切斷通訊,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千生那雙清澈又充滿活力的棕瞳,想起她興高采烈地說「富江是我的好朋友」並堅信不疑。如果她看到那一幕……不,她最好永遠別看到。最好能安然無恙地回來。
基爾深吸一口氣:「他們……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種存在,這種「自我清除」,已經完全超出了理解範疇。而千生,那個笑容燦爛、思維單純但作為「專家」確實經驗豐富的少女,竟然一直將這樣的存在當成「鄰居」和「好朋友」?
黑麥和蘇格蘭沉默了。他們同樣難以想像千生平日裡是如何與這樣的「鄰居」相處的。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而他們都有預感,或許今夜的這一幕,只是個開始。
*
接下來的幾天,對知情者而言情況失控了。
富江的清洗高效而殘酷。他依靠共鳴網絡的微弱感應,精准地找出那些散落在城市角落的、還未與千生直接接觸卻也暗中觀察的「自己」。
共鳴網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滔天大浪。那些分散在各處的富江衍生體,也並非坐以待斃。
他們開始主動尋找並攻擊其他「自己」,就像許久之前富江蠱惑他人、殺死彼此那樣,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目的並非為了生存,更源於一種共享的認知和對「唯一性」的渴求:既然那個幸運的蠢貨開始了清洗,那麼最終只會剩下一個「富江」。為什麼不能是自己?如果自己是最後一個,那個獨一無二、能無視他們魅力的千生,是否就能完全擁有?
警方和組織的案頭,迅速堆積起許多無法解釋的報告:
某起地下錢莊火並現場,一名少年突然銷聲匿跡;某所高校新轉來的插班生也在放學途中失蹤;某個邪。教組織供奉的「神之子」也在火災中不見,幸存者喃喃有「更美麗的怪物」奪走了他……
結果都一樣——目標徹底消失,不留痕跡。
在組織某個安全屋內,貝爾摩德看著基爾和黑麥那邊最新傳送來的報告,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真是瘋狂,不是嗎?」她若有所思地道,「為了一個走失的小朋友,開始『清洗』自己。」
「你似乎很欣賞這種瘋狂。」琴酒在加密通訊另一端道。
「欣賞?」貝爾摩德輕笑,慵懶回答的同時眼底卻並無戲謔,而是深深的忌憚,「我只是覺得有趣。那個叫千生的女孩,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一個怪物產生『感情』?」
她想起千生那張天真爛漫的臉,心中第一次生出些許荒謬的同情——被這樣的「東西」盯上,那個女孩真的能安然無恙嗎?
「感情是弱點。」琴酒在自己所處的地方點燃又一支煙,「但那些怪物現在像一群互相撕咬的瘋狗。」
而他們現在只能看著。某種程度上,他甚至荒謬地期待那個叫千生的笨蛋專家能回來,至少她能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安撫」住那個怪物。
警視廳內,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對著近期多起疑似與富江有關、但這個名字從未出現的離奇案件,煩惱地揉著頭發。 ——憑借情報共享,他們完全知道根源是什麼。
他們比組織成員更清楚千生的特殊性,也更能理解富江這番行動的動機——雖然這動機同樣令人毛骨悚然。
「那家伙……」松田陣平把墨鏡摔回桌面,「是在幫千生清除潛在威脅,還是在發泄自己搞丟人的怒火?」
萩原研二嘆了口氣:「恐怕兩者都有。問題是,這麼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千生她……到底在哪裡?班長說娜塔莉很擔心千生。」
他們擔心千生的安危,也同樣擔憂富江這場「清洗」會波及無辜,或者引發更不可控的後果。
身為警察的無力感在此刻格外強烈。他們面對的不是普通的存在,而是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超自然存在。
*
三月初的春雨稀稀拉拉,敲打著別墅庭院的鵝卵石小徑。夜色濃稠,唯有二樓一扇窗戶透出昏暗的光。
富江坐在千生使用的客房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千生在診所硬塞來的刻印硬幣。
已經十五天了。
那個總是穿著橙白外套、像個小太陽一樣吵吵嚷嚷的笨蛋,從他視野裡消失的第十五天。
每一次回到這裡,推開門,別墅裡靜得令人煩躁,他早已習慣的喧囂重歸寂靜,但連雨聲都顯得刺耳。
都是因為那些劣質品……那個笨蛋才會沒有反應過來!清除那些衍生體帶來的、接近「唯一」的快感和滿足很快被最想要的所有物不在眼前的空洞感所取代。
而偶爾閃回的、千生被列車吞沒前那雙帶著驚慌和無措的棕色眼睛,則讓他的內髒被近乎暴戾的焦躁灼燒,那是前所未有的、或許並非對「所有物」失蹤的焦躁。
富江猛地握緊那枚刻印,掌心被硌出紅痕,輕微的痛感讓他連眼睫都不曾顫動,但目光落在凌亂的床鋪上時,那雙黑瞳卻不可控制地收縮了。
被子被盡力鋪平了,但一些皺巴巴的痕跡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床頭櫃放著幾個游戲卡帶和游戲機,旁邊還放著一包未拆封的薯片,一切都充滿了生活氣息,空間內似乎還殘留著千生的體溫和氣息,但這也在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消失。
那個笨蛋……!富江站起來走到床邊,拿起千生遺忘在枕頭邊、印著可笑貓爪圖案的發繩,似乎還帶著她發絲的溫度。
什麼「好朋友」,什麼「鄰裡情誼」,都是無稽之談!把那些無用的、劣質的、覬覦他寶藏的家伙……全部清理干淨,然後——
富江把發繩纏繞在手腕上,躺倒在床鋪。
——把那個走丟的笨蛋抓回來,不會再給她任何離開視線的機會。讓那雙棕瞳裡,從此以後只映出他一個人的倒影。
第78章
*
寂靜嶺的裡世界,天空永遠漂浮著灰燼,如同永不落幕的雪。教堂大門傾倒,內部景像駭人。破碎的長椅東倒西歪,彩色玻璃窗悉數碎裂,只留下空洞的窗框。
「噗嘰。」
千生踩過覆蓋著厚厚一層、混合著灰燼和不明粘液的物質的地面,橙白外套在這種環境下亮得刺眼,而她只是仰著頭,看向教堂最深處。
病床從燃燒的地底升出,病床上的傷者沉默不語,但鏽跡斑斑的鐵荊棘如同活物般刺穿地板、牆壁,將名為克裡斯貝拉的「教主」釘在十字架上,也纏繞住兩人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們。
鐵網收緊,刺入血肉。慘叫聲、哭泣聲、求饒聲響徹教堂,空氣中彌漫開蛋白質燒焦的惡臭。
【警告:檢測到S級怨靈怪談「寂靜嶺-阿蕾莎」怨念峰值!復仇儀式進行中!領域穩定性急劇波動! 】
千生在外圍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切的棕瞳裡沒有不忍也沒有快意。在她樸素的認知裡,「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這些人曾經犯下傷害阿蕾莎的罪行,如今只是承受報復而已。
——而且,這一幕真的好有游戲cg質感啊!
那輛列車把她強行帶走,她本以為是更加危險的副本開端,但車廂內待了沒一會——或者更久,時間在那裡沒辦法以正常流速判斷——軌道似乎出了差錯,車窗外的黑暗像潮水般翻湧著,在疑似撞到什麼的震顫後,千生被「甩」進了之前來過一次的寂靜嶺。
然後,那個上次幫他們順利找到平野先生、五十嵐小姐和萩原警官的校服小女孩,就出現在了千生面前。
千生和她達成了交易。幫助對方進入教堂復仇,然後她就可以離開了。
【警告:檢測到核心怪談「■■」情緒劇烈波動!現實錨點穩定性下降! 】
系統的機械音再次響起,比先前更加尖銳、急促,打斷了她的思緒。
千生心頭一緊。那個不知道在哪的最終Boss怎麼情緒又不穩定了?現實世界出什麼大事了?富江他會不會有危險?還是松田警官他們……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讓她歸心似箭。
復仇接近尾聲,被火焰徹底吞沒的克裡斯貝拉被鐵荊棘死死纏住,拖向燃燒的地底,與那張病床一起閉合,如同墜入無盡地獄。
一切重歸寂靜,只剩下血液滴落的聲音。
「交易完成。」
下一秒,空洞的、屬於小女孩的聲音響起,千生回過頭,看見那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站在一旁,神色平淡,昏暗的瞳孔沒有任何情緒。
「你可以提出要求。」阿蕾莎的邪惡面聲音冰冷,但少了幾分戾氣。
「那真是太好啦。」千生有些放心地舒了口氣,然後立刻舉手,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客氣,「我想離開這裡。我有點擔心我的朋友……現實世界好像出事了。」
阿蕾莎的邪惡面注視著她。
「你要的『路』,我可以開辟。」阿蕾莎的聲音直接在千生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探究,「但在那之前,你看清』朋友』的真相了嗎?」
不等千生回答,阿蕾莎抬手一揮,周圍的場景如同破碎的鏡面般剝落、重組。
千生眼前景像變幻,不再是彌漫著血腥味和灼燒焦臭的破爛教堂,而是無數記憶碎片組成的洪流。這種感受極其熟悉,與貞子小姐帶她看過往的記憶一樣,但形式上更加微妙,不行沉浸式電影,像被強行灌進腦海、作為旁觀者。
她看到了——
別墅露台上,她的鄰居富江正品著紅茶,庭院中匍匐著癲狂的痴迷者;畫廊角落,穿著黑西裝的富江正在撕碎一幅畫作;如月車站內,車站制服的富江在迷霧中行走;黑暗巷弄中,兩個富江正在血腥廝殺,都聲稱自己才是唯一,最後只剩下一個人走出去,在他身後,是化為灰燼的另一個自己……
這些散發著甜腥氣的畫面快速閃回,最終定格在一個令人心悸的景像上:無數個「富江」站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水面上,水面倒映著他們一模一樣的昳麗臉龐。他們彼此敵視、廝殺,每一個都認為「唯我獨一」,靈魂波動如出一轍。而在這些「富江」的中心,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仿佛是所有存在的源頭與終點。
不是多胞胎,不是兄弟……而是無數個!
意識從記憶碎片中抽出,千生瞪圓眼睛,信息量過於巨大,讓她那顆只擅長直來直往的小腦瓜有點處理不過來。
「如你所見。」阿蕾莎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誚,「你的『好朋友』,可不是什麼獨一無二的鄰居。他是』現像』,是不斷復制、增殖、自相殘殺的……怪物。」
「富江才不是怪物。」千生嚴肅的糾正,在短暫的震驚和混亂後,她那異於常人、但總是符合常識的腦回路發揮了作用,「我明白了!」
她想起每次提到「兄弟」時富江那嫌惡又諱莫如深的態度。每次聽她說,富江肯定都非常生氣!
「謝謝你告訴我,阿蕾莎。」千生看向阿蕾莎,表情非常認真,「富江就是富江,雖然有很多個,但每個都是他,對吧?就像……游戲裡的不同存檔?或者分身技能?」
「之前是我不對,沒有搞清楚狀況。難怪富江總罵我笨蛋。」她反思了一下,「不是兄弟,是哪裡都有,是富江體質特殊!」
【系統:……信息接收完畢。認知更新:目標「川上富江」確認為擴散型概念怪談,具有唯一核心、多重顯現特征……# * ? × & ? ? ?疑似與現實錨點存在高關聯度……評估失敗……錯誤……建議玩家維持現有互動模式? 】
阿蕾莎:「……」
即使是飽含怨恨的邪惡面,此刻也有了一瞬間的無語。
這個女孩的關注點……是不是歪得有點過分了?恐懼和排斥暫且不提,至少有的震驚或混亂呢?怎麼就直接跳到「接受設定」和「道歉」上了?
千生沒理會系統的混亂和阿蕾莎的無語。她更加堅定了要盡快回去的念頭。必須要道歉,要為自己一直誤解他的特殊設定而道歉!
明明是好朋友,結果卻搞錯了基本設定,太不應該了!
「以後要是再遇見別的『富江』,是不是也該像對好朋友那樣打招呼?不過富江好像只堅持一個……」她開始認真思考起如何與「多個好朋友」相處的「技術性問題」。
阿蕾莎看著千生苦惱著規劃未來的樣子,徹底放棄了交流。
或許,這種純粹到愚蠢的「接納」,才是對扭曲存在而言最鋒利的武器。 ……雖然她更想稱之為笨蛋總是好運。
「如月車站……在追蹤你。」她伸出手對著虛空輕輕一點,一道空間裂縫悄然綻開,「它想將你帶離,避免進入更深的『意念之海』。」
陌生的知識點又來了,千生情不自禁露出智慧的眼神:「啊?」
如月車站為什麼要帶她走?意念之海又是什麼?啊、難不成是記憶碎片裡富江們站著的那片地方?
不等她詢問,阿蕾莎便抬手一揮。
「我送你直接回『現實』。但落點,無法精確控制。」
推力自後襲來,千生踉蹌一步墜入裂縫。
「謝謝你,阿蕾莎!」她笑容燦爛地揮手告別,「以後你要是覺得無聊,或者有需要幫忙,可以來找我玩!我家就在日本東京那邊!」
人類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光縫之中。一片狼藉的教堂重歸寂靜。
「嗚——」
汽笛聲在寂靜嶺領域邊緣響起。來遲一步,以致於連笛聲都顯得氣急敗壞。
*
短暫而強烈的失重後,是腳踏實地的觸感。千生睜開眼,耳邊隱約還回蕩著如月車站那輛幽靈列車不甘的汽笛聲。
她踉蹌一步站穩,相對寂靜嶺而言清新而帶著寒意的空氣湧入肺部,帶著泥土和植物大氣息。
這是一條偏僻的公路,遠處是籠罩在晨霧中的、依稀可見的破敗小鎮輪廓,路牌上隱約可以看見「寂靜嶺」的標識。
她成功回到了現實世界——並且因為不是通過如月車站,直接在寂靜嶺所在的地方出現。
「這就麻煩了……」她撓撓頭,手機之前在被甩進寂靜嶺時摔得稀爛,連手機卡都沒找回來。
這樣怎麼聯系富江和松田警官他們?怎麼回日本?
而且,路邊的植被——
樹並非光禿禿的,枝頭已經冒出嫩綠的葉子和芽孢,地面則是舒展著身體的青綠矮草,甚至還有蟲鳴鳥叫。
都是北半球的話……千生心裡咯噔一下,她快步走到路邊,確認那些野草確實泛著新生不久的綠意。
她進入如月車站時,明明是二月初,冬意正濃。但現在這明顯的春日氣息……
這感覺……至少過去一個月了?千生原地蹦跳了一下,發現溫度也很暖和。
這下糟了!無法聯系其他人,也不能確定具體時間和地點!
強烈的焦慮湧上千生心頭。富江怎麼樣了?她突然就失蹤中這麼久,他肯定很擔心,以他的性格搞不好整個東京都要掀翻一遍……松田警官他們肯定也是……現實世界裡有沒有又出現怪談?
千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扛起金屬球棍,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遠處小鎮輪廓的方向邁開腳步。
橙白相間的身影在晨間的林中公路上奔跑起來,馬尾辮在腦後甩動,像以往她每次回收怪談那樣,唯獨這次目標是歸家。
第79章
*
初春的陽光穿過橡樹林,在布滿苔蘚和腐爛落葉的小徑上投下斑點。
千生扛著心愛的金屬球棍,哼著游戲主題曲走在其間,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讓她看上去像閑逛的翹課高中生。
離開寂靜嶺已經三小時,那雙棕瞳不見疲憊,仍然亮晶晶地打量著四周。
寂靜嶺周邊的公路只有一條,但直到千生拐著彎進入岔路,也沒有一輛車過去。她只能加把勁,把大部分希望放到了步行上。
正在千生加快腳步,打算穿過橡樹林時,一股濃郁的負面情緒闖入她的感知。絕望、恐懼、刻骨仇恨……仿佛慘案中心才有的元素讓她停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像聞見血腥味的小狗一樣循著感知望向林地深處。
去看看,萬一有人需要幫忙,幫完忙再借手機,應該更容易成功吧?
秉著「助人為樂好求助」的樸素理念,千生毫不猶豫地偏僻原本的路徑,身影沒入濃密的樹蔭之中。
循著那情緒的源頭,千生在林木間快速穿行。隨著距離縮短,她聽到了更為清晰的聲音——隱約的、壓抑的啜泣聲,以及從更遠處傳來的、少年人肆無忌憚的喧嘩和叫罵。
從最後一叢灌木後探頭,千生為眼前的景像睜圓了眼睛。
一個金發女人蜷縮在巨木後方的氣生根孔洞裡,衣衫襤褸,臉上沾滿污垢和淚痕,死死捂著嘴不住發抖——是千生感應到的負面情緒的源頭。但更多的情緒也隨著向這邊靠近的幾名少年人的污言穢語一同湧來。
「嘿,婊。子!你的男朋友快不行了!」
「出來啊!讓我們好好『玩玩』!」
千生的眉頭擰了起來。這種場面帶著與怪談相比更為赤。裸的、屬於人類的惡意,她不喜歡。
躲起來的金發女人也看到了忽然探出頭的千生。她連忙驚恐地朝著這個陌生的東方少女搖頭,用口型表示「快走!去找警察!」
但千生不打算浪費時間,尤其是那些未成年的喊話,意味著還有另一個人狀況不明。
「待在這別動。」她調動自己不算精通的英語,朝金發女人丟下這句話,便朝著逐漸接近的聲音疾馳而去,球棍在投進林間的日光下折射出冷光,橙白的身影在林木間幾個閃動,便消失了。
金發女人——珍妮目瞪口呆,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從氣生根孔隙裡爬出時差點腳滑。
幾分鐘後,她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驚呼、重物倒地的聲音,以及狗兒的哀鳴和球棍劃破空氣的呼嘯,然後一切重歸寂靜。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幾乎沒有持續性的激烈打鬥聲。
珍妮吞咽了一下,嗓子發干。狗在慘叫……那幫該死的小鬼出事了?
而在她撿起地上較粗的一根樹枝、循著消失的動靜走過去後,最先看見的是傾倒的枯木邊,鼻青臉腫癱在地上的男友斯蒂夫,身上血跡染紅衣物。
剛才那名少女蹲在一旁,似乎在查看傷勢。
而那些氣焰囂張的瘋子們和那只狗——像幾托爛肉倒在另一邊。
「史蒂夫!」珍妮尖叫一聲,撲過去卻不敢碰,生怕奄奄一息的男友一碰就死。
「沒事沒事。」千生及時開口安撫,把球棍換到塞了兩枚治愈刻印的右手上,沒敢說她來的時候這位男士是真快沒氣了,「還活著,也能跑能跳。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裡。」
睜開眼的史蒂夫嗆咳一聲,驚疑不定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內的疼痛輕微到可以忽視,與他先前以為自己要死掉時的感覺截然不同。怎麼回事?
他沒來得及想清,便和女友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謝……謝謝你!」珍妮的淚水湧了出來。對她而言,雖然沒看見這個少女是怎麼用那根看似普通的球棍放倒那幫瘋子和惡犬的,但她簡直就是超人!
「不用謝。」千生露齒一笑,陽光燦爛,與周圍的狼藉景像格格不入,「那個……能借你們的手機用一下嗎?我不小心來了這裡,想給朋友們打電話報個平安……」
「我們的手機……在逃跑時丟了。」史蒂夫艱難地開口,「而且,這片地方的信號一直很差……」
「那去附近的鎮子看看吧!」千生沒失望,歡快地提議道。
*
三小時後。美國小鎮處於正午,大洋彼岸的東京,夜幕已經降臨。
保時捷356A的車窗映出琴酒的銀色長發和冷峻的側臉。他剛結束一次清理任務,衣擺還殘留硝煙與鐵鏽的氣息。
加密平板的屏幕亮起,加密頻道接入的特殊提示音打破了寂靜,是貝爾摩德。
「琴酒,」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混雜著玩味和凝重的語調,「我收到一份從美國那邊傳來的、很有意思的『趣聞』。」
琴酒沒有回應,只是深吸了一口煙。他等著下文。能讓貝爾摩德用這種語氣說話的「趣聞」,絕不會是小事。
「我們在德州的一個下線,在伊甸湖區域——一個地圖上都快找不到的偏僻小鎮——注意到了一點不尋常的騷動。」貝爾摩德語速不快,仿佛在斟酌用詞,「當地警局似乎忽然什麼人發生了衝突,據目擊者的模糊描述,引起騷動的是一個亞裔少女,很年輕,穿著橙白相間的外套,武器……似乎是一根金屬球棍。」
琴酒瞳孔收縮了一下。
橙白外套。金屬球棍。
這兩個特征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他這段時間被迫熟悉、並且十分不想與之產生任何關聯的形像——失蹤已經月余的千生。
這一個月裡,富江造就的「清洗」如同瘟疫般蔓延,多個與組織有隱秘關聯的地下據點人間蒸發。
「確認嗎?」他沉聲道。
「照片很模糊,下線稱似乎無法具體拍攝和記憶其形像。但身形和特征吻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貝爾摩德的回復很快,背景傳來冰塊撞擊杯壁的清脆聲響,「就在幾小時前,確認是她。看來我們的小朋友……搭上了跨國快車。琴酒。」
如月車站……琴酒回憶起數月前和那幾個警察在那個鬼地方的經歷,眉頭皺得更緊。
在日本被卷入,如今出現在萬裡之外的美國小鎮……那個專家難道又去寂靜嶺轉了一圈才出來的?
千生還活著,這本身就在某種預料之中。
「我記得那片區域民風保守、排外,近年來發生過幾起游客失蹤案。」他抓住重點。
「對,都不了了之。」貝爾摩德似乎就等著他問,「那個下線報告她與當地警局發生了衝突,與兩名男女一同開車逃離,能去的大概只有隔壁鎮——雷萬斯費爾。接下來怎麼做?」
「嘖。」琴酒掐滅了煙蒂。
那個笨蛋專家到底是去回收怪談還是去挑戰美國司法系統了?和她一起的兩名男女,是新找到的「隊友」,還是被卷入的「普通人」?
即使對超自然現像已經接受良好,琴酒也覺得這事荒謬得讓他想殺人。
更甚至,因為千生失蹤而進行血腥清洗、在他們視野中已經消失半個月的川上富江,很可能也會被吸引過去。
一想到那個昳麗非人、性情暴戾傲慢的少年——甚至可能不是一個——即將踏上美國的土地,他就覺得自己的太陽xue又開始突突直跳。
短暫的沉默後,琴酒迅速做出了決斷。直接牽扯到與怪談相關、且富江會出現的渾水裡,無異於送死。但完全置之不理更危險。
「黑麥是不是正在西海岸處理那個軍火商的事情?」
「是呢。讓他『順便』去看看?」貝爾摩德提議,「最好只是』看看』。畢竟那孩子身邊可能不太平。那個叫雷萬斯費爾的地方,似乎也有些不尋常的傳說。」
琴酒冷哼一聲,算是同意。他當然不會讓黑麥輕易介入。萬一被卷入那種超自然事件,折損一個代號成員就太不劃算了。
「把情報共享給波本。」他言簡意賅地道,「讓他告訴他的警察朋友們。」
「哦?想借那些正義伙伴的手去探路?」貝爾摩德輕笑,「不怕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琴酒冷冷道,「比起我們,更急著找到她的,恐怕是那些警察。讓他們去碰碰運氣吧。」
「了解。」貝爾摩德帶著一絲戲謔掛斷了通訊。
保時捷內重歸寂靜。琴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他有一種預感,黑麥即便只是觀察,也有可能會被卷入其中。
他撥通了伏特加的電話:「准備一下,可能需要去美國出趟『短差』。」
雖然去了可能也沒什麼用,但琴酒仍舊無法放棄評估風險的本能、以及「清理」的准備——包括在不妨礙組織利益的前提下,確保專家能繼續她的「回收工作」,比如當地警局可能引發的後續麻煩。
一個能有效回收怪談的專家,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尤其是現在,他們還指望著她能趕緊搞定富江那個怪物。
*
安全屋內,正在整理情報的降谷零看著突然收到的、來源不明的加密信息,眉心微微蹙起。
千生……在美國?還卷入了當地小鎮的衝突?
他幾乎立刻意識到這情報大概率來自組織,很可能是琴酒有意為之。目的是什麼?借刀殺人?還是單純想把水攪渾,觀察各方反應?
沒有太多猶豫,降谷零迅速將情報進行了必要的、方便琴酒檢查時認可的脫敏處理,然後轉發給了在警視廳的松田、萩原和伊達航——後者最近因為一樁懸案在東京停留。
他知道,松田他們一直在擔心千生的安危。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松田陣平收到郵件點開一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大得他椅子向後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小陣平?」萩原研二疑惑地看過來。
「是千生。」松田陣平深吸一口氣,「她……在美國。看起來沒事,但跟當地警察……起了衝突。」
伊達航和萩原研二立刻圍了過來。看清郵件內容後,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美國……她是怎麼……」萩原研二揉了揉眉心,感覺大腦有點處理不過來這跨越太平洋的跳躍。
他當然記得自己曾在寂靜嶺待了不知道多少天,但那是怪談領域,現實世界中的地域轉換還是太過奇特了。
「活著就好,至少人沒事。」伊達航松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但和美國警察起衝突……這麻煩不小。得想辦法聯系上她。還有富江……」
這個名字讓三個人都沉默下來。
那個少年如今不知道身在何處,如果他也知道千生在美國……
「管不了那麼多了!」松田陣平拍板,「立刻申請簽證,聯系國際刑警的人幫忙!」
……
與此同時,美國某州際公路旁,汽車旅館旁。
駕駛座的赤井秀一看著琴酒發來的新指令,微微挑眉。
「暫停當前任務。前往美國東海岸,目標區域:以雷萬斯費爾為中心,半徑100英裡。
任務:觀察報告,禁止直接接觸。但可酌情自行決定。 」
FBI的記憶庫裡,雷萬斯費爾這個地方歷史上確實有多起無法解釋的死亡事件,並且與木偶有關。
那個失蹤一月、卻又突然出現在美國土地上的專家千生正在前往此地……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已有了計劃。確認存在可以,但或許也可以順便看看,那裡會出現什麼樣的「怪談」。
第80章
*
舊卡車穿過跨河大橋,駛入雷萬斯費爾時已經臨近黃昏,天際是昏黃黯淡一片,路旁的叢林都像是藏著無數雙眼睛,整個小鎮都靜得蕭瑟。
鎮中心的汽車旅館內,珍妮和史蒂夫裹著毛毯在雙人床上沉沉睡去。屋內燈光昏暗,千生站在窗邊,撩起窗簾一角觀察著外面死寂昏暗的街道,眉心微微蹙起。
她還記得半小時前在警局的經歷。
警長霍華德的打量帶著警惕和懷疑,在珍妮和史蒂夫提到上個鎮子的警方和施暴的青少年有關系時也沒有意外,在本子的記錄極為敷衍,借電話的請求更是被含糊地搪塞過去。
千生並沒有強求。因為在進入雷萬斯費爾後,她便察覺到了「注視」。
粘稠的、充滿惡意的視線如影隨形,沒有單純的暴力惡意,也不像貪婪或痛苦——具有一種工藝性。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躲在暗處,把她當成可以拆解的骨架打量。
有「東西」在這裡,並且似乎盯上了她。
千生回頭看了眼睡得並不安穩的珍妮和史蒂夫,把買來的面包和礦泉水放到床頭櫃上,刻印硬幣塞到枕頭下防止怪談潛入,她留下紙條就出門了。
*
天空已經徹底暗下來,稀疏的星子散布在冷月周圍,殯儀館的銅鈴發出沉默響聲。
「晚上好,先生。」走進去的千生禮貌地向穿著舊式西裝的老者問好,「我的手機壞了,和朋友聯系不上。能借您的電話用一下嗎?我可以付錢。」
老人——老亨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但眼神異常平靜的臉。或許看她年紀小,表情真誠,他借出了手機:「用吧,孩子。不過這個點,國際線路不一定能通。」
「謝謝您!」千生接過手機,退到門外,首先撥通了記憶中最熟悉的那個號碼——富江的手機號。
「嘟——嘟——」
冰冷的忙音響起。
千生又撥了兩次,然後又試了東京別墅的座機號碼,但聽筒裡只有冗長的忙音。
對她來說,這是極為罕見的——每次和富江聯系時,少年總會很快接起,更何況在此前的絕大部分時間,他們幾乎朝夕相處。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富江真的生氣了?因為她失蹤前還在固執認為每一個「富江」都是「兄弟」?
她不死心,又憑著記憶撥通了松田警官的電話。這一次,接通得很快。
「莫西莫西?這裡是松田。」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松田警官!是我,千生!」她幾乎是喊出來的,雀躍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電話那頭有明顯的停頓,隨即是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夾雜著萩原研二壓低音量的詢問,背景音瞬間嘈雜起來。
「千生?!你現在在哪裡?安全嗎?」在疑似走動到安靜位置後,松田陣平的聲音拔高,帶著急切,「一個月了,你去哪了?!」
「我在美國一個叫雷萬斯費爾的小鎮!我沒事,可以在汽車旅館休息!」千生語速飛快地彙報,「我被如月車站拋到寂靜嶺裡,和那個小女孩做了交易後才返回現實的……我也沒想到時間會過這麼久。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對了,松田警官,富江他……還好嗎?我給他打電話,他沒有接。」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只能聽到壓抑的呼吸聲。良久,松田陣平才用一種刻意放緩、甚至有些僵硬的語調回答:「……他沒事,也很擔心。只是最近有些『忙』……行蹤不太固定。」
「千生你沒事就好!川上君那人你還不了解嗎?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不定等你回來,他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了!」一旁的萩原研二似乎搶過了電話,語氣輕松地插話,「你先照顧好自己就行。」
這種欲言又止的含糊,對千生來說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了她對富江格外敏銳的直覺上。她聽出來了,警官們在隱瞞著什麼。
肯定是因為她突然失蹤了一個月,富江氣壞了,包括他的兄弟們——不對,那都是富江——說不定鬧出了不小的動靜。警官他們一直都不放心富江,大概也很頭疼。
想到那個脾氣糟糕卻總是縱容她、包括縱容她一次次誤解成「兄弟」的好友,千生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愧疚心虛之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知道該怎麼哄人的苦意……那麼多個富江,要怎麼才能哄好?帶上美國的限量版棒棒糖、再嚴肅認真一點,富江看在她這麼誠懇的份上,應該不會太生氣吧?
「哦……這樣啊。」她乖巧地沒有追問,轉而說起正事,「對了,這個小鎮好像也有的不干淨。我感覺有東西在暗處看著我。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就盡快回去!」
又簡短交流幾句,主要是兩名警官反復叮囑她小心,保持聯系,千生才掛斷了電話。
夜色下寒意湧動,她把電話還給始終沉默著的老亨利,放下了一些現金。
離開殯儀館後,傍晚的寒風讓她打了個寒顫。
*
千生離開殯儀館,沿著鎮子主干道漫無目的地探查,試圖感知那股若有若無的「視線」來源時,但她心情有些不好,便決定先回旅館,明天再想辦法調查這個小鎮的怪談。
就在她走到汽車旅館附近的街角時,一輛轎車緩緩駛來,停在空地上。車上下來一個穿著棕色夾克、臉色疲憊的男人,匆匆進了一旁的旅館房間。
千生好奇地看了眼,眉心微微蹙起。
對方身上有股屬於怪談的陰冷氣息,甚至還有……在她的感官中格外明顯的、類似於處理皮革和木材的奇異清香。他難道近距離接觸過怪談嗎?
沒急著上前搭話,千生返回旅館房間,珍妮和史蒂夫已經醒了。
「千生?」珍妮臉上還帶著疲憊,但看著推門而入的少女的目光極為關切,「聯系上你的朋友了嗎?他們……能來接你嗎?」
史蒂夫也掙扎著從床上坐起,擔憂地看著她。
「嗯,打通了一個朋友的電話,他們知道我安全就好了!回去的事不急,」千生臉上帶著令人安心的燦爛笑容,仿佛先前的陰霾從未存在過,「這個小鎮還有點事要我處理,先確保你們安全離開這裡就行。」
珍妮和史蒂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從橡樹林到這裡,他們知道千生並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改變主意的人,也深知這個小鎮的警察並不值得完全信任。伊甸湖的陰影尚未散去,他們只想盡快休息,然後離開這個沒有暴力但似乎更為詭異的地方。
「我們明天一早就走,去最近的城市……然後回家。」史蒂夫握緊珍妮的手,對千生說,「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千生拍拍胸脯,「我很厲害的!」
……
夜深人靜,千生正睡得迷迷糊糊,一陣極輕微的、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將她驚醒。
她敏銳地感知到那股屬於怪談的陰冷氣息正在移動,頓時睡意全無,抄起球棍就跟了上去。
十幾分鐘後。
小鎮邊緣一處制高點上,黑麥調整著高倍望遠鏡的焦距,綠瞳倒映著遠處墓園的景像。
一輛車急剎在墓園入口,提著皮箱下來的男人急匆匆地走進去。
而他看見千生橙白色的身影在陰影中閃過,悄無聲息地在車邊張望幾下,也跟著進入了那片布滿墓碑的林地。
「目標已進入鎮外公墓。」他對著加密通訊器低語,聲音毫無波瀾,「正在追蹤一名本地男子。該男子身份已確認,傑米·亞申,其妻子一周前死因可以,他被視為嫌疑人但因證據不足釋放,返回雷萬斯費爾安葬妻子。但此刻行蹤詭異,無法判斷具體意圖。」
通訊器那頭傳來琴酒短暫的沉默,然後是打火機開合的清脆聲響。
「……繼續監視。記錄所有異常,非必要不介入。」已經到達美國的他有些煩躁地掐了掐眉心。
那個麻煩的專家,總能精准地一頭扎進最詭異的漩渦裡。
富江那個怪物失蹤半月,如今千生果然又招惹上新的「東西」,琴酒只覺得自己的太陽xue又在隱隱作痛。他只希望這一切盡快結束。
「了解。」黑麥平靜回應,鏡頭牢牢鎖定墓園。他沒告訴琴酒,傑米·亞申正在被外地警長秘密調查,畢竟這份情報其實來自於FBI的同僚,他不好解釋。
他看到了另一個身影——警長吉姆·利普頓,正借助墓碑的陰影,小心翼翼地向傑米靠近。
看來,今晚的墓園不會平靜了。
*
墓園內,慘白的月光將歪斜的墓碑和枯樹的枝椏拉長出猙獰的影子。泥土的腥氣和草木混合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傑米在墓園內搜尋著,停在一處被挖開的墳墓前,推開那座小小的棺材蓋,裡面空蕩蕩。他深呼吸著,顫抖地打開皮箱,取出一個穿著舊式禮服、臉上帶著詭異微笑的人形玩偶。
躲在斜對面墓碑後的千生屏住呼吸。就是這個東西!身上散發出的怪談氣息最濃烈,不僅僅是媒介,更像是一個容器!
第81章
*
就在千生思考要不要等這位男性走後把玩偶再挖出來時,她聽到了另一處傳來的動靜。就在身後不遠。
千生握著球棍迅速轉身,恰好避開已經伸出、試圖捂住她的嘴的一只大手,而她球棍橫擋、猛地側揮擊中對方腹部——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連她本人都在意識到身後是活人後,才堪堪止住動作。發現自己差點把人打飛後,千生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而「偷襲者」——跟蹤傑米的警長吉姆——根本沒反應過來,捂著吃痛的腹部踉蹌後退,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東方少女。
「你是誰?為什麼跟蹤傑米·亞申?」吉姆警長迅速拔槍對准千生,驚疑不定。這女孩的身手太詭異了,遠超他先前以為的半夜探險的青春期小鬼。
「我才要問你呢!」千生壓低聲音,又心虛又氣,「我只是……路過!看他鬼鬼祟祟才跟來看看!」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傑米·亞申,形容憔悴的男人將手電筒照過來,厲聲喝問:「誰在那?!」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經過一番緊張的相互解釋,三人才勉強弄清了彼此的身份和目的。
吉姆警長是懷疑傑米與其妻子麗莎的離奇死亡有關,一路追蹤至此。
「我說過了!不是我!」傑米眼眶通紅,憤怒又悲痛,「我怎麼可能會殺了她……是玩偶比利做的!是瑪麗·肖殺了她!」
「你要埋進去的那個玩偶?」吉姆根本不信,甚至警惕地退了一步,生怕這個半夜挖墳、疑似精神有問題的嫌疑人氣急襲警,「一個玩偶怎麼殺人,用它一拆就壞的關節麼?編瞎話也要有個道理……」
千生在兩個男人爭吵時便溜到墳邊,看了看墓碑上的生卒年,又好奇地用球棍戳戳那個躺在小棺材中、做工精致、穿著小西裝還戴著紅領結的玩偶。
玻璃眼珠在冷月下閃爍著非人的光澤,就像在看著她一樣,強烈的惡意撲面而來。
「這個玩偶能給我嗎?」她興奮地一把撿起來,木質的身軀比想像中沉重,「關節活動很靈活啊,瑪麗·肖是它的制作者嗎?」
被吉姆警長氣得差點捋袖子的傑米一個激靈,匆忙回頭制止:「不行!把它放回墳墓!它有問題!」
他衝過來,吉姆也跟著趕上——雖然這行蹤怪異的東方少女目的不明,但看她這樣天真爛漫地蹲在墓邊、抱著一個曾出現在凶案現場的玩偶,還是有點擔心的。
但近前時,千生忽然「啊」了一聲。兩人也愣住了,瞪著她手裡的玩偶。
——比利的左手,不知何時「牽」住了她的衣袖。五指抓得死緊,像鐵鉗。那雙藍色的玻璃眼珠歪斜著,映出千生的側臉,帶著某種評估工藝品般的、令人脊背發麻的審視。
這不是人為能擺出的姿勢,而是某種活著的……意志。
「!」
傑米和吉姆在一瞬間頭皮發麻,幾乎同時撲過去,想把它從千生身上拽開。
「等等!」察覺到他們意圖的千生眼疾手快地高舉起玩偶,「它看起來盯上我了,不能隨便處理,弄壞的話可能會被封牽連。」
她當然知道這背後有怪談作祟,因此反過來安撫兩人,語氣輕快:「別怕,這種東西處理起來輕輕松松啦。」
兩個男人看著她毫無畏懼、且一臉興奮的模樣,腦袋隱隱地痛了起來。
這反應……不對勁吧?
玩偶比利在半空晃啊晃,玻璃眼珠倒映出千生微翹的眼角和翹起的馬尾辮。然後,它的下巴張開了,露出一個近似笑容的弧度。這個笑一閃而逝,像晃動間的慣性。
「……。」遠處山坡上,通過望遠鏡看著墓園中一切的黑麥,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果然,千生出現的地方並不平靜。這位少女的專業性毋庸置疑,但就這麼抱著一個疑似怪談的玩偶也確實是令人佩服。
而吉姆警長揉著太陽xue嘆了口氣:「聽著,女孩,我不知道你究竟從哪來的,但這鬼東西顯然有點問題,讓我看看是否有什麼機關……」
在親眼看見一個本該是死物的玩偶做出「抓衣袖」的動作後,信誓旦旦懷疑傑米是嫌疑人的他也無法肯定了。但更多是猜測這個玩偶是某種設置了精密機關的凶器。
傑米則愣愣地盯著玩偶比利,想起自己這幾日遭遇的詭異事件:「它確實有問題……是瑪麗肖。」
「瑪麗肖是誰?」千生抓住關鍵信息,熟練地跳過對玩偶比利如何處理的話題,「我想我們都在這了,交換一下情報也可以吧?」
她的提議打破了原本僵硬的氣氛,傑米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道出自己知道的一些、但絕對觸及不到真相的事。以及在妻子麗薩下葬後,殯儀館老亨利的妻子告訴他要把玩偶埋回去。
「我小時候……我媽媽經常給我念的童謠,鎮子上的成年人都相信。」
「雙目瞪人瑪麗肖,傀儡為子常懷抱。汝兒小輩需謹記,夢中應懼其尖叫。」他沙啞地重復了被繼母和父親否定為迷信的歌謠。
空氣仿佛隨著童謠的最後一個字而凝滯。樹林的枝椏在夜風中輕顫,投下的影子像細瘦的手指摸過千生的衣角。
她露出沉思的神情,戳了戳玩偶比利的臉。
誒,也就是說,這東西是瑪麗肖的傀儡,是瑪麗肖想這麼做,它才抓她的衣袖——哦,她被盯上了!進入這個鎮子以來感受到的「視線」,很有可能就是瑪麗肖!
怪談大多對她抱有千篇一律的敵意,或者是如竊臉賊那樣被污染而變得奇怪,貞子和阿蕾莎那樣願意友好交流、合作的也挺少見,但至少有。
但這種在未直接接觸情況下、似乎抱有特殊目的的「關注」,怪稀罕的——甚至在她的感知中,更像那些跟蹤狂對富江的那種不正常喜愛。不是珍視,而是隨時會拿起利器割開血肉般的……微妙凶殘感。
千生將思緒掐斷。既然是這種感覺,那麼揍起來當然是更順手了!
吉姆警長長呼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封閉小鎮上總會有迷信的傳言,這不能證明什麼。」他冷靜地說,「好了,女孩,把玩偶給我。你拿著太危險了。」
傑米則反駁道:「最好埋回去。」
「不不不,這位警官、這位先生,這個玩偶看上去挺喜歡我的……」千生反應過來,把玩偶往身後藏了藏,她不太確定在這個陌生小鎮隨便暴露自己作為怪談回收員的身份是否合理,難得謹慎了一把,「不對,我是說,它一點威脅都沒有,我對它的做工很感興趣,是真的想仔細研究一下!」
「另外,殯儀館的老先生的妻子告訴您要埋掉它,說不定那邊可能知道更多事呢。」她匆忙轉移話題,「或許在小鎮的歷史上確實發生過什麼,才會有童謠流傳下來……要查明真相的話,要不要去問問?這種時候不好打擾,所以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去吧!」
兩人都被她自然安排行程的表現驚呆了。
他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千生的決定不會改,而去詢問疑似知道什麼的人也確實是必要的。
最終的結果便是吉姆警長載她回去,三個人在汽車旅館各自的房門前分別。千生之前要了兩間房,因此不用擔心打擾正在睡覺的珍妮和史蒂夫。
「太危險了。」傑米試圖反對。他見過玩偶莫名其妙的行動,自認有經驗。
「沒事的。」千生打開房門,比利被她夾在胳膊下,「瑪麗肖女士似乎更想和我『玩』,不會對你們下手的。」
吉姆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只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路過的專業人士。」千生笑起來,眼角微翹,「好好休息,明天還得麻煩您幫忙送我的兩位同伴去巴士車站呢。」
門關上了。
遠處,黑麥緩緩活動了一下身體,放下高倍望遠鏡開始敲擊加密通訊器。
「To:Gin
約22:17分,第三人(一名成年男性)進入墓園與目標相遇,被試圖埋葬一具玩偶的傑米·亞申發現。目標將玩偶從棺中取出,與另外兩人發生交流。玩偶「比利」出現主動行為(抓住目標衣袖、眼珠轉動、微笑),目標無恐懼表現,並拒絕交予另外兩人。根據口語內容推測,目標與二人達成合作協議,疑似翌日行動。現已返回臨時住處。
結論:目標已確認此地有怪談存在。
提議:監視難以顧及細節,請求介入。 」
簡訊發出的剎那,黑麥也忍不住屈起指節按了按眉心。他完全能想像到另一邊的琴酒收到信息時的冷氣颼颼。
沒有等待多久,他便收到了琴酒的回復。極其簡單的一句自行安排並承擔後果。
黑麥收起通訊器,離開了這處監視點。
千生只見過一次「諸星大」,貿然出現在她面前根本不是「異國他鄉遇見的可靠長輩」,反而有可能讓她懷疑起那次診所的相遇並非偶然。他不打算表明身份,而是計劃盡量縮短距離,方便竊聽點什麼,好了解大致情況。至於這是否能成功……只能看運氣了。
而汽車旅館的房間裡,千生把玩偶比利放到沙發上,還貼心地把它的姿勢擺好,讓它「坐」得更舒服些。
她洗了個澡,吹完頭發出來時,發現那個玩偶爬到了床頭,坐在枕頭邊上。
「誒?」千生有些困惑地蹲在床邊,頭發亂蓬蓬的模樣看起來像只幼崽,「為什麼要到這裡?」
她把玩偶放回沙發,抽過小毯子蓋上去時嘀咕:「富江要是知道我和怪談周邊同床共枕,肯定會氣得拆房子……明天帶你去見制作人哦,晚安,瑪麗肖女士,比利。」
千生順手理了理比利的紅領結,便去睡覺了。她確實累了,幾乎是秒睡。
然而,睡眠並未持續太久。深夜,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將她驚醒。房間裡沒有風,但窗簾卻在晃動,沙發上的玩偶比利不知何時轉了個方向,玻璃眼珠正對著床鋪。
接著,是輕微的、像是小腳丫在地板上行走的「噠、噠」聲,由遠及近,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房間角落爬過來。
千生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到玩偶比利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床邊,暗紅的燈光下,那張臉顯得格外瘆人,而它的手,正抓著被子邊緣。
她揉了揉眼睛。
「別鬧……這麼晚了很沒禮貌的。」千生困得眼皮打架,含糊地嘟噥一句,「【災厄印記】……標記。」
半夜三更打擾睡覺的壞東西,就該倒霉。
遵從被打擾睡眠的一點不快,千生甩出技能,滿意地躺回床上,不出三秒就陷入沉睡。
而沒入玩偶體內的【災厄印記】,沿著某種無形的鏈接,跨越空間,投射向了小鎮另一端。
……
當玩偶比利趴在床邊時,瑪麗肖的意識正透過玻璃眼珠,仔細「打量」這個東方女孩。
從千生踏進雷萬斯費爾開始,瑪麗肖就注意到她了。
多完美的素材啊。年輕的肌膚,富有生命力的肢體,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像琥珀的棕瞳……還有她身上那股奇特的氣息,既有活人的鮮活,又有某種類似「同類」的標記。寂靜嶺的味道,但更深邃,也更復雜,不是侵蝕,而是……認可。
最重要的是——她不害怕。
當比利抓住她的袖子,這女孩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怕它被弄壞。當比利在她眼皮底下展露異常,只是放回沙發。現在被吵醒,也只是像發脾氣的貓一樣呲了呲牙,就又埋回去睡了。
有趣。太有趣了。
瑪麗·肖決定要她。要這個特別的女孩,把她做成最完美的人偶,永遠留在自己身邊。這與對亞申家族的復仇不同,是她出於人偶師的藝術追求。
她已經開始構思了——用什麼顏色的絲線縫合關節,用什麼質地的玻璃珠做眼睛,聲帶要如何取出才能保持完整……
然後,就在她全神貫注「觀察」時,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標記」了自己。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像被輕輕戳了一下額頭。瑪麗·肖起初沒在意——她現在是怨靈,是依托於玩偶忽然執念存在的怪談,是縈繞在雷萬斯費爾上空數十年的陰影,怎麼可能會被觸及?
直到她操控著傑米的繼母「艾拉」——那具和她做了交易、被她精心制作、以假亂真的「完美人偶」——在別墅裡行走、意圖去二樓的書房進行設計圖繪制時,腳下滑了一下。
這很荒謬。
瑪麗·肖是頂級的人偶師,成為怨靈後更是完美,對身體的操控精度可以讓人偶跳芭蕾。艾拉的軀體她多次調整,關節靈活度堪比真人,平衡性更是精心設計過。
但她就是腳滑了。
在踏上二樓的剎那、在鋪著厚重地毯的樓梯口,平白無故地,左腳絆了右腳。
「艾拉」的身體向後仰倒,沿著樓梯滾了下去。頭顱撞擊在欄杆上,發出沉悶的「咚」聲,頸部的支撐杆彎曲了,腦袋歪向一邊,以一種滑稽的角度斜掛在肩膀上。
接下來是更糟的事。她一路滾到了客廳,撞上了坐在輪椅上的愛德華——傑米的生父,另一具被她制作成人偶的作品。
愛德華那具被掏空內髒的人偶身體被她撞得從輪椅上翻倒,腦袋「啪嗒」一聲滾落,一路滾到壁爐邊。下頜關節彈開了,露出裡面精密的彈簧和齒輪結構,看起來像無聲的嘲笑。
這一連串的場景如果被人看見,大概會以為是恐怖喜劇片的片場。
「……」
瑪麗·肖沉默了片刻。這種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她懵了,連核心怨念都為之震蕩。
她操控「艾拉」爬起來,歪著腦袋走到愛德華的腦袋邊,彎腰去撿——然後「艾拉」的右臂關節「哢」地一聲脫臼了,小臂軟綿綿地垂下來。
「……」
瑪麗·肖換了個姿勢,用左手去撿——左腿膝蓋的齒輪卡住了,人偶「撲通」單膝跪地,姿態像是在求婚。
黑暗的別墅客廳中,一具歪著頭、單臂脫臼的人偶,單膝跪在一個頭顱前,不遠處倒著輪椅和一具無頭身軀。
場面詭異中透著一股荒誕。
瑪麗·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意外。
是那個女孩做的。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睡得迷迷糊糊的東方女孩,在她「標記」獵物的同時,反向標記了她。
而那個標記的效果……顯然並不「友好」。
「艾拉」人偶保持著跪姿,試圖用還能動的左手調整自己歪掉的腦袋。但就在她手指觸碰到頸部支撐杆的瞬間,天花板上那盞已經安穩掛了十幾年的水晶吊燈,螺絲「嘎吱」一聲松動了。
瑪麗·肖操控人偶猛地抬頭——這個動作讓歪掉的腦袋危險地晃了晃——只見吊燈搖晃了兩下,而後其中一根裝飾性鏈條「啪」地斷裂!
沉重的吊燈傾斜,但沒有完全掉落。它斜掛在半空,另一個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水晶棱柱互相碰撞,發出清脆又驚心動魄的聲響。
瑪麗·肖當機立斷,放棄撿愛德華的腦袋,操控「艾拉」人偶向旁邊翻滾——這個動作對她來說本應輕而易舉,但現在歪頭脫臼的軀體完全不聽話,人偶以笨拙的姿態滾了兩圈,撞在了茶幾上。
而吊燈,在那根斷裂的鏈條徹底崩開的前一秒,傾斜的角度卡住了。不再下落,也不再安全。任何輕微的震動都可能導致它的徹底墜落。
「艾拉」人偶躺在地毯上,歪著頭,脫臼的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彎曲著。瑪麗·肖透過人偶的眼睛,看著斜掛的吊燈、滾到遠處的愛德華的腦袋。
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這具身體,艱難地爬起來,看著需要大修的愛德華,又感知到玩偶比利那邊傳來的、千生愈發香甜綿長的呼吸聲,一股無名邪火直衝腦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孩做了什麼? ?
瑪麗·肖氣急敗壞地開始著手修復愛德華。燈光照亮「艾拉」那張扭曲的美艷臉蛋,以及愛德華那副凄慘狼狽的模樣,什麼恐怖氛圍都被一種荒誕的喜劇感徹底取代。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千生,正深陷夢鄉。她夢見了一只毛色烏黑亮麗、眼角有顆小痣(?)、神態傲慢又慵懶的黑貓。她在夢裡開心地追著貓跑,把黑貓抱進懷裡。而黑貓雖然一臉嫌棄,卻只是像征性地掙扎兩下,最終安靜地蜷縮在她臂彎裡,尾巴尖輕輕掃過她的手背。
夢境之外,她咂咂嘴,嘴角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抱著被子翻了個身,睡得更香了。
第82章
*
翌日清晨,晨霧還未散盡。雷萬斯費爾的天空像一塊洗不干淨的舊抹布。
千生神清氣爽地醒來。玩偶比利安靜地躺在地上,眼珠黯淡無光。
她心情大好,哼著歌洗漱完畢,出門送別珍妮和史蒂夫。
兩人睡了一夜,此刻精神充足,但眉眼間仍帶著心有余悸的驚惶。
開車送他們來的吉姆警長眼底帶著青黑,他把自己和同事的號碼寫在便簽上遞過去。
「回去之後好好休息,」在車上聽兩人說了在伊甸湖遭遇的吉姆心情不是很好,「等這邊的事結束後我去看你們。」
他嚴重懷疑那個小鎮上絕不止珍妮和史蒂夫遇見了襲擊,那些該死的渣滓搞不好瞞下了更多失蹤案。
「謝謝,吉姆警長。」史蒂夫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將便簽接過,感激地道,「祝你們調查順利。」
珍妮則用力地抱了抱千生:「千生,注意安全。」
清晨第一班離開小鎮的巴士載著兩人駛遠,千生站在路邊揮手,橙白外套的袖口在晨風裡晃動。等巴士消失在公路盡頭,她才轉過身:「走吧,傑米先生應該在殯儀館等急了,吉姆警長。」
吉姆眼神復雜地看了她一眼,開著車到了殯儀館。看見穿著深色西裝的玩偶比利被千生抱在懷裡時,坐在沙發上的老亨利有一瞬呼吸一滯。
傑米坐在沙發另一頭,神色憔悴且緊繃,吉姆和千生各自坐下,後者坐在褪色的天鵝絨扶手椅裡,棕色的眼眸睜得圓圓的,像只專注聽故事的小動物。
「瑪麗·肖……」老亨利的聲音沙啞,帶著年老後仍無法忘記童年陰影的恐懼,「她是鎮上最出色的腹語師,戰前就在湖畔劇院表演。那些玩偶——她管它們叫『孩子』——簡直像活過來一樣。」
數十年前的事被他緩緩道出。被小男孩質疑的腹語表演、幾天後失蹤的男孩、被鎮上的人懷疑而割掉舌頭死去、卻留下遺囑的瑪麗·肖被亨利的父親制成玩偶。年幼的亨利甚至見到了瑪麗·肖的鬼魂。在瑪麗·肖和她的玩偶一起下葬後,很多家族都被滅門,父親、妻子、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失去了舌頭。
「最近的一個……就是你的妻子。那首童謠,不只是嚇唬小孩的。傑米,你不該回來的。」他疲憊地嘆了口氣。
「是這個玩偶自己出現在我和麗莎的家門口!」傑米身體微微顫抖,「是誰把它送過去的?」
吉姆警長眉頭緊鎖,雖然理性仍在抗拒,但老亨利的敘述和昨晚的親身經歷,讓他無法再完全否定超自然的存在。
「瑪麗·肖的鬼魂在復仇?用那首童謠的方式——讓人尖叫,然後拔掉舌頭?」他聲音繃緊。
千生一直安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玩偶比利的冰冷眼珠。她沒有以認知濾網的存在來安慰傑米,畢竟現在說出口可能更會被認為是瘋子。
「亨利先生,瑪麗·肖生前表演的劇院……還在嗎?」她問得認真。
老亨利愣了一下,點點頭:「在鎮子另一邊的湖中心,廢棄很多年了。大家都說那裡……不太干淨。」
「太好了!」千生發出決定性的歡呼,干脆得像在說「我去便利店買瓶水」,「我想去劇院看看,瑪麗·肖一定在那裡留下了更多線索。」
「那地方廢棄了那麼多年!結構都不安全!」吉姆警長立即反對,作為替代,他提出另一個可行性操作,「我們該先確認玩偶究竟是怎麼來的。不是說一百多個玩偶都一起埋了嗎?為什麼這個玩意兒會干干淨淨再次出現?我們可以……」他比劃了一個拿鐵鍬挖掘的動作,「先去墓園看看。」
老亨利瞪大眼睛,這個在殯儀館工作了一輩子的老人似乎快氣得昏厥。傑米也「唰」地扭頭看他,表情像吞了只蒼蠅。
千生則條件反射捂住玩偶比利的耳朵,然後瞳孔才後知後覺亮起。
而吉姆面對神情各異的三人,抬手摸了摸刮得光溜溜的下巴,干咳道:「聽著,我跟著來是因為傑米是我轄區命案的嫌疑人,查案需要注重每一個細節。但這不代表我相信什麼玩偶復仇的故事。這可不算褻瀆死者,我車上有一把鏟子。如果有誰在裝神弄鬼——」
「就打倒他。」千生理所當然地說,甚至有點懊惱自己竟然沒想到挖墳確認,「這確實是調查的必要程序。亨利先生你這有多余的鏟子嗎?」
老亨利發出干澀的笑聲:「……但你們還是要去劇院的,對吧?」
「如果玩偶不見的話,很可能就在那裡!」千生舉起玩偶比利,玩偶的眼珠靜靜地看著她,「我能感覺到,比利想去那裡。」
「感覺?」老亨利嘆氣,「孩子,我在這鎮子活了這麼多年,唯一的感覺是瑪麗·肖從沒離開過。她看著我們每一個人,等著我們犯錯,等著我們……尖叫。」
「那就別尖叫。」傑米忽然道,這個失去妻子、想要查明真相證明清白的男人語氣平靜得可怕,或者說,破罐破摔了,「我父親說這只是騙小孩的……但我不相信,我想知道真相。亨利,拜托了。」
「……」老亨利放棄了思考,頹然垮下肩膀,「有。」
寒意在他打開倉庫的門時湧出,他的妻子瑪麗安從角落裡探頭看他們——或者說,在看被千生用舊背帶斜挎在身側、和金屬球棍貼在一起的玩偶比利,這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瞪著它,渾濁的眼中有恐懼在發酵。
千生趁三個人都沒注意時溜過去。
「她在看著你……」瑪麗安抽泣道,「她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不,不,快走!」
「噓——」千生豎起食指,笑眯眯地拿出兩枚刻印硬幣放心她顫抖的手心,「奶奶,這個送給您。」
老婦人的動作停住了。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兩枚泛著柔和微光的硬幣,嘴唇的蠕動漸漸慢下來,最後變成一句含糊的、幾乎聽不清的「天使」;那雙渾濁了多年的眼睛裡,竟然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清明。
千生沒聽清,但能感知到瑪麗安的情緒平靜許多。
「隨身帶著,能保平安。」她認真叮囑。
在離開殯儀館前,她再次給富江打了電話,依舊打不通,甚至自動掛斷了。
千生眨了眨眼,忍不住想富江果然是生氣了。對她而言時間不長,但現實裡是切實過去了一個多月,富江……還有其他富江,肯定都很不高興。
她把心虛和愧疚壓下,第二個電話打給松田警官,將這邊的大致情況說給了似乎在熬夜辦公的兩位警官,算是讓他們安心。
「放心啦,傑米先生和吉姆警長都超級配合!」少女輕快地說了幾句,掛斷了電話。
與此同時,殯儀館百米外的林邊,黑麥在車中揉著眉心,平板上是他快速記錄的關鍵詞:腹語師瑪麗·肖、一百零八個玩偶、滅門的多個家族……
確認三人要到殯儀館拜訪入殮師後,他在凌晨時分便裝好好竊聽器。耳麥裡老亨利的敘述與連夜調閱的FBI檔案重疊——數十年前雷萬斯費爾因無線索歸於「自殺」或「意外」而落灰的多起卷宗,現在看來當然是懸案,因為凶手是個死掉的人偶師怨靈。
真荒謬。
然後現在他們要去挖玩偶的墳了。即使是FBI的王牌探員,也沉默了足足三秒。
黑麥收起接收器,對吉姆警長——他真正意義上的同僚——生出些許敬佩之情。敬佩他作為警察的理性邏輯,甚至能給千生開辟新思路,讓她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般興奮。
***
白日的雷萬斯費爾籠罩在一層白霧之中,天色暗沉沉的的,鎮外公墓與夜間相比更為枯寂。灰白色的墓碑排列得歪歪扭扭,許多甚至已經傾斜甚至倒塌,爬滿暗綠色的苔蘚和地衣。
千生揮舞著老亨利借出的鏟子,挖得虎虎生風。泥土飛揚,她橙白色的外套很快濺上了泥點,但她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游戲主題曲。
吉姆警長在另一座墳前,動作標准得像在挖戰壕。傑米同樣在鏟土,神色緊繃,動作利落。
遠處能俯瞰墓園的緩坡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陰影中。而黑麥舉著高倍望遠鏡,綠眸通過鏡片冷靜地觀察著墓地裡「熱火朝天」的景像。
「目標狀態更新。」他順手按下加密通訊器,「正與兩名合作男性進行……實地勘探。」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具體行動為:挖掘瑪麗·肖及其陪葬玩偶的墳墓。領頭的那位警長認為這是必要的調查步驟。」
通訊那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琴酒似乎也被這過於硬核的調查方式噎了一下——這次黑麥幾乎能想像出對方抽煙的表情。或許還有同樣處於監聽頻道的其他人,例如波本,例如貝爾摩德,都是同樣的心情。
「挖墳。」琴酒重復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作為調查步驟。」
「是的。那位警長很務實。」黑麥說,「他們都同意了。」
他看見千生把鏟子插在土堆旁,從外套口袋掏出糖果。她先給自己剝了一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然後又掏出兩顆,遞給傑米和吉姆。
傑米疲憊地擺了擺手,吉姆則盯著那糖看了兩秒,才接過去。
幾秒後琴酒才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冷哼:「確定他們的下一步動向。」
墓園裡泥土翻飛。一座、兩座、三座……被挖開的棺材裡空空如也,只有潮濕的泥土和陳年的朽木氣味。沒有屍骨,更沒有玩偶。
數量太多,他們跳過了大部分玩偶墳墓。而屬於瑪麗·肖的棺材被撬開時,一股濃烈的防腐劑和木頭混合的怪味撲面而來。棺材內襯著褪色的絨布,中央凹陷下去的人形輪廓清晰可見,但被制成人偶的屍體早已不翼而飛。
吉姆警長的臉色變得難看,最後一絲「人為作案」的僥幸心理被徹底擊碎。
傑米扔開鏟子,胸膛起伏。
千生則神采奕奕得像解出了數學題的學生:「一百多個玩偶全都埋下去了的話,瑪麗·肖女士又要再挖出來帶回劇院,搬起來肯定很辛苦,真是生前死後都熱愛工作啊。」
傑米和吉姆表情有一瞬空白。
「這不好笑,小姐。」吉姆下意識地去按槍套,「一百多個玩偶,如果全都在劇院裡……」
「那我們就得去劇院看看了。」千生彎腰抱起一直放在旁邊「觀戰」的玩偶比利,拍了拍它身上的浮塵,「你說對吧,比利?把你送回去和老伙計們放一起,你也很高興吧?」
玩偶的玻璃眼珠反射著微光,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見它的腦袋以極其微弱的幅度,轉向了劇院的方向。
但三人都沒有驚慌。
傑米抓了抓頭發,疲憊和憤怒讓他說得毫不客氣:「我真想把它燒掉。」
「我有打火機。」吉姆用看待命案嫌疑人的苛刻目光注視著這個玩偶,「要不要帶點可燃物?」
千生則像征性地捂了捂比利的耳朵:「這麼說不太好吧?瑪麗·肖小姐說不定會氣活。」
黑麥通過望遠鏡看著墓園裡的三人收拾工具准備離開。千生走在最後面,抱著玩偶,但在即將走出墓園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視線精准地投降了黑麥所在的山坡方向。
黑麥呼吸一滯。
但千生眨了眨眼,棕色的瞳孔在冷調霧色中依然亮得像兩顆溫潤的琥珀,她歪了歪頭,很輕地揮了揮手,轉身跟上傑米和吉姆。
黑麥盯著她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千生發現他了。不是發現具體位置,而是感知到了監視。那個揮手不是警告,而是某種天真的、介於「我知道你在看」和「你好呀」之間的奇特反應。
千生三人在墓園入口收拾工具。
「直接去劇院嗎?」吉姆問,將鐵鍬放回後備箱。
抱著玩偶比利的千生卻搖搖頭:「最好去一趟傑米先生家。」
「什麼?」傑米詫異扭頭,「那裡只有我父親愛德華和……繼母艾拉。他中風了,艾拉在照顧。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千生不太好解釋,自己昨夜的【災厄印記】標記最後的落點不在劇院方向,而是在亞申老宅位置。甚至在她的感知裡,那股陰冷的、帶著審視工藝品意味的視線,在聽到「亞申宅」時,似乎波動了一瞬。
她撓撓頭,實事求是地道:「因為你的父親和繼母還活著。按照亨利先生的說法,瑪麗·肖女士干壞事是有順序的。但現在先下葬的是……」
吉姆也皺起了眉,他看了傑米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後只是贊同了千生的說法,語氣溫和許多。
「她說得對。亨利只是旁觀者,他知道的只是表像。瑪麗·肖為什麼要把比利送給你?為什麼是亞申家?鎮上那麼多家族都死絕了,你父親不可能一無所知。」
傑米想不出來。他這段時間一直沉浸在妻子死去和查明真相悲傷與憤怒中,與繼母艾拉是第一次見,與父親愛德華更是關系不好吵了一架。如果愛德華真的隱瞞了什麼……
「那就去看看吧。」他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我父親脾氣不好,你們……委婉一點。」
「放心,」千生拍了拍胸口,笑容明亮,「我最擅長委婉了!」
吉姆警長看著她的笑容,又看看被她隨意夾著的玩偶,沉默地別開了臉。
委婉?
他怎麼就這麼不信呢。
兩輛車一前一後地駛離墓園,而黑麥則通過接收器(竊聽器放在了傑米那輛紅車的底盤)和唇語輔助確認了他們的交流內容。
「目標與兩名男性已完成四處墓葬挖掘。所有棺材皆為空。他們認為玩偶全部被轉移至廢棄劇院,並決定前往傑米·亞申的老宅。理由:懷疑傑米父親知道更多。」他再次報告,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目標似乎察覺到監視,但沒有表現出敵意。」
琴酒那邊沉默了幾秒:「跟上去,看她闖。必要時可提供有限協助,但不得暴露身份。」
「明白。」
黑麥掛斷電話,發動汽車,沿著與墓園平行的荒廢支路,緩緩駛向亞申老宅的方向。他需要提前找到一個合適的觀察點。不能潛入,否則有可能打草驚蛇。
……
亞申宅二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艾拉」坐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
旁邊是神色呆滯、像具被釘在輪椅上的活屍的愛德華,他的脖子微微歪斜著,纏著一條深色圍巾。
瑪麗·肖的意志在這具人偶軀殼中沸騰。一整夜的玩偶修復和發展不按劇本來的憤怒在發酵。
傑米應該獨自回來。應該在悲憤中調查,發現妻子死時已經懷孕,發現父親並非中風而是被制成人偶——然後作為亞申家族最後的直系後代,像他的先祖那樣在絕望中尖叫,被她優雅地制作成新的人偶,成為她永恆的收藏。
然後是那個東方女孩……她應該是獨自一人,在劇院被她精心布置的舞台俘獲。應該在恐懼中尖叫,然後被她制成最完美的、永遠不會衰老的玩偶。
但現在,他們不但在那個多管閑事的警長領頭下挖了墳,還要來亞申宅!他們會觀察,會走動,愛德華被掏空的身體很快就會被他們發現!
計劃全被打亂了。因為那個少女。那個被寂靜嶺標記、活力充沛到刺眼、甚至能用某種可恨的方法讓她倒霉的少女!
那女孩的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專注的探究欲。
這種態度讓瑪麗·肖煩躁。恐懼是她創作悲劇的基石,而千生看起來只是把她的孩子當成了普通的玩具或研究對像。
不行。不能讓他們這麼順利地發現真相。舞台還沒有布置好!
瑪麗·肖開始瘋狂思考如何阻止,如何將劇情扭轉回她設定的軌道。也許,該讓「艾拉」做點什麼拖延時間?
就在她焦灼的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被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同時鎖定的感覺,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怨靈的本質都感到了戰栗。
「什……什麼東西?」艾拉那張艷麗的臉蛋扭曲出驚愕的神情。
這個小鎮,除了她,還有那些不成氣候的殘念,還有什麼?不,不是小鎮,是外來的……
那不是人類的視線。像神明垂眸,瞥見了螻蟻擺弄自己的玩具。
更重要的是,瑪麗·肖能通過比利的眼睛,「看」到那道視線的最後落點,是千生。
那輛車正在駛來。駕駛座是吉姆,副駕駛是傑米,後車座的黑發少女抱著玩偶,棕瞳倒映著通往亞申宅的枯燥道路。
而她被注視著。那視線不在雷萬斯費爾,也不在寂靜嶺,更深更遠,仿佛來自世界背面,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這個女孩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被那種東西標記?
瑪麗·肖的核心短暫地顫抖一瞬,隨即是被挑釁的暴怒。
這裡是雷萬斯費爾,是她的地盤!是她盤踞數十年,用恐懼和鮮血澆灌出的舞台!
那個女孩是她看中的、最完美的材料——那雙眼睛、那副骨骼、那種生命力,會成為超越比利、超越艾拉,超越她所有孩子的終極作品!
誰敢阻攔? !
第83章
*
世界某處,散發著陳舊機油氣息的廢棄工廠內,陰影中正發生著不為人知的殺戮 「哢嚓。」骨頭碎裂的聲音,伴隨著美工刀落地的脆響。
富江穿著精致的黑色襯衫,臉頰和胸腹是正在飛速愈合的割裂傷。在他面前,與他昳麗模樣一致的黑發少年,臉上的神情還殘留著譏誚,喉骨卻已經被捏碎了。
兩雙如出一轍的眼睛對視一瞬,隨即是後者消失。沒有血肉的黏膩感,而是在物理層面上的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富江站在原地,昳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懶得甩去指尖殘留的觸感,但內心的波動遠比表明更甚。
在千生重新出現在現實時,富江便有了清晰的感知。但隨之而來的是自她失蹤以來更深重的煩躁。
一個多月的清理工作並不愉快,而那些該死的衍生體因她的回歸越發躁動不安。尤其是離開車站後躲在畫廊的這個家伙,竟然想偷偷跑去雷萬斯費爾菲爾,把千生關進自己打造的黃金籠子。
他們像嗅到花蜜的蠅蟲,嗡嗡作響。囚禁、占有、撕碎、吞噬……種種肮髒念頭在共鳴網絡裡翻湧,擴散。只要本體還在、只要還會為千生情緒波動,衍生體就層出不窮。
所以富江按捺住了立刻出現在千生面前、把那個迷路的笨貓領回去的衝動。
他甚至沒有去接她打來的電話。一次,兩次,聽著鈴聲一遍遍回響到自動掛斷,捏著手機的手幾乎把金屬外殼捏變形。
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遠承認的心虛。
在如月車站裡,那兩個無能、愚蠢的劣質品不但惹哭她,還沒能抓住她的手。
不,富江不會心虛。
他只是在賭氣,是那兩個劣質品的錯,是那只笨貓毫無防備、總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無關緊要的怪談和人類身上!
是她就算他不接電話也只是沮喪片刻,就又沒心沒肺地投入到回收怪談的工作中!
她根本不知道他因為這該死的、不受控制的分裂和清理,都快被自己惡心吐了!
富江煩躁地扯開歪斜的領口,准備去往下一個衍生體藏匿的地方。
但共鳴網絡突然震顫一瞬,意識深處,那片永不平息、這段時間因大量衍生體消亡而翻湧的意念之海,忽然捕捉到了雷萬斯費爾的某個怪談的意識節點。
惡意。針對千生的惡意。
富江的神色冷了下去。共鳴網絡中,所有尚在廝殺、隱匿、或冷眼旁觀的其他富江,無論他們之間有多少憎惡、多少對「唯一性」的爭奪,都在這一刻被本能驅使 。
【什麼東西敢碰她? 】
【燒成灰。挖掉眼睛。 】
【我的……】
【小千生——! 】
【——竟然敢打那只笨貓的主意? 】
前所未有的暴怒在所有富江的意識中同步蔓延、燃燒。所有的廝殺都戛然而止。
這與過去旁觀千生興致勃勃回收怪談、如同旁觀家貓撲打毛線球的興味截然不同,是再也無法容忍任何肮髒的存在覬覦她的占有欲。
富江對此有清晰的認知,卻毫無修正的意願,甚至帶著一絲扭曲的自得——就像他從始至終憤怒的都是無法控制的分裂——千生是他憑本事擁有的,自然容不得他人染指。
賭氣?清理門戶?讓見面環境更完美?
這些都不重要了。
先去把那只被髒東西盯上的笨貓抓回來,關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後再繼續清理「自己」。
這個統一的念頭強橫無比,以致於雷萬斯費爾的瑪麗·肖都感知到了注視。
世界背面,意念之海短暫地靜止一瞬,隨即劇烈地翻湧起來。某些特殊存在都有所察覺。
潛藏在數據流中的貞子清晰地感應到了現實結構——或者說世界基底的動蕩。這讓她回憶起千生失蹤的這一個月裡,富江是如何以血腥手段進行自我清理的。而現在千生回來了,但那份膨脹的占有欲,似乎無法讓他平靜下來。
她把自己更深地藏起,那不是她能處理的事。
而寂靜嶺中,日日夜夜掉落的灰燼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前不久親手將千生送回現實的阿蕾莎,則好奇那個思維簡單的少女,會如何用她的方式安撫富江。
【警告:現實錨點穩定性劇烈波動……滋啦……核心怪談「■■」狀態極不穩定,情緒波動峰值突破閾值……】
一直引導著千生回收怪談的系統,在她回歸現實後便陷入沉寂,但此刻,本該傳達到千生耳邊的播報,在她耳中是滋滋的電流聲後,遲來的、針對瑪麗·肖提示。
【警告:檢測到玩家遭遇B級怪談-瑪麗·肖的仇恨鎖定。狀態:憤怒|慌亂|驚懼】
千生對背後的騷動一無所知,將系統的通知理解為瑪麗·肖作為表演者討厭外人貿然拜訪。雖然她有點困惑為什麼這就仇恨鎖定了。
這時三人已經到達了亞申宅門口。她抱著玩偶比利,棕瞳倒映出這座典型的維多利亞式建築。
她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粘稠、帶著和玩偶比利一樣的木料忽然舊布料氣味的視線,正死死地鎖定自己。
比之前更強烈,更……焦躁?就像系統說的那樣,仇恨鎖定。
千生撓撓後腦勺,不由自主地抬頭望了望天。
就在剛才,她覺得天空忽然暗了一瞬,某種冷意似乎短暫地覆蓋過雷萬斯費爾,和至今以來接觸的怪談氣息不像——更像富江身上常有的那種冷香。
一想到富江,千生想回收怪談的那種興致就有點蔫巴。一個月太久了,以富江的性子肯定氣得要死,光是想像回去後面對好友——甚至可能是好幾個的譴責,她就想快點結束工作。
不知道富江會不會對瑪麗·肖感興趣,比利做得這麼優秀,這樣的玩偶還有一百零七個……真是厲害的制作工藝。富江喜歡奢華精致的東西,說不定真的會覺得有意思呢。千生認真地想。
傑米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按響了門鈴。刺耳的聲音在老宅前回蕩,驚起遠處黑鴉撲棱棱地飛向鉛灰色天空。
而吉姆警長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槍套,職業本能讓他渾身肌肉緊繃。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這棟房子給人的感覺太糟了,不僅僅是陳舊,而是一種了無生趣、偽裝成安靜的惡意。
「嘎吱——」
大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張女人的臉露了出來,模樣精致,金發披散,穿著優雅且質料上乘的連衣裙。
吉姆眉心一跳。這麼年輕的女人,是繼母?看起來比傑米大不了多少歲。
艾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傑米?你怎麼來了?還有這二位是……」她聲音柔和,語調平穩,每一個音節和表情都像是精心測量過的。
「艾拉,這是千生小姐,和吉姆警長。」傑米聲音干澀,「我們想見見父親,有些事想問他。」
「見愛德華?」艾拉微微蹙眉,露出為難的神色,「事實上,傑米,昨夜家裡發生了一點意外……」
不等傑米追問,她側開身,讓三人進來——看見冷清的大廳,以及天花板上傾斜著、離掉落只有一線之隔的水晶吊燈。
傑米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
「昨夜突然吱嘎響,固定吊燈的鏈條松了幾根,愛德華被嚇到了,從輪椅上摔了下去。」艾拉無奈道,「現在精神很不好。」
「摔倒了?嚴不嚴重?」傑米緊張地問。
「只是些擦傷。但嚇得不輕。」艾拉嘆了口氣。
吉姆警長仰頭看那岌岌可危的吊燈,試圖判斷究竟是年久失修還是人為破壞。這要是砸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艾拉柔聲勸說:「傑米,不如你們先在客廳坐坐?等愛德華情緒穩定些,再……」
而千生抱著玩偶,棕色的眼睛飛快地眨了下。心虛像小魚吐出的泡泡從心底冒出。
啊、這個意外,該不會是自己昨晚那個【災厄標記】的後續影響吧?雖然目標是瑪麗·肖,但她身邊掌控的「舞台道具」遭遇一點麻煩……好像也挺合理?
只是她以為頂多走路絆一下,差點上演「凶宅吊燈殺人事件」……效果有點太好了。
心虛只持續了一瞬,下一秒,千生的感知力便抓住了細節。
站在眼前的這位艾拉女士,外表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沒有活人應有的、溫暖而復雜的靈魂波動。沒有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響,沒有呼吸帶來的胸腔起伏,一絲一毫都沒有,更像一具過於接近活人的提線木偶。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面前的艾拉早已是瑪麗·肖復仇中的一個人偶,她口中的「中風的愛德華」,真的還是一個活著的、需要被照顧的病人嗎?瑪麗·肖作為怨靈,會耐著性子,日復一日地扮演一個盡職的妻子,去照料一個癱瘓的仇人後裔嗎?
更大的可能是,愛德華·亞申同樣早就不是活人了。他可能和艾拉一樣,是瑪麗·肖操控的另一具人偶,一個被用來向傑米展示最終殘酷真相的道具。
「艾拉女士,」千生聲音清脆,抱著玩偶比利上前一步,「這個是瑪麗·肖女士的玩偶,是我們現在調查的對像。有些事情可能和亞申先生有關,如果不確認他現在的狀態,我們接下來也無法安心調查。我們只是遠遠看一眼,可以嗎?」
她眼神清澈地看著艾拉,理由極其正當。
吉姆警長立刻領會沉聲附和:「沒錯,夫人。我們接到一些關於古老傳說被利用的舉報,可能與亞申先生的安全有關。作為警務人員,我有責任確認愛德華·亞申先生目前的狀況。」
「艾拉,就讓警長看一眼吧!不然我們都沒法放心!」傑米也反應過來,急切地說。
艾拉倒茶的動作停住了,完美的神情上出現一絲僵硬。瑪麗·肖的意識在憤怒地尖叫。這個女孩!這幫人!步步緊逼,根本不按劇本來!
但她不能拒絕得太強硬,那會引起更大的懷疑。尤其是那個警長,眼神像刀子一樣。
「……好吧。」艾拉笑容勉強地道,「但請務必輕聲,愛德華他真的需要休息。」
*
二樓盡頭的臥室裡,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灰塵味。愛德華躺在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處,而他微微合著眼,看起來陷入充滿病痛的疲憊睡眠。
艾拉有意無意地擋在他們去床邊就近觀察的路上,皺著眉,看起來很是憂慮:「他太累了,早上起來連飯都沒有吃。」
千生站在最前面,恰好隔開她與身後的吉姆和傑米兩人。
她低頭看看比利,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
沒怎麼猶豫,她就做出了決定。
【災厄印記】二次發動,目標瑪麗·肖,當前操控載體「艾拉」!
就在吉姆試圖上前去觀察、卻被艾拉擋住時,後者的身體猛地一僵。她的腦袋迅速轉向千生,神情扭曲起來,驚愕且怨毒——
「該死的、你又干了什麼!」她怒吼。
不等傑米和吉姆反應過來,「哢嚓」一聲。
艾拉腳下那塊看起來完好無損的深色木地板,毫無征兆地碎裂了。一塊木板翹起,尖端狠狠敲在她右小腿。
「啊——!」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尖叫。
在其他兩人懵逼的注視下,艾拉整個人失去平衡,身體向前傾倒,在她倒下的路徑上,恰好是一個擺放著老舊雜物、桌角尖銳的矮桌!
「噗嗤!」令人牙酸的悶響,是艾拉的額頭不偏不倚,重重撞在堅實的實木桌角上。
第84章
*
艾拉撲倒在地,沒有痛呼,而是一動不動。額角有暗紅色的液體流出,暗沉粘稠,帶著古怪的氣味。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昏黃的燈光在牆壁上投出三人的影子。
傑米和吉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饒是他們計劃好要確認愛德華的狀況、全心警惕於可能有的異常,也沒想到最先發生的是……一場老宅年久失修導致的意外?
千生:「……」
她看看倒在地上的艾拉,又看看自己懷裡一臉木然、連屬於瑪麗肖的靈魂波動都沒了的比利——某種近似社死的尷尬混合著暴怒,是它身上唯一遺留的情緒殘念。
這……有點太誇張了。只是想讓她摔一跤來著。
吉姆最先反應過來。正常人摔倒後會本能地用手撐地,會蜷縮身體,會有痛呼。但艾拉摔倒的姿勢太僵硬了。
他一步跨到艾拉身邊,右手依舊按著槍套,另一只手的手指探向頸動脈——沒有跳動。觸感冰冷卻柔軟,像才死不久的屍體,或者說,過於逼真的人偶。
傑米則踉蹌著撲到床邊,顫抖著手掀開被子。然後他僵住了。
被子下,不是他前幾日見到的、坐在輪椅上接受照顧、無法動彈的父親,而是一具被精心處理過的人偶。
胸腔被整個掏空,肋骨換成木條,頸部是斷裂後又拼接起來的環形縫合線,而蒼老的面皮下是空蕩蕩的顱腔,以及幾根精巧的、連接著眼睛和下巴的金屬連杆。
「不……」傑米伸出手,想觸碰那張臉,但在指尖即將觸及時又猛地縮回。沒有尖叫,沒有崩潰的哭喊,他只是臉色蒼白得像紙。
吉姆站起來,走到傑米身邊,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辦過許多凶殺案,見過許多支離破碎的屍體和死不悔改的凶手,但眼前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把一個活人、一具屍體制成如此精細的人偶,讓他活在親人眼前……這不是凶殺,是褻瀆。是對生命、對死亡、對人倫底線最徹底的踐踏。
然後他轉向千生,聲音干澀:「你早就知道了?」
「見到的時候才看出來。沒有生命體征,他們都是被操控的傀儡。」千生誠實地說,沒有提到自己能感知怪談。那種天然的無所畏懼和探究從她臉上消失了,她垂眸看著地上的「艾拉」,「而瑪麗肖制作人偶,維持著亞申家正常運轉的假像……」
「是因為,麗莎死後,我一定會回雷萬斯費爾。」傑米接上她的話,眼睛裡布滿血絲,「她想看我崩潰,看我尖叫,然後把我也做成玩偶。」
「但你一直沒叫。」吉姆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從眼前的恐怖景像中抽離,恢復職業警察的冷靜,「你忍住了,很厲害,傑米。」
傑米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容,更像是肌肉的痙攣。
千生不太擅長安慰人——或者說,是根本沒有經歷過這種全家死絕的事件導致毫無經驗。她完全相信,自己要是現在以認知濾網來安慰傑米,對方絕不會高興。
就在她有些局促時,懷裡的比利以只有她能感覺到的幅度,輕微地動了一下。這一瞬間,千生清晰地感應到了屬於瑪麗·肖的驚愕,然後是將最後一縷意念也抽離的匆忙——
她扭頭,順著比利的「視線」看了過去。
牆上掛著一副風景油畫,風暴呼嘯的海面上雷霆閃爍,顏料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木頭原本的顏色。
那小塊剝落,形狀像一只半睜的、眼角有淚痣的眼睛。
千生心髒猛地一跳。
富江? !
怎麼回事?系統沒有提示,連她的感知都沒察覺任何異常——但為什麼,她會覺得,那只「眼睛」正在看著她?是她無比熟悉的、屬於富江的慵懶注視,或許還摻雜著偶爾看她犯蠢的不耐。這種熟悉感,甚至有點像來亞申宅路上,感受到的那種、只有富江身上才有的冷香。
傑米正在努力平復情緒,吉姆則原地踱著步,並沒有注意到千生在這瞬間短暫的困惑和驚訝。
「我們現在怎麼辦?」吉姆眉頭緊皺,「這根本不是能正常處理的案件。」
「去劇院。」千生的視線黏在油畫上剝落的那一小塊形狀,越看越像富江的眼睛,但她不能讓吉姆和傑米察覺更多異常,她不假思索地道,「瑪麗·肖珍視的其他玩偶大概率都在那。那裡是她的舞台,是她一切執念的核心。」
吉姆揉了揉眉心:「但那裡結構不明,瑪麗·肖可能就等著我們進去。聽著,這不是普通的謀殺案,甚至不是我們能理解的犯罪。我們需要換一種方法。」
千生和傑米都看向他。
吉姆沒有立刻說,而是忌憚地瞥了眼地上床上的兩具人偶。
千生幾乎是立刻心領神會,箭步上前打開靠牆的衣櫥。沒等傑米反應過來,「艾拉」和「愛德華」兩具人偶就被他們用床單裹好,塞進了衣櫥深處,然後鎖死。
「為了防止被瑪麗肖通過它們聽到我們的交流。」吉姆解釋道。
傑米苦笑著點頭,強撐著站了起來。他們離開臥室,而在下樓前,千生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眼那副風暴油畫——從這個角度已經無法看見太多,但剝落的顏料斑點依舊靜靜地躺在畫布角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點怪異感又浮了上來。是錯覺吧?一定是。她收回目光,抱緊比利快步跟上。
他們下到一樓,在寬敞卻讓人感到壓抑的一樓大廳裡交流起來。
「我們不能去劇院。」吉姆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冷靜,「我們燒掉劇院。」
「……」千生沉默,然後睜圓眼睛,「誒?」
饒是她向來直來直往,也被這個簡單粗暴的方法弄得愣了一下。
傑米的肩膀也抖了一下,他抬起頭,像在看一個意圖開車直接飛躍懸崖的司機。
「這不是探案也不是冒險,是要防止一個惡靈殺死更多活人。」吉姆說,他受夠了這鬼地方,「我們不能保證不會尖叫。趁她沒反應過來之前,燒掉那一百多個載體。這是最徹底也風險最小的處理方式。進去演一場遭遇戰?那是電影。」
傑米啞口無言。
千生則眨了眨眼。在一開始的驚訝後,她也覺得燒掉劇院確實簡單直接。從普通人的角度,盡量減少己方風險。
不用進去冒險,不用面對可能被瑪麗·肖操控的、埋伏在黑暗中的一百多個玩偶。一把火,燒掉瑪麗·肖的巢xue和所有孩子,逼她現身或者干脆連她最後的憑依一起燒成灰。
很有效率,是這位吉姆警長的風格。完全免去了他們因驚嚇尖叫的可能。
就是有點可惜,看不見比利那一百個兄弟姐妹排排坐的壯觀場面了。
「我同意。」千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直接解決隱患,省得我們進去冒險了。」
她同意的原因,其實還有一個。她想快點結束這裡的事,快點回收瑪麗·肖(如果燒劇院能逼她現身的話),然後……直接回東京,快點去見富江。
失蹤一個月,電話打不通,松田警官他們語焉不詳……好幾個富江肯定都生氣了。得帶伴手禮回去——或許可以把比利帶給他看看,畢竟它本質上還是個做工精良的古董玩偶。
雖然富江可能會嫌棄地說「髒死了,快丟掉」,但總比空手回去好。回去告訴富江她沒事,向他道歉讓他擔心了。
想到這裡,千生甚至覺得吉姆警長「燒掉劇院」的提議簡直天才。
傑米看著兩人,想到床上父親那可怖的遺骸和地上的艾拉,又想到麗莎死時被拔掉舌頭的慘狀,最後一絲猶豫也熄滅了。他抹了把臉,聲音沙啞但堅定:「好,燒了它。麗莎……我父親……都需要一個了結。我們需要准備什麼?」
「汽油,易燃物,遠程點火裝置。」吉姆列出清單,「亞申宅這麼大,應該有能助燃的東西吧?」
「車庫裡可能有以前除草機的汽油。還有一些溶劑……」傑米回憶著。
*
亞申宅外,距離宅邸約兩百米的一處灌木叢後。
黑麥調整著高倍望遠鏡的焦距,墨綠色瞳孔微微收縮。他提前趕到亞申宅外,看到三人進入,之後十分鐘,宅邸內沒有任何人出來,也沒有異常的動靜。
但就在五分鐘前,他清晰地看到二樓某個窗簾半掩的房間內,似乎有短暫的人影晃動和光線明暗變化。
他沒有等待多久,又過了約七分鐘,三人從宅邸側門走出。
他們的樣子有些奇怪。傑米臉色蒼白,魂不守舍,但神色中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吉姆警長神色凝重,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帆布包。而千生……
橙白外套的少女走在最後,懷裡依然抱著那個詭異的玩偶。她看起來和進去時沒什麼不同,甚至嘴裡還叼著一根不知從哪翻出來的棒棒糖。
他們三人進進出出,從宅邸裡搬出一罐罐東西,裝進吉姆那輛轎車。
汽油桶。煤油罐。成捆的舊木材和報紙。還有一把老舊獵弓。
這個組合,意圖再明顯不過。
黑麥按下通訊器,聲音平穩無波:「這裡是黑麥。目標與兩名男性從亞申宅內搬運出大量易燃物,包括汽油、煤油、引火材料、獵弓。推測其下一步行動為縱火,地點疑似廢棄劇院。」
沒有回答,但他知道有人在聽。
燒掉劇院?很干脆的手段。只是聽起來有點不像千生會做出來的——那個專家的行事風格是揮著球棍和怪談友好交流,活潑好動極了。
黑麥眯起眼睛,注意到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千生,在最後一次踏出亞申宅時,抬起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這個動作,她在到達亞申宅時也做過。天空上有什麼嗎?還是說這位專家感知到了什麼和當前事件無關的氣息?
他無法得到答案,但跟上去繼續觀察顯然是必要的。那個在雷萬斯費爾盤踞的怪談,發現自己的舞台沒有迎來觀眾反而是縱火,它會是什麼反應?
黑麥收起望遠鏡,悄無聲息地離開車輛、穿過叢林。
這裡本就地勢較高,離湖泊更近,他很快找到了一個更好的位置。既能俯瞰湖泊全景,又能看見那座尖頂劇院的輪廓。
*
千生什麼都沒想,在吉姆警長開車駛向小鎮邊緣的湖泊時,她最後一眼看向的不是亞申宅和天空,而是更遠處——黑麥藏著的地方,雖然她並不知道是誰。
但這事就挺讓她困惑的。才到了雷萬斯費爾兩天,自己感受到的『視線』就不止來自一方,好像失蹤了一個月後她重新回到現實是件很奇妙的事。但與瑪麗·肖不同,對方沒有惡意,至少現在沒有。
隨著天色轉暗,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了下來,三人到達了湖泊邊緣。雨水打濕了頭發和外套,他們站在岸邊,在潮濕的霧氣中眯著眼看沉默佇立的那棟木結構建築。
與老亨利描述的一樣,通往島上的木橋年久失修,無法通行,但不遠處有一艘小船。
「正好,」吉姆看著斷橋,動作果斷地打開後備箱,「我們過不去,裡面的東西暫時也出不來。」
他把裝有汽油和焦油的桶放在岸邊,開始往玻璃罐裡灌裝混合燃料。傑米幫忙固定布條,手很穩。
千生把比利放到一旁,從工具堆裡取出那把弓弦還算完好的舊獵弓,以及幾支鈍頭的練習箭。她試著拉了拉弓,力道適中。
之前已經說好由她來拉弓,千生接過吉姆遞來的、綁著浸油布條的燃燒瓶,小心固定在箭頭上。
雨下得不大,不會立刻澆滅油火。風向也正好。
第一個燃燒瓶的布條被點燃,千生搭箭、拉弓、瞄准——
五十米的距離對一把老舊的獵弓來說有點遠,所以千生做了點小動作,確保落點一定會是劇院。
嗖!
箭矢離弦,帶著一簇躍動的火苗劃過雨幕,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啪」地一聲撞在劇院側面一扇破窗戶旁的外牆上。
玻璃瓶碎裂,混合燃料潑濺開來,火焰立刻順著燃料痕跡蔓延,舔舐著干燥的木頭。
「中了!」傑米低呼,將第二個燃燒瓶遞給吉姆。
千生再次搭箭,這次目標對准劇院的上方搖搖欲墜的招牌。
一個,兩個,三個……箭矢帶著燃燒瓶不斷飛向劇院。干燥的木材、爬滿牆壁的藤蔓枯枝、劇院內部堆積的陳舊布料和道具,都是極佳的燃料。
火勢以驚人的的速度蔓延,很快就吞噬了劇院一角,濃煙滾滾升起,在灰蒙蒙的的陰雨天中拉出一道猙獰的黑痕。
另一側高處,黑麥通過望遠鏡看著這一幕。火焰在劇院建築上跳躍、擴張,濃煙遮蔽了部分視野。
計劃執行順利,超出想像。瑪麗·肖似乎沒有做出任何阻攔——是來不及反應,還是火焰對她有某種克制?
有某個瞬間,望遠鏡中捕捉到了劇院內部閃動的影子,他鎮定地移開目光,視線落到千生腳下、被隨意放靠在油桶上的玩偶比利身上。
在火勢最大、劇院頂端塌陷、墜落的剎那,千生猛地扭頭看向腳邊。
屬於瑪麗·肖的陰冷怨念正從燃燒的劇院廢墟中抽離,瘋狂地尋找著新的「容器」和「出口」。而最近的、與它聯系最深的「容器」就是——
比利。
【警告;檢測到B級怨靈怪談-人偶師瑪麗·肖情緒劇烈波動!
狀態:狂暴/絕望/轉移! 】
玩偶瘋狂地顫動起來,在它身後,一個穿著舊式長裙、面目扭曲的女人虛影浮現——是瑪麗·肖最後的核心怨念。她發出無聲的尖嘯,撲向千生。
她要占據這個完美的「素材」,哪怕只是暫時的——她的聲帶,她的眼睛,她的每一寸肌骨——都該成為最偉大的傀儡!這個讓一切變得糟糕的女孩,她必須帶走!
吉姆和傑米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傾倒的劇院,即便眼角余光注意到這突兀的異變,也並未立刻反應過來。
通過望遠鏡看著這一幕的黑麥屏住呼吸,下意識要去摸狙擊槍。
但千生的反應比所有人都要快——准確地說,她其實早就等著這一出。因為愛德華和艾拉那兩具人偶,在關進衣櫥時她就提前用刻印打過標記,防止瑪麗·肖最後通過這兩具作品逃跑,確保她只能附著在比利身上。
她扣著獵弓的手指松開,狀似無意地在空中輕輕一劃,技能【罅隙之間】發動!
瑪麗·肖的虛影只覺得周身空間猛地一滯,無形的吸力針對的並非被她操控的玩偶,而是它的本質,是依附在玩偶上的怨靈意識本身!
她感受到包圍、壓縮,連思緒也隨之遲滯——在她最後的、昏暗下來的視野中,是從容放下獵弓、扭頭看向她的千生。那孩子臉上的笑容是讓她中意的毫無陰霾。
而只有千生能感知的維度中,怪談圖鑒翻開,白光大盛,將被凍結在罅隙之間的瑪麗·肖收入書頁之中。
「——千生?!」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兩三秒內,吉姆警長才拔出槍驚呼,尾音便尷尬地卡在嘴邊,和下意識要去踢飛玩偶的傑米一起目瞪口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前方。
在他們眼中,是瑪麗·肖來了,又突然僵住,不知道為什麼……又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千生甩了甩空出來的那只手,一臉陽光開朗地慶幸道:「哎呀,看起來瑪麗·肖女士因為玩偶們全被燒掉,連垂死反撲的力氣都沒了呢。」
【B級怨靈怪談-人偶師瑪麗·肖回收完成。 】
系統的提示音響起。
【玩家獲取衍生技能。
「傀儡共生」
1.可選定任意一個非生命實體(人偶、雕像、能量體等)操控,使用者可共享其視野;
2.可通過傀儡使用技能,並能瞬間傳送至傀儡位置。
注:技能使用期間,傀儡載體將持續積累磨損度,永久損毀後需重新綁定新載體。此技能無冷卻時間,但過度使用可能導致使用者精神負荷過高。 】
【認知濾網加載啟動。 「人偶師瑪麗·肖」活動區域異常影響將於1小時後徹底消除。 (注:)倒計時: 00:59:59…… 】
系統的提示在她腦海中響起,技能的便攜性超出預料,也證明雖然不知道核心怪談遭遇了什麼導致「現實錨點」動搖,實際上也不影響認知濾網啟動。
千生笑得明亮,在吉姆和傑米略顯呆滯的視線中,她彎腰抱起地上一動不動的玩偶比利。
「解決了?」傑米大喘一口氣,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干。
吉姆猛地回過神:「對。等火滅了,現場勘察……我會處理報告。傑米,你需要統一口徑。」
傑米木然地點點頭,目光停留在千生懷裡的比利上,眼神復雜。此刻的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有些陳舊的玩偶,玻璃眼珠黯淡無光。
「千生小姐,比利……你帶走吧。」他鬼使神差地說道,想到了這名東方少女幾乎一直帶著它,「你好像很喜歡它。」
雖然他其實更想一把火把這個該死的玩偶燒掉。
「真的嗎?」千生眼睛一亮,快樂地摸了摸玩偶光滑的紅領結,「我一直想帶回去給好朋友看看呢,謝謝你,傑米先生!」她看著對方失魂落魄的樣子,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可以先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一切就真的解決了。」
她的話像預言,也像承諾。傑米和吉姆都沒問為什麼,有些事或許不知道更好。雖然千生未曾明言,但對方從始至終都是最冷靜——或者說,最躍躍欲試的那個,他們都有某種模糊的猜測。
細密的雨幕中,劇院在劈啪的爆響中燃燒,在烈焰中逐漸坍塌。熱浪撲面而來,映紅了三人的臉。
遠處,黑麥看著衝天的火光,按下通訊器:「報告。劇院已焚毀,目標在怨靈現身時疑似有異常舉動,但無法確認具體細節。重復,威脅已解除。」
「目標狀態良好,接受贈予、收下唯一留存的玩偶。」他頓了頓,補充道。
通訊器那頭,琴酒沉默了幾秒,然後道:「……任務結束。立即撤離該區域。」
「收到。」黑麥微微挑了下眉。
他聽出琴酒的聲音比之前更低沉更冷,沒有多問,而是開始思考所謂的認知濾網——雖然之前知道這個「設定」,但他實際上並沒有切身感受過。現在倒挺好奇一小時後,吉姆和傑米這段時間的經歷會被修正成什麼樣的合理事件。
但以琴酒的作風,更可能是有新的變量介入才命令他立刻撤退。富江,千生那個危險的、非人的鄰居。他很可能就在前往雷萬斯費爾的路上。
黑麥最後看了眼湖畔那個橙白色的身影。少女正認真拍打著玩偶身上沾到的灰塵,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透著天真。
他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林間。只能祝這位專家小姐幸運了。
掛斷的通訊另一端,琴酒屈起指節用力按了按眉心,將快燃盡的煙蒂按進煙灰缸摁滅。
在二十分鐘前——在黑麥彙報千生和那兩名男性計劃去燒廢棄劇院後,位於遠離小鎮的州際公路旁的琴酒,在車內接到了來自貝爾摩德的通訊。
「琴酒,我這邊收到了點有趣的消息。」貝爾摩德的聲音帶笑,但怎麼聽都有點緊繃,甚至沒有故弄玄虛,「我的一些『小朋友』們,在北美幾條主要的交通節點,還有幾個不太起眼的出入境記錄裡,捕捉到了一些身影。」
「模樣昳麗、黑發、左眼角有顆標志性的淚痣。雖然做了偽裝,時間和路徑分散,但同一種『款式』出現得未免有點頻繁了。」她慢條斯理地說,「看來,我們那位麻煩的鄰居先生,像飼主尋找丟失的家貓一樣,一有線索就動身了呢。甚至不止一個。你說,他們見面,會是什麼情景?」
琴酒沒有回答她語氣有些復雜——介於忌憚和看好戲的期待之間——的問題。
「知道了。」他掛斷電話,點燃一支煙。它燃盡時黑麥也恰好打來電話。
他讓黑麥撤離毫無疑問是正確的,接下來的渾水,沒必要深趟。即便這意味著他們對後續一無所知。
但這不影響琴酒額角青筋暴起。
那個怪物失蹤了半個月,那些混亂、血腥、超越常理的廝殺並沒有直接波及組織——甚至以一種讓他想到【認知濾網】生效的結果被遮掩——但「清理」工作看起來並不成功,竟然還能有其他「川上富江」出現!
第85章
*
隨著天際雷聲乍起,雨勢漸大,湖中的火焰在雨中掙扎、變小,焦黑的骨架和滾滾濃煙在雨幕下萎靡。
吉姆確定了劇院焚燒範圍不會擴大後,便喊上傑米和千生返回亞申宅,將愛德華和艾拉兩具人偶搬下樓,用毯子裹好,抬上了後備箱。
雨越下越大。汽車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駛向殯儀館。
千生坐在副駕駛,懷裡緊緊抱著玩偶比利。回收怪談的工作已經結束,她的心思已經完全飛到了大洋彼岸。以及先前搬運人偶時,臥室牆上那幅描繪風暴海的油畫——右下角,那塊剝落的、形似眼睛的空白處依舊存在,但那種讓她心悸的、想到富江的注視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仿佛那只隔著遙遠時空投來視線的眼睛,已經滿意地闔上,或者……已經不需要通過它來看她了。
千生還是搞不懂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那像富江的注視,但這不影響她明白自己必須回去見富江,也有可能是好幾個富江。
哄富江……該怎麼說呢?
「對不起,因為如月車站的列車突然把我帶走……我也不知道時間差會這麼大。」——不行,太沒誠意。這種辯解富江肯定會覺得是在指責他無理取鬧。
「我給你帶了伴手禮!一個可以動的小玩偶!」——可比利在瑪麗·肖被回收後就不能動了……而且富江可能會嫌棄她這是隨手一拍腦門想出來的禮物。
「我之前才知道富江你根本沒有兄弟,對不起誤會這麼久!但為什麼要打架呢,大家都是好朋友……」——這個她倒是惦記著道歉了有一會,但感覺富江會更生氣。
千生懊惱地把臉轉向車窗,看著窗外被雨幕覆蓋的昏暗景物。
富江一個人(或者說所有富江)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按時睡覺?有沒有被討厭的跟蹤狂纏上?還有最讓她擔心的是……富江和富江關系那麼差,要是為了找她碰上了,會不會像在診所裡那樣想殺死彼此?
死亡。一想到富江那麼驕傲、那麼好看的少年,會為了殺死另一個自己而毫不顧惜自身,千生心裡就悶悶的。
阿蕾莎給她看的那些碎片畫面——無數個富江,在不同的s地方,做不同的事,但本質上是同一個存在——再次浮現在腦海。
意念之海。增殖。廝殺。追求唯一性的怪物。
她想不通。
車在殯儀館門口停下 ,聽見動靜的老亨利撐著傘出來,看到後車廂的東西,渾濁的眼中閃過了然和悲憫。
他們冒著雨將兩具人偶抬進殯儀館的停屍間,冰冷的白熾燈下,人偶的可怖細節更加清晰。吉姆和傑米都移開了目光。
離開停屍間後,傑米在客廳沙發角落蜷縮起來,眼神空洞地望著地板上的劃痕。吉姆則捧著老亨利遞來的熱可可,試圖調整心情。
瑪麗安坐在避風的搖椅上,身上蓋著毛毯,睡得正沉。
而千生抱著玩偶比利,再次借用了老亨利的手機,站在前後廳連接的走廊上撥出爛熟於心的那個號碼。
嘟——嘟——嘟——
打給富江的電話依然是忙音,依然幾次都沒有回應。
她只好老老實實地再打給松田陣平。
「松田警官,這裡是千生!」電話接通的剎那,千生便元氣滿滿地開口,仿佛先前的失落並不存在,「雷萬斯費爾菲爾的怪談回收工作完成了,非常順利。吉姆警長和傑米先生幫了大忙!大概再處理一點後續,我就能去大城市買機票回東京了!」
電話那端,松田陣平和與他在一起的萩原研二松了口氣,後者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這麼快?太好了!」。
「沒事就好。具體經過回來再說。」他嚴肅道,「路上注意安全,買好機票告訴我們航班號,我們去接你。」
「嗯嗯,我會注意的!」千生沒有問他們是否有聯系富江。
但她不問,松田陣平卻還是說了。
東京警視廳的樓道內,卷發警官和好友對視一眼,眉心蹙起的弧度如出一轍。
「千生,聽著,有件事你得知道。」松田陣平說,頓了頓,「富江他……可能已經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千生愣住了。
「我們接到了一些線報。」松田陣平壓低聲音,「有人在北美看見了疑似他的少年……甚至不止一個。千生,富江他……不太對勁。他上次出現是半個月前,之後就不太清楚動向。但他『清理』了一些和他很像的人,那絕對不是你以為的兄弟。」
說出來了。
終於說出來了。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幾乎想喘一大口氣。
在重新獲得千生消息的這兩天裡,他們討論過後,認為再繼續順著千生的思維模式不去提及她鄰居的異常,並不是一件好事。
富江因為她的失蹤情緒不穩定,許多個富江的活躍也可以觀察到。不管他對千生究竟是什麼想法,這些意味著其存在特殊的異常已經徹底無法被一筆帶過了。
千生需要意識到這件事,雖然這孩子的腦回路有點清奇簡單,但作為怪談回收專家,她有自己的判斷能力。
而千生在燈光下指尖發白。
清理,這個詞聽起來冰冷又殘酷,像用掃帚掃除垃圾,像用抹布擦掉污漬。可富江在清理的是「自己」,是那些有著相同容貌,相同淚痣,相同靈魂波動的其他富江。
「我、我知道。在寂靜嶺的時候,阿蕾莎給我看過一些東西。」千生努力克制住語氣的平穩,「見到富江我會和他好好聊聊的,關於不是兄弟的那些『他』!幫我向大家問好!」
她能聽出來那邊的兩名警官似乎都吸了口氣——或者是嘆氣?很無奈的樣子。
松田警官他們的擔憂千生其實並不是不懂,他們是真心為她好,但有些事——和富江之間的事——並不是能用「危險」就簡單定義的。
千生覺得自己的話沒問題。在阿蕾莎的友善告知和過往的線索組合下,她已經接受了富江不止一個的事實。
難道這樣富江和她就不是好朋友了嗎?怎麼可能!
富江會嫌棄她髒卻默許她蹭飯,會嘴上刻薄卻陪她逛街,會因為她誇「真好看」就耳尖發紅,會一邊嫌棄一邊把她喜歡的游戲卡帶全部買齊,會用帶著惡作劇的力道捏她的臉……這些都是真的。
所以不管是一個,還是好多好多個,富江都是千生的好朋友。好朋友不會因為對方「不一樣」就跑掉。
雖然她確實有點不高興。不是生氣,是有點委屈的、悶悶的不高興。富江為什麼要任由她誤會成兄弟?為什麼寧願看她鬧笑話,也不肯說一句「那些都是我」?
但要是想像富江那麼驕傲的人自己坦白他討厭「自己」、他非人的本質……有點可怕,千生打了個寒顫,她懷疑自己可能會先被富江掐死。
「總之……你自己注意。」松田陣平最終叮囑道。
掛斷電話,千生站在昏暗的前廳裡。
窗外的雨小了些,雷聲遠去,天空露出一線灰白。
通過窗子往外看,湖泊那邊的濃煙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雨霧朦朧。
雷萬斯費爾的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但千生想起那幅油畫上像眼睛的剝落,想起那股轉瞬即逝、讓她熟悉的注視感。那不是錯覺。富江在看著她,在等她完成這場「游戲」,然後——親自來帶他回家。在她以為他生氣到不想理她的時候,他……來找她了?
這個認知讓千生耳根微微發燙。
這一定就是好朋友之間互相惦念的美好情感!她比想像中更想見到富江,所謂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就是這回事吧?
【認知濾網】啟動倒計時還有十六分鐘——之後劇院的大火、愛德華和艾拉的死亡、瑪麗·肖的存在都會被覆蓋、扭曲、合理化,成為一樁合理的意外事故。至於傑米的妻子……她會復活,甚至可能以為自己和傑米一起回來,是為了參加愛德華與艾拉的葬禮。
千生觀望了一下雨勢,便返回後廳。她不好解釋自己怪談回收專家的身份和即將到來的富江,因此必須走了。
「和朋友聯系上了?」吉姆警長投來視線。
「嗯,不久就會到這裡了。」千生把手機還給老亨利,「謝謝你們的幫助,我得先走啦!」
「現在?」吉姆皺眉,「雨還沒停,而且天快黑了。我們可以送你——」
「不用。」千生搖頭,「他已經在路上了。」
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織成朦朧的光簾。
千生背著在一個昨天臨時買的背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零食,以及從不離身的球棍。她撐開老亨利給的黑色長柄傘,傘面很大,足夠遮住她和懷裡的玩偶比利。
「我走啦!」她和站在殯儀館門口的吉姆、傑米、老亨利和瑪麗安用力揮手,聲音在冷清的空氣中格外清亮,「謝謝你們!一個小時馬上就要到了,你們要做好心理准備哦。」
吉姆和傑米表情復雜,沒有多問,最終只是說了句「一路平安」。千生拒絕在這裡多待、又沒有拜托他們送她去鎮子主干道入口,或許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一個小時。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
老亨利擺擺手,瑪麗安握著刻印硬幣,對她露出一個安靜的微笑。
千生轉身走進雨幕,橙白外套在黑傘下像燃燒的暖光。
她抱著玩偶比利走在濕潤的空氣裡,小鎮很安靜,能聽見的只有風聲和雨點打在傘面上的沙沙聲。
按照地圖,沿著鎮子主干道就是州際公路,如果富江是以正常的交通手段過來的話,應該能碰見。要是以別的手段——例如如月車站……
那樣就更好了!回去東京就不用搭乘飛機了,回去就能立刻在家裡放松身心!
千生深吸一口潮濕冰涼的空氣,她調整了一下抱玩偶的姿勢,一邊加快腳步,最終消失在雨霧彌漫的鎮口方向。
*
通往雷萬斯費爾的州際公路上,一輛黑色的跑車正在撕裂雨幕,以驚人的速度飛馳。
駕駛座上,富江——千生的鄰居,某種意義上的本體——單手握著方向盤,昳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左眼下的淚痣像不可忽視的墨點。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袖口隨意挽起。
雨水衝刷著車窗,映出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深處,翻湧著近乎偏執的急切與冰冷刺骨的殺意。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處理掉了第三個衍生體。前兩個還知道指使他人和偽裝,那家伙開著一輛明顯是匆忙搶來的跑車,相遇的瞬間無需言語,兩雙相同的黑眸對視,不死不休的廝殺便即刻上演。
過程很快。畢竟,他對自己的弱點太清楚了。就像清楚指甲該從哪個角度插入喉骨最省力。
他掐著那個「自己」的脖子,將對方死死按在濕冷的路面上時,雨水將他們兩人都淋濕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都是冷笑。
「你也配來找她?」富江聲音很輕,帶著嗤笑。
「你也一樣……」衍生體從齒縫裡擠出的笑聲嘶啞,「憑什麼你……」
「憑我現在掐著你的脖子。」他手下用力,聽到令人愉悅的骨裂哀鳴,「憑我才是陪伴在她身邊最久的那個。憑她打電話想找的人,是我。」
最後一句,他說的緩慢而清晰,像在宣判,也像在對自己強調。
他沒給對方再說什麼的機會,反正總是如出一轍、他閉著眼都能說出同樣話語的嘲諷。
手指收攏,哢嚓——
飛灰在雨中迅速消散,連帶著那輛跑車,也像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之前每一次清理一樣。
但富江知道,共鳴網絡裡那些為了千生而躍躍欲試的「自己」,每一個都和他抱著相同的念頭——找到她,抓住她,帶走她,然後……把其他礙眼的「富江」都清理干淨。
他得快點。趕在那些劣質品之前,在她被別的什麼垃圾盯上之前,在她又莫名其妙卷入新的麻煩之前——他得去把她帶走。帶到他的視線可及之處,帶到再也不會丟失的安全距離內。
然後……
然後怎樣?
富江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然後回東京,回到那個有她房間的別墅,回到每天會被她用那種毫無陰霾的眼神注視的生活?但不會像之前那樣縱容她,要鎖起來。沒錯,就是那樣。
如果她問起這一個月的事,問起那些「兄弟」,或者用那種困惑又委屈的眼神看他……哄哄她好了。
說點好聽的,裝一下可憐,反正她好騙得很,給點甜頭就會忘記追問,也總是用自己的邏輯把他當成脾氣壞了點、嘴巴毒了點、雖然有特殊設定但依舊需要保護的、長得特別好看的好朋友。
富江想的很用心。仿佛思緒的分散能緩解即將見到千生帶來的焦躁。
他厭煩透了那些共享對千生執念的「自己」。該死。都該死。那些試圖從他身邊奪走、哪怕只是覬覦他所有物的存在,都該被徹底清理干淨。
但他更厭煩的是控制不住雜念,讓那只笨貓陷入危險的自己。
黑色轎車穿過跨河大橋不久,雨勢驟然變大,閃電在雲層中湧動。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開到最大也只能勉強維持視線。
雷萬斯費爾的輪廓在前方浮現,零星燈火在雨幕中顯得模糊而遙遠。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昏暗天空,短暫的慘白照亮了前方道路和路旁稀疏的林木。
就在雷光湮滅的剎那,富江的視線捕捉到了路旁的一個身影。
小小的,躲在一把黑色長柄傘下,抱著什麼東西蹲在那的橙白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醒目得刺眼。她低著頭,下巴擱在膝蓋上,似乎在研究濕漉漉的、冒著泡的路面,馬尾辮的發梢被雨水打濕,貼在白皙的頸側,整個人透著一股安然等待的乖巧。
像個被主人不小心弄丟、又自己乖乖找到路邊、等待主人回來撿的笨蛋流浪貓。
「……」
富江狠狠踩下剎車,幾乎聽見自己理智崩斷的脆響。
這個笨蛋!下這麼大的雨,她就這麼蹲在路邊?連個像樣的避雨地方都沒有?那把破傘能擋什麼?
萬一有車開過去濺她一身水呢?萬一有路過的不長眼的東西盯上她呢?萬一他錯過了呢?知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她? !
第86章
*
千生蹲在路邊,盯著水窪裡一片打旋的落葉飄走。
雨在幾分鐘前突然下大了,她挑了個能一眼望見從次級公路駛來的車輛的空曠位置蹲下,看了好幾次路口。
雷聲如同巨獸咆哮,千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眼角余光瞥見遠處兩道刺目的車燈。
引擎聲由遠及近,那是一輛黑色的跑車,車速極快,幾乎在千生看見它的下一秒,它便拐進通往小鎮的主路,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兩道高高的水牆,在空曠的街道上毫不減速。
雨刷瘋狂擺動,擋風玻璃後的駕駛座上是模糊的側影。
黑色的頭發。蒼白的皮膚。以及左眼下方,那顆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晰可見的淚痣。是富江。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千生視覺之外的感知力在躁動,系統甚至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但沒有任何警告或提示,像是普通地確認了某個既成事實。
「富……」
千生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性能卓越的跑車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即甩出一個驚險的弧度,穩穩的停在路邊,距離她不到十米。車燈刺目的光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引擎沒有熄火,在雨聲中持續轟鳴。
車門「砰」地打開。
千生看見富江從車上下來,在瓢潑大雨裡疾步走來,黑色襯衫和長褲瞬間濕透,緊緊貼著身體。那雙黑眸穿過雨幕,徑直鎖定她。
現實裡過去了一個月,富江好像……瘦了一點?臉色好像也更蒼白了?
她下意識拿著傘站了起來,懷裡的玩偶忽然有點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在心裡練習許多次的道歉、哄人的話突然之間被某種酸酸軟軟的情緒覆蓋了。大腦一片空白,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富江。」她將傘舉向來到面前的好朋友,認真地說,「你淋濕了,會感冒的。」
話音剛落,千生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糾結了那麼久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抱怨他淋濕了!
富江垂眸看她,雨珠掛在他的睫毛上,隨著他眨眼的動作顫動著,像碎鑽。那張昳麗的臉上毫無表情,黑眸像兩潭映不出月光的深潭。
他就這樣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久到千生准備再次開口,不管什麼第一句話了,先道歉再說的時候——
「你抱著這個髒東西做什麼?」富江的聲音比雨水更冷,像緊繃的弦。
千生眨眨眼。
「這是……這是戰利品。」她下意識把比利往懷裡藏了藏,隨即意識到這個動作可能讓富江更不高興,又趕緊解釋,「是瑪麗·肖的玩偶,剛回收的怪談,我覺得比利有點可愛,就帶出來了,想給你做伴手禮。而且它不髒,我擦過……」
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富江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冷,翻湧著她看不懂、也分辨不出來的情緒。不像嫌惡,是更復雜的。
「戰利品?伴手禮?」富江重復,聲音聽不出情緒,「那個想把你做成收藏品的惡心家伙的作品,你抱著它在雨裡等我?」
千生:「……誒?」
所以果然能通過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看她呢。
「我想早點見到富江你。」她沒有追問,只是老實承認,棕色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像被雨淋濕的小動物,「松田警官他們說你可能來找我了,所以我想在路邊等,你一過來就能看到我。」
她沒說自己害怕進店等會錯過,害怕富江找不到自己會著急,或者因為沒有立刻看見她生氣地走掉。
富江:「……」
她說得那麼誠懇,眼睛那麼亮,那麼干淨,裡面盛滿了對他的全然信任。但松田陣平那幫警察肯定跟她說了什麼,她不可能真傻到一點異常都察覺不到。
他那些構建了一路的刻薄言辭和冰冷決心,在這種眼神下像陽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笨蛋。」他撇開臉,動作卻不含糊地接過黑傘,另一只手牢牢圈住她的手腕,為觸及的皮膚冰涼而皺緊眉頭,「走了,上車。你想在這麼大的雨裡上演愚蠢的情景劇嗎?」
千生被他往身邊帶了帶,傘勉強能遮住兩個人,但空間狹小,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她眨眨眼,從善如流地跟上他有些急促、卻並不上無視她的腳步,並悄悄反手握住那只同樣泛著涼意的手。
她能明顯感覺富江僵了一下,但沒有甩開,他牽著她大步走向那輛黑色跑車,幾乎是粗暴地將她連著傘塞進了副駕駛座。
車門被重重甩上,富江繞到駕駛座坐了進來。
鋪天蓋地的雨聲和灰蒙蒙的世界被隔絕在外,車內空間狹小、靜謐,只有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身上雨水滴落的滴答聲。
富江沒有立刻開車,他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千生像是進入新領地的小動物一樣把背包、那把傘和那個肮髒的玩偶小心放好,然後小心翼翼地轉向他。
「富江……車上有毛巾嗎?」她小聲地叫他,帶上了一點討好的意味,「你濕透了,要不要擦擦?」
富江沒有回答,而是傾身湊近副駕駛,打開儲物盒拿出了兩條毛巾和一條疊好的的羊絨毛毯。
這一串動作不可避免地讓兩人貼近了,近到千生能數清他眼睫上沾著的幾顆細小水珠,近到她就算脊背抵在座椅靠背上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過耳廓,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混著雨水潮意、車內香氛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冷香。
那一點味道太熟悉了,她心跳慢了半拍,忽然想起自己最開始見到富江的「兄弟」時,在花圃裡被她忽視的那點異常香氣——包括那棟別墅裡的香薰。
那個時候,她以為兄弟互毆後提前走掉的那個「兄弟」,其實就是被富江自己處理掉了吧?所以這種甜腥的、無法形容的冷香,其實就是意味著……富江清理了自己。
富江那次說做噩夢時,走廊上也有這種香氣。
千生說不上自己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她只知道,富江這一個月一定很辛苦。
她還沒來得及分清自己的想法,和相應的、應該作出的舉動,便被富江用毛巾糊了一臉,像搓貓一樣擦起臉和濕掉的頭發。
少年動作有些粗魯,但足夠熟練。千生被這熟悉的「照顧」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被搓得開不了口,所幸富江只搓了四五下就收手,把那條羊絨薄毯抖開扔給她。
「外套脫掉,除非你想感冒。」他說。
「誒?可是富江你更濕……」千生被搓得有點發懵,抓著毯子一角,下意識說。
但富江已經自己擦起頭發和臉,目光掃過來,她被看得有點心虛,乖乖脫下濕了半邊肩膀的橙白外套,把毯子披在身上。
羊絨毯子蓬松柔軟,幾乎把她整個人裹住,只露出一個腦袋。太暖和了,千生忍不住用凍得發紅的臉頰蹭了蹭毯子,棕色的眼睛偷偷看向一旁的富江。
富江對自己擦的並不用心,濕透的毛巾隨手扔到後車座,襯衫緊貼身體,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開著前方路,踩下油門。
「富江……」她小聲喊他。
「閉嘴。」富江打斷他,聲音沒什麼起伏,「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千生噎住,默默把毯子拉高,遮住下半張臉。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規律擺動和空調暖風呼呼的聲響。
她能感覺到,富江現在的情緒很復雜,或者說,一團糟。
有怒氣,有擔憂,有放松,但還有很多她從沒體會過的情緒激烈衝撞、翻滾。是富江和富江之間此刻同步產生、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嗎?她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點燃什麼。
駛離雷萬斯費爾的車子在雨中穿行,穿過跨河大橋,大約半小時後,在拐過一個彎後進入一個稍微大點的小鎮。
富江將車停在一家看起來干淨的旅館前。
「今晚住這裡。」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明天回東京。」他解開安全帶,率先推門出去。
千生抱著毯子和背包也跟著下車,富江從後備箱取出一個小型行李箱,鎖好車後徑直走向旅館前台。
雨還在下,但小了許多。積水的路面在他們走過時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前台睡眼惺忪,看到兩個渾身濕透。相貌出眾的年輕男女深夜入住,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但沒多問。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有獨立的起居室和臥室,兩張單人床,米色牆紙,深色地毯,看著干淨也沒什麼特色。
「去洗澡。」富江反手關上門,落了鎖,「你身上有墓土和焦灰的味道,難聞死了。」他指了指行李箱,「衣服在箱子裡,找自己能穿的。」
千生低頭聞了聞,濕漉漉的水汽裡混著點微妙的氣味。她挖了墳,燒了劇院,又在雨裡待了一段時間,確實不算好聞。
再抬起頭時,富江已經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拿著手機,屏幕冷光照亮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把行李箱提進臥室,翻出自己能穿的襯衫和長褲,抱著進了浴室。
花灑打開,溫熱的水流澆下來,洗去了一身的疲憊。但千生的心情卻像無法泡脹的石頭,依舊沉甸甸的。
浴室裡嘩嘩的水聲傳出去,富江依舊維持著坐在沙發上的姿勢,一動不動,視線並沒有落在手機屏幕上,而是放空。
安全了。她回來了。就在一門之隔的浴室內,水聲清晰,熱氣從門縫溢出,帶著沐浴露的清淡香氣。
這個認知像終於落地的巨石,給富江帶來一種近乎鈍痛的、讓人眩暈的安心感,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直按捺著的、鋪天蓋地的後怕,以及一種想要做點什麼來確認她真的存在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暴烈衝動。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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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生很快洗完了澡,臉頰紅撲撲地出了浴室後,她看見富江已經換了身寬松睡袍,倚著沙發投來視線,濕漉漉的黑發已經不再滴水,但依舊凌亂地搭在額前,讓他比往日多了點陰郁的少年氣。
「富江,你去洗吧。」在浴室裡試著調整好了心情,她一邊胡亂地擦著脖子,一邊輕快地喊道,聲音清脆敲擊在玻璃上的雨滴,「洗完澡渾身都暖和了!」
但黑發少年卻只是輕輕頷首,起身從她身邊經過,只拋下一句:「笨蛋,吹干頭發。」
千生:「……」
她回頭看了看被關上的浴室門,又扯扯沒擦干正在滴水的一縷發梢,癟癟嘴。
還以為富江要她去洗澡是想好好說話呢。
雖然有點委屈,但千生還是很聽話地拿起了吹風機——說實話,有點久違了,自己動手什麼的。
在富江第一次幫她吹頭發後,他似乎就喜歡上了這項促進友情的活動,每次在他家洗過澡都會把她按到沙發上。
在富江身邊一直是千生最放松的時刻——就像人類總在工作之外的時間最自由,在類似於家的環境中最愜意,更何況富江長得那麼好看,每天看著都心曠神怡。好朋友樂意幫忙擦頭發,她也覺得是朋友間的友好互助,享受就對了。
現在看來,這種小事理所當然地交給富江,最後反倒是自己會覺得空蕩蕩的。千生在呼呼的熱風裡難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仗著富江是好朋友就太過得寸進尺。
她漫無目的地回想了許多,同時默默打著富江洗完澡後該怎麼開啟話題的腹稿。
頭發很快吹得半干,她猶豫了一下,一邊注意著浴室方向的水聲一邊繼續吹了幾分鐘——她不想讓富江操多余的心。
又吹了幾分鐘,千生關掉吹風機,在沙發上抱膝。只能聽見浴室水聲,和窗外仍未止歇的淅瀝雨聲。
心裡那種酸酸軟軟的情緒又冒了出來。或者說,根本沒有消失——她滿腦子都是那縷甜腥的冷香。
她很想問富江在自己不在的一個月裡,究竟是怎麼過的,但富江不想聽她說話。
這不可以。
千生一邊捂著心口皺眉——這種過於濃郁,基礎為心虛、愧疚、擔憂的委屈情感,對一向直來直往的她來說太復雜了;一邊認真地思索起破冰方法。
富江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間鬧矛盾了就必須勇於說開,不然會讓事情變得一團糟的。
所以——
千生抱著吹風機進入臥室,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眼巴巴地盯著浴室門。
浴室水聲停了。
富江擦著頭發推門而出,清新的水汽和沐浴露香氣中,少年睡袍松垮,水珠順著下頜落進敞開的衣襟裡。
他一出門,目光便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千生——窩在單人沙發裡的少女,黑發已經吹干,蓬松地貼著臉頰,像被叼回巢xue後細心烘干的小動物。她盤腿坐著,棕色的眼睛睜得圓圓地看過來,專注得讓他腳步一頓,幾乎想立刻找個理由退回氤氳的水霧之後。
這個笨蛋總用這是毫無雜質的眼神看他。
以前可以稱之為沒心沒肺,但現在可是明明都知道他的異常根本不是能用特殊設定解釋了!
千生本來在看富江擦頭發,目光掠過他沐浴後柔軟且顯得更為昳麗的眉眼,心中既無悸動也無羞澀,只有理所當然的欣賞——無論看過多少次,都覺得富江真的好漂亮。
但富江腳步停頓的這一剎那,讓她瞬間拋開了這不合時宜的感嘆。
她感覺到了。
富江在猶豫!他不想看她!
這個認知讓千生幾乎是立刻心裡酸脹。她眨了眨眼,腦子裡還在想「要不要直接衝上去抓住富江道歉但要是讓富江更生氣怎麼辦」,思維的運轉卻追不上身體的本能——
眼眶泛酸。胸口發悶。喉間像是哽住硬塊。
富江僵在了原地。
他看見那雙棕瞳裡迅速漫上一層水光,眼眶泛起潮紅。
千生甚至沒來得及說出任何准備好的言辭,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砸在寬松的睡褲上,暈開一片深色水漬。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尤其是在富江面前。但是忍不住。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好像在她認知中明明只是短暫分離幾日、卻發現什麼都變了的不安和茫然,積累到現在,都通過眼淚發泄了出來。
「富江……對不起。」她抽噎道,眼角和鼻尖泛著可憐的紅,聲音帶著努力克制後的微顫,「我不是故意要失蹤的。被列車帶走我被拋到寂靜嶺……我很想快點回去,但寂靜嶺的時間不一樣,手機也壞掉了。我、我不該讓你擔心這麼久……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這麼辛苦,真的對不起……你不要不理我……」
千生哭起來沒有聲音,只有肩膀細微的顫抖,和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
共鳴網絡裡,所有意識尚存的富江,同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些自重逢開始,沸騰的殺意、嫉妒和焦躁,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篝火,只剩下手足無措的慌亂。
她又哭了。因為富江。
這個認知比任何攻擊都更有效地擊穿了每一個富江的心理防線。
他們預想過這個沒心沒肺的笨蛋可能會生氣,會抱怨,甚至可能因為知道真相而精力充沛地要回收他這個怪談。
他們也准備好了應對方案:裝可憐,示弱,用「好朋友」的名義捆綁她,讓她也嘗嘗擔驚受怕的滋味,必要時甚至可以稍微用點強制手段,……但唯獨沒想過,她會哭。
一邊哭,一邊道歉,這麼傷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始作俑者就是他們。但她的道歉裡,沒有害怕,沒有不滿,更沒有逃避責任,是心疼是愧疚是因為「讓他辛苦」和「怕他厭棄」的難過。
那種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暴烈衝動再次席卷而來,但富江的胸腔裡卻泛起陌生的鈍痛。他從來不知道,看到一個人為了自己哭泣,會是這種感覺,既難受又煩躁,卻又夾雜著一絲詭異的、被人在乎著的酸澀的甜。
在短暫的空白後,與千生共處一室的富江,僵硬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讓這個笨蛋再哭下去了。
他徑直走向窗邊抹著眼淚的千生,腳步聲輕得像是怕驚飛蝴蝶。
動作有些僵硬,但最終還是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遲疑,富江抬起手,輕輕地、試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千生臉頰上剛落下的一滴淚,然後擦去。
「別哭了。」他開口,聲音帶著幾不可查的、別扭的沙啞和低沉。
千生茫然地抬頭,浸滿水光的棕瞳中映出富江此刻的晦澀神情,像黑沉沉的海。但感知中並非嫌棄和訓斥的不滿。
富江在……安慰她?
沒等富江反應過來,哭唧唧的千生就一頭撲過來,把臉埋進他懷裡。
「富江,我真的好想你……」她含糊不清地重復著,淚水迅速浸濕絲滑的睡衣面料,「我聽松田警官說你在清理……我聞到血的味道了,你是不是很痛?你們都很痛吧?對不起,對不起……」
【她聞到了? ! 】
【該死,那幫警察到底是怎麼告訴她的? ! 】
【她會不會……覺得我們很可怕? 】
【閉嘴!她要是敢露出那種眼神……】
【……殺了她?不……不行……】
無數混亂、尖銳、甚至自相矛盾的意念在共鳴網絡中瘋狂衝撞。
現實中,富江太陽xue突突直跳:「…………」
暴戾和煩躁尚未湧起,他便感受著懷裡不斷的顫抖和胸前迅速速擴大的濕熱,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
「閉嘴。」他低聲說,手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力度時輕時重,充滿生澀,「我怎麼可能有事。你知道的,我有一些……特殊設定。沒有傷。也沒有怪你。」
【松手!誰准你碰——啊是我們自己。 】
【沒怪她?騙鬼呢!這一個月是誰在發瘋? 】
【拍背的力道太重了!你當拍灰嗎! 】
【說點好聽的,別只會「閉嘴」! 】
【你的心跳聲吵死了! 】
【你不是最會裝可憐騙她嗎?現在反過來就不會了! ? 】
【殺了這蠢貨換我上! 】
【……她在發抖。 】
嘈雜的意念在共鳴網絡中衝撞、交織,最後彙成一片尖銳的、同步率極高的無聲尖叫,像一窩被扔了鞭炮的貓。
可千生冷不防聽見富江親口說她之前定性的「特殊設定」,哭得更凶了,愧疚到把臉死勁埋在他懷裡。
「是我太笨了!是我不好,總是理所當然的!」她帶著鼻音和抽噎的聲音悶在衣料裡,「一定很痛!根本不是能省醫療費能解釋的!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不要再殺自己了……我害怕……」
富江喉結滾動。他能感覺到,哭得稀裡嘩啦的千生身體一抽一抽,都有點喘不上氣了。
……為什麼這笨蛋哭得更慘了?還這麼真心實意……不是因為被拍痛?而是為他可能受過的「傷」而哭?
他怎麼可能有事。他是富江。是不斷再生、不斷復活的怪物、疼痛是常態,死亡是過程。他早就習慣了。
可是懷裡這個笨蛋,卻為被富江自己都輕蔑的傷痛流下眼淚,滲進衣料的溫度燙得他胸腔裡那團組織都在抽搐。他一路上的那些陰暗念頭在這滾燙的信任和淚水下顯得格外可笑。
【她怎麼還哭? ! 】
【再哭下去眼睛會腫的。 】
【快別讓她哭了,看著煩死了! 】
【「特殊設定」都承認了,為什麼更糟了?真難哄! 】
而共鳴網絡裡這麼吵,更像是提醒所有富江一件事——富江可以漠視自己被分屍、被殺害、被憎恨,可以嘲諷他人的痴迷、恐懼、厭惡,但這個笨蛋……她最適合的,是像往常那樣開開心心地圍著他轉,而不是這種可憐兮兮、被他們欺負的樣子。
然後低下頭,看見毛茸茸的腦袋和一截因哭泣而泛紅的脖頸,富江們的意念更慌亂了。
【快哄好她,你這個廢物! 】
【閉嘴! 】
被共鳴網絡裡的嘈雜和懷裡持續不斷的哭泣弄得心煩意亂,富江在意識裡冷冷地斥責其他自己,同時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雙臂收緊,將哭得一塌糊塗的千生更緊地摟進懷裡。
這個擁抱比在雙一家樹下、比任何一次的擁抱都要笨拙和遲疑,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找你可不是為了看你哭暈過去。」他再次開口,帶著一種近乎妥協的無奈,「回去陪你玩游戲。再哭的話,你明天眼睛腫了就別想出門。」
富江的威脅語無倫次,詞彙庫甚至堪稱貧瘠。懷裡的嗚咽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最後只剩下偶爾一下的、委屈的吸氣聲。
千生的腦袋在他胸前拱了拱,蹭掉最後的眼淚。她眼圈紅紅地抬起頭看他,棕瞳被淚水洗刷後像雨後的星辰,只映著他一人。
「真的沒有生氣嗎?」她抽了抽鼻子,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過的微啞,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認真和執著,「真的?我們還是最好的好朋友,對吧?」
假的。他氣得簡直要發瘋,但那怒氣根本不是衝她。至於現在,比起生氣,他更不想看到她哭。至於好朋友?讓她認清不急於一時。
富江對上她濕漉漉的眼睛,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嗯。所以不准哭了。眼睛腫了我可不照顧你。」
這句熟悉的、帶著嫌棄意味的話,反而讓千生安心了些。
【這種時候就該說點好話……我看電視裡都這樣做,裝可憐不是正好嗎? ! 】
【你行你上。 】
【這笨蛋哭得這麼慘,再裝可憐估計會燒壞腦子。 】
【……而且你們現在誰能裝著說好話?小千生都已經知道真相了。 】
【……】
千生的淚水止住,共鳴網絡裡那些喧囂的意念也漸漸平息下來,雖然還在互相攻擊,但一種奇異的、暖洋洋的滿足感充盈著富江的胸腔。
雖然哭起來挺嚇人,但也挺好哄的嘛,這只笨貓。富江想。
過了好一會千生的情緒徹底平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富江懷裡退出來一點,臉上還沾著未干的淚痕。
富江扯下毛巾替她擦臉:「把臉擦擦。」
千生乖乖仰起臉,雖然鼻尖還紅紅的,但熟悉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謝謝富江!」她下意識用臉頰隔著毛巾蹭了蹭對方的手,然後想起什麼,「富江,你頭發還沒干。」
「嗯。」
「我幫你吹!」千生說著,自然地轉身從沙發上拿起吹風機,仿佛剛才那個哭得稀裡嘩啦的人不是她。
吹風機嗡嗡作響,暖風吹過富江鴉黑的發絲。千生跪坐在床上,動作輕柔地撥弄著他的頭發。
這不是第一次。每次千生興致勃勃這樣做、以此來「回報」富江幫她吹頭發時,富江總是不會拒絕。千生是他唯一不會拒絕觸碰的存在。
暖風很舒服,千生指尖的溫度也很舒服,連共鳴網絡裡總是時刻躁動不安的意念似乎被這暖風和輕柔的動作撫平,只剩下一種近乎饜足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
吹干頭發後,千生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連日奔波與精神緊繃讓她此刻泛起困意,她看著閉著眼的富江昳麗的側臉,小聲喊他:「富江?」
富江睜開眼,接過吹風機放好:「困了?睡覺吧。」
他去換了件新睡衣,等回到床邊時,千生已經自覺地掀開被子一角,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仿佛這是在自然不過的事情。
富江關掉燈,掀開被子躺進去。
而千生幾乎是沒有猶豫,她像之前陪做噩夢的富江睡覺時那樣湊近,像每次早上因睡姿糟糕、四仰八叉醒來時那樣貼過去,伸手環住他的腰。
這是安慰好朋友的方法之一——而且她想和富江多貼貼。千生的想法異常理所當然。
「晚安,富江。」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
富江的身體僵了幾秒,共鳴網絡裡再次響起一片無聲的抽氣聲。
所有屬於「富江」的意識,無論遠近,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在這一刻,清晰地、同步地感知到了——
懷裡的溫度,發絲擦過下頜的微癢,透過衣料傳遞來的鮮活體溫,淺淺的、屬於千生的平穩呼吸聲。還有那股混合著旅館洗發水和她本身的、令人安心又上癮的溫暖干淨的氣息。
【她抱過來了! 】
【……別動!讓她抱! 】
【這笨蛋做的太自然了……】
對,就是太自然了、富江通過裝可憐換來同床共枕的機會,借此滿足內心的占有欲,尤其是千生幾乎毫無遲疑、就這麼堅持了這一行為。
理智告訴富江,自己或許該糾正千生的常識——例如這根本不該完全歸類為「友情」,而應當考慮性別差異,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把對方當安撫抱枕。但他不想。
他只是任由那只溫暖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感受到傳來的、屬於千生的溫度和心跳,像一團小小的、安穩的火苗,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千生很快睡著了。
像之前每次同床共枕的夜晚一樣,初時還算安靜的千生沒多久就像只找到熱源的小動物,自發地貼了過來,手臂依舊環著富江的腰,腿卻蹭過來搭在他的小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吸變得越發均勻綿長。
富江任由她抱著,感受著溫熱呼吸拂過鎖骨的癢意。
共鳴網絡裡翻湧起嫉妒和不滿。
【憑什麼只有他能抱著! 】
【……好暖和……】
【殺了他,換我來! 】
【吵死了!都閉嘴,讓她睡! 】
無視那些吵鬧的意念,富江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將熟睡的少女更緊更完全地擁入自己懷中。
所有富江:【! 】
千生在他懷裡無意識地蹭了蹭,把臉埋進他頸窩,睡得更沉了。
所有富江:【。 】
這個混蛋!
富江閉上眼睛,將臉更深地埋入千生帶著洗發水清香的發間。懷中的充實感,鼻尖縈繞的氣息,耳邊規律的呼吸聲,所有感知通過現實和共鳴網絡放大、重疊,如同最強烈的鎮定劑,瞬間撫平了累積一個月的暴戾焦躁。
【…………】
共鳴網絡裡的沉默靜得像被月光照耀的深海。
富江收緊手臂,也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夜還很長。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第88章
*
清晨的機場被薄霧籠罩,玻璃幕牆外停靠的飛機如同銀灰色的巨鳥。
VIP候機廳柔軟的沙發裡,千生捏著富江早上遞來的手機,撥通了松田陣平的電話號碼。
新買的外套是件卡其色外套,拉鏈松垮地敞著,她眼角還殘留著昨夜哭泣後的微紅,但棕瞳已經重新盛滿明亮的光。
電話接通時,東京正值深夜。松田陣平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還很清醒:「喂?」
「松田警官,是我!」千生的嗓音輕快得像蹦跳的音符,「富江找到我啦!我們現在在紐約機場,馬上坐飛機回東京,大概是……東京的中午到。反正不用來接我們了,富江說有人會安排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傳來萩原研二模糊的詢問。
「知道了。你沒事就好。」松田陣平頓了頓,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沒為難你吧?」
「為難?」千生眨了眨眼,下意識摸了摸還有些腫的眼皮。昨夜哭得昏天暗地的記憶湧上來,讓她臉頰微熱。
「沒有沒有,富江很好!我們是好朋友嘛!」她心虛地含糊帶過,絕口不提自己抱著富江哭成狗的事,「就是找到我的時候我們都淋了點雨,有點著涼……富江還幫我擦臉。我們很快就回去了,到時候再細說這邊經歷的事!」
聽著她毫無陰霾的宣告,另一端的兩人同時感到一陣胃痛。
萩原研二的聲音湊近了話筒,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卻藏不住深處的凝重:「那回去要好好休息,等你們安頓下來,我和小陣平再去看你和……富江君。」
「好啊!」千生開心地應下。她其實能感覺到兩位警官都很不放心,雖然可以理解,但感覺也要認真說明她和富江是超好的朋友這件事……不然讓他們一直操心,太不應該了。
然後她想起另一件事,語氣更加雀躍,帶著點懊惱:「對了,麻煩你們告訴雙一,我沒事。一個多月沒聯系,他肯定急壞了!」
這件事該第一次聯系上松田警官他們時就拜托的,但她當時心思大半部分在回收怪談上,也沒有自己實際上是失蹤一個月的實感……
電話那端陷入了更長的沉默。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無奈。
雙一在千生失蹤期間確實聯系過他們,他們也不好敷衍便如實告知,最多只是隱瞞了富江在「清理」自己的事,只是提到富江也很擔心。
而那孩子與其說是擔心,反而是篤定得讓人無語——「千生肯定是掉進哪個怪談領域了,等她通關就會回來!至於富江……就算是警察,你們最好也別瞎摻和。」
他對千生的「職業」和「能力」,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甚至對富江的特殊性似乎都早已察覺,讓他們挺意外的。
「沒問題,我們會轉告的。」萩原研二笑著應下。
「嗯!謝謝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再見!」
掛斷電話,千生心滿意足地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完全沒察覺電話那端兩位警官復雜的心情,滿腦子都是即將和富江一起回家的期待。
她偷偷瞄了一眼對面的沙發。富江正靠在椅背上翻閱一本外文雜質,昳麗的側臉在燈光下線條優美,那身干淨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敞,眼角下淚痣醒目。
他似乎沒聽她打電話,但千生剛才說話時,能感覺到他翻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就像她隨時注意著富江,富江也一直在關注著她。
千生彎起眼睛,起身小跑過去,挨著他坐下:「富江富江,我跟松田警官他們說好了,回去他們會來看我們!」
富江從雜質上抬起眼,黑眸掃過她微腫的眼角和亮晶晶的棕瞳,輕哼一聲:「隨你。」
***
東京,深夜的公寓裡。
松田陣平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
「她聽起來……很高興。」萩原研二在一旁嘆了口氣,「看起來就算知道那位『好朋友』的異常,也依然沒意識到那種本質是多麼危險呢。」
「那家伙在千生失蹤後,動作大得不得了。」松田陣平聲音低沉,「清理『自己』?還不如說怪物在修剪多余的觸手。他那麼快速、准確地在美國那個小鎮接到人,只能說明……」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說明千生對他而言,確實『特殊』。」萩原研二接上話,紫眸深處泛起憂慮,「特殊到能心甘情願地、持續性地扮演一個嘴毒但擅長照顧人的好少年。」
「這不是好事。」松田陣平捏緊了拳頭,想起被富江的血液污染、產生令人作嘔的欲望的竊臉賊,想起那些其他富江出現時對千生的關注,「越特殊,意味著越危險。就像那些痴迷於他、最終瘋狂的那些人。一旦那家伙失控,或者千生……她太單純了,根本不懂什麼叫『病態的占有欲』。」
「但我們別無選擇。」萩原研二苦笑道,「至少現在,他願意繼續『扮演』一個正常的鄰居,繼續當千生的好朋友。我們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
沉默片刻,松田拿起手機,撥通了加密線路。
……
某處安全屋。降谷零剛結束與某位同僚的情報交換,手機便震動起來。看到來電顯示,他迅速接通。
「松田?」
「千生和富江馬上要搭回東京的飛機,大概明日中午抵達。」松田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她聽起來……狀態不錯。」
降谷零松了口氣,隨即又蹙起眉頭:「富江呢?沒對千生做什麼吧?」
「千生說他很好。」松田陣平說,聲音帶上頭痛的意味,「以她的思維模式,可能富江就算真的做了嚇到她的事……大概也只覺得是朋友間的矛盾。」
萩原研二也在一旁扶著額:「確實,在那孩子眼中,什麼都能以正常、普通的邏輯解釋。」
降谷零:「……」
這個說法他竟無法反駁。考慮到千生身邊就有一個最不正常、最不普通的存在,這形成了微妙諷刺、或者說驚悚的對比。
「我們下午會去探望她。」松田繼續說,「你那邊……雷萬斯費爾的後續,有收到嗎?」
降谷零的目光掃過桌上來自美國的加密簡報——由黑麥威士忌和貝爾摩德各自提供信息的最終報告。報告詳細記錄了認知濾網生效後,雷萬斯費爾發生的「奇跡」:
麗莎·亞申「復活」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曾死亡,只記得和丈夫傑米回家探親。而傑米的父親愛德華和繼母艾拉,因一場建築老化引發的意外不幸去世,葬禮就在這兩天。廢棄劇院的火災被定性為意外,無人傷亡。
所有「異常」都邏輯自洽,毫無破綻,更無殺人玩偶和復仇怨靈的事。
「認知濾網……生效了。」降谷零聲音干澀,「一切回歸正軌。麗莎·亞申『復活』,亞申老宅的悲劇被定義為意外,劇院火災無人追究。那位敏銳的吉姆警長……省去了很多麻煩。」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都不是第一次經歷認知濾網的修正,但這樣的「完美結局」也依然讓他們覺得詭異。
千生那孩子或許從沒想過,自己回收怪談所代表的「規則」,究竟意味著多麼恐怖的力量。
「保持聯系。」降谷零最後說,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千生回去後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
雷萬斯費爾,晨光熹微。
吉姆·利普頓的大衣領口豎著,抵御著寒風。
他此刻正獨自站在廢棄劇院所在的湖邊,焦黑的廢墟在濃白的霧氣裡像座久佇的墳塋。青煙早已散盡,只有刺鼻的焦糊味混在潮濕的空氣裡。
而這明顯的焚燒跡像,在雷萬斯費爾當地警方的認知裡,只是一場意外——一場雷擊造成的火災,反正意外著火且幸運地遇上暴雨,並沒有擴散、致人死亡。
但吉姆仍清晰地記得昨天。挖開後空蕩的墳墓,亞申宅的兩具人偶,在雨中射向劇院的燃燒瓶,突然出現又消失的瑪麗·肖怨靈,以及那個帶著玩偶比利離開的少女。
一小時。他記得千生兩次提到過這個時間,也猜過會發生什麼,但真正發生時,完全超出了他和傑米的預想。
就在千生撐著傘離開後的不久,麗莎——傑米那本該被拔去舌頭死去的妻子——活生生地出現在亞申宅,帶著初孕的喜悅給殯儀館的傑米打來電話,以為他們是回來參加愛德華和艾拉的葬禮。
傑米在驚愕後欣喜若狂,兩人在雨中駕車趕往亞申宅,見到了麗莎,確認這並不是又一個怨靈的惡作劇。
只有他、傑米、殯儀館的老亨利和他精神恍惚的妻子瑪麗安,記得真相。記得那兩具被精心制作的人偶,記得瑪麗·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怨念。但它們都被修正了。
恐怖的痕跡被抹除,破碎的人生被修復,傑米和麗莎有了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而這一切的代價,僅僅是少數知情者腦海中無法磨滅也無處訴說的記憶。造成這一切的力量強大到令人恐懼,也仁慈到令人心顫。
吉姆警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離開湖邊。
作為警察,他或許永遠無法用常理解釋這一切,但他清楚。若非那個帶著棒球棍的女孩出現,他和傑米,乃至整個小鎮,恐怕早已淪為瑪麗·肖復仇戲劇的犧牲品。
報告就按修正後的現實寫吧,然後他需要一杯烈酒,來消化這個過於「圓滿」的結局。
……
而小鎮邊緣,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駕駛座上,貝爾摩德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夾著細長的女士香煙。浸在晨霧裡的小鎮輪廓在後視鏡中漸漸模糊。
她剛剛「旁觀」了認知濾網生效後的不知多少幕:傑米·亞申攙扶懷孕的妻子,他的小心翼翼逗笑了麗莎。但那張臉上寫著的狂喜是失而復得,也有意識到自己劫後余生的恍惚。老亨利和瑪麗安站在殯儀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表情平靜,仿佛只是送別一對普通的、遭遇喪親之痛的年輕夫婦。
「真是感人至深的結局。」她吐出一口煙圈,對著藍牙耳機說道,「 Gin ,你錯過了精彩的一幕。那位『復活』的麗莎夫人,其實死前懷著孩子。那位丈夫的表情復雜得難以形容。如果這是一部電影,觀眾就該抽泣著鼓掌了。」
耳機裡傳來打火機蓋開合的輕微脆響,然後是琴酒的冰冷聲音響起:「無聊的感傷戲碼。波本的消息收到了,目標已返航。」
「但認知濾網這種具備高度指向性、邏輯自洽性與社會穩定性的修正機制,我們不是早就默認了嗎?把噩夢編制成溫馨的家庭倫理劇,這可比我們的清理手段高明多了。或許我們更該在意的是那兩個年輕人之間的友情。」貝爾摩德輕笑一聲。
她能想像出對方此刻的表情——銀發下的眉頭緊鎖,墨綠瞳孔中翻湧著厭煩、警惕和疲憊。這種超出常理、無法掌控的力量,總是讓這位組織的Top Killer感到不適。
「就像馴服了一只怪物一樣,我們的專家小姐把富江哄得願意乖乖帶她回家、繼續陪她玩朋友游戲呢。」她玩味地道。
「馴服?」琴酒終於開口,聲音冷得掉冰碴子,「希望她真的能看住那個東西。確認他們的航班信息,抵達時間。」
「明白。」貝爾摩德應道,指尖在車載電腦上敲擊,「航班號xxxxx,預計東京時間13:30降落羽田機場。需要安排人……」
「不必。」琴酒打斷她,「讓波本和那些警察去操心。我們的人,撤。」
「 OK 。」貝爾摩德爽快應下,將煙蒂摁滅,「我倒真有點可惜,沒親眼見到那位專家是怎麼哄人的。」
琴酒懶得聽她的調侃,對一切不必要的事他都沒興趣,更何況是「怪物被馴服」這種荒誕的八卦。
「別掉以輕心。」他警告道,「那個專家不是蠢貨。」
最多只是腦回路清奇到讓人頭疼。
通話被掛斷了。
貝爾摩德取下藍牙耳機,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鏡中映出一張易容後略顯平凡的的臉。
她聳聳肩,踩下油門。黑色跑車融入霧氣中的公路。
馴服?或許。但更像是那個怪物心甘情願地戴上項圈,只為了留下那個純粹到連占有欲都不懂的好孩子。
她只希望那只被馴服的怪物回到東京後,別鬧出什麼波及組織的亂子。
……
城市中,奉命調查麗莎「死亡」案件後續的黑麥威士忌,正翻閱著當地警局最新歸檔的報告。報告裡,麗莎的「死亡」被修正為「失蹤後尋回」,甚至還有具體的時間,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他合上文件夾,輕輕嘆了口氣,想起那個揮舞球棍時干脆利落的少女。
貝爾摩德調笑為「哄」,能讓那個富江放下「清理」工作親自來接,甚至願意陪她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回去。
黑麥心底竟生出一絲奇異的念頭——有點後悔沒跟過去親眼看看,千生究竟是如何哄好那個危險的存在的。
這個遺憾估計要存在很久了。
*
巨大的客機平穩地翱翔在平流層,舷窗外是棉花糖般蓬松的雲海和澄澈碧空。
航班頭等艙內,千生靠在寬大舒適座椅裡,懷裡緊緊抱著用干淨布袋裝好的玩偶比利,像抱著珍貴的戰利品。
她側頭看向身邊的富江。
黑發少年此刻閉著眼,昳麗的容顏在機艙柔和的頂燈下顯得格外靜謐。
他似乎睡著了,但千生知道他沒有。她能感覺到他周身那股微妙的靈魂波動,以及隱約傳來的、或許是其他「富江」們的情緒——雖然依舊復雜到她搞不懂,但其中有她能明白的安心感。
千生悄悄伸出手,蓋在富江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溫涼觸感讓她心裡軟軟的,在察覺富江沒有抽手的意思後,她忍不住彎起嘴角,也閉上了眼睛。
當她睡著後,富江睜開了眼睛,
千生睡姿一向不好,寬大的座椅對她來說也算桎梏,睡著睡著,她懷中那個被抱著的玩偶就連著包裝袋一起往下滑。
富江有些嫌棄地將那個袋子扔到一邊,取過毯子抖開,嚴嚴實實裹住她的肩膀,順便把她有些發涼的手也塞進去,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共鳴網絡裡泛起細小的漣漪。
【嘖,這笨貓睡覺還真是不老實。 】
【毯子裹緊點。 】
【動作輕點,別吵醒她。 】
【她眼睫毛還在抖……昨晚哭太狠了。 】
富江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拿起放在一邊的雜質。
【別亂吵。這笨蛋現在能感知到的可不只是怪談氣息了。 】
共鳴網絡裡靜了精。
【嘖。 】
飛機平穩飛行。千生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毯子裹得像個蠶蛹。她揉揉眼睛,看向身邊的富江。
後者正閉目養神,呼吸均勻,但在千生看過來的下一秒,他便睜開眼掃過來:「醒了?」
「嗯!」千生打了個哈欠,臉上滿是歸家的雀躍,「我們快到了嗎?」
「還有兩個小時。」富江重新閉上眼,「無聊的話去看書。」
千生也沒打擾他,伸了個懶腰,才注意到比利被丟在一邊,可憐地從袋子裡露出半個身體。
她摸摸後腦勺,倒也不難過,富江不喜歡它,還允許他帶回來就算不錯了。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出了羽田機場是輛黑色豪車來接人,司機是個沉默的男人。
千生完全沒有多想,扒在窗戶邊看自己失蹤一個月後回杯戶町路上的環境是否有什麼變化。
「櫻花快開了誒!」她看著路旁樹木新冒的枝芽,再次認識到自己以為只是幾日,實際上過去了一個多月。
「富江,那家店竟然有新品!」她看見自己常去的甜品店,眼睛唰地亮起來,「明天一起去買草莓蛋糕和新品吧!」
「可以。」富江撐著臉頰點頭。
千生笑彎眼睛,棕瞳在日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
黑車停在杯戶町的別墅鐵門前。富江率先下車,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
千生抱著玩偶比利跳下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終於到家啦!」
室內干淨如新,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空氣裡彌漫著清新的香氛味道,混合著陽光曬過織物的暖香。
客廳裡,沙發靠墊擺放得一絲不苟,落地窗纖塵不染,還有一件她走之前隨手丟在沙發上地橙白外套都被洗干淨疊好在沙發上。
連她常坐的地毯邊那個被她用來放游戲卡帶的藤編籃子,都干干淨淨地待在原位。
千生:「?」
就算是她也覺得這干淨得有哪裡不對。這種干淨的程度……富江難道是連夜喊人把家裡清掃過嗎?
「富江最好啦!」她開心地撲到沙發上,抱著自己的外套蹭了蹭,「我還以為因為我和富江都不在,會有點沒人氣呢!」
雖然細想就能知道是富江有什麼不想讓她看到,但這種時候就不用問出口了!不然對不起富江的心意!
第89章
*
富江將外套掛在衣架上,看著她像只歸巢的貓毫無防備地打滾,眉眼柔和許多。
他不會說在感知到她重新出現在現實時便讓人來清理別墅——清理掉那些試圖占據這裡等她回來的、被他親手解決的衍生體留下的任何痕跡。他不想讓這個笨蛋露出任何懷疑和難過的表情,尤其是昨夜的淚水。
【你怕了。怕這個笨蛋看到「家」不完美,又哭哭啼啼。 】
【嘖,這種軟弱的情感真是污染源。 】
【不過,她笑起來的樣子確實比哭喪著臉順眼。 】
「晚飯想吃什麼?」無視那些帶著譏誚和惡意的聲音,他走過去,問道。
球棍隨意斜靠在沙發邊,千生從抱枕中抬頭,棕瞳亮晶晶:「壽喜燒!慶祝我平安回家還有富江你來接我!冰箱裡應該有准備足夠的食材吧?」
在富江點頭後,她歡呼著衝進廚房的背影卷起輕風。
富江站在原地,被吹動的劉海下是光潔的額頭,他漫不經心地抬點被某個衍生體用匕首撬開頭蓋骨。
千生回來了。並且知道他在清理「自己」。笨蛋的想法很好懂,會為此難過會為此不解,但他沒辦法赤。裸。裸地攤開、坦誠這一切的根源。
所以,之後清理那些劣質品必須更小心了。那些家伙最好明白這件事。他想。
【……不用你強調。 】
【畢竟那笨蛋哭起來太醜了。 】
【那你倒是冷靜點啊,蠢貨。 】
【】
【關起來就不用擔心這種事——】
【閉嘴! 】
共鳴網絡裡的惡意和對千生的陰暗渴求讓富江眉心蹙起,某種作嘔感翻湧上來,迫使他將注意力移向冰箱前為的千生。
「富江,要吃草莓嗎?」冰箱內被塞得滿滿當當,壽喜燒的食材足夠,千生一眼就看到保鮮盒裡顆顆飽滿的鮮紅草莓。
她轉頭詢問時,看見黑發少年神色異常,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虛幻中看著這邊。可一眨眼後,仍然是那副慣常的——或者說她最近看慣的、拋去傲慢、帶著溫和意味的表情。
「端過來。」當他揚起下巴,依然是熟悉的指使口吻。
「好∼」千生笑呵呵地應下來,轉身合上冰箱門時腦內飛快閃過許多思緒。
如果說之前還會覺得是富江脾氣本來就不好而不放在心上,那麼她現在已經完全不這麼想了。
遇見的那幾個「富江」,分明是沒有真正接觸過,但每次都表現得如同知道她和富江一直以來的事。富江不在場,也像是對交流過程了如指掌。
慶介先生看見的富江身邊「濃稠到化不開的墨汁」「裡面有眼睛看著外界」,阿蕾莎提供的「站立於黑色水面之上的無數個富江」的畫面碎片……組合起來的話,指的就是「意念之海」。
是如月車站不肯去的地方,是富江作為怪談的像征,更是富江之間記憶與情感同步、實質上為同一存在的基礎。
但富江看起來依舊不想直接告訴她。
千生往嘴裡塞了顆草莓,一邊興衝衝往坐下的富江那邊快跑,一邊思考如果繼續維持現狀,自己要怎麼裝不懂。准確地說,她想不出怎麼才能阻止富江進行「私人事務」,所以只能維持現狀。
……總之,先慢慢來吧!
「富江,草莓超甜的!」將處理不了的問題壓在心底,千生盤腿坐在地毯上,拿了顆草莓遞到富江嘴邊,「謝謝你找到我,還有……讓家裡這麼舒服!」
富江垂眸看著那顆還沾著水珠的草莓,連帶著千生盛滿信任的棕瞳也映入眼中。少女嘴角沾著粉色汁液,毫無防備地看著他。
見他沒反應只是看著自己,千生用另一只手擦擦嘴角,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草莓太好吃了……」她低頭舔掉指腹沾著的汁液。
富江忽然俯身。陰影籠罩千生的瞬間,後者恰好抬頭,嘴唇擦過少年的額角,下一秒,是他叼走草莓時舌尖掃過她指腹的濕熱觸感。
千生:「……」
富江:「……」
千生觸電般地縮回手,耳尖紅得滴血。但她自己看不到,條件反射向後仰的動作讓她差點一頭撞上茶幾尖角——
富江傾身抓住她的手。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咀嚼著果實,一邊將千生拉起來按在沙發上。
「對、對不起,不小心碰到富江你了!」千生道歉時差點咬到舌頭,慌亂地抽回手把果盤往富江那邊推,「很、很甜對吧!」
奇怪,明明朋友間接觸是正常的,還只是意外,心髒卻跳得好快。比打怪談還要誇張,咚咚地快跳出胸腔的感覺。
富江沒有說話,目光鎖定在千生泛紅的耳垂和脖頸,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某種比食欲更粘稠的衝動滋生——想觸碰,想確認,想啃咬什麼,最好能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讓這個笨蛋發出不一樣的聲音。
【親、親到了? ! 】
【小千生竟然害羞了……該死的劣等品! 】
【把他的手砍斷!小千生只有我能碰! 】
【殺了他!她就會看到我們了! 】
【親她!快,咬下去!讓她流血,讓她痛!讓她永遠記住! 】
【殺了她!殺了她她就永遠屬於你了!不會被任何人搶走! 】
【……滾!她是我的! 】
富江猛地反應過來,在腦內呵斥道。
強大的意志如海嘯般席卷共鳴網絡,所有雜音都在瞬間因波動而消失,但嫉妒的、渴求的、狂熱的癲狂的火燒得更旺。
千生忽然將視線移回來,棕瞳映出少年喉結滾動咽下果肉時繃緊的下頜線。
「富江?」她有點遲疑地問,像是察覺環境不安全、豎起耳朵的幼貓,但更像試圖用爪子輕輕觸碰炸毛同伴的小動物,「你還好嗎?是不是累了?」
「……」富江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聲音很低,「不是,是草莓有點酸。」
他垂著眼,克制著不去看千生。他需要冷靜,有些東西早就不一樣了,但貿然打破那道名為「友情」的界限顯然過於危險——尤其是他是「富江」,而千生是個連心動、害羞都不知道的笨蛋。
「那可能是概率問題。」千生見他肯說話,松了口氣,先前的兩個意外對她而言真的就只是意外了。她轉頭從果盤中精挑細選了一個飽滿鮮艷的草莓重新遞到他嘴邊,「這個肯定甜!」
富江順從地張開嘴接住,這次沒有任何意外。
***
下午四點,陽光從天窗和落地窗照進客廳,暖洋洋的氣息讓盤腿坐在地毯上的千生打了個哈欠。
「所以說你被如月車站甩進了裡世界?」雙一的聲音因為含著釘子模糊不清,「不知道該說你是倒霉還是幸運呢……怪談領域還能發生碰撞事故的?」
「我覺得是幸運。」千生喝了口熱可可,眼睛彎成月牙,「阿蕾莎和貞子小姐一樣,都很友善呢!需要幫忙就直接說,我喜歡!」
「只有你覺得那種態度算友善……」雙一嘀咕。
他明智地沒問千生對富江的秘密如今了解多少。但這不影響他聽到千生坦然說出「喜歡」時頭皮一陣發麻。
連他在那幾日的接觸中看出富江對千生的態度不一樣,她本人怎麼像瞎了眼一樣?
雙一毫不懷疑,若富江此刻就在旁邊——不,他肯定就在一邊聽著千生打電話——會因為千生的詞句選擇冒冷氣。
事實上,正如他所想。
沙發一角斜倚著的黑發少年,掀起眼皮瞥了眼千生微微晃動的馬尾辮,嘴角下撇了一瞬。
這個笨蛋的詞彙庫明顯太貧瘠了。
充滿苔蘚潮濕味、浸染硝煙鐵鏽味的怨靈這種不干不淨的怪談,竟然還能說喜歡它們的友善態度……根本和那幫警察一樣,只是為了利用她的能力而已。
喜歡?明明只看著他就好了。
千生沒察覺到富江的情緒——准確地說,是因為富江此刻的情緒對她而言熟悉到平靜,就像日復一日吹過的春風,就算帶點寒意也不足以刺痛臉頰。
她開開心心地和雙一聊了大約半個小時,約好有時間再去找他玩,便結束了通話。
「富江富江,你覺得什麼時候去找雙一玩比較好?」千生興高采烈地和好友商量,「春天或者夏天去的話,一定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隨你決定。」富江無所謂地道。
他需要控制的目光不要長時間停留在這個笨蛋的嘴唇、脖頸和動作間露出的腳踝上。
陰暗的念頭一旦滋生就無法徹底抹消,特別是共鳴網絡裡有不止一個聲音在叫囂著絕對會嚇哭這個笨蛋的操作。
「好啊,等我想想……」千生認真思考起來,「雙一說研究出了新的詛咒人偶呢!要是給他看看比利,說不定能做出更有意思的作品!」
「叮咚——」
門鈴響了。
……
雕花大門被拉開前,松田陣平正在打量院子裡修剪整齊的花草,萩原研二則在調整和果子禮盒上的緞帶。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門被從裡面拉開,黑發棕瞳的少女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快請進!正好我和雙一剛打完電話!」
少女背後的客廳中,兩人看見黑發少年懶洋洋地靠在單人沙發裡,手上是一本翻開的外文雜志,對他們的到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客廳窗明幾淨,茶幾上放著馬克杯,空氣中除了香氛漂浮著屬於水果和甜飲的清甜香氣——完完全全就是年輕人能放松相處的布置和氣氛,甚至稱得上溫馨。
「打擾了,千生,富江君。」松田陣平推了推墨鏡,沒有取下它——他無法保證自己在接下來的交流中,會不用看待重刑犯的眼神看那個黑發少年。
萩原研二最終將禮盒放在茶幾上,目光掃過與千生失蹤前毫無差別的富江,落在千生身上,笑容溫和:「千生,你在美國那邊,似乎經歷了不少……驚險事?」
「嗯嗯!」千生用力點頭,給他們倒了兩杯大麥茶,「如月車站的列車把我甩進了寂靜嶺,阿蕾莎——那時候幫我們開辟道路的小女孩——超配合的!我幫她進入教堂,她直接送我回現實維度呢!非常順利,一點衝突都沒有!」
松田陣平看著她比劃阿蕾莎開辟通道的興奮模樣,太陽xue隱隱作痛。他瞥向沙發——富江正百無聊賴地翻著雜志,但注意力顯然並不在紙頁上面,但就算傾聽著千生的敘述,也更像是在聽什麼無聊的童話故事。
「回來發現枯樹枝頭長新芽嚇了一跳。不過還好在伊甸湖那裡救了珍妮和史蒂夫他們……」
千生得意地說起自己見義勇為、在小鎮和包庇未成年團伙的警察們發生衝突後由史蒂夫開車駛向雷萬斯費爾,以及之後一天一夜與瑪麗肖作對發生的事。
兩名警官只想嘆氣。或許雙一那孩子才算是最看透千生和富江的人。
這些事每一件都足夠麻煩,而千生卻像是在描述什麼異國靈異公路片。
而富江——她是真心實意把這個披著人皮的災厄當成最好的朋友,卻根本注意不到這個少年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屬於友情應有的善意。那更像沼澤裡悄然張口的鱷魚。
「總之,傑米和吉姆先生都是優秀的好隊友!而且還把比利送給我了!」千生終於以一句總結收尾,抱起靠枕滿足地蹭了蹭,「雖然時間跳得很快,但能幫到珍妮和傑米他們真是太好了!」
萩原研二看著被放在沙發一角的玩偶比利——做工確實精致,但也足夠令人毛骨悚然——他艱難地維持住笑容:「真是……太好了。」
富江突然動了。
陰影覆蓋千生的瞬間,松田陣平幾乎要掏出手銬,卻只見到少年拿走那個礙事的抱枕,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坐進千生身側的空隙。
千生的反應比所有人想的都自然,她反手牽住富江冰涼的手,像安撫一只不耐煩的黑貓。
「對吧?雖然不知道傑米他們現在怎麼樣了,但一定是好的結局。」她興致勃勃地道。
兩個警官連呼吸都有一瞬停滯——下一秒,他們看見少年耳根泛起的緋紅,比窗外的雲霞還要艷麗。
松田陣平&萩原研二:「……」
他們看著交疊的兩只手,恍恍惚惚中幾乎想不起來接話。
直到千生歪了歪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松田陣平發誓自己看見富江在她肩旁投來了注視屠宰場生肉的冰冷目光,轉化成語句大概是類似「有什麼好驚訝的」「敢讓她懷疑就宰了你們」的警告。
「當然,好事總是讓人高興的。」萩原研二反應很快,笑眯眯地接話道,「不過,富江君能那麼快地找到你……不知道是不是用了什麼特別的手段呢?」
這個問題本來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也是為了試探。富江會告訴千生嗎?
「重要嗎?」富江忽然笑出聲,慢條斯理地伸出另一只手替千生擦去嘴角沾著的熱可可,「好朋友之間有心電感應,也很正常吧?」
千生明顯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馬尾辮末梢掃過少年臉頰。
「沒錯!」她用力地握緊富江的手,「好朋友就是能找到好朋友呀!」
富江的眼睫顫動一瞬,聽見共鳴網絡裡所有自己都在發出饜足又扭曲的嘆息。
「……」
兩名警察交換眼神,看見相同的無力。心電感應?跟一個能分裂自我、並且彼此間都充滿殺意的怪物?
他們差點沒控制住吐槽的欲望。
雖然早就知道千生對富江信任過度,但這種盲目的、堪稱睜眼瞎的態度,總是會讓他們這些旁觀者無可奈何。
窗外暮色漸沉,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又閑聊幾句,確認了千生身體狀況良好,並再次叮囑她遇見任何異常情況都要及時聯系警方後,便起身告辭。
「總之,平安回來就好。」松田陣平做出總結。
萩原研二則笑著在千生送他們出門時揉揉她的頭頂,裝作沒有看見客廳中富江的瞪視。
「別太擔心我。」千生說,眉眼彎彎,「我和富江是好朋友呢。」
兩名警官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和她揮手告別。
送走客人的千生返回客廳,陷進沙發裡時還在想兩名警官復雜的情緒。她難得有點憂愁。
明明她好好的,富江也一直在,為什麼大家總是很擔心的樣子呢?
富江的身影突然覆上來。
少年左膝壓在她兩腿間的沙發邊緣,左手撐著靠背,另一只手卻自然地幫她撥開額前的碎發。
千生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和動作弄得一愣,仰頭看他。
「警察先生們很擔心你,千生。」他垂著眼,聲音悶悶的,「怕我把你……撕碎吞掉。」
第90章
*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整個人被籠在陰影下、對此感到新奇的千生眨了眨眼,她不喜歡富江此這樣說話,好像受了委屈又忍耐著什麼的模樣,根本不適合富江。
「才不會!」她反駁道,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撐在自己身旁的手臂。
富江完全沒料到她的動作,猝不及防之下,被她一個巧勁借力翻身——天旋地轉間,他已經被反按在沙發上,而千生則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富江的瞳孔猛地收縮。
千生雙手捧著他的臉,微微俯身,認真道:「」「可是富江找到我了,還讓我回來看見干淨的房子……是全世界最好的鄰居和朋友!」
她的掌心溫暖干燥,捧著富江的臉像是在觸碰珍寶,那雙棕瞳裡閃爍的從初次見面就從未消失的善意、信任和天真。
富江僵在沙發上,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忘了。
「別不信!」見他沒有立刻回答,千生有些著急,為了強調自己的誠懇,她將臉湊過去,「我最喜歡富江了!就算大家都在擔心……我也絕對不會懷疑你的!」
少女溫熱的、帶著熱可可甜香的吐息拂過面頰,富江下意識後仰,後腦勺卻抵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
距離無法縮短,他眼睫顫動像湖面飛鳥的羽翼,面上泛起的滾燙熱度一路蔓延至敞開的衣襟深處。
這個笨蛋……!根本沒發現現在的姿勢和距離很不對勁嗎? !
【哼……自找苦吃的蠢貨!你以為她會臉紅嗎? 】
【這笨蛋根本不懂羞恥! 】
【到底要怎麼做才會明白……】
【體溫……好溫暖……鎖起來的話就能一直感受到了……】
【……她在看著我們。 】
【她說話時喉結在動……咬破的話比草莓甜吧? 】
【現在親她!讓她知道誰才是她唯一該注視的人! 】
【掐斷脖子!現在! 】
其他富江的囈語更是刺得富江太陽xue疼,割裂的念頭在腦海裡四處衝撞。
想擁抱,想啃咬,想讓這個毫無防備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笨蛋知道、這種時候不該說幼稚的直球,而是獻上吻、獻上脖頸、獻上能讓每一個他都能滿足的、絕不會交予他人的命脈。
但如果直接撕破屬於友情的那層帷幕……富江想起昨夜懷中顫抖的脊背,想起她眼淚浸濕自己衣襟時泛紅的眼眶和鼻尖。
千生全心全意信賴著「好朋友」,任何越界的舉動都可能讓這雙此刻映著他的棕瞳蒙上恐懼的陰霾。
【殺了她。 】
【困住她。 】
【……再等等。 】
他厭惡這種束手束腳的軟弱,卻更厭惡讓千生哭泣的可能性。
「……千生,你能不能稍微起來一點?」富江試圖用冷靜的語調提醒,但微微顫抖的尾音泄露了他此刻的狼狽。
千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終於意識到富江的冷淡不是出於難過和憤怒,而是……而是什麼?富江的反應好奇怪。
還沒得出結論,視線逡巡過身下少年的臉,她忽然睜圓眼睛。
「富江,你臉紅了。」千生歪了歪頭,陳述道,覺得這個場景有點熟悉,「是太熱了嗎?」
「嗯。」富江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算是回答了她「太熱」的猜測,「你先下去……」
剛才的動作確實有些激烈,她聽話地松開了捧著富江臉的手,身體也向後挪了挪,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並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剛才突然靠那麼近,富江肯定被嚇到了吧?而且他一向注重形像……剛才的姿勢和距離,確實有點太超過了……感知到的情緒亂糟糟的,比之前他生氣時還難以分辨。
「抱歉!」千生手忙腳亂地從好友身上下來,有點局促地盤腿坐在沙發另一邊。
她本可以順理成章地接受這個解釋。但她看著富江坐起來、垂眸整理衣襟時微微顫抖的指尖,視線卻不由自主黏在他的側臉,未褪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脖頸,隱沒在襯衫領口下。
奇怪,為什麼看見富江這樣,自己的心髒會撲通撲通跳,臉不用碰就能感受到溫度,連耳朵也熱熱的,像被小火苗燎了一下?
困惑讓千生開始動用自己的邏輯和常識,加上追逐怪談時的全部注意力,審視自己此刻的狀態,思考富江異常的情緒波動。
屋內溫度適宜。最大的運動量只是剛才的壓制,對她而言是小菜一碟。富江呢?更簡單了,完全是被自己的動作帶倒……更不是真的生氣,否則早把她掀下去了。千生很確定。
相反,富江剛才的沉默、游移的眼神和從耳根紅到鎖骨的模樣,更像是……不知所措、或者害羞?而且很可愛。
靈光一閃的剎那,千生得出了一個大膽的、帶著實驗性質的結論。
她決定驗證一下。
反正富江不會生氣的!
仗著好友向來嘴上嫌棄實際縱容的態度,膽大包天又行動力超強的千生,遵從了自己心中那份躍躍欲試的好奇心。
「富江!」她像只敏捷的小豹子撲了過去。
放下手、正打算說點什麼的富江,猝不及防地被撲倒在沙發上,後腦勺被千生用手墊住,而她又一次跨坐在他腰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富江:「……!!!」
他完全沒料到千生會殺個回馬槍。
帶著陽光般溫暖氣息的身體再度貼近,那雙清澈的棕瞳近在咫尺,映出他此刻瞳孔地震的驚愕模樣。
「富江。」千生直勾勾地看著他,「我想測試一件事。」
她眼睛亮得驚人,帶著快要打開新世界大門的好奇和困惑,在富江近乎呆滯的注視下,另一只手試探性地貼上他的臉頰。
富江的呼吸徹底亂了。好不容易穩固的理智和克制,被千生大膽又直白的「實驗」衝擊得搖搖欲墜。
共鳴網絡裡瞬間炸開鍋。
【她又來了!她怎麼敢! 】
【不准碰她!她是我的!我的! 】
【好近……她的眼睛……好漂亮……】
【快推開她!你會嚇到她的! 】
富江試圖鎮壓這些尖銳的嗡鳴,但收效甚微,反而是感官被無限放大。千生指尖的觸感,溫熱的呼吸……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
千生渾然不覺自己在危險邊緣瘋狂試探。
她全神貫注地體會著,掌心下富江臉頰的溫度偏高、甚至發燙,呼吸也急促了。
而她自己此刻心髒的跳動——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響亮,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血液似乎都湧向臉頰和耳朵,燒得她自己也暈暈乎乎的。
「你看,」猜想被驗證,千生興奮地彎下腰,幾乎鼻尖貼著鼻尖,語氣歡快,「我的心跳得好快。富江你的臉也又燙了。為什麼?」
只有和富江才會這樣。為什麼?
她嘴角彎起來,專注地凝視著富江的眼睛,帶著篤定和好奇:「富江,你知道原因,對吧?是因為我們互相喜歡嗎?」
這兩句話像投入滾油的火星。
【互相喜歡? ! 】
【殺了她!立刻!馬上!在她說出更可怕的話之前! 】
【不!讓她說,讓她在解決疑問的喜悅中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
【不對!她根本不懂……她只會覺得是好朋友之間的證明! 】
【啊啊啊——!她怎麼敢!她怎麼敢用這麼天真的表情說這種話! 】
無數尖銳、瘋狂、充滿占有欲和毀滅欲的念頭如同沸騰的毒液,在共鳴網絡裡翻湧衝撞,幾乎要將富江的理智撕裂。無數個「富江」在尖叫,在爭奪,在試圖操控這具身體。
富江指尖陷進沙發布料裡,手背上浮現青筋。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有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按進沙發裡。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
他當然不會順應那些衍生體的瘋狂念頭。但解釋?否認?
不。不行。要富江承認自己率先動心?這個笨蛋的尾巴能翹到天上,甚至可能還帶著讓他頭痛的「了悟」宣告她懂了、但實際上可能根本沒懂!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面上只剩下一種近乎狼狽的惱怒和咬牙切齒的隱忍。
「都說了是因為熱!」富江幾乎是喊出來的,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這笨蛋是聽不懂人話嗎?」
他伸出手,抓住千生還貼在他臉頰上的手腕,用力拉開:「給我下去,重死了!」
千生被推了一下肩膀,但感受到的力氣不打,足以讓她明白其中小心翼翼的克制,以及感知到的……絕不只是怒火、混雜著各種情緒的復雜信號。
她沒有反抗,順著富江的力道乖乖從他身上挪開,重新坐回旁邊。
富江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帶著一種劫後余生的虛脫感,背對著她快速整理著再次變得凌亂的衣襟和頭發。他白皙的脖頸依舊泛著紅,脊背和後頸的線條繃緊,透著一股強自鎮定的僵硬。
「哼。」他試圖找回自己慣常的傲慢姿態,「仗著我不會教訓你就得寸進尺?下次再敢這樣,我就……」
他想說「把你扔出去」,但才剛找回這個笨蛋。扔出去被撿走怎麼辦?
「我就不理你了。」富江最終說。
千生聽著他色厲內荏的幼稚威脅,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很有趣。
在富江好不容易整理好儀容、平復心跳和臉上的熱度,深吸一口氣打算轉身警告她、然後轉移話題時——
千生又湊了過來。
「富江。」她這次沒有撲倒他。而是像只好奇的貓,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垂,「你的耳朵……還是好紅哦。是害羞嗎?還是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你一樣?」
富江的身體瞬間再次僵直。
【……完了。 】
【啊啊啊小千生好可愛!再靠近一點! 】
【她又說了喜歡! 】
【這笨蛋在得寸進尺! 】
「胡說什麼!」他惱怒地道,「我這是氣的,氣的!你這笨蛋少自作多情!還有,別亂碰……」
千生一臉無辜,棕瞳卻閃著狡黠的光。她甚至又往前湊了湊:「可是,富江,我們不是都一起睡過覺了嗎?為什麼不能亂碰?」
「你之前明明說過只有你能這樣碰我,我碰你就不可以了嗎?」她認真地回憶著,「就是回收完竊臉賊那次。我一直都乖乖地只讓你捏我臉呀。」
「……」富江只覺得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一聲徹底斷了。是類似於被回旋鏢擊中的語塞。
他猛地站起身,帶倒沙發上的一個靠墊。
「不是說今晚想吃壽喜燒嗎?」不等千生再說什麼,他硬邦邦地道,「現在去准備。」
說完,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走向廚房,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千生看著他略顯倉皇的背影,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回味著先前讓她感到雀躍的全新體驗。掌心還殘留著富江臉頰的滾燙觸感,心髒也還在不聽話地怦怦直跳。
喜歡。
她喜歡看富江因為自己露出不一樣的表情。不是可憐的,不是傲慢的,也不是那種看著她做蠢事的笑……是可愛的、屬於「人」的溫度,讓她安心又滿足。
她也喜歡這種只有和他在一起時才會出現的、讓她心髒撲通撲通直跳的感覺。
不過……千生摸了摸自己依舊發燙的耳朵,想起富江剛才快要爆炸的樣子。要是再突然襲擊的話,他可能會更害羞,甚至真的生氣吧?
富江在廚房活動,拿出食材和器皿的動作稱得上粗暴,叮裡當啷的聲響傳到客廳,像是發泄情緒。
想到富江可能真的生氣——就像昨天那副冷淡的樣子,千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雖然千生並不完全明白自己和富江都會害羞的原因。畢竟按照常識,好朋友之間親近很正常。
這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明明抱著富江睡大覺都不會這樣。喜歡和喜歡之間也不一樣嗎?
這個疑問對千生來說,是比回收怪談還要有趣的新挑戰。
她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下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服,才腳步輕快地朝著廚房走去。
畢竟是她自己說想吃壽喜燒慶祝回家的,當然要去幫忙!
*
料理台上擺放著食材——幾盒上等的和牛切片,新鮮的白菜、香菇、金針菇、豆腐……還有一瓶未開封的壽喜燒醬油。
富江就站在台前,拿起料理刀,指尖卻微微顫抖,在聽見千生接近的腳步聲、落在後背的視線後,下刀的力氣差點沒控制住。
「富江,我來幫忙!」千生興衝衝地說,帶著讓他牙癢的沒心沒肺——好像在客廳裡那場「實驗」對她而言已經過去了。
她很自然地站到富江旁邊,拿起角落的香菇開始清洗。
水流聲嘩啦啦,富江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白菜上,但眼角余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身旁的少女。
千生微微低著頭,清洗的動作很認真,有幾縷碎發垂落在臉頰邊,輕輕晃動。她似乎根本沒察覺他此刻的僵硬,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准備壽喜燒食材的事上。
微妙的失落一閃而過。下一刻,意識到自己這個念頭與那些低劣切片重疊的富江,猛地把切好的白菜粗暴地掃進旁邊的籃子裡。
「怎麼了?」千生被這動靜驚動,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沒什麼。」富江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他開始給金針菇去根,「你離遠點,動作施展不開。」
千生沒有離遠點,而是微微歪著頭看他明顯加快的動作和耳根處的可疑紅暈,眼睛彎起來。
「富江,」她慢悠悠地說,「你切菜的樣子……也很好看。」
「……」富江差點被菜刀切到手指。他猛地轉頭看她,昳麗的臉上帶著震驚和羞惱。
他竟然被這個笨蛋調戲了! ?
【好看?她就沒有別的詞了嗎? ! 】
【哼,畢竟笨蛋的詞彙量少得可憐。 】
【……她該誇我的! 】
【……好開心……】
【閉嘴!都給我閉嘴! 】
富江幾乎是惡狠狠地瞪了千生一眼:「再胡說八道我就不陪你吃飯了!」
「才沒有。」千生鼓起臉,但臉上的笑容反倒更明亮了,「是真話。」
富江的怒氣沒地發,不再看她,切菜的動作越發凶狠,砧板被他剁得咚咚作響。
看著他羞得要命卻還強裝凶狠的樣子,千生心裡那點小小的惡作劇念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繼續幫忙,偶爾光明正大地看一看身旁少年緊繃的側臉、紅透的耳根和抿起的唇線。
有趣。
原來富江這麼容易害羞嗎?
看著看著,千生的心髒又有點不聽話了。她鎮定地低下頭,假裝更認真地清洗蔬菜,嘴角卻微微上揚。
慢慢來。弄清為什麼會心跳加速的時間多的是,而且富江就在這裡,跑不掉的。
第91章
*
日子一天天過去,庭院裡的草木清香混著春日暖意越發茂盛。
自從那日近乎魯莽的「實驗」之後,千生便像是認定目標的小獸一樣,理直氣壯地將和好朋友富江貼貼列入了日常。
她會在早上起來,洗漱前給富江一個擁抱;會在重新撿起的晨跑歸家時牽著富江的手一起走;會在一起看電影時坦然地和他挨在一起;會突然停下正在做的事,認真地盯著富江的側臉和眼角淚痣;會在想一起睡覺時抱著枕頭直接去敲主臥的門,牽著富江的手指入睡。
每一次,富江的反應都和她預料的一樣——身體會像精密的儀器突然卡殼般僵硬、昳麗的臉上飛起薄紅,耳根更是紅的滴血。有時候會瞪她,刻薄的嘲諷會慢半拍「靠這麼近做什麼,熱死了」「老實待著」「你是小孩子嗎」;更多時候卻只是任由她這麼做。
千生覺得有趣極了,以及一點小小的困惑。
「明明富江你以前也會主動碰我,」她在某個陽光正好的春日正午,把自己拿手的烤布蕾端到廊下雕花桌上時,有點不解地問道,「為什麼現在輪到我主動了,你會害羞?」
富江捏起銀叉的動作一頓,長睫閃了閃。
他知道千生說的主動碰她是什麼,是仗著她不懂單方面貼近——遞東西時指尖相觸、替她拂開頭發、彈她的額頭、時不時捏她的臉……是他出於惡趣味的占有欲、自以為能一直將她當成家貓和所有物的、近乎施舍般的隨意行為。
那時千生總是坦然地睜著眼睛接受這一切,當成朋友間的自然親近,心跳平穩。
但現在……這個笨蛋貌似把朋友貼貼當成了日常任務,迅速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害羞變成了習慣。
他瞥了眼千生亮晶晶的棕瞳,含糊道:「都說了不是害羞——是因為你突然襲擊太嚇人。」
「不對。」千生嚴肅地說,坐在他對面。
富江心裡一跳。這笨蛋不會終於要開竅了吧?
「我每次都有認真敲門的。想一起睡覺的時候。」千生用勺子敲碎烤布蕾的糖面,往嘴裡塞了一塊,話說得很清楚,「而且富江你能提前聽到我的腳步聲和動靜吧?根本不會被嚇到。更何況——」
她頓了頓,露出得意的笑容。
「富江你絕對不討厭!我能感覺到你喜歡我這樣!」
富江:「……」
他差點被這敏銳的「實事求是」氣笑了。
「隨便你怎麼想。」他低頭喝了一口紅茶,「反正你不能對別人做這種事。」
「肯定的。」千生用力點頭,「我只喜歡和富江你一起。」她咬住勺子,「那我會努力提升技術,爭取不讓富江你感到不適。」
「……吃你的吧。」富江輕哼一聲,敲開烤布蕾表層的焦糖硬殼。
千生乖乖「哦」了一聲,往嘴裡塞了勺烤布蕾。
結果還是不知道富江為什麼會害羞呢。不過,結果是好的,她喜歡貼貼,富江雖然嘴上嫌棄但 和好朋友互相喜歡的事實讓千生覺得烤布蕾都甜得心裡發飄,她眯起眼,專心致志地享受起甜點,沒注意到富江品嘗的速度比以往的優雅來說慢了一拍。
富江正在忍耐腦內的噪音。
千生的親近?
他當然享受,不如說看這個笨蛋懵懂中遵從直覺貼近自己,除了羞惱之余反倒有種獵物蠢笨到主動向捕食者攤開肚皮的陰暗愉悅感。但那些該死的劣質品——
【折斷她的腿!看她還能不能毫無防備地靠近! 】
【討厭?我才不會討厭小千生……我只想把小千生關起來……讓她知道我多麼喜歡她。 】
【殺了她!殺了她就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了!所有富江都會清靜! 】
【不行!不能嚇跑她! 】
【閉嘴,你們這些渣滓! 】富江在意識深處暴怒地呵斥,強行屏蔽了共鳴網絡對自己這邊的感知。
他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烤布蕾的甜香在口腔內彌漫,但背著千生——或者是趁千生外出時——處理掉衍生體的那種惡心的甜腥味,卻像是在肺腔深處扎根了。
這些因他的情緒波動誕生的衍生體,殺了一遍又一遍的劣質品,總是會在他因千生靠近時、情緒波動時,冷不丁地冒出來,肆無忌憚地暴露他內心最陰暗的占有欲,提醒他並不是千生眼中「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雖然確實不是,他也不想當。但這讓他清理的頻率明顯增加了,每一次清理,都像是剜掉自己靈魂裡腐爛的一部分,帶來短暫的「干淨」,卻也留下更深的不安——他無法控制衍生體的出現,就像他無法控制自己對千生日益增長的、扭曲的渴望。
「我待會要出去。」在千生小口喝著紅茶時,將烤布蕾吃完的富江突然說。
千生迅速抬頭:「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富江打斷她,神情和語氣看不出異樣,「處理件小事,用不了太久。」
千生的表情垮了下來,像出門被拒的小狗。
「好吧。」她嘟噥道,「記得快點回來。」
這不是第一次,富江突然有事離開,又或者是讓她去做什麼——例如他想吃銀座那家的草莓蛋糕,指使她出去。有時是一起出去玩,富江會在某個間隙短暫地消失又回來。
之前被富江找回來的時候,他說「以後都不准離開我的視線」,現在看來也只是氣話……大概。
千生啜飲著紅茶,從杯沿邊偷偷看富江。少年垂著眼睫,劉海投下陰影,看不出神情,但她在意的並不是表情,而是他此刻周身的靈魂波動——
像受到干擾電台信號,時而清晰平穩,時而雜亂扭曲,透露出一股極力壓抑後的平穩。情緒波動也一樣。
這同樣不是千生感應到的第一次。
她咽下紅茶,就像把對好友的擔心和疑問全都咽進肚子裡。
*
在品嘗完下午茶後,富江就換上大衣,一身輕便地離開了別墅。
趴在沙發上看漫畫的千生揮手送他出門,看著富江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拐角。
半小時後,港區某條僻靜小巷深處。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但它在迅速淡去,褪為一種近似花朵腐敗的黏膩甜腥氣;而這種香氣和地面、牆壁上濺上的血,撕裂的襯衫外套衣料,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像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的污漬。
富江站在陰影裡,甩手的動作和平緩起伏的胸膛讓他看上去只是途徑此處,但抬手整理被扯散的衣領時,指節的細微抽搐顯出他實際上並非那麼輕松。
他剛處理掉一個想把千生關進地下室的衍生體。沒有對峙,沒有爭辯,只有嫉妒和憎惡——這是第幾次了?
千生回來之後,富江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控制住因她而起的情緒。
這很荒謬,畢竟在千生出現以前,他的分裂大多源於重傷而非情緒癲狂,現在衍生體冒出來的誘因最簡單的那次甚至只是千生在他伸手觸碰時習慣性地用臉頰蹭他手心。
衣領被整理好,富江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這條小巷,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垃圾。
他回到別墅時,天邊已經被染成日暮時的昏黃。
千生依舊待在客廳裡,但漫畫書被她扔到一邊,取而代之的是她正對著大屏幕劈裡啪啦地按游戲手柄。
她時不時會往落地窗外看一眼,在富江的身影出現在雕花鐵門外時,她毫不猶豫地扔開了手柄。
「富江,你回來啦!」她像只歡快的小鳥迎上去,注意到富江的外套和內襯的款式與出門前一樣,但其實應該是換過的。
「嗯。」富江簡單地應了一聲,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移開。
他解下大衣時,千生順手接過去幫忙掛上衣架,被上面濃重的香味熏得打了個噴嚏。氣味太大了,幾乎蓋過屋內的所有味道。但她並不陌生——是富江這段時間忽然喜歡起來的香水。
「……」富江頓了一下,側頭看她,「很嗆嗎?」
千生的棕瞳水汪汪的——純粹是生理因素,她皺著鼻子:「有點。不過還是很好聞!」
實際上,很干淨——指的不是富江身上的香氣,而是似乎滌蕩過什麼的靈魂波動,比出門前更「輕松」一點,卻又像某種本質上短暫的空洞。
「那就好。」見她並沒有多余的意見,富江似乎松了口氣,將自己摔在沙發上,「給我倒杯茶過來。」
「好哦。」千生乖乖去流理台邊將早就煮好的果茶倒了一杯,背對富江時眉心卻微微蹙起。
富江最近突然用起了香水——明明普通情況下,身上的味道就很好聞了。
千生想起富江清理「自己」時總是縈繞不散的微妙甜腥氣,想起富江在她回來後只重申過一次、卻極其嚴肅的「不准跟其他富江走」的要求——而現在,富江開始用香薰,仿佛掩蓋著什麼。在她回來後,在她遵從直覺想要貼貼後,在每一次短暫分開後,香氣就越發濃烈。
一點不安和愧疚像根刺扎進千生的心髒。
是她太自說自話了嗎?是她的親近對富江來說是一種無法言明的負擔嗎?
畢竟,富江並非僅憑自身來對待她——每一次她的靠近,是否會在那片不知處於何處的意念之海中掀起風暴,讓富江不得不去解決他自身厭惡至極的「自己」?
問題太復雜,千生也不敢深想。她苦惱地抓了抓馬尾辮,將骨瓷杯端到富江面前的茶幾上。
「富江,你最近……」她猶豫了一下,「是不是很累?」
富江傾身端起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第92章
*
意念之海——位於世界背面的漆黑水沼,無數道相同的影子在水面上佇立。
富江之間,憎惡與獨占欲的撕扯在共鳴網絡中蕩開時,由憎惡、痴迷、殺意等負面情緒碎片彙聚而成的漣漪源源不斷地流入這裡,凝成觸及現實邊界的浪潮。
黑暗、粘稠、永不停歇。
世界懸浮在這些浪潮之上,現實結構原本如同細密的蛛網,陰影裡滋生的怪談不過是世界融合剎那鑲嵌進來、僥幸沒有徹底沉寂的異物。
而它最近並不平靜。
現在,現實裡發生的事讓這一切變得越發糟糕,並且顯然暫時無法解決。
*
陽光穿過落地窗,在客廳投出大片亮白的暖意。但千生身上的橙白外套在富江眼中卻像灼人的燭火。
「為什麼這麼說?」他將骨瓷杯端到面前,擋住開口剎那下撇的嘴角。
「是感覺到的。」千生看著他堪稱完美的、游刃有余的神情,誠實地說。雖然她知道富江可能會生氣,但做不到說謊。
解決阿給和紅豆事件後獲得的衍生技能,讓千生自帶感知情緒和靈魂波動的被動技能。
但由於他人的想法復雜、她本身也並非情感認知敏銳之人,所以通常情況下並不能完全分辨所有情緒。
富江其實知道這件事,千生之前沒說,但笨蛋偶爾的糾結其實很明顯。看起來感知情緒和靈魂波動也沒改變她什麼,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懂。
「富江你的靈魂波動……最近有些奇怪。」見他並不接話,一副要聽下去的樣子,千生也不打算拖延,笨拙地斟酌著措辭,「有時候像亂糟糟的線團,有時候又會很『干淨』,但感覺並不輕松。是因為我太自說自話、總是隨意碰你的緣故嗎?」
富江的黑眸倒映著千生略帶緊張的臉,他的神色沒有什麼變化,端著骨瓷杯的右手還很穩,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卻指節發白。
千生的話並不長,帶著點孩子氣,但太直白了——直白地揭露了富江擁有的共鳴網絡,直白地刺中他反復清理劣質品的血腥成果,直白地觸及了這種行為對他而言並非毫無負擔的真相。包括……誘因甚至是她自己。
直白到殘酷,卻無法讓他真正生氣。因為千生根本沒有強硬地要求他來解答這一切,只是在關心他的精神狀況而已。
「……你不用想太多。」富江最終的回答是生硬的,「沒什麼問題。」
千生還想再說什麼,例如「如果真的對富江你不好那我盡量不打擾你」,又或者是「要控制距離的話,我最近可以不在客房留宿」……總之全是她目前能想出來的、或許能穩住情況不讓富江那麼累的提議。
但富江不想聽。
千生在他眼中太好懂了,而他不願意去想「保持距離」的可能——准確地說,如果真的讓這瞎操心的笨蛋說出來,他無法保證自己的情緒。
那會導致新的衍生體出現,而他更不想因為行為失當傷害到千生。
「先操心你自己吧,笨蛋。」富江打斷了她,迅速轉移話題,「沒什麼工作的話,哪天出去玩?」
千生:「……哦。」
就算知道以富江的性格根本不會直接承認,真被拒絕也有一點點失落呢。
但既然富江都這麼說了——
「去找雙一玩吧!」不想打破此刻的平靜,千生咽下追問,興奮地提出了另一件事,「他馬上就要開學了,趁假期多玩一會!」
要是因為自己的無心之舉給富江帶來痛苦和麻煩,那就要更小心了!
富江對她的提議完全沒有意見,不如說,一想到能和千生離開東京、遠離那些越來越礙事的視線,他心情好多了。
那幫警察和黑衣組織的人維持著可笑的距離,私下裡對他的揣測、監視和警惕卻從來不少。有時是那幾個警察,有時是偶然路過的波本和其他家伙,在千生面前表演得像一切都好。
而富江厭惡的,主要是那些家伙似乎完全傾向於他遲早會傷害到千生,好像她是那種頸邊懸著利刃都不跑的大笨蛋。
……好吧。他得承認,千生確實是個笨蛋,但他絕對不會讓這個笨蛋哭的!
……
周末,富江和千生去了雙一家所在的鄉下。
連綿春雨結束的四月末暖陽下,鄉間道路旁是綠意盎然的田地,櫻花在山間如雲霞,空氣中彌漫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下午三點,兩人到達旅館。
千生把行李包放在旅館的櫃子裡,在和富江一起去找雙一前順手給松田陣平發了條短信。
雖然至今不理解大家為什麼不相信富江,但千生非常明白年長者們的善意,所以在出門之前告知過松田陣平他們。
「千生,走了。」富江站在她側前方半步,回頭呼喚時唇角的弧度是肉眼可見的輕松,左手提著要送給辻井一家的禮物袋子。
「來了!」千生將手機放回口袋,自然地上前牽住富江的手,「雙一肯定喜歡我們給他的禮物!」
最近沒什麼事,和好朋友出來玩很正常,收到短信後松田警官他們總不會再擔心了吧?
被富江反手握住時,千生愉快地將東京那邊可能有的想法拋在了腦後。
……
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辦公室。
【我和富江已經到旅館了,現在要去找雙一(笑)!
——From:千生】
剛從檔案室回來的萩原研二,看見坐在辦公桌邊的好友正在揉眉心。
「小陣平……?」確定了一下時間,萩原研二在旁邊坐下時,語氣已經帶上了然的苦笑。
「安全到達。」
松田陣平把手機遞過去給他看,臉上的表情介於輕松和懷疑之間,更多的是某種郁悶。
萩原研二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們都知道富江是危險的,不管是作為人類還是作為怪談,都堪稱災厄。也都擔心對這個少年全然信賴的千生總有一天會被傷害到,卻又只能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是——
這段時間以來,有時候又會覺得是白操心呢。
萩原研二接過手機,給千生回了個笑臉以示收到。但他確定,那孩子現在肯定沒看手機。
「他還在私下『清理』。」松田陣平煩躁地揉了揉頭發,「說真的,千生不是回來了嗎?」
他想起上次在某個深夜,和萩在便利店「偶遇」的富江。對方身上的香氣混雜著某種接近鐵鏽的甜腥氣息,濃郁的不正常,能熏死蚊子。
即便忌憚於他的危險性,知情者們的監控都足夠不起眼,但富江的動向總是會被彙總起來,尤其是他獨自一人行動時。
根據次數、地點和模糊的監控——多次前往廢棄或偏僻區域,停留時間短暫——完全能推斷出富江是在不停地抽空處理其他「自己」。
順便一提,這些情報的中樞是安室透(降谷零)。他的明面身份是偵探,非常適合擔任不想坐下來談的雙方之間分享情報的紐帶。
「或許就是因為千生回來了。」萩原研二把手機倒扣在桌面,眉心微微蹙起,「對他來說,千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他在最後卡了一下,說完自己都又想嘆氣。
作為能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到千生和富江的旁觀者,他們見到的兩人相處,從始至終就是年齡相當的少年人之間的友好交流,無論是千生失蹤前還是回歸後。
所以這很割裂。一方面,他們警惕富江且擔心千生,另一方面,他們又希望富江真的和千生會一直是好朋友。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千生不懂,但萩原研二能看出來,富江看千生的眼神,早就不是以前那樣了。
以前是什麼樣?是雖然自身驕縱但對千生足夠縱容,是會生氣不滿但更多時候更像在饒有興致地看千生玩鬧,是讓人相信他或許有異常但對那孩子確實不存在惡意。
至於現在?
「他看千生的眼神……很奇怪。」萩原研二斟酌著措辭,罕見地有點詞窮,「專注的,溫和的,像看隨時都會碎掉的脆弱之物,但更像……」
「更像看太過漂亮、隨時都會飛走於是想要撕掉翅膀的蝴蝶。」松田陣平沉默了片刻,接上話茬,眉頭擰起來,「……就像那些痴迷於他的瘋子一樣。但他更有理智,舍不得。所以才會繼續『清理』。」
「……」
「……」
短暫的沉默後,兩人倒吸一口冷氣。
「小、小陣平!你剛才是不是說出了某個超可怕的真相來著?!」萩原研二有點結巴,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睜圓了。
「等、等等——先冷靜點!」松田陣平想去拿紙筆,但又因事件不該被記錄而徒勞地揮著手,他迅速抓住剛才隨口一個結論帶來的靈光,壓低了聲音,「痴迷……不對,是過於激烈的感情!」
兩人的眼睛對上,眼底都掀起驚濤駭浪——他們一直都在困惑富江為何會存在多位個體和互相廝殺,在那詭異的、引致惡性事件的魅力之外,這是讓他最不像人類的一點。
雖然早就猜測富江可能無法控制其他「自己」的誕生,但現在看來,分裂的誘因……
「情緒。」萩原研二重復了一遍,神色凝重。
一個能解釋富江所有異常的結論:劇烈的情緒波動誘發分裂,且頻率正在失控……而情緒波動,就在於千生。
松田陣平嘖了一聲,語氣沉下來:「千生肯定不知道。」
那孩子的腦回路雖然有點清奇且缺乏危機感,但以她的性格,一旦知道朝夕相處的好友可能因與自己的接觸而持續分裂自我,絕對不會高高興興和富江一起出去玩。
萩原研二卻想到了更多,臉上流露出苦惱,「小陣平,我有種不妙的預感。富江這段時間對自己的清理看起來沒有波及他人,對吧?」
松田陣平見他猶豫,眉心一跳,卻沒有插話,只是等著。
「但他是怪談,甚至可能是至今為止最危險的那個。」萩原研二低聲說,像是怕驚動潛藏的什麼,「你記得嗎?班長和降谷提過,千生被如月車站帶走後,那間診所的強化玻璃門無故爆裂……富江就在那裡,生氣了。」
伊達航和降谷零在那時唯一確定的是,富江對千生的失蹤足夠憤怒、且無能為力;但無法理解他是怎麼讓玻璃炸裂的。
松田陣平也回憶起來——他記得降谷曾經發到他們所有人郵箱裡的監控截圖和分析報告:黑發少年一拳砸在牆上,幾秒後幾步外的玻璃門呈放射狀碎裂;那根本不是人類能引發的現像——忽然覺得喉嚨發干。就像遲來的一桶冰水澆下。
「他的情緒……能影響到現實?」而他的狀態,可能越來越不穩定。
這個結論讓兩位警官背後發涼。
不是肉眼可見的魅力,更不是能直接污染其他怪談的血液,而是一個無法控制自身情緒、且情緒能直接或間接影響現實的異常存在。
而千生,那個心思單純的怪談回收員,整天和他形影不離……這何止是一點火星就炸的油桶,根本就是油桶已經被扔進火堆裡、即將爆炸的前一秒被無限拉長,因為千生是引爆線的同時也是唯一的安定劑。
這個推測很快被共享到與降谷零的通訊頻道中。作為與偵探安室透,他們的默契對琴酒等人來說只是「波本與警方關系良好」。
至於其中可能藏著別的什麼——例如安室透有時會提供線索輔助辦案?那是打好關系的必要手段,至少波本沒傷到組織利益。
降谷零幾乎是苦笑著,在和諸伏景光商量過後,把這個推測分享給了琴酒和貝爾摩德,反應是意料之中。
「繼續觀察。」琴酒說完就結束通話,帶著純粹的不快和殺意。
「看來我們的專家小姐有點太遲鈍了。」貝爾摩德的嘆氣或許是真的出於苦惱,語調卻保持著看戲般的輕快——又像是破罐破摔,「但那種輕易獲得他人扭曲痴迷的怪物,卻反被自身的占有欲折磨……真讓人期待接下來的發展啊。」
降谷零:「……」
他忽然很想錄音,把貝爾摩德這句話發給富江。太欠揍了。
作者有話說:
[貓頭]
第93章
*
而鄉下的千生對東京那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在她的認知裡,大家一向都信任自己處理怪談的能力,那麼就算再怎麼懷疑富江,也該相信她和富江的友誼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因為公一在備考,所以千生和富江並沒有在辻井宅內待太久,而是和迫不及待的雙一一起離開了家。
「公一那家伙最近脾氣有點差……」雙一抱怨了一句,嘴裡的釘子哢噠哢噠響。
「畢竟升學壓力大嘛。」千生笑眯眯地遞過去一塊手工餅干,「是我自己烤的!」
雙一接過,眼角余光卻瞥著千生身旁同樣接過餅干的富江——這邊的這個家伙貌似脾氣更差呢。
「喂,富江,你身上……」他啃著餅干,含糊不清地說道,「氣息很亂呢,是心情不好嗎?明明千生就在這裡來著。」
富江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千生立刻打圓場:「是路上太累了吧?」
「這個超好吃,富江嘗嘗?」她自然地將一塊巧克力餅干遞到好友嘴邊。
雙一眼睜睜看著黑發少年周身凌厲到讓他頭皮發麻的氣場柔和下來。
真的假的?千生一句話就哄好了?雙一嘆為觀止,心想沙由裡要是看見估計又會說像少女漫畫了。
千生之前「失蹤」的一開始,他在進入夢之町時其實就知道了——因為如月車站的動靜太大了。
夢之町那些怪談在千生和那幫成年人去過一次後就格外沉寂,像是賴以生存的水體被加熱的魚,既躁動又不安,連夢之町的整體空間結構都再次動蕩。
在雙一認識的人裡,唯一有能力搞出這種動靜的只有千生,所以他給東京的警官們打了電話,確定了這件事。
至於警方們都隱晦表示擔心的富江?雙一當時的想法是「千生肯定不會有事,富江應該比所有人都清楚」。
而後來等著等著……他無法詳細描述自己的感受,只記得在夢之町、甚至在現實正常生活的某幾個瞬間,有非常奇特、像是腳下的大地在搖晃的危險預感曾經擊中過他,讓他連續好幾天都覺得黑眼圈更重了。
雖然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但雙一隱約將其與富江聯系上了——畢竟連八尺大人和貞子都足夠畏懼他,他早就知道這家伙不是普通人。
就算富江身上的氣息現在很不穩定、像繃緊到極致的弦,可千生和這家伙朝夕相處這麼久,真出問題……大概……也許……不會太嚴重吧?
懷揣著對千生能力的信任,雙一有些不太確定地想,默默咬緊了嘴裡的釘子。
「雙一,你之前說的很好看的櫻花林,我們可以現在去!」千生對暗流湧動似乎渾然不覺,快活地拍了拍自己背著的雙肩包,那根從不離身地棒球棍就卡在後腰,「就當野餐了,我帶了好吃的!」
「那就跟我來吧。」雙一到底還是個小學生,被千生這麼一提迅速就拋開了嚴肅的思考,「就在山上。有一片地方很干淨……」
富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被千生拽著手邁步時,神情和緩許多,但原本微微蹙起的眉頭並沒有徹底放松,瞳孔黑沉沉的。
屬於千生的溫度和氣息近在咫尺。但即使清楚地知道千生在時時刻刻注意著自己,也不影響富江渴求更多。
笑容、聲音、視線、觸碰……這些東西明明都該是他的。
為什麼這世界上存在那麼多會分走千生注意力的東西?怪談是,人類也是,連那些飛過去的鳥和佇立的樹都會占據千生的心。
但富江知道自己必須克制。如果沉溺在這種病態渴求裡,千生遲早會受傷。那些因此誕生的衍生體全都是缺乏理智的廢物,根本沒有一個能完全替代他的存在。
所以清理必須進行。
櫻花林因前幾日的雨滿地都是水漬,但雙一指了林邊一塊干淨且較為平坦的大岩石,能看見從林邊緩緩流過的小河。
千生把背包和球棍都取下來,從裡面翻出相機:「富江,要一起拍照嗎?」
「不了,我想休息一下。」富江無意識地卷著背包帶子,視線往另一邊撇去,「反正拍照之前你還會到處亂轉吧,別跑太遠。」
千生眨著眼睛笑起來,忽然撲上去給他一個擁抱。
這個擁抱毫無曖昧意圖,只有放輕力氣怕弄痛好友的小心和純粹的安撫之意。
「太操心啦富江,我又不會跑丟。」少年脊背僵直一瞬又放松,千生用臉頰蹭蹭他頸窩,順手彈開落在他肩膀上的粉色花瓣,便松開手轉身招呼雙一。
「雙一,我教你用相機,很簡單的!」
站在幾米外的小學生嘴裡還叼著餅干,兩只手卻並排擋在眼前——如果不看指縫裡露出的眼睛的話。
見千生轉過身,他才放下手,臉上實實在在地閃過了遺憾之色。
「雙一,眼睛被迷到了?」千生歪頭,棕瞳寫滿擔憂。
雙一咽下餅干碎渣:「算、算是吧。拍照的話,我倒是很想學學。」他果斷轉移話題,並同情地看了富江一眼。
一大一小兩個人迅速跑遠了,笑鬧聲在春風裡落在草地上,像絨球滾過去。
而富江緩緩吐出一口氣,原先繃緊的指節放松下來,帶來近乎疼痛的麻癢。
他盯著枝葉後晃動的橙白身影,像看一只隨時會振翅飛走的鳥。
……
千生和富江在鄉下一直待到雙一開學一周。
在這半個月裡,千生快樂得像只出籠的小鳥,而富江則像此前一樣縱容著她的探索,只是在雙一乃至他的家人們眼中,這個過於漂亮的少年幾乎與她片刻不離。
而憑借天賦,雙一能敏銳感知每次見面時富江身上不斷變化的氣息。有時純淨,有時混亂,連帶著在睡眠時進入夢之町,他都能感覺到夢境的輕微波動。但與之前那段時間相比,平穩了許多。
嗯,這或許意味著情況在漸漸好轉?
雙一天真地想著,覺得千生比自己更了解富江、也更為厲害,警告幾次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而四月初的陽光帶著暖意,春雨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場。
告別的那個禮拜日黃昏,他們在小公園裡一起吃關東煮。
「有點奇怪。」坐在秋千上的千生咬了一口白蘿蔔,有些困惑地道,「這麼久了,竟然沒有怪談出現搗亂呢。」
《怪談圖鑒》沒有提示,系統也是,有時候會有滋滋滋的電流聲,總體上陰影裡安靜得有些反常。
雙一飛快地瞥了眼靠著金屬管正在低頭看手機的黑發少年,含糊道:「這不好嗎?麻煩的家伙都不出來了。」
他直覺這肯定和富江有關——但完全想不通為什麼,難不成那些怪談都被富江嚇到了?這好像有點太誇張了。
「畢竟是工作,突然清閑下來好不自在。不過,沒人受傷就好啦!」千生皺起的眉頭又松開,極其樂觀地說道,「這證明我的工作很有成效,對吧,富江?」
被提到的富江抬起眼,目光掠過她紅潤的臉頰,語氣平淡:「確實。不過只有你這笨蛋才會喜歡整天揮著棍子追在那些醜陋的東西後面跑了。」
「因為很有趣嘛。」千生笑眯眯地說,「這可比拿著游戲手柄對著屏幕刺激多了,而且能幫到人也是好事。」
富江看著她的笑臉,低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握著手機的手卻指節微微泛白。
他其實清楚。不是沒有怪談,而是本該從陰影裡掙脫出來那些異物,因為他頻繁的「內部清理」導致的意念之海波動,在進入現實前就被碾碎了。
千生不會再被那些醜陋的東西分走注意力。這讓富江生出某種陰暗的愉悅,但更強烈的不安也隨之而來。
現實結構已經變得越發薄弱,連雙一都察覺到了異常,千生呢?如果千生把一切都和他聯系上,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富江曾經期待過那雙棕瞳裡的信任因真相碎裂,但現在他恨不得千生永遠都不知道。
但是,這可能嗎?
富江無法確定。
*
從鄉下返回東京後,時間慢慢流逝,櫻花落盡,薔薇開遍了別墅的籬牆。氣溫升高,午後的陽光開始帶上灼人的熱度。
千生能明顯感覺到,富江雖然有偶爾的情緒波動和「干淨」,頻率有所降低——或許是鄉下的寧靜時光穩定了心神?又或者是她沒有像之前那樣因為覺得富江害羞有趣就隨便貼貼?
她不確定,但稍微安心了。
這讓千生對自己與富江的友情越發有信心。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貼貼時自己的心跳會加快,富江會害羞,但毫無疑問——
「我和富江互相都是最好的朋友。」
在正午的陽光下,千生站在冰激凌車旁邊信誓旦旦地對偶遇的兩位警官說道。
「所以不用擔心啦。我們待在一起很開心,而且最近很平靜呢,真有什麼我會立刻解決的。」
「……哈哈,是嗎。」萩原研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將冰激凌遞給千生。
「謝謝萩原警官!」千生開心地道謝。
松田陣平在一旁沉默地推推墨鏡,看上去是因為溫度高覺得熱,實際上是徹底沒招了。
——看這孩子一臉認真地表明態度來安撫他們,這場「偶遇」之前就准備好的提醒或者說警告完全說不出口啊!
兩名年長者瞥向不遠處露天咖啡廳。
遮陽傘下的黑發少年正看著這邊,神色漫不經心,但視線卻始終沒有移開,牢牢固定在他們面前的千生身上,那張昳麗的臉讓旁人投來驚艷的目光,可他卻毫不在意。
他知道千生在說什麼嗎?
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無法確定,但他們清楚一件事。富江現在這副架勢,或許連千生正常的人際交往都開始排斥了。
「簡直像惡犬凝視舍不得下嘴的獵物。」
在最終什麼都沒有說、目送千生走向她的「好朋友」後,松田陣平低聲對萩原研二說道。
萩原研二揉了揉太陽xue,這個比喻不太像小陣平的風格,但確實符合他們的認知。
他們回到車上。
「失敗了。」萩原研二在通訊頻道裡說,語氣無奈,「那孩子似乎很清楚我們在擔心什麼,並且相信自己能解決。」
「她甚至沒給我們直接說出口的機會。」松田陣平摘下墨鏡,將西裝領結扯松,補充道。
「那孩子其實比我們想的都固執。」遠在鳥取縣的伊達航也嘆氣,他連意外都不覺得,「或許情況還能控制?」
「但川上富江是個行走的不穩定因子。」以安室透之名接入通訊,同時將這一切轉播給蘇格蘭、琴酒等知情者的降谷零,語調溫和且略帶擔憂地指出事實,「千生提到最近很平靜。這或許並不是偶然,而是和我們之前推測的一樣。」
通訊頻道裡,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包括「竊聽」的琴酒、貝爾摩德、黑麥和基爾幾人。
結論:若富江的強烈情緒波動會造成無法控制的分裂,並波及現實,那麼怪談不再出現……意味著富江的存在本身就是最為危險的根源。
「必須告訴千生真相。」松田陣平打破寂靜。
「然後呢?」萩原研二反問,「讓她疏遠富江?那只會引發更劇烈的情緒波動。還是說……讓她『回收』他?」
這個方法讓所有人都頭皮一陣發麻。他們見過千生回收怪談時的果決,卻無法想像那個少女將球棍揮向富江的場景。
「請務必隨時注意。」降谷零最終總結道,帶著明顯的疲憊,「或許哪天會有機會……」
作者有話說:
[合十]
第94章
*
現實緩緩來到六月,依舊沒有怪談再出現。
千生換上了短袖外套,依然是橙白色的,因為天熱總是扎著高馬尾。
她和好友的日子過得充實而規律:和富江一起晨跑(有時富江會賴床)、外出,研究新菜譜、給松田警官發安全警報、偶爾打電話關心雙一學習,以及用球棍趕走數撥試圖翻牆的跟蹤狂。
某個暮色下,富江突然接到拍賣行的電話外出。
「要去多久?」千生扒著車門,眼巴巴地望著已經坐進轎車的少年。
富江正在戴手套的動作微微一頓。少女的棕瞳裡盛著毫不掩飾的不舍,帶著讓他貪戀的溫度。
「不確定。」他的語氣早已不是刻薄,溫和得像軟綿綿的風,「別擺出這種蠢樣子,我才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太久。」
千生眨眨眼,壓低聲音:「富江,你湊過來一點。」
「?」富江雖然不解,但還是微微向她的方向傾身——他已經很久沒拒絕過千生了。
下一秒,柔軟的觸感落在他臉頰一側,一觸即分。
「據說這是表達親近和喜歡的方式。」千生認真地說,但眼睛彎起的弧度讓她像只惡作劇得逞的貓,「富江,一路順風哦。」
富江僵在座椅上,被親到的地方發著燙,連耳根都燒起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最近那麼小心,現在卻做出這種事,以為他是可以隨意觸碰的玩偶嗎?
可是,為什麼胸腔裡鼓噪的是近乎陌生的歡愉?
「……笨蛋,以後不准對別人做這種事。」他最終只是咬牙切齒地擠出警告。
「當然啦。」棕瞳盈滿笑意,千生語氣輕快,「只有富江你才會一直和我在一起。」
車門被砰地關上。
但透過車窗,千生看見富江用手背抵著嘴唇,眼睫顫得像蝶翼。
轎車駛遠後,千生哼著歌往回走。過度貼貼會讓富江困擾,但偶爾看看富江害羞的模樣也不錯嘛。
雖然她依舊不明白,為什麼同樣的親近,富江主動時就能面不改色,輪到她主動時,總能看見那抹漂亮的緋色。
*
夜幕降臨時,富江沒有回來。
千生在空蕩的別墅裡轉了一圈,只覺得晚霞和一人的晚餐都顯得寂寞。
沐浴過後的游戲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之前大多時候因為她沉迷通關,都是富江揪著她去客房——她早早地上了床。
夜間,千生被某種尖銳的嗡鳴聲驚醒。那聲音並非來自現實,而是直接回蕩在腦內——像無數顆鋼珠蹦跳在金屬器皿中。
與此同時,系統的提示也尖銳地響起。
【警告!檢測到核心怪談■■情緒波動累計突破閾值! 】
【現實結構動蕩劇烈,空間穩定性大幅下降,認知扭曲風險上升!現實錨點受損風險:中等。 】
【建議:規避■■活動區域。 】
【認知濾網過載修正中……】
機械音的出現像一根定海神針,千生放下捂著耳朵的手,衝到窗邊向外看去。
沒有任何異常。夜幕是深色的,星子稀疏地刻在上面,月亮隱在雲層後。
「?」千生茫然地撓了撓頭。
如果將她從夢中驚醒的嗡鳴意味著現實異常,連沉寂多日的系統都直接提示了,也確實能感知到某種過於寬廣的空間動蕩——就像一場地震——但為什麼眼睛看見的沒有問題?
話說回來,核心怪談■■……
千生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最近比起通關游戲主線完全沉迷在日常支線裡。她認真地反思了一下,然後想到富江。富江在外面會不會被嚇到?
*
——而事實上,被嚇到的是其他人和怪談。
晚間23:48。
松田陣平在夢中被玻璃碎裂的動靜驚醒,他起身時看見臥室的天花板滲出鐵鏽味的細密水珠,窗戶在震顫;客廳傳來萩原研二發顫的驚呼:
「小陣平!魚缸裡的水不見了……但金魚還在游……!」
安全屋中,正在敲擊鍵盤的降谷零突然頓住。
面前的屏幕浸滿血色的數據流,並未開啟的音響裡傳出夾雜著扭曲呢喃的刺耳抓撓聲:
「獨占……滋啦……殺掉……滋啦……」
與他保持通訊的諸伏景光那端響起琴弦震動的嗡鳴,後者的聲音響起時極其緊繃:「我的貝斯……弦全斷了。」
組織的地下靶場,伏特加驚恐地看見琴酒正在擦拭的伯。萊。塔無端彎曲,銀發男人的影子扭曲成掙扎的輪廓,像是被扼喉的死者。
「大哥……?!」
「閉嘴。」琴酒冷著臉把變形的槍砸向影子。
貝爾摩德正在頂層套間削蘋果,水果刀卻卡在蘋果核裡,蘋果香變成怪誕的腥甜氣息。鐵鏽色的粘液從刀刃深處流出,滴答落在毛絨地毯上,像一團被模糊的名字。
鄉下,睡夢中的雙一正待在夢之町中屬於他的「辻井宅」。傀儡家人們在各自的房間待著,「熬夜」的小學生正看著電視機裡的綜藝大笑。
燈泡突然閃爍,整個夢之町的震動中,雙一聽見了如月車站近乎撕心裂肺的鳴笛遙遙傳來。
而他眼前,綜藝節目被蔓延的雪花噪點取代——隨後是白衣女鬼爬出枯井的畫面,整個空間的溫度瞬間下降到讓他打了個寒顫。
「貞、貞子?!」他差點打翻面前矮桌上的零食。
「他正在撕碎自己……」貞子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帶著近乎氣若游絲般的卡頓,「為了不讓髒污碰到她……」
「什麼意思?」雙一也顧不上害怕了,他追問。
夢之町開始崩塌的空間轟鳴聲在蔓延。電視機屏幕上閃過血紅的數據流,貞子的低語越發破碎:「保護……即吞噬……」
如同一場高烈度地震,「辻井宅」猛烈地搖晃起來,向下垂直塌陷,傀儡家人們全都衝過來,在第一塊天花板墜落時一同將雙一護在身下。
整個夢境轟然倒塌,雪花噪點在雙一於現實中驚坐而起時都印在視網膜上。
然後他看見自己睡前放在枕邊的詛咒人偶變成枯槁的焦黑,像被火舌舔舐過。
寂靜嶺深處,坐在鐵絲網秋千上哼歌的阿蕾莎,看見早已崩塌的教堂廢墟上爬滿血肉增生的虛影,鏽跡斑斑的鏈條將三角頭嵌進礦洞;表裡世界的轉換像被按下加速鍵,雪花般的煤灰與警笛聲交錯不歇。
如月車站候車廳的電子時刻表炸裂成血紅的瀑布,列車車門爬滿蛛網狀紋路,廣播裡傳出沙啞的通知:
「唯一指定乘客:千生;永恆單程票;終點站——【深處】……滋啦……【世界背面】……哢吱哢吱……【意念之海】【■■的&*#%@… !】……」
「吃掉——全部吃掉——」
廣播最後化為歇斯底裡的重唱。
整個世界都在同一刻震顫。唯有杯戶町的別墅籠罩在奇異寂靜中。
千生一邊換衣服一邊給富江打電話,系統的提示和自身的感知讓她確定必然有什麼事發生了,玩家這種時候就該出門去推主線!
電話沒有被立刻接起,她也不氣餒,外套穿好就衝過客廳,在玄關處換鞋。
「吱——」
別墅外傳來引擎停止的動靜,伴隨著輕微的門軸摩擦,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涼爽的夜風裹著微妙的甜腥氣、混著濃郁的冷調香薰湧入屋內,暴雨將至的潮濕氣息打了個卷。
「千生。」少年的聲音響起,浸染了一種黏膩的涼意,「你要出去?」
已經拎起球棍、正打算出門前最後撥號給富江的千生一僵。
好像有點不對……明明理由充足,為什麼會覺得有點心虛呢?
懷著一點小小的困惑,收起手機轉過身的她看見了外出歸來的好友就站在門外——與午後出門的裝扮不同,絲質襯衫換成了寬松的黑衛衣,比起往常的矜貴更具備活力;可是更像匆忙中隨手換上的。
「富江,你回來啦!今天很累吧?」千生迎上黑發少年眉眼壓平、神情不明的注視,第一反應仍然是開心,隨即是上前攙扶時順帶解釋,「其實我本來睡著了,但突然被奇怪的空間波動嚇醒——所以想出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敏銳地感覺到富江的靈魂波動與出門前相比,純淨得異常,就像被反復擦拭的玻璃,透明到不見一絲雜質。而且……疲憊不堪。
富江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小心覆上自己冰涼的手臂,下一秒,他脫力般傾向千生,額頭抵在她肩上。
「……???」結實的重量掛在身上,千生穩穩扶住,心卻揪了起來。她從沒見過富江這樣……脆弱?空洞?還是頹唐?
「……有點累了。」富江低聲說,語調輕得像嘆息,「千生,陪我一會好不好?」
千生毫不猶豫地應下來:「好!」
富江配合地被攙扶到沙發邊坐下,在她想去倒熱水時,他攥住即將離開的那只手,輕輕一拽。
半直起腰的千生猝不及防。
對富江的警戒心幾近於無的她直接摔進少年懷裡,條件反射穩住重心的結果是千生膝蓋壓著兩側沙發,就這麼騎跨在他身上。
布料摩擦聲裡,她看見富江的瞳孔倒映著兩個小小的自己,是近乎貪婪的專注凝視。
「……富江?」千生有點反應不過來,只來得及松開匆忙中牽住他衛衣抽繩的右手,「我想去倒熱水。」
「什麼都不用做。」富江悶悶地說,空著的左手抬起,徑直按在千生的後腦勺,往下用力。
千生被迫把臉埋在好友肩窩,能感覺到富江從外邊帶回來的氣味減淡了。但那種甜腥氣在香薰下縈繞不散,像扎根的苗。
短暫的猶豫後,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在富江懷裡放松下來,然後單手環過少年瘦削的肩背,安撫地輕拍幾下。
「果然是做了什麼危險的事吧,富江。」千生小聲說,感覺倚靠著的軀體微微僵硬。
「不過富江你不想說就不說!」她急急補充,「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我會陪著你的!」
雖然沒辦法出門去推主線,但這種時候怎麼能丟下好朋友呢?游戲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她更不想看見富江生氣又難過。
「……好。」
富江深深吸氣,手臂橫過她腰際時呼吸微微發顫,某個瞬間他聽見無數個自己在尖叫撕扯。
落地窗外狂風驟起,而整座別墅像被無形的泡泡包裹著。客廳裡亮著暖黃的燈,沙發陷成溫暖的繭。
千生的安撫很盡心——她真的不打算出門了,蜷在富江懷裡,並很快就因生物鐘昏昏欲睡。
「富江……明天我們一起去調查……」她含糊道,揉了揉眼睛。
「睡吧。」富江沒有回答,下頜抵著她發頂,語調帶著瀕死般的平靜。
千生最後用臉頰蹭蹭他的鎖骨,隨即沉入夢鄉。而少年凝望虛空,黑沉沉的瞳孔映出洶湧的黑色潮汐,以及整個世界崩塌的幻像。
作者有話說:
[貓爪]
第95章
*
翌日清晨。暴雨過後的空氣如蒸籠,開著冷氣的屋內卻涼爽極了。
千生醒來時在別墅主臥,但富江不在。她抱著被子滾了一圈,頂著一頭亂翹的頭發洗漱完下樓,看見客廳干干淨淨,廚房裡傳來煎培根的香氣。
她噔噔噔跑過去。穿著家居服的少年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鑄鐵鍋裡打雞蛋。
並不算意外。雖然千生還記得富江第一次下廚時把鍋底燒糊時羞惱泛紅的耳尖,但每次看見他站在廚房裡她心裡都暖洋洋的。
「富江,早上好呀!」千生湊過去,半個身子掛上時感受到少年脊椎瞬間僵硬,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滋滋響的雞蛋上,「謝謝你抱我回臥室——好香哦。」
富江盯著煎蛋邊緣翻卷的蕾絲邊,用鍋鏟柄敲她偷吃培根的手:「你睡得太沉了。」
千生悻悻收手,轉頭觀察富江。眼底無青黑,膚色泛著健康光澤,但富江的身體狀況一向很好,僅憑外表毫無道理。但感知中的靈魂波動……依舊過於平靜和干淨了。
「吃吧。」富江遞來吐司的動作打斷了她的思考。
果醬從吐司邊緣滑下,艷得像少年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耳垂。千生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了捏:「富江,你耳朵好軟。」
指腹下的溫度讓她想起昨晚朦朧間感受到的、環繞自己的冰涼手臂是如何漸漸暖成小火爐。但現在倚靠著的這具身體僵得卻像木樁子。
「說起來明明要我陪你的,結果先睡著了……」她鼓著腮幫咀嚼,同時含糊不清地道歉,卻被富江打斷。
「這種事不用道歉的,千生。」他輕聲說,尾音卻帶著某種甜蜜的笑意,「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喜歡。」
這話說完,他們都愣住了——富江是因為真心話沒克制住的懊惱,千生則是為了完全理解而慢了半拍。
她咽下嘴裡的吐司,棕瞳忽然亮起來,像折射天光的琥珀。
「我也喜歡和富江在一起!」千生興奮得連沒梳好翹起來的那撮呆毛都更精神了。
富江喉嚨發干。油鍋的滋滋聲變得震耳欲聾。
千生的歡喜顯而易見,但只因為他們是「好朋友」。某種晦暗的、粘稠的的情緒在胸腔內膨脹,就像昨日意念之海掀起的波濤,而現在千生就在眼前——
富江握著鍋鏟的指節發白。千生毫無陰霾的笑容像面鏡子。讓他幾乎要冷笑出聲。
「我還是第一次聽富江你承認『喜歡』呢!」千生渾然不覺地繼續發布友情宣言,「好高興,我們果然是最棒的好朋友!」
鍋鏟掉落的清脆聲響中,富江抓住了千生手腕。
千生被抵在料理台邊,涼意穿透單薄睡衣滲入脊背,那雙黑眸近在咫尺,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流。
「好朋友之間能睡一張床,這是你說的,千生。」富江的聲音比晨風還要輕,拇指蹭過她的臉頰,「那這樣呢?也是貼貼嗎?」
濕熱的觸感舔過嘴角時,像一百朵煙花炸在千生腦內。火從耳根燒到鎖骨,但她依舊不懂這灼熱從何而來。
「……算吧?」她茫然地說。
而且還是距離超近、同樣只能和富江一起的貼貼!原來好朋友之間還有這種貼貼方式可以開拓嗎?
她看見富江笑了一下,眼角彎起、淚痣牽動成柔和的弧度,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瞳孔微微收縮,像即將碎裂卻又沸騰的星河。
富江松開鉗制,退後兩步。
「果醬味道如何?」他語調輕快得像談論天氣,好像剛才逼近時展露的壓迫感只是錯覺。
「又、又酸又甜……」話題突然跳轉,千生結結巴巴地回答,無意識地舔了舔嘴角。
富江轉身將焦黃的煎蛋盛進瓷,他清楚地聽見無形的鎖鏈斷裂的聲響,卻只是將盤子推給還在發愣的少女。
「吃完再談談你今天打算做什麼。」他說。
千生捧著盤子點頭,沒發現少年垂落的左手死死攥住衣擺,骨節泛出青白。
她只是暈暈乎乎但依舊耿直地開口。
「富江富江,我發現你剛才的靈魂波動和我的心跳重合了。」千生說,帶著發現未知事物的驚奇,「像兩塊拼圖……」
「閉嘴。」
「誒?」
富江轉過身,嘴角已經翹成慣常的、在千生犯蠢時近乎縱容的冷笑:「你要是敢說『心有靈犀』之類的詞,今天我就不陪你出門。」
「怎麼這樣。」千生鼓了鼓臉,「富江你竟然知道我想說什麼……」
「畢竟你是個笨蛋。」富江毫不客氣地說。
「但富江你喜歡我這個笨蛋。」千生飛快地反擊完,扭頭躥出去的動作像叼走小魚干的貓。
然後她聽見突兀響起的系統提示音:
【警告:核心怪談情緒波動突破閾值。 】 ? ? ?
千生坐在桌邊,捂著快得不正常的心口,遲疑地歪了歪腦袋。
明明是和富江愉快相處的早晨,為什麼突然冒出來一個提示?昨晚也是。
那個連系統都無法檢查的最終BOSS,情緒波動也太奇怪了吧?還是說像貞子小姐和阿蕾莎那樣,背景故事並不好?
千生想了想,決定今天和富江一起出門時問問認識人類隊友們,在昨晚有沒有感覺到異常。或許可以聯系一下貞子小姐?
「……小心你的隊友們都被嚇到。」富江將自己那份煎蛋切了一半給她,語氣聽不出情緒。
「沒關系啦,都認識這麼久了,大家早該習慣的。」千生腮幫鼓鼓,「早點解決問題,他們也能安心吧。」
她沒問富江昨夜歸家前「處理個人事務」是否掌握什麼信息,富江也像是置身事外一樣,並不出言干擾千生的打算。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三倍濃度的黑咖啡。
*
梅雨季的東京悶熱如蒸籠,驕陽在曬干的路面掀起熱浪,行道樹投下的碎影在熾白日光中晃動。
「奇怪。」
千生撓撓臉頰,有些困惑地環顧四周。
「空間結構有點扭曲……?」
富江在她身邊撐著黑底金紋的遮陽傘,目光漫不經心地順著她的視線瞥過去,藏在傘面下的嘴角微微抿直。
「所以才要你調查吧。」他說,語調輕飄飄的,帶著慣常的興致缺缺。
「也對。那我們快點。」千生反手拽住他手腕,棕瞳裡寫滿困惑,但更多的是面對謎題時的興奮,「不過更奇怪的是松田警官他們的電話完全打不通呢。」
雖然他們要是真遇見異常,她沒收到短信和電話也很奇怪。但在計劃出門前,千生多次嘗試過撥打隊友們的電話——全是冰冷機械的「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安室先生的電話直接轉入語音信箱,連總能秒接的雙一都不再在服務區。
但考慮到昨夜的「現實結構動蕩」,千生只能勉強理解為信號受影響了。就像現在,她感知到的空間波動異常,近似於隔著毛玻璃看東西,有種失真的晃動感。
橙白拼色的防曬外套被熱風吹得鼓脹,黑發少年在下一秒被拽著衝出行道樹的陰影,但傘面陰影卻始終完全籠罩著少女,即便右肩已經被陽光烙得滾燙。
與此同時,兩公裡外的某個路口。背著貝斯包的諸伏景光停在施工封路的告示牌前,嘆了口氣。
「東北方向無法進入,路口因施工被圍。」他在加密頻道裡彙報道。
「西南和西北方向。」貝爾摩德的聲音緊接著響起,言簡意賅下滿是凝重,「監視點布置失敗。設備失靈,人員突然昏厥。」
頻道裡的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低壓,打破沉默的是琴酒的冷笑。
「確定那幾個警察都沒辦法聯系上專家?」銀發男人的聲音帶著耐心瀕臨耗盡的殺意。
「沒錯。」降谷零在另一邊點頭,「和我們遇見的一樣。」
頻道裡的眾人都沉默了。
這一個晚上,在經歷過靈異元素突然降臨我身邊後,沒幾個人能安心閉眼睡覺。
這邊和那邊聯系,那邊和這邊彙報,再加上連夜調查其他人——最後的結論是:知曉「怪談」存在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經歷了堪稱驚悚的異常事件。
當初被裂口女襲擊的早川優奈、被黑膠唱片蠱惑的調音師田口連夜聯系疑似知情的伊達航;能見到生靈的慶介、阿給與紅豆,聯系的則是松田和萩原。
而遠在美國、被納入貝爾摩德私人監控渠道的傑米、吉姆和殯儀館的老亨利與瑪麗安,則相對平安無事一點。至少從情報上看,他們壓根沒有大白天突然遭受驚嚇的樣子。
但最令兩方人馬在忙活一通的凌晨後毛骨悚然的是——千生沒有聯系他們之中的任何人,甚至根本沒有行動跡像。
這完全不符合怪談回收專家的風格。
黎明前,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接到了來自鄉下的、信號極不穩定的電話,是用公共電話打來的。
那頭的雙一同樣遭遇異常,帶著驚魂未定的戰栗提到了自己在夢之町接收的、來自貞子的警告。
「雖然話語含糊不清,但唯一能扯上關系的只有富江和千生。」小學生在另一端難得嚴肅,憂慮混雜困惑,似乎沒辦法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聯系不上千生……如果可以,希望你們找機會提醒她。」
那個屍身被富江的血液污染、被千生幫助過後就此沉寂下來的惡靈,竟然潛入夢之町向雙一傳遞警示。這意味著事態已經危急到連其他怪談都感到恐懼的程度。
但沒有人能聯系千生、傳達警示。任何電話都打不通。
更荒謬的是,所有通往杯戶町別墅的路——在一公裡範圍內,不是突發交通事故就是臨時施工封路:所有「意外」都合乎程序,挑不出錯處,卻精准地將他們隔絕在千生所在的區域之外。
警車遭遇連環追尾的擁堵;改乘地鐵卻遇到信號故障導致線路暫停;甚至試圖步行靠近,都會恰好遇到突發性的小範圍騷亂。
而現在看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繼續觀察。」琴酒已經把這個命令說到麻木了,「波本,與警察保持聯系,確保第一時間知曉事態發展。」
「了解。」降谷零沉聲應下。
他完全可以想像出來,頻道裡沉默的其他人究竟是什麼想法。卷入這種超越常理的事件,遠比面對槍林彈雨更讓人身心俱疲。
說實話,把各人的遭遇彙聚到一起,只是看文本描述都足夠令人脊背發涼。他都沒辦法嘲笑黑麥了。
這不是之前可以依靠信息做好心理准備的怪談事件,而是毫無征兆、堪稱夜半驚魂的跳臉殺。
尤其是所有人都在那個瞬間產生了相同的預感——某種極其不妙的、近似於整個世界都即將崩塌的尖銳危機感。
在這之外,則千生是對「川上富江」這個存在的警惕被拉到最滿。情緒能影響現實的存在,將千生的一切都隔絕在內也並不讓人意外。
希望千生確實察覺到了異常,出門是打算為了調查……降谷零暗暗祈禱著,卻又並不抱事情能順利的想法——那個披著人皮的怪物,隨時都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現在維持的樣子,毫無疑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必然到來的瞬間:當「好朋友」的假面碎裂時,千生那雙總是盛滿信任的棕瞳,是否會映出深淵的真容?
*
調查並不順利——准確地說,是根本沒能調查。
千生本來的計劃是先直接去警視廳找兩位警官,路上順便感知一下是否有殘留的空間波動。
但當連綿細雨下起時,因為今日的交通事故貌似有點多,她和富江步行經過熱鬧的商業街。
她在充滿冷氣的便利店裡買了兩個冰淇淋,興高采烈地推門時,直覺便瞬間提醒了異樣。
微雨中人群聚集起來,她舉著兩支抹茶味冰淇淋衝出去,看見幾個衣著各異的男女將富江圍在三十米開外的巷口。
黑發少年身上的襯衫被雨水打濕些許,發絲垂在眼前,將他襯得格外無助。
原本撐著的遮陽傘歪折地落在髒污地面,痴迷的目光舔過少年臉頰,其中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半跪下來、顫抖著手要去觸碰他的手。
千生手中的蛋筒被瞬間捏出裂痕,融化的奶油滴在手背,像被點燃的怒火。
和之前那些跟蹤狂、偷拍者一模一樣,帶著令人生厭的惡意!富江看起來……那麼不舒服!她不該讓富江一個人待在外面的!
橙白外套像一面旗幟掠過圍觀人群。
冰淇淋落地時,金屬球棍劃破空氣的嗡鳴聲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
「砰!」
「啪!」
「哎喲!」
球棍揮出殘影,精准地敲在那些痴迷者的手腕、腳踝或者肩膀上。不致命卻足以讓他們痛呼著松開手或跌倒在地。
千生將富江牢牢護在身後,怒視那些癱軟在地、依舊貪婪地偷瞄富江的人。
富江的犬齒幾乎刺破口腔內部。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感淹沒了他。看,她在為他憤怒,心裡眼裡此刻只有他一個人!
千生氣得臉頰通紅,轉向富江時滿臉愧疚和關心:「富江,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他們有沒有碰到你哪裡?」
富江的演技堪稱教科書級別——雖然他只是順勢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千生的肩膀上,右手攥住她的衣角。
「……太惡心了,千生。」他聲音悶悶的,帶著恰到好處的嫌惡和委屈,「他們一上來就想碰我……我們能不能先找個地方待一會?頭暈……」
這招對千生百試百靈,連說他幾句怎麼不自己趕人的話都說不出口。她立刻扣住好友冰涼的手:「好!」
附近有一家咖啡廳,千生牽著富江進了包廂,一路上都氣鼓鼓的。
但侍應生放下托盤時發顫的雙手和離開時投來的目光,卻讓她也本能地皺了皺眉。
富江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
「千生,你很生氣。」在她把甜品推過去時,富江突然開口,瞳孔幽深如潭,「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啊!」千生理所當然地回答,「我要保護你的!」
「可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富江沒有反駁,只是輕聲說,眼睫投下的陰影像蝴蝶撲閃,「你只會打倒、警告他們,然後報警。不會……氣得發抖。」
千生愣住了,低頭看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確實在微顫,就像她捏碎冰淇淋時其實差點對人類使用刻印硬幣,很奇怪。
她張了張嘴,像有硬塊堵在喉口——是啊。以前處理那些被富江魅力吸引來的跟蹤狂,她阻止時的心態更接近於完成一項「維護社區和平」的任務,甚至有點例行公事。
可今天,當看見男人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富江眼尾淚痣時,胸腔裡炸開的怒火幾乎灼傷理智。
「……因為我們是好朋友了啊。」最終,千生困惑又固執地說,帶著一種面對燒腦的復雜問題的委屈,「從鄰居成為朋友,互相關心、親近彼此,這是關系的正常發展……」
就像富江最開始只會倚在露台看她晨跑,但現在他們是幾乎朝夕相處、甚至隨時貼貼的好朋友——
千生的思考在撞進富江映滿自己身影、卻像有冰原碎裂的黑沉瞳孔時,卡住了。
因為早晨的事突然浮現在腦海裡。
那份嘴角果醬被舔掉的濕熱觸感,那種在咫尺之間被完全占據心神的錯愕,那點看見富江耳垂泛起緋意的隱秘歡喜……以及,想要升級更多貼貼的蠢蠢欲動。
早晨的火忽然再次燒了起來。千生聽見自己心如擂鼓,她狼狽地端起冰鎮飲料往嘴裡灌:「因為我不想他們用那種眼神看富江你,也不想你為此受傷!」
她遵從內心,一股腦地說出真心話,情急之下甚至一把抓住富江搭在膝蓋上、泛著涼意的手,賭氣般按在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
「生氣也是正常的吧!」千生的聲音發顫,胸腔裡翻湧的酸澀與難過時的感覺相比而言太過陌生,她不明白為什麼,只想讓富江相信自己,「看見富江你被欺負……這裡很疼,還想把你藏起來……朋友不都這樣嗎?我們是特別特別好的朋友!」
她沒發現自己耳尖紅得能滴血,就像她沒察覺富江的瞳孔在陰影中微微收縮。
意念之海因這份赤誠的占有宣言掀起巨浪,共鳴網絡裡新滋生的晦暗妄念如針扎般刺入他心底——
【她不懂。 】
【我的! 】
【就算不懂也沒關系,殺了她就永遠屬於我! 】
【不能讓她離開!關起來! 】
占有欲被短暫滿足,但遠遠不夠。他想要更多,想要千生的全部。
這個總愛用「好朋友」解釋一切超出常識的接觸的笨蛋根本不知道,此刻他腦海裡翻騰著多少絕非友情能寬容的、血腥的獨占方案。
「笨蛋千生。」但他最終只是將臉埋進千生頸窩,貼著她急速跳動的頸動脈,嘆息比空調冷風更輕,笑意卻帶著比往常更柔和的溫度,「這種話也能說得出口。」
少年埋首的姿勢讓他後頸碎發微微翹起,露出一截泛著薄紅的肌膚。
千生的心髒跳的還是很快,卻已傻乎乎地露出笑容,嘴角揚起的弧度像偷到蜂蜜的熊。
說出來其實就有點後悔了——聽上去太霸道,她怕富江討厭。但富江喜歡。
富江的心像浸在冰水裡直直往下沉。
下一次……
可能就是最後了。而他有種預感,那或許就在咫尺。
作者有話說:
快完結了[紅心][紅心][紅心]
第96章
*
暮色將電線杆拉出狹長的陰影。細雨過後的空氣中彌漫著悶熱的濕意。
千生第十次按下通話鍵時,聽筒裡依然只有機械的忙音。她踢飛腳邊的小石子,看著它滾進路旁自動販賣機的下方。
「抱歉,富江。」她放回手機,把嘴裡快化掉的冰棒吸溜一口,碎發因汗水黏在額角,讓她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說要你陪我調查,結果只是白白走路而已……」
沒辦法搭地鐵,步行路上的「意外」也超乎想像。
先是從咖啡店出來後經過的下水道井蓋莫名松動,她只能和富江繞去人更多的大路;
接著是路邊施工的警示牌突然倒下,差點砸到富江;
好不容易走出去,卻發現人行道被臨時拉起的警戒線封住,兩名穿著制服的人聲稱正在緊急處理有傾倒風險的老路……
每一個意外都足夠合理,但千生能感知到空間結構的異常波動,卻想不通為什麼。
核心怪談的情緒波動能影響現實?但就算是針對她這個怪談回收員,為什麼又是這種毫無攻擊性的「意外」?她從八尺大人那獲取的衍生技能都還能直接造成必定受傷的「災厄」呢。
「不用在意,千生。」走在右邊的富江笑了些,伸手自然抓住了千生空著的那只手,「就算這樣我們不還是在一起嗎?這種天氣,回家之後可以好好休息。」
「對。」少年指尖微涼,千生的小愧疚和行動受挫的煩躁瞬間被撫平,「說不定晚上就能聯系上松田警官他們呢。那時候他們工作結束,應該更方便。」
她看看雨後的夕陽,又看看再暮色裡嘴角噙著笑、更加美麗也更加脆弱的好友,心裡暖洋洋之余,作為游戲玩家對困境的本能分析也浮上心頭:今天的連續「意外」,或許並沒有惡意。
她只是被「困」住了。是由巧合和意外編織成的、無形的網,將她和隊友們交流情報的路徑一一堵死。
作為玩家,核心怪談的能力超出預想,意圖也更加令人好奇。但作為千生——作為在這個陌生世界生活至今、接受過隊友們關懷的千生,她只覺得擔憂和困惑像小泡泡不斷冒出來。
如果至今認識的隊友們,都遇見這種「意外」怎麼辦?就像她想聯系他們一樣,他們沒辦法聯系上自己,會不會很擔心?
但富江就在身邊,千生嘆了口氣,反握回去:「回去後我要吃冰鎮西瓜!」
暮色降臨得很快,濃郁時街道兩旁的路燈依次亮起,在潮濕的空氣裡混著樹影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當他們拐進通往別墅區那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離別墅的雕花鐵門還有百米左右的距離時,千生忽然停下了腳。
同一時間,富江猛地攥緊握著她的手,力道卻在讓她感到疼痛前詭異地放松。
路口的樹影突然不自然的蠕動、拉長。一股陰冷、潮濕、帶著土腥氣的氣味彌漫開來。
路燈「滋啦」一聲,慘白的燈光急劇閃爍數次後,驟然照亮從陰影中緩緩「生長」出來的輪廓——
蒼白的、寬檐的圓頂禮帽。過分修長、裹在沾滿髒污的白色連衣裙裡的非人軀體,和在帽檐陰影下無法看清的面容——但極其不穩定,邊緣處不斷有如同污漬地霧氣逸散又聚集,像一個信號不良的影像。
它的「目光」,在出現的第一秒就牢牢釘在千生身上,帶著令人作嘔的痴迷於渴望,以及同樣無法忽視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劇烈憎惡。
【警告:檢測到A級怨靈怪談八尺大人(污染體-殘存分。身)異常復蘇!
其存在嚴重違背自身核心規則,處於極度不穩定狀態,攻擊性極強。請玩家小心應對。 】
【注:據分析,該單位復蘇原因高度與核心怪談「■■」的持續情緒波動及現實結構動蕩有關。 】
「八尺大人!」
千生的棕瞳瞬間亮若晨星,當初回收時系統就提示過有復蘇可能,沒想到真的出現了!在沒有怪談這麼久後,真是一次適合活動身手的好機會!
「富江,你離遠點,這個交給我!」
這話脫口問出,千生完全沒注意到在她抽手的剎那,身邊富江驟然陰沉下去的臉色。
她的手才按上掛在後腰的金屬球棍,那高大的白色身影就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混雜著渴望與痛苦——與標志性的「啵啵啵」怪笑毫無關聯——身影驟然模糊一瞬,隨即閃現到千生眼前。
不,它的目標不只是千生,另一只手繞過她、探向她身後的富江!
就像有兩種意志在爭奪這具殘存分。身的控制權!
千生不進反退,球棍揮出的速度超出以往,精准地砸在抓向自己的那只手腕上;與此同時,她空著的左手彈出三枚硬幣——伴隨著清越的金屬脆響,三角光牢瞬間將八尺大人籠罩其中。
戰鬥結束只在瞬息之間,八尺大人的分。身發出痛苦的嘶鳴。
怪談圖鑒的書頁掀開時,它的整個形體劇烈地扭曲、波動,髒污的裙擺、寬帽檐、過長的軀體……一切都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寸寸崩解,又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彙入書頁中。
光芒散去,原地空空如也。
【A級怨靈怪談-八尺大人(污染體·殘存意志)回收完成。 】
【無衍生技能掉落。 】
【認知濾網啟動……檢測到異常空間波動,檢測到本次怪談復蘇未造成負面影響,啟動失敗。 】
【注:核心污染源未清除,仍有復蘇可能。檢測到核心怪談情緒波動劇烈,現實結構穩定性持續下降。 】
千生長長舒了口氣,收回球棍,轉頭看向身後的富江,臉上揚起邀功般的燦爛笑容。
「富江,搞定了!」
當棕瞳映出黑發少年時,她的笑容僵住了。
富江站在那裡,和被她擋在身後前一樣的姿勢。那張昳麗的面容上掛著慣有的、混雜著贊賞和看戲般的笑意。
但千生看到了。
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看到了他頸側血管不正常的、急促的搏動,看到了他緊緊抿著的、失去血色的唇。
以及……在他周身、在那雙黑瞳深處,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恐懼。
「富江?」千生心頭一緊,下意識上前想去拉他的手,「你怎麼了?是不是嚇到了?」
富江任由她牽住,閉眼再睜開時先前的異常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生熟悉的、帶著點倦怠和不滿的惱意:「不是嚇到,千生。」
「是討厭。」他聲音並不平穩,帶著輕微的顫抖,「我討厭它看你時的樣子……很惡心。你能理解對吧?明明你是我的……是我最喜歡的……它太礙眼了。」
他的語調顫得近乎明顯,千生的擔憂瞬間被這份真摯的「友情告白」壓過。她大為感動地反握住好友的手:「我明白的。富江。別怕,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不要去想了,我們回家。」
富江順著她的力道邁開步子,感受著掌心屬於千生的溫度,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跳動的脈搏。
那些陰暗的念頭像沸騰的瀝青,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會被搶走】【切斷所有聯系】【讓她只看著你】【把那些礙眼的家伙統統……】
他必須停止。
他應該讓現實有喘息的空隙。
每一次清理和情緒失控對意念之海的擾動,都在加速世界基底震蕩,也在增加更多「殘渣」(如八尺大人分。身)復蘇的可能性。
但他做不到。停止意味著有新的「富江」會用同樣的臉和聲音得到千生的笑容和全部注意力。
視網膜上的世界翻湧著黑色潮汐,水面下伸出無數雙蒼白的手,每張臉都鑲嵌著同樣的淚痣。但他只是在別墅大門被推開時,更用力地握緊了千生的手。
不能放手。死也不能放手。即使這會拉著她一起,墜入深淵。
*
夜幕降臨時,在千生感知中的那種「滯澀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更加嚴重,連蟲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剛洗完澡的千生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吹頭發,一邊扒拉一邊趁富江去地下室時整理思緒。
昨夜到現在,總覺得發生了很多事……她抹去手機屏幕上滴落的水,下一秒卻接到視頻通話請求——來自松田陣平!
「松田警官?」視頻窗口裡很昏暗,但依稀能看出人臉,千生高興地接通,「我之前一直聯系不上……」
「千生,你現在是一個人嗎?富江在嗎?」松田陣平打斷她,語氣急促。
「富江他……」千生有些懵,拿著手機轉了一圈,同時注意到視頻通話還有其他人接入旁聽,「他去地下室倉庫找東西了。怎麼了?果然是有怪談……」
聽筒裡傳來的的背景音嘈雜,似乎夾雜著金屬扭曲和某種低頻的嗡鳴,她下意識去摸靠在沙發邊緣的金屬球棍。
「不是怪談,千生。」萩原研二的臉擠進來,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急迫,「聽我們說。昨夜開始,我們就無法聯系上你了,更無法靠近——這一切都可能與他有關!雙一在夢之町接到了貞子的警告,他不是普通的怪談、是僅憑意志就能直接干涉現實的存在!」
「富江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危險性極高。。」松田陣平沉聲補充,帶著極力壓抑的怒火和憂慮,「我們推測他很可能就是一切怪談的根源,是那個最危險的……『東西』!就算他至今為止沒有傷害過你,但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麼……」
千生茫然地眨眼,握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富江?怪談根源?僅憑意志就能干涉現實?貞子還特意警告雙一?
她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
雖然之前在阿蕾莎的提示下知道富江絕非一般怪談,自己將一切都理解為「角色特殊設定」本質上完全是錯誤的,至今為止也並不強求富江坦白,但……但富江原來這麼厲害的嗎? !
不對。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這個!
在驚嘆之後,是劈開混沌迷霧的靈光。
一直以來的、富江的異常:污染怪談的血液,招致惡性痴迷的魅力,分裂各處的「自己」……不協調的靈魂波動……以及系統每次提示的「未知污染源」和「核心怪談」的時機……
碎片拼湊,指向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答案。
千生猛地吸了一口氣。
——原來富江就是那個無法檢測、正體不明的最終BOSS? !
——那個需要她「攻略」的核心怪談■■? ? ?
「千生,你聽懂了嗎?」松田和萩原能夠體諒千生的驚愕,但好不容易建立的機會也並不想浪費,「如果可以,最好立刻離開與我們彙合……」
千生猛地回過神來。現在離開?不行,富江會生氣的!
「啪嗒啪嗒……」
腳步聲自千生身後傳來,落得極穩。而視頻裡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兩人的神色明顯變了。
千生下意識回過頭,看見富江站在幾步之外。地下室門已經合上,黑發少年的昳麗容貌在燈光下無可挑剔,瞳孔中翻湧著的晦暗卻濃郁到近乎實質,像將滴未滴的血。
看起來、是聽完全程的樣子。而且……不安、惱怒、恐慌?太復雜了有點分辨不清。
即便心裡坦坦蕩蕩,千生也覺得嗓子發干。
但另一種情緒很快接管了她被真相衝擊到的大腦——那是一種屬於玩家打通關鍵劇情、揭開終極謎題、混合著震撼、奇異的興奮和後知後覺的自我肯定。
最終BOSS !一直在我身邊!不討厭我、什麼都陪我一起,願意和我當鄰居、當最好的朋友、親口承認最喜歡我!
千生眼睛越來越亮。一向不太拐彎的思維模式給出了結論:——系統當初那句「攻略手段不拘」真是充滿先見之明!富江今天那麼奇怪的原因算是知道了……這不就是友情線快要通關的征兆嗎? !好耶,友情END近在咫尺!
「千生?千生!」手機裡,兩名警官的焦灼幾乎溢出來。
富江聽到了多少?沒有立刻發怒或說點什麼完全就是風雨欲來!
「我明白了。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千生下意識回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又可靠,怕自己的結論刺激到兩位隊友緊繃的神經,她決定委婉一點,「但我覺得富江想要的,是我的能給的。我們是好朋友,他一直都很照顧我,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
「好——朋——友?!」電話那頭松田陣平幾乎要吐血,而萩原研二發出了無力的呻吟。
千生鄭重點頭:「嗯!最好的朋友!」
她甚至想補充一句「這就是刷滿友情值拯救世界」,但在意識到富江距自己只有一步時,某種直覺讓她咽下了這句話——聽上去目的不純,富江肯定不喜歡。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的沉默堪比經歷了天崩地裂後的麻木——包括通過轉播聽到這一切的降谷零及其他人。
在一片死寂中,千生向前握住富江冰冷僵硬的手,掌心用力試圖將溫度傳遞過去:聲音歡快:「核心怪談本來就是我的目標,現在這樣不是更好了嗎?」
她彎起眼睛,棕瞳映出黑發少年的輪廓,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篤定:「富江最喜歡我了!所以肯定願意和我達成友情的Happy Ending !」
松田陣平等人:「……」
死一般的沉默被恨不得以頭搶地的崩潰取代了。
友情END? !你要不要問問你「好朋友」的意見?
看看那張臉,想想他至今為止的表現,那像是只想跟你做朋友的樣子嗎? !
那分明是……分明是……想把你拖進什麼糟糕的神隱結局啊!
「放心啦大家,沒問題的!」
掛斷電話前,千生只聽到松田陣平最後一句麻木的低語:「……他要是只想當『好朋友』,我就把墨鏡生吃了……」
墨鏡可不好吃。千生想,下一秒,她手中的手機被富江抽走,扔到一邊的沙發上。
黑發少年後退一步,維持著拋擲手勢的右手指節泛著青白。他嘴角抿直、眼睫低垂的模樣,像瀕臨崩斷的琴弦。
「誒?」千生眨了眨眼。
富江……不高興?是因為剛才完全是自己自說自話嗎?但他們確實是最好的朋友啊。
而富江看著這張天真的臉,聽見潮汐聲。粘稠的、聚集的、惡意的低語。
【會逃跑】【鎖起來】【友情?呵。 】
【那些多管閑事的家伙竟敢鼓動她逃跑】【不能讓她離開】【殺了她!現在就殺了她! 】
【她還在笑!她根本不懂! 】
【我想要的她能給?她根本不懂! 】
【關起來!讓她眼裡只有我!只能看著我! 】
【明明知道我是唯一的目標——】
無數陰暗、瘋狂、充滿毀滅欲的念頭如毒液般在富江腦海裡尖嘯。
千生那句「所以富江肯定願意和我達成友情的Happy Ending」 ,精准地刺穿了他至今以來的偽裝和自欺欺人。
友情?這種廉價的、隨時可能被他人分享的情感根本無法讓富江滿足。
他想要更多,想要千生的世界除了自己空無一物,卻又不想看見千生厭惡的眼神而忍耐至今,但他受夠了!
受夠了被該死的衍生體覬覦所有物,受夠了在此刻被提醒自己不過是個需要被「攻略」的、只能當好朋友的怪物!
為他的沉默而忐忑的千生瞬間察覺異常。
少年周身的靈魂波動像破碎又被強行粘合的水晶,更像即將傾倒的燈塔——燈還亮著,但基座已經被海潮搶得晃動。
更要命的是系統的提示音尖銳地炸響。
【警告!警告!檢測到核心怪談「■■」情緒波動超過閾值! 】
【核心污染源共鳴方位檢測中……ERROR!現實結構數據異常!現實穩定性急劇下降! 】
【請玩家立刻采取最高警戒!酌情行動!重復!請玩家立刻采取規避措施……滋啦……】
機械音前所未有的尖銳,甚至帶上了一絲人性化的、近乎生無可戀的急促,像在吶喊「快做點什麼!不然真的要完蛋了!」
千生愕然抬頭,心髒狂跳起來:「富江?你生氣了?」
為什麼?
她愣愣地看著富江。
別墅內溫暖的光線開始明滅不定,仿佛有種龐大又混亂的唯一意志在蘇醒、擾動現實——牆壁、地板、家具,所以固體的邊緣都開始微微模糊,仿佛仿佛一層波動的水面觀看。
然後是從富江腳底湧出的陰影。
濃稠如墨汁般的黑色潮汐瞬息間向四面八方蔓延,站在中心的少年身形在扭曲的光影中顯得模糊不清。
意念之海……正在倒灌進現實!
千生的呼吸幾乎停止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視覺、聽覺、觸覺……所有的感官都在扭曲、失真,沉甸甸的、仿佛一整個世界的寒意壓得她踉蹌後退——
然後是無數只冰冷、蒼白、骨節分明的手,悄無聲息地在千生晃神的剎那從她腳下、四周翻湧的黑暗探出。
「?!」千生瞳孔驟縮,指間下意識凝聚起刻印硬幣的微光,卻又在發動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太熟悉了。那種散發著涼意、以不容抗拒的力道觸碰的感覺……帶著毛骨悚然的親昵感,每一只都是富江的手。
身體比意識的反應更快的後果是,那些蒼白的手臂在千生停滯的這一瞬,無聲地纏繞上她的腳踝、手腕、腰肢,纏綿又牢固。
巨大的拉力傳來,地板像剝落的油漆般碎裂。下面是漆黑的、無邊無際的海洋。
千生最後看見的是看見富江臉上罕見的、真實的驚懼,以及撕心裂肺的呼喊。
「千生——!」
下墜。永無止境的下墜。
黑暗徹底吞沒了她。
作者有話說:
[奶茶]
第97章
*
意識在下沉。冰冷、粘稠、失重。
仿佛墜入粘稠的墨色海洋,四面八方湧來的並非水流,而是散發著甜腥氣,是失去現實束縛的惡意、痴愛、瘋狂囈語彙聚而成的污濁洪流。
這就是世界背面。現實結構的地基,此刻因核心怪談的徹底失控而劇烈震蕩,隨時會徹底傾覆,淹沒現實。
【檢測到……高濃度……意念集合體……】
【確認坐標:世界基底·意念之海】
千生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這片海中瓦解,又似乎在重組。寒意纏繞著四肢百骸,意識將要被這無邊黑暗稀釋、吞噬。耳邊仿佛還殘留著富江那聲呼喊的顫抖尾音。
對了,富江!
如同深淵中驟然亮起的燈塔,千生的意識牢牢抓住了這個錨點。
游戲還沒有結束!富江還沒有答應要和她達成友情END呢!而且、而且……富江最後的眼神太難過了……不想看見他那樣!
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驅使著千生,她不再試圖對抗四面的潮汐。身體感知幾近麻痹,但意念卻無比清晰——
富江就在這裡!她感覺到了!不是那些跨過邊界就融化的蒼白手臂,而是更為核心卻也真實的存在!
必須找到他!抓住他!帶他回去!
在這片無法使用任何實體技能的處境中,千生憑借著近乎盲目的直覺,她朝著更沉重更冰冷的深處奮力前行。
每一步都仿佛在對抗整個世界的重量。
她看見許多模糊的影子——有些是八尺大人的輪廓,有些帶著裂口女的慘白口罩,有些是反復抓撓面部的竊臉賊,有些則是完全無法描述的、蠕動的肉塊和肢體集合體。它們身上都纏繞千生熟悉的、甜膩的污染氣息。
系統界面在她意識中瘋狂閃爍紅光,各種亂碼和錯誤提示不斷刷屏,卻又依舊牢牢維持著千生最後的精神防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在最深最冷的深處,前方翻湧的黑暗有了些許不同。
那些粘稠的惡意與痴愛幾乎凝成實質,在那個不斷蠕動變化的漩渦中心,屬於人類的輪廓正蜷縮著。
是富江。
他蜷縮在那裡,自身便是融入黑暗的唯一光源。無數蒼白的、扭曲的手臂虛影從他身上延伸出來,又在互相撕裂,仿佛一場永無止境的自我凌遲。
而圍繞著他的黑暗中,隱約可見無數雙與他一致的黑瞳,或哭或笑、或恨或妒,或悲或喜,仿佛千萬種惡念都在其中游動,傲慢地看著這場永恆增殖。
當千生觸及邊界時,它們齊刷刷地、貪婪地投來了目光。
「富江——!」
千生用盡全力在意念層面呼喊,「找到他」的念頭鋒利如刃,切開了周遭的惡意低語;隨後是所有感知凝聚成一線,她不顧一切地向那個被自身陰影吞噬的少年伸出手。
越過惡意,越過那些虛影,千生的指尖終於觸碰到富江冰冷的手,牢牢握住。
仿佛觸電一般,蜷縮著的少年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些蒼白手臂和黑瞳驟然一滯,翻騰的黑暗似乎也凝滯了剎那。
富江抬頭的動作像垂死者的呼吸。
那張昳麗的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像冬日初雪,左眼下的淚痣如同黑色傷口。往日裡盛著傲慢或慵懶的黑瞳,倒映出千生卻像看一個幻影,翻湧著幾乎將他自己也吞噬的混亂風暴。
他沒來得及開口。
【警告!檢測到世界基底信息泄露! 】
【正在解析當前時空坐標……解析完成。 】
【核心怪談「■■」身份已完全確認——】
【名稱:川上富江】
【類別:最終怪談|永恆增殖的惡意顯化體】
【特性:魔性魅力|個體分裂|概念污染|領域主宰】
【弱點:情感共鳴引發的自我毀滅(高濃度正向情感可暫時抑制分裂與污染擴散)】
【當前狀態:情緒失控,共鳴網絡暴走,現實結構關聯性高度不穩定。 】
【最高權限解鎖:世界融合事件(摘要)向玩家「千生」開放。 】
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突然湧入千生腦海——根本不是記憶,而是信息流的強行灌輸,是打開一扇早已存在的門。
她看到了。
看到兩個本來毫不相干的世界因未知高維擾動發生非自然融合,形成三層結構——現實世界、世界基底/意念之海、和它們之間的緩衝帶,例如夢之町或如月車站等怪談活動的時空裂隙;
看到當第一個川上富江在世界融合睜眼時,被錨定為「本體」的同時反向以其持續性污染的特性,將整個現實結構同化成了他的領域;
看到世界因基礎規則衝突、面臨崩潰風險時生成了自救機制——《怪談圖鑒》系統。
而系統的核心,需要一個能與兩個世界同時產生共鳴的操作員。
於是,在預設的、最穩定的「出生點」——那棟與富江家近在咫尺的老舊公寓裡,在世界融合震蕩峰值的那一刻,個體「千生」睜開了眼睛。
她擁有回收怪談的使命,擁有仿佛與生俱來的、對超自然事物的理解與技能,以及一個……在奇怪地方總顯得匱乏或是過於合理的「常識庫」。
所謂的「熬夜通關打出Open Ending後穿進全息恐游」,不過是便於理解的初始設定和背景故事。
【隱藏信息解封完畢。
玩家「千生」身份確認:世界穩定單元·數據衍生意識體。
核心指令:回收怪談,維護現實結構穩定,攻略核心怪談「■■」。 】
【狀態:運行中。核心指令已進入最終階段。 】
「原來是這樣啊……」千生喃喃自語。
知識是模塊化的輸入,情感反應是預設的框架,她是為了解決世界融合危機而存在的工具,是行走的人形修復程序。
這個認知本該令人崩潰。但千生只是眨了眨眼,任由明悟如溫水般流過心間。就像她其實早有預感——在這個世界睜眼以來,她有時不可避免地困惑於為何自己對過去的記憶顯得模糊。
拋開毫無實感的父母親人,千生知道人類會經受教育而掌握知識、會隨著成長經歷深刻的情感體驗——但這一切只是模糊的概念。
可是這有什麼關系呢?揮舞球棒的快感是真實的,與他人的聯結是愉快的,由此誕生的自我意識還能是虛假的嗎?更何況——
富江在這裡。她握著富江的手,感受著她的存在,這才是現實。
……
系統不再是千生腦海中的聲音,而是在這片意念空間播報的公告。
富江同樣聽到了。
「原來……是這樣……」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面頰泛起病態的潮紅,黑眸甚至泛起水光,像被衝昏頭腦的賭徒。
顫栗的狂喜灼燒著富江的理智。
千生是他的!從最根源的意義上,她就是因他而生的,根本不是偶然出現的玩家!
這份認知完全滿足了他那極端的獨占欲,帶來的滿足感幾乎要撐爆他的靈魂。
但緊隨其後的,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
「千生!」必須解釋的念頭攫取富江的心神,他用力反握住千生的手,語無倫次,「我不知道你是——我……」
他卡住了。
說什麼?
說他只以為千生是攻略自己玩家?說他得意於千生的特殊對待和視自己為唯一好友?
說他從未想過、根本不知道千生是一個被制造出來的……解決方案?
千生會推開他的。
她的存在本身都只是因為「川上富江」成為了核心怪談而誕生——
千生會厭惡他的,憎恨他這個一切的根源。
恐慌,比自身分裂和世界崩塌更甚。
但富江無法松手。他慌亂地垂下眼簾,不敢看她此刻的眼神,手卻執拗地握緊,屬於千生的溫熱像團火,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痛。
千生生來就屬於他,為什麼要放開?為什麼要讓她離開?為什麼她不能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陰暗的念頭在膨脹,周圍那些陰影在無聲無息中翻湧得更快了。但那些手臂、那些眼瞳,卻只是微微顫抖著。
「富江。」千生說,語氣和往常一樣,帶著沒心沒肺的笑意和一點抱怨,「你抓痛我了。」
富江發出近乎嗚咽的抽氣聲,像被燙到一般松手,但千生沒有讓他退開,抓住的動作快極了,甚至主動往前湊了湊。
「富江,我們得談談。」她說,沒有富江預想中的厭惡。
「你知道了。千生。」富江的眼裡燃起希冀,喉嚨卻干澀,「……你恨我嗎?」
他害怕聽到千生的回答,卻又無法不去問。意念之海中翻騰的亂流更為狂暴,卻又被名為希冀的線牢牢牽住。
千生在黑暗中微微歪了歪頭。富江的心髒卻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恨?為什麼?」她真的感到困惑,為富江此刻的痛苦和自我厭棄,為他似乎想放開自己的手,心裡又酸又脹,甚至有一點小小的委屈,「富江,難道你覺得,我和你一起度過的時間是假的?你給我的草莓不甜嗎?你找到我時我流的眼淚不真實嗎?松田警官他們擔心我的心情就是假的了嗎?」
她一連串的問句,像一顆顆小石子,積累起足夠的力量。
「我的記憶,我的感受,我的『喜歡』——」千生頓了頓,面上露出一個燦爛如以往的笑,聲音平穩,「我揮舞球棍、對他人笑、因為和富江你貼貼而心跳加速,會討厭那些用惡心眼神看你的人。是就算知道這些,也不想放開你的手……這些都是我自己在做、在』感覺』哦,富江。」
伴隨著話語,千生牽引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髒跳動的位置,同時另一只手也毫不猶豫地按在他冰冷的心口。
富江僵住了。
奇異的、溫暖的波動從兩人掌心接觸點傳來。那是屬於千生的情感——在意念之海中唯一能使用的技能「笑意同調」——在她的驅動下湧入他的精神。
最直接的、靈魂層面的傳遞與共鳴。
信任。喜歡。接納。是只要看著你、只要想到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心裡就會暖洋洋的快樂。鮮活又滾燙,屬於千生這個存在最本真的心意。
「富江你沒有懷疑過,對吧。我遞給你的草莓不是演技,撲到你懷裡哭不是演技,『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任務台詞。」千生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你相信那些都是真的,並且尊重我的意志沒有控制我。那麼,我為什麼要懷疑自己的存在?和富江你待在一起,一起達成友情END ,最開心了!」
話語和情感的雙重衝擊,那些痛苦、自我厭惡和惶恐,如同曝曬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在富江心間消融。
「笨蛋……」他聲音顫抖。
他在懷疑什麼?他從未懷疑過她笑容的真實,又憑什麼去懷疑她存在的意義?
狂喜再次湧上,但不再有患得患失,更加灼熱、更為貪婪——還不夠。僅僅是友情?怎麼夠!
他要更多!全部!
千生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只覺得一陣極其微妙的眩暈從情緒共鳴通道的另一端傳來——意念之海的干擾導致原本的單向情感傳輸變為雙向渠道。
下一秒,黑發少年湊近了她,那張昳麗的臉近在咫尺,嘴角噙著狂喜與貪婪交織的笑。
「既然這樣……」富江捧起千生的臉,指腹蹭過千生唇角的力度像孩童怕驚走蝴蝶,聲音卻像千百個他在誘惑,重重疊疊如整個深淵都在說話,「小千生,要不要猜猜看,我對你的好感是多少?我有多麼……喜歡你?」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間磨出,帶著深不見底、熾熱的渴望。
話音落下,四周原本相對平靜的意念之海,呼應般驟然沸騰起來。
在富江身後的陰影之中,那些手臂不知何時消失了,龐大的、難以名狀的輪廓若隱若現。
那是曾被富江血液污染、核心規則扭曲的污染體殘留的印記;那是無數分裂自富江情緒失控瞬間、又被銷毀的衍生體殘留的飢渴執念……
無數雙眼睛,都死死地、貪婪地凝視著領域中心那個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少女。
像黏膩的海,像蠢動的蛇。像由最陰暗欲念編織的巨網,即將收攏。
千生接收到了。從富江意識最深處,不再是經過理智過濾的話語,而是最為原始的、由意念之海毫無保留灌輸而來的情感洪流。
——友情END ?誰在乎那種虛偽的東西。
——千生千生千生我的我的我的我的看著我看著我只能看著我!
——誰都不能奪走你把你鎖起來只有我能看到只有我能觸摸死掉的話就會完全屬於我了吧就在也不會對別人笑再也不會離開!
——可是……你會冷嗎?會痛嗎?會恨我嗎?
——啊啊……好痛苦……好喜歡你……喜歡到快要瘋掉了……
瘋狂地、病態地、想要把千生吃進肚子裡、融進血液裡、刻在骨髓裡的——自相矛盾的愛欲與毀滅欲。
這就是川上富江。
不是那個會臉紅、會縱容的那個鄰居少年,是剝離所有偽裝後,最真實也最不堪、連愛欲都帶著甜腥氣的怪物。
富江絕望地等待著。他背後的陰影中那些存在互相撕扯著。
千生卻只是眨眨眼,側臉蹭他掌心。
沒有恐懼,沒有驚愕。只有恍然。
原來富江的心情是這樣的嗎?那些別扭的舉動、突然的臉紅、莫名的怒氣……背後是這種瘋狂的念頭,是因為他喜歡她,是連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就像怕傷到人所以收起利爪的黑貓,就算被自己的壞念頭折磨也只是生悶氣。
「一定和富江我對你的好感度一樣!」她斬釘截鐵、自信地回答,笑容溫暖得足以融化堅冰,「因為我的喜歡包括富江你的未來和全部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你!還有……哪怕是這種有點可怕的想法,也全都喜歡!」
與這份言語百分百契合的情感,通過共鳴通道湧了過來。毫無陰霾的、純粹到令人心顫的熾熱情感,絕非「友情」二字可以簡單概括,但完完全全配得上那個「最好的」。
「……」
富江僵在原地,耳尖漫上緋紅,一路蔓延到脖頸。
獨占欲?殺意?鎖起來?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被這麼堅定地選擇了,竟然還要沉溺於患得患失的陰影嗎?
——輸了。一敗塗地。
這個笨蛋……總是能用那純粹又鋒利的腦回路,把他自以為是的傲慢和陰暗念頭攪得亂七八糟。
富江再也無法維持任何姿態,猛地松開捧著她臉頰的手,將她抱進懷裡。
「……要是敢對別人說這種話,」他將臉埋進她頸窩,悶聲道,「殺了你哦。」
千生眉眼彎彎,也用力回抱住他。
「不會的。」她輕聲說,「這些話只想對富江說。」
【■■攻略進度:數據異常。異常。異常。 】
【好感度檢測:99%…100%…[數據溢出/ERROR]】
【警告!核心怪談情感模塊過載!世界基底共鳴增強! 】
【重新評估……】
系統的提示音在意念之海中響起,在一陣刺耳的亂碼雜音後,歸於寂靜。
然後,一個新的、更加宏大的、仿佛來自世界本身的聲音緩緩響起。
【檢測到超規格情感鏈接。核心協議觸發條件滿足。 】
【《怪談圖鑒》系統與意念之海已達成共生協議。 】
【核心錨點構建完成! 】
【錨定對像:玩家「千生」/核心怪談「川上富江」】
【錨點性質:情感共鳴/存在綁定/領域穩定器】
【狀態:永久生效。 】
【現實結構修復進程即刻啟動——】
【世界級認知濾網加載中……濾網強度:最高。覆蓋範圍:全球。即刻生效。 】
這次的認知濾網,與以往任何一次怪談回收後啟動的都截然不同。沒有一小時的准備期,沒有漸進式的覆蓋——因為這次現實結構的崩塌,在維度層面上已經達到觸目驚心的程度。
濾網必須即刻、全力啟動,才能將世界從被黑色潮汐徹底吞噬的邊緣拉回來。
*
現實世界,東京,杯戶區別墅。
在千生墜入意念之海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只停滯了千分之一秒。
但對所有清醒著、擁有感知能力的生靈而言,這千分之一秒卻仿佛墜入了永恆的噩夢。
黑色潮汐並非覆蓋了千生目之所及的別墅,而是在維度層面上短暫地淹沒了現實本身。所有清醒者的意識,都在那一瞬間被拖入意念之海的邊緣,經歷了瘋狂囈語的衝刷。
鄉下辻井家老宅,再次嘗試進入夢之町的雙一陡然睜眼,臉色慘白。
「富江那家伙……到底搞出了多大的亂子……」他攥緊枕邊的詛咒人偶,渾身微微顫抖。那種整個世界根基都在搖晃的恐懼感,讓他完全理解了貞子為何會發出警告。
櫻田門附近的合租公寓裡,松田陣平正對著被掛斷的視頻皺眉,萩原研二則在和聯系上的幾位好友商量接下來該怎麼做。
下一秒,無數尖銳的低語刺入他們腦海,帶著令人窒息的惡意與怨毒。兩人幾乎是同時悶哼,額角滲出冷汗。
另一處的諸伏景光和降谷零同樣是大腦感到針扎般的刺痛,臉色一瞬間難看到極點。
正在擦槍冷靜心神的琴酒動作定格、瞳孔收縮,屬於頂級殺手的意志力沒有讓他失態,但那種靈魂被浸泡在污穢中的惡心感,讓他幾乎暴怒。
貝爾摩德、黑麥和基爾……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源自世界背面的冰冷注視與惡意低語。
而知情者們根本不用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川上富江——! ! !
千生你到底是怎麼安撫你家「好朋友」的? !才結束通話多久?這根本不是安撫是引爆吧? !
你不會真的被那個怪物拖進什麼糟糕的神隱結局裡了吧? !
然而,沒等眾人從這短暫卻恐怖的體驗中完全回神,沒等松田他們決定是否要頂著可能的無數意外強行趕往別墅——
認知濾網,降臨了。
無聲無息,卻又無孔不入。一股柔和卻無比強大的力量拂過整個世界,如同最高明的畫家,用無形的畫筆,輕輕抹去了畫布上不該存在的、過於濃重的扭曲墨跡。
與以往相同,所有與事件相關的知情者並沒有失去記憶。只有那一瞬間劇烈的恐怖迅速褪去,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心間殘留著不可忽視的驚悸。
而千生的特殊性,富江的危險性,至今為止的怪談事件,剛剛經歷的意識幻覺,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與此同時,另一套全新的、邏輯自洽的記憶在他們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千生是個熱心又有點奇特的市民,因為偶爾會被卷入一些棘手的案子,與警察、乃至琴酒等組織成員認識。但他們根本不認識一個叫「川上富江」的人。
那棟豪華別墅?好像常年空置,又或許住著一位低調的富豪。
怪談?完全是都市傳說。
這兩套記憶並行不悖,互不干擾,卻又清晰地同時存在腦海,帶來一種極其詭異的割裂感和荒謬感。
松田陣平按著依舊隱隱作痛的太陽xue ,和萩原研二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與無力。
眾人:「……」
這種過於徹底的修正……算什麼?是富江被千生成功「回收」了嗎?結果和他們想像的任何一種都不太一樣啊喂!
組織頻道裡也短暫地沉默了片刻。
「記憶干擾……範圍覆蓋性。」琴酒的聲音第一個響起,帶著壓抑的暴躁和審視,「那個怪物,被處理掉了?」
「看來我們的專家小姐,確實像她承諾的那樣,完成了工作呢。」貝爾摩德的發言帶著玩味,以及復雜的感慨,「這種程度的成果……以後可得更小心了。」
黑麥和基爾沒有在頻道裡發言,但各自都在安全屋深深吐了口氣。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了?但這結局怎麼看都透著詭異。
鄉下,雙一咬著釘子,感受著腦海中多出來的那套「認識千生是因為她從東京過來旅行、根本沒有一個漂亮得嚇人的鄰居」的認知,撇了撇嘴。
「麻煩的家伙。」
不過這麼大規模的修正,這世界至少沒完蛋,兩個人都沒事。
雙一幾乎能想像出來千生那副輕松過度的口吻。
而在某些更深處、常人無法觸及的領域——同樣被意念之海翻湧波及到、卻因主體意志更為穩固而平靜的怪談領域。
如月車站未曾連接的黑暗深處,貞子從枯井中緩緩抬頭,濕漉漉的黑發下,眼睛望向現實維度。
寂靜嶺彌漫的灰燼與鏽跡中,阿蕾莎看向扭曲的天空。
那層籠罩現實、每次有新的怪談從縫隙裡滋生時就會顫動的脆弱薄膜,那個懸浮在世界背面、偶爾掀起狂濤時讓她們都產生被同化的危機感的意念之海,被一股強大的、來自於世界本身的力量重新錨定、加固了。
瘋狂的低語在退潮,混亂的規則在歸位。那個總是笑得毫無陰霾、思維回路過於直線的少女,似乎真的……哄好了她的好朋友。
***
意識回歸身體的感覺,如同從深海浮出水面。
千生感覺腳下重新踏上了堅實的存在,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她和富江的別墅客廳。
她仍被富江緊緊抱在懷裡,能感受到富江略顯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柔和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暖黃的燈光下一切都完好無損,仿佛那場驚心動魄的崩塌從未發生。
富江的手臂箍得很緊,仿佛一松開她就會消失。
千生在他懷裡動了動,「通關結束平安回家」的輕松愉悅讓她的思維很快跳躍到了更符合現狀的方向。
「這就是游戲通關……沒有打架真是太好了!」她雀躍地說。
富江:「?」
他低下頭,對上千生亮晶晶的棕瞳,裡面清晰地倒映著他眼尾發紅、有些怔忪的臉。
「因為富江你是最終BOSS啊。」千生開始分享游戲心得,「以我玩游戲的經驗,流程一般是這樣的!」
「玩家要經歷重重考驗,解謎找到BOSS的弱點和真身,然後是專屬的領域場景和背景音樂,要有CG展示作為最終BOSS的壓迫感!並且說一堆『螻蟻的愛只是肮髒的欲望』』忠誠?友誼?全是可悲的自我滿足。』之類的反派台詞!」
千生掰著手指列舉,說出《怪談圖鑒》台詞時還特意壓低聲音,模仿了一下富江有時冷嘲熱諷的語氣。雖然模仿得一點不像,反而透著股孩子氣的可愛。
「……」富江嘴角抽了一下。
「接著我們大戰三百回合!我會用盡所有技能和道具、拼盡全力打敗你,然後在你在回憶殺裡說出心裡話來解釋動機,最後當然要根據我的選擇來誕生特殊CG和True Ending !」
千生說完,還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完全沒注意富江嘴角上揚的弧度逐漸危險。
「雖然我確實見到了富江你的真身、專屬領域和心裡話,但完全沒機會開啟戰鬥模式呢。但我也不想和富江打架。結局好就行!富江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富江笑了。那張昳麗的臉眉眼彎彎,沒有先前克制時的陰郁,愉悅與滿足感讓那份魅力被放到最大。
「千生。游戲經驗很豐富嘛。」他語調輕柔,右手環在她腰間,左手指尖卻以不容置疑的力道陷入她後腦發絲,「你覺得現在就是結局了?」
被美色衝擊得暈乎乎的千生睜圓眼睛:「誒?不是嗎?」
下一秒,她的大腦宕機了。
因為富江的吻落了下來。
很生疏,只是唇瓣貼著唇瓣,但微涼的、柔軟的觸感卻像團火,燒得千生心髒狂跳。所有關於游戲流程、最終BOSS 、友情END的思緒,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撞得粉碎。
富江緩緩退開,額頭抵著她的,聲音帶笑:「明白了嗎?笨蛋千生。這就是最終BOSS給唯一玩家的……特殊CG 。」
【叮——! 】
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在千生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和「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的感慨。
【恭喜玩家「千生」成功攻略核心怪談「■■」——川上富江。 】
【經檢測,攻略路線符合隱藏條件,友情END路線已關閉,戀愛END路線強制開啟。 】
【唯一攻略對像已永久鎖定:川上富江。 】
【當前關系狀態更新:戀人。 】
【親密度:∞(無限/持續增長)】
【成就解鎖:
「怪物ソ傾心」——讓永恆增殖的惡意顯化體為你駐足,為你傾心。
「用友情(直球)攻略最終BOSS是否搞錯了什麼」——在友情線上狂奔並成功拐入戀愛線的奇跡。
「濾鏡八千米」——在他露出最猙獰面目時,你也依然覺得他像只壞脾氣黑貓。
「無效的戰鬥流程」——以非武力方式解決最終危機,並直接領取最終獎勵(吻)。
「常識欠缺者的勝利」——以非常識的思維與行動模式,解決了非常識的事件。非常合理。
「富江飼養員(終極)」——恭喜您,成功飼養(並戀愛)了世界上最危險、最美麗的生物。 】
【特殊CG已收錄:編號001「錨定之吻」。
後續CG獲取方式:與攻略對像互動探索。預計數量:∞。 】
【系統提示(重要):該攻略對像(川上富江)情感變量極端,占有欲極強,且與玩家存在「核心錨點」綁定。建議永久綁定。
任何形式的「退出攻略」「關系降級」行為,均可能觸發不可預測的高危結局(包括但不限於:黑化、暴走、現實結構局部崩潰、強制神隱等)。
世界狀態更新:現實結構修復完成,核心錨點穩定運行。
請玩家謹慎經營戀情,祝您游戲(人生)愉快! (笑)】
千生呆呆地聽著系統提示,心髒還在不聽話地狂跳。
一連串的「戀人」「成就」「永久綁定」「黑化警告」意思明確,再看看眼前嘴角微勾、看似從容卻耳根紅透的富江,她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所謂的結局究竟是什麼。
難怪之前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難怪富江總說她笨。
為什麼會臉紅,為什麼會心跳加速,為什麼會喜歡和富江貼貼……原來那種想要一直在一起、不想對方難過、看見他就覺得心裡暖暖的感覺、更不想他被其他人用討厭的眼神盯著……是更特別的、只給富江一個人的感情。
這個認知再次讓千生大腦過載,但心底那股暖洋洋的、像比任何糖果都要甜的感覺,卻無比真實。
她忽然笑了起來,主動環住富江的腰,仰頭親了親富江的嘴角,一觸即分。
「我明白了!」千生雀躍地說,「攻略大成功,我們是要永遠在一起的戀人!」
富江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在這樣篤定的回應中消融了。
他用力回抱住千生,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某個瞬間他幾乎要為胸腔內過於充盈的、名為幸福的陌生感情落下淚來。
「……笨蛋。我也最喜歡你了。」
富江輸了。但又贏了。
他輸掉了自己作為怪物的真心,得到了他永恆渴求的、獨一無二的「擁有」,是誰都不能奪走的永遠。而千生——
「我最喜歡富江了!」
她只是快樂地蹭蹭新鮮出爐的戀人的臉頰,宣告的語調帶著與以往任何一次決定都要相同的輕快、且更加不存在動搖的篤定。
窗外,東京的夜幕完全降臨。修復完成的世界安靜地運轉著,在全新的、由核心錨點穩固的規則之下。
別墅內燈光溫暖,而最終BOSS和唯一玩家的故事,迎來了Happy Ending,又或許是新的開始。
作者有話說:
完結撒花[煙花][煙花][煙花]感謝小伙伴們一直看到這裡∼
有一篇番外∼
第98章 IF-未錨定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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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愛是一種經過美化的傳染性疾病。
某個未經歷融合的世界線裡,被平行世界記憶包創到的川上富江們,達成了空前絕後的共識。
嫌惡,且嗤之以鼻。
直到某個才被肢解、復活的富江,在潮濕冰冷的雨夜遇見了路過的女子高中生千生。
01.
來自平行宇宙的加密記憶包撞進意識中時,川上富江——或者說,所有活著的、呼吸著的、分裂增殖著的每一個富江——都在一如既往地面對或即將面對他人的痴迷、憎恨和必然轉向殺意的告白。
然後他們都在一瞬間卡殼了。
並非物理層面的刺痛尖銳到無法忽視,像一顆隕石直接嵌進腦海裡,外層散發著屬於「富江」卻又微妙不同的甜腥氣,內核卻是龐大的、混亂的、帶著強烈情感色彩的信息流。
那是另一個「川上富江」的記憶,一個在世界融合時被規則錨定為本體的富江。
獨一無二的存在性,世界是受他意志驅動的舞台,重傷和情緒波動過度時才會造成分裂——這本該是值得所有富江嫉妒的幸運。
但嫉妒很快被接下來的內容衝淡,取而代之的是荒謬感。
舞台上闖進了一個少女。
起初是混亂的碎片:刺目的橙白色彩、金屬球棍劃破空氣的呼嘯、糖果甜香混雜著廉價檸檬洗發水的味道,一雙在不同角度和光線下像蜜糖般無害的棕瞳,還有……一種過於干淨、過於蓬勃的氣息,像被陽光曬暖的青草,帶著不管不顧的生命力。
畫面開始連貫。
——傲慢的注視。旁觀那個少女向怪談揮出球棍,像欣賞一場編排拙劣但主演有趣的戲劇。
——因為她眼中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痴迷而默許她靠近,甚至允許她踏入私人領域。就像允許一只嘰嘰喳喳的灰撲撲野貓在屋內打滾。
——一次微弱的擔憂。微弱到可笑的擔憂情緒,竟分裂出懷揣圈禁欲望的衍生體。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嫌惡。
——視為所有物,視為家貓。陪她做盡一切朋友間能做的蠢事,享受著那雙棕瞳裡純粹的信任與喜愛,任由自己被笨蛋的腦回路氣得夠,卻又惡意地期待當她發現富江究竟是什麼存在時,棕瞳裡的光是否會碎裂。
——情感開始變質,緩慢地、無可救藥地墜落了,等察覺時已經無法呼吸。希望她一直在視線中,排斥他人分走她的注意力,故意不去糾正那些漏洞百出的常識:明明是「朋友」卻同居、共眠、乃至過於親密的貼貼。
——占有欲的確認和某種患得患失的恐懼,讓與衍生體之間的廝殺不再是為了清理門戶,而是隱瞞,是粉飾太平,是怕那干淨的、懷著純粹信任與喜愛的目光變成敵意。
——最後的高潮。黑暗潮汐吞沒現實的失控,在意念之海的深淵裡暴露出所有陰暗、病態、扭曲的念頭。但那個少女,那個天真的、愚蠢的、邏輯簡單到粗暴的笨蛋,卻仍舊一如既往地用那雙眼睛看著他,說:「我的喜歡,是包括富江你的全部哦!」
記憶的終點,不是「富江」被直球告白徹底擊潰後的反應,而是情感——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甜膩間摻雜酸澀的幸福、以及在這之下粘稠如瀝青的獨占欲。
「…………」
所有活著的富江,共享著這份來自平行世界的、另一個自己的沉淪實錄。共情讓他們像被雷劈般僵直。
大受震撼。恍恍惚惚。
心動?
就是這種被一個天真到愚蠢的笨蛋用友情、用直球擊潰,然後心甘情願帶上項圈的感覺?
就是拋棄屬於富江的傲慢、沉溺於名為「愛」的劣質糖漿裡的軟弱?
荒謬。可笑。令人作嘔。
更可笑的是,記憶包裡那個少女的名字和容貌竟然被模糊了,仿佛那個平行世界的富江,吝嗇到連在記憶裡與他人分享她的影像都不願意。
何等令人不齒的獨占欲!
世界各地的富江們,在短暫的僵直後,幾乎是同時發出一聲嫌惡的嗤笑。
在怪談滋生的舞台上上演的,堪稱拙劣的青春純愛鬧劇而已。平行世界發生的事,只證明那個富江是個被馴化的、墮落的失敗品罷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這段突如其來的「戀愛實錄」粗暴塞進意識深處,如同丟棄一塊沾毒的糖果。
愛?那不過是經過美化的傳染性疾病,是讓人面目全非的精神瘟疫。
川上富江是傲慢的、永恆的、分裂增殖的怪物。
怪物不需要理解疾病,不需要愛這種廉價慰藉;只需要被痴迷、被憎恨、被殺死,然後再次重生。
一個平行世界的插曲,改變不了任何事。
02.
幾周後,東京,某條僻靜的後巷。
雨水在坑窪的水泥地上彙成渾濁的水流,倒影裡是模糊而扭曲的霓虹燈光暈。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垃圾的酸腐氣,以及一絲被雨水稀釋後依舊甜膩的血腥味。
一個身影蜷縮在堆積的廢棄紙箱旁。
川上富江——准確地說,剛剛從一個被狂熱愛慕者分屍的殘骸中再生出的個體,從散發著腐臭的垃圾袋中坐起。
濕透的黑發黏在臉頰,左眼下的淚痣在巷口投進來的光線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屬於少年的赤。裸軀體浸滿泥濘和可疑的暗紅色。他低頭看著自己新生的的指尖,熟悉的虛弱感讓他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又死了一次,真無聊。
他討厭這種狼狽的時刻。
死亡與復生是永恆的的循環,但富江依舊厭惡一切失控,厭惡這轉瞬即逝的恥辱。
雨水衝刷著身體,寒冷刺骨,暴戾與厭煩在富江心中膨脹的剎那,他聽見腳步聲。
由遠及近,伴隨著輕快的哼唱,「啪嗒啪嗒」地踩過水花。
……
金屬球棍扛在肩頭,千生撐著傘,踩著水窪蹦蹦跳跳,橙白色的連帽外套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亮得刺眼。
她前不久才結束一次跨緯度的「系統維護」。
作為《怪談圖鑒》系統的操作員兼數據衍生意識體,回收那些可能引發世界融合或造成大範圍危害的怪談是她的工作之一。
不過這次任務似乎沒什麼緊急目標,系統只是檢測到這個世界有「融合可能」,需要她潛伏觀察,收集數據。
「女子高中生」這個身份讓她非常滿意。沒有復雜的社會關系,可以盡情體驗正常人類的生活——雖然她對「正常」的定義主要來源於數據庫,實操起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管它呢,回收怪談是工作,享受生活是福利。
雨越下越大。
經過巷口時,微弱的鐵鏽味吸引了千生的注意力。血腥氣,混雜著微妙的甜膩。
是受傷的小貓或小狗?
她扛著球棍好奇且毫不畏懼地走進去,看見牆角下蜷縮的人影。
那是個渾身赤。裸的少年。濕透的黑發襯得肌膚更為白皙,像被洗淨的琉璃雕像,帶著一種瀕臨碎裂的、不可思議的美感。
「喂,你沒事吧?」千生走近了,將雨傘撐在他頭頂,蹲下來關心地問道,「你看起來需要幫助。」
少年抬起眼睫,雨水順著鴉羽般的睫毛滑落,眼角淚痣像雪地裡的墨點。
在雨傘下的小小宇宙裡,富江看見一道不合時宜的陽光——橙白相間的外套,年輕且充滿活力的臉龐,睜圓的棕瞳像被雨水洗過的兩塊琥珀。另一只手……一根金屬球棍?姿態隨意得像拎著書包。
少女的眼神很干淨,看著不著寸縷的他沒有痴迷,更沒有恐懼,只有一點好奇的打量,就像看一只漂亮又狼狽的流浪貓。
但富江的心跳卻在這剎那,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她出色且順眼的外貌,而是因為映入眼簾時那一瞬的氣息。干淨的、被陽光曬暖的青草般的蓬勃氣息,與平行世界記憶包裡那個模糊的身影重合了。
幾乎是本能地,富江在千分之一秒內調整了表情。脆弱感被放大,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足以讓人卸下心防的純良微笑。
這是川上富江第一千三百次演繹落難美少年劇本,但首次在台詞間隙注意對方瞳孔在背光處放大的樣子像野貓盯上獵物。荒謬。
「我……我沒事。」他聲音刻意放輕,帶著迷茫和無助,「只是……沒有地方可去。」
他需要確認。確認眼前這個少女是否與那份被他棄之如敝履的記憶有關。
少女果然皺起了眉,那是一種純粹的擔憂。她將傘更大程度傾向富江這邊,下一秒的動作快得富江都沒反應過來。
她迅速脫下自己那件橙白相間的外套,不由分說披在他身上。
干燥的、蓬勃的暖意取代了冰冷潮濕,混著陽光曬過的青草香,包裹住富江。
「這樣淋下去會生病的。」千生將兜帽拉起來蓋在少年頭頂,「先用這個擋擋吧。」
系統提示框在她視野左下方閃爍。
【臨時觀測任務已觸發。 】
【觀測目標:川上富江
特性:魔性魅力|分裂增殖
任務描述:接觸並觀察目標行為模式,收集其與「世界融合潛在性」相關數據。 】
【備注:目標危險等級評定中……建議操作員保持距離,觀察收集信息。 】
她瞥了一眼系統提示,又看了看眼前瑟瑟發抖、像被遺棄的小貓般的少年。
怪談啊……有點麻煩。
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符合千生數據衍生意識體的設定。嗯,女子高中生好心幫助同齡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而且他長得真好看,就這麼扔在雨裡有點可惜,要是凍死在雨夜裡怎麼辦?先帶回去。
如果他真的打什麼壞主意,她的球棍可不是擺設!
「我叫千生。」於是她伸出手,大大咧咧地道,「我家就在附近,你先和我回去換身干衣服吧,不然要感冒了。你叫什麼? 」
「富江。」少年輕聲說,冰冷的手搭上她溫暖的掌心,「川上富江。」
03.
千生高高興興地把富江帶回了系統為她准備的、且已經居住了一個星期的臨時住所——一間普通但溫馨的公寓。
她翻出干淨的毛巾,又熱了杯牛奶給富江。
「我去放熱水,你先暖暖身子!」千生腳步輕快地鑽進於是,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富江坐在沙發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空間。
過於簡單了。缺乏長期生活痕跡,沒有多余的裝飾和堆積的雜物,書架上放著高中教材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書。窗台上放著綠得如水洗般的薄荷盆栽。
那根球棍被放在茶幾上。
富江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馬克杯的杯沿,微妙的即視感在他腦內縈繞不去。
橙白外套、球棍、樣板間一般的住所,以及毫無多余綺念的眼神。
記憶包裡的那個笨蛋,似乎也有這些特質。那個富江是怎麼喊她的?那個被模糊的名字發音與「千生」似乎有重合。
「富江,給。」千生抱著一套干淨的衣物跑過來,「可能不太合身,先將就一下?」
富江看著她手中的衣服,又看看她坦然的眼神。他接過衣服,指尖有意無意地觸碰她的。
「謝謝。」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感激與脆弱的微笑。
太干淨了。這種毫無防備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的天真,在充斥著欲望與惡意的世界裡,簡直像塊甜膩誘人的蜂蜜。
富江稍微有點理解那個平行世界的自己了——這樣一塊蜂蜜放在眼前,不逗弄一下,不看看她最終被污染的樣子,確實……有點浪費。
浴室水汽氤氳。鏡中倒映出早已修復完成、毫無瑕疵的軀體和令人屏息的完美容顏,富江伸出手指,按上鏡面的淚痣。
回收怪談……記憶包裡,那個富江曾將千生視為主演。但這個世界的千生,看起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高中生。
但邀請一個來歷不明、美麗到怪異的陌生少年進入住所,就已經是最大的異常了。
有趣。太有趣了。
換上千生准備T恤和運動短褲——寬松款,但穿在他身上只是恰好合身,富江走出浴室。
濕漉漉的黑發還在滴水,水珠浸濕棉質領口。
千生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手中捧著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書籍,見他出來,她也只是合上書。
「富江,你身上有傷口嗎?」她問。
「沒有。」富江的目光掃過那本書,封皮上暗金色的漩渦紋路讓他眉梢微挑,「謝謝你……千生。」
「不用這麼客氣。」千生眼睛彎起來,「對了,富江,你之後有什麼打算?需要聯系家人嗎?」
「我沒有家人。」富江說,聲音放得更軟,帶著一絲試探性的依賴和懇求,「千生,我暫時……真的無處可去。可以收留我幾天嗎?我會盡快想辦法的。」
千生眨了眨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然可以,反正我這裡還有空房。不過只有簡單的被褥……」
「足夠了,真的非常感謝。」富江笑容加深,純良無害,漆黑的眼底卻沉澱著惡意。
既然劇本已經被遞到了眼前,那麼他不介意親自扮演主演,只是這次的結局絕不可能是那荒謬的「戀愛END」 。
他倒要看看,被平行世界的富江視若珍寶的家貓,面對真實的、不斷增殖又重生的富江,會維持那份干淨的天真多久。
……
同居生活以一種詭異又和諧的節奏展開。
千生確實是個笨蛋。
人類社會的常識於她而言充滿偏差,會對電視購物裡誇張的廣告詞信以為真,會認真思考貓咪為什麼不能考駕照,會把便利店的打折飯團當成頂級壽司珍而重之地分享給富江。
她看他的眼神始終干淨。贊嘆美貌,像贊嘆一件精美的藝術品;會因為她挑剔奢靡的習慣皺眉,卻又在他假裝委屈時無奈地妥協;會在他被不長眼的痴迷者尾隨時,毫不猶豫掄起球棍,嘴裡還嚷嚷著「離我朋友遠點」。
富江享受著這種毫無保留的善意,同時也像觀察實驗品一樣,審視著她的每一個反應。
有時他會故意流露出與「無害少年」不符的傲慢神態,或者尖銳的言語試探她的底線。但千生總能將那些微妙的惡意理解為「富江性格別扭」或者「今天心情不好」,讓他覺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在千生那邊,則截然不同。她完全沉浸在了「幫助落難美少年」和「體驗正常人類生活」的雙重快樂中。
系統偶爾會彈出關於富江情緒波動和威脅等級的提示,但千生看著身邊總是溫順微笑的漂亮少年,總覺得系統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富江明明這麼友善,這麼好看,除了有時候嘴巴壞,簡直是個完美的朋友人選!和他一起生活真的很開心!
04.
但平靜的生活並不長久。富江的魔性魅力總會招致迷戀、殺意,然後是……死亡。
某個黃昏,千生為了探查世界融合波動去了另一個城市,返回時被系統的警報提醒。
循著異常能量波動趕到廢棄工廠時,她只看到散落一地的屍塊。
冰冷的水泥地上,鮮血蜿蜒成詭異的圖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被切割下來的肢體斷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著,其中最大的一塊(似乎是肩胛骨)上,一張模糊的、屬於富江的臉正在皮膚下掙扎著浮現。
這一幕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潰。
千生愣住了。
【檢測到高活性怪談實體「川上富江」核心組織,分裂增殖中……】
視網膜上滑過系統的說明,她歪了歪頭,某種恍然大悟浮現在臉上。
誒、這就是富江作為怪談的特性?增殖是這種意思嗎?這種再生方式又痛又麻煩的樣子,完全能理解富江為什麼有時脾氣不好了。
千生有點難過,又很生氣。短暫的思考後,她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將那張已經長出臉的軀干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
「別怕,富江,我帶你回去。」她小聲說,語氣帶點安撫。
其他的屍塊和血,千生查詢過系統數據庫裡的應對措施後,選擇一把火燒掉。
雖然很對不起富江,但不能污染環境。她會好好照顧富江的!
處理完現場後,通過一點特殊手段,千生直接跳回了公寓。
室內的布置與今早出門前毫無不同,但暫住這裡的住戶卻變成增殖狀態回來了。
包裹被千生小心翼翼放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然後她去廚房接了一盆溫水,拿了一條干淨的毛巾。
外套一角被掀開時,那張臉已經趨於完整,頭顱下方是正在增殖、重塑的脖頸,似乎感受到光線和溫度,緊閉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千生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眼角下那顆淚痣。
觸感和之前碰到時一樣,臉頰溫度卻很冷,即便這樣,膚色也維持著某種健康、魅力的光澤。
真奇妙。
「富江,能聽到我說話嗎?」然後她一邊仔細擦去沾上的污漬,一邊開口,語氣帶著平常聊天般的關切和好奇,「你現在這樣……需要補充營養嗎?澆點營養液之類的?」
黑發少年的頭顱上,那雙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
黑眸中充滿新生的遲滯、以及對上千生那雙充滿認真和關切的棕眸時,瞬間凝固的困惑與荒謬感。
千生見他睜眼,立刻高興地笑起來:「感覺好了沒?要不要喝水?還是牛奶?長身體需要補鈣……」
空氣仿佛凝固了。
新生的富江:「……」
所有活著的、沒被分屍的川上富江,無論身處何地,正在做什麼,都同步地、不受控制地——
嗆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微妙的荒誕感混著驚悚,如同冰冷的潮水,爬上所有富江的脊椎。
不是沒有人類試圖「飼養」富江的碎片,但那無一例外是出於扭曲的迷戀和瘋狂的占有欲。
他們或是將碎片泡在福爾馬林裡日日觀賞,或是供奉在神龕上頂禮膜拜,或是期待著能養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聽話的富江。
但面前這個笨蛋,面對他的再生過程不但沒有恐懼,反而還……把他們當成一盆像她的薄荷一樣需要照料的多肉植物?
千生沒有得到回答,又看了看富江的頭顱,懊惱地一拍腦門:「聲帶都沒長出來說不了話啊。對不起,富江。但日照總該少不了……」
她環顧起來,似乎打算像移栽植物一樣找一個花盆之類的容器,將面前無聲蠕動生長的肢體放進去,好接受太陽光的照耀。
新生的頭顱不再看那雙澄澈的棕瞳,狠狠地閉上了眼。
無法理解。
憤怒和屈辱在純粹的關懷下發酵。
但那個被所有富江都壓制在意識深處的記憶包,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那個平行世界的富江,是否也經歷過這種令人抓狂的、被徹底無視怪物本質的挫敗感?
【系統提示:怪談「川上富江」核心數據出現異常波動。
信息收集中……
警告,波動強度超出閾值。
操作員千生,請提高警惕。 】
千生歪了歪頭,很快找到了解釋。富江肯定是痛到心情不好,接下來照顧他絕對不能敷衍。
「富江要好好長大呀。」她認真地說,「這幾天我會盡早回家的。」
溫暖的室內燈光下,充滿體貼的友情宣言,如果不看她面前正在緩慢蠕動的血肉與骨骼,確實是足夠溫馨的場面。
新生的富江眼睫顫了顫,閉得更緊了。
某種微妙的、被當成盆栽養護的羞恥和被戳中的某個笑點,讓他生怕自己一睜眼就想掐死這個常識有問題的笨蛋。
太荒誕了。但那個沉溺的平行世界富江,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理喻。
愛是一種經過美化的傳染性疾病。
或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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