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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和亂步離婚以後》作者:雞子餅【完結】

《(綜漫)我和亂步離婚以後》作者:雞子餅【完結】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1152個瀏覽者
文案:

結婚半年後,我向丈夫提出了離婚。
婚姻是自由的枷鎖,我決定放飛自我。
然後我的桃花運突然旺了起來。
追我的人多到建了一個聊天分組。

就在我猶豫不決時,
我的前夫,那個異能名為超推理的橫濱名偵探亂步先生追了過來,將他的工資卡全部上交。

「我以後不會把錢全買零食玩具了,工資都歸你管,我寫保證書QAQ」
「家務我會幫忙的,我已經學會拖地了QAQ」
「給你看,我快要練出肱二頭肌了QAQ」
「我們講和好不好,我不要離婚QAQ」

內容標簽: 網王 綜漫 少年漫 文野 輕鬆
搜索關鍵字:主角:源清溪,亂步,太宰,陀思,中也 ▏ 配角:專欄完結文《蠱王你可不可以不殺我》cp夏油傑 ▏ 其它:專欄完結文《蠱王你可不可以不殺我》cp夏油傑

一句話簡介:來把亂步弄哭吧。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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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愛撒嬌的老公

  正如婆媳關系難以調和一樣,丈母娘也永遠不滿意自己的女婿。

  每個家庭都是如此。

  我家的情況……嗯,比較嚴重。

  我的丈夫江戶川亂步窩在沙發上,邊嚼薯片邊看動畫片,兩條腿蹺在玻璃茶幾上,像個大爺。

  我媽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掃地拖地擦桌子修剪綠蘿,企圖激發他的羞恥心,讓他能主動幫忙做點事。

  但見眼生勤這種情況,在亂步身上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他甚至跟我媽說:「媽媽,往左邊一點,你擋著我看電視了。」

  我媽非常生氣,但跟我約法三章在先,不能罵他,於是她跑到廚房裡數落我:「你看看,你把他慣成什麼樣子了!他在家裡什麼事都不做嗎?」

  我正在做午餐裡的牛肉漢堡,這是亂步早晨起床前提的要求。

  「亂步平時上班很辛苦,家務我一個人可以搞定。」

  今天是星期六,一大早我就開車帶著亂步回到了娘家。

  半年前我和亂步結婚時,爸媽交待我,無特殊情況,每個周末都要回來。

  橫濱距離鐮倉不算遠,我同意了。

  但亂步在婚後卻經常不肯回來。每次都要跟我鬧上一回,或撒嬌或撒潑,我電話聯系他的老板福澤諭吉,他才會同意。

  他跟我媽的關系不太好,方方面面。

  我全職在家,沒有工作,收入來源全靠亂步。

  亂步是一名偵探,供職於武裝偵探社,他在裡面工作很多年了,十分穩定,工資也不算低。

  但他花錢大手大腳,吃零食毫無節制,遇到感興趣的東西,不管價格都要把它買下來,因此我們沒什麼積蓄。

  我媽對此頗有怨言,可每次我藏起亂步的工資卡,他都能很快找到它。因為他非常聰明,一眼就能找到我藏匿工資卡的地點。

  他的高智商令我十分佩服,但我媽卻堅持認為他是個笨蛋。

  之前一次她拜托亂步去我住在鄉下的外婆家拿兩只鴨子,路程不遠,搭電車只要二十分鐘。

  但是一直到天黑,亂步都沒有回來。

  我給外婆打電話,外婆說亂步沒有去,打他的手機也關機了。

  我開車一路找過去,才在河邊找到了因為手機沒電又迷路,蹲在那裡苦惱的亂步。

  在亂步說出自己不會一個人搭電車的事之後,我媽氣得鼻子都快冒煙了,她認為我和亂步只認識三個月就閃婚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我倒覺得還好。

  對我而言,平靜的生活本就是世界上最難能可貴的東西。

  我隨口編了幾句關於亂步的好話,暫時安撫了我媽,然後快速將午飯准備好了。

  我做了亂步愛吃的牛肉漢堡,我爸喜歡的炸豬排和味噌湯,我媽是中國人,我特意給她做了她喜歡的油燜大蝦和淮揚小炒。

  我將所有的菜分成四份,擺盤裝好,擱好了筷子和勺子。

  同一時間,亂步放下薯片袋,走了過來。

  「清溪,我的牛肉漢堡!」

  他的聲音很愉悅,我指了指洗手間:「先去洗手。」

  亂步聽話地去洗了手,然後像兔子一樣蹦了過來:「哇,還有大蝦啊。」

  我剛想說話,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

  我拿出來一看,是一封郵件,陌生號碼。

  內容很簡單,我也一下子猜到了發郵件的人是誰。

  [你食言了。]

  我沒有回復,直接按下刪除鍵。

  他很快又發來了一封郵件。

  [資料呢?]

  我回復了一句[燒了],然後徹底拉黑了這個郵箱號碼。

  他是我的前任老板,一個奸商。

  他的公司規模很小,核心團隊總人數加上我還是個位數。

  我在他的公司裡做了十年,從念書時的兼職到畢業後的轉正工作,整整十年。

  在他進入地下醫院做一場大手術時,我被迫在病房外向他表示了忠誠,但我沒有遵守我的承諾。

  我轉身就離職了,並銷毀了他收集的所有檔案資料,拉黑了關於他的所有聯系方式,然後回到了日本。

  這件事過去已經很久了,看來他的手術雖經歷了一番波折,現在應該也沒什麼大礙了。

  我正想著,碗裡突然被丟進一只剝好的蝦。

  我抬起臉,亂步用手背敲了敲我的額頭,鼓著腮幫子警告道:「其他的大蝦我全部都要吃掉了,誰叫你一直在玩手機不好好吃飯。」

  我被他逗樂了,放下了手機,用筷子夾起了那只剝好的蝦:「接受批評,感謝亂步長官給我剝了這麼大的蝦。」

  ……

  一頓午飯吃完,爸爸和我收拾碗筷,媽媽拿起錢包,整裝待發,准備去附近的棋牌室打麻將。

  亂步也背起了他的小背包,拿了小水壺,跟在我媽身後換鞋。

  我媽用眼神制止了他:「不許跟來!旁觀也不行。」

  亂步委屈巴巴地停住了腳。

  我媽「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其實,這也不能怪我媽,她最初是願意帶著亂步玩的。

  原本女婿和丈母娘坐在同一個麻將桌上是不允許的,但我媽的牌友們聽說亂步不會一個人坐電車,出門買瓶醬油都要迷路半天,認定他是一個傻子。

  傻子的錢不要白不要,就同意了。

  誰知亂步在麻將桌上大顯神威,輕而易舉地就贏過了所有人,並且從未輸過一局。

  但沒過幾次,我媽和亂步就一起被附近的各家棋牌室拉入了黑名單。

  有小道消息稱,這對女婿和丈母娘是江湖騙子,丈母娘四處散播關於女婿智障行為的虛假新聞,以此讓人放松警惕,然後同坐一張麻將桌,作弊遞牌。

  後來我媽和亂步花了高價,得以重新進入棋牌室,並且為了避嫌,分桌打麻將。

  我媽因為手氣賊差又頭腦簡單,很快又被棋牌室重新接受了,而屢戰屢勝的亂步又被拉入了黑名單。

  亂步孤獨極了,只能搬個凳子坐在我媽後面看她打,但凡我媽能打出像樣一點的牌,他也不會那麼焦躁地想敲我媽的頭了。

  每次他看到我媽打錯了牌,急得要命時,旁邊人都會提醒她:「源風火,叫你女婿別說話。」

  到了今天,我媽都不准亂步跟去旁觀了。

  亂步扁了扁嘴,放下小背包和小水壺,對我抱怨:「媽媽又去給人家送錢了,她根本不會打麻將。」

  我擦干淨手,給他拿了一個桃子:「不能去打麻將的話,亂步就陪爸爸去釣魚吧。」

  我爸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今天要去探望老戰友,而且天快下雨了,也不適合去釣魚。對不起啊,亂步,你就和清溪在家看電視吧。」

  「好叭,那爸爸路上小心。」

  亂步不是很開心,因為他追的動畫片已經看完了,最新的推理小說也讀完了。

  不多時,蒙蒙的天空果然開始下雨了。

  亂步坐在地板上,雙手托腮看著外面,庭院裡的竹驚鹿在雨中搖來晃去。

  「清溪,雨什麼時候能停啊?」

  「天氣預報說是傍晚。」

  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准備午睡,亂步爬過來捏了捏我的手指。

  「吶,清溪,陪我玩紙牌吧。」

  我睜開眼睛,「我只會玩二十四。」

  「……你就不能跟我學點別的嗎?」亂步皺了皺眉,「算了,二十四就二十四吧,有得玩總比沒得玩好,不過——」

  他話鋒一轉,「輸了的人要接受懲罰噢——」

  他拖長了尾音。

  我面無表情地思考著他會提出什麼的懲罰,畢竟我玩不過他。

  在拼智商上,我連他的指甲蓋都不如。

  亂步得出結果時,我連牌面都還沒看清楚。

  他嘴角一牽,露出整齊的白牙:「你輸了耶。」

  「什麼?我居然這麼快就輸了!」我裝出震驚的樣子配合他,「好吧,懲罰是什麼?」

  「嘿,你等一下。」亂步風一般地跑進了臥室,不一會兒又跑了回來,「每輸一局,就要畫一下。」

  我看到他手裡拿著筆刷和可擦墨水。

  他用筆刷蘸了墨水,在我臉上塗抹。

  有點癢。

  「不要動。」

  「……抱歉。」

  沒過幾局,我臉上就被他塗滿了。

  雖然不知道他塗了什麼,但是嘴角塗的可能是貓胡子。

  「呼,我畫好了。」亂步放下筆刷,拿出手機要給我拍照片。

  我趕緊阻止,「你別發動態啊,這種照片讓別人看到不太好。」

  「我才不給別人看,我拿來做手機背景的。」亂步拍完把照片給我看,「你好像一只橘貓啊。」

  我看到他在我的臉上寫下了:[清溪超可愛]這幾個字。

  嘴角果然有貓胡子。

  「你呀。」

  我拿濕巾擦干淨臉,又聽他說:「你的手機背景也設成我的照片嘛。」

  我歪過頭看他,他已經端正地坐好了,脊背挺得筆直,笑容燦爛,「快點拍下最帥的我!」

  「噢。」我拿起手機對准他,「好了。」

  他湊過來看,「不夠帥,還是沒我拍的好。」

  「照片永遠比不上真人,不過亂步在我眼裡是最帥的。」

  「你手機背景是什麼地方?」亂步看到了我背景上的人影和玫瑰園。

  那是我和……前任老板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世人稱之為逢魔的紅薔薇林,我在那裡拍下了他遠行的背影。

  烏雲覆蓋了整片天空,白雪被寒風吹向更遠的地方。荊棘與玫瑰全部為他讓路,那滿坡壯麗的鮮紅,像是要見證一個詭異理想慘烈破碎的前兆。

  「不知道,網上下載的……」

  我按下設置鍵,將背景換成了亂步的笑臉。


第2章 被迫晨跑的老公

  早晨六點鐘,我媽准時敲響了我們的房門。

  伴隨著鏗鏘有力的「咚咚咚」,是她中氣十足的聲音。

  「起床了!亂步!一天之計在於晨,動起來!亂步!動起來!」

  我放下手裡的逗貓棒,回過頭看了一眼在床上團成一顆球的亂步。

  他的耳朵動了一下,閉著眼睛往被子裡縮了縮,絲毫沒有起床的打算。

  平時在家裡,他睡到八點才會起床,然後洗洗刷刷去偵探社上班,周日卻只能睡到六點鐘。

  我媽覺得他身體素質太差,長得又是細胳膊細腿,因此每周日都要逮他去跟她晨跑,繞著湘南海岸線迎接從海平面上升起的日出,以此達到強身健體之功效。

  我拍了拍那團球:「亂步,媽媽在叫你了,你該起床了。」

  球沒理我。

  我清了清喉嚨,又說:「江戶川亂步,今天早上你沒有草莓泡芙吃了。」

  亂步「唰」的一下睜開了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然後靠了過來。

  「清溪,我們昨晚講好會有的!」

  「因為你賴床,所以沒有了。」

  「不行!講好了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他的聲音有些低,還帶著慵懶的睡意,呼出的熱氣環繞在我的頸間,癢癢的。

  我想躲閃,他不讓。

  我實在很怕癢,只好說:「好吧,你現在起床的話,早餐還是有草莓泡芙的。」

  「太棒了!」亂步得意地笑起來,然後他捧住了我的臉,「啵」一聲親在了我的眉心,「我要雙份的草莓泡芙!」

  「你啊。」

  門外傳來了我媽的再次催促:「清溪,亂步起床了沒有啊!」

  「起了!起了!」亂步邊應聲邊朝我扮了個鬼臉,然後皺著眉跳下床開始換衣服。

  周日早晨的「酷刑」,是他無法逃避的一關。

  我媽是附近一所小學的體育教師,她年輕時的偶像是第一英雄歐爾麥特,她曾期待能找個像歐爾麥特那樣擁有飽滿肌肉的丈夫,後來嫁給了臉好看但身材並不強壯的我爸,夢想落空,就把這份期待轉移到了她未來的女婿身上。

  當她第一次看到身高不到一米七,身材纖細,抱著零食袋子不停地往嘴裡塞薯片的亂步時,大失所望。

  但她沒有絕望,反而定下了一個遠大的目標,要把亂步訓練成一個硬漢。

  ……硬漢亂步,那畫面太美,我不敢想像。

  「清溪,我不是偷懶不想跑,我是真的不想和你分開~」

  我正在庭院裡給植物澆水,亂步可憐巴巴地從背後抱住我,像只樹袋熊似的掛在我身上。

  我媽已經站在馬路對面叫他了,脖子上還掛著上體育課用的哨子。

  「嗶嗶——」

  吹哨子的聲音拖得很尖銳,意思是在催他了。

  「亂步!磨蹭什麼呢!快點過來!」

  「……知道了!」被迫中止撒嬌的亂步一臉生無可戀,跑了兩步還不忘回頭朝我扁扁嘴,「我的兩份草莓泡芙,你不要忘了!」

  「亂步!」

  「來了!不要再喊了!」

  我看著兩人跑遠,放下了灑水壺。

  爸爸在門口的信箱取了藤澤早報,看到我在換鞋,問道:「你為什麼不陪你媽和亂步一起去晨跑呢?」

  我解釋:「媽媽不讓我跟去,說是防止亂步胡鬧。」

  爸爸無奈地嘆氣:「唉,你媽對他太嚴厲了,嫌他孩子氣太重。其實亂步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我沒有吭聲,換好跑鞋後走了出去。

  我的訓練在早晨四點鐘就結束了。在亂步呼呼大睡的時候,我已經繞著湘南海岸線跑了很久了。

  原本我的生活作息也沒有這麼變態。

  只能怪我的前任老板。

  他是我見過最任性的家伙,每晚臨睡前都會突發奇想,提出一些讓我想捏死他的要求。

  有時是第二天早晨想用南岸的藍冰來煮茶,有時是想要北岸的松果來點綴餐桌,更多的時候讓我拿來松果和藍冰,再放回原處。

  總之,從那時候起,為了升職和加薪,我基本就沒睡過懶覺了。

  ……

  昨天的雨一直下到後半夜才停,早晨的空氣潮濕而清爽。

  道路兩旁的樹木濕答答的,在微熹的晨光中舒展著煥然一新的枝椏。

  天空被掀開一角,從海平面的盡頭掀出一點橘紅,慢慢的,變成了多種多樣、富有層次的紅,像是畫家不小心碰翻了暖色系的顏料,在畫紙上盡情地暈染開來。

  我悄悄地跟上了我媽和亂步。

  亂步哭喪著臉,累得像條死狗,時不時還伸手捶兩下自己的腰。

  我媽遠遠地跑在他前面,還時不時回頭吹兩聲哨子再喊:「亂步,利索點!利索點!」

  亂步一邊喘氣一邊抗議:「……我已經很利索了!」

  除了規定亂步要早起跑步之外,我媽還給亂步辦了健身房的卡,讓他平時下班後去健身房舉鐵。

  亂步舉鐵的場景我也難以想像,這無異於讓安德瓦走貓步,逼著歐爾麥特跳芭蕾。

  我嘴上答應她會監督亂步鍛煉,實際上從來不管這些事。亂步只要一回到橫濱,就會開心得像只衝上雲霄的鴨子,徹底放飛自我。

  但只要在鐮倉老家,亂步就飛不起來。

  我對亂步的處境深表同情,但看到他遇到克星被搞得垂頭喪氣,倒也覺得很有意思。

  「清溪。」

  聽到背後有人叫我,我停下了腳步,轉過了身。

  撲面而來的,是柔軟濕潤的海風。

  「真的是你。」

  還有青年比海風還溫柔的嗓音。

  他眉眼一彎,面上泛起柔和的笑意。

  「是幸村啊。」我也朝他微笑,「好久沒見了啊。」

  我在俄羅斯留學的時候,偶爾也會回國,但時間都很短。幸村是有名的職業網球選手,比我更忙。

  幸村補充道:「兩年零三個月。」

  「你記得真清楚啊……其實你每年的比賽,我都有在電視機前給你加油的。」

  「那清溪不如來現場加油。」幸村笑著說,「那樣對我來說,更有效果。」

  「可是你的票太難買了。」

  事實上我對網球比賽也很感興趣,但是去看現場需要花很多錢,幸村的黃牛票更是炒到了天價。

  我還是省省吧。

  「明明每次都——」幸村的話音突然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才又聽到他問,「聽真田說,你結婚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問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上是沒有笑意的。

  他背對波光粼粼的海面,表情有些讓人看不真切。

  「嗯。」

  「為什麼沒告訴我呢?」

  「你當時在准備重要的比賽,我就沒通知你,想著等你回國時再告訴你,順便再請你吃個飯——」

  我正在滔滔不絕,突然有一只手從後面搭在了我的肩膀,然後身體前傾,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偏過臉,看到滿臉汗水的亂步。他的發絲被汗水浸濕了,黏在額角。

  他很難得地睜開了平日裡總是眯著的眼睛,朝幸村抬了抬下巴:「你消息不太靈吧,我們都已經結婚半年了。」

  幸村一怔,隨即說:「抱歉,只是覺得有點突然。」

  「不突然啊。」亂步從我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汗,「清溪對我一見鐘情,我也很喜歡她,見過家長之後我們才結婚的,哪裡突然?」

  我早已適應了亂步的說話方式,但幸村並不能適應,兩人的對話逐漸變得尷尬起來,於是幸村很快就向我道別,約定下次見了。

  我盯著幸村的背影發呆,被亂步不客氣地敲了敲頭。

  「喂,你還看什麼呢?」他強行把我的臉掰到他這一邊,氣鼓鼓地說,「不應該先表揚一下你聰明帥氣又完成了獅子媽媽任務的老公大人嗎?」

  獅子媽媽是他給我媽取的綽號,很符合我媽的性格特征,但他答應我,只能在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這麼叫。

  我從他手上拿過手帕,仔細地替他擦了擦額角,表揚道:「我老公真厲害!全世界最聰明最帥氣!」

  亂步被我誇得有點飄了,舉起手臂對我說:「快摸摸看我的肱二頭肌,我感覺我要練出來了,我有感覺了!」

  我:「……」

  從來沒聽說過跑個步還能練出肱二頭肌的,我有點為難,但是他的上司福澤先生之前拜托過我,要給他信心,不要打擊他。

  「清溪,快摸摸!」

  我艱難地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細胳膊,哦不……是亂步款的肱二頭肌。

  這恐怕是世界上最特別的肱二頭肌了。

  「怎麼樣?」亂步笑眯眯地問。

  「好!」

  除了說好,我還能說什麼呢?

  亂步非常開心,拍了拍肚子說:「吶吶,為了獎勵我快練出肱二頭肌了,早餐我要吃三份的草莓泡芙!」

  「絕對不行!」

  哼,原來陰謀在這裡等著我呢。我堅定地拒絕了他的要求,我可不想被我媽知道後連我一起罵。

  亂步的笑容垮了下來:「為什麼嘛?難道你都沒有獎勵給我的嗎?」

  我想了想,說:「吃三份的話,你這一天的熱量都要超了,你還想不想練出腹肌了?」

  亂步皺著眉說:「……區區腹肌而已,我有。」

  「一塊腹肌不能叫腹肌。」

  「清溪,不准歧視一塊腹肌!」

  「我可沒有歧視哦。」我轉身邁開腳步,朝家裡方向走去,「行吧,偷偷給你再加半份,不准討價還價了,千萬別讓獅子媽媽知道。」

  雖然達不到他要求的三份,但兩份半也讓他很滿意了,「獅子媽媽不會知道的,她和路上碰到的老虎女士去打麻將了。」

  「所以她就放心讓你一個人回去了?你不認識這邊的路誒,也分不清東南西北吧。」

  「是我說清溪一定會在路上等我的。」

  亂步歪過頭,牽起了我的手,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我的手背上擦過,「我不需要分得清東南西北啦,我只需要跟著你走就行啦。」


第3章 我的相親對像出現了

  周日的下午,我和亂步決定在晚飯前離開鐮倉。

  媽媽不太高興:「為什麼不在家吃過晚飯再走?」

  我解釋:「天黑了路上難走,亂步明天上班還要開會。」

  實際上是亂步想去橫濱新開的一家海盜主題餐廳吃晚飯,但是直接說出來肯定會挨罵。

  一提到亂步的工作,媽媽就不再堅持了,她翻出了很多保鮮盒,開始將各類丸子打包,絮絮叨叨地叮囑我:「這些是我中午包的,很新鮮,白盒子裡是蝦丸,綠盒子是魚丸,紅盒子是肉丸,紫色盒子是香菇丸,你回去加蔬菜煮給他吃,記得讓他把蔬菜也吃掉,不許挑食,要按時吃飯……」

  我說:「知道了。」

  媽媽還是怕我不記得,在每個盒子上都貼了標簽,寫了備注。

  歪歪扭扭的字跡,卻是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寫的。

  「讓他每天睡前喝一瓶牛奶,補鈣的,比吃鈣片好,藥補不如食補。」

  「嗯。」

  「看著他,少吃點零食,薯片蝦條那種膨化食品,味精很多,吃了要沒胃口的,飯菜就不香了。」

  「嗯。」

  「有空陪他去健身房,身體是本錢,不指望他賺什麼大錢,但是要健健康康的。」

  「嗯。」

  「我發給你的菜譜,你有不會的打電話問我。你自己也是,要多吃點飯,你都這麼大了,我都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都是你爸爸,要送你去什麼西伯利亞上學,去打熊啊——」

  媽媽說起這件事來就沒完沒了,幸好這時候亂步進來了,他看到桌上的保鮮盒,興奮地說道:「哇塞,有這麼多丸子啊,是媽媽特意為我包的吧。」

  媽媽冷了他一眼:「是包多了吃不完的。」

  「可是你和爸爸都不吃香菇丸子啊。」亂步繼續拆穿她,「別不承認啊,這就是特意包給我吃的。」

  媽媽依然不肯承認:「你廢話真多,香菇是鄰居送的,不做成丸子也要浪費了。」

  亂步沒再繼續拆穿她了,扭頭朝我做了個鬼臉。

  媽媽又整理出了各種食物,連蜜漬檸檬都有,一樣一樣地打包好,基本上都是亂步愛吃的東西。

  上車前,爸爸給亂步展示他做的鯉魚旗,因為男孩節要到了,他把它送給亂步當禮物。

  已經二十七歲的成年男人,居然還要過男孩節掛鯉魚旗,就為這件事,媽媽差點把爸爸罵死,但是今天爸爸沒想起來拿鯉魚旗時,倒是媽媽提醒了他:「你不是做了那個破旗子嗎?快點讓他們帶走,別礙我的眼,否則我放火燒了,多大的人了。」

  旗子從來都是放在櫃子裡,又怎麼會礙她的眼?

  趁著爸爸在和亂步看鯉魚旗,媽媽偷偷塞了個紅包給我:「媽媽打麻將贏錢了,給你和亂步買衣服,我年紀大了,眼光落伍了,你們年輕人自己買吧。」

  可是根據亂步的推理,媽媽昨晚應該輸的很慘才對。

  「拿著啊。」媽媽直接把紅包塞到了我的口袋裡,然後又壓低了聲音,「亂步整天就一套衣服,在外面上班,不能讓人笑了去,笑他多窮呢。」

  「不會的,他同事人都很好的。」

  「讓他帶些丸子給公司裡的人吃,別光吃人家的,有來有往,遇上難事還有個照應。」媽媽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雖然貪吃愛玩,但心眼不壞,你們兩個結婚了,是一個家了,要好好過日子。」

  我收好紅包,輕聲說:「好,我們會的。」

  盡管每個星期都要回家,但媽媽的嘮叨永遠都是一樣。

  回來時,對亂步處處不滿意。

  離開時,又開始說他的好話。

  她可真是一個矛盾的人吶。

  亂步抱著鯉魚旗,美滋滋地坐上車,媽媽又大聲提醒道:「亂步,系安全帶。」

  「我知道啦,爸爸媽媽再見。」

  「清溪,路上開慢點,到家給我發個郵件。」

  「嗯。」

  車子開出去很遠了,從後視鏡裡還能看到爸媽站在路邊,一直看著我們。

  亂步松了一口氣,立刻從儲物箱裡摸出一包薯片,又摸出一瓶汽水。

  「清溪,我們今天吃過晚飯,再去買點零食吧,我還要吃這個新出的薯片。」

  我沒吭聲。

  亂步見我沒什麼反應,遞了一片薯片到我的嘴邊:「麻辣香鍋味的薯片,你吃吃看,超好吃。」

  我偏過頭:「我在開車,你自己吃。」

  「好叭。」

  亂步扁了扁嘴,哢擦一聲咬碎了薯片,然後又說:「……順便再買點小雨傘。」

  我問:「不是上個月才買的嗎?」

  「已經差不多用完了,堅持不了一星期了。」

  我沉思了一下,說:「或許我們應該提高時長,減少頻率。」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因為亂步停下了吃薯片,車裡變得十分安靜。

  ……該不會戳傷他的自尊了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時間不長,網上說是正常的時長。

  「亂步,我——」

  「清溪,你不要有心理壓力。」亂步突然嚴肅地板起臉,「這種事是可以練習的。」

  「……嗯。」

  「你千萬別自卑,我會帶著你的。」

  「……」哈?我自卑?

  我自卑什麼了?每次先睡著的是誰啊?

  亂步又開始吃他的薯片和汽水,他的時間點卡的很准,我開到西風廣場時,他剛好全部吃完。

  海盜主題餐廳在三樓,我在地下車庫停好車,讓亂步先去按電梯,我去洗個手。

  洗手池的水龍頭似乎換過,我擰了兩下沒擰開,這時候旁邊有人在水龍頭上方按了一下,終於有水了。

  「謝謝——誒,是中原君。」

  在我旁邊站著的,居然是我的熟人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從水龍頭上移開手:「你很久沒去花丸婆婆那裡了。」

  「……」

  花丸婆婆是我的外婆,而他,曾經外婆介紹給我的相親對像。

  據說是全日本最優秀的青年。

  我和中原中也架不住外婆的熱情,去看了兩次電影,第一次是戰爭片,第二次是愛情片。

  他看得都格外認真,全程不和我交流。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嘗試著去牽他的手,把他當場嚇到了。

  我大概知道他對我沒有意思。

  當一個男人對你沒意思時,你親昵的舉止,反而會引起他的反感。

  再後來,我和亂步結婚邀請他當伴郎,原本伴郎是中島敦,但亂步要求伴郎的身高不准超過他,於是外婆邀請了中原中也。

  他雖然和亂步不和,也壓根不想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但外婆的要求,他都盡量滿足。

  「源,你有空去她那裡一下。」

  我剛要答應,亂步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了:「可愛的帽子君,稱呼不對哦,清溪現在不姓源,她姓江戶川哦。」

  他嘴角一牽,露出一口白牙:「你應該叫她江戶川太太。」


第4章 相親對像為我痛心

  花丸外婆之前給我介紹的相親對像中原中也,真實身份是港口黑手黨的一名干部。

  我還在俄羅斯半工半讀時,外婆就經常打電話給我,話題永遠關於中原中也。

  有時是他在西邊山洞裡發現了一窩野鴨蛋,有時是他抓住了一對混進鴨群裡的胖鴛鴦。

  我從小到大都沒聽到她有那麼快樂的語氣,因此我很感謝中原中也。

  他給外婆買了智能手機,竟然還教會了她使用。

  外婆發過他的一些照片給我,我在寫作業時翻看,翻到一張他發現自己摸魚被偷拍有點不好意思的照片。

  我被他的表情逗樂,笑出了聲。

  然後我就被當時的老板陀思發現了,他以不務正業為由,沒收了我的手機。

  再還給我時,照片已經被全部刪除了。

  陀思輕描淡寫一句「手滑了」就打發了我。

  但我一直記得中原中也那個可愛的表情。

  說起來,外婆和他的緣分很奇妙,橫濱港口黑手黨的青年干部和鐮倉鄉下的一個老太太,聽上去似乎永遠不會有交集。

  外婆和外公都是中國人,以前在鐮倉經營著一家中餐館,十年前外公去世後,外婆關了餐館,搬來我家住了一段時間後覺得太無聊,於是去鄉下辦了一家「美滋滋」鴨場。

  媽媽最初還經常去鴨場幫忙,因為力氣太大弄死了不少鴨子,外婆就禁止我媽再去了。

  外婆養鴨子連年都虧損,因為總有人欺負她年紀大,趁著天黑去偷鴨子,她請的兩個員工又經常偷懶,但是爸媽都不阻止她繼續辦鴨場。

  因為她不找到一點可以忙碌的理由,會完全陷入孤單。

  那種看不到邊的寂寞,我懂。

  中原中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那天鴨場經歷了一場風暴襲擊,外婆連人帶鴨群一起被刮上了天,路過附近的中原中也出手救了外婆,也救了那群鴨子。

  他原本只是順手做好事,不留名。

  但外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她記著中原中也的長相,到處問人,最後拜托了一個叫工藤新一的名偵探,才找到了她的報恩目標——港口黑手黨的干部中原中也。

  外婆定做了一面【中原中也先生是好人】的錦旗,還准備了一些鴨子以及鴨副產品,送去了港口黑手黨總部。

  據說這件事的畫風過於清奇,甚至驚動了港口黑手黨的首領。

  中原中也在一開始是不情願的,但在聽說外婆是從鐮倉一路走到橫濱後,就收下了那面錦旗。

  他沒有把外婆趕走,也沒有拒絕她的土特產謝禮,給她購買了車票,將她送上了回鐮倉的電車。

  本來這件事到這裡也可以結束了,但是外婆卻經常往他那裡跑,有什麼東西都當寶貝往那裡送。

  中原中也有一次在五月五日回去,看到外婆在路上等他,她等了他一天,竟然是為了送他一面孩子才會有的鯉魚旗。

  外婆打電話告訴我的時候,我說他不是兒童,以後不要再送小朋友的東西給他,但是外婆並不聽我的。

  外婆說中原中也很高興,我覺得不可能。

  中原中也沒有隱瞞外婆他黑手黨的身份,但外婆堅持說中也就是中也,是全日本最好的孩子。

  她怕他跟人打架會受傷,送了藥酒給他,還做秋褲給他,甚至連風箏和酸梅湯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都送給他。

  我在電話裡阻止過很多遍,外婆只跟我講一句,中也很高興。

  外婆問起中原中也父母的情況,中原中也說無。

  她跟他說:「那婆婆過年給你壓歲錢。」

  我猜她一定還拍了中原中也的頭,就像我小時候她拍我一樣。

  再後來,中原中也可能是擔心外婆在路上來來回回不安全,答應她每個月都會去看望她,休假時也會親自在鴨場看護,因為他發現總有不老實的人欺負外婆年紀大,跑來偷她的鴨子和鴨蛋。

  那些小偷,來一個被他揍飛一個,最後已經沒有人敢去鴨場偷東西了。

  甚至連「美滋滋」鴨場的名字都成了令附近小偷聞風喪膽的存在。

  我和亂步結婚後,亂步說想看小鴨子,休假時非要去鴨場幫忙,我尋思著亂步也是在鄉下長大的,或許會有熟悉感,就帶他去了。

  結果真正的鴨子和他的玩具鴨並不像,不僅不可愛,還把他咬傷了。

  他在鴨群旁邊玩他的彈珠。裝彈珠的盒子被鴨子撞翻了,彈珠灑了一地,被鴨群哄搶著吃了,他拼死只搶救出了兩顆,氣得他和鴨子打了一架……最後他是被我從鴨群裡救出來的。

  我給他上藥,他哀嚎道:「清溪,我的彈珠沒了。」

  我安慰他:「下次再買吧。」

  「有幾顆絕版買不到了嗚嗚嗚。」亂步不想放棄,又問我,「它們還會再拉出來的吧?」

  「……嗯。」

  「可是拉出來的彈珠,我也不想要了啊啊啊啊!」亂步裹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我恨那些鴨子。」

  恨鴨子自然不情願再來了,但實際上中原中也不歡迎亂步過來,他覺得亂步只會添亂。

  外婆熱愛做飯,但年紀大了,味覺不靈,做的菜都很鹹,亂步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跑去吃他的薯片,中原中也怕外婆傷心,將一桌鹹的要命的菜全吃光了,還告訴外婆:「花丸婆婆,您的手藝很好。」

  我沒能嫁給中原中也,是外婆的遺憾。婚禮那天,外婆和中原中也拼酒,兩個人都喝多了。

  我想去安頓他們,聽到外婆問中原中也:「清溪說你不喜歡她,但婆婆覺得你們倆還挺合適的。」

  中原中也說了什麼,我沒聽到,因為亂步也喝多了,我得先安頓他。

  也許他什麼都沒說吧。

  事實上我總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唯二兩次的約會,他很少主動跟我說話,幾乎都是我在喋喋不休。

  我覺得我簡直像是一只聒噪的鴨子。

  亂步倒是好懂,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餓了就嚷著要吃,不高興了就噘嘴,開心了就會對我笑。

  就像現在這樣,三個人在海盜主題餐廳門口,我問中原中也:「中原君,願意和我們一起吃嗎?」

  他還沒回答,亂步已經替他拒絕了:「帽子君不可能願意和我一起吃的。」

  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獨自走了進去。

  他會來這種地方吃飯,本身就讓人有點意外。

  說起來是海盜主題餐廳,實際上是一家普通的自助餐廳,只是裝修成了加勒比海的風格。六歲以下的小朋友,可以免費領取一顆裝有小貝殼的彈珠。

  亂步就是聽說有彈珠可以領取,才非要來這裡的,但他沒有注意到六歲以下這個關鍵詞。

  要是倒回二十一年前,他還能領到,但現在已經無緣。

  他不死心地向窗口的阿姨撒嬌,希望給他破例,被完全無視了,於是只能化悲憤為食欲。

  我對吃向來沒什麼興趣,匆匆扒幾口就飽了,然後就不停地按他的要求替他拿取食物。

  在我第六次拿蛋糕的時候,我被一個大叔撞到,蛋糕差點掉到地上,被人穩住了餐盤。

  「謝謝……中原君,又被你救一次。」

  替我扶住餐盤的,正是中原中也。

  他看向不遠處正在桌上大吃大喝的亂步,皺起眉:「他腿斷了嗎,為什麼都是你在忙?」

  「因為他不太開心吧。」因為沒能領取貝殼彈珠,在鬧脾氣呢。

  「……真讓人看不順眼。」

  我笑了笑,彎腰去拿布丁。

  「給你。」

  「誒?」

  我抬起頭,看到中原中也遞來一個兔子形狀的冰淇淋。

  兔子形狀……

  我突然想起之前我們兩人第二次約會看電影後,他問我要吃什麼。

  我看見有賣冰淇淋的車,順口說道:「冰淇淋,不過我只吃蜜桃味的,就是那個兔子形狀的。」

  我本來准備自己買,結果他很有紳士風度地替我排隊了。

  一群小朋友的隊伍裡,混入了一個黑手黨大佬,那畫風竟然也很和諧。

  可惜輪到他的時候,兔子冰淇淋已經賣完了。

  他好像比我還失望。

  或許他也喜歡吃那個口味吧。

  那晚的兔子冰淇淋沒有吃到,那晚的牽手也失敗了。

  遺憾的是,那晚月明星稀,月色明明很美。

  自此我在和亂步交往前,和他再也沒有交集了。

  「順手拿的,最後一個了。」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緊繃著,有點凶,但仔細看,一點也不凶。

  最後一個了……

  是補回上次的麼?

  我欣然接受,剛要伸手,亂步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來了。

  他直接張嘴,啊嗚一口直接咬在了中原中也手裡的冰淇淋上,把小兔子的頭給咬掉了。

  中原中也:「!!!」

  我:「……」

  「味道一般般吧。」亂步從他的手裡拿過冰淇淋,繼續吃了起來,「不過還是謝謝了。」

  我看到中原中也的表情終於扭曲了,然後他額頭的青筋也瞬間暴起。

  正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聲尖叫。

  「啊殺人了——」


第5章 相遇是在下雨天

  我和中原中也到達一樓中庭時,亂步還在海盜主題餐廳裡蹦噠。

  他基本沒有體術,異能力也和戰鬥毫無關系,想要瞬間到達樓底是不可能的,只能坐電梯或者爬樓梯。

  中庭聚集了比以往這個時間點更多的人,中心的地上躺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頸動脈被割開了,地上糊出大面積的鮮血,人已經不動了。

  在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紅頭發的青年,青年的表情猙獰可怖,手裡握著匕首,刀尖死死抵在身前女孩的頸部。

  女孩大概七八歲的年紀,受了驚嚇,正在哇哇大哭,手裡的彩虹糖也灑了一地。

  周圍暫時沒有英雄和警察出現,只有幾個安保人員正在竭力維持著秩序,不讓人靠近紅發青年和女孩。

  我掃了一眼全場,有些人是真為女孩的安全擔憂,也有些人只是覺得遇上這種事很新奇,拿出手機在拍照和錄視頻,搶一手新聞。

  「再過來我就殺了她!」青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要毀滅這個錯誤的世界!」

  ……毀滅這個錯誤的世界?

  我低頭沉思,這種乍一聽中二到極點,但付諸行動之後就是極端分子的話,我聽過。

  而且不止一次。

  我那遠在西伯利亞療傷的前任老板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也對這個世界憂心忡忡。

  我曾在黃昏時分聽他說想要建立一個新世界,我覺得他的理想崇高而偉大。

  但我沒想到那會是建立在破壞城市、毀滅世界的基礎之上。

  陀思耐心地跟我解釋,要建立新的國度,本來就要先清除業障。

  如同要蓋新的高樓,就必須敲碎原來的舊樓,在廢墟中堆出華美無上的建築。

  他說的或許有道理。

  但我不認同。

  誰能保證重建後的世界就是極樂淨土呢?

  「你又是哪裡來的雜魚?」

  中原中也雖然是一名黑手黨成員,但這裡是橫濱,也是他們港口黑手黨的勢力範圍,還是他用餐的商場,他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紅發青年在看到他的時候,嘴角扯出一抹猖狂的冷笑。

  「小矮子,你也想逞英雄麼?」

  語氣極其不屑。

  已經過去一分鐘了,我抬頭看了看電梯,亂步還沒有下來。

  可能是來看熱鬧的人太多,連電梯都堵住了。

  「哐當——」

  中原中也一個漂亮的踢擊,直接踢中了青年的下巴,連帶著擊落了他手中的匕首,動作流利的一塌糊塗。

  「你沒事吧?」

  哭泣的小女孩沒看他,卻跑向了我,然後拽住了我的袖口。

  「你……」

  「清溪——」

  我抬頭,終於看到了氣喘吁吁的亂步。他是從逃生電梯口出來的,沒有坐電梯,大概是因為擠不上。

  我意識到有什麼東西黏在手上時,已經遲了。

  女孩的表情茫然,眼神空洞。

  「我想要……幫……他的忙……」她說。

  她的手牢牢地黏在了我的一只手臂上。

  應該是粘性的異能力,或許更糟糕地還有某種制約。

  我還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一根線,我抬起另一只手,扯下了她的外套。

  外套裡面,全部都是糾結纏繞的炸彈。

  炸彈上的形狀詭異的死屋老鼠標志,我再清楚不過了。

  利用小孩的性命來達到他的犯罪目的,我知道除了陀思不會有別人。

  被他騙過那麼多次,我依然躲不過上當受騙的命運。

  炸彈上的倒計時只剩下了五秒鐘。

  五——

  「讓開——」

  中原中也想把我和小女孩分開,但是壓根就扯不開,除非他扯斷小女孩的胳膊。

  但他並不是那樣慘無人道的黑手黨。

  陀思做的事,總會有周密的考量,他將我和小女孩在一定條件下變成一個整體。

  要麼犧牲小女孩,要麼我可能和小女孩一起死亡……

  「可惡!」他罵道。

  我不想死。

  我肯定不想死。

  哪怕是用到我對亂步發誓絕對不用的異能力,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清溪!」

  三——

  被中原中也踢翻在地的青年咬牙切齒:「你們完了——」

  二——

  圍觀的人終於意識到了這場可能會對他們造成致命的危機,開始瘋狂逃竄,整個中庭亂作一團。

  一。

  「清溪!」

  我最終沒有使用異能力,因為亂步撲過來抱住了我,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炸彈在一瞬間全部炸開,卻並不是我想像中的爆炸,而是做成炸彈的禮花筒。

  從裡面飄出了無數的彩色亮片和花瓣,落了我一身。

  我看到地上大團的血跡上,出現了一行實際上並不算醒目的小字。

  我視力不錯,所以能看清。

  [源醬,生日快樂^_^]

  小女孩一瞬間奇跡般地從我手臂上脫落,倒在了地上,蓋住了那行字跡,昏睡過去。

  「清溪,你沒事吧?」

  我回過神來,松開亂步的手:「我想出去走走。」

  要跑就得趁現在,不然等會兒肯定會被警察請去做筆錄。

  *

  走出商場,外面又開始下雨了。這個季節的橫濱總是陰雨不斷。

  亂步從小包裡翻出雨傘,撐開後舉過我的頭頂。

  我低著頭發呆,他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清溪,不要垂頭喪氣。」

  「嗯?」

  「那樣會顯矮的啦。」

  又一陣風吹來,吹起了他額前的頭發,他的笑容讓人十分安心。

  我不禁想起了九個月前,和他初遇的那天。

  那時我從西伯利亞回到日本,幾經輾轉,終於到了從橫濱開往鐮倉的站台。

  那天也下了雨,我沒有帶傘,全身都淋濕了。

  十年時間,我回國的次數屈指可數,對這個地方已經不算熟悉。

  我對上一份工作已經深惡痛絕,對神神叨叨的前任老板陀思也是厭煩至極。

  十年了,連那份厭煩都疲憊不堪,我重獲新生的愉快太過短暫,都沒能撐過兩趟航班,然後我陷入了另一種對前路的迷茫。

  西伯利亞是不會再回去了,可這裡未必歡迎我。

  ——因為在我翻背包的時候,發現包被劃開,我的錢包被偷了。

  錢包裡有我僅剩下的一點錢,我打算在回家前給爸爸媽媽買點禮物。

  我問站台等車的乘客:「請問有誰看到我的錢包了?紫色的,上面圖案是一只兔子。」

  我一個一個的問,一遍一遍的問。

  但是沒有人說看到。

  我渾身上下都被雨淋濕了,但仍然堅持著問下去。

  「請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錢包?紫色的,上面的圖案是一只——」

  兔子還沒說出口,那人甩起手裡的傘,濺了我一臉雨水。

  他用鼻孔對著我,一副趾高氣昂的姿態。

  「誰他媽看到你的錢包了,你自己不能看看好嗎?」

  我看了一眼周圍人,他們對此無動於衷。表情都很木然,甚至還有人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大概是剛才被我煩到了。

  我開始討厭這個叫橫濱的地方了。

  對人的情感往往會涉及城市。

  那人還在罵我,明明我還算禮貌地問他了。

  我想起了陀思時常對我說的一句話。

  [你擁有淨化你眼前任何東西的權利。]

  我中二時期曾將這句話改成了一句無法無天的座右銘。

  [不合我意,盡皆消散。]

  我緩緩抬起手,抬高到中年男子的面前。

  他可能以為我想打他,略一遲疑,但這動作過於緩慢,實在是不像打人。

  事實上我確實不是要打他。

  我只是……想讓他消失而已。

  我能將任何一個生命體或非生命體,分解成無數個肉眼看不到的原子。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消失,連骨灰都不可能留下。

  這是我的異能力,陀思稱它為[淨化]。

  中年男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扭曲:「臭丫頭,你指著我干嘛?」

  我偏過頭,細細地看過每個人的表情。

  依舊維持原樣。

  沒有什麼不同。

  雨下個不停。

  ……而我也只是,想找回自己的錢包。

  就在我決定將他分解掉,再慢慢地找我的錢包時,背後響起了一個清潤的嗓音。

  慵懶、陌生,帶著幾分孩子氣,應該是一個性格陽光的青年。

  「我能幫你哦。」

  幫這個字,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對我說過了。

  我回過頭,映入視野的是一把天藍色的雨傘,以及從傘下露出的青年線條優美的下頜。

  他朝我走來,直至走到我的面前,我才看清楚他的臉。

  他長得十分俊雅,微眯著眼,滿臉都寫著自信,重復道:「我說我能幫你找回你的錢包。」

  他手裡的傘慢慢前傾,直到撐在了我的頭頂。

  滿世界的大雨戛然而止。

  我抬起視線,在他的傘下,看到了一片碧藍的天空。

  ……

  他很快就幫我找到了小偷,就是那個凶神惡煞的中年男子。

  有人幫忙報了警,錢包歸還給我時,我向他鞠躬道謝。

  他撅起了嘴:「我幫你找回了錢包,你就口頭感謝一句啊?」

  似乎很不高興。

  我想了想,打開錢包,抽出了裡面全部的鈔票給他。

  那就一人一半吧,錢包歸我,錢歸他。

  他的嘴撅得更凶了。

  「誰讓你給我錢了?」他揚了揚手裡的雨傘,「你送我回家吧,我找不到路了,我把地址告訴你。」

  我愣住了,實在無法把剛才那個聰明的偵探跟現在這個找不到路的迷糊蛋聯系在一起。

  「我剛回日本,可能會找得慢一點。」

  「最好快一點,我想回家看電視。」

  「那我盡量。」

  我在茫茫雪地裡都能辨認方向,更不用說在這個到處都有路標的城市了。

  所以我不懂這位聰明的偵探為什麼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沒帶傘,我們合了傘,一開始是他撐,走了一段路他累了,不停地換手,時不時還錘幾下自己的胳膊。

  我幾次想開口,又怕傷到他的面子,最後忍不住才說:「先生,要不我來撐傘吧?」

  他沒有介意,把雨傘遞給了我,說了句謝謝,然後從口袋裡摸出糖果開始吃。

  我們一路沒有交流,但並不妨礙他自娛自樂。

  他實在是個很樂觀的人,遇到蚯蚓過馬路,看到兩只蝸牛打架,都要停下腳步。

  雨傘的傘柄掛著一個小小的晴天娃娃,他戳了戳娃娃的臉,娃娃突然變成了雨天娃娃。

  ……原來是一個變臉娃娃。

  原本只是無趣的事,我看到他因為吃糖而鼓起的腮幫子,心情也變得輕松起來。

  「先生,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詢問別人的名字時,不應該先自報家門麼?」他偏過臉說,「我叫江戶川亂步,職業是超級厲害的名偵探。」

  「我叫源清溪,職業是——」

  我冥思苦想,不知道自己的上一份職業是什麼。

  「是什麼?」他忽然睜開了眯著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眼眸是綠色的,眼神清亮,「是什麼職業呢?」

  「是……」我手指碰到了雨傘下的變臉娃娃,哭喪的雨天娃娃立刻變成了晴天娃娃。「……其實我剛畢業,還在找工作啦。」

  他睜開的眼睛又慢慢眯了起來,然後笑了起來。

  「哦呀,我家到了。」

  我在他家房子前面停下,將雨傘遞給他,他擺了擺手。

  「下次還給我吧。」

  由於離得太近,他的呼吸仿佛一陣輕風,吹過我的臉頰。

  他吃過糖,風裡都帶著甜味。

  雨勢漸漸變小,天空逐漸恢復明朗,似乎要把剛才的陰霾全部拋下,變得煥然一新。

  雨傘有借有還,我們從此熟悉起來。


第6章 再遇前任boss

  回家以後,我才發現因為突發事件的影響,我忘記給亂步買他心心念念的薯片了。

  不過他也沒鬧,反而很聽話的早睡了。

  ……估計他也忘了吧。

  我平時都比他睡得早,但今天躺了很久都毫無睡意。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聽到亂步咕噥了一句夢話:「哈,抓到你了!」

  大概是個好夢,真叫人羨慕。

  我又堅持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索性披上外套,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

  失眠的夜晚總是無聊且漫長,我把冰箱清理了一遍,丟掉過期的食物,將媽媽給我們准備的各類丸子擺放整齊,然後發現明天喝的牛奶只有一小瓶了。

  我看了看牆壁上的掛鐘,已經十二點了,是新的一天了。

  反正也不打算睡覺了,我准備去附近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些存貨,正好給亂步買一些他想要的薯片。

  家裡的生活費都放在保險櫃裡,密碼只有我知道,而且我每天都會絞盡腦汁地重新設置,但是亂步總能輕松破解。

  我打開櫃子,數出一部分錢,目光落在最下層的……一把槍上。

  我把它也拿了出來。

  這把槍很精致,讓人忍不住喜歡的小巧,我甚至可以把它和鑰匙一起放進口袋裡。

  這是當初中原中也送給我的「新婚賀禮」。

  婚禮當天,我在宴會結束後送賓客,路過洗手間時,發現了倚在洗手池旁閉著眼睛的中原中也。

  他先跟外婆拼了酒,後來又被太宰治戲弄了一番,實在是被折騰到了。

  我猶豫著要不要拜托爸爸先把他送回去,他突然睜開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你都結婚了,我還沒想到送你什麼禮物。」

  「中原君,你太客氣了,但是不用了。」

  他的份子錢出的很大,我收了,他還因為外婆的面子破例來當了伴郎,我實在不好再收禮物。

  「怎麼就不用了?」

  他低頭一直笑,不像平時的他,我估計他是喝醉了。

  然後他從口袋裡翻了個東西扔給我。

  我下意識地伸手接過,竟然是一把精致的……槍。

  「送你。」

  收到這樣的禮物,倒是讓人深感意外。

  我不禁尋思,黑手黨成員送個禮物都這麼狂野嗎?

  但我不確定這真是黑手黨的習慣,還是中原中也喝多了開的玩笑。

  「中原君……」

  「有用啊。」他又閉上了眼睛,因為醉意,聲音也越來越小,「要是他混球,就開槍……直接打死……」

  打死誰?

  他沒說完就睡著了,剩下我一臉懵逼。

  可能是他在自言自語吧,喝醉了的人說的話不能太當真和計較。

  我沒有再去糾結那個問題,但那把槍,我留下了。

  *

  雨還沒停。

  我在出門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又很尷尬地沒帶傘。

  不過還好雨不大,離我家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也只有十分鐘的路程,我就懶得再折回去拿傘了。

  這個時間點的路上沒有任何人,遠處的藍色街燈在煙雨中有點飄忽,光線比往日更加昏暗。

  「歡迎光臨,請問您需要點什麼?」

  便利店裡只有一個值班的卷毛青年,像是這附近半工半讀的學生,他強打著精神對我露出疲憊的笑容。

  我以前也總是在半工半讀,明白他的辛苦,於是對他說道:「我自己去拿吧,等會兒過來付賬。」

  他遞給我一個購物籃,禮貌地說道:「祝您購物愉快。」

  我在生鮮區拿了一盒牛肉,又從貨架上拿了兩提牛奶,正想去付款時,想起了亂步要的薯片。

  ……嗯,他要什麼口味來著的?

  我看著滿貨架各種牌子和口味的薯片,已經想不起來他要的是哪款了。

  但我記得他說是新品,那我就在新品裡找吧。

  我低頭,從下面一層開始找。新品的包裝袋上通常都會印有「新上市」的字樣,有了這個線索,搜索的範圍就縮小了很多。

  正當我往購物籃裡扔進兩袋薯片時,眼角余光瞥見了落在貨架上的人影。

  他慢慢靠近,直至有一部分影子與我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我繼續埋頭挑選薯片,下一秒,我就被他抱在了懷裡。

  准確的說,不叫抱。

  叫圈。

  因為他壓根沒碰到我。

  只是兩條手臂環繞,將我圈在了那個狹小的範圍裡。

  我動彈不得,也沒辦法繼續挑薯片了。

  人一旦被過分限制了自由,就會奮起反抗,沒有人例外。

  有什麼圓口的冰涼物品抵在了我的後頸處,形狀像是一把槍。

  「源醬,今年錯過了你的生日。」他開口,輕聲嘆息,「我真的很遺憾呢。」

  「並不遺憾。」我平靜地說道,「反正我也不會邀請你——」

  然後我抬起右腳,往後狠狠一踹,他沒躲,被我踹得一個踉蹌,撞在了身後的貨架上,貨架受到撞擊,零食灑了一地,他也被我踢坐在地上,背靠著白牆。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單手撐在他右側的牆壁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難得正經地叫了他這個長到讓人舌頭打結的全名,以前我只會叫他陀思或者陀思君,「你居然還沒死。」

  十個月前,他和他加入的組織天人五衰關於毀滅世界的計劃徹底失敗,其他四人全部被抓,只有他回到了俄羅斯。

  大概是老鼠總是最狡猾的。他除了加入了天人五衰,還有一個自己的組織死屋之鼠,我是裡面的成員。

  但他也並不是全身而退,髒器幾乎全部損壞,手臂也是粉碎性骨折,我不想也根本沒錢去救他,把他送進了最黑心的地下醫院,並簽了他的「賣身契」——假如手術成功,他活下去了,他就一輩子留在那裡打工,假如手術失敗,他死了,那麼他的遺體就捐給這裡。

  他在昏迷前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安慰他,我不會離開,他才松開我的手。

  他對我說:「源醬,現在我只有你了。」

  天人五衰Game Over了,死屋之鼠的其他成員也都被抓了,我的老伙計普希金和伊萬估計要把牢底坐穿都出不來了。

  這麼一想,陀思確實只剩下我了。

  那為什麼不讓他連最後的東西都徹底失去呢?

  於是我毫不客氣地銷毀了他的資料庫,那是死屋之鼠的核心,他這十年來收集的所有情報,我連一點渣都沒給他剩下。

  然後我離開俄羅斯,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直到十個月後,他又一次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更瘦了,被黑眼圈襯得面色慘白,臉上有著比便利店小哥更加疲憊的倦容,嘴唇又干又薄。

  他手裡拿著的也並不是槍,而是一瓶……斯托利伏特加。

  是我最喜歡喝的酒。

  便利店小哥聽到聲音跑了過來,盯著我和陀思看,欲言又止,我指著陀思對他說道:「這裡有窮凶極惡的逃犯,你快點去避難。」

  他愣住了:「啊?」

  「源醬。」陀思抬起眼眸,歪著頭看著我,「在你報警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拿出手機邊按邊說:「什麼事?」

  「你今天看到我,心裡有沒有一點高興?」


第7章 陀總又發瘋了

  「不高興。」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沒人想看到用死人的血寫出來的祝詞,也沒人想收到做成炸彈形狀引發騷亂的禮花。

  更沒人想在難得獨處的深夜再度被打擾。

  「如果你現在去死,我說不定會高興起來。」我補充道。

  面前的青年,我的前任老板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個滿嘴謊言的騙子,也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瘋子。

  如果罪惡之人在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那麼他一定會生活在第十九層。

  但是此刻,他渾身濕透,低垂著眉眼,反而像是一個被欺負的老實青年。

  「是嗎?」他歪著頭看我,輕輕眨了眨眼,「原來高興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繼續按下最後一個「0」鍵,卻在此時收到了亂步的郵件。

  【清溪溪,這麼早就出門跑步了嗎?外面好像在下雨,你帶傘了嗎?】

  他大概是半夜醒來喝水,發現我不在家了。

  我立刻回復他:【帶了。睡不著,出來走走,你別擔心。】

  「小姐——」便利店小哥杵在一旁,猶豫了一下說,「你就原諒他吧,我剛才都看到了,你其實是在生男朋友的氣,所以才喊著要報警吧。」

  我被氣樂了:「你是愛情電影看多了吧。」

  便利店小哥邊撿起貨物放回架子上邊說:「這位先生在你之前就來我們店了。他說自己和女朋友吵架了,他很後悔,所以一直在到處找你。」

  我低頭看了陀思一眼,剛要動手揍他,就被便利店小哥擋住了:「他傷得很重,已經吐過兩次血了!」

  我冷冷地問:「你怎麼知道他吐的不是西瓜汁和番茄汁呢?」

  「咳咳咳——」陀思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膀一顫一顫的,他用手捂住嘴,有紅色的液體從指縫裡溢了出來。

  一股子血腥味,看來是真吐血了。

  便利店小哥急了,趕忙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給他:「先生,需要我幫你叫救護車嗎?」

  陀思沒理他,反而抬起頭看著我,因為咳嗽得太用力,他的眼眶都紅了,一雙紫紅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水氣。

  呵。

  看上去還真像個柔弱可憐又無助的美青年。

  便利店小哥一臉心疼地看著他,恨不得替他承擔這份生理上的痛苦,但我知道,他們認識的時間可能還不到一小時。

  「源醬,對不起。」

  他的道歉絕無誠意,也一文不值。

  我一個字都不信。

  「陀思。」與其在這裡傷及無辜,倒不如先離開這裡,於是我朝他伸出手,擠出一點假笑,「起來吧,地上涼。」

  做戲給外人看,我也會。

  便利店小哥緊皺的眉頭這才稍微緩和點:「這就對了,有什麼事好好商量。」他頗有一副過來人的經驗對陀思語重心長道:「女朋友要哄的。」

  陀思垂眸,低聲重復:「哄?」

  「對,要哄,好好哄。」

  「我會努力。」

  陀思將手放在我的手掌上。與亂步柔軟溫暖的手不同,他的手毫無溫度,冷得像塊冰。

  便利店小哥將我買的薯片和牛奶裝進袋子裡,陀思又把他手裡那瓶斯托利伏特加遞了過來。

  「源醬,我想送給你。」

  「送給我?」我覺得十分好笑,「但是要我自己付錢是麼?」

  陀思又不吭聲了。

  他的默認就像是一場鬧劇,但是旁觀者卻看得心酸。

  「小姐,這瓶酒不算錢。」便利店小哥再次同情心泛濫,「算我做個人情,你們講和吧,我給你薯片和牛奶也打九折。」

  一個便利店的小員工肯定沒有這份特權,他多半是從自己的工資裡扣。我不是陀思,我不會算計陌生人,也不想欠別人的人情。

  於是我只能將斯托利伏特加買了下來。

  ……算了,反正也是我最喜歡的酒,我就全當自己買給自己好了。

  但是家裡明明還有亂步給我買的一整箱,沒有開封過,這錢是白花了……不,酒也不會過期,囤著可以慢慢喝。

  對我來說沒損失,但我就是很不爽,幾乎是被陀思全盤控制著行動的感覺令我很不爽。

  走出便利店的時候,便利店小哥還在朝我們揮手:「你們要和好啊。」

  我愈發覺得神奇,問陀思:「你是怎麼給他洗腦的?」

  陀思輕聲說:「我只是實話實說。」

  「哦?你說的是什麼實話呢?」

  「他知道我治病花光了錢,現在很困難。」

  「可你本來就沒付一點手術費。」

  「他還知道我是來找人的。」

  「那個人最好不要是我。」我邁開腳步,警告道,「如果你要去劫獄,建議你找伊萬,他是你的腦殘粉,至於普希金,就別放出來了。」

  「源醬。」陀思又叫住了我,「我現在只有你了。」

  這句話,他在十個月前進手術室時,也說過。

  能理解,畢竟老鼠雖然滿大街都有,但用的久的老鼠就那麼幾只。

  除了他的腦殘粉伊萬和愛搞事攪屎的普希金,就只剩下我了。

  但我比那兩人現實多了。

  畫大餅和用愛發電這兩種鬼話我都不會聽的。

  陀思的臉皮也是真的厚,對我明明很差,現在還好意思裝可憐:「我沒有地方住。」

  「老鼠住在下水道裡就行了。」

  任何一個把老鼠帶回家的人,家裡都會被破壞得亂七八糟。

  「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你能從俄羅斯苟到日本,說明你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是想見到你。」

  「好了,現在見到了,你可以回家了,孩子。」

  「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做些什麼。」

  「你只要縮在下水道裡,永遠別出來,就算是對世界造福了。」

  但是不可能的,只要他活著,永遠都會搞事。

  「源醬,我只有你了。」

  他再一次重復了這句話。

  我實在是受不了,解釋道:「不要再叫我源醬了,我已經不姓源了。」

  「誒?」陀思疑惑,「難道你父母不要你了,讓你被別人收養了?」

  邏輯感人,但這肯定是他裝的。

  「我已經結婚了,現在跟丈夫姓。」

  「你丈夫姓什麼?」

  「跟你無關。」我不耐煩地說道,「我要快點回家了,你不要再找我了。日本很大,你要想活下去,也很簡單。你神神叨叨的,當神棍完全沒問題,要是你願意給社會多輸點正能量,也可以成立個軟件公司,反正你也有技術。別再搞什麼死屋之鼠了,搞個活屋大白兔吧。」

  我用我僅剩的一點情誼,對他提出了一點真誠的建議。

  但我知道他不會聽。

  陀思為什麼是瘋子?

  因為他的理想太過瘋狂了,他覺得這個世界太糟糕了,他想要毀滅它,重建一個充滿幸福的世界。

  他不想當救世者。

  他想要當創世者。

  人只能成為救世者,去懲惡揚善,去匡扶正義,去維護社會的和平,超過這個範圍的,就是神了。

  人妄想去做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那就是神經病了。

  「源醬,我很懷念與你共度的時光。」

  「那我就送你去死好了。」我轉過身,從口袋裡摸出來的卻不是槍。

  而是一個……熱乎乎的烤土豆?

  我的槍呢?

  我抬起頭,看到陀思站在離我十米遠的地方,手裡握著中原中也送我的那把槍。

  我心情復雜地看著他:「你想清楚,你是打不過我的。」

  「你上高一那天,說想吃烤土豆,但我沒給你,現在補上了。」

  他舉起槍,對准了自己的太陽穴。

  「如你所願。」

  他扣下了扳機。

  「砰——」

  槍響的聲音穿透了整個黑夜,時光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過往的記憶,在他說出那句「你上高一那天」開始,一幕幕被掀開了。

  我們曾在星光下露營,在沙漠裡種仙人掌。一起看日出看月亮看極光看冬雪降臨大地,看貝加爾湖深藍色的湖水和西伯利亞的春暖花開。

  最後這一切都抹去了。

  「你這個瘋子!」我罵道。

  如果我動作慢一點,子彈就會打穿他的太陽穴了。

  但他的額頭仍然受了傷,鮮血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流,滴落在他白色的衣領上。

  他低下頭,眼神溫柔又略帶無辜,嘴角輕輕揚起。

  「你看,有人舍不得我死。」


第8章 黑泥自有黑泥磨

  我忍住了想將陀思扔到河裡的衝動。

  他這副病歪歪的樣子,估計進去就爬不上來了。

  真要把他弄死了,我剛才那一腳就白踢了。

  我從地上撿起槍,有些後悔把它帶出來了。但我轉念一想,即便沒有槍,陀思也會有其他辦法威脅我。

  「源醬,你有帶手帕嗎?」

  倒是跟我不客氣。

  「有啊。」我頓了頓,「但我嫌你髒。」

  他又垂眸不語,擺出了最令我不爽的模樣。

  我往東走,他跟著我,我往西走,他也跟著我。

  這世上就是有這種無恥的人,他殺不死你,但他總有辦法惡心你。

  「附近有個開到明天中午的拉面館,我帶你去那裡吃點東西。」我看他一眼,警告道,「等吃完了,你再跟著我,我就不客氣了。」

  陀思一聲不吭,聽話地跟著我走。

  他的衣服全部淋濕了,額角的血一直往下滴,他也不伸手去擦一下。

  跟我要手帕?

  想都不要想。

  但我擔心他這個樣子走到拉面館,會讓人誤會我謀殺他。

  我停下了腳步,他也停下,歪著頭看我。

  我抬手毫不客氣地撕下了他的衣領,然後將碎布重重地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人要學會自給自足。」我說。

  「疼——」他吸了吸氣。

  我沒有同情他,按得更用力。

  他可不僅是死屋之鼠的首領,還是天人五衰的成員,能夠在全軍覆沒的情況下,獨自一人回到俄羅斯,雖然不是全身而退,但髒器全傷甚至意識都不清醒了,還能從最黑暗的地下醫院出來,然後摸回日本,在我面前裝可憐。

  普通人想離開一座城市都很難,在他面前跨國就跟玩似的。

  我智商不高,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注定吃虧,所以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不過相處了十年,我對他也有一定的了解。

  我知道他一定會打感情牌。

  因為他現在只有感情牌了。

  到了拉面店,我點了兩份拉面,買了一包濕紙巾丟到他的面前:「自己擦,再讓我動手,我就折斷你的手。」

  他這回識趣了,抽出了一張濕巾:「源醬,眼睛看著我,我看不到自己的臉。」

  我盯著他看,他也盯著我的眼睛看,慢慢地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說起來,這是源醬你的習慣吧。」

  陀思說的沒錯,把對方的眼睛當成鏡子,用來整理儀容儀表,這是我以前的習慣——早在十年前,我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

  我每天上學前,都要從坐在客廳看書的陀思面前路過,然後湊到他眼前,整理頭上的白花和翹起的呆毛。

  屋裡鏡子那麼多,我偏要用他的眼睛。

  也總是會說:「陀思,俄羅斯的學校好煩,校服都是女僕裝還要戴大白花。」

  陀思每次安靜地等我照完,視線才移回書上:「不是挺好看的嗎?」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十四歲的年紀,我矯情又虛榮,現在看來都是黑歷史,但在那時,我只有陀思一個朋友。

  說起來有點遺憾。

  津先生在我上高一時就把我送出了國。在那個陌生的國家,我期待中的生活並沒有到來,我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不僅沒有交到朋友,還被孤立排擠了,我逃出學校,坐在街頭發呆時,遇到了在街頭「裝屍體」的陀思。

  他是個好心的俄羅斯人,沒有嫌棄我,在聽我吐槽完生活上的煩心事後,遞了一個蘋果給我,還拍一下我的後背。

  「把背挺直,你不比我們俄羅斯的女孩差。」

  他太特別了,身為戰鬥民族,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路自己背就挺不直還批評我。他面色蒼白,渾身上下流露出一種弱不禁風的病態美。別說打熊了,我覺得熊拍他兩下就能把他拍沒了。

  但他是第一個願意理我的人,我猜他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大,可他並不上學。

  我在學校是異類,他在社會上也是異類。

  兩個異類,倒也能無話不說。

  不,應該是我單方面訴說,他只負責聽。除了津先生交代的不能透露給別人知道的異能力,我幾乎把整個老底都告訴他了。

  他像是一個樹洞,裝下了我那些因為越洋電話太貴而無處安放的煩惱,以及時不時抽風一下的少女情懷。

  我問他平時是不是整天都在偷懶發呆,他說自己是在思考,他想成立一個組織,目的是淨化現在這個污濁肮髒的世界。

  我立馬說:「我也想加入!」

  他詫異地看我一眼:「你想加入?」

  天真如我,以為他所說的淨化污濁肮髒的世界,是保護生態環境,發展可再生資源。

  我以前從未有過理想,但是在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人性的閃光點。

  他拖著病體,在戰鬥民族中是個不受歡迎的異類,但他仍然想著環境保護,為人類謀求福音。

  他簡直是至善至美的存在。

  「想!現在環境遭到破壞,人類的生存環境太艱難了,陀思君,我不想上學了,我小測驗老是倒數,考最後一名,學下去也沒意思,讓我加入吧,我們一起大力發展可再生資源,淨化這個垃圾橫流的世界!……你怎麼不說話了?」

  他沉默了像是一個世紀,才淡淡出聲:「我,太感動了。」

  感動就有戲,我嘿嘿傻笑:「那你同意我加入了?」

  他合上書起身:「不同意。」

  我問:「為什麼?」

  他嘆氣:「會影響你讀書。你是學生,學業為重。」

  我急了:「我都已經墊底了,難道還能有比倒數第一更差的成績?」

  「源醬不該是這樣的。」他頓了頓,「交換生的門檻很高,你在日本學習成績肯定相當優秀。」

  「……但現在聽不懂。」我也很無奈,「也不想問老師,他太凶了。我想跟你干事業,就算掙不到錢,但為社會做出了一份貢獻,等我老了也能跟孫子孫女誇誇自己,年輕時做過很了不起的事。」

  陀思樂了,笑著問我:「這麼想加入?」

  「想!」

  「好,但做人做事都不能半途而廢。」

  我記得那一刻的陀思倚在樹下,從他頭頂瀉下一束陽光,他就站在那團濃密的光裡,投下的剪影是一個消瘦美好的少年,「加入了,就永遠不能退出了。」

  ……

  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面很快端上來了,我往自己碗裡加了很多辣椒醬。

  我媽祖籍是中國湖南,我也嗜辣,這家餐館裡提供辣椒醬,我才經常來這裡。

  亂步不吃辣,家裡的菜裡基本是不放辣椒的。

  「以前吃拉面時,你總是會把碗裡的牛肉給我,說是多吃紅肉可以治療貧血。」陀思輕聲說道,目光落在我碗裡的肉上。

  看看,這人多麼貪得無厭。

  我抄起筷子,以風卷殘雲之速,先是吃光了自己碗裡的牛肉,然後又吃光了他碗裡的牛肉。

  「現在你想都別想!」

  我吃得太快,差點被牛肉噎到。

  陀思朝我推來一杯水:「沒關系,我本來就該還你了。」

  「還」這個字用得真不要臉,我嘲諷道:「這是我付錢,你有臉說還?」

  陀思沒反駁,拿起勺子,往自己的碗裡也加了很多辣椒醬。

  他以前從不吃辣,與亂步不喜歡辣椒不同,他是因為身體不好,忌食辛辣。

  「你這是要用辣椒自殺嗎?」

  他用筷子攪了兩下,然後低頭吃了起來。

  他吃得異常辛苦,滿頭冒汗,眼裡也嗆出了眼淚,用餐成了一場酷刑,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抽了張紙巾,捂住嘴咳嗽了起來。

  「不作不死。」我冷冷地評價道。

  他擦干淨唇邊不知是血還是辣醬的紅色,目光溫柔地注視著我。

  「源醬,你加了這麼多辣椒,比以前都多出許多,一定是現在家裡沒人陪你吃吧。」

  被他猜中了,但是——

  「關你什麼事?」

  「我想陪你吃一樣的。」

  「……不需要。」

  「你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咳咳咳——你從以前到現在都這樣,你總是會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你他媽還敢提!」我發火的聲音將店裡的老板吸引了出來,我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了,趕緊閉上了嘴。

  「源醬,我只有你了。」

  ——又是這句令人作嘔的話。

  我朝他挑了挑眉:「然後呢?」

  「然後,我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現在過得不錯,只要你別出現,我就是真正的幸福了。」

  「關於你的異能力,其實還有另外一半重組咳咳咳咳——」

  我不笑了,盯著他看:「你該不會是想要我得到全部的異能力,然後再利用我做喪心病狂的事吧,老陀?」

  他扁了扁嘴,聲音帶上委屈:「我才不叫老陀。」

  「老陀老陀老陀老陀——」

  「……」

  我叫累了,決定不跟他說話了。

  說得越多,累積的恨意仿佛就要在閑聊中被衝淡了。

  這樣太虧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自語道:「沒戴帽子果然不習慣。」

  我這才注意到他那頂毛茸茸的帽子不見了。

  「那是冬天的帽子。」我故意膈應他,「況且你戴也不好看。」

  他根本沒被我膈應到,繼續自說自話:「那是源醬送給我的聖誕禮物,是我最珍貴的東西。因為下雨,我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了,等雨停了,我就把它拿回來——」

  他正說著,拉面館的門被推開了,門口的自動感應器機械出聲:「歡迎光臨——」

  然後是一只鴨子呱呱呱的聲音。

  我和陀思朝門口看去,太宰治抱著一只鴨子,正朝我們揮手。

  「好巧呀,清溪醬。」他像是沒看到陀思似的,走過來把懷裡的鴨子給我看,「我在河邊看到中也的鴨子跳河自殺,把它救起來了,運氣真好,還撿到一頂好心人的帽子,正好拿來裝它。」

  太宰治手上的帽子,正是陀思的那頂。

  我看向後者,他臉色一僵,眼神沉了下去。

  太宰治拍了拍鴨子的腦袋,責怪道:「看看你多皮,怎麼能在好心人的帽子裡上廁所呢!」


第9章 我所認識的噠宰

  鴨子怎麼可能跳河自殺呢?絕對是在游泳時被某個好事者從河裡強行抓上來的。

  我認識太宰治抱著的這只鴨子,它是中原中也的寵物鴨,通體雪白,只有頸部有一圈橘色的羽毛。太宰治給它取名叫Chu鴨,我不知道為什麼鴨子的名字要叫得這麼洋氣。

  「Chu鴨,這裡也有一個想自殺的呢。」

  太宰治這話是對鴨子說的,目光卻落在了陀思面前放滿辣椒醬的碗裡,「干脆組隊殉情吧。」

  「太宰君,好巧啊。」

  作為已婚人士,被丈夫的同事目擊和其他男人在深夜的餐館吃面,我多少有些尷尬。

  又幸好不是在酒吧。

  「清溪醬,我忘記帶錢了,能不能請我吃碗拉面?等我拿到下個月薪水,再請你啊。」

  這句話我聽好幾遍了,下個月是永遠不會到的。

  不過拉面便宜,他和我又是舊識。我從錢包裡數出零錢,替他點了一碗豚骨拉面。

  陀思陰沉的視線仍然停留在太宰手上裝鴨子的帽子上,太宰微微一笑,松開了手,得到解脫的Chu鴨從帽子裡飛了出來,穩穩地站在了隔壁桌上。

  然後他揮了揮手,將帽子扔在了地上。

  「幾個月不見,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好。」

  我問他們:「你們倆認識?」

  ……也是。如果不認識,太宰不可能拿到陀思的帽子。

  「認識很久了。」陀思俯身撿起帽子,放在桌邊,「我和他曾經被澀谷君邀請去合伙創業。」

  「但看起來你們的關系不好。」如果關系好,太宰也不可能拿他的帽子裝鴨子。

  「因為公司破產了。」

  拉面送來了,太宰接過面碗說,「這個沒良心的家伙卷款跑了,我獨自面對巨額債務,所以到現在……我都沒辦法實現財務自由。」

  太宰的話我深信不疑,這完全符合陀思的黑泥性格。

  陀思為了他的理想而斂財,也坑了不少人,我總算知道太宰為什麼有著正經工作卻到處賒賬了。

  錢肯定都拿去還債了。

  「你欠太宰君的錢,准備什麼時候還?」我找到了一個能和陀思岔開過往的話題。

  陀思眉頭微蹙:「公司破產是澀澤君造成的,我只是提前脫離出來了。況且我現在比太宰君過得更辛苦,連這碗拉面都是源醬你請客的,不是嗎?」

  「算了,以前的事不提了。」太宰抽出筷子,笑眯眯地看著他,「既然今天都是清溪醬請客,那我們可不能辜負她的心意,要把拉面全部吃完吶。」

  一整碗放了辣椒醬的拉面,按照陀思現在的身體,全吃下去肯定陷入昏迷。

  「不過你敢放這麼多辣椒,不愧是戰鬥民族,真厲害呢。」太宰嘖嘖道,「我開始吃了。」

  我知道陀思是為了在我面前裝可憐才故意這麼做的,但我又不好和太宰解釋。

  「清溪醬。」太宰吃了幾口,突然抬頭看我,「還沒有問你,為什麼這麼晚外出呢?」

  「……為了買牛奶和酸奶。」

  還真是這個原因。

  「是嗎?」太宰聳了聳肩膀,「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還是和以前一樣……一樣的理由。

  ……關於太宰,其實連我的丈夫江戶川亂步都不知道,我和他已經認識十五年了。

  比起陀思,他更早就知道了我的異能。

  我的異能並不是天生的。

  九歲之前,我沒有異能,也沒有個性,命中注定的平凡。

  那時候我的理想是漂漂亮亮地長大,然後成為幸村精市的新娘。

  可後來在一次意外事件中,我獲得了奇怪的異能。這種異能具有極強的破壞力,摸到的東西都會瞬間消失,而且我根本無法控制。

  為了防止我被政府發現,津先生將我帶去了海邊的一棟房子,設下了異能結界。

  在這裡,我見不到父母,也見不到同伴,房子沒通電,我連動畫片都看不了。

  因為津的異能對我產生了某種制衡,我看到的天空是灰色的,大海是灰色的,連沙灘和夕陽都是灰色的。

  萬事萬物都成了一種顏色,就很沒意思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在一個傍晚,津從外面抱來了一個熟睡中的男孩。

  那天我站在海灘上,眺望著灰色的夕陽。

  那個男孩年紀比我小,醒來了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冷靜地看著我。

  津叫我摸摸男孩的手。

  我伸出手,猶豫了半天,才碰上他冰冷的手指。

  那一刻,我抬起視線,對上他鳶色的眼睛。

  ……我竟然看到了灰色以外的顏色。

  然後是沙灘,海面,他身後燦爛的霞光。

  多種多樣的橘色、紅色,我搜腸刮肚都形容不出那麼多顏色。

  蒙在我眼中的灰色似乎在一瞬間被揭去了。

  「你會魔法嗎?」我問他。

  他並不理我,看向津:「我可以回去了嗎?」

  津搖頭:「你就留在這裡。」然後又對我說,「以後不要跟我抱怨沒有同伴,他叫太宰治,以後就是你的同伴。」

  津對我很凶,對太宰更凶。

  我以為我和太宰能找到共同語言但實際上做朋友並不容易。

  太宰基本上不理我,坐在窗邊低頭玩一根逗貓棒。

  那根逗貓棒是他來時,放在他的毯子裡一帶來的,我試圖從這裡找話題:「治醬,你在哪個學校上學?你養貓了嗎?」

  他一動不動,像是沒聽到。

  我又問:「你爸媽對你很好吧,允許你養貓,我媽就不允許我養貓,她說養我已經夠麻煩的了。」

  他唇角似乎勾起了一點笑意,但看著又不像是在笑。

  我認識的同伴裡,幸村是最溫和的,真田雖然不愛笑,但談起網球就滔滔不絕,還有爸爸同事的兒子爆豪,雖然脾氣很差,但也不會不理人。

  太宰是我見過最奇怪的小孩,但……也能理解,畢竟是被津抓來的,肯定沒經過他家長的允許。

  津告訴我,只要覺得頭疼,就在他身上碰一下。

  碰一下,就不疼了。

  「你的貓一定是橘貓。」

  太宰終於理我了:「你真吵。」

  我盯著他手裡的逗貓棒,歪著頭想了一下:「喵~」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我學得更歡了。

  「別叫了,一點都不像,貓不是這樣叫的。」

  這是他跟我說的第二句話,字數很多,讓我很高興。

  我在這裡等了很久才等到了一個同伴,雖然不是我的理想型,但好歹是人。

  但這個人同樣寂寞,他一點也不想留下。他太弱了,細瘦的腿被津輕輕一折就碎了。

  碎了之後又會被治好,然後像座敷童子一樣坐在飄窗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在牆上畫正字。

  因為沒有手表,每過一天,我都會在這裡畫下一橫,用來記數。

  白天沒有其他娛樂方式,除了看海,就只有看書。

  海看多了也膩,我和太宰各看各的書。

  我沉迷於看各類算命書籍,照著手相圖算我自己能活到多少歲,有時候也算別的,但每本書算出來的結果都不一樣。

  有的書算出來我英年早逝,有的書算出來我長命百歲。

  我反正只揀好的相信。

  太宰看的書就很可怕了,他捧著《完全自殺手冊》,讀得廢寢忘食。

  忘食倒無所謂,反正我給他留飯,但廢寢的話,晚上可沒有燈看書。

  我們住的是獨棟房子,鑿壁都偷不到光。

  太宰只能借著月光看,我提醒他:「你眼睛會近視的。」

  他頭也不抬:「管好你自己。」

  他還是不願意和我交朋友。

  我湊過去:「治醬,你回家吧。」

  我知道他很想回家。

  因為我也想。

  「要是能回的話,我不會留到現在。」他平靜地說。

  我小聲說:「其實津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相信我,我能帶你出去。」

  我自作聰明地策劃了一場出逃行動,他全程一聲不吭,看我表演。

  我拉著他的手一路跑,最後他體力不支都跑不動了,我就背著他跑,終於逃了出去。

  我好久沒有那麼痛快地跑過了,我覺得我這麼跑下去,能夠跑到北海道。

  我一路上都沒有停止說話:「治醬,你去過北海道嗎?你喜歡吃海鮮嗎?你家到底有沒有橘貓?」

  他一路都沒有理我,安靜地伏在我背上,只在快要顛得掉下去時,勒一下我的脖子,再爬上來。

  我繼續自說自話:「我以後和幸村結婚了,一定要養一只橘貓。」

  太宰問:「幸村是誰?」

  我很意外他終於理我了,一股腦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是我喜歡的男生,他長得很帥,成績很好,而且還會打網球。」

  「聽上去很優秀,你憑什麼覺得他會看上你?」太宰的嘴很惡毒,「我覺得他看不上你。」

  我本來還想和他成為朋友,一聽到這種話,氣得把他摔在了地上。

  「去你大爺的!」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腳。

  太宰繼續嘴毒:「那個人是正常人吧,但你不是啊。你能活多久呢,能從那裡出去嗎?」

  我被他連連戳中心事,氣得抓住他的衣領:「我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打破世界紀錄,成為最長壽的人類!」

  那一刻,只要他點頭,我就能得到無窮無盡的希望。

  但是他沒有。他搖了搖頭:「我覺得你活不長。」

  我狠狠地揍了他,他打不過我,應該說他壓根沒還手。

  津還是追上了我們,他問:「誰先跑的?」

  我怕他把太宰的腿再捏碎,只能迅速承認錯誤,但我也不想挨打,於是說:「我想買牛奶和酸奶,所以叫治醬跟我一起出來了。」我握住太宰的手,「我們手拉手就沒事啊。」

  這是一個很蹩腳的理由,但津並沒有罵我,他還帶我們兩人去逛了街,買了牛奶和酸奶。

  我又一次看到人群,看到集市,還遠遠地看到了自己的家。

  我看到了我的媽媽,雖然她很凶,但她其實是個好人。

  她還一直以為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去參加夏令營了,還在等待著歸來的禮物。

  我猜太宰也很想回家,肯定想念他的家人。

  我小聲對他說:「我拖住津,你立刻跑,找到你爸媽,然後去北海道,津怕冷,他不會去那裡抓你。」

  太宰看著我:「那你怎麼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連我的壽命一起加上,至少活到二百歲。」

  太宰撇嘴:「我拒絕。」

  那天他沒離開,也許是津的力量太強了,他依然和我們回到了海邊小屋,但我和他的關系開始逐漸緩和。

  我給他看手相,他的生命線很短,他居然很開心:「我什麼時候會死呢?」

  死亡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如果不是因為我接觸到了,我也不想提。

  我記得丸井因為飼養的兔子去世還哭了很久,我們也很悲傷。

  沒有人在面對死亡時是興奮的。

  太宰明明是比我們更小的孩子。

  我覺得一定是津將他擄來,才讓他生無可戀。我堅持用黑水筆在太宰的生命線上拉長了一大截。

  「弟弟,你以後也會是百歲老人。」

  我害怕死亡,也希望認識的好人都長命百歲。最好不老不死,大家永遠在一起。

  「活一百歲多無聊,沒意思。」太宰懶得去擦手上的線,躺在飄窗上看窗外,「你為什麼就想著活下去呢?待在這裡,除了我,沒有任何人陪你,你什麼事都做不了,不覺得無聊嗎?」

  「我還沒去過北海道,還沒吃遍天下美食,還沒有嫁給幸村呢。」

  我捧著臉說,「其實我也想嫁給歐爾麥特,但是幸村長得更好看,我能不能兩個都嫁呢?他們到時候因為我打起來怎麼辦?」

  太宰懶得抬眼:「放心,他們都不會要你的。」

  我氣得踢他,他被我踢到了雀雀,摔倒在地上才改口:「……幸村概率稍微大一點。」

  我嘆氣道:「可是我現在連抱他都不行,我一抱,他就會碎了。」

  太宰建議:「你可以幻想,腦內爽。」

  「想不出來。」我盯著他,「你讓我抱抱,我把你想像成幸村和歐爾麥特。」

  「不行,我拒絕,你別過來。」

  太宰的反抗並沒有用,他打不過我,我強行抱住了他。

  像抱著一只四處逃竄的鴨子。

  他哀嚎道:「造孽啊。」

  我冷靜下來之後,他無奈地說:「你身上跟我身上一樣冷,你抱著自己不也是一樣的嗎?」

  確實如此,我們都沒什麼體溫,渾身冰涼。

  那一刻,我非常難過。

  我想活下去,可我更想像普通人那樣活下去。

  我不想待在只有太宰的海邊小屋,除了看海就是學習算命,我都要變成一個神棍了。

  我是相信科學的啊!

  我想去上學!

  我想要嫁給幸村和歐爾麥特啊!

  我想要看到他們兩個為了我爭得你死我活啊!

  我終於哭了出來,邊哭邊蹦,說著自己的不甘心。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大哭。

  哭聲極其難聽,像鬼哭狼嚎。太宰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齜牙咧嘴。

  但到最後,他主動抱了我一下。

  我氣得推開了他:「你沒有體溫,手比我還涼,滾蛋吧!」

  他歪著頭想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手,然後把兩只手按在了我的臉上。

  「這不就熱了嗎?」

  ……

  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當異能失控,整個世界我都不能觸碰的時候,我唯一能擁抱的就是太宰治。


第10章 星星給你摘來了

  生與死,這個沉重的話題,每天都會在九歲的我和七歲的太宰之間提及。

  我覺得他的想法很危險,按真田的說法,這叫沒有端正價值觀。

  我問太宰在學校裡有沒有表現優秀,擔任班級干部,我對能當干部的人都十分佩服,太宰看我一眼,說他不上學。

  我驚呆了,有這種好事!

  作為一個小孩,竟然可以不上學!

  我感慨:「你爸媽真好,同意你不上學。」

  太宰彎了彎唇角,像笑,又不像笑。

  我把我九歲之前的一切經歷,學校裡的、家裡的,滔滔不絕地講給他聽。

  他面無表情地垂著眼,我過了好久才發現他戴了耳塞,根本沒聽。

  我很生氣,把《完全自殺手冊》藏了起來,每晚臨睡前強迫他聽我講故事。

  我給他講愚公移山的故事,說只要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即使是大山,也能移平。愚公移不平,他的兒子和孫子也會移下去。

  太宰點評:「自己做不到的事,就連累後代?問過他們意見了嗎?他們同意一出生就注定以後去移山?」

  我原本還挺崇拜愚公的,被他這麼一說,突然覺得愚公有點討厭。

  他擅自為別人做決定了。

  我換個故事講,精衛填海。心想精衛沒有連累自己的後代,它是單獨行動的。

  太宰往窗外一指:「海在那裡,它填平了嗎?」

  我搖搖頭。

  有海鷗從海邊飛過,它們與大海相比,實在太渺小了。

  我意識到精衛也是在做不可能實現的事,突然有點難過。

  我從真田那裡聽來的各種勵志故事,到太宰這裡瞬間就被推翻了。

  太宰裹緊毯子,打了個哈欠:「行了,別講了,小孩子應該早睡早起。」

  我也乖乖躺下。

  我們倆一直睡在飄窗上,抬頭視線剛好能看到海灘盡頭的星星。

  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電視劇:「治醬,像我們這樣躺一起的人,以後是要結婚的。」

  太宰睜開眼睛:「你在做夢。」

  「電視上是這麼說的。」

  「那是騙人的。」

  「電視上的也會騙人嗎?」

  「到處都有騙人的啊。」

  太宰實在不像個孩子,他懂得多,經常從方方面面來推翻我的認知。

  不過他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就會感冒發燒。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一生病,我的精神就會變得更好。

  初冬的早晨,太宰又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

  他聲音弱得像小貓,咳嗽的時候又會十分痛苦,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但他拒絕喝藥,理由是太苦了。

  令我擔憂的是,他臉上的表情竟然是興奮的。

  他說:「我可能會死咯。」

  我捂住他的嘴,往地上呸了一聲:「別瞎說,小孩子哪有死不死的。」

  他還是喪喪的,我想辦法說他喜歡的東西:「你不是喜歡吃螃蟹嗎?等下次吃螃蟹的時候,我再給你剝。我還可以陪你吃味精拌飯。」

  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點,味精拌飯,簡直是魔鬼,他也吃得下去。

  太宰突然來了興趣:「你吃味精拌飯,我就喝藥,敢不敢比?」

  我內心十分抗拒,但我還是答應了。

  然後我們打了個平手。

  他痛苦地喝藥,我痛苦地吃味精拌飯。

  誰都過得不好。

  但喝過津煮的藥,太宰好了很多,他在臨睡前出了汗,跟我說:「明天會下雪。」

  「冬天到了嘛,然後就是春天,夏天,秋天。」

  冬天可以打雪仗,春天可以看櫻花,夏天有冰棒,秋天有楓葉天婦羅,我對一年四季都充滿了期待。

  太宰卻說沒意思。

  我不知道他覺得什麼有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全部顛倒過來才有意思啊。」

  「冬天看花吃冰棒,夏天打雪仗?」

  他微笑:「對啊。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我不覺得。

  他伸手屈指在我的額頭上彈了一下:「你睡隔壁,別被傳染了。」

  我「噢」了一聲,走出房門,認真地回想著這個問題。

  現在是冬天,看花、吃冰棒,這太離譜了。

  我看著窗外的一棵枯樹,它在春天的時候抽芽,春末的時候才會開花。

  太宰的意思可能是想讓它在冬天也開花吧。

  ……等一下,開花,又不一定是開真花。

  假花也行啊。

  只要好看就行。

  我是個行動派,立刻找來了彩色紙,開始折紙花。

  這是一個大工程,但我必須在太宰明天醒來之前全部折好。

  我折到後半夜就困得不行了,而且因為沒有燈,我只能坐在走廊上折,手藝又不好。

  我把折好的幾朵先掛到了樹上,左看又看,都像是樹上長出了奇怪的腫瘤。

  毫無美感,簡直是畫蛇添大屁股。

  我有些沮喪,感慨自己沒本事。如果是幸村,一定能折出很漂亮的紙花吧。

  津來到走廊,往我懷裡捂了個湯婆子,問我在做什麼。

  我把我在做的事告訴了他,他替我將亂掉的頭發別在耳後。

  「想在冬天看花啊。」他低聲說,「真是一個有想法的小姑娘。」

  有想法又能怎樣,折的實在是太醜了。

  我抱著溫暖的湯婆子,很快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看到外面果真下了雪,枯樹上覆滿了白雪,但是樹枝上掛滿了精致的紙花。

  津穿著艷麗的紅色和服,從樹下走過,對我說:「去叫醒太宰君吧,讓他看看你送他的禮物。」

  「這不是我——」

  「這就是你折的。」津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眯起鳶色的眼眸,「去叫他吧。」

  我愣愣地點頭,屁顛屁顛去拍太宰的飄窗。

  太宰打開窗戶,惺忪的睡眼在看到滿樹的紙花時,突然有那麼一點……興奮。

  「你折的?」他問我。

  我有些心虛,但想到津說的話,硬著頭皮說:「我手藝不錯的。」

  太宰「噫」了一聲:「真看不出來。」

  我更心虛了:「……我藏得深。」

  不過不得不說,津的手藝很好,他折了一樹紙花,遠遠看去,足夠以假亂真。

  我和太宰看了很久,我看他身體好多了,心情也變好了,一個早上也沒有提到生與死的嚴肅話題,十分高興地說:「治醬,以後你想要什麼,跟我說一聲,我一定給你拿來。」

  太宰的視線從紙花上移到了我的臉上。

  「哦?」

  為了表示我對他的重視,我學電視裡的男主角保證道:「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給你摘下來。」

  通常接下來女主角都會感動到淚流滿面,然後一頭扎進男主角的懷裡,HE!

  太宰看著我說:「那好,我要,你去摘吧。」

  我:「……要什麼?」

  他:「星星啊。」

  瞬間就把天聊死了。

  這成了太宰時不時取笑我說大話的把柄,但摘星星確實把我難住了。

  我做不到,所以我是吹牛大王。

  津看我悶悶不樂,拿了幸運簽給我,讓我把願望寫在上面,我也根他要了一張給太宰。

  我的願望太多了:幸村精市喜歡我,歐爾麥特喜歡我,幸村精市成為世界第一的網球選手,真田是世界第二,丸井是世界第三,我媽打麻將贏錢,新的學期我能當上班干部,考試的題目都出我會寫的……寫到最後,一張幸運簽根本不夠寫。

  津替我撕了,告訴我只能寫一個願望。

  我實在無法割舍,旁邊的太宰一直在打哈欠,我問津:「真的只能寫一個嗎?」

  津將碎紙扔進垃圾桶:「選擇越多,越難選擇。」

  他總是神神叨叨,我聽不懂,但如果只能寫一個願望的話,我寫下——

  【讓治醬回家吧。】

  我很認真地對津說:「你讓他回家吧。」

  津難得嚴肅地問我:「你不想治好嗎?」

  「想,不過不想害人,他在這裡很不開心,我們倆已經夠不開心了。」我要是為了自己而利用別人,別說歐爾麥特和幸村不會贊同,丸井估計都要批評我了。「我覺得我們做的不對……而且,我是姐姐啊。」

  津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我知道了。」

  當天晚上,津就准備把太宰送走。

  太宰來的時候除了一根逗貓棒,沒帶任何東西,走的時候自然也沒有東西要拿。

  他把逗貓棒留給了我。

  我也有東西想送給他。

  我先跑了出去,站在他和津會路過的沙灘等他們。

  我提前擺滿了一整個沙灘的「碗」。

  我把房子裡能盛水的任何器具,甚至連洗衣液的瓶蓋子都擰下來了。

  我在碗裡裝滿了水,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全部倒映下來。

  倒映在每一個小小的碗裡。

  風一吹,星光隨著水波蕩漾起來。

  我雙手握成卷桶狀,放在嘴邊朝遠處的他們喊:「治醬,星星給你摘來了——」

  「你回家,聽你爸媽的話——」

  「開心一點,活到一百歲——」

  「記得去上學,爭取當干部——」

  我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我來不及說了。

  因為他已經走遠了。


第11章 陀總為噠宰擦臉

  後來我又見過太宰兩次。

  一次是十四歲那年,我的異能再度失控,消散了一個小島,即使是津也沒辦法讓我安定下來。

  他只能再度帶來太宰。

  那時的太宰已經是少年了,不會再被他抱在懷裡,而是站在了他的身邊。我幾乎已經把太宰忘了,他走到我面前時,我才想起來。

  「清溪醬,你似乎……把我忘了呢。」他看著我的表情說。

  的確如此。

  童年時幾月的朝夕相處,對我而言並不是美好的記憶,那種經歷時刻提醒著我,我不是正常人。

  正常人怎麼會為了躲避政府的調查,遠離人群,畫地為牢。

  後來我穩定心性,從海邊小屋回到父母的身邊,每日與幸村丸井他們玩在一起,正常上學和生活,漸漸忘記了異能的事。

  也忘了津和太宰。

  但異能卻並沒有消失,它像是潛伏在我身體的惡魔,在我完全放松警惕後,再給我沉重一擊。

  我親眼看著小島上的東西在我面前一樣一樣消失,直到太宰雙腳站定的那一刻,躁動才終於停止。

  他的手依舊冰涼,卻是我唯一觸摸之後,沒有被消散的東西。

  還可以用力握緊。

  他長高了,也會對我笑,叫我清溪醬。

  大概是他長大了,懂事了,以前連我的名字都懶得叫。

  他問我:「你現在還覺得難受嗎?」

  生理上不難受了,但心裡很難受。

  津還是執意不肯把我交給政府,他寧願將一整座島沉入海中,也要隱瞞這個秘密。

  他最後決定將我送去俄羅斯。在我看來,津除了怕冷,幾乎是無所不能的,他這樣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

  「去俄羅斯我能交到新的朋友嗎?」我問太宰。

  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潑我冷水,肯定地說:「能。」

  我告訴他,我已經和幸村精市交往148天了。

  幸村很溫柔,每天網球訓練結束後,都會帶我去附近的植物園走一圈,在那段悠閑寧靜的日子裡,我們逐漸牽了手。

  就在我快放棄歐爾麥特專心幸村一人時,現實又一巴掌把我從夢境裡打醒。

  童年的願望剛剛啟航,就不得不返航了,不,應該算是沉船了。

  我清楚地意識到,我不是正常人,也不可能再有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把我和幸村的合照給太宰看,那是我覺得最好看的一張,我們在夏夜的廟會穿了浴衣,吃了棉花糖,幸村還替我撈到了一條小金魚。

  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和幸村說分手,我要是實話實說,不曉得他出於強烈的正義感,會不會把我的情況舉報給政府。

  ……我又不想被抓。

  太宰聽我說完,從我手裡抽走了照片:「我替你去。」

  「喂,你別說我壞話啊,別瞎說我腳踏兩只船之類的,揀個美化我的理由,保住我在幸村心裡的形像啊。」

  我十分擔心他會說我一堆壞話,但是我已經沒有時間考慮那些東西了。津帶我和太宰分別,我回頭再看他時,他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治醬,你要好好學習,爭取當上班干部啊。」

  「好。」

  「以後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啊。」

  「好。」

  我說什麼,他都說好。

  九歲時我目送他離開,十四歲時換他目送我離開。

  相遇的時間總是突如其來,極其短暫。且從來不問歸期,沒有約定。

  ……

  另外一次是在八個月前,我開始追求亂步,去他所在的公司送冰淇淋蛋糕。亂步打電話說他有事讓我等一下,我就在外面的走廊裡站著。

  我能等,但冰淇淋蛋糕不能等,我在後悔沒有帶幾個冰袋時,聽到一個爽朗的聲音。

  「你這樣,蛋糕會化掉的,不如讓我吃掉吧。」

  他逆著光走來,發尾劃過光線的軌跡。

  他長得更高了,變成了一個開朗愛笑的青年了,居然還和亂步是同事。

  我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說實話,我看他小時候那麼陰郁,整天抱著《完全自殺手冊》時,還怕他走上歪路。

  差點脫口而出的「治醬」被我咽了回去,我禮貌地說:「太宰君,好巧。」

  真的好巧,每次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就剛好出現。

  這時門被打開,亂步探出頭來,指著我手上的蛋糕提醒太宰:「這是我的蛋糕,你就不要想了。」

  我挺不好意思地告訴太宰,我在追求亂步,但是他似乎只對我的食物感興趣。

  太宰對我露出微笑:「需要我幫忙嗎?」

  「誒?」

  「幫你搞定亂步先生。」

  *

  陀思被辣醬拌面辣得嘴都要紅腫了,一直捂著嘴咳嗽,我聽的煩了,從購物袋裡翻出一盒牛奶,重重地往他面前一摔。

  「喝去吧!」

  牛奶裡的酪蛋白能夠中和辣椒素,至少應該能緩解他那惹人厭的咳嗽聲。

  「我要酸奶……咳咳……不要牛奶。」

  「你怎麼這麼多毛病?」

  從以前開始就這樣,我給他什麼,他就非要另一樣,天生的逆反心理。

  購物袋裡有酸奶牛奶薯片還有一瓶酒,我重新拿了一盒酸奶給他,而他面前的那盒牛奶被我遞給了太宰。

  「說起來,太宰君,這家伙是什麼時候卷款逃跑的?不會是你在讀書的時候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說出這話時,陀思的眉毛似乎一顫。

  莫非是被我說中了?!

  太宰的神情黯淡了一下,然後我看到了他那雙鳶色的眼睛中,拼命壓抑著的痛苦和悲傷。

  我知道我肯定猜中了:「是不是你當時還在上學,他就騙了你?」

  如果是在念書時就背負了巨債,那太宰在經濟上的壓力就很大了。

  在黑心老板陀思手底下半工半讀的我知道那種辛苦。

  「清溪醬,沒事的,你別提了。」太宰很勉強地擠出一個想要安慰我的笑容,但是他太悲傷了,笑著,卻像是要哭,「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

  根本就沒有過去!

  不可能過去的。

  ……這是遺憾吶。

  我以前問過亂步,他們偵探社招人有沒有門檻,是不是必須要有大學文憑,亂步滿不在乎地說:「要什麼大學文憑,我們都沒有那種東西。賢治君都沒有上過一天學。」

  我當時就在想,太宰明明頭腦聰明,思維活絡,幾乎什麼都會,為什麼沒有上大學呢?

  現在終於找到原因了。

  我指著陀思問太宰:「是不是這家伙卷款而跑的事,害你沒錢上大學,賢治君明明說你還當過干部的。」

  能當干部必定學習成績不錯,又深受老師的喜愛和同學的歡迎,是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優秀學生。

  「清溪醬,你真的……別說了。」太宰捂住了臉,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請你別說了,我已經努力去……忽視了。」

  罪魁禍首陀思咬著吸管,埋頭吸著酸奶,並不打算為自己的行為懺悔。

  我看著太宰捂住臉而顫動的肩膀,心想是不是我說得太激動,傷到了他的心,畢竟這是他不願意面對的過去,是他心中的創傷。

  「……對不起,太宰君。」

  「沒關系的,清溪醬。」太宰慢慢抬起了臉,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他望著我說,「你看我即使因為被騙了錢而沒上大學,但現在也有了不錯的工作,偵探社的同伴們都對我很好……所以清溪醬,你不用替我擔心啦。」

  又一道光切來,他的嘴角咧得很開。

  ……真是一個單純善良的青年。

  他和陀思有著雲泥之別,和我也是。

  我盯著陀思看咬牙切齒:「你知道你毀掉了多少人嗎?」

  扯到陀思,我總是比較容易情緒激動。

  陀思斜著眼看我,突然騰出手,指尖按在我的鼻尖上,往上一抬。

  「變豬——」

  「混蛋陀思,你在做什麼!」

  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對面的太宰已經在喝牛奶了。

  「清溪醬,你是上了大學的吧。」太宰臉上還掛著笑容,但我知道他在故作堅強,這羨慕的語氣,讓我心裡一陣發酸。

  我上了大學又怎麼樣?

  我還不是不務正業,一直在陀思手底下浪費時間,被他欺騙著做這做那,即使知道了真相,也對他下不了死手。

  事到如今,我已經是一坨黑泥了。

  對比我而言,太宰雖然幼年就有被綁架的經歷,念書時又因為老實而被人騙了學費,但是他依然樂觀善良,時刻掛著干淨單純的笑容,在艱苦樸素中拼搏,並通過自身的不懈努力得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

  「太宰君。」我低聲說道,「和你這樣光明健康的人相比,我無地自容。」

  我簡直是深坑最下面的黑泥。

  「沒有的事啦——」他還在和我謙虛。

  「刺啦」一聲過後,空氣安靜了下來。

  我看著太宰清俊的臉上濺滿了酸奶,有幾滴還掛在了他的睫毛上。

  乳白色的奶液沿著他的眉角和唇角慢慢往下流淌、滴落。

  這場面有點……

  「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喝奶喝到別人臉上嗎?!」

  陀思無辜地朝我眨了眨眼睛:「抱歉哦,手滑了。」然後他猛的拿起那頂裝過Chu鴨的帽子,狠狠地按在了太宰治的臉上,「……給你擦。」


第12章 過街老鼠和小太陽

  陀思被我打了一巴掌。

  當然了,沒打他的臉,而是打了手。

  他的手背瞬間紅了,但他沒松手,帽子依然穩穩地按在太宰的臉上。

  真倔強。

  於是我又補了一下,敲在了他的手指骨節上,他終於松開了手。

  帽子也掉在了桌上。

  陀思抬眸看我,眼白裡布滿了因為熬夜和疲憊產生的血絲,嘴角因為還咬著酸奶吸管而露出了一顆小小的虎牙。

  「看什麼?」我揚了揚眉,「跟你學的。」

  以前在俄羅斯念書時,我常常因為討厭老師而翹課,弄得考試成績一塌糊塗,在我快要失去交換生資格時,陀思開始替我補課。

  他從不上學,但我的書本他翻一遍就懂了,而且講課要比課堂上的老師水平高太多。

  枯燥的文字被他用語言修飾得十分有趣。

  他隨手畫個圖,白紙上也能開花。

  但他非常嚴厲。

  這是我最頭疼的一點。

  內容他只講一遍,做過的題目再錯,就會讓我在雪地裡沒日沒夜的罰抄。寫題目時不專心,他手裡的鋼筆就會敲在我的骨節上,那種滋味,如果他沒有切除自己的疼痛神經,那麼他現在也能體會到了。

  「跟我學的……」他低喃著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將濕紙巾盒推到了太宰的面前。

  「太宰君,你還好吧?」

  他伸手接過,擦了擦,依舊用爽朗的語氣說道:「哈哈我沒關系。」

  太宰治確實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即使被澆了一臉的酸奶,也絲毫沒有責怪陀思的意思。

  我和他認識很久了,但接觸的時間並不長,三次都是多虧他幫了我。

  在偵探社,他也是一個活躍氣氛的存在,後輩們遇到難事沮喪時,也總是他在笑眯眯地說沒關系。

  開朗得好像從來沒有任何困惱。

  因此我實在不懂,亂步為什麼讓我如果覺得無聊,可以找與謝野小姐或者與谷崎小姐玩,但是少和太宰聊天。

  他都不知道,我能夠追到他,太宰是個大功臣。

  我追問下去,亂步就會按住我的鼻尖,往上壓,跟陀思說一模一樣的話:「變豬耶——」

  「清溪醬。」

  太宰叫我,我回過神來,他已經將臉上的酸奶擦干淨了,「開個玩笑,中也的鴨子不會做這種事。」

  「我知道的。」

  我再一次為他的風度而對他感到佩服。

  中原中也的Chu鴨,某些事情上比亂步還要聰明,它認識橫濱幾乎所有的路,會自己搭電車——這是橫濱市市長和議長因為它的功績而給它的特殊榮譽。

  因此它也是一只十分驕傲的鴨子,絕對不可能在帽子裡解決問題。

  太宰只是開玩笑,陀思卻小心眼地當場進行了報復。

  ……心眼比針尖還小。

  我把陀思的帽子扔給了他:「Chu鴨和太宰君一樣有素質。」

  「不,那只鴨子青出於藍。」陀思很平靜地放下了筷子,「吃不了了,手疼。」

  他的手全紅了,碗裡的紅湯比手紅得更嚇人。

  他算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了。

  太宰單手托腮:「這是清溪醬的心意,你不再努力一下嗎?」

  「只依附語言和行動的努力並沒有本質上的意義。」陀思將帽子疊整齊,放在了一邊,開始神神叨叨,「心意只有得到與之相匹配的東西,才能長存。」

  我聽不懂,但覺得有點煩:「吃個面話這麼多,不吃就不吃,手疼就少說兩句。」

  習慣了和亂步簡單的相處模式,我實在聽不慣陀思的長篇廢話。

  如果亂步不想吃一樣東西,他只會說:「我不吃。」

  很簡單的一句話,也許陀思的舌頭生來就不夠簡潔。

  我埋頭繼續吃面,陀思又叫了我的名字:「源醬。」

  我放下筷子:「干嘛?」

  坦白說,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這麼稱呼我了。

  結婚以後,「源清溪」一名被「江戶川清溪」替代,熟悉的人叫我「清溪」或者「清溪醬」、不熟的人則叫我「江戶川太太」。

  沒有再聽到別人叫我「源醬」。

  這本就不是一個好的稱呼。因為只有死屋之鼠的成員,才會那麼叫我。

  身為死屋之鼠元老級的成員,我卻不是鼠,甚至從一開始就誤解了陀思成立它的初衷。

  以往出任務,我總是被留下斷後,不戰就是死,他絕對不會在前面給我留路。

  異能力是在實戰中得到控制的,我從對它一籌莫展到逐漸能掌控它,也是因為陀思的教導,他在這一方面甚至超越了津。

  我也感激過陀思。

  我唯一費解的是,他在去完成天人五衰計劃的時候,唯獨沒有帶上我。

  「你留下。」

  他將我的逗貓棒還給了我,也將我鎖在了一本書裡。

  應該是借助了某個異能力者的能力,那本書裡只有毫無人跡的雪山,僅憑我的頭腦,根本找不到出口。

  茫茫的白色是最深刻的惡意,他留給我的不是一條生路。

  存糧是有限的,湖裡是沒有魚的,天空不會有鳥飛過,白雪底下也不會長出植物。

  東西吃完了,我解不了謎找不到出路,只能死在書裡。

  就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書突然打開了,我又掉回了陀思的房間裡。

  桌上有他留的字條,還有一些臨近保質期的餅干。

  字條言簡意賅,只有一個字。

  【等。】

  我大概知道他的計劃失敗了。

  幸好失敗了。

  否則我大概也已經死了。

  我被他算計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沒辦法順利離開,「等」字對他來說是「等」,對我來說,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等」。

  ……

  快十個月了,我已經習慣現在的生活。

  安靜、閑適,偶爾會為開支有點小煩惱,丈夫有時候會很孩子氣,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經常走在傍晚的十字街頭,看萬家燈火在黑夜中逐漸亮起。

  回家之後,看著油鍋裡翻滾的酸甜苦辣,聽著亂步在耳邊的嘰嘰喳喳。再沒有沒完沒了的出任務和那遙不可及的……妄想。

  這是最平凡普通的生活。世界一貫如此,偏偏有人要去折騰。

  「你的生活狀態並不是你理想中的狀態。」——現在,偏偏也有人要指手畫腳。

  ——你知道個鬼!

  如果太宰不在這裡,我一定會爆粗口。

  但在丈夫的同事面前,我不想罵得太難聽。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混了一半的中國血統,也讀一點經史子集,也難得用來裝逼一回。

  但我低估了陀思的知識量,他垂眸低聲說:「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魚……不樂。」

  被說了下半句,我頓時就不知道該怎麼回了。

  早知道就不裝逼了。

  「費奧多爾,你最近過得不太順利的樣子。」太宰突然對陀思說。

  陀思「哦」了一聲問:「你知道?」

  太宰換了一只手繼續托腮:「知子莫若父~」

  陀思眼神一冽,我以為他會動手打人。能從他嘴裡占到便宜的人,實屬罕見。

  我對陀思的成見太深,太宰這句話我非但沒覺得不禮貌,反而覺得說得很好。

  「我想和他單獨談談。」太宰對我提出了這個要求。

  他們兩人,一個是心黑的爛泥,一個是正常的青年。實在不懂他們有什麼好談的,而且我擔心太宰會被陀思再坑一次。

  最起碼得是中原中也那種段位的人,才能和陀思這種老奸巨猾的家伙在智商上一較高下。

  「太宰君……」但我又實在沒什麼理由拒絕他。

  「沒關系,清溪醬。」太宰朝我眨了眨眼睛,嘴角咧得很開,「我相信費奧多爾,他改過自新了。」

  ……盡管被騙過,還是願意相信別人。

  他相信,我可不相信。

  「我沒事啦,只是想和他聊聊和我們創業的伙伴澀澤君。」太宰頓了頓又說,「有事的話,我會給清溪醬打電話的。」

  聽他這麼說,我稍微放心了一點。

  「那我就先走了。」我想了想,補充道,「別借錢給他。」

  陀思:「……」

  太宰朝我笑:「是~」

  「有事打電話給我。」

  「是~」

  走到門口,我又回過頭對陀思說道:「陀思,死屋已經不在了,是去是留,你的自由。」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已經快要天亮了。

  我慢慢地往回走。一路上,我想了過去的很多事。

  死屋之鼠確實不在了。我想起當初建立它的時候,我為這個名字向陀思抗議過多次。

  我覺得不吉利,因為中國有句俗語叫「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陀思聽了只是悵然:「沒有人明白老鼠為何過街。」

  我反問:「老鼠為什麼非要過街?」

  屬於人的路,老鼠卻偏偏要去嘗試。

  屬於神才能做到的事,人卻偏偏要帶狂妄的自信去挑戰。

  神才不會派出什麼神之侍者呢,他們深深地愛著,也不屑一顧著,這個由他們創造出來的世界。

  「亂步桑……」

  十字街的路口,我看到亂步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帶著一臉的茫然。

  貌似是迷路了。

  他也看到了我,朝我揮了揮手:「清溪溪——」

  他的手上拿著什麼東西。

  剛好是綠燈。他飛快地朝我跑了過來。

  「終於找到你了,這邊的路我不太認識。」

  他應該是跑得太快了,還有點喘氣。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很認真地跟他道歉。

  「沒關系。」亂步將手裡的東西舉到了我面前,是一杯咖啡,「剛才給你買的,幸好找到你了,還是熱的,我記得沒加糖哦。」

  然後他將咖啡杯貼在了我的臉上,溫溫熱熱的感覺傳來,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有點涼。

  他的語氣裡有著明顯的炫耀:「這是店裡今天賣的第一杯噢,店家說誰喝了就會是今天第一幸運的人!」

  一縷陽光照在了他的臉上,襯得他笑容更加燦爛。

  我的視線越過他,抬起看向天空。天亮了,天也晴了。


第13章 橫濱好鴨,用心做鴨

  【那就麻煩你把衣服送給爆心地了。】

  回復這封郵件的時候,我正在家裡准備晚餐。

  【是,爸爸。】

  我的父親幾年前轉行去支援公司當了一名英雄戰鬥服設計師,因為他原本就是服裝設計師,所以成績倒也挺不錯,時常有英雄指名由他設計或改良戰鬥服。

  爆心地就是其中之一。

  爸爸誤把寄給爆心地的戰鬥服寄到了我家,中午我收到包裹後問了他,他大概很忙,到了晚上才回復我。

  然後他只好拜托我抽空去送給爆心地,因為他家離我這裡不遠。

  提起爆心地,我有一肚子感慨。

  這個小時候我在海邊沙灘上看到都要繞著走的惡犬少年,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機場電視實況直播的新聞裡,他被淤泥怪抓了。

  節目我沒看完,就登機離開了日本。

  後來才知道,他不僅活下來了,還成了一名優秀的英雄。

  時常有報紙把他、人偶和歐爾麥特的名字寫在一起。

  ……我好酸。

  是真的酸。

  誰還不曾是個歐廚!

  我和幸村說過爆豪會成為反派,幸村不准我在背後說人壞話,我只能默默地在心裡說。

  結果最後成為反派的是我,爆豪走的是光明正路。

  我的視線移到了亂步他們偵探社四月份發的員工福利上,是英雄周邊的盒裝抽紙,亂步拎回來的都是爆心地款的。

  不知道這款抽紙的設計師是不是一個爆心地黑,竟然用了爆豪最凶神惡煞的照片,紙巾也是從他大張的嘴部抽出來的。

  ……惡趣味。

  我尋思著晚上去他家不太合適,干脆明天送去他的英雄事務所。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是太宰發來的郵件。

  我點開一看,陀思坐在沙發上認認真真地熨著衣服。

  我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這比亂步將我公主抱更讓人難以想像。

  等等!

  為什麼太宰會拍到陀思的照片?他們兩人住——

  ……這是引狼入室啊!

  【太宰君,請快點讓他離開你家!】

  發出這封郵件後,我連鍋子裡煮的濃湯都顧不上了。陀思這招太陰了,裝田螺姑娘,打入太宰家,然後吃住不愁,繼續謀劃他的下一個計劃。

  我敢肯定陀思拖著病體從俄羅斯來到日本是有陰謀的。

  太宰直接打了一個視頻電話過來。

  鍋子咕嘟嘟地響著,我一邊接視頻一邊掀開了鍋蓋。

  從鍋裡冒出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手機屏幕,我擦了擦上面的水汽,入眼的是他抬起的下頜,以及……敞著的睡衣。

  「清溪醬,他不在啊啦嗚啦啦咕嚕咕嚕——」

  奇怪的尾音是他含著牙刷而產生的。

  聽起來像是一只正在喝水的大貓。

  他的皮膚被身後灰色的牆壁襯得更白,是一種冷白。

  但出人意料的,他的身材很好。

  「那張照片是?」

  「在他的動態裡看到的,就轉來給你看看了。」

  「你們加了好友?」

  「……嗯,方便聯系啊。」太宰的目光落在我煮的湯上,「這是什麼湯,看起來好好吃。」

  「羅宋湯。」

  他低下了頭,視頻裡傳來了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衝刷的水聲,我只能看到他的睡衣。

  「我也很想吃。」

  他重新回到視頻前,牙膏的泡沫已經衝洗干淨了。

  嘴角一牽,唇紅齒白。

  「真羨慕亂步桑啊,每天回家都有人在等他。」

  我笑著說:「如果太宰君有空,以後可以過來吃飯。」

  太宰笑得更加燦爛:「可以麼?」

  「當然。」我岔開話題,「你這麼早就洗臉刷牙了?」

  「沒有晚飯吃的人,只能刷牙洗臉了。」驀地他揉了揉自己頭發,「開個玩笑,我早睡早起,過會兒就睡了,就差剃須了。」

  「太宰君也刮胡子嗎?」

  話出口,我意識到我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其實我的本意不是問這個,我只是驚訝他這麼年輕居然就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

  「我要刮……」他眼眸一深,歪過了頭。「你總不會懷疑我的性別吧,清溪醬——」

  這一聲尾音拉得更長。

  然後屏幕突然貼近了他的下頜。

  跟剛開始點開視頻看的角度是一樣的。

  鍋子裡的羅宋湯再次沸騰,從下方又一陣熱氣撲上來,模糊了屏幕上他的面容。

  「你還滿意你看到的嗎?」

  ……這句話有些不合時宜。

  我想我也沒看到什麼,就掛了電話,反正他沒被陀思當冤大頭給纏上。

  我關了火,蓋上鍋蓋,將湯燜在鍋裡。

  距離亂步到家還有二十分鐘,他事先打電話給我說是會加會兒班。

  他的工作能力很強,應該不會是工作上的事,況且他的同事太宰都洗洗睡了。

  多半是哪裡又出了限量版的零食,他跑去買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噗噗噗的聲音。

  很奇怪。

  如果是客人拜訪,應該會按門鈴,如果是亂步提前回來,早就在門口喊了。

  更奇怪的是,我從貓眼裡沒看到人。

  ……難道是陀思搞的鬼?

  我打開門,看到的竟然是——

  中原中也的Chu鴨。

  「Chu,晚好。」

  Chu鴨「呱」了一聲,它看上去有些疲憊,站在門口不進來。

  「Chu,沒事,地板我可以再擦,主要是我沒有鴨子鞋套。」

  Chu鴨堅持不進來,它是一只很有原則的鴨子。

  我抽出幾張面紙,蹲下來替它擦了擦鴨掌,它示意我把紙巾鋪好,然後自己站在上面踩了幾下。

  鴨掌擦干淨了,但紙巾上留下了一點血跡。

  「Chu,你受傷了。」

  Chu鴨徑直走到了沙發前,然後窩在地上,盯著電視機,又朝我「呱」了一聲。

  我知道Chu鴨很聰明,但是沒有想到它這麼聰明,竟然會看電視。

  中原中也真是神人,居然能教一只鴨子看電視。

  出於好奇,我打開了電視,想看看Chu鴨會看什麼電視節目。

  第一個節目是法制節目,Chu鴨抬頭朝我「呱呱」了兩聲。

  我猜這是不感興趣的意思。

  我換了個節目,電影頻道,放的是黑手黨的電影,正在槍林彈雨的激戰。

  身為黑手黨成員,中原中也應該經常和Chu鴨看這類電影吧。

  「呱呱。」——還是不感興趣。

  我換了好多節目,它都不感興趣。

  連農業頻道裡的一群優秀的母鴨子,它都不看。

  最後我播到了維密模特走秀的節目,Chu鴨突然不呱了,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

  它還站了起來!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我換了個台。

  Chu鴨突然「呱呱呱」地叫了起來,像是抗議。

  我趕緊又換回了維密走秀的節目,它才終於安靜下來,繼續看著那些維密天使。

  ……這鴨子!

  難道說,中原中也平時都在跟鴨子看這種節目?

  難怪跟我相親了兩次,我就涼了。

  我完全不是他中意的類型。估計那兩次也是礙於外婆的面子不得不去。

  維密的節目看完,我給Chu鴨切了一點橙子,它吃完就離開了,還朝我低了一下脖子,大概是在鞠躬。

  它走路的樣子,有點內八……還有點好看。

  Chu鴨其實已經成年了,但在成年的鴨子裡,它的身材很矮小。

  它就是之前亂步在花丸外婆那裡玩時,吞食了亂步的彈珠並狠狠啄傷了他的領頭鴨。

  亂步揚言要燉了它,但是它的個頭太小了,就算是當作肉鴨來吃,也不夠一小鍋,外婆舍不得它。

  小小的鴨子,有時候卻比鴨場的工人還可靠。

  鴨場裡有鴨子不遵守紀律亂跑亂吃,就會被Chu鴨猛啄一頓,立馬就學會了規矩。後來它有一天偷偷坐上了中原中也的車,跟去了橫濱,外婆發現後打電話拜托中原中也照顧它,Chu鴨就正式成了一只黑手黨鴨。

  脫離了食物階層,變成了寵物,但這並不是它的終極追求。

  Chu鴨天生正義感極強,在橫濱干出了不少有名的大事,因而被橫濱市市長和議長給予了特殊榮譽——可以破例並免費搭乘交通工具。

  它曾在公園的長椅上發現了□□包一枚,它叼起□□包飛撲著扔進河裡,拯救了二十多個人的生命。

  它在巷子裡發現了正在銷贓的盜竊團伙,啄瞎了盜賊頭目的眼睛,並引來了英雄的注意。

  它在河邊撿到過一條名貴的項鏈,叼著送去了附近的警察局,並等到了一個老奶奶失主。

  ……

  Chu鴨偶爾也會做做小事,比如替小朋友撈起掉在水裡的羽毛球,替少女叼回被風刮走的手帕。

  它被人親切地稱為「港黑無冕干部」、「橫濱好鴨」,收到的錦旗據說已經掛滿了一面牆。

  它的攻擊性也很強,中原中也手下的一個成員酒後想駕車,握著方向盤不松手,被Chu鴨把手背啄得鮮血淋漓。

  Chu鴨起初很聽中原中也的話,但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和中原中也鬧翻了,時常離家出走。

  ……難道是一人一鴨看維密走秀起了爭執,或是看上了同一個天使?

  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亂步回來後,問是不是有人來過了,我說沒有,他也沒多問,開心地吃完喝完就去洗澡了。

  茶幾上放了一個大盒子,上面寫了我的名字。

  【清溪溪收︿( ̄︶ ̄)︿】

  我打開,裡面是一個小盒子和一盒巧克力。

  小盒子裡是一條水晶手鏈。

  我想了想,今天也不是什麼節日吧。我的生日也早就已經過了。

  為什麼要送我禮物呢?

  我早就洗過澡了,坐在房間的飄窗上看著這條水晶手鏈。

  珠子的顏色都是綠色的,和亂步的眸色一樣,很漂亮。

  亂步洗完澡出來了,穿著和我同款的小黃鴨睡衣,頭發沒有吹干。

  ……前額的劉海有點長了。

  「清溪溪。」他也爬上了飄窗。

  這個飄窗很小,平時他不在家,我就一個人睡在這裡。

  「你喜歡這個嗎?」他指了指我的手鏈。

  我問:「為什麼突然送我禮物?」

  他湊過來又問了一遍:「你喜歡嗎?」

  「……喜歡。」

  沒有人會拒絕漂亮的禮物。

  「喜歡就好啦。」

  「誒?」

  「因為我覺得清溪溪會喜歡,所以就買了,要問理由,就是因為你會喜歡啊。」

  這個理由,不算理由。

  但我心情很好,摸了摸他的頭發說:「謝謝亂步桑。」

  他往這邊又擠了擠,明明只有兩個人,他偏要小聲地在我耳邊說:「我今天狀態很好喔……清溪溪,你的狀態應該也很好吧。」

  我笑著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很好!」他在我手心裡蹭了蹭,繼續說,「要是今天決定了的話,十個月之後,就有很大概率能看到江戶川家的下一代喔。」

  江戶川家的下一代啊……

  「亂步桑想當爸爸了嗎?」

  他自己還有著小孩子脾氣,居然就想當爸爸了。

  「我想要看看我和清溪溪的寶寶,會比較像誰?而且親子裝也好好看。」

  我想了很久,說:「這事不用急吧,其實二人世界也不錯,我們才結婚半年,多享受一些才是……」

  亂步聽了倒也沒生氣:「那也想……開車。」

  飄窗太小,其實不太好發揮。

  但亂步也喜歡這裡,說一抬頭就能看到窗外的星星。

  「我今天要草莓味的,不想用橘子味的。」

  「味道不都一樣嗎?又不能吃。」

  「不一樣。」他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撒嬌道,「清溪溪,你幫我——那是什麼啊——」

  亂步驚呼一聲,沒抓穩,直接從飄窗上摔到了地上。

  我回過頭,看到飄窗的玻璃外站著一只鴨子,它張開翅膀,擺出一副大鵬展翅的樣子。

  「Chu?」


第14章 求婚與求婚那些事

  「清溪溪,為什麼那只鴨子會出現在這裡?」

  亂步原先眯著的眼睛都睜開了,碧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著我,「它是不是之前就來過了?」

  「嗯。」我解釋道,「在你回來之前,Chu來看了會兒電視,我招待它吃了一點水果。」

  「你怎麼能讓它進來我們家!」亂步氣得不行,但是剛才那一摔估計把他摔痛了,半天也沒從地上爬起來。

  他曾在花丸婆婆的鴨場和Chu鴨因為彈珠發生過激烈的打鬥並落在下風,彈珠最後被Chu鴨吃了,因此他非常憎恨它。

  不過現在Chu鴨在窗外,我不開窗,它根本進不來。

  「清溪溪,我最討厭這只鴨子了,把它趕走!」

  亂步又眯起了眼睛,噘著嘴,奶凶奶凶的。

  我看他擺出這副表情就覺得很有趣,像一只炸毛的小貓。

  「你先從地上起來吧,居然怕一只鴨子。」

  「你笑我!」

  大概是我臉上的笑意太明顯了,亂步更生氣了,干脆賴在地上不起來了,整個人躺成了一個大字型。

  上一次他這麼鬧是因為我不准他在晚上喝甜飲料,讓他改喝純牛奶。。

  我忍住笑,勸說道:「亂步桑,我不笑你了,你快起來吧,地上涼。」

  「我不!」

  「那你明天早上是不想吃黑巧舒芙蕾和杏仁茶了嗎?」

  用早餐來威脅他,是最有效果的,但亂步也有辦法對付我,他從撒潑狀態切換到了撒嬌狀態。

  「我摔傷了,痛得爬不起來,要清溪溪親親抱抱才會好。」

  他還歪過頭偷偷地瞄了我一眼,然後又接著躺在地上。

  ……嗯,還要親親抱抱啊。

  「不起來麼?」

  我的手剛放到窗戶的把手上,作勢要拉開時,亂步立刻像鯉魚打挺似的從地上跳了起來,撲過來按住了我的兩只手。

  他的反應很有趣,頗有一副「你要是敢開窗放它進來,我就死給你看」的激烈。

  真有意思。

  「清溪溪——」

  關於Chu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我不清楚,但是我回過頭時,它已經不在飄窗外面了。

  只是巧合路過嗎?

  「剛才是誰說痛得起不來了呢?」我繼續調侃亂步,「非要親親抱抱的。」

  「……」他的嘴噘得能掛包了。

  我覺得好玩,伸手捏了捏他的嘴,還拽了拽,拽成了鴨子嘴的形狀。

  「好痛!」亂步掙扎起來,但因為力氣沒我大,左躲右躲就是躲不掉,被我按著撓了一頓癢癢。

  亂步十分怕癢,但嘴很硬,就是不肯求饒。

  最後我松開手時,他的發型已經拱成了雞窩頭,前額的劉海確實太長了。

  「亂步桑,明天你下班,我幫你剪一下頭發吧。」

  「你欺負我!」

  亂步的心思全然不在頭發上,他氣呼呼地扯過旁邊的毯子,把自己全裹在了裡面,只有頭還露在外面。

  「清溪溪你又欺負我!」

  「亂步桑,你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怎麼可以生我的氣呢?」

  「哼——」

  他偏過臉不肯看我。

  「偵探先生,不生氣了行不行?」

  我在他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他這才歪過頭,把臉湊了過來。

  意思是親他一下就原諒我。

  我慢慢靠近,剛要親上時,鼻子突然一癢,然後——

  「阿嚏、阿嚏!」

  噴嚏打出了來的感覺真舒服,但是亂步已經氣得把頭完全縮進了毯子裡,徹底縮成了一顆球。

  「亂步桑,很抱歉,剛才真的是意外。」

  我對著這顆球解釋了半天,他也不肯理我。

  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得好久才能解氣。

  我干脆不管他了,給他留了一盞星星燈,然後走出房間,回到客廳開始記賬。

  我們住的房子不算小,是一幢二層的小洋樓,據說以前是福澤諭吉先生給亂步租的,後來有錢了,亂步就把它買了下來。

  一樓有廚房浴室衛生間,還有我們的臥室,以及亂步的書房。

  家裡有不少玩具,裝修風格也偏向可愛風,很多東西上都印著可愛的小動物,就像這個家裡已經有了孩子一樣。

  二樓暫時是空著的,堆放一些雜物,還有亂步父母的遺物。

  也不是什麼像樣的遺物,就是很普通的一些東西,甚至還有沒吃完的一袋餅干。

  已經過期十多年了。

  亂步在結婚前帶我一樣一樣的看過,也給我看了那袋餅干。

  「我爸以前是警察,我們一家三口都住在鄉下,我媽媽喜歡買這個牌子的餅干給我和我爸當早飯,哈哈,因為她做飯超級難吃。」

  「這是她給我買的最後一袋餅干。」亂步撫摸著餅干的包裝袋,輕聲說道,「現在這個牌子的餅干已經不生產了,我買了好多種餅干都沒它好吃。可惜過期了,不然我也想讓清溪溪你吃吃看,真的很好吃。」

  他的父母在他十幾歲時就意外去世了,因為事出突然,連遺言都沒有來得及留下。

  他只能保留著他的父母使用過那些物品,留著那份念想,到現在也舍不得扔。

  他給我講了他父母的很多故事,聽起來是一個很慈愛的爸爸和有些嚴格但是很幽默的媽媽,也給我看了照片,是一家三口在小院裡的合照。

  陽光溫熱,綠樹成蔭,照片上三個人幸福的笑容像是一陣溫柔的風,吹進了我的心裡。

  ……這是我一直渴求的安穩平靜的生活。

  看過那張照片之後,我向亂步原地求婚,在他父母的合照前。

  亂步沒有被嚇到,安靜地吃著我給他做的手工巧克力,吃完了,朝我招了招手。

  「既然是求婚,除了巧克力,總有個什麼別的東西吧。」

  我遞上我在俄羅斯上學時買的一枚戒指。

  准確的說,我是被人騙了。

  當時我才十幾歲,拿著陀思發給我的一年份工資,迫不及待地去看美少年們的舞蹈表演時,在路上遇到了一個波蘭商人,他正在賣一些飾品和珍奇的石頭,邊上圍了一圈人。

  我囊中羞澀,陀思又一直不肯給我漲工資,我一聽說商人的東西能增值,又看見周圍人都在哄搶,於是加入了哄搶的隊伍,花高價買了據說是彼得一世送給葉卡特琳娜一世的一枚戒指,波蘭商人對我大吹特吹,聽得我覺得自己賺大了。

  陀思看我回去的早,問我美少年們的舞蹈表演好看嗎?

  我得意地告訴他我進行了一筆投資,然後把買來的藍色戒指給他看,給他講了很多我從波蘭商人那裡聽來的話。

  他「哦」了一聲,盯著戒指看了看,居然自己就戴上了。

  氣得我立刻從他的無名指上拽了下來。

  陀思撇了撇嘴,說戒指的大小他戴著正合適。

  我堅決不同意,我是絕對不可能從他這裡拿了工資,再買了東西送給他的,我碰也不讓他碰一下。

  後來陀思給我介紹了一個珠寶鑒定師,經過緊張的鑒定,得出了一個悲傷的結論,這枚戒指根本不是什麼彼得一世送給葉卡特琳娜一世的定情信物,而是周邊小作坊量產的旅游紀念品。

  陀思笑了我一頓,最後還說既然被人騙了,這種東西也送不出去,他就委屈一下收下當成那年的生日禮物這種混賬話。

  我當然不會給他。

  雖然被騙了,但那枚戒指確實很漂亮。

  我一直帶著它,直到把它送給亂步。

  亂步接過戒指,倒也沒有質疑上面為什麼沒有鑽石,他高高地舉過戒指,在窗邊看了半天。

  和當年那個珠寶鑒定師做出的動作簡直一模一樣。

  我特別怕亂步會把戒指丟給我:「你居然拿一個量產的紀念品驢我。」

  剛要作出以後有錢了給他買大鑽戒的承諾,亂步自己把戒指戴上了。

  「行吧,我答應了。」

  這回輪到我目瞪口呆了。

  在他家小小的閣樓上,我隨隨便便求了婚,他隨隨便便就答應了——這是外人眼中的解讀。

  和他閃婚一事,其實有很多人是反對的……倒不是反對我們交往,只是覺得進展太快了。

  從初次相遇到決定結婚,才過了三個月。

  反對的最激烈的是亂步的同事國木田獨步。

  我和太宰治在偵探社的門外聽到過國木田激烈的質疑。

  「亂步桑,結婚這種事不等同於在游樂園坐一次旋轉木馬,坐上去就下不來了。你需要經過深思熟慮才行,研究你和源小姐到底相性如何?」

  亂步嚼著薯片回答道:「深思熟慮過了,所以准備結婚了。」

  「可是我覺得你們還需要——」

  亂步打斷了他的話:「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他不准國木田插手他的事。

  最後是福澤諭吉問了亂步:「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亂步沉默了幾秒,說:「是的,我考慮好了。」

  福澤諭吉帶著亂步拜訪了我家,等於是上門提親,因為他覺得求婚的事必須是男方負責。

  我之前只跟我爸媽提過我把俄羅斯的毛子蹬了,交了新的男朋友,但沒說這麼快要結婚。

  他們上門拜訪,我媽起初以為和我交往的是福澤諭吉,還偷偷埋怨我:「你怎麼找了年紀這麼大的,還帶著個兒子,我瞧著那兒子比你也小不了幾歲,你嫁過去給人當後媽啊。」

  我糾正道:「錯了,那個兒子才是我的男朋友,也不小了,比我大兩歲。而且也不是兒子啊,是他公司的員工。」

  我媽「噫」了一聲,更不滿意了:「還不如那個年紀大的穩重呢,連個站相都沒有。」

  我媽知道亂步是來提結婚的,立馬坐不住了,但是又不好當著我的面數落,只好開始問起亂步的情況。

  一問就更不同意了。

  但是最後福澤諭吉還是憑著自己的努力,說服了我媽,加上亂步工作穩定,有房,也能立刻買車,最後我們順利地結了婚。

  現在想想,簡直夢幻。明明我對他也不是很了解,但我又覺得我很了解他。

  亂步是真的好懂。

  開心就笑,不開心就撇嘴,生氣了就噘嘴,想要什麼就撒嬌,撒嬌行不通就撒潑,喜歡亂買東西,也喜歡給我買東西,家裡雜物堆了一堆,每個月存不了幾個錢。

  但是我有時候又是真的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同意和我結婚。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正在記著賬,眼角余光瞥見一顆球慢慢吞吞地從臥室裡挪了過來。

  我假裝沒看到,繼續寫著字。

  那顆球慢慢地挪了過來,最後在我的旁邊停了下來。

  見我半天沒反應,他終於按捺不住,從毯子裡伸出了頭。

  「清溪溪——」

  「嗯?」我不看他,繼續對著小票填寫賬本。

  「你就不能哄哄我嗎?」他又開始撒嬌了。

  我覺得鬧也鬧夠了,收起筆,合上賬本,低眸看著他:「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哄你呢。」

  他不吱聲,委屈巴巴。

  我摸了摸他的頭:「那今天的車還開嗎?」

  亂步在我的掌心蹭了蹭,滿意地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讓你失望啊。」

  我關了燈,打開了客廳裡的夜燈。

  細碎的星光在我們的周身落了一地。

  亂步用的是草莓味的洗發水,甜橙味的沐浴露,整個人像水果一樣香甜細膩。

  他年輕的面容,哪怕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那麼美好清秀。

  ……

  早晨我送亂步出門,將午餐的便當盒交給他。

  「我去上班啦。」

  「路上小心。」

  他剛走了兩步,突然又回過身來,「清溪溪,我今天會很忙,但是我會抽空想你的,所以,」他湊過來在我的額頭親了一下,「你也要記得想我。」

  「……嗯。」

  他的同事們都說我們感情真好。

  是啊。

  我們感情真好,結婚半年來,好的像是蜜裡調油。


第15章 哢醬和村哥

  我在准備出門之前,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瓶在便利店買的斯托利伏特加不見了。

  我在酒櫃裡扒拉了半天,又在廚房裡翻了又翻,始終沒有找到。

  ……家裡遭賊了麼?

  可是我和亂步昨晚是直接睡在茶幾上的,家裡如果來人的話,我是不可能察覺不到的。

  那麼,我的酒呢?

  我只好打電話問亂步,他很直接地說被他打翻了,下次會賠給我的。

  ……更奇怪了。

  我在將家中生活垃圾分類的時候,並沒有發現玻璃碎片。難道亂步突然勤快地收拾垃圾了麼?

  最後亂步被我問得不耐煩了,才壓低了聲音在電話裡說:「清溪溪,我是想給你一個驚喜,調一杯酒的,但是我失敗了,我怕你罵我,就沒說。」

  總算是老實交代了。

  「沒關系,失敗是成功的媽。不過你下次別動我的酒了,我不需要調酒。」

  我沒什麼特別的愛好,但在俄羅斯養成了喝酒的習慣,基本只喝濃烈的伏特加。亂步喝一口伏特加就能睡一天,只能陪我喝喝菠蘿啤。

  不過他倒是挺喜歡給我買酒的,家裡的酒櫃基本沒空過,有時候別人求他辦事給他送禮,福澤諭吉不贊成他收禮,但他看到有酒和零食,也會堅持收下。

  「清溪溪,你等會兒往冰箱上看,我繼續工作了啊,對了,今晚偵探社有聚餐,我不回去吃飯了,你也一起來吧,我給你占位置。」

  「不了,謝謝,你們玩得開心。」

  我拒絕了亂步的提議,我可不願意他們公司聚餐每次都要帶上我。

  我掛了電話,想到他讓我往冰箱上看。我順著看過去——

  冰箱的上方靠裡,放著斯托利伏特加的瓶子,裡面插著一支粉色的花。

  我將它拿下來看,上面貼著一張標簽。

  【調酒失敗啦,但是我對清溪溪真心的,求輕拍輕罵——頂著鍋蓋且知錯能改的亂步醬】

  我被他龍飛鳳舞的字逗樂了,將酒瓶又放回了原處。

  解決了這麼一件小烏龍,我開始了今天的行程安排。作為一名還沒有孩子的家庭主婦,我絕大部分時候還是挺閑的。

  今晚亂步不回來吃晚飯,我需要做的准備就更少了。但今天有一件大事要辦。

  我要去給大英雄爆心地送改良的戰鬥服,並且還要給他拍幾張「賣家秀」。

  我那個寬厚善良的爸爸,很難得提出這麼不寬厚善良的要求。

  「勝己人還是挺好說話的,你替我問問他的意見,還有什麼需要改動的地方,隨便讓他凹幾個造型拍照,謝謝你了,清溪醬。」

  還凹幾個造型!

  我腦海裡出現了爆豪勝己凶神惡煞的樣子……Stop!這種照片拍下來,生意以後就更難做了吧。

  我本來想把戰鬥服往爆心地事務所一送,然後就走人的,但是爸爸居然說:「勝己他今天休假不去事務所,我跟他打電話說了你會去送戰鬥服,他叫你直接送去他家,反正離你那裡也不遠。」

  ……嗯,是不遠。

  爆豪勝己在當了英雄之後,就從靜岡的老家搬出來自己租房子住了。他日常負責巡守的地方剛好在橫濱,他租的公寓也剛好就在距離我家不到三千米的地方。

  但是我們很神奇的一次都沒有碰見過。

  地址我是知道的,他的母親光己阿姨以前告訴過我,還叫我和他常來常往……算了吧。

  我剛從國外回來時,給家裡的理由是在那邊失戀了,和該死的俄羅斯毛子分手了。

  我媽嘴不牢靠,就開始大張旗鼓地給我宣傳開了,於是各路人馬輪番上陣,給我介紹優秀的男生認識。

  光己阿姨首先就把她的兒子爆豪勝己推薦給我了,還讓我加他的Line賬號,我看到他的賬號名【AAAA爆心地事務所0312345678】,頓時就沒了想加他的欲望。

  我硬著頭皮委婉地拒絕,我媽居然完全看不懂我的眼神,還一個勁地說好。

  「你小時候不是說要嫁給歐爾麥特那樣的大英雄嗎?勝己現在已經是了,聽聽看爆心地的名氣多響,加上你們也熟,交流感情也會比較順利。」

  用腳指頭想,我和爆豪勝己也不可能交流的了感情。

  我只好說自己的品味已經變了,在爸媽力薦的爆豪勝己和花丸外婆力薦的中原中也之間,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和中原中也相親。

  雖然中原中也他也沒看上我。

  雙腳站立在爆豪勝己的公寓門口時,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按下了門鈴。

  ……我和他,從以前開始關系就很差。

  這些年雖然一直沒碰過面,但是我經常能在新聞上看到他的身影。

  他是活躍在一線的新生代英雄,戰鬥力很猛,頭腦也很好,但是脾氣相對於同期的英雄人偶和焦凍,實在是太糟糕了。

  我對於他磨著後槽牙接受記者現場采訪的表現記憶太深刻了。

  凶神惡煞,手舞足蹈,口似血盆,一開口,聲若炸雷,暴躁的像個古早反派。

  偏偏是這樣脾氣的人,最後成了一個大英雄。

  要是他知道我是死屋之鼠唯一逃掉的成員,恐怕會當場把我逮捕歸案。

  作為一個大隱隱於市的反派,去給英雄送戰鬥服什麼的真的太扯了。

  我打從心底感到不適。

  關於我和他的關系為什麼這麼差,其實關鍵是因為幸村。

  沒錯,我小時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幸村廚。

  小幸村不僅模樣可愛,脾氣溫柔,德智體美勞各種優秀,還經常給我零食吃,這樣好的小男孩,我恨不得和他原地長大,就地結婚。

  我整天樂呵呵地跟在他身後,替他遞花鏟遞水壺遞網球拍,當他牽起我的手,往我的手心裡放一塊糖時,我還沒吃,嘴裡就已經甜了。

  我單方面將幸村私有化,甚至已經安排好以後結婚讓真田的妹妹榮子和丸井文太分別當伴娘和伴郎。

  丸井還興致勃勃地替我和幸村未來的孩子取了幾十個名字,聽得真田只翻白眼——你們問過幸村意見了嗎?

  我們幾個人從小就是一起長大的,關系一直很好,托幸村和真田的福,我們也一直是鐮倉海岸邊的明星人物。

  幸村霸主的地位不可撼動,不僅因為他自身的魅力,還有我和真田兩大門神鎮著。

  直到有一天,這片美麗的沙灘來了一個小惡霸。

  他不僅踢壞了榮子用沙子給我和幸村堆的「婚房」,還粗聲粗氣地宣布這片沙灘被他承包了:「這裡我要踢球,你們旁邊玩去。」

  大爺我活了七歲,第一次見到這麼蠻橫的家伙,當即抓起一把沙子准備朝他揚過去。

  能動手的事,我絕不動口。

  結果幸村擋在了我們中間,阻止了我。

  「清溪,不要先動手打人。」

  我只聽幸村的話,結果小惡霸爆豪勝己毫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叫你到旁邊去。」

  我當即就紅了眼,扶住幸村:「你有沒有事啊,我看到他踢到你的腰子了。」

  幸村還沒有回答我,爆豪勝己已經罵我了:「舔狗。」

  當時我還沒有超前到理解舔狗一詞是什麼意思了,但我知道這肯定不是好詞。

  「又不舔你!」

  在爆豪踩到我給幸村裹上膠帶的網球拍時,我終於爆發了,真田和幸村都拉不住我了,我撲上去和爆豪扭打在一起。

  那一戰極其慘烈,爆豪是個猛的,但我也是不怕死的,我們誰也不服輸,最後都掛了彩。

  他咬傷了我的手臂,我打撕了他的褲子,並看到了他穿在裡面的小兔子內褲。

  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媽強迫他穿的,他一直藏著掖著當成一個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

  結果這個秘密被我給發掘出來了。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當場就炸了。

  他手心炸出的劈裡啪啦的火花並沒有碰到我,就被幸村的滅五感給震住了。

  幸村很遵守紀律,從不在公共場合使用個性,那是唯一一次。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的場景。

  夕陽西下,幸村站著細軟的沙子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爆豪,就在我以為他會替我報仇給爆豪一個大耳刮子時,他脫下了肩上披著的外套,遞給了爆豪。

  意思是讓他遮一下自己的小兔子內褲。

  但爆豪那個不識趣的竟然不要,還打了幸村的手。

  那個畫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裡,幸村的善良和溫柔再次讓年少的我傾心。那顆願意幫助別人並且努力維持著海灘和平的心,比退潮的海景更加美麗。

  他是我們所有人年少時的憧憬。

  我依稀記得那天晚上,我怕回家挨我媽的罵,沒肯回家,灰溜溜地跟著幸村回家躲難。

  我問他,幸村,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呢?

  幸村笑著說,健康的人。

  我說,那我很健康啊,我從來不生病的。

  幸村又說,健康的人,身體和心靈都要健康的人。

  我問,那什麼是心靈健康的人?

  幸村說,有能力卻不會欺負別人的人。

  我說,那剛才那個家伙肯定不是心靈健康的人,他以後肯定很壞。

  幸村最後說了什麼呢?

  他說,那可不一定,不要隨便對一個人的未來妄下結論。

  幸村說的沒錯,爆豪成了家喻戶曉的大英雄。

  ……壞的是我。


第16章 跟蹤與發現

  哢噠。

  門被打開一道細縫,然後往裡慢慢拉開。

  撲面而來一股薄荷沐浴劑的味道。

  從玄關處投下的橘色燈光,勾勒出青年挺拔而結實的身形。

  他看起來剛洗過澡,穿著黑色背心短褲,溫暖澄澈的燈光映在他潔白的側臉上,氤氳開淡淡的金色光圈。

  細碎潮濕的奶金色頭發下,是惺忪的睡眼和深深的黑眼圈。

  疲憊困倦的爆豪勝己看上去意外的溫和。

  「進來。」

  言簡意賅。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鼻音。

  ……感冒了?

  我拎著裝戰鬥服的袋子,跟在他後面走了進去。在我彎腰脫鞋的時候,他邊打哈欠邊將旁邊的一雙女士拖鞋輕輕踢了過來。

  這雙拖鞋不是新的,只比我的腳大半碼,還算合適。

  該不會是他女朋友的拖鞋吧?不過這個年紀有女朋友也很正常。

  光己阿姨曾經對他能否交到女朋友感到擔憂,但其實是她多慮了。

  爆豪勝己脾氣不好是真,凶神惡煞是真,但他是個家喻戶曉的英雄也是真。

  俊美的面容是真,好到讓人跪舔的身材是真,渾身上下即使閉著眼睛也爆棚的荷爾蒙也是真。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跟在後面的我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他偏過頭看著我,單手往我這裡伸過來。

  我一動沒動。

  「啪——」

  他手掌撐在了我身後牆上的燈具開關上。

  屋內一下子就亮了。

  他的眼睛習慣了剛才昏暗的環境,在觸到刺眼光線的瞬間眯了起來。

  「呆頭毛。」他嘴角扯出譏諷的笑。

  時隔十幾年,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不算什麼好話,但惡意不大。

  這是他當年在鐮倉給我取的外號。

  因為我從小就有一小撮很不服帖的頭發,經常翹起,用發膠都壓不下去。

  丸井稱呼這撮頭發為「可愛毛」,幸村還送過我一個藍色的發夾,亂步也喜歡這一撮頭發,並管它叫「清溪溪的發射天線」。

  只有爆豪勝己,在知道了我的名字之後,依然堅持叫我「呆頭毛」。

  叫「呆毛」其實也沒問題,還顯得有點可愛,但是他偏偏要加個「頭」字進去。

  一下子就拉低了呆毛的逼格,顯得我呆頭呆腦的。

  「爆心地。」我努力將脫口而出的「榴蓮頭」咽了回去,對維護和平與正義的英雄還是要尊重的,然後我將手裡的袋子遞給了他,「你的戰鬥服。」

  他伸手接過。

  我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的傷痕。

  新舊不一,長短不同,雖然不多,但足以說明英雄是個容易受傷的高危職業。

  ……其實罪犯也一樣。

  我看他翻著袋子裡的戰鬥服,猶豫了一下,說:「那個,家父想要幾張賣家秀。」

  「哈?」他抬起頭看我,似乎是沒聽懂我的意思。

  「就是你穿上戰鬥服,隨便擺幾個姿勢,讓我拍幾張照片就可以了。」

  我想解釋的更清楚,就親自示範了一個姿勢,將右手握拳,舉起過肩,然後豎起大拇指,「像這樣。」

  「嗤。」他聽懂了,但是很不屑地翻了個白眼,這副明明剛才還很俊美的面容瞬間就不太討喜了,「老子又不是猴子。」

  我=猴子?

  他沒管我,徑直進去房間試他的戰鬥服,我沒得到客戶的評價,一時半會也走不了,只能站在客廳裡等他,順便打量起這套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小公寓。

  屋子收拾得很整齊,連地板都擦得一塵不染。

  家具基本是淡色系,客廳沒有多余的陳設,只那一溜排的健身器材,倒是挺顯眼的。

  果然好到爆的身材都是實打實練出來的。

  亂步上個月也心血來潮地要練出八塊腹肌,說是不能只讓我看到他的可愛,還要用身材征服我,但他只舉了兩下杠鈴就喊著累死了,還衝我嚷嚷:「清溪,八塊腹肌像只面包蟲,你不覺得難看嗎?」

  我只能違心地說:「是啊,難看的要命。」

  亂步很滿意:「還是我一塊腹肌可愛。」

  我繼續違心地說:「是啊,可愛的要命。」

  真要命。

  他開心就好。

  身材好的男人……我想起了昨天視頻時看到的太宰治。

  他比爆豪體格纖細很多,但身體的線條依然流暢而挺拔。

  「你還滿意你看到的嗎?」當時他這麼問我。

  現在回味起來,那神態、那語氣,荷爾蒙與小俏皮齊飛,竟有一種他不是在讓我確認他有沒有胡子,而是故意讓我欣賞他身材的感覺。

  ……Stop!錯覺!

  我怎麼會有這種卑劣的想法。

  「呆頭毛,衣服可以。」正在我暗自嘀咕的時候,爆豪已經換好戰鬥服出來了。

  我沒注意改良前的戰鬥服是什麼樣子的,因此也分辨不出改良後的細節。

  但穿上戰鬥服的爆豪看上去精神多了。剛才臉上的疲憊困倦一掃而空,眉目間頓時流出一股逼人的英氣。

  「尾款我會盡快讓人付掉。」

  「……謝謝了。」

  我爸爸所在的支援公司,一般是收到客人的定金再進行設計,等到出貨簽單後,再收取尾款。

  「那賣家秀的事?」盡管被說像猴子,我還是不死心地想讓他凹幾個造型,好讓我拍照給我爸交差,「你能不能——」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手機鈴聲和花丸外婆的是同款,是一首很冷門但是很有節奏感的音樂,不過外婆的鈴聲都是中原中也設置的,這麼看來他和中原中也的品味還挺像的。

  應該是和工作相關的事,因為爆豪在按下接聽鍵的瞬間,表情就變了。

  離得很近,我也能聽到電話裡的內容。

  「海澤大樓這裡發現小醜的蹤跡,請求爆心地支援!」

  「海澤大樓……很好,那些雜碎!」

  整段對話只有兩句話,但是我聽到了關鍵的字眼。

  【小醜】。

  小醜通常是馬戲團裡的喜劇演員,但需要英雄來逮捕的小醜,只能是罪犯。

  坐標又是在最復雜的城市橫濱。

  我很容易就聯想到了我的一位老朋友。

  爆豪摁了電話後跟我說:「你回去吧,我有事出門了。」

  我朝他禮貌地笑笑:「祝你工作順利。」

  *

  尾隨一名實力強大的英雄並不容易。

  離得太遠,怕跟不上,離得太近,又怕被他發現。

  敢接下橫濱為自己巡邏區的英雄,是英雄之中的英雄。

  橫濱是一座很復雜的城市,有港口黑手黨,有軍隊,有警察,有英雄,有罪犯,有異能解放軍、敵聯盟等很多五花八門的組織。

  其中港口黑手黨是英雄和警察不好管也最好別管的部分,他們意義獨特,對維安有一定作用,卻又很容易與英雄們的使命產生交集甚至衝突。港口黑手黨的禍犬芥川龍之介和英雄焦凍就曾打上過頭條新聞。

  聽說以前天人五衰和死屋之鼠也在這裡舞。

  還嫌橫濱不夠亂是吧。

  如果爆豪電話裡提到的【小醜】是我認識的那個小醜,那就很麻煩了。

  日本要執行死刑很困難,連普希金和伊萬那兩貨都沒死,還蹲在牢裡,以及更為邪惡的天人五衰。

  讓他們活著,本身就是一種麻煩。

  不僅是對英雄和警察而言。

  更是對我這種……僥幸逃脫的共犯。

  萬一他們招供,萬一他們越獄後找上我,都不是什麼友好的事。

  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但不排除普希金那貨出於個人恩怨,直接就把我供了。

  但是沒用的,我現在不是源清溪,而是江戶川清溪了。

  很難想像我的父母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兒混成了一個反派,要是我的先生亂步知道自己的妻子是邪惡組織死屋之鼠的成員時,會不會把我交給警察。

  爸爸不知,媽媽不知,亂步不知,他們都不知道我以前做過什麼樣的事。

  我偽裝的很好,與普通人沒兩樣。

  ……直到現在,我都在享受求之不易的安穩生活。

  靠近海澤大樓時,爆豪去了底層與他的同伴會和,商量作戰計劃。

  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到底下很多個分布點的英雄和警察。

  多虧了陀思對我的「磨練」,我輕而易舉就避開他們的耳目跳上了最頂層。

  這層樓不算高,只有十三層。

  我從頂樓開始,一層樓、一層樓的開始往下掃樓。

  但凡我走過的地方,桌椅、文件、電腦,牆角的滅火器,每層屋子都有的監控攝像頭,所有的陳設都在瞬間消失不見了。

  整層樓都在我緩慢的腳步聲中變得空空蕩蕩。

  ……是的。

  我用了我的異能。

  因為我在進入這幢大樓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那顆金燦燦的腦袋。

  他扭過頭朝我一笑,在陽光下的笑容都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打算讓他活著離開這裡。

  當我走下六層樓的樓梯口時,我聽到從下面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源醬~」

  然後迎面飛過來數十把小飛刀。

  它們都在一瞬間被我捏回了原子狀態,消失不見了。

  只留有一把,被我捏在手裡,在那人踏上樓梯的時候,我朝他甩了過去。

  「你認錯人了,我不姓源。」我解釋道。

  「哦?難道你現在姓費奧多爾?」

  「不。」我朝他聳了聳肩,「那種情況到下輩子都不會發生的。」

  飛刀消失在他的鬥篷裡,他臉上詭異的笑容更加燦爛。

  「那可不一定哦~」


第17章 chuya的公主抱

  果戈裡的笑容即使是在大白天也顯得陰險詭異。

  不過我更在意的是,他的小醜服是誰給他的。

  進監獄前,囚犯都會統一更換囚服。假如只是靠自己或者監獄裡的同伙的幫助越獄,短期內應該沒辦法弄到這身衣服。

  除非他在監獄之外也有同伙。

  顯而易見,天人五衰與死屋之鼠的成員盡數被關押,除了我,還有一個人逍遙法外。

  ……果然是死性不改。

  「源醬,你費盡心思從我這裡『搶』走陀思君,最後卻始亂終棄了嗎?」

  「你還敢提?」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這事,我現在就想把果戈裡的頭擰下來。

  「怎麼不敢提?」

  果戈裡揚起下頜,兩手抱著胳膊懶洋洋地倚在白牆上,唇角扯出更為深邃的笑意。

  「畢竟源醬當初都不准我稱呼陀思君為費佳,只准你一人那麼叫呢。」

  「閉嘴,那是你們騙我的。」

  我並不承認陀思曾經是我的男朋友,雖然我們交往了兩個月就分了手。

  最初我只是一時好心,結果就上了當。

  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個騙子,以為他是一個自學成才又為著地球環保事業而兢兢業業的有為青年。

  我一直都很照顧他,不僅是因為他是我的boss,更是因為他性格上表像的單純——其實是偽裝的單純。

  他買葡萄都會被小販欺騙,回來時盒子裡都是爛葡萄,還無辜地跟我說:「他說都是難得一見的好葡萄。」

  我很無語:「你就不能打開看一下嗎?」

  讓他洗個杯子,他會摔壞杯子;讓他洗個衣服,他把奶粉當成洗衣粉用;帶他去看冬天的冰雕,結果我上個廁所的時間,行李都被他看丟了,我們身無分文途經深山,只能在山洞裡湊合一晚;醒來時我去找水源,他不知道從哪裡抱來一只小熊,被兩只大熊追趕,我本來是不想跟動物交手的……

  在那時我看來,陀思太脆弱了。

  偏食、熬夜、貧血,身體很差,總是生病,愛神神叨叨,還經常讓人騙,做什麼都弄巧成拙。

  除了我,他也沒什麼朋友了。他還整天想著做大事,明明連小事都做不好,我不去給他做點飯,他連外賣都懶得點,只靠咖啡和手指餅干續命。

  大概是在那樣冰冷又陌生的國家,他和我一樣,與周圍人都格格不入,因此我特別怕他因為性格單純被人欺負。

  我經常給他灌輸防盜防騙的知識,聽得他雙眼無神表情呆滯,但我還是沒防得住他遇到了一個感情騙子。

  陀思十八歲的時候,死屋之鼠依然只有我們兩個成員,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全部在折騰他的事業上了。

  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看到玄關處多了一雙漂亮的高跟鞋,我就知道壞了。

  上門收水費的女職員從來不穿那麼漂亮的高跟鞋。

  正當我在研究那雙高跟鞋的尺碼是不是太大了一點,從陀思的房間裡走出來一個妖裡妖氣的女人,臉上畫著濃妝,聲音也流裡流氣。

  「今天真是愉快呢,費佳~」

  她居然叫陀思費佳,那麼親近的名字。我作為他唯一的朋友,我都沒這麼叫過。

  妖艷女人看到我杵在玄關處,朝我拋了一個熱情的飛吻。

  「你的小寶貝放學了呢。」

  「嗯。」陀思疲懶地從房間裡走出,有氣無力哼了一聲,單看那張憔悴的臉,我都不敢相信他只有十八歲。

  女人從我旁邊走過,還摸了一下我頭上的呆毛,這讓我很惱火,在她走後,我問陀思:「你該不會和她……談戀愛了吧?」

  陀思坐在沙發上,敲著茶幾上的一疊紙答非所問:「這是什麼?」

  那疊紙,是我在學校裡收到的一封情書。

  青春期的女孩子或多或少都會收到那種東西,有個男孩大膽而奔放,給我寫了足足二十頁的情書。

  天知道他哪來那麼多話的。

  我都沒看完,就把紙的背面當成草稿紙用,這種有點不太好的行為居然被陀思發現了,我覺得有點丟臉,於是我立刻轉移話題:「你別和那個女人談戀愛。」

  陀思斜著眼看我:「為什麼?」

  我憋了半天,說:「我——」

  他居然從沙發上站起來了:「快講。」

  咄咄逼人的陀思看上去陰沉沉的,不好惹。

  我決定說好話。

  「我……以後會給你介紹更好的女生。」

  他又坐回了沙發上。

  「哦。」

  看樣子漫不經心,應該是不信我的話。

  說來慚愧,我和他的交友面都很失敗,我已經很努力了,但是我發出去的郵件,除了家人,沒人回復我。

  我確實沒法給他介紹什麼女生,但我也不想他上當受騙。

  直覺告訴我那個女人肯定有問題,但陀思不顧我的阻止,一直和她來往。

  後來他甚至不回家了。

  我的電話他也不接了。

  ……我總覺得他要被欺騙身心。

  最後我在清晨的巷子裡找到了他和那個妖艷的……男人。

  是的,一直以來,泡了陀思的果戈裡竟然是個男扮女裝的家伙。

  陀思看到我時,臉上的表情是一種空洞和茫然,我從來見過他露出那種平靜到絕望的表情。

  「你這個騙子,你居然騙他!」我憤怒地吼道。

  果戈裡先是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我就是騙他又怎樣?誰叫他這麼傻呢,嘻嘻。」

  他竟然說出那種話,我准備追上他揍他一頓,回過頭卻發現陀思倒在了地上。

  比起揍果戈裡,救陀思明顯更重要。

  陀思在情感上受到打擊,一蹶不振,一直發著高燒,吃什麼都會嘔吐,嘴裡迷迷糊糊地說著什麼淨化世界、讓世界充滿愛之類的東西。

  半夜他還詐屍般驚醒,人也更消瘦了,清醒的時候也不跟我說話了,對著一面白牆發呆。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搖著他的肩膀氣急敗壞地說:「醒醒啊,這種騙子有什麼值得你難過的?初戀失敗有什麼好難過的?我的初戀也失敗了啊。」

  可憐我之前好不容易追到幸村,卻又因為倒霉的異能,不得不拜托太宰幫我跟幸村提分手。

  也不知道太宰說了我什麼壞話,幸村再沒有理過我了。

  陀思情緒依然低落,但目光總算是從白牆上移到了我的臉上。

  「你的初戀失敗了?」

  他似乎有點高興,這種建立在別人的悲傷之上的痛苦是缺德的。但傷者為大,我決定讓他更高興一點,於是說:「我喜歡一個很好的男孩子,但人家不要我,你看,我也很慘吧。」

  陀思垂眸:「你騙我。」

  「沒……」

  他還是不相信我,目光又移向白牆,估計又在想那個妖裡妖氣的果戈裡。

  我掰正了他的臉,逼他與我直視。

  他倔強的像個孩子。

  「陀思你聽著,你與其和果戈裡那種騙子在一起,你還不如和我在一起!至少我不會騙你,我會好好照顧你!」

  話說出口,陀思震驚了,我也震驚了。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但是後面一句是實話,我不會騙他,我會好好照顧他。

  陀思的唇角一點一點的上揚,最後他說,好啊。

  然後我們就硬著頭皮開始正式交往了,我們嘗試著像普通戀人那樣看電影合吃一桶爆米花,喂鴿子合用一盒飼料,並肩走過寂靜的白樺林。

  但該死的果戈裡還是熱衷於跑過來纏著陀思,陀思不計較,選擇和他成為朋友。

  我沒法詆毀他的朋友,但我不准果戈裡一口一個費佳,叫得那麼親近。

  我說:「全俄羅斯,不,全世界只有我能叫他費佳。」

  果戈裡朝我吐了吐舌頭,對陀思吐槽:「怎麼那麼霸道?難道我真的不能叫你費佳?」

  陀思平靜地喝完咖啡,說:「你就聽她的吧。」

  「誒?不會吧。」

  他望著果戈裡,狡黠一笑:「沒辦法啊,我這個人,懼內。」

  ……

  現在想來,搶費佳這個稱呼的所有權,真是我干過最愚蠢的事。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很想宰了你。」我很認真地對面前的小醜說道,「但後來想想,算了,是我自己蠢,你們兩個人密謀壞事,居然被我誤會是在談戀愛。」

  果戈裡說的沒錯,我太自以為是了。

  我把強者當成弱者照顧,把惡人奉為善者。

  我才是個真正的小醜。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在談起我的時候,評價會不會就是一句——那家伙真好騙啊,被賣了還能幫著數錢。

  「別這麼說,源醬。其實欺騙你,我心裡有愧,」果戈裡朝我鞠了一躬,「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錯的。」

  「知錯不改更該死。」我用手扭了一下脖子,發出哢噠一聲,「我會先揍你一頓,然後再將你捏回原子。」

  果戈裡只是苦笑。

  「你們不死,始終不好。」

  為什麼強盜被抓之後,同伙都會選擇想辦法將他在牢裡弄死,因為不是所有人都能扛得住嚴刑逼供的。

  「源醬。」果戈裡苦笑了一下,「真正罪孽深重的人,是你啊。」

  他的鬥篷被我抓住,然後一寸一寸的消失。

  鬥篷下的無數暗器也消失不見了。

  我一拳打在了他的下頜上,發出骨頭裂開的聲音。

  果戈裡沒有反抗,其實就算反抗也沒有用,戰鬥力他並不如我。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我將果戈裡拖到了窗邊。

  果戈裡望著我:「源醬,你知道以你的智商,為什麼能這麼順利的找到我嗎?」

  我的智商確實不高,不然當年也不會被他和陀思耍了。

  但被這麼說還是讓人不高興。

  「你什麼意思?」

  「你所看見的偶然,其實……」果戈裡微笑道,「都是必然哦——」

  伴隨著他無限拉長的尾音,厚重的牆壁在爆破的聲音裡轟然倒塌。

  濺起的灰塵中,我看到了一個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英雄,爆心地。

  爆心地看到我和果戈裡以一副奇怪的姿勢站在窗前,原本就凶狠的表情更加凶神惡煞。

  ——我所看見的偶然,其實都是必然?

  ——難道是他們設計好的局?

  難道果戈裡這貨已經把我給賣了,然後聯手英雄抓我戴罪立功?

  如此一來,倒也說得通了。

  爆心地的戰鬥服剛好被我送去他家,爆心地的電話內容又剛好讓我聽到,果戈裡剛好被我找到,他的衣服恐怕也是英雄安排好的「戲服」。

  「西內!」

  爆豪只是罵人卻沒有急著衝過來,看來是顧及到我的異能和果戈裡的安全。

  ……

  「唔——」

  正當我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爆豪身上時,背上突然一痛。

  果戈裡還藏了一把匕首。

  「我騙你的啦。」

  他衝我眨了眨眼睛。

  「死變態,放開她!」

  「這可是我在樓下好不容易拿到的護身符呢。」果戈裡的匕首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爆豪的後槽牙磨得咯吱咯吱響,卻顧及人質而不能輕舉妄動。

  「真糟糕呢。」果戈裡貼近我的耳邊,小聲說,「明明有能力殺了我,卻因為在英雄面前要隱瞞身份,就無法使用異能了。」

  「畢竟一旦被知道異能,馬上就會被監視起來了,然後繼續查下去,就知道你和死屋之鼠的關系了……」

  「……所以你一直沒有真正的自由呀。」果戈裡將我從七樓扔了下去,「畫地為牢也是坐牢呀,源醬。」

  那一聲嘆息,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遺憾。我知道那是自以為是的悲天憫人。

  過來救我的爆豪被果戈裡攔住了,兩人打成什麼樣子我也無心顧及了。

  我從空中往下落,其實沒關系,我不會死的。

  我之所以這麼惆悵,是因為我覺得果戈裡的話不無道理。

  我太有顧忌,所以我沒有真正的自由。

  平靜的生活看似平靜,其實薄如蟬翼,經不起任何折騰。

  我的父母是那麼忠厚善良,我的丈夫是那麼純真可愛。

  好煩。

  看來還是得早點把那些麻煩處理掉呢。

  突然之間,我的身體變得輕盈起來。

  我並沒有墜地,而是落在了別人的懷裡。

  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張屬於英雄的臉,但我看到的是——

  「中原君?」

  誒,居然是公主抱 。

  我好像是第一次被人公主抱。


第18章 溫柔的好男人chuya

  從小到大,我扶過幸村精市,背過太宰治,扛過陀思妥耶夫斯基,抱過江戶川亂步……唯獨我自己從來沒被人抱起過。

  在海邊小屋的時候,我也幻想過大英雄歐爾麥特會從天而降,將我抱起,再說一句他的經典名言,「沒事了,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來了」。

  可惜光並不能照進這世上所有的陰暗之地,直到歐爾麥特無奈退役,我都沒有見過他一面。

  現在是我第一次從空中摔下被人接住,又被公主抱,兩者合二為一,我有點……開心。

  年輕時候的遺憾和虛榮心意外地被一並滿足了。

  但我隨即意識到這樣不好,中原中也的身高比我還矮上七公分,卻還要辛苦地抱著我。

  這點高度我明明是可以自己站穩的。

  「中原君,謝謝你,請放我下來吧。」

  上次是他在海盜餐廳接住了我的餐盤,這次又從高空中接住了我。總是在麻煩他。

  中原中也「嗯」了一聲之後,對於接住的是我好像並不驚訝,他邊把我放下邊說:「我路過這裡,看到你從上面——你受傷了!」

  我低頭看到他的半個手掌都沾染了血跡,因為他剛才托住了我的後背,而果戈裡的那一刀,插得不算輕。

  「我沒事,磕到了一點皮肉。」

  我擺了擺手,抬頭往上看,剛才我站立的地方幾乎已經被爆豪轟成了一片廢墟。

  滾滾的灰塵中,清溪可辨兩個正在打鬥的身影。

  沒有「人質」,英雄與罪犯彼此之間都輕松起來,變成最純粹的方式。

  果戈裡並不擅長近身攻擊,但他非常狡猾,爆豪雖然年紀輕輕,但也不是個有勇無謀的英雄。

  我的心情很矛盾。

  假如果戈裡被抓住,那他也許會因為覺得有趣而供出我。對於這種A級罪犯所說的每一句話,警方都會認真排查,找到我的罪行,是早晚的事。

  假如果戈裡沒被抓住,那他也許會因為覺得有趣而繼續纏著我,將我平靜的生活攪得雞犬不寧。

  世間的幸福有千千萬萬種,不幸卻往往只有一種——那就是被打破了原本維持的社會關系。

  人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但人卻不能獨立存在於世。必然會和父母、伴侶、子女、朋友,甚至鄰居、同事各類的角色建立起各種關系。

  這些關系最終連成了一張緊密的關系網,

  一旦任何一種親密的關系遭到破壞,原本的狀態就很難維持下去了。

  我既不希望他被抓住,也不希望他逃脫,我希望他原地去世。

  但是英雄是不會殺死罪犯的,他們只會一次又一次地逮捕他們。

  轟隆。

  一聲巨響。

  整面牆都塌了。

  我看到果戈裡從裡面飛出,不知從何處他又披上了一件紅色的鬥篷。

  中原中也突然變了臉色,罵道:「是那家伙——」

  那家伙。

  不算友好的稱呼。說起來,港口黑手黨肯定對在橫濱造過次的天人五衰深惡痛絕。

  某種層面上來說,港黑比英雄更執著,因為他們不為正義而戰,而是為了維持當前的局面,所以對於入侵的外敵會不顧一切的進行消殺。

  果戈裡的鬥篷倏地拉開,延伸數十米之外。他朝爆豪扮了個鬼臉,然後嬉笑著借力於鬥篷從空中迅速劃過,幾乎快成了一道猩紅的閃電。

  爆豪在他的身後狂轟濫炸,火光四濺。

  果戈裡在路過我的上空時,朝我微微一笑,做了一個口型。

  這個口型,是一種帶有威脅的暗示。

  【help me~】

  ——否則,後果自負。

  我猜他的後半句話是這個。

  「喂,你沒事吧!」

  我並沒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被中原中也扶住了。

  ——他原本已經准備去追果戈裡了,但是我在那個瞬間倒向了地面。

  他已經知道我受傷了,但我不知道,他是去追果戈裡,還是會救我。

  果戈裡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余地,他的匕首上,塗了麻醉劑或是藥水。

  ……果然,如花丸外婆所說的那樣,中原中也是個熱心的青年。

  在殺敵和救人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我還好。」我搖了搖頭,想要自己站直,「你不用擔心。」

  我覺得有點可悲,即使擁有強大的破壞力,我依然被果戈裡當成一個猴子耍。

  「好什麼好?你已經在晃了!」中原中也的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凶,他扶住我肩膀的手也稍稍用了力,而在我們談話之間,果戈裡和爆豪已經一逃一追的跑遠了。

  「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誒,不用——」

  中原中也不顧我的反對,抱起了我。

  又是公主抱!我老臉都要紅了。

  後面追過來一群警察,為首的中年警察說:「等等,她是目擊證人,還需要做筆錄。」。

  中原中也扭頭問道:「你們眼睛瞎了嗎?看不到人受傷了嗎?」

  「我們馬上就聯系救護車——」

  「嗤。」中原中也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容,然後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我看到從他腳下的平地伸展出一道裂紋,迅速往後蔓延出無數道裂紋。

  他抱著我繼續往前走去,靠在他的懷裡,我看到後方的路面全部塌陷了。警察們受到震蕩,又被碎石絆住了腳,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不好意思了,你們慢慢聯系去吧。」

  *

  我是第一次坐中原中也的車,他開得非常快,但他在上車前替我系好了安全帶。

  因為傷在背上,所以我的坐姿扭曲又古怪,我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

  我本來就容易暈車,只有自己開車才不會暈車,加上果戈裡塗在匕首上的麻醉劑,我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是亂步的郵件。

  他發來了一張照片。

  他站在桌子上,因為是仰視的角度,所以顯得他腿很長。

  【清溪溪,我這樣看有沒有一米八(*‾︶‾*)】

  我舉著手機打字回復他,車子一顛,手機差點砸在我的臉上。

  中原中也騰出手扯了一個靠枕扔給我:「別玩手機了,坐好!」

  「好!」

  我總算是把回復發給了亂步。

  【有一米九!】

  藥效持續發作,我的意識逐漸模糊,胸口也泛著惡心。

  車子一個急剎車,我偏過頭去,沒忍住,全部吐在了中原中也的身上。

  ……完蛋了。

  在昏迷之前,我這麼想。我還聽到中原中也的最後一句話。

  「馬上就沒事了!」

  ……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面,是我原本應該經歷的人生。

  小時候我像大部分小孩一樣憧憬歐爾麥特,想要成為像他那樣的英雄,當然了,不是因為救世濟人的崇高理想,僅僅是因為那樣很帥很威風。

  每個孩子都曾想要萬眾矚目吧。

  後來我被檢查出沒有異能,也沒有個性,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難過了好一陣子,但是父母安慰我不用在意,父親只要我平安快樂,無憂無慮,母親希望我身體健康,好好學習。

  當不了無我的英雄,凡人也會有凡人自己的活法。

  幼時的竹馬幸村精市會逐漸變成一顆閃閃明星,與我大相徑庭,他會走出日本,走向世界,成為無數少女魂牽夢繞的男神;而我會留在小小的鐮倉,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嫁一個普通的男人。

  我的丈夫可能會是丸井文太那樣有點孩子氣但是關鍵時候很靠譜的男人,我們偶爾會吵架,但是很快就會很好。

  我每天替他系好領帶,送他出門,將便當盒遞給他,他在下班後會買一枝鮮花送給我,挑我喜歡的粉色,制造一份平凡的驚喜。

  然後我們有了孩子,我們一起照顧他,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用大多數父母那樣的方式養他,等他大了,他又會有自己的家庭。

  父母走在我們的前頭,我和丈夫含淚為他們送別,感謝他們一生的關心和照顧。

  然後或許丈夫也會走在我的前頭,我親吻他的臉頰,他在彌留之際也不許我哭。

  要是他還能說話,他一定會說:「清溪,謝謝你的照顧,很榮幸擁有你。」

  我一定會強忍住眼淚說:「謝謝你,我也同樣榮幸。」

  最後是我的孩子送別我,這回輪到我不許他哭了。

  我希望最後教他一點道理,不辜負這段命中注定的血緣。

  那麼,我想說什麼呢。

  大概是——

  【請你珍惜平凡的幸福,知道自己是個凡人。】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望著白色的天花板,一直在回味著這個夢。

  是的,這本該是我平凡無奇的一生。

  從獲得異能的那一天開始,就完全被打亂了。

  我原本一條路看到頭的生活,徹底天翻地覆。

  「醒了?」

  旁邊傳來了中原中也的聲音,他坐在凳子上,看樣子是一直在等我醒來。

  我看到窗外,已經天黑了,又有點不好意思了。

  黑手黨的工作應該很忙,他又是干部,我給他添麻煩了。

  「中原君,你先回去吧,我現在已經好了。」

  「好什麼啊?」他皺著眉站起身來,擺出一副要教育我的姿態。

  我以為他會問我,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我為什麼會受傷?我和果戈裡認不認識?

  這些問題,我已經編好了答案,他卻沒問。

  一句都沒問。

  他問的是:「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還好。」

  「好什麼啊?餓了就說餓了,我買了吃的。」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我看到病床旁的櫃子上放著一個大果籃。

  裡面齊齊整整地擺著各類水果。旁邊還有一個保溫盒。

  「吃個蘋果?還是楊桃?算了,先吃點粥吧。」

  他打開一個保溫盒,盛出小半碗粥,然後端了過來。

  病床上沒有小桌子,吃東西極為不方便,我一只手插著管子在輸液,只能用另一只手握著勺子,從他端著的碗裡舀著吃。

  是味道極好的蘑菇雞肉粥,但我不好意思讓他一直這麼端著,於是打算吃快點,但底下的粥太燙了,我不慎燙到了自己的舌頭,疼得我直呼氣。

  中原中也見狀輕聲責備道:「我說了燙,你吃這麼快干什麼?」

  「……對不起。」

  「懶得說你了。」

  他俯身,在粥碗邊輕輕吹了一會兒,然後說,「行了,現在應該不燙了,你慢點。」

  我看著他,仿佛看到了照顧陀思和亂步的自己。

  ……我從未被人這樣照顧過。

  不知道中原中也是不是經常照顧人,粥被他吹到了很合口的溫度,我很快就吃完了。

  他抽了一張紙巾遞給我,將碗放回了櫃子上。

  我看到他的外套被扔在牆角,而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銀白色的襯衫,突然想起來我在車上吐了他一身。

  「中原君,對不起!」我想坐起身來,卻牽動了背部的傷口,「我給你添了很大的麻煩,還吐在了你身上!」

  「我沒事啊。」中原中也不耐煩地說道,「又沒吐斷我一條胳膊一條腿,你能不能像花丸外婆那樣利索點,我都聽你說了多少個對不起了?」

  他是真的有點不耐煩了,轉移話題問我:「……那個兔子冰淇淋,前面有一家,你想吃嗎?」

  「兔子冰淇淋?」

  「就是上次被那家伙給咬壞的那個,還有上上次是沒得賣了。我今天送你過來的時候發現這邊有。」他頓了頓,說,「你想吃的話,就給你補上兩次的。」

  我本不該麻煩他了,但是話到嘴邊卻是——

  「……我,非常想吃呢。」

  然後我看到他的眼裡泛出笑意。

  「那我現在去買,一會兒回來。你有事的話就按鈴叫醫生。」

  「嗯。」

  他輕輕關上門。我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半了。

  差不多到亂步他們偵探社晚上聚餐的時間了。

  ……我該告訴他我在醫院嗎?

  算了,還是等他吃完吧。

  我向窗外看去,中原中也剛沿著街燈踏上青石板砌成的晚櫻小路。

  他的腳步很輕,又很穩。

  第一個路燈亮了,剛好亮在他頭頂的正上方。

  婆娑的樹影和橙黃的燈光交錯,溫柔而繾綣地交織出靜謐美好的氛圍。

  然後是第二個燈,第三個燈,第四個燈……一排路燈在他的腳步中依次亮起。

  晚風吹過,吹落了櫻花樹上片片如雲如雪的花瓣。

  有幾片落在了他的肩上,與那銀白色的衣料,溫柔的融成了一色。


第19章 和chuya在醫院裡

  中原中也買回了兩個兔子冰淇淋。

  兔子冰淇淋上的小兔子其實是一塊兔子形狀的小餅干,我通常留到最後才會一口吃下去。

  但是很可惜,在我在正准備吃冰淇淋時,有護士小姐過來給我換輸液袋了,她在看到我手上的東西時,兩只杏眼立刻瞪圓了。

  「你不知道她現在身體虛弱嗎?還給她吃冰淇淋?」護士小姐怒瞪著中原中也,「你這個男朋友怎麼當的,差評!」

  「那個,他不是——」我剛要解釋,中原中也的目光投向了我,然後朝我走近了一步。

  他買了兩個兔子冰淇淋,一個被我用左手拿著,一個他替我拿著,應該是准備等我吃完一個再給我——因為我的右手正在輸液不好拿。

  「下次再吃。」

  他說完就從我手裡抽走了那支冰淇淋,護士小姐這才贊許地朝他點點頭:「這就對了,不能無腦寵啊。」

  「我身體很好的,我可是一直生活在西伯利亞啊。」我反駁道,「再說了,這點傷和吃冰淇淋應該也沒什麼關系吧。」

  護士小姐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整個人奶凶奶凶的:「在醫院裡就應該聽護士的,我說不許吃就不許吃!你不許吃!」

  「……誒。」我竟然沒辦法反駁她。

  她的年紀應該只有二十歲出頭,年輕可愛得像朵雨後的山茶花。

  我家的某人說話也喜歡用這樣的語氣呢。

  ——你就應該聽名偵探的,名偵探說這樣就這樣,就這樣!

  我倒不是非吃兔子冰淇淋不可,只是覺得中原中也買來的,不吃掉太可惜了。

  難為他特意跑了一趟。

  他回來的時候應該跑得很快,所以冰淇淋一點都沒有融化。

  「羅莎莉,這裡來一下,有人找你!」門外有人小聲喊道。

  名為羅莎莉的護士小姐替我換完輸液袋,立刻蹦蹦跳跳地出去了,「來啦。」

  「中原君,她太誇張了,我身體很好的,就算現在做一百個俯臥撐都沒問題。」

  中原中也見我一直盯著他手裡的冰淇淋看,眉毛跳了一下。

  「再不吃會化的。」我朝他伸出了手,「給我唄。」

  中原中也遲疑了一下。

  就在我以為他會把冰淇淋遞給我時,他突然低頭,飛快地在其中一支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我:「!!!」

  見我還盯著他看,他又在另一支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別看了。」他偏過頭去,「兩支我都吃過了,不會給你了。」

  這個偏頭的動作相當孩子氣,我忍不住笑著問道:「那,好吃嗎?」

  「還行吧。」中原中也吃了一個開頭,可能覺得丟了不太合適,就繼續吃了起來。

  等他吃完,唇邊沾了一點奶油,我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轉過身去擦嘴。

  ……真是一個容易害羞的人。

  我打開手機,准備寫郵件給亂步,告訴他我住院的事,剛好看到了他在Line上發的一條新動態。

  照片裡,他和他的同事們在電玩城打游戲機,笑得一臉燦爛。

  【名偵探打游戲也是無所不能的,一定要贏到小兔嘰!】

  我又合上了手機。

  算了,讓他好好玩吧,難得他那麼開心。

  ……實際上我也不用矯情,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素質,這點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而且似乎是麻醉劑的效果也已經過去了,我意思意思地輸完液就可以回家了。

  「你吃個蘋果吧。」

  中原中也拿了一個蘋果,不知道又從哪裡拿了一把水果刀,坐下削了起來。

  他削蘋果的手法和花丸外婆一樣,削完了果皮是長長的一條,沒有間斷。

  以前外婆給我削蘋果時,也很仔細地不削斷,並頗為得意地告訴我:「沒削斷皮的蘋果就特別好吃。」

  盡管我知道蘋果的甜度和削沒削斷皮毫無關系,但還是為了保護她那份小小的得意,無論好不好吃都會跟她說:「是的呢,很甜。」

  中原中也在這一點上和我很有默契,我們從不會對外婆講出實情。

  「這個蘋果一定很甜。」我看著中原中也把蘋果皮扔進垃圾桶裡,說道,「因為中原君沒有把果皮削斷誒,超厲害。」

  中原中也嗤笑了一聲:「你是不是還要說,每天一蘋果,醫生不找你?」

  這也是外婆在我小時候常常跟我說的話。

  看來外婆毫無保留的把那些話講給了中原中也聽。

  「一個蘋果我吃不完,我們分一下吃吧。」我朝他眨了眨眼睛,「讓醫生也不找中原君吧。」

  中原中也切蘋果的方式也是我所熟悉的。

  他將蘋果橫向切開了,大的那一半遞給了我,小的留給了自己。

  我接過一看,中間果然有一顆星星。

  「是花丸外婆教你的吧。」我笑著啃了一口蘋果。

  和上次亂步的朋友愛倫坡送來的青森蘋果口感一樣,汁水充沛,果肉飽滿,是蘋果裡很昂貴的一種。不過這個看也看出來了,中原中也買來的果籃就很貴。

  「嗯。」他也啃了一口蘋果,輕聲說,「花丸外婆教了我很多東西。」

  「很感謝你經常抽空陪她。」說起這點,我是很不好意思的,作為外孫女,我陪伴外婆的時間比中原中也陪伴她的時間要少很多。

  中原中也身為黑手黨干部,壓在手裡的事情不計其數,但他每個月都會抽空去看外婆,日常都會電話問候。

  他還給外婆買了無數補品,外婆不肯讓他花錢,他就說是他們黑手黨的首領發的,不吃要浪費。

  黑手黨的首領會給下屬發燕窩海參補鈣劑就算了,居然還發帶放大鏡的指甲剪,帶按摩功能的足療盆?

  但他的那些話,外婆都信了,還誇黑手黨的首領是個好領導。

  亂步吐槽燕窩只是不完全蛋白質,還不如吃雞蛋,外婆都會說他兩句:「中也說了這個吃了好,那就是好的。」

  亂步最後都懶得吐槽了。

  「你有空也去看看她。」中原中也再一次提醒我,「花丸婆婆經常提起你,不過那家伙就不用帶了,他只會添亂——」正說著,他的電話響了。

  是視頻電話。

  中原中也沒有避開我出去接,而是直接點了接通。

  手機裡傳來了花丸外婆愉快的聲音。

  「Surprise!中也,晚上好~今天的工作還好嗎?有得到你們老板的表揚嗎?」

  ……好厲害,年紀那麼大的外婆居然學會了英語,是他教的嗎?

  「婆婆晚上好。」中原中也的聲音變得更加溫和,臉上的表情溫柔得一塌糊塗,「已經完成了,老板天天表揚我,一有空就誇我。」

  這是我第一次聽中原中也和外婆視頻對話,我心想,他在花丸外婆面前,這麼不低調麼?

  「受到表揚不能驕傲,驕傲使人落後,要熱心幫助同事進步,繼續爭取先進!」

  「是是是!」

  中原中也絕不是在應付,他是真的,很認真的在讓一個老人放心。

  「中也,你後面怎麼是白牆和架子床,你在醫院裡嗎?」

  外婆居然發現了這一點,醫院的標配還真不好解釋。

  中原中也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朝他搖了搖頭。

  ——不能講。

  不能告訴我的父母和外婆,他們會很擔心,也一定會追究。

  「中也,你是不是受傷了?」外婆的聲音變得很急,「在哪家醫院啊?」

  「沒有沒有,我好的很!你看,我好好的。」為了說服外婆,中原中也還舉著手機蹦了兩下,「……是我們老板給我們體檢,所以現在還在醫院裡。」

  「體檢不都是上午嗎?你上次還帶我去體檢的,抽血到十點鐘就結束哩。」

  中原中也繼續圓謊:「是這樣的,我們老板說晚上體檢的團購票很便宜……五折優惠……就讓我們晚上來體檢。」

  我差點笑出聲來,用手捂住了嘴。

  「便宜?他怎麼突然占起小便宜了?」外婆拔高了音量,「之前不是經常給你們發東西嗎?挺大方一人啊。」

  中原中也眉毛跳了跳,他給黑手黨首領塑造的人設突然之間矛盾了。

  「最近黑手黨……財政赤字,要省著點花錢。」

  ——這真是我聽過最有意思的玩笑了。

  「哦,那你還有錢用嗎?車子油卡衝了嗎?婆婆這裡有錢,給你們用。」

  「不用不用,下個月就有錢了……我們准備干一票大的——不,是做一番事業……」

  我聽得笑出了聲,他也終於掛了視頻電話。

  「中原君,你平時都是這麼跟我外婆聊天的嗎?」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今天有點突然。」

  「你真可愛!」

  我的話一出口,他的臉瞬間以可見的速度變紅了,一直紅到耳朵尖。

  「你在說什麼啊。」他干脆又抓了一個蘋果,低頭用力地削了起來,「吃蘋果!」

  咚咚。

  兩聲敲門聲,然後沒等我說請進,剛才的羅莎莉護士就帶著兩名警察走了進來。

  「江戶川清溪,有人找你!」

  我看到他們神情嚴肅,知道是來詢問白天關於果戈裡的事情。

  「請問您就是江戶川清溪女士嗎?」其中一名警察朝我亮出了警察手冊,「我們是為了白天在海澤大樓那裡發生的事,過來問你幾個問題。」

  我垂下眼眸,並不想說話。

  中原中也放下了削了一半的蘋果,冷淡地開口。

  「出去。」

  「這位先生,這位女士的證詞對我們現在的調查很有幫助——」

  「有什麼事等她好了再說,她現在需要休息。」中原中也手指按的哢噠哢噠響,「怎麼,需要我請你們出去嗎?」


第20章 最好不要受傷

  「你就是白天襲擊警察的那個家伙!」

  兩個警察的其中一個認出了中原中也,語氣瞬間變了,「你在公共場所擅自使用異能,還攻擊警方,我現在要逮捕你。」

  「攻擊警方?」中原中也靠在牆上,臉上浮現出譏諷的笑容,「那你們可活不到現在啊。」

  「你說什麼!」

  「永井,不要衝動!」

  稍微年長一些的警察攔住了那名叫永井的警察,神情嚴肅地望著中原中也,「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就是港口黑手黨的干部中原中也。」

  「見識挺廣的嘛,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中原中也指著門說,「那就快點從這裡出去吧。」

  「我們是警方的人!」永井氣呼呼地說道。

  「我沒有義務配合警方,」中原中也眼神一冽,「我再說最後一次,出去。」

  「你——」

  「永井!閉嘴!」

  「藤田前輩!」

  「中原君。」

  在中原中也和永井快要打起來的時候,我也叫住了他。

  藤田警官順勢對我說道:「江戶川小姐,希望你能配合我們,這次逃出來的罪犯不是普通的罪犯。」

  我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他,我也只是路過那裡。」

  「海澤大樓是跡部財團旗下的一家證券公司的辦公場所,那幢樓的人當時全部都在翠子島度假。江戶川小姐,據我們調查,你並不是那家公司的員工,那麼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呢?」

  「……散步。」

  「那為什麼不在自己家附近散步?」藤田在手冊上邊寫邊問,「你家距離並不在那附近,有相當選的一段距離。」

  「去哪裡散步是她的自由,需要向你彙報嗎?」中原中也打斷了他的話,「與其在這裡亂問,你們還不如去問問爆心地那個三流英雄為什麼沒有追到犯人!」

  「你在說什麼,矮子黑手黨!」

  伴隨著一聲怒罵,病房虛掩著的門被砰一聲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怒氣騰騰的爆豪勝己,以及他身後幾個戰戰兢兢的英雄助手。

  「矮子」一詞也是中原中也的逆鱗,因為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低於普通男人的身高水平。

  「爆心地,你想和重力一戰嗎?」

  「老子是該跟你算賬了!」

  雖然我之前沒有親眼見過,但是也聽說過,港口黑手黨和空降過來的少年英雄之間的關系非常差。

  爆豪勝己和中原中也幾乎是見一次打一次,經常打上熱搜第一,而英雄焦凍和芥川龍之芥是一個放冰放火,一個吃冰吃火,唯有英雄人偶脾氣還算溫和,沒有和港黑之間有什麼正面衝突。

  「中原君。」我又一次叫住了中原中也,「……我頭暈,幫我去叫一下醫生,好嗎?」

  他的目光從爆豪身上移到了我身上,眉頭緊鎖。

  我朝他一笑:「你放心,警察不會為難平民,拜托你了,我是真的有點頭暈。」

  「我知道了。」中原中也這才轉過身去,他和爆豪幾乎是撞肩而過,氣得爆豪破口大罵,但他沒有再回罵,徑直出去找醫生了。

  小護士羅莎莉早就不見了,病房裡只剩下我和爆豪,以及兩位警察,其他人都很自覺地留在了門外。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爆豪開門見山地問我,「不要跟我說是巧合,沒那麼多巧合。」

  他來了,我編起理由倒是順利多了。

  我拿出手機:「為了給你拍買家秀,我希望能給我爸爸一個好評,對他的工作有幫助。」

  爆豪又問:「你能跟上我的速度?我到那裡也沒多久,你就被抓了。」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計程車,車速嘛,給錢就行了。」我淡定地繼續編,「我在你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了你談話的內容,所以想著說不定跟過來,能拍到英雄爆心地戰鬥時的場景。」

  「……那家伙有跟你說什麼嗎?」爆豪似乎放下了一點戒備之心,話題開始偏向於果戈裡,「那個該死的小醜。」

  「沒有。」我很坦然,畢竟果戈裡確實沒跟我說什麼。

  關於天人五衰的真實計劃,陀思是把我關進一本書裡之前才對我坦白的。

  如果他們的計劃成功,這世上所有的異能力者都會消失,包括陀思他自己,而我也將在只有白雪的書裡飢寒交迫的死去。

  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所以我被從書裡放了出來,又掉回了他的房間裡,撿回了一條命。

  至於他們計劃失敗的後招,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爆心地,詢問目擊者和受害人是我們警方的工作吧。」永井不滿地說道,「這不是你們英雄該做的事。」

  永井要麼和爆豪關系不好,要麼是個職責分明的人。但我猜他是前一種。

  「少啰嗦。」爆豪朝他吼了一嗓子,兩人這才安靜下來。

  病房裡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我知道他們都在擔心什麼。

  曾經將整個橫濱舞得水深火熱的組織天人五衰有成員越獄了,這次又會做到什麼程度呢?

  答案是不知道。

  咚咚。

  有人禮節般地敲了敲已經打開的門扉。

  「請進。」我說。

  「清溪溪。」進來的竟然是江戶川亂步,我的丈夫。

  他的身後跟著羅莎莉,還有偵探社的幾位成員以及他們的社長福澤諭吉。

  我的頭更暈了。

  「你受傷了。」亂步走了過來,他的嘴角垂著,突然俯身抱住了我。

  ……好像一只小動物。

  旁邊的爆豪用一副見了鬼的樣子看著我們,嘴角抽了抽。

  亂步的下頜虛虛地靠在我的肩上,他柔軟的頭發蹭過我的頸間,我聽到他用更小的聲音說,「……對不起。」

  「啊,我沒事啊,不用道歉。」我拍了拍他,「這件事和亂步桑沒關系啊。」

  「當然有關系!」羅莎莉氣勢洶洶地說道,「妻子住院,來陪護的居然是別的男人,正牌丈夫在外面玩玩玩,嚴重失職!即使他是我和坡哥哥都很尊敬的名偵探也不行!」

  羅莎莉一說坡哥哥,我才驚覺她和亂步的朋友,那個性格羞澀的推理小說家埃德加愛倫坡長得很像。

  坡哥哥應該指的就是愛倫坡。

  亂步出人意料的沒有任何反駁,只是很乖地抱著我。

  「清溪,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福澤諭吉開口說道,「亂步他也是剛剛接到羅莎莉小姐的電話,立刻就趕過來了。」

  「福澤先生,還有各位,我是真的沒事。」

  老實說,我並不希望有很多人過來探病。我要一遍一遍地安慰他們我沒事,但還是有人不信。

  我恨不得立刻在他們面前做一百個俯臥撐來證明我沒事。

  「我看清溪現在的狀態是還不錯啦,大家不用太擔心。」替我解圍的是老好人太宰治,他指著桌子上削了一半的蘋果說,「那個可以給我吃嗎?」

  我還沒同意,已經有人替我拒絕了。

  「喂,太宰,那不是給你的。」

  中原中也帶著醫生回來了,很巧,這位醫生是我在立海念國中時的同桌柳生比呂士,他也是網球部的成員之一。

  「我肚子餓了。」太宰說完就啃了一口蘋果,然後笑眯眯地評價,「這蘋果買的不錯。」

  「你這家伙!」

  我是不知道中原中也和太宰為什麼關系也不太好,我第一次見到他們發生爭執是在我和亂步的婚禮上,似乎是太宰給中原中也灌了很多酒,以至於中原中也醒來後一直在罵他。

  我猜中原中也肯定對太宰有誤解,他可能以為太宰是個陰險的家伙,但實際上太宰只是單純的替我們高興,所以才灌了他很多酒。

  亂步抬起頭問柳生:「醫生,我妻子怎麼樣?」

  「她……還好,刀傷不嚴重,而且送來的也很及時。」柳生猶豫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緩緩說道,「就是要注意,她是Rh陰性AB型血,最好不要受傷。」

  ……完蛋了。

  血型被暴露之後,我會招來更多的同情和擔心。

  我干脆低下頭,不去看他們的目光。

  年紀最小的宮澤賢治問道:「這個血型有問題嗎?」

  「是罕見。」與謝野晶子解釋道,「Rh陰性血都很稀有,Rh陰性AB型又是其中最少的一種。」

  「這樣啊……」

  我閉上了眼睛:「各位,今天很晚了,我想休息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吧,謝謝關心。」

  我聽到陸續離開的腳步聲。

  亂步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輕聲跟我說,他和福澤先生回我們家拿換洗衣服,然後他就會過來陪護。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我才睜開了眼睛。

  我望著白茫茫的天花板,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

  Rh陰性AB型血啊……

  它太罕見,所以最好不要受傷。因為受傷會很麻煩,甚至有人會在絕望中死去。

  我想起我以前接受過的輸血。

  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時候我在修行中受了很嚴重的傷,失血過多。大雪封路,我們困在一個偏僻的村莊,車子根本去不了醫院。

  死屋之鼠的伊萬精通醫術,但他救不了我,因為我的血型太罕見了,他抓了全村莊的人,一個一個過來驗血,也沒有驗到和我相同血型的。

  最後是陀思放下了茶杯,淡聲說:「不用找了,我和她是同一個血型。」

  伊萬瞬間就變了臉:「不行!你的身體根本不能獻血,而且是她自己作死,怪誰啊?」

  作為陀思死忠粉,伊萬即使殺了自己,也絕對不可能從體弱貧血的陀思身上抽血。

  他拒絕了。

  我在心裡也拒絕了。

  陀思的表情很平靜,動作卻很嚇人,他隨即打碎茶杯,用瓷片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伊萬瘋狂地叫了起來,驚慌失措地捂住了他的手腕。

  「我知道了!就是獻血也不是這樣獻的啊。」

  陀思側過頭看著我,冰涼的手指撫過我的臉頰,輕聲說道:「源醬,你要記得要為我祈禱啊。」

  我已經虛弱地說不出話了,但我一直都在看著。

  他抽了很多血給我,多到伊萬已經不肯抽了,但他仍然堅持繼續,那滿滿一袋血,全部給了我。

  然後我在村莊裡躺著養傷,他被伊萬連夜冒雪送去了當地的醫院。

  我再次見到他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據說他差點就死了,幸好當時血庫裡碰巧還有一份血液。

  他撿回了一條命,身體卻更差了,吹了風就咳嗽。

  伊萬氣得再也不跟我說話了。

  見我哭喪著一張臉,陀思反而微笑著安慰我:「我還沒死,你那是什麼表情。」

  「對不起,害你受了重傷。」我心裡沉重的愧疚讓我抬不起頭來。

  「可我沒事了。」他又說,「你也沒事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要是血庫沒有血,那你就會……」

  ——你就會死了。

  死亡一直都是我很抵觸的話題。

  陀思沉默了很久,輕聲說:「如果你心裡很過意不去,那以後就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

  我緩緩抬起頭。

  他眨了眨眼睛,紫紅色的眼眸裡溢出笑意。

  「否則我還是要給你輸血哦。」

  ……

  我翻開照片,這張照片應該是果戈裡白天找機會塞到我口袋裡的。

  是陀思那次病愈出院後,果戈裡和我還有伊萬在廣場上拍的合照。

  伊萬是不高興,陀思是微笑,果戈裡是笑嘻嘻,我是不知道擺什麼表情。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少。

  那時候他們也還沒有想要毀滅世界。


第21章 我丈夫的兔子

  亂步向偵探社請了兩天假,特地過來醫院陪護。

  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是福澤諭吉開車送他回家拿的。他把兩個整理好的袋子放到我面前,輕聲說道:「清溪溪,你看看,還有什麼我沒拿的,我再回去拿。」

  我一件件看過,然後說:「辛苦你了,亂步桑,但是你沒有帶自己要吃的零食呀,在醫院會很無聊的。」

  他扁了扁嘴:「我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想著吃啊。」

  他皺著臉的樣子十分有趣,我按住他的鼻尖往上提:「變豬——」

  「清溪溪,你欺負我!」

  「哈哈哈,你要向你們社長告狀嗎?他就在旁邊啊。」

  「你不許欺負我!」

  福澤諭吉輕咳了兩聲,對亂步說道:「亂步,你好好照顧清溪,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亂步頓了頓,「社長,我有東西落你車上了。」

  「那你跟我去拿吧。」福澤諭吉說完朝我點了點頭,「清溪,你注意多休息。」

  「謝謝福澤前輩。」

  我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感慨福澤諭吉真的很溫柔。他和亂步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他基本充當了亂步父親一類的角色,也是他帶著亂步去我家見家長的。

  我媽在得知他還未婚後,鉚足了勁給他介紹了幾十個女性,十分關注他的感情生活,最後福澤諭吉都怕了我媽了,在我媽來橫濱游玩時,他都想盡辦法去別的城市出差。

  婚姻這東西不好說,更不能強求,你首先要明確自己需要什麼。

  如果你只在乎錢,又不想自己掙錢,那就和出手闊綽的有錢人結婚。

  如果你想要愛情,那就和自己深愛的人結婚,蜜月時連呼吸的空氣都是甜的。

  有人一輩子都不結婚,也有人認識了三個月就結婚了——比如我和亂步。

  結婚以來,他雖然性格孩子氣,還有些懶,但都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們之間相處得很輕松,基本能保持平靜穩定的生活。

  如果我不再使用異能力,也沒有其他人來找我麻煩,我或許真的能和他像結婚那會兒,寫在紙巾上的祝願一般,攜手到老。

  「清溪。」有人敲了敲門。

  我聽出是柳生比呂士的聲音,趕緊說:「請進。」

  我拿了一個蘋果,邊削邊說:「柳生最後果然是如願當了醫生呢。」

  「是啊。」

  「我曾以為你們都像幸村那樣想要打職業網球。」

  國一時我追求幸村精市,經常在鐵絲網外看他們訓練,有時候也會帶飲料過去,因此和他的同伴們關系都很熟。

  我能在立海網球社完成二連霸時追到幸村,他們也功不可沒。

  後來幸村生了很嚴重的病,我也算是生了很嚴重的「病」。

  只不過他的病能說,能得到大家的鼓勵和安慰,而我的不能說。

  我甚至連父母都得隱瞞。

  異能力太過危險的人,會被政府強制監管,必要時將會進行抹殺。

  津問我想活還是想死,我說想活。

  無論怎樣,我都想活著。

  他說,好。

  後來我委托太宰替我向幸村提了分手,就出了國。之所以讓太宰去提,是因為我怕我會在幸村面前露出馬腳。

  我們各自分開,各自成長,最終不再有交集。

  「我以為你會和幸村……」柳生淡淡道,「當年你出國的事太突然了,你連我們都沒透露半點消息。」

  「因為我怕你們舍不得我啊。」我想緩和一下氣氛,就拎了幸村當話題,「現在幸村可是名人,我這樣的人,和他也不合適。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柳生接過我削好遞給他的蘋果,拿在手裡卻沒有吃,「即使你沒有出國,你和幸村也不會有後續是嗎?」

  「沒錯。」我擦了擦手說,「幸村會因為網球而成為名人,而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們之間的差距和眼界會越來越大,最終不會再有後續。」

  這件事我想得很清楚,應該說我很小就有了那樣模糊的意識,似乎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我會在每個環境裡,去選擇最為穩定的生活方式。

  在沒有得到異能前,我致力於和幸村真田搞好關系,得他們者得海灘,因此我小時候在鐮倉海岸也是一姐,過得相當瀟灑自在。

  剛得到異能的那段時間,我只能和太宰生活在一起,雖然他不喜歡我,但我還是努力和他搞好關系,因為還不能獨自面對孤單的牆壁,我需要一個玩伴。

  異能得到控制後,我恢復了平常人的生活,我追求我所喜歡的男生,我享受快樂的校園生活。

  我沒有再想起過太宰。

  後來異能又崩盤了,連津都沒辦法控制我,我不得不聽從他的意見,遠走他鄉,去了寒冷的西伯利亞。

  津要我死守秘密,無論是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半點關於異能的事情。於是我和幸村分手,去尋找新的生活方式。

  「那麼,現在你得到你想要的生活方式了嗎?」柳生問我。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亂步已經回來了。

  「啊嘞,醫生你有什麼事嗎?」

  我朝他看過去,他的手裡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玩偶……兔子?

  有點像兔子,但我不確定,因為它沒有耳朵。

  「我過來看看江戶川太太的身體情況。」

  柳生在亂步面前改口稱呼我為「江戶川太太」,他和中原中也不同,中原中也到現在都還稱呼我的舊姓。

  「讓醫生費心了。」

  亂步居然會講客氣話,這讓我很意外。

  柳生走後,我問亂步:「你這是什麼?」

  「小兔子。」

  「小兔子的耳朵呢?」

  「夾出來的時候弄壞了。」

  「我看看。」

  亂步把兔子玩偶遞給了我,他看上去有些沮喪。

  我安慰他:「也不是不能縫了,等我出院回家,我給它縫一對耳朵。」

  「清溪溪。」

  亂步突然抱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我的額頭上,蹭了一下。

  「怎麼了,亂步桑?」

  「你白天的時候,是不是很怕?」

  我一怔,很多人都在擔心我的身體,知道我的血型後就更擔心了,唯獨亂步擔心我的情緒。

  他一定是擔心我被歹徒嚇壞了。

  「對不起……這次沒能幫上忙。」

  「怎麼會沒幫上忙呢?」我捏了捏他柔軟的臉頰,「我在被歹徒挾持的時候,是想著亂步桑,才會堅持下來的。而且——」

  我抱起那只沒有耳朵的兔子,放在我們兩個人的懷裡,繼續說,「這是亂步桑給我的,證明我很勇敢的禮物吧。」

  亂步「噫」了一聲,說:「小兔子超難抓。」

  「就像你一樣。」我笑著岔開話題,「你也超難追,我追你的時候,太難了。」

  追求不易,求婚反而相當容易。

  亂步鼓起腮幫子說:「因為我是名偵探啊,怎麼能讓你一追就追到。」

  我想起了亂步接受我的表白的那一天。

  太宰鼓勵我表白要大膽,說亂步喜歡熱情大膽又聒噪健談的女性。

  我在他的幫助下,在武裝偵探社樓下,大聲喊:「亂步先生,請和我交往吧。」

  太宰在我身後嗤嗤的笑,亂步從窗邊探出頭來,捂著耳朵說:「什麼,我沒聽見。」


第22章 叫太宰過來吧

  中原中也送我來的是離海澤大樓最近的一家私立醫院,費用是他墊付的,據羅莎莉說,他付了一大筆錢,要了VIP單間,並要求他們用最好的藥劑。

  我尋思著這錢我得盡快還給他,至於他買來的果籃,我下次再買個禮物回贈。

  那些水果已經被土撥鼠一樣的亂步一晚上就扒光了。

  亂步來得匆忙,沒帶零食和小說,只能在這裡吃水果和看電視。

  VIP單間的優點是安靜,能讓病人好好休息,缺點就是活潑好動的家屬會覺得很無聊。

  在第一百次紙牌游戲贏了我之後,亂步終於不肯再玩了。

  「清溪溪,你稍微用點心嘛。」

  「……我努力。」

  我努力了,但我在智力上完全被亂步碾壓。甚至我連牌還沒有看清,他就已經算出了結果。

  「好無聊啊,我看電視吧。」

  亂步按了按遙控器,電視機一打開就是橫濱當地的電視台。

  剛好在熱播關於【天人五衰】成員越獄的新聞。

  只不過電視台並沒有詳細介紹天人五衰,怕是會引起極大的恐慌,只說是一名罪犯,並放出了果戈裡的照片,以及一小段果戈裡和爆心地打鬥的視頻。

  亂步靠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機。

  「清溪溪,你遇到的就是這個人嗎?」

  我抬起視線,對上電視裡果戈裡詭異的臉。

  這一幕是一個特寫,他的唇角沾了點猩紅,不知道是血還是顏料。

  他抿了抿唇,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以前他就靠著這張臉,騙了不少人。真正的惡魔總喜歡隱藏在人群裡,表現得比孩童還無辜。

  「亂步桑,我給你看手相吧,我以前自學過。」

  「不要。」亂步不感興趣,「我不信這些。」

  「又不收你錢。」我曾因為無事可做,胡亂看了好幾個月的手相書,差點就成一個職業神棍了,「來,我看看你的生命線、事業線和感情線,聽話。」

  亂步磨蹭半天,才把左手遞給我,「……我要聽好話。」

  「好話還是壞話要看了才知道。」

  「不管,我只聽好話。」亂步湊過臉來,像個淘氣的橘貓,「你說好話嘛。」

  「我努力。」

  我捧起他的左手。因為不做家務也不鍛煉,他的手掌很柔軟,沒有繭子,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成了漂亮的橢圓形,透出健康紅潤的粉。

  無名指上戴著那枚我向他求婚時送的戒指——說起來有些尷尬,結婚後我想要送他更好的戒指,但他堅持只要這枚。

  如果不是因為我知道這枚戒指是假貨,我幾乎也要因為它漂亮的顏色而以為它是真品了。

  在陽光下仔細看它時,那抹銀光中會隱隱閃現出一種神秘的鋼藍色,像是冬季貝加爾湖的藍冰在日出時被朝霞折射出的色彩。

  ……算了吧,還真品,太扯了。

  用腳指頭想,彼得一世送給葉卡特琳娜一世的定情信物,也不可能出現在俄羅斯的一個路邊攤上啊。

  鬼知道當時我為什麼那麼好騙,一年的生活費都被黑心商人騙了,後來還是靠賣捶背券給陀思,才勉強解決了生計問題。

  「亂步桑很喜歡這枚戒指呢。」

  接受我的求婚那天,他也舉著這枚戒指在陽光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我當時還以為他懂鑒定,看出這是假貨了,虛驚一場。

  「清溪溪給我的,我都喜歡。」亂步說著揚了揚手,「那,我手相怎麼樣?」

  我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實際上就是想逗他。

  「生命線還行,起碼活到七十歲,但血糖會有問題,五十歲之後將不能再吃任何甜食,連薯片都不能吃。」

  亂步嘴角抽了抽:「那我不就是還剩下二十三年了?」

  「放心,到時候我會給你吃燕麥的。」

  「我才不吃那個!很刮嗓子的!」亂步撇了撇嘴,「跟你講了要說好話的。」

  「是是是,那亂步先生到七十歲都能吃甜食。」

  他挨過來說:「那你也要陪我一起吃~」

  「等活到那時候再說吧。」我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其他線也沒問題。不過你的頭發太長了,我幫你剪一下。」

  「嗯。」

  他立刻乖乖坐直,我從包裡翻出一條毛巾,將他的脖子圍的嚴嚴實實,然後拿出了剪刀。

  我在俄羅斯時為了省錢經常自己剪頭發,後來也給不願意去理發店的陀思剪,他剪頭發時喜歡亂動,但只要在他的後頸夾上三個夾子,他就老實了。

  亂步也一樣,所以我平時在包裡都會放幾個塑料夾子,不聽話就用塑料夾子夾住他的後頸。

  「要剪得帥一點。」亂步開始提要求,「名偵探的發型很重要的。」

  「我努力。」我哪裡會剪什麼發型,我只是替他把劉海過長的部分剪了。

  【據跡部財團的員工表示,海澤大樓六樓以上的全部東西都消失了,辦公室、茶水間的各類陳設和物品,包括每層樓的監控,一丁點痕跡都沒留下。】

  電視機仍然開著,解說是一個女聲,聲音甜美溫柔。

  仿佛不是在講一件驚悚的事情,而是在描述一個有趣的魔術。

  【這世上真的存在異能力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轉移幾層樓的所有東西嗎?】

  ……不,並不是轉移。

  而是真正的消失。

  永遠都不會回來的消失。

  我感到從背部傳來的疼痛時,亂步的頭發已經快要剪好了。

  我的手指也變得冰涼僵硬,最後一剪,費了很大的力氣。

  「好了。」

  我轉過身去,低頭看著陪伴了我半年的剪刀,在我的手上由下往上、逐漸消失。

  這個消失的過程像是變魔術,唯一的區別是,魔術能將它變回來,但是我不能。

  下一秒,我碰到了自己的手腕,亂步買給我的水晶手鏈也消失了。

  「清溪溪,怎麼了?」

  亂步似乎發現了我的不對勁,而我也不打算瞞他。

  「亂步,乖,聽話,把太宰君叫來,我——」我嘆了一口氣,「我的異能大概又失控了。」

  「……好。」

  「對不起。」

  我扭過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睜開的寶石綠的眼眸溫柔地注視著我:「沒關系的,我會在這裡陪著你的,我馬上叫太宰過來。」

  ……

  「這不是清溪溪的錯。」

  「我對我的異能根本不了解,」陀思給我講的部分或許只是他想讓我知道的部分,而我也不想被政府監管,時刻被監視,「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擁有這種東西,明明九歲以前我什麼都沒有。」

  ……這糟心的異能!

  「放心啦,會好起來的。」亂步臉上扯出寬慰的笑容,這時門被敲響了。

  ——太宰來了。


第23章 津「治」太宰

  「清溪醬, 亂步桑,晚上好啊。」

  太宰治推開門,從光線陰暗的長廊裡走了進來。他渾身都濕透了, 頭發還在往下滴水, 臉上掛著神清氣爽的笑容。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蘋果,他將蘋果拋給了亂步,嘴角一揚, 露出白而齊的牙齒。

  「亂步桑,上次吃了你的蘋果,還你一個。」

  他站在我面前時,微微斂眸, 時間靜止了一下。

  我看著他鳶色的眼眸。除了粉色之外, 這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有人說這種顏色很像是樹葉枯萎腐爛時的顏色,但我卻不這麼覺得。

  因為這是我重新回歸世界時, 見到的第一種顏色。

  當年我第一次異能失控時, 津將我保護了起來。因為他的異能對我產生了某種因果制衡, 我眼中的任何東西都失去了顏色。

  入眼都是茫茫的灰,生無所戀又生無所息。

  沒意思。

  當我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沒意思時, 第一次看到了太宰治。貼近他冰涼的手指,我們四目相對時,我看到了他鳶色的眼睛。

  蒙在我眼中深深的灰就那樣被輕輕揭去了。

  於我而言,樹葉枯萎腐敗的鳶色是像征著重生的顏色。

  ……

  「清溪醬。」

  太宰的手指撫上我的長發, 在呆毛的位置作了短暫的停留, 然後輕輕往下滑過。

  這個動作極其緩慢, 又極其溫柔。

  隨即他笑得眉眼彎彎。

  「你頭發亂了。」

  我下意識地往玻璃窗看去,原本頑強的翹起、連發膠都壓不住的呆毛,在他的手指下變得服帖,順從的平了。

  他身上都是水,有一滴水珠從他抬起的衣袖間飛出,濺到了我的鼻尖上,冰冰涼涼的。

  哢擦。

  是亂步啃了一口蘋果的聲音。

  我朝他看過去,他已經倚在窗邊眯著眼睛開始啃蘋果了,沒有削皮,沒有切成小塊,是他最喜歡的吃法。

  「太宰,去吹吹頭發吧。」亂步指了指浴室的位置,嘴裡因為含著蘋果而含糊不清,「你又去哪裡跳水了嗎?」

  太宰遺憾地說:「是啊,被人當成河童用漁網捕上來了,不好意思啊,清溪醬,蘋果是別人跟我賠禮道歉的,只有一個。」

  「沒……沒事,這次是多虧你的幫忙了。」

  至於他幫了什麼忙,我們三個都心照不宣,誰都沒有提。

  等到太宰去浴室吹頭發,亂步也終於吃完了蘋果,在他想伸手抱我的時候,我趕緊說:「別動,你先等一下。」

  他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我摸了摸旁邊的窗戶,確定窗戶沒有消失之後,才握住了他的手。

  「……沒事了,現在沒事了。」

  我在對他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他抱住了我,用力地抱了一下,輕聲說:「我,知道你現在沒事了。」

  「誒?」

  「因為我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啊,一眼就能看出你有事沒事了。」

  「超推理麼?」

  「嗯。」

  事實上這不是我和亂步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問題了。

  認識剛一個月時,我的異能力就失控過。那次我邀請他來我在橫濱租的房子裡吃晚餐,他欣然同意。很不幸的是在端菜的時候,料理和餐盤一樣一樣地消失在我的手裡。

  我們什麼都沒吃成,最後只能點價格昂貴的外送。我囊中羞澀,還是亂步付了錢。

  當時他就提醒了我,不要輕易使用異能力。

  他答應跟我結婚時更是提了兩個要求,第一個是要照顧他對他好,第二個就是永遠不要使用異能力,他要我當作自己從來沒有擁有過異能力,做一個快快樂樂的普通人。

  我本身非常討厭這種異能,因為它幾乎改變了我一生的軌跡。

  但又不得不承認,某些時候它確實非常好用,不僅僅是可以偷懶不用做垃圾分類,但凡有任何看不順眼的東西,都能讓它瞬間消失,用來犯案的話,也絕不會留下任何證據——沒有人能收集已經散盡空氣中的原子作為證據,那已經超出物質本身了。

  所以我是陀思最重視的成員,因為我能夠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完美犯罪。

  這個異能只有一個缺點,就是在我頻繁的使用後,會出現失控。失控的程度取決於先前使用的程度。

  它不是我與生俱來的,而是九歲時突然得到的。我不敢讓別人知道,因為不想被政府監管,也因此未能真正了解它。這世上有很多擁有危險異能的人,他們的能力被政府知道,被當成異類監管,必要時還會被抹殺。

  「清溪溪,你這兩天,用了那個能力吧。」亂步問我。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因為我擔心果戈裡會影響我的生活,海澤大樓的那幾層東西都是被我弄消失的。

  「對不起。」

  亂步提醒過我很多次,但我還是食言了。

  「我不想說沒關系。」亂步吸了吸氣,「不過,你以後要更相信我啊,用我的超推理就可以了啊。」

  超推理。

  其實福澤諭吉告訴過我,超推理是他編出來讓亂步安心的一個善意的謊言。而亂步也早已知道了自己是個普通人,但他依然這麼跟我說。我覺得他是為了讓我安心。

  沒有異能力卻說自己有異能力,這和我的前任兼前任老板陀思妥耶夫斯基完全相反。

  他倒是明明擁有罪與罰的異能力,卻偏偏偽裝自己什麼也沒有,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

  「以後都靠我的超推理吧,清溪溪絕對不能再使用任何一次異能了。」亂步把頭靠在我的肩上,輕聲說道,「吶,清溪溪,你心裡有事,可以跟我講,什麼事都可以。」

  ——什麼事都可以?

  ——那我要是說了自己是邪惡組織死屋之鼠的成員,那你還能包庇我嗎?還能把我當成普通人那樣看待嗎?

  很顯然不能。

  任何人都不能。

  連國家都是鼓勵親友舉報的,對待罪犯絕不姑息。大義滅親這個詞,用「義」字壓住了所有的情感。

  我對亂步沒那麼深的信任,對正直善良的父母更沒有,我不願意失去自由,下半輩子都在鐵窗中坐牢剪線頭度過。

  可不在監獄裡,我就擁有真正的自由了嗎?

  我想起果戈裡將我從海澤大樓上扔下時,對我說:「你沒有真正的自由,畫地為牢,那也是坐牢。」

  這句話該死又該死的正確。

  普希金早就在我試圖脫離死屋之鼠時提醒過我,小惡小罪如同毛發皮肉,尚且可以洗刷,但我們身上沉重的罪孽如同刻進骨子裡的東西,已經沒法洗刷了。

  陀思和伊萬都虔誠地相信自己是神之使者,是在造福人類,普希金變態的享受著犯罪,他喜歡看強大的人痛苦又絕望的表情。他們是沒有負罪感的,即使是關去坐牢也只是當成換了一處住所。

  「清溪溪,你相信我。」亂步抬起頭,捧住我的臉,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以後有什麼事都跟我說。」

  我「嗯」了一聲後說:「我相信你,亂步桑。」

  覺得這樣的承諾沒有什麼說服力,我很快補了一句:「那亂步桑能不能幫忙用你的超推理來推理一下……我到底為什麼會突然得到異能呢?我非得把害我得到異能的那家伙剁了不可!」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我很多年了,九歲之前我是正常的,九歲之後我就不正常了。九歲是個分水嶺。

  我隱約記得九歲生日那天,我吃了爸爸買的生日蛋糕,因為幸村他們去東京參加小學生網球賽了,我沒法找他們,就獨自去了後山的樹林玩……再後來,我就不記得了。

  我應該是遇上了一些事,但是我完全不記得了。

  這幾年我也有關注人工異能的相關報道,在死屋之鼠收集來的資料裡也看過,有一些秘密組織會偷偷用活人來進行一些裝置異能的實驗。

  被挑中的人都是一些極有天賦、身體素質又絕佳的人,沒道理會挑中我啊。而且在時間上,也太短了一點。

  我也不指望亂步真能推理出這件事,畢竟超推理根本不存在,但我感覺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是很明顯的一僵。

  ……大概是被我難住了,然後又得死撐著面子。

  我突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難道說,你推理不出來也很正常。這個要傷他自尊了。

  「清溪醬,那個大白兔潤膚霜是你的嗎?」就在這時,太宰治從浴室裡走了出來,他不僅吹干了頭發,還順便衝了個澡,浴室裡有干衣機,他把他的衣服也烘干了,「我用了一點。」他指了指自己的腦門,「剛才這裡有點干。」

  「是亂步桑的,沒事,你用吧。」

  太宰的出現不僅解決了我們的危機,還緩解了我和亂步之間微妙的尷尬,他舒展了一下四肢,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

  「困了,那我先回去睡覺了。拜拜~」

  病房裡沒有隔間臥室,我肯定也不能留太宰住在這裡,只能叮囑他路上注意安全,離河流遠一點。

  他走的時候心情很好,我問亂步:「你是怎麼把太宰君叫來的?」

  亂步瞥了一眼垃圾桶:「叫他把上次偷吃了我的蘋果還給我,不然我會告訴社長。」

  「呃……」居然是這麼隨意的理由嗎?

  危機解除了,但是我的心情卻始終不能平靜下來。

  這次並不嚴重,太宰來的也十分及時,所以除了一把剪刀一把梳子和一串手鏈,並沒有造成什麼損失,但是下次呢?

  我真的能遵守和亂步的約定,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再使用異能嗎?

  「清溪溪……」

  耳邊傳來亂步咂嘴時的夢話,我輕輕地放下了手機。

  這裡有兩張病床,亂步卻非要跟我擠一張。他睡覺不安穩,非要抱著什麼東西才能睡著。

  書上說這是潛意識有點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他少年時期失去父母,無人庇佑他,經歷過一段時間辛苦的生活,幸好遇到了福澤諭吉,將他重新保護了起來,才能讓他在二十七歲時,依然保持著孩童般的純真。

  因為怕他睡相不好掉下去,我起先是不同意的,他就委屈巴巴地噘嘴,我就同意了。

  跟擠在飄窗上沒什麼兩樣,雖然位置小,但彼此能交換身上的體溫。

  我想起小時候跟太宰說過,電視上說,躺在一起的人都是要結婚的,太宰說電視上都是騙人的。

  現在看來,的確是騙人的。准確的說,是結婚了以後,才會躺在一起。

  因為頭靠著頭,耳朵也靠著耳朵,才方便說話交流,討論關於明天的晚飯,周末的出行,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生活也確實是由一件一件的小事堆砌起來的。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了一下,這款手機是前不久亂步發工資給我新買的,和他的是同款進口貨。

  亮光讓我很不適應,我眯起眼睛,直接點開郵件。

  一行黑色的小字慢慢在我模糊的視野裡逐漸清晰。

  【沒事了,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來了。】

  再往下拖,是一行更小的字。

  【哈哈哈哈模仿了一下你男神的口頭禪,爽死了。】

  是太宰發來的。

  我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太宰君,你到家了嗎?還沒睡嗎?】

  他回復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個正在喝酒的大白兔,令人感到驚異的是,這只大白兔頭上戴著的帽子居然和陀思的是同款。

  對了,陀思先前怎麼跟我說來著的,說是我的異能還有另外一半——他的鬼話我可不敢相信,沒准就是另一個深坑,況且現在果戈裡已經成功越獄,剩下的那些人出來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們一定會有新的計劃和陰謀。總之,那邊人的話我都不能信。

  我想到了一個人,或許我可以問問他的意見。

  【太宰君,我想見津先生。】

  發出這封郵件後,我把手機的屏幕調暗了,然後又放到了枕頭下面。

  室內靜的出奇。

  我凝視著窗外,窗簾沒拉,凌晨的星星疲乏又漂亮,掛在隱約泛藍的夜空中。

  太宰的回復遲遲不來,我猜他已經睡著了,在這個時間還在喝酒的人,大概是寂寞的。

  ……他,不會寂寞的吧。

  在我看來,他的寂寞只有小時候被津強行擄來的那段時光。那時候他被迫離開家庭,離開同伴,來到一個陌生又孤獨的環境裡。

  他不哭不笑,陰沉沉的表情直白的寫在臉上,連漂亮的下頜線都勾著冷漠疏離的弧度。

  他繞過眾多的童話故事,偏偏挑中了最下面一本連成年人都不會去閱讀的《完全自殺手冊》。

  他對《完全自殺手冊》愛不釋手,並且開始刻意模仿上面的情節。

  我避諱死亡的話題,直到現在都沒法直接面對,他卻視自殺為一種樂趣。

  我怕他徹底瘋掉,所以央求津讓他回家。但這只是一部分原因,另外一個原因是我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津對太宰說:「反正你也不想活了,我可以成全你。你死以後,我會把你提煉成藥劑,去中和那個小丫頭身體裡的異能。」

  我被這句話嚇呆了,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溫柔善良的津能說出這麼冷漠無情的話,但更讓我吃驚的是,太宰始終面無表情。

  七歲的他臉上沒有任何痛苦和害怕的表情,仿佛身邊的人只是在詢問他明早吃三明治還是味噌湯。他抬頭凝視著星空,許久才眨了一下眼睛:「人死之後會變成星星嗎?」

  「……清溪說的話,你不用當真。」

  「那死亡是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會有疼痛,但最後的感覺就像水消失在水裡。」

  「……噢。」

  那一聲尾音上揚的「噢」,讓我下定了決心,我不能讓津做出這種事。

  於是我去拜托了津送太宰回家,我說他一定很想回家。

  津摸了摸我的頭發,他和太宰都擁有著將我翹起的呆毛撫平的能力,他說:「他不想。」

  「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他不想呢?我們倆已經夠不開心了,你就別讓他也不開心了。」

  我堅信太宰回歸他平常的生活之後,一定能擺脫那種陰郁糟糕的心態。現在看來,我的決定是對的。他雖然沒上大學,但念了書,當過班干部,還找了一份正經的工作,性格也開朗活潑了很多。

  又過了許久,久到我都快睡著了,我終於等到了太宰的回復。

  【不,你不想。】

  ——我想見津先生。

  ——不,你不想。

  太宰和津的關系一度讓我迷惑,他們長著極為相似的一張臉,有著同款的發色和眼眸,連保持沉默時低垂眉眼的神態都差不多。

  幼宰的時候還看不出來,現在是越看越明顯。

  莫非他是津的……不,不可能,年齡有點對不上。

  【拜托了,太宰君。關於我的異能,我有問題要問他。】

  津或許是除了陀思以外,最了解我異能的人了,但是自從被他送去俄羅斯念書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唉,你好煩。】

  出人意料的,這是太宰對我第一次發出抱怨。

  隔著屏幕,我都能想像他在家中的餐桌旁放下酒杯,發出的輕聲嘆息。

  唉。

  你好煩。

  【太宰君,我保證不會讓津先生傷到你的。】

  其實要是津想傷害他,以我的能力,恐怕也護不住他。

  ……我究竟是為什麼能這麼自信地做出保證呢?

  凌晨四點鐘,我還是沒等到太宰的回復,但我該起床了。

  亂步依然在呼呼大睡,我因為背上有傷,在柳生的要求下不能跑步,只能在醫院裡緩慢的散步。

  醫院的後面靠著海,這個光景裡的海還沒有醒來。海浪有氣無力地相互拍打著,帶著未開眠的困倦。

  一陣涼風吹來,我打開了手機。

  【有人曾為我摘下星星。假如再摘一次,我就同意。】

  我心情剎那間就好了很多。對於捉摸不透的未來,登時有了一份篤定。

  【行啊,月亮也能給你摘來。】

  *

  「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遇上歹徒劫持?看清楚長相了嗎?配合警察畫肖像圖了嗎?」

  不到早晨九點鐘,我媽洪亮有力的聲音就穿透了整整一層樓。有人好奇地駐足觀看,我爸無奈地關上了病房的門。

  亂步苦著一張臉,連椅子都沒得坐了,哼唧哼唧地站在了旁邊。

  我躺在病床上,佯裝虛弱:「……配合了,但沒看清楚,不好意思。」

  「氣死我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要讓我遇到那個歹徒,我非剁了他不可!清溪,你現在還疼嗎?」

  我「噫」了一聲:「耳朵有點疼,媽媽,你音量稍微小一點。」

  在我早上告訴我媽我遇到歹徒襲擊,現在正在住院時,不到兩個小時,她就捉了在上班的我爸,兩人急吼吼地趕了過來。

  在看到我穿著寬松的病號服躺著時,我媽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確定我平安無事之後,她先是把歹徒罵了一頓,又把亂步站了起來,准備開始批評。

  我不准她責備亂步,這事跟亂步沒半點關系,因此我們立刻吵了起來。

  這世上的母親大抵都是一樣的,任何威脅到子女安全的因素,哪怕是不穩定或者可疑的因素,都會成為和她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亂步就不能換個工作嗎?非要當什麼偵探,是不是被仇家找上門了?」

  雖然我也不知道武裝偵探社具體是做什麼的,只知道是個體戶,然後公司規模比較小,大部分都是沒有學歷的年輕人,還有沒念過一天書的。我猜大概是幫忙查外遇的,所以叫【武裝】偵探社……恩,要武裝起來吧,不然容易被有外遇的發現。

  「什麼仇家啊。」真要說起來,是我的仇家,「媽,請你不要亂說。連警察都沒有調查到的事情,你這麼說,對我和亂步公平嗎?」

  我極少用這麼嚴肅的語氣跟我媽說話,她嘴張了兩下,語氣軟了下去:「橫濱現在很亂,我老是看這邊的新聞,都不太好,你和亂步能不能回鐮倉發展呢?住在咱們家也是一樣的。」

  我媽還想說些什麼,被我爸攔住了,我爸的心態要好很多:「沒事就好,你別把孩子們嚇壞了,你看亂步都不說話了,遇到這種事是他們能決定的嗎?」他拍了拍亂步的肩膀,「亂步,你媽就這性格,別生氣啊。這兩天照顧清溪,辛苦你了。」

  「……不辛苦。」亂步努了努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亂的是人心,城市是無辜的,鐮倉也不是都是好人。好了好了,我遇到這種事只是倒霉,概率很小的啦。」天人五衰如果還要找我,是不會管我在橫濱還是鐮倉的。我不好跟我媽這麼解釋,只能說,「媽,你還是想想看,中午給我買點什麼好吃的吧,我可是病人啊,需要補補的,亂步也需要補補,他照顧我很累的。」

  一提到這件事,我媽的心思立馬被轉移了。她又火急火燎地去找了柳生,詢問該給我吃些什麼。

  我爸跟我道歉:「爆豪說,你是追過去拍照所以遇到了危險。對不起,清溪。」

  我搖了搖頭:「不是爸爸的錯。錯的是歹徒,我們自己家裡人為什麼要怪來怪去的呢。」我朝亂步使了個眼色,謝天謝地,他看懂了,立刻去扒拉我爸:「爸爸,我想吃小熊果凍。」

  「好嘞,爸爸馬上去買。樓下剛好有自動販賣機。」我爸出門前還不忘叮囑了一句,「等會兒別說是我給你買的,就說是別人來看望清溪時送的啊。」

  要是讓我媽知道他又給亂步買零食了,非要痛批他一頓不可。

  我爸和我媽的性格截然相反,但這麼多年來,他始終不急不躁,謙和地把每件事做好,用善意對待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他就像最溫柔最有包容心的水。

  我偷聽過津和太宰的對話,他描述死亡的感覺,說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

  「爸爸,今天辛苦你了。」

  我爸先我媽一步回來,將一大包果凍遞給了亂步:「亂步,不可以一次吃完哦,不然我下次不給你買了,等會兒午飯也要多吃點。」

  「知道了,謝謝爸爸。」

  得到果凍的亂步非常開心,在取出幾個之後,把剩下的果凍藏進了櫃子裡。

  我大概能猜到我媽中午會給我吃什麼。

  失血就補血,所以肯定是豬肝粥打頭陣,還有一些同樣的補菜。

  不僅是亂步,連我都不愛吃。不,因為它獨特的氣味和粗糙的口感,我覺得豬肝粥是很多人的敵人。

  我雖然不愛吃,但在別人缺血或者受傷後,我也會煮它給別人吃。

  陀思因為給我獻血住院那陣子,我每天都給他煮豬肝粥,他氣得說我是恩將仇報,還說淨化世界之前要先淨化掉世界上所有的豬肝粥。

  我才不管他怎麼說,三個夾子夾住他的後頸,立馬讓他老實了。然後讓伊萬配合我一起給他灌下去——伊萬只有念及陀思的身體時,才會造次,用通俗一點的話說,就是:「大爺,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被身體拖累。」

  ……

  「媽媽,少盛點,你怎麼給我盛的最多?」亂步碗裡的豬肝是最多的,這讓他很不服氣,「這不公平!多給爸爸盛一點啊。」

  我媽連白眼都懶得翻:「誰叫你總是吃零食,多吃點飯菜,零食就會少吃很多了。」

  「清溪溪生病了,也應該多吃點吧。清溪溪,我和你換。」

  亂步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和我「自相殘殺」。

  「不換,你多吃點比較好。」我朝他擠了擠眼睛,「你零食吃太多了。」

  「零食吃多了,以後給孩子也樹立不了好的榜樣。」我媽頓了一下,我知道她又要開始催別的了。

  我腦殼疼。

  「你們結婚也半年了,該要個孩子了,我也快退休了,到時候還能幫你們帶帶孩子。」

  我禮貌地婉拒道:「這多不好,影響你打麻將的。」

  「帶孩子就不打麻將了。」我媽眉飛色舞道,「我前天晚上睡覺做夢,夢到你們生了一個兒子,我翻了一天字典,給他想了一個名字。」

  我輕咳了兩聲:「夢都是假的,不要太當真。」

  亂步邊攪拌粥邊問道:「什麼名字?」

  我媽清了清喉嚨:「江戶川大器。」

  氣氛沉默了一下,我嘴角抽了抽:「這名字太……」太沒水准了吧。

  亂步立刻拒絕了:「不要,難聽,孩子會恨我。」

  我媽可能是對這個名字太過滿意,被亂步打擊到了,眉毛都豎起來了:「那你想叫什麼?江戶川亂跑?」

  「反正不要叫江戶川大器。」

  一頓午飯在兩人因為未來孩子名字的爭執裡結束了,雖然爭得不相上下,但先前緊張的氣氛被衝淡了很多,下午他們在得到柳生比呂士的許可後,帶著我在周邊的主題公園逛了一圈,又去商場買了一些衣服。

  我央求他們在橫濱留宿一晚,我很難得跟爸爸提要求,他很痛快地答應了,並又請假了一天。

  ……其實,我等的是晚上。

  我讓媽媽帶亂步去24小時的西方偵探藝術展,我媽起初不肯,但亂步居然很配合我,對媽媽撒了一頓嬌。最終媽媽還是同意了,並提醒爸爸好好照顧我。

  等他們離開,我才拿出了手機,給太宰發了一封郵件:【麻煩你了,太宰君。】

  他回復的很快:【我就在門口^_^】

  「爸爸。」我很輕地叫了一聲。

  正在看報紙的爸爸立馬抬頭,溫柔地看著我:「什麼事?清溪。」

  「門口好像有什麼東西,是貓嗎?」

  「噢,我去看看。」爸爸放下報紙,走到了門口,推門的瞬間,他看到了倚在門邊的太宰。

  「你是——」

  爸爸的話還沒說完,太宰已經握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地說:「我是清溪的朋友,也是——」

  爸爸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周圍浮現出瑩瑩的白光,他從一個溫和寬厚的中年人變成了一個雅致俊秀的青年。

  不,應該說是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的年紀,是我們都已經過了的燦爛年華。

  他睜著鳶色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

  「也是世另你啊。」太宰慢吞吞地補完後半句話。

  我朝少年鞠了一躬:「津先生,好久不見。」

  「找我什麼事?」

  對津來說,永遠不會有熱鬧和寒暄,只有直來直往。

  我在九歲時得到異能後,因為弄壞了很多東西,哭著跑回家,在路上遇到了爸爸。

  爸爸的眼鏡跌落在地上,我想替他撿起來,也被我弄消失了。

  然後站在我面前的人就變成了津。

  他是第一個被我觸碰後不會消失的存在,但是很遺憾,他太虛弱了,他很難穩定我的異能。

  我找不到爸爸了,問他,他是誰,他是不是我爸爸的異能?

  他告訴我,他和我爸爸毫無關系,也不是他的異能。

  津是已經自殺成功的人。

  他見慣了世間醜陋虛偽的一切,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能填滿他內心孤獨的東西,加上他已經完成了任務,所以他跳樓自殺了,卻不知為何被我爸爸碰到了。

  他們本來是兩個世界的人。

  在他彌留之際,爸爸問他有沒有感知過快樂。

  他答不出,估計沒有,爸爸出於好心,留下了他。

  代價非常大。

  我知道爸爸以前有異能,雖然他幾乎不用,但是我知道,爸媽都有異能。只不過外公怕天性憨厚的媽媽走錯路,刻意讓她以為自己無異能,她的異能是反彈所有觸碰到她的異能。他們希望她當一個平凡的普通人,所以一輩子都在隱瞞她。

  爸爸告訴我他也有異能,但是他答應外公,絕不使用。

  津告訴我,為了留住他,爸爸將自己的異能給了他。

  津的身體已經死亡,只留下不散的靈魂,他用爸爸的異能因果律,長眠在爸爸的身體裡,共享爸爸的喜悅和悲傷。

  我以前聽不懂,他懶得再解釋,只告訴我兩點:我爸爸會回來;他會救我。

  我相信津,說他是個好人。

  他說他不是好人,他從不隱瞞他會救我的原因,他不希望我死,只是不想我爸爸在失去女兒之後陷入永恆的悲傷之中。

  他活著的時候,內心孤獨,在死後卻分享到了別人的快樂,感受到了很多他從未感受過的情緒。

  他說我爸爸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原本我爸是個極其聰明極其強大的人,能守護家裡的一切,卻因為他的仁慈和善良,在獻出異能後,變成了一個頭腦簡單的普通人。

  爸爸對津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雖然沒辦法讓你從外界感到快樂,但是不妨試試看能不能共享給你我的快樂。」

  我不好評價爸爸是對是錯。但爸爸從來不用,給就給了吧。

  我不認同陀思要通過殺死所有異能力者,以此完成淨化世界目的的原因,是因為我覺得異能不是原罪。

  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罪犯都是擁有強大異能的異能力者。也不是所有擁有強大異能的人都是壞人。

  壞的是人心,不是異能。亂的也是人心,不是橫濱。

  它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我在細雨蒙蒙的季節遇見它,我對它一見鐘情。

  「我們有十年沒見了,津先生。上一次見面,還是我國三的時候,您送我去俄羅斯留學。我現在已經結婚了。」

  津的目光在我和太宰身上略過,挑了挑眉:「所以你現在叫太宰清溪?」

  「不是。」我趕緊解釋道,「我和太宰君的同事結了婚。我之前有想邀請您——」

  「沒興趣。」津打斷了我的話,「我出現,你的父親就無法出現,你用什麼理由對你的家人解釋?」

  他說的話也是我考慮到的問題,因為津的存在太過不可思議,連我父親本人都已經忘記了,所以我和太宰沒有對第三個人提起過。

  「還是不要廢話了。找我到底什麼事?」津打了一個哈欠,悠悠地說,「不說的話,我要休息了。」

  之所以找太宰才能見到津,是因為津要麼自己醒來,要麼太宰消除一下他的異能,逼他醒來。

  對於後者,津的態度相當不好。

  「我想要知道關於……我異能的事。」我緩緩說道,「我想要知道關於它的一切情況,它到底怎麼來的,還有我想控制它。」

  我真正厭惡自己異能的原因,是我不能掌控它,失控後的場面可怕又醜陋,簡直像個怪物。

  津嗤了一聲:「我不是讓你守住秘密,不告訴任何人嗎?你不用,就什麼事都沒有。很難嗎?」

  我慚愧地低下了頭,我的底細全讓陀思像個土撥鼠一樣刨光了。

  「我……對不起您,我交錯了朋友。」

  「交錯的不叫朋友。」津伸出兩只手,一只遞給了我,一只遞給了太宰,他對我說,「把手伸出來。」然後又對太宰冷淡地說:「把你的心跳給我先停止。」

  我:「……」

  雙手交握的瞬間,我們三人離開了病房,身處在了夜晚幽靜的叢林之中。

  樹上掉下一個漿果,津將它撿起,看了一下,又丟進了面前的小河裡。

  我和太宰跟在他的後面,我小聲問太宰:「他是你的父親嗎?」

  「怎麼可能?」

  津和太宰互相看了對方一眼,臉上流露出了不加掩飾的嫌棄。

  津敲了敲我的頭:「別胡說。」

  太宰也拽了拽我的呆毛:「 1。」

  這個夜晚相當寧靜,津決定帶我們去我九歲時爬的那座山。

  走著走著,我發現旁邊的太宰突然不見了。

  身後傳來噗通一聲的落水聲。

  「津先生——」

  隔著一米遠,我能感受到津身上的憤怒。

  我回頭看了一眼在水裡游來游去,捧著心口說「這條河真適合和美麗的小姐殉情啊」的太宰。

  「我去把太宰君撈上來。」

  「撈?」津攔住了我。他緩慢地走到河邊,俯身將手伸向了河水。

  津和太宰的視線在這一刻交彙,撞出一股交鋒的硝煙。

  下一秒,太宰從水中跳出,整條河在瞬間全部沸騰,熱浪幾乎吞沒了整片森林。

  我看得目瞪口呆,津擦了擦手,瞥了太宰一眼:「這不是上來了麼?」


第24章 太宰摘月亮

  「你這個人, 性格還真是扭曲。」

  太宰蹲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水,感慨地看著表情冷淡的津。

  津凝視著面前已經沸騰的河流, 鳶色的眼眸往上抬, 亦映著遠處的青山,一片沉靜。

  河裡的魚蝦都被燙熟了,熱氣滾滾, 直往山上衝,整條河都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腥味。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太宰,示意他把臉上的水也擦一擦。

  「還是清溪醬最好了。」

  太宰伸手剛要接, 突然旁邊伸出一只手, 兩指拽住了手帕。

  我:「……」

  太宰:「……」

  津拿著他截胡得到的手帕,擦干淨手上的水, 毫不客氣地丟給了太宰:「記得回家替別人洗干淨。」然後又說, 「走吧。」

  我回過頭看太宰, 他攥著手帕,對著我指了指津, 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太宰大概很討厭津叭。

  是啊。

  有誰會喜歡在幼年時將自己擄走,還想將自己殺死提煉成藥物的人呢?

  我們面前的山叫月螢山,據說在二十年前,這裡棲息著大片的螢火蟲, 光亮足以輝映天上的明月, 因此被稱為月螢。

  後來因為一場不明的山火, 這裡的螢火蟲幾乎絕跡了。

  我不明白的是,津的異能可以讓我們直接到達山頂,他卻偏偏只傳送我們到山腳下。

  我看著獨自走在前面的津,他的身影和現在的太宰極為相似,又有些不同。

  小時候我還看津穿過精致的和服,踏著木屐踩過飄雪的長廊,那時候的他身上帶著一種疏離的溫柔。

  現在只剩下了疏離。

  他肩上披著的黑色風衣被山間的夜風吹得上下翻飛,渾身散發出一種不近人情的華麗孤傲。

  我忍不住小聲詢問太宰:「太宰君,你和津先生真的沒有血緣關系嗎?他是不是你的大表哥之類?」

  太宰「噫」了一聲說:「我沒有兄弟。」

  我又猜:「你們是不是一個地方的老鄉,所以長得很像?」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那難道鐮倉的女孩子都和清溪醬長一樣嗎?」

  他的話讓我無法反駁。

  「你可以繼續猜。」太宰笑了一聲說,「但是這種事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不回答反而更讓人好奇。

  他們之間肯定是有關系的,否則津當年不會那麼准確的找到目標,知道幼宰的異能對我有效。他本身的異能對我也有效果,但是因為他太虛弱了,所以無法長時間穩定住我。

  父子?年紀不像,況且津對太宰過於刻薄無情了,以前他可是能毫不猶豫地折斷太宰的胳膊,並且動過將太宰殺死做成解藥的心思。

  兄弟?太宰剛才已經否定了。

  我腦子裡想起了國中生物書上講過的克隆羊多利的故事,不由得聯想到了太宰和津。

  難道——

  太宰其實是克隆的!

  萬一他真是一個克隆人,這不是違法了嗎?

  等等!就算太宰真是克隆人,這種事也不是他的錯啊。

  「別胡思亂想了。」太宰朝我揮了揮手,「等你回去之後慢慢再猜吧。」

  我的目光落在了太宰手臂的繃帶上,我的記憶裡,他好像一直都綁著繃帶,從幼時綁到成年。

  我問過亂步,太宰是不是手臂經常受傷,亂步說那是他的個人愛好。

  愛好?有什麼愛好是往手臂和身上裹繃帶的。甚至被國木田獨步稱之為繃帶浪費裝置,都樂此不疲地購買繃帶。

  難道是為了掩蓋他是克隆人的痕跡?

  ……騙人的吧。

  「看你的樣子,似乎是猜出來了。」太宰突然改口說,「那就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你猜猜看,我和這家伙到底是什麼關系吧。」

  走在前面的津也停了下來,指尖在岩壁上緩緩擦過。

  「你說說看。」他也看著我。

  我覺得我的推理毫無道理,但是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性了。

  「首先,你們不可能是父子,雖然津先生少年時就抱回了幼年的太宰君,但年紀差太小了。」

  「嗯。」

  「太宰君剛才也否定了你們是兄弟的事。」

  津斂眸,淡聲說:「我們的確不是兄弟。」

  「但你們卻如此相像,連原本的異能力都很像,所以我猜——」我猶豫了足足五秒鐘,才說,「太宰君是用津先生克隆出來的。」

  津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問:「你是怎麼推理出這個結論的?」

  「……他手臂上沒有受傷,卻一直綁著繃帶,我本來以為他是COS木乃伊的愛好者,但是現在猜測,他可能是為了掩蓋他身為克隆人的真相。」

  津和太宰聽我說完,一同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說得太扯了,因為克隆人不是機器人,應該也沒什麼需要用繃帶掩飾的痕跡吧,但我實在想不到他們還能有什麼關系。

  我試圖轉移一下尷尬的氣氛,太宰卻緩緩開口了,他的目光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沒想到,我隱瞞了這麼久的事,最後被識破了。」

  「呃……」

  他抬起一只手臂,看著上面纏繞的繃帶,嘴角扯出苦笑:「我做了這麼多掩飾,還是被識破了呀。」

  「……」真的假的?

  「你說的沒錯,清溪醬。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再隱瞞了——」

  津在此時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這個表情柔和了他臉上的冷淡,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親和。

  太宰眨了眨眼睛,淡淡月光下,依稀可辨他長長翹翹的睫毛。他緩緩說出下半句話:「我們克隆人要開始征服地球了哈哈哈哈——」

  他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剛才的煞有其事居然是裝出來的。

  「清溪醬,你太可愛了,你怎麼會有這種神奇的想法?」

  「喂,太宰君!你騙我啊。」

  「對不起,一時沒忍住哈哈哈。」他的道歉毫無誠意,我卻沒有生氣。

  「不是克隆人就好。」對這個世界來說,克隆人也是異類,只要是異類,就不會被真正的接受,也不會有真正的自由,「不然你會過得比較辛苦。」

  太宰不笑了,輕聲說道:「這樣啊。」

  「所以你們到底是什麼關系?」

  「你猜不到的。」津踏上斜坡,繼續往上走,「我和他的關系,是遠比你說的克隆更加難以解釋的關系。」

  「喂,就算真是克隆,我也不是克隆的那一方。」太宰抱著手臂,眼從低處往高處看著津,表情顯得更加俏皮,「因為這裡,是我的世界。」

  津未置一詞,我也沒再說話。

  我本來擔心中途媽媽和亂步會打電話過來,問我和爸爸去哪裡了,亂步卻發了封郵件給我,說他和媽媽要在偵探館玩很久才回去,讓我和爸爸不要擔心。

  ……幸好他對偵探游戲足夠痴迷,不然我還真無法解釋。

  一路往上走,從剛才沸騰的河流裡散發出的臭魚爛蝦味,依舊飄蕩在我們的周圍,令人窒息。

  「發覺什麼不同了嗎?」

  津放慢了步伐,走在了我的旁邊,太宰依舊走在最後,東邊瞧瞧西邊看看。

  「我以前上山時,似乎不需要這麼多的時間。」

  九歲時我從這裡得到異能,醒來後就躺在底下的河邊。

  後來我又爬上山很多次,始終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因為你以前所看到的月螢山,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月螢山。」

  「誒?」我不解地看著津。

  他指了指距離我們五米之外,站在一處山坡上的太宰。

  太宰雙手作望遠鏡狀,看著遠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了。

  突然間,我看到他的發絲間飛過了一點熒光。

  是淡淡的螢黃色。

  像是浮在空中的一個小點。

  「喲,這座山的主人來了。」

  太宰放下了手臂,那個螢黃色的光點落在了他的繃帶上。

  然後從他的身後飛出了無數螢黃色的光點。

  也有光點落在了我的肩上,我才發現竟然是月螢山據說已經絕跡的螢火蟲。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的螢火蟲。

  螢火蟲越來越多,幾乎要將整片夜空都覆蓋掉。

  而它們飛過去的方向,卻又是另一條我從未見過的路。

  津的嘴角挑起淡淡的弧度:「螢蟲開路,有意思。」

  「某人還真是心腸歹毒。」太宰拽著自己的繃帶,嘆息道,「為了自己的利益,寧願毀掉別人的居所。」

  見我不理解,太宰解釋道:「月螢山的螢火蟲叫一種叫水螢的生物。它們生活在水邊,對水質的要求很高,這裡只有一條河,現在已經被徹底毀了,它們沒有辦法棲息藏身了,只能出現了,剛好替我們帶路,某人剛才煮河的目的就是這個啊。」

  我艱難地別過臉去,遠遠地看了一眼山腳下的河流。

  津不帶半點慈悲就煮沸了一條河,河裡所有的生命在一瞬間全部消亡,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些螢火蟲會怎麼樣?」我問太宰。

  太宰吹了吹落在他繃帶上的螢火蟲:「會成群結隊的死去,因為它們不能脫離河流太久,這邊的大概就要真正絕跡了。」

  「是麼。」

  我從未見過和月亮顏色一樣的螢火蟲,還是為它們感到了深深的遺憾。

  風與水需要百年造林,一條河也需要很多年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環境,水螢東躲西藏更是不易。

  而這一切,都將在一晚上的時間裡消失。

  毀滅比起創造,真的是容易太多了。

  ——因為你以前所看到的月螢山,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月螢山。

  津先生的這句話,我在登上山頂時才體會到。

  我以前到達的地方應該只是這裡的半山腰,而真正的月螢山,是在更往上的位置。我猜這裡被設下了某種異能結界,類似於障眼法或者隔絕空間之類的把戲。

  太宰的異能可以將設置在這裡的異能無效化,所以月螢山才露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但是這不是很奇怪嗎?」我疑惑地問津,「我知道有些異能脫離本體之後依然能存在,但是太宰君的異能要觸碰到他的身體之後才能失效,為什麼山體會在這時候就露出來呢?」

  我知道我腦子不聰明,津和太宰對視一眼就能知道的東西,我思考很久,都想不出答案。

  「剛才你沒有注意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嗎?」

  我在腦海裡飛快地回憶著從太宰爬上山來的一切場景。

  碰到他的、碰到他的——

  「螢火蟲。」

  「是。」

  「難道螢火蟲還能擁有異能嗎?」

  我從來沒想過這麼細小的動物還能擁有異能。

  「少見多怪,雄英高中的校長也只是一只覺醒個性的白老鼠。」津頓了頓,又說,「不過這裡的螢火蟲不同,它們沒有異能,是有人將異能賦予給它們,讓它們守護這座山的。」

  賦予螢火蟲異能……

  既然能賦予螢火蟲異能,那必然能賦予人類異能,那我可能也是在這裡,被某人強制賦予了異能。

  「根據因果律的定義,出現任何一種現像,都必然有因,既然你是在這座山上出事的,應該就是在這裡了。」

  大量的螢火蟲聚集在了某塊岩石上,似乎是不想讓我們接近。

  津扭過頭看著太宰,朝後者抬了抬下頜:「去吧。」

  「我又不是工具人。」太宰撇了撇嘴,將手放在了岩石上。

  螢火蟲群慢慢地散去了。

  被消除異能的螢火蟲只是普通的蟲子。

  「接下來是你。」津對我說,「處理掉這上面的岩石,注意只有岩石部分。」

  我照做了。

  巨大的岩石層慢慢消失。

  我一共消了四層。

  底下才露出了一個深坑。

  螢火蟲守護著的,必然是這坑下面的東西。

  入眼,是數十具以扭曲的方式交疊的骷髏。

  仔細觀察,這些骷髏都有著不同程度的缺損。

  津跳下了坑裡,毫不介意地在那堆骷髏裡翻翻揀揀。

  我看了一眼太宰,他的目光並不在我們這裡,他解開了手臂上的一條繃帶,正在玩繃帶。

  ……好尷尬。

  一個在玩,一個在翻。

  那麼我該干些什麼呢?

  「找到了。」

  津從坑裡跳了上來,手裡拿著一顆彈珠。

  是一顆淺藍色的彈珠。

  ……這種彈珠,我家裡堆了好幾瓶,因為亂步特別迷戀亮晶晶又圓溜溜的物品。

  但是從死人身上翻出來的彈珠,我還是不要拿給他玩了吧。

  心裡膈應。

  我完全不想要。

  津把彈珠塞到了我的手裡:「保管好,這是我從那堆骷髏的手裡,找到的唯一沒有腐爛的東西。」

  我實在拒絕不了,於是胡亂塞進了口袋裡。

  「我困。」他揉了揉眼睛,孩子氣般地嘟囔道,「回去了。」

  他朝我伸出了手,我下意識地朝太宰看過去。

  「太宰君——!!!」

  我看到他的手裡,抱著一個金燦燦的圓球。

  簡直就像是一個月亮。

  他把他身上的所有繃帶都拆了,編成了一個大圓球,螢火蟲全部聚集在了上面,讓這個圓球閃閃發光。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也不過此般光輝。

  凡人編織出的夢想是這般動人。

  他笑意吟吟:「清溪醬,這次是我給你摘下了月亮喲。」

  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分別時的那個夜晚。

  我把房子裡能盛水的任何器具都搬到了沙灘上。

  我在每個碗裡裝滿了水,讓星星全部倒映在水裡。

  那時的風一吹,星光隨著水波蕩漾起來。

  這時的風一吹,月亮好似抖落些許銀輝。

  我還沒來得及感慨,津已經抓住了我的手。下一秒,我們兩人就身處在剛才的醫院裡了。

  「津先生,太宰君還一個人在山上呢。」

  把人帶過去當工具用,都不包返程票的嗎?

  「不用管,反正死不了。」


第25章 Chuya和Chu鴨

  「這只是一顆普通的玻璃彈珠。」

  柳蓮二檢查完畢, 將小紙盒推回了我的面前。

  我看著這顆被津先生從一堆骷髏的手裡扒拉出來的玻璃彈珠,一時之間陷入了沉思。

  三天前,津將我送回醫院就繼續長眠了, 他跟我說:「不要再來吵醒我了。」

  我聽得出他語氣裡的警告, 畢竟這次是他被我讓太宰強制性叫醒的。

  津身上似乎沒有任何對世界的留戀, 也完全不想插手我們之間的事。

  他很直白地告訴我,他之所以會幫忙,並沒有感情因素,而是因為如果我出事了,我的父親會陷入悲傷之中, 負面情緒一旦產生過多, 他的靈魂就無法繼續長眠了。

  他的身體已經消亡,靈魂卻被留在了這裡。

  最好的情況,就是外界風平浪靜,他的靈魂將一直沉睡, 他就算是真正的自殺成功了。

  最壞的情況, 爸爸由於悲傷過度, 靈魂自動陷入長眠,津將會被迫永遠醒著, 並由於因果律的詛咒而得到永遠不死不壞的身軀。

  一時之間, 我竟不知道爸爸是謙和善良還是很會算計。

  他願意跟津分享所有的喜樂, 卻也提醒著津, 他必須在我性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幫助我, 否則他將沒辦法繼續沉睡下去。

  說到這裡, 我實在不明白,爸爸當年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的異能,去留住一條與他沒有任何關系的靈魂。

  他把自己的異能給了津,也失去了聰明的思維,以及關於異能的所有記憶,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他就沒有想到過我未來的處境嗎?

  因果律明明是可以看到一個人的未來節點的。

  雖然只能看到某個節點的未來(結果),看不到經過,但根據爸爸的頭腦,完全可以進行逆推。

  如果爸爸一直護著我,現在我也不用為了一顆玻璃彈珠絞盡腦汁。

  他到底為什麼那麼做?他又想證明些什麼呢?

  當大人還真是任性。

  「裡面的成分只是一些天然礦石粉末和玻璃碎片,並不具備收藏價值。」

  柳蓮二估計以為我在做什麼古董發財夢,特意又提醒了一遍。

  我回憶了一下月螢山的那些屍體,雖然都只剩下了骷髏,但可以很明顯地發現,那些骷髏的軀干都是殘缺的。

  說不定就是被當年得到了異能的我給捏碎的。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實不相瞞,這顆玻璃彈珠是我一位故人的遺物。」應該算是故人吧。我頓了頓,繼續說,「因為他是非自然死亡的,過去的時間太久了,現場沒有指紋之類的證據,但是我想知道他的死因。」

  柳蓮二睜開狹長的眼睛,視線深沉。

  這個瞬間我仿佛看到了睜眼的亂步,心裡一陣發虛。

  我不怕撒嬌或者撒潑的亂步,但很怕睜開眼睛的亂步,因為他一旦認真,有些事,我就藏不住了。

  「很抱歉,我幫不上忙。如果你有其他線索,我倒是可以推理看看,但是如果只有一顆玻璃彈珠,我是沒法推斷出你朋友的死因,失禮了。」

  「沒關系,這個證據確實太少了。」

  「不過有個人應該可以幫你。」

  柳蓮二話鋒一轉,從旁邊的便簽夾裡抽出一張空白的便簽,擰開鋼筆在上面寫了字,然後遞給了我。

  我接過便簽一看,上面寫著兩行端正的小字。

  【阪口安吾】

  【地址:XXXXXX】

  「他是偵探嗎?」我問道。

  「不,」柳蓮二合上鋼筆,微微笑道,「但是有時候比偵探還厲害。」

  「這方面的是家庭住址吧?我直接過去嗎?會不會不太方便?」

  我總覺得冒然拜訪不是一件禮貌的事,也不知道這個叫阪口安吾的先生有沒有什麼忌諱的。

  「他的家用電話基本打不通,所以給了你也沒有用。他還欠我一個人情,你提我的名字,他會幫你的。」

  柳蓮二說的話一向很有用,當初靠著他總結的筆記,我的成績才有所提高的,所以我很相信他說的話。

  「謝謝你了,柳。」我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下午三點了,我的計劃裡還有去港口黑手黨還中原中也之前墊付的住院費,因此必須要走了。「今天還有點事,我就先告辭了。」

  我走到門口時,柳蓮二突然問道:「說起來,你的丈夫不就是一名偵探嗎?你為什麼不向他求助呢?」

  我停下腳步,回頭朝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是啊。

  家裡明明就有一位以世界第一偵探自居的偵探,但我仍然跑到了柳蓮二的事務所來尋求幫助。

  任誰看到都會覺得很奇怪吧。

  我又看了一眼紙條,阪口安吾,聽上去是個穩重精明的大叔,住的倒是離武裝偵探社不遠,改天周末去拜訪吧,順便拎點老年人吃的保健品過去。

  在去找中原中也前,我決定先給他買個禮物。那一個大果籃是直接在醫院裡買的,價格不菲,我再回送水果也不合適,中原中也會喜歡什麼東西呢?

  我站在百貨商店裡,犯了難。

  我從來沒有送過中原中也禮物,當然也不知道他的喜好。

  回想一下他的人設。他是一名黑手黨干部,尊老愛幼,愛做好事還不留名,平時總戴著一頂帽子,話不多,但頭腦聰明,私底下有些不為人知的小愛好——

  比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陪著一只鴨子看維密秀。

  那些個長著逆天大長腿的維密天使。

  ……能理解。

  中原中也二十多歲的年紀,沒結婚也沒有女朋友,平時工作又很忙,還要做好事,每個月擠出來的一點休閑時間,不是去鴨場看花丸外婆,就是幫忙管理那裡的鴨子。

  老太太和鴨子,這兩種角色,實在不該完全占據一個青年的花樣年華啊。

  「鴨子,哦不,是Chu……」

  我在百貨商店的電梯口,居然看到了中原中也的寵物Chu鴨。

  盡管Chu鴨擁有著可以免費乘坐公共交通的特殊待遇,但它畢竟只是只鴨子,還是有很多人不認識它的。

  看到動物跑到了公共場所,保安還是會進行驅逐的。

  兩個大叔一人舉著警棍,一人學著Chu鴨展開雙臂,作出撲棱的姿勢。

  砰。

  在兩人撲上去的瞬間,Chu鴨高高地跳了起來,踩到了警棍大叔的臉上。

  大叔一時慌亂,警棍敲在了另一位同行的身上,剛好兩人撞在了一起,摔在了地上。

  Chu鴨撲棱了兩下翅膀,鴨頭轉了過來,盯著我看。

  「Chu,你沒受傷吧。」

  Chu鴨不會說人話,但它朝我微微點了點脖子,示意我它聽懂了。

  「太好了。」

  Chu鴨朝我走了過來,它走路的姿勢原先是標准的內八字,現在居然矯正了不少,似乎還有一股T台風。

  我肅然起敬。

  這鴨子到底是什麼神奇品種的鴨子?

  不過前有覺醒了個性在雄英高中當校長的小白鼠,後有被賦予了異能留在月螢山護山的螢火蟲,一只會做好事、走路又有氣質的鴨子也不算太神奇。

  「搞什麼啊,這只該死的鴨子是你的啊?公共場合不要隨便放鴨子啊。」警棍大叔站了起來,揉了揉臉,惡狠狠地瞪著我和Chu鴨。

  「抱歉。」我怕他又過來揍鴨子,把Chu鴨抱了起來,「我們馬上就走。」

  我衝進電梯,迅速地按下了三樓的開關,將兩個保安關在了外面。

  禮物還沒買,我可不想被思想教育一番。

  「Chu,你說我應該給中原君買個什麼禮物呢?」

  Chu鴨歪過頭,「呱」了一聲。

  「你這只鴨子真可愛,別的鴨子都是嘎,你偏偏呱。」我想了想,補充道,「你和你的主人一樣可愛。」

  Chu鴨似乎對這句話不太滿意,在我的手上輕輕啄了一下。

  我立刻改口:「你比你的主人更可愛一點。」

  它這才滿意地昂起了頭。

  我抱著Chu鴨在百貨商店的三樓轉來轉去,也沒物色到合適的禮物。送茶杯,沒新意;送雨傘,太便宜;送衣服,我不知道他的尺碼;送帽子,帽子店今天關門。

  當我走過一個打火機專櫃時,Chu鴨突然又「呱」了一聲。

  我在專櫃前停下了腳步。

  對哦。

  中原中也是吸煙的。我記得有一次他在等我時,是在吸煙的,我過去之後,他就把煙掐了。

  那我送個打火機倒是可以的。

  陳列架上的打火機價格都不便宜,我算了一下預算,還是夠的,況且中原中也幫了我好幾次忙,我不能拿個便宜貨去敷衍他。

  我挑了一款上面印有蒲公英圖案的打火機,蒲公英一吹就散,能自由自在的飛去任何地方——也祝福他的人生能夠像蒲公英一樣自由自在吧。

  導購小姐熱情地告訴我可以在上面刻對方的名字,免費的,等五分鐘就好。

  於是我把中原中也的名字寫在了紙上。

  【Nakahara Chuya】

  等到我付了錢,打火機上也刻好字時,導購小姐替我將打火機和機油包裝到小盒子裡,我突然看到了蒲公英上方的一行小字。

  是看不懂的字。

  「小姐,這是什麼字?」

  「哦,這是希腊語,意思是永不停息的愛,這是蒲公英的花語,這只打火機是希腊原裝進口的哦。」

  「……」

  糟糕,蒲公英的花語和我想的居然完全不同。希腊人也真是的,不要什麼東西都往情情愛愛上想啊。

  刻過字的打火機屬於定制品,是無法退貨的,我覺得中原中也應該不認識希腊文,也無所謂了,他總不至於特意去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吧。

  會不會用都很難說。

  畢竟他是個收入不菲的黑手黨干部,還缺一個打火機麼?

  我正准備抱著Chu鴨去港黑大樓,走出商場時卻看到了站在台階下的人。

  他手裡夾著一支點燃的香煙,剛好抬頭,視線朝這裡投來,帽檐下的臉顯得更加尖俏,流露出一股略帶凌厲的俏麗。

  Chu鴨在我懷裡抖了一抖,倉皇著要逃走,他已經地發現了。

  「死鴨子——」他這麼喊道。

  然後他瞬間跳到了我的面前,掐了煙,抓住了Chu鴨的翅膀,倒過來一拎,掂了好幾下。

  Chu鴨瘋狂地掙扎起來。

  「老子工作已經很累了,還要出來找你——」

  「中原君。」我看到Chu鴨被掂的頭暈眼花,提醒道,「Chu鴨是女孩子,你下手輕點。」

  中原中也停下了動作,嘴裡依然在罵:「以後別想再出家門一步了。」

  Chu鴨緩過勁來,在中原中也的手上狠狠啄了一下。這下和剛才啄我那一下不一樣,把他的手都啄出了印子。

  「中原君,Chu鴨一直在學你在橫濱做好事呢。」

  「哼,它還不是為了看武裝偵探社的那只三花貓。」中原中也越說越氣,「你一只母鴨子,你看上一只公貓干什麼?鴨場那麼多公鴨子你不要,你給老子標新立異什麼啊?」

  我聽得目瞪口呆,原來Chu鴨離家出走的真相,是因為中原中也不同意它和一只公貓來往。

  等等,武裝偵探社的三花貓?是那只很喜歡小魚干的貓嗎?

  「鴨子和貓不會有結果的,你死心吧。」中原中也警告道,「我不會再讓你去偵探社了。」

  「可是Chu鴨為什麼會看上一只貓呢?」太宰好像還稱呼那只貓為貓咪老師。

  「鬼知道是不是太宰搞得鬼。」中原中也氣呼呼地說道,「那家伙總是對鴨子做些奇怪的事。」

  「應該……不會吧。」我努力想讓他平靜下來,「這中間一定有誤會,太宰君本質是個老實人,就是太活潑油腔滑調了一點。」

  「老實人???」

  中原中也的表情我無法具體描述,就像是生吞了一顆大榴蓮。

  「是他自己說的嗎?」還沒等我回答,中原中也都要氣得跳起來了,「老實人!他還老實人,沒想到他已經無恥到這種地步了!」

  這中間一定有著天大的誤會,但是我現在只會越描越黑,等下次他們見面了,我再做個中間人,解開他們之間的誤會吧。我轉移話題道:「中原君,我給你買了一個小禮物,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中原中也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了,他盯了一眼我手上的小盒子:「禮物?」

  「謝謝你上次送我去醫院,還照顧我。不是值錢的禮物,但是或許你能用得上,是一個打火機。」

  我把盒子遞給了他,還有一個信封,裡面是墊付的住院費。

  中原中也本來不要錢,但是我堅持,他還是收下了。

  「你要不要打開看看?」我問他。

  他本來沒有打開的意思,大概是不感興趣,聽我這麼問,才打開了盒子。

  銀灰色的打火機觸摸起來很有質感,上面浮雕著一朵蒲公英。

  下面是他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我對自己的眼光太有自信了一點,我總覺得他在看到這個打火機的時候,心情變好了。

  ……明明剛才都跳起來,恨不得衝到偵探社去把太宰削一頓了。

  「這上面是什麼字?」他指著那行希腊字問我。

  「……吸煙有害健康。」我瞎編。

  他揚了揚眉,表示不信。

  「中原君,真的不用麻煩了,你工作那麼忙。」

  我本來准備走路回家,但是中原中也堅持要送我回家。

  他單手拎著鴨子,另一只手拿著禮物盒,用不容拒絕的語氣對我說道:「上車。」

  他的跑車對我來說,有點……暈。

  我只有自己開車的時候才不會暈,坐別人的車都會有點暈,越高級的車就越暈。

  見我遲疑,他輕咳了一聲,說:「車上有暈車貼,我開點窗。你剛出院,不要走太多的路。」

  居然黑手黨干部的車上還有暈車貼,真的太神奇了。

  他從藥盒裡抽出一張遞給我:「花丸婆婆也暈車。」

  意思大概是這是給花丸外婆買的。

  看來花丸外婆沒少坐他的車,或許是帶她兜風吧,亦或者是送她回鴨場。

  我倚在座位上,輕聲說:「中原君,謝謝你照顧花丸外婆,有時間我會去看她的。」

  中原中也「嗯」了一聲,打開了車載音樂的開關,剛飆出了勁爆的音樂,他擰了半天,終於換到了一首慢歌。

  沙啞的男聲緩緩流淌,微涼的小風吹進來,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沒睡著,但很舒服。

  不多時,聽到中原中也說:「到了。」

  我家大門的小路比較偏,前門倒車很不方面,中原中也在後門停了車。

  我向他和Chu鴨告別,然後邁著輕快的步伐,從後門繞到了前門。

  「!!!」

  入眼,就是令人咬牙切齒的一副畫面。

  「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在干什麼?」

  我看到他站在我家門口,用指甲在摳我家的門牌。

  【江戶川亂步  江戶川清溪】

  他指尖停留的地方,是我名字前面的姓氏【江戶川】。

  上面全是刮痕,他的指甲已經摳破了,從指尖滲出了血,染紅了江戶川。

  「你摳什麼摳?」

  「摳門——」他扭過頭看我,「牌啊。」

  「你有病。」

  他垂眸,狀若無辜。盯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始摳字。

  我按住了他的手。

  「就算你把它摳沒了,我現在也還是姓江戶川啊。」

  「這樣啊。」他低下了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可是我想叫你源醬。」


第26章 陀思是老師?

  「別摳了, 住手,你別摳了!」

  我攥住了陀思的手腕, 他的手腕一片冰涼。我看著被血跡染紅又都是刮痕的門牌, 心疼極了。

  這個月的家用預算已經超支了,還要再花錢在修補門牌上, 真是要命。

  「俄羅斯人, 你想被拔光指甲嗎?」

  陀思像是沒感受到我的怒意, 依舊自顧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想叫你源醬。」

  源醬, 源醬……只有死屋之鼠和天人五衰的成員會叫我源醬。

  那是我根本就不想聽到的稱呼。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源清溪了。」我用力攥了攥,幾乎要將他的手腕捏碎, 「只有江戶川清溪。」

  陀思斂眸, 抬起了另一只手, 在被我抓住之前, 在門牌上狠狠地摳了一下, 伴隨著刺耳的聲音,又刮出一道深深的刮痕。

  我剛要罵人, 他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容讓人有些驚愕。嘴角明明是上揚的,但眉頭卻是皺著的,像是有著天大的委屈悉堆在眼角。

  這樣的他讓我想起了不肯乖乖喝藥也不肯乖乖喝豬肝湯的少年陀思, 每次都要用三個大夾子夾住他的後頸, 才能勉強聽話。

  我嘆氣:「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我都脫離你們了,大家各走各的路, 不好嗎?」

  陀思答非所問:「這個人要是不在了, 我就又可以叫你源醬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門牌上的【江戶川亂步】字樣上, 語氣輕飄飄地像是在談論今天晴朗的天氣。

  「還是不能。」我搖了搖頭,「即使江戶川亂步不在了,我也還是會姓江戶川。」

  「誒?」他不解。

  「我和他是夫妻,結婚之後,我就隨了他的姓氏,就算他某天不在了,我還是叫江戶川清溪,你聽明白了嗎?」

  陀思歪了歪頭:「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緩緩松開了他的手,拿出鑰匙打開了院子的大門,「我要回家了,你別跟進來,我不會邀請你喝杯咖啡的。」

  「只要你和他離婚了……」

  我頓住了腳步,回頭看著他。

  他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我就能繼續叫你源醬了吧。」

  我想了想:「理論上是這樣。但是——」話鋒一轉,我又說,「我是不會離婚的。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我挺滿意的,希望你別再來打擾我了,就當做不認識吧,去年的年終獎我就不跟你要了。」

  反正每次給年終獎都是摳摳搜搜的。

  這就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了。

  我在死屋之鼠工作了十年,從兼職做到全職,雖然後期對他們真實的理想和行為感到厭惡,但他的命令我基本都是服從的。大到消滅敵人、處理屍體、清除證據,小到做飯煮咖啡、替他熨衣服、整理房間,甚至是為他剪頭發,在他生病時灌藥和測量體溫——當然也陪他去過很多他想去的地方。

  可以說,死屋之鼠裡最辛苦的就是我了,但是我拿到的工資卻非常少,僅僅是當地小鎮最低收入的水平。

  每次我找他抗議,提漲工資的事,他就開始喝茶,一喝喝一天,跟我談人生談理想談西伯利亞那些美好的童話,就是漲工資的事,想都別想。

  垃圾老板!

  「你怎麼還不走?別站在我家門口,我丈夫回來看到了要誤會。」

  啪嗒。

  一滴血從他的指尖滲出,滴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很奇怪,血滴在衣服上應該是沒有聲音的。

  但我卻恍惚地感覺聽到了聲音。

  ……耳朵都出現幻聽了麼?

  即使是初夏了,陀思依然穿著厚厚的冬裝,帶著他的棉帽,這身打扮很容易讓人以為他是個二百五。

  「咳咳咳——」他咳嗽了起來,因為劇烈的顫動,連眼睛都紅了,面色卻是一片慘白。

  他站在我家門牌前,倔強地不肯離開。

  門牌上【清溪】字樣前面糊的全是血跡和刮痕。

  這樣子讓亂步看到了肯定會被嚇到。

  我沒辦法了,伸手覆在了上面。

  血跡和刮痕一瞬間被我消散了,但字跡也沒了。

  【清溪】前面空了很大一塊殘缺。

  【江戶川亂步  清溪】

  ……晚上該怎麼和亂步解釋呢?

  但是總比血跡和刮痕留在上面要好一點。

  「嗤。」陀思發出一聲輕笑,這笑聲裡多少帶著點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我惱怒地看著他:「你現在可以滾了。」

  「源醬,我想請你看電影。」

  「電影?」我抬眸看著他,重復了一遍,「你訂票然後我付錢的那種電影嗎?」

  「上次源醬請我吃拉面,我想要回請你一下,中國人說這叫有來有往。」

  聽到這話,我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這麼客氣的話從陀思的嘴裡說出來,肯定有陰謀。

  而且是一個大陰謀。

  「江戶川太太!」

  從路邊傳來了一個活潑的女聲,我抬頭看去,是住在附近的廣澤菜菜子,一所私立小學的女老師。

  廣澤菜菜子和我偶爾會在百貨商店購買折扣商品時碰到,互相之間分享一些大減價的一手消息,因此比較熟悉。

  但是陀思也在這裡,被她看到了會不會——

  「誒,費奧多爾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一聲費奧多爾老師震驚了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陀思平靜中帶著溫潤笑意的臉。

  「廣澤老師。」陀思指了指我說,「這是我少年時青梅竹馬的戀人,源清溪。」

  我和廣澤菜菜子同時目瞪口呆,我反應過來,隨即捂住了陀思的嘴:「別聽他胡說,他是我以前的鄰居,來跟我借錢的,菜菜子,我們先去取錢了,你慢走啊。」

  然後我趕緊拖著陀思往旁邊公園的小樹林裡去。陀思跟軟腳蝦似的,被我拖著,干脆就靠在了我身上,把大部分的體重都壓在了我這邊。

  等到了四下無人的地方,我才放開了他。

  「到底怎麼回事?還費奧多爾老師?我還清溪修女呢!」

  陀思慢慢低下眼,然後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本子遞給我。

  我下意識地接過,居然是一本教師錄用資格書!

  錄用學校是廣澤菜菜子的學校深澤私立小學。

  聘請陀思為……音樂老師?

  「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攥住了證書,差一點兒就將它捏碎了,我寧願相信從明天開始就不會再有太陽升起,也絕對不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會安安分分的做人。

  「[書]已經消失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可以許願的[書]了。」

  我怔然。

  他的指尖還在往下滴血,因為刻意放慢了語速,竟像個歷經滄桑飽受挫敗的老人。


第27章 初見陀思

  [書]的事,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是沒有親眼見過。

  陀思在將我關進異能者的一本書裡時, 跟我提到過那本[書], 他稱贊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 可以用它來毀滅世界, 創造出一個沒有異能者的新世界。

  因為[書]消失了, 天人五衰的陰謀被瓦解了,我才有機會過回了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和我不一樣,陀思會那麼輕而易舉的, 接受現實,試著去當一個普通人嗎?

  我不信。

  我也不敢信啊。

  「音樂老師——」

  真諷刺。

  他曾經也算是我的音樂老師, 教會了我很多樂器,在冬季飄雪的時候, 我時常坐在壁爐旁邊, 邊欣賞他拉奏大提琴, 邊看白雪從夜空中落下, 偶爾心血來潮, 我也會彈一段他喜歡的鋼琴曲。

  那樣的日子, 世人稱之為歲月靜好。我不得不承認,我到現在都非常懷念那段時光, 那時候的我, 為自己有著一位溫柔友善積極進取的老板而欣喜,在異國他鄉的冰天雪地裡也收獲了溫暖的友誼, 何況我還壓制住了自己的異能, 逐漸相信自己是個普通人。

  可陀思到底不是普通人, 我也不是。

  「[書]沒了,你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毀滅世界的理想就這麼容易放棄了嗎?」

  鬼才信。

  我的手抖了抖,我很想把這張虛偽的教師錄取資格證書捏碎,但我忍住了。

  「[書]都沒了,我怎麼毀滅世界?」陀思自嘲般地笑了笑,「去一個一個地殺嗎?那我就是擁有永恆的生命,也趕不上異能者誕生的速度啊。」

  ……他說的也有那麼一點在理。

  「源醬,你只允許你追求普通人的生活,而不能讓我有新的追求嗎?」陀思頓了頓,說,「……我現在是一名普通的音樂老師,每天的工作是教孩子們拉大提琴。」

  我心情復雜地看著他。

  內心分成了兩股勢力,一股是不要相信他,這個男人謊話連篇,沒一句真話,被他騙了那麼多年,我絕對不能再被騙了。另一股是叫我再相信他一次。

  就一次。

  假如他真的是和我一樣,想過回普通人的生活,那我沒有權利阻止他。

  事實上把「毀滅世界,創造沒有異能者的新世界」這種妄想當成理想,陀思自己也犧牲了太多東西。

  他在殺人的時候,內心並非是毫無感覺的。不止是敵人,他殺過老人也殺過孩子,殺過太多無辜的人,他在殺死那些人後,通常喜歡凝視天空或閉目思考,也許是在為世界祈禱,也許是安慰逝去的靈魂。他不像普希金那種變態,從殺人中獲得快樂,也不會像果戈裡那樣內心充滿負罪感。

  陀思只有一個理想,他將自己和理想連成了一條線,他手裡抱著信仰,所有在這條線上的東西,統統都可以不要。

  殺誰都沒關系,死誰都沒關系,只要是為了實現理想,創造出一個新世界。

  擁有這樣深刻執念的人,我真的很難相信他會放棄理想。

  可是沒有[書],他確實沒法獨自消滅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異能力者。

  「孩子們都很喜歡我,他們問我為什麼總是不回家,為什麼總是穿厚厚的衣服,我告訴他們我的家在很遠的地方——」

  ……別說了。

  「他們問我,在這裡是不是一個人都不認識,是不是很難?」

  「……別說了。」

  陀思的嘴仍然沒停。

  「我告訴他們,我是一個大人了,我不會怕的。」

  【我是一個大人了,我不會怕的。】

  【我是一個大人了,我不會怕的。】

  面前的青年陀思與十年前的少年陀思漸漸重疊,不,應該說是跟十年前的我漸漸重疊。

  我想起了初見陀思的那一天。

  我在俄羅斯的學校並不受待見,我是個外鄉人,又沒有異能和個性,我不僅交不到朋友,還會被捉弄。

  就連俄語,我也是說得磕磕絆絆,時常有人學我說話,還會摘走我的頭花。

  我覺得自己就快完蛋了。

  好難啊。

  我想回日本,我想回到幸村他們的身邊,我想繼續當網球部的經理,我想陪著他們進入立海的高中部。

  可是津先生是不會同意我回去的。

  我做錯過什麼嗎?

  沒有。

  那時候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從小到大,我沒有主動害過任何人,也就是掏過兩次鳥窩,掏了兩個鳥蛋,但是後來被幸村嚴厲地批評了一頓,我又還給他了。

  我連說人壞話都沒有,我還給北海道的困難學生捐零花錢,我本來不想的,但是幸村說要懂得幫助別人,於是我幫了。

  你說我也不是壞到……傷天害理啊。

  那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是我一個沒有異能的人,偏偏得到了那麼可怕的異能?

  我還為了不傷害到別人,遠走他鄉,到陌生的地方壓抑自己的異能,弄得有家不能回。

  就在那時,我遇到了少年陀思。

  俄羅斯的冬天在下雪,我的心上也在下雪。

  陀思躺在一棵樹下,臉上蓋著一本書,書頁的部分覆蓋到嘴唇上方的位置。

  我跑不動了,安靜地停了下來。

  不想回學校,但也不知道去哪裡。

  然後我聽到他發出了一聲輕笑。

  「別看了,我還活著呢,不是屍體。」

  我沒有先看到他的臉,但我看到了他微笑起來,露出的一顆小虎牙。

  然後書本從他的臉上慢慢滑落,露出了一張極為清秀的臉。

  是同我年齡相仿的少年。

  「一個人在俄羅斯,很難吧。」

  他坐起身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過去。

  我吸了吸鼻子,坐在了他旁邊。

  「你怎麼知道?」

  他伸手擦過我的眼角,我被他的舉動驚呆了。

  他卻又迅速收回了手,凝視著遠處:「因為天空也在為你難過。」


第28章 俄羅斯霸霸

  恍如隔世。

  「費佳。」

  我久違地叫了這個名字。

  自從我們鬧翻之後, 我就只會稱呼他為「陀思」, 更生氣的時候會叫他「陀思君」或者「俄羅斯人」。

  他的理想雖然不切實際也喪心病狂,但也不得不說,他並非出於私心。

  他若是向[書]許願, 消滅世界上所有的異能力者,那他自己也會死。他連自己的命都不在意,只要這個世界變成沒有紛爭充滿幸福的新世界。

  他把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給異能力。

  我本人就是他這一觀點最好的證明。

  如果不是因為突然擁有了異能力, 我應該生活的很不錯, 應該永遠都是鐮倉海岸上那個活潑快樂的源清溪。

  但是真的這世上所有的異能力都消失了, 就一定會充滿幸福了嗎?

  聽到我叫他「費佳」,陀思竟然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

  「喂, 你怎麼了?」我用他的教師資格錄取證書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一千八百九十三天。」

  「……」

  「上一次你叫我的名字, 是在一千八百九十三天之前。」

  「好吧。」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居然有人能變態到記到准確的天數,我就只記得很久沒有那麼叫他了, 「這個不說了。如果你想跟我一樣過普通人的生活,你有任何難處, 我都會幫你。那麼你現在告訴我,你是真的放棄那個糟糕的理想了嗎?抱歉, 我想稱它為妄想。」

  我仔細觀察著陀思臉上的表情。

  假如他想說謊, 聽到我這麼說, 一定會流露出一點表情。

  「如果你再騙我一次, 我一定會親手將你抹殺。我不會再聽你任何一句解釋。現在, 告訴我, 費佳,你是真的願意過普通人的生活嗎?」

  「……嗯。」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時光像是在這一刻,將所有的重量都加在了他的頭上。

  「我很喜歡那些孩子,同事們對我也很好,我,」陀思說到這裡,有點不好意思地拿出了錢包,「我今天剛領到第一份薪水,所以我買了電影票,想請你看一場電影。」

  「……」

  「以前我們也常常一起去看電影呢。說起來是源醬你總是說我坐在電腦桌前都快坐傻了,才帶我去看電影的……」

  陀思喋喋不休的講個不停,我打斷他的話,問出了我心裡的疑惑:「你是怎麼進到這所學校的?」

  「因為我懂音樂和樂器啊。」

  「我不是問這個,網上現在沒有抓你的通緝令了嗎?你可是A級通緝犯啊。」

  但是事實上,陀思卻是招搖過市很多次了,也沒有被任何路人舉報。

  「你說這個啊,我自己把那些記錄刪除了。」陀思聳了聳肩,「我是一名黑客啊,只要有電腦就行了。」

  「真的……這麼簡單嗎?」我沒有參與死屋之鼠及天人五衰在日本的活動,所以也不知道陀思到底露臉了多少次,被多少人記住了。

  「那其他人的記錄呢?」我試探地問道,「果戈裡他們的呢?」

  「他不是在坐牢嗎?」陀思淡聲說,「既然被抓進去了,應該很難出來吧,沒有必要刪了,萬一反向追蹤,定位到我就不太好了,我看不行。」

  我沒有告訴陀思,果戈裡已經越獄的事,私心不想讓他知道。但也有點怕他是在騙我,萬一果戈裡越獄也是他計劃好的事,那我就又要被他們利用了。

  「果戈裡好歹是你的同事,你這麼冷血嗎?」我繼續試探,「要不把他們的記錄也刪了吧,然後我們把他們救出來,讓他們也平靜的生活好不好?」

  「不救。」陀思竟然拒絕了我,「我沒辦法保證他們的想法和我的是一樣的。我現在的同事,是深澤小學的那些老師們。」

  「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說得對。」

  「源醬。」他又叫我。

  「怎麼了?」

  「幸好當時沒把你帶來日本。」陀思輕聲說道,「不然要是讓你也被通緝就不好了,你在日本,還有爸爸媽媽。」

  「……」

  「我反正是一個人,我沒關系,但源醬不是一個人啊。」陀思說著說著又輕笑了起來,「在俄羅斯我是一個人,在日本也還是一個人,我早就習慣了。」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詞,那意味著長時間處於這種狀態中。

  我其實無法想像,全身器官受到重創的陀思,是怎麼從地下醫院裡活著出來的,再一路輾轉,來到日本。

  只要問他,他都是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因為想再見到源醬,如果能離你更近一點,就更好了。」

  我還是決定先觀察觀察,不能一下子就相信了他。

  「你不是要請我看電影嗎?我們走吧。」我捉起他的手腕,「不過在去之前,先把你的爪子洗一下,髒死了。」

  摳門牌!混蛋!

  他的指甲斷了三根,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我用公園的清水替他衝洗干淨了,他疼得直吸氣。

  「源醬,輕點。」

  「你也知道疼啊,還裝。」我在他的指甲上狠狠地擰了兩下,「你不是應該已經沒有痛感了嗎?」

  陀思很早將自己和伊萬感知痛苦的神經全部消除了,再也沒有痛感了。他原來也想切除我的痛感神經,被我駁回了。

  「行了,別裝了,去看電影吧。」我想了想最近上映的電影,粗略地在心裡算了一下,「不會是去看《今天開始做好人》吧?」

  「不是。」他有點欲言又止。

  難道真是?算了,別是什麼奇怪的電影就好。

  到了電影院,我才發現我高估了陀思。

  他絕對是存心的。

  《離婚指南之真愛重來》???

  這是什麼鬼的電影???

  我在電影介紹的板塊看了概要,講的是一個妻子被情人找上門,然後發現情人才是真愛,於是決定和丈夫離婚打官司的電影。

  「我不看。」我是堅決也不看這種電影的,「你是不是存心的?」

  「我當時是隨便點的。」陀思慢吞吞地說道,「我就是想請源醬看電影,其實看什麼都無所謂。」

  「但我有所謂,我絕對不會看這種沒有三觀的電影的。」

  「票已經買了,又不好退。那怎麼辦?」他有點沮喪,耷拉著帽子的腦袋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垂耳兔。

  「算了,我請你看吧。」我掏出錢包,決定二刷之前跟亂步看過的《復仇者聯盟4》。

  又是不必要的開支!

  算了,就當再支持一下我家冬兵吧~

  實際上《復仇者聯盟3》上映時,我是和陀思一起去看的。

  3和4的上映時間隔了差不多一年。

  無論是電影裡還是電影外,都發生了很多事。

  看《復仇者聯盟3》時,我驚訝的發現大反派滅霸和陀思的理想居然還特麼有點像。

  一個是隨機消滅一半的人口,讓剩下的人獲得更多的資源,獲得幸福。另一個是消滅所有的異能力者,建立一個充滿幸福的新世界。

  都是不懂幸福的人在自說自話罷了。

  陀思看《復仇者聯盟3》的時候全程都在面無表情地吃爆米花,聽著我對滅霸的各種惡毒的詛咒。

  時不時還會往我嘴裡塞上一顆,讓我短暫地閉嘴。

  我問他覺不覺得自己像滅霸。

  他皺眉:「哪裡像,我比他好看。」

  整場3,只有滅霸殺死卡魔拉那裡,他停下了吃爆米花。

  也只是停了一下。

  時隔一年,又和他重看復聯4,雖然內容我已經知道了,但還是有點感慨。

  我照例買了一罐爆米花和兩瓶飲料。復聯4雖然快下映了,不過因為是時下最熱門的電影,電影院裡的人依然坐的滿滿的。

  我尋思著復聯4滅霸的化灰結局能給陀思再敲響一下警鐘,畢竟我能把陀思捏的灰都不剩。

  也算是一場教育類型的電影了吧。

  漫威官方大概也想不到,他們的爆米花電影也有了教育類的意義。

  於是從電影剛開場我就不停地給陀思洗腦。

  「你看,紫薯精真慘,打了響指之後自己也承受不了那種力量,天,他自己弄小水果吃。」

  「頭掉了,頭掉了,你看滅霸頭都掉了。」我摸了摸陀思的頭,「你看,腦袋長在脖子上多好。」

  我本來是恐嚇,陀思竟然在我的掌心裡蹭了兩下:「你說得對。」

  我:「……」

  接下來的電影我沒有再說什麼了,滅霸重新開始了他的計劃,但終究還是失敗了。

  電影永遠不會讓邪惡戰勝正義的。

  即使經歷了一整年的等待,我還是等到了冬日戰士回來的那一刻。

  我有點感動。

  我覺得我再看無數次,我都會很感動。冬日戰士雖然經歷了很多黑暗的事,也被控制為敵人賣命,但他最後還是回到了正義的一方。

  「我家冬兵真帥,費佳你看到沒,你家滅霸化灰了——」

  肩上突然一沉,我扭過頭,陀思已經睡著了。

  真可惜,他沒看到他家滅霸化灰。

  ……

  看完電影,我打算過會兒就回家,順便和陀思交換了手機號碼和新郵箱。

  我給他取了備注名:【俄羅斯滅霸】

  他十分不情願:「我長得明明比較像冬日戰士。」

  「不是看長相,是看心靈,你和滅霸的心靈很像。」我意味深長地說道,「伊萬和普希金就是滅霸身邊的那幾個嘍啰,最後一起化灰的。」

  「那你呢?」

  「我啊,就……冬日戰士吧。」我小聲說道,講出來怪害羞的。

  「不。」陀思更不樂意了,「為什麼我們都是一些醜惡角色,就你一人獨自美麗?」

  「略略略。」我偏過頭,看到前面的一家藥店門口,有一個賣彩色氣球的大叔。

  五顏六色的氣球浮在天上,看上去非常可愛。

  「過去看看吧。」陀思指了指那裡。

  我欣然同意,心想他估計會買個氣球送給我。

  我剛站過去,等他買氣球,突然被他一把抱了起來。

  我:「???」

  然後——

  他將我放在了藥店門口的體重秤上。

  「果然比之前重了不少,我的直覺沒錯,源醬,你該減肥了。」

  「混蛋費佳,你這個俄羅斯滅霸。」

  我氣得揪住了他的帽子,眼角余光突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萬!

  是死屋之鼠的成員伊萬,陀思的腦殘死忠粉,沒有陀思就活不下去的那種。

  怎麼他也能越獄了?

  不會他們全逃出來了吧?

  日本的監獄就這麼不堪一擊嗎?

  幸好伊萬沒往這邊看過來,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不能讓他和陀思見面了。

  陀思稍微有點變好的趨勢,不能讓他走回頭路。

  我伸手捧住了陀思的臉,往下扯,五顏六色的氣球剛好隔過了我們和伊萬。

  「源醬,你在看什麼——」

  伊萬匆匆而過,而我捧著陀思的臉轉移後者的注意力。

  「在看你啊。」我低聲說道,「費佳真好看。」


第29章 他想要普通人的生活

  「我好看?」

  陀思的眼神憂傷又幽靜, 眼角微微垂著, 像是泛著淡淡的委屈,「那你還說我是俄羅斯滅霸。」

  「你就是俄羅斯滅霸,你和滅霸唯一的區別就是顏好。」

  我眼角余光暼到伊萬已經離開, 這才放開了陀思的臉,「還有就是滅霸到死不回頭,但是你回頭了。」

  我邊說邊走進了藥店, 替他挑了一罐酒精棉球和一盒創可貼。

  他的手指剛剛只是簡單的用冷水衝洗了一下, 現在再仔細處理一遍, 然後我發現他的手上還有燙傷和刀傷留下的痕跡,痕跡很新。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你跟人打架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然後才慢吞吞地說:「熨帽子燙到的。」

  我想起之前太宰發給過我,陀思坐在沙發上認認真真熨衣服的照片。

  居然是真的。

  「你不能把手拿遠一點嗎?多大的人了還能燙到手,笨蛋。」

  「……對不起。」

  「別跟我道歉, 反正燙到的又不是我。」

  我指著刀傷的痕跡問:「那這個就是做飯時切菜留下的嗎?」

  「嗯。」

  「……你還真做飯?」不應該是一包壓縮餅干就著一杯速溶咖啡,就是一天的食量了嗎?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陀思解釋道:「我是照著你以前做飯的步驟做的,但是我做的比起源醬, 差遠了。」

  「這不是廢話嗎?我給你做了多少年飯, 你才做多久?想一步登天啊。」

  我替陀思擦完指甲, 用創可貼將他受損的指頭一個一個包了起來。

  「源醬很厲害。」陀思頓了頓, 說, 「我學會了做羅宋湯, 等你哪天有空,我做給你嘗嘗看。」

  「……」這,總感覺湯裡會有毒,或者是什麼見鬼的黑暗料理。

  陀思學會了做飯!

  陀思學做飯,還學會了羅宋湯!

  我在心裡反復回味著這兩句話,總覺得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跟武大郎學跳高,亂步練出八塊腹肌一樣,讓人驚掉了一身雞皮疙瘩。

  等等,人設崩了啊!

  「滅霸自己摘點小水果做飯就算了,你做飯真的讓人覺得很,」我一時找不到形容詞,「……異怪。」

  「哪裡異怪了?」

  陀思抬起被包好的手指頭,戳了戳我的腮幫子,有點不高興了。

  「我也想讓源醬看看我的新生活。」

  新生活……

  拒絕營救昔日的同伙、去人類的學校裡當了音樂教師、學會了熨衣服、學會了做羅宋湯……這些事情,確實不是以前的陀思會做的。

  他確實在嘗試著新的生活,一種與以前截然不同的方式。

  但,也可能只是欺騙我的一種假像。

  沒准是在醞釀著一個大陰謀。

  我實在沒辦法立刻相信陀思的話,這家伙騙我的次數太多了。但同時我又存著一絲僥幸的心理,萬一他真的想要過普通人的生活呢?

  畢竟能實現理想的[書],已經消失了。他想要毀滅世界的願望,也無法實現了。

  ……

  走出藥店,我在門口買了一個藍色的氣球,准備帶回去給亂步。

  陀思見狀也非要一個。

  「你自己買啊。」我並不想慣著他,「我已經請你看電影了,還給你買了創可貼,為什麼還要我給你買氣球?我只是一個家庭主婦,用的是我丈夫辛苦賺的錢。」

  陀思干脆賴在賣氣球的大叔面前不動了,兩眼呆呆地看著那一大捧鮮艷的氣球。

  大叔被他盯得尷尬了,趕緊將求救的視線投向我。我敗下陣來,掏錢讓他自己選一個。

  陀思什麼顏色都不要,偏偏挑了一個原諒綠。

  「源醬,你和你現在的丈夫,」他拽著氣球的線,像放風箏一樣讓它高高地飄著,「相處的好嗎?」

  「很好啊。」結婚半年來,我們至少能和諧相處,亂步除了花錢大手大腳了一點,沒什麼別的缺點,「白天他上班,我做家務,然後我做點自己的事,晚上回來一起吃飯,周末他不出差的話,就會陪我回鐮倉的老家。」

  「你們為什麼還沒有孩子?」

  孩子。

  這個話題太過直接。我剛要解釋是因為還很年輕,沒有做好要孩子的准備,陀思已經開口了。

  「害怕嗎?」

  「怕什麼啊?」我彈了彈手裡的氣球,故作輕松地說道,「現在醫學條件這麼發達,生孩子也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我明年或許會要孩子吧。」

  陀思輕聲笑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的心情卻很難平靜下來了。

  我生活的如同一只驚弓之鳥。

  擁有強大的異能,卻沒辦法控制好它。

  黑歷史的過去,連自己的父母和丈夫都不知道。

  有時候半夜從夢中驚醒,看著身旁亂步安靜的睡顏,聽著他平穩的呼吸,我竟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才是夢裡。

  「你丈夫的工作是什麼?」陀思替我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我想認識他。」

  「在個體戶店裡上班,認識就不用認識了,他不會想認識你。」

  我並不覺得把一坨黑泥帶去讓亂步認識有什麼好處,很可能會給亂步和我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不想讓他認識你,這個答案不行嗎?你以為你是錢嗎?每個人都要認識你。」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我該回去做晚飯了,別說話,我並不打算邀請你去我家做客,別再來我家門口惹事了。」

  真是麻煩。

  我還得想辦法把門牌上缺失的字跡給補全。

  得在亂步下班前搞定。

  「源醬,」陀思又從背後拉住了我的手,「我請你吃銅鑼燒。」

  我掙開他的手:「不用了。」

  「當成氣球的回禮,我們要有來有往。」他拽了拽氣球的線,手一松,藍色的氣球飛上了天空。

  藍色……

  等一下,為什麼剛才他手裡的氣球是藍色的?

  我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氣球,竟然被換成了綠色的。

  ……這混蛋什麼時候換的?

  「前面就是賣銅鑼燒的店了,是非常美味的銅鑼燒,你在這裡等我。」

  「……喂,回來!」別自說自話啊,沒人要吃你的銅鑼燒啊。

  望著陀思跑遠的背影,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居然還會忍者跑。

  ……算了,他這樣也挺好的。至少比滿腦子毀滅世界要可愛極了。

  就在我站在岔路口等他的時候,我一抬眸,又看到了伊萬。

  這陰魂不散的家伙= =

  伊萬正焦急地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而他距離陀思正在的銅鑼燒店,僅僅不到二十米的距離。

  只要陀思一轉身,就能看到他。

  我不能讓他們見面。

  絕對不能。

  我飛快地朝伊萬跑去,在他猛得抬頭看到我時,我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拖進了旁邊的巷子裡。

  「源醬,你怎麼會在這裡?」伊萬焦急地問道,「你有沒有看到陀思君,我現在有急事找他。」

  他的面色很差,嘴唇干裂,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看到了。」我平靜地說道。

  「在哪裡?」

  「就在這裡。」我捂住他的嘴,再次絞住了他的雙手,用力一折,哢擦兩聲全斷了,「……但是我不打算讓你們見面了。」

  我很清楚,天人五衰一日不滅,死屋之鼠一日不死,我永遠不能心安。

  九個月前,我將陀思送進地下醫院時,我動過一千次殺了他的念頭,但是我也動了一千零一次不殺他的念頭。

  他欺騙我很多次,但也救過我很多次。

  異能是他替我開發的,功課是他輔導的,鋼琴和大提琴是他教的,家長會是他去的,我十年裡經歷過的任何一件事,都有他的參與。

  十年羈絆,我下不了手。

  功過相抵,所以我選擇讓他自生自滅。

  但現在他對我說,他要重新開始生活,他要放下過去的一切。

  他不再是俄羅斯滅霸了,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找了普通的工作,每天上班下班,做飯洗衣,活得像個真正的普通人。

  我很高興,我是真的很高興。

  這一天我幻想過很多次,但是我沒想過它會真的實現。

  所以我絕對不能再讓他和伊萬他們見面了——我不能讓他再重新燃起希望。

  伊萬被我掐住了喉嚨,痛苦地嗚咽著。

  「拜托你……他身體很差,什麼病都能找到他……我想見他。」

  「見他做什麼?」

  「毀滅世界……我們的理想……」

  「我給你個機會,再說一次。你找陀思做什麼?」

  「有辦法……沒有書……陀思君也能實現理想……」

  毀滅世界。

  果然,還是沒有放棄啊。

  「抱歉,那我不能讓你見他了。」我毫不猶豫地踢斷了伊萬的兩條腿,「說起來你能越獄,一定花了不少代價吧。」

  我能感覺他現在很弱,連異能都用不了,幾乎等同於一個廢人。

  「求……求……你。」

  「別求我,我不可能讓你們繼續折騰那種妄想的,你們所謂的幸福,要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之上!」

  不管陀思是偽裝的,還是真心決定過普通人的生活,我都不會再讓他和伊萬他們見面了。

  落單的老鼠好打,成群結隊的就麻煩了。

  尤其是他們都比我腦子好。

  「源醬,你在這裡嗎?」

  巷子的盡頭傳來了陀思的聲音,他買好銅鑼燒過來了。

  伊萬聽到陀思的聲音,拼命地掙扎起來。

  我捏碎了他的聲帶和喉骨。

  他發出了一聲「咕」。

  這是他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聲音了。

  「源醬,源醬——」

  陀思正在朝我們走來,巷子裡安靜地能聽到他的腳步聲。

  我屏住了呼吸。

  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了我的手上。

  一滴、兩滴。

  越來越多。

  ……伊萬在流淚。

  他的陀思君與我們擦肩而過。

  他們年少初遇,伊萬把陀思視為神明,自此,便是一生。

  「源醬,再不出來銅鑼燒我要全吃掉咯。」

  「源醬,你不在這裡嗎?」

  「看來真的不在這裡呀……」

  直到陀思離開了這條巷子,我才放開了伊萬。

  他跪倒在地上,仰頭看著碧藍的天空,輕輕地動了幾下嘴唇。

  【死屋不朽】

  他說,死屋不朽。

  然後他緩緩地倒在了地上,閉上了眼睛,沒了呼吸。

  居然死了。

  沒道理啊。我還沒開始殺他呢。

  ……算了,可能是被我氣死的。

  不過就這樣靜靜地死去,也挺好的,陀思就能安穩的生活了吧。

  我伸手,輕輕地覆在了伊萬的臉上。

  「老伙計,他鄉即故鄉,就把這裡當作西伯利亞吧。」

  伊萬的身體在我的手掌下散發出一種瑩白的光芒,我刻意放慢了這個過程。

  但到最後他還是全部消失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這個世界上。

  「下輩子別再遇到陀思了,去遇到一個好的引導者吧,比如福澤諭吉先生。」

  我心想,哪有什麼東西是不朽的呢。

  有點惆悵。畢竟和他也認識了這麼多年。最後卻是我親手送他上路的。

  沒辦法。

  他們有他們的理想,我也有我的追求。

  他們想要毀滅世界,但我想要這個世界好好的。

  我站起身來,看到轉角處落著一頂帽子,好像是伊萬的小針織帽。

  他的帽子怎麼會在那裡?是剛才逃跑時掉在那裡的嗎?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撿,巷子口突然又出現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以及他身後的一大堆軍警。

  眼鏡男走過來問我:「小姐,你剛才在這裡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

  我搖了搖頭:「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猜他們是來抓捕伊萬的,但是伊萬連渣都沒剩下。

  「這樣啊,那打擾了,請您注意安全。」眼鏡男朝我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角落的帽子上。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我朝他鞠了一躬,然後就離開了。

  走出巷子口,我看到陀思正舉著銅鑼燒在吃。

  「你剛才去哪裡了?」陀思咬著銅鑼燒,埋怨道,「我找了你半天。」

  我眨了眨眼睛說:「我以為我看到了一位老朋友呢。」

  他把銅鑼燒遞給我:「然後呢?」

  「追過去,發現認錯人了。」

  生活,時常就是踩在刀尖上微笑。


第30章 謊言:這是遠房表叔

  這個世界上最尷尬的事, 莫過於在自己家門口,被另外一個男人抱住時,剛好被自己下班回來的丈夫撞見。

  上一秒,我正在絮絮叨叨地交代陀思一些廚藝方面的事項,很難得他願意自己做飯, 我正在把我的做飯技巧講給他聽。但是下一秒, 他突然告訴我, 我的頭發裡有根白頭發。

  對於任何一個女人來說,脫發和白發都是如臨大敵, 我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不會吧, 我才二十五啊。」

  然後頭被他猛的一按, 人就被他抱在了懷裡。

  「你說的那些,我都記不住。很多事都記不住。」陀思的聲音低沉又沙啞, 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 「你不是怕我做壞事嗎?那你就看住我啊。你看住我,我才不會去做壞事,源醬。」

  「你特麼發什麼瘋。」

  陀思的記性是我見過可能人類中最好的,一副撲克牌,只要看一遍,就能根據每一張牌上的細微痕跡而分辨出來。

  擁有這種可怕的記性, 他的腦子是極好的, 怎麼可能記不住連我這種腦子都能記住的簡單的做飯步驟呢?

  「快放開啊, 笨蛋——」

  然後我一抬頭, 就對上了一雙寶石綠的眼眸。

  我的丈夫江戶川亂步, 隔過一條馬路,正靜靜地看著我們。

  我手裡的氣球被陀思一撞,沒捏住線,氣球飛到了馬路對面,被亂步拽住了線,沒有飛遠。

  綠色的氣球剛好飄在了亂步的頭頂上方。

  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看樣子是下班時路過商店街購買的零食或者是偵探社發的福利。

  我急忙推開了陀思,但我隨即又意識到這個動作太欲蓋彌彰了,於是低聲罵道:「你搞什麼鬼啊。」

  一輛汽車從我們和亂步之間開過,短暫地阻擋了視線。等汽車開走後,我看到亂步睜開的眼睛已經又眯上了,他拿著氣球朝我們走了過來。

  「亂步桑,歡迎下班回來。」

  我伸手去接他手裡的拎袋,發現裡面是兩罐進口奶啤。

  「嗯,晚上好,清溪溪。」他朝我點了點頭,抬頭看向陀思,「這位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亂步和陀思像是以前見過。

  他們兩人看著彼此的眼神都太過復雜,像是看著久違的對手。

  ……呃,應該是我想多了。

  亂步只是生氣,只是單純的醋意。

  「他是我的,」我不太好說他是我以前的老板,畢竟員工被老板擁抱這種事有點說不過去,能讓亂步平靜下來的解釋只有我和陀思「有血緣」關系,「一個遠方表,叔。」

  「遠方表叔」陀思的嘴角一抽,隨即微笑著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揉了兩下:「小侄女婚後長胖了,看來是你的功勞啊。」

  「表叔,這是我的丈夫,江戶川亂步。」

  亂步皺了皺眉:「哪來的親戚,我們結婚時都沒有請嘛。」

  陀思繼續客氣地笑著:「小侄女打過電話給我,但是當時我工作比較忙。現在回國了,特意抽空過來看看你們。」

  「哦。」亂步冷淡地說道,「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他對人情世故一向不太通,除了我爸我媽,其他的親戚他都不愛接觸。

  我輕咳了一聲對陀思說:「表叔,既然你已經來看過我們了,天色也不早了,你趕緊坐車回家吧。」

  陀思:「回家還要做飯,表叔今天在你們這裡,與你們共進晚餐,你們不會不歡迎吧。」

  我:「……」

  這個表叔還真不客氣。

  「不歡迎。」亂步很果斷地拒絕了,然後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推開院門往裡走,「清溪,回家了。」

  他的視線有一瞬間落在了門牌上被摳掉了【江戶川】的【清溪】上,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

  我回頭朝陀思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朝我揮了揮手。

  啪。

  綠氣球在進門的時候撞到了門邊上,撞碎了,掉了一地原諒綠的小碎片。

  亂步關上門,一言不發地將氣球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撿了起來。

  然後他沒有跟我說話,徑直去做了垃圾分類。

  我試圖搭話,他已經打開了電視機,坐在了沙發上,背對著我看今天的動畫片《鴨子偵探》。

  我放棄搭話,走去了廚房,開始准備晚飯。

  原本今天要做蔬菜沙拉、藜麥粥和炸豬排,還有亂步喜歡的牛肉漢堡,我卻鬼使神差地用那些材料,又做了一鍋羅宋湯。

  ……這是伊萬最喜歡煮的湯。

  在極寒的西伯利亞,少不了喝烈性酒和熱湯。陀思由於身體原因不能常飲酒,伊萬為了給他御寒,便喜歡給他煮羅宋湯。後來陀思指明讓我做,伊萬就再也沒有進過廚房。

  我習慣放很多西紅柿,煮出鮮艷好看的顏色,煮一大鍋,三個人坐在壁爐邊,邊討論著明天的出行邊喝湯。

  我和陀思時常意見不合,爭得面紅耳赤,伊萬總是以腦殘陀粉的形像假意公平公正,實則偏心偏到了南半球。

  但每當這時,陀思又會突然改變主意,全部偏向於我,我則會特別小人得志地朝伊萬哼哼,後者通常以大白眼來回敬我。

  吵吵鬧鬧就是一個普通的晚上。

  我盛了一小碗羅宋湯,倒進了水池裡,輕聲說道:「伊萬,他鄉雖然不是故鄉,但食物的味道你應該會懷念,不過我做的東西,永遠不如你的意。」

  面前浮現出那個有著一頭藍色長發的俊美少年。他是我接觸的第二個俄羅斯男性,死屋之鼠的第三個成員,相處近十年,他從未誇過我一句,哪怕是最簡單的贊美,都從來沒有過。

  ……都過去了。

  我的西伯利亞也好。

  我的死屋之鼠最無憂無慮的三人時代也好。

  我用剩下的食材,給亂步做了兩個小小的牛肉漢堡,然後將菜一一盛出,擺好了碗筷和勺子。

  冰箱裡有一塊偵探社發的海膽,已經不太新鮮了,我切了兩個牛油果,做了個牛油果海膽。

  隔過玻璃窗,我看到亂步耷著腦袋,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擺弄著一個魔方,姿勢已經從半倚著變成了躺著。

  電視裡的《鴨子偵探》今日份的更新已經放完了,正在放最後的片尾曲。

  我走過去,笑眯眯地問道:「亂步桑,今天的凶手是誰啊?」

  亂步轉著魔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魔方就掉在了地上。

  「清溪。」他低聲叫我。

  他極少這麼叫我。

  一般情況下,他叫我清溪溪,偶爾會叫我江戶川太太,心情很好或者有事求我的時候,甚至會叫我老婆大人。

  一旦叫我清溪,基本上就是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但是半年以來,連福澤諭吉都說有時候很難管的亂步竟然從未對我發過火,一次都沒有。

  「你騙我。他根本不是你的親戚。」

  亂步抬起頭,帽檐壓著劉海,劉海下的眼睛像幽靜的深潭,像是能一眼看到人的心底。

  陀思是我遠房表叔這種事,要是他向我的父母求證,那立刻會被識破是謊言。

  被自己的丈夫目擊自己被別的男人擁抱這種事,我沒有向丈夫解釋這並非出自我的意願,但欺騙竟然是我下意識的第一反應。

  目的是打消亂步的猜忌,不給我們之間的關系制造矛盾。

  因為一旦有了矛盾,我平靜的生活將會出現裂痕。

  我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慚愧。

  「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實話?」亂步抱著手臂,氣呼呼地說,「你還騙我?你家那點親戚,我還不知道嗎?我都記得啊。」

  「喂,我家親戚很多的,你都記得嗎?」

  爸爸那邊沒有任何親戚,但是媽媽的親戚,三姑六婆倒是有一大堆,都是花丸外婆的親人。

  說來也是奇怪,據說音奏外公和爸爸一樣,在認識花丸外婆的時候,孑然一身,沒有任何親戚。

  爸爸特別疼愛亂步的原因也有這一點,亂步也早早地失去了父母,他們三代都是如此。

  「記得啊,過年要叫啊,不然獅子媽媽要罵我。」

  中國人重視過年喊人和恭喜的習俗,雖然家裡親戚幾乎都在日本,但還是保留了中國的過節風俗。亂步剛開始不會喊人,也抗拒拜年,被我媽強行拖去,挨個喊了一遍。

  他是不情願的,但當他聽到我媽問我:「清溪,你沒有教他嗎?我跟你說的話,你都不記得嗎?」

  亂步就很急地說:「清溪溪教了,是我自己沒記住。」

  他時刻維護著我……好像很喜歡我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維護我,或者說為什麼這麼喜歡我。

  我們雖然結了婚,但掐頭掐尾到現在,才不過認識了九個月,連一年都沒到。

  親戚裡沒人看好這段倉促的婚姻,背地裡總愛吐槽他,說他孩子氣,個子矮,沒學歷,工作看著也不像正經,連坐相都沒有,吃飯也只知道悶頭吃。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亂步給我買了很多我喜歡的伏特加,工資隨便我花,也時常給我買禮物,在我發呆不吃飯的時候,還會替我剝一粒大蝦。

  他對我挺好的。

  所以我才如此珍視現在的婚姻。

  「對不起,亂步桑。」我想要摸他的肩膀,他還在生氣,往旁邊一縮,讓我摸了個空。

  「他是我在俄羅斯上學時,交到的朋友。現在他來日本工作,沒什麼認識的人,所以他來找我——」

  一個人在陌生的國家,要想好好生活下去是很難的,我在俄羅斯留過學,我知道。

  「擁抱只是俄羅斯人之間打招呼的禮儀——」

  糟糕,我好像又扯謊了,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俄羅斯有這種禮儀?」亂步氣急,一蹬腿,從沙發上爬了起來,竄進了房間裡,「我不吃晚飯了。」

  砰。

  是房門被關上的聲音。

  門關上的瞬間,帶起了一陣涼風。我看了一下滿桌的菜肴,一時竟沒了想法。

  我也沒胃口。

  想安慰亂步,但是自己……說實話也挺心煩的。

  陀思的言行永遠無法預測,我甚至到現在都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決意當個普通人了。伊萬雖然死了,也被我分解了,但其實並不是被我殺死的,死因也非常蹊蹺。

  打斷四肢和捏碎聲帶,並不至於讓他當場死亡。被我氣死的可能性也有,但很小,否則過去的時日裡,他早就被我氣死一萬遍了。

  到底是誰在那個時候殺死了他呢?當時的情況,他身體很虛弱,也無法施展異能……是那個眼鏡男嗎?

  算了,不管他了。

  「亂步桑,吃完晚飯再生氣好嗎?」我敲了敲房門,亂步把音樂打開了,表示完全不想聽我說話。

  竟然以不吃晚飯來表達對我的抗議,嘖。

  我沒再堅持,坐到了餐桌旁,自己盛飯吃了起來。我還開了一瓶伏特加。

  烈性酒我是直接喝,用來佐餐是一種享受。

  我聽到身後傳來了房門被輕輕打開的聲音。我從玻璃的反光裡看到門開了一條縫,亂步在裡面東張西望。

  我假裝沒看到,繼續埋頭吃飯。

  他也是倔強,一直忍著不出來,我估計他已經餓壞了。

  不一會兒,他把門打開了,我以為他向食物投降了,他卻在我面前繞了一圈,抱著他的衣服去了浴室。

  我看了一眼掛鐘,還不到七點,居然就開始洗澡了。

  然而今晚我沒有聽到從浴室裡傳來,他每天都要唱的鴨子偵探的歌曲。

  這孩子的氣什麼時候才會消呢?

  我拖著腮幫子思考著,過了很久,才從裡面傳來亂步的叫聲。

  「清溪溪!」

  是很焦急的聲音。

  又叫回了清溪溪,看來氣是已經消了——或者說發生了更不得了的事。

  「來了。」

  我打開浴室的門,撲面而來一股熱氣。亂步在浴缸裡捧著一只鴨子玩具,垂頭喪氣:「鴨子不響了。」

  「啊?」

  亂步喜歡和我一起泡澡,但是浴缸太小了,兩個人裝不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跟一群鴨子玩具一起泡澡。

  八只鴨子玩具都是福澤諭吉給他買的,底部有發聲的小尖嘴,一按鴨子的肚子,就能按出一聲鴨子叫。

  亂步手裡的鴨子是鴨八,平時按出來的聲音最響亮,我接過一按,竟然真的沒按出聲音。

  亂步小聲咕噥道:「鴨八沒有聲音了。」

  「別急,我看看。」我拔掉鴨八底部的尖嘴,看到裡面好像塞著什麼東西。

  拔出一看,是一張字條。竟然還是防水紙。

  我將紙條展開。

  【老婆大人,我們講和QAQ我好餓】

  「亂步桑,你這是?」

  「消毒,我討厭那個俄羅斯人!」

  他從背後抱住了我,隔著一件薄薄的夏裝,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潮濕的熱氣。

  面前是一面等身鏡。亂步這樣孩子氣的人,竟然喜歡在浴缸前面裝一覽無余的等身鏡。

  雖然會被水汽覆蓋、模糊,但仍然能看到大致的輪廓。

  我一手撐在玩具鴨子上面,被拔了尖嘴的鴨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光被調的很暗,亂步額角的汗水滴在我的臉上,眼神分外專注。

  他突然笑了,將我抱得更緊,全身的水珠全蹭在了我的衣服上,並且得意地在我耳邊說:「清溪溪,你也像我一樣了,渾身都濕了,我們扯平了。」


第31章 講和、被叫去警局

  年輕有年輕的好。

  精力充沛, 光線低調, 時間充足。

  亂步第一次在事後沒有立刻睡著, 而是乖乖地坐在餐桌旁, 低著頭吃晚飯。我用接線板拖了吹風機, 給他吹濕噠噠的頭發。

  「清溪溪,吃口海膽。」

  他突然歪過頭,用勺子挖了一勺海膽, 遞到了我的嘴邊。

  吹風機吹出的熱風差點把海膽吹到地上,我趕緊低下頭含住了勺子。

  綿密的海膽入口即化,還帶著紫蘇淡淡的香氣,味道極好。

  「講和好不好?」他握著勺子輕聲說道。

  我撥了撥他前額的頭發, 繼續用吹風機翻來翻去地吹。

  ……其實,我並沒有資格生亂步的氣。

  我很清楚這件事誰對誰錯, 陀思固然有錯, 但主要責任在我。但是我沒辦法,至少現在沒辦法向他認真的解釋。

  我不能保證我跟他解釋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是打電話報警抓我。

  「亂步桑, 是我不對——」

  他用手指抵住了我的嘴唇,示意我不要說話。

  「講和好不好?」他又重復了一遍。

  沒給理由, 也沒要解釋,沒再追究之前的事。

  我們都冷靜下來了。

  「好。」

  他抿起嘴唇, 朝我伸出小拇指, 彎了彎:「那我們來約定, 講和了。」

  我微微怔住。

  我仿佛看見了從大海的盡頭, 暈染開來的夕陽。也有一個小小的孩子,站在落日余暉的盡頭,領銜著那抹流光溢彩。他朝我伸出了小指。

  【我們來約定,講和了。笨丫頭,你要不要跟我去那座山上探險。】

  奇怪。

  我在和誰約定講和了?

  又是誰在和我約定講和了?

  ……

  「清溪溪!清溪溪!」

  亂步叫了我兩遍,我才回過神來,他噘起嘴,唇邊還沾著一點醬汁。

  「我跟你說話,你居然發呆了!」

  我實在想不起來那似曾相識的場景,心道大概是在哪個電視劇裡看過,所以和現實有些混淆不清了。

  我看到亂步不高興了,趕緊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嗯,我們講和了。」

  他立刻笑得眉眼彎彎,像是吃到了糖的小孩子。我托著他的手指,意外地發現他沒戴戒指。

  那枚我送給他的假戒指,他從來不肯摘下。

  我回想起剛才在浴室裡,他好像因為手上沾了潤滑劑,手指太滑,戒指掉到了瓷磚上。

  可別被水衝到下水道啊。

  我有點擔心,放下吹風機,用手指代替梳子,替他整理了一下頭發,然後去浴室找戒指了。

  雖然是個假戒指,他卻極其呵護。越是如此,我越內疚。

  我本應該給他一個更好的東西。

  用一枚假戒指求婚成功,我這算不算騙婚?

  我在浴缸裡發現了那枚銀色的戒指,它被水衝得閃閃發亮,在水中沉澱出一種靜謐的藍。

  真漂亮。

  這種奇異詭譎的藍光,溫柔得似乎讓周圍的水都變得出奇的幽深。

  我隱隱注意到戒指的內側刻著什麼字,剛要拿上來,亂步突然推開了浴室的門,跑了進來。

  他在我之前撈起了那枚戒指,然後又迅速地戴在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

  「啊嘞嘞,差點弄丟誒。」

  這枚假戒指一直牢牢占據著那個位置,連我們在婚禮上交換對戒時,他都沒有摘下。

  「這戒指裡好像有字——」

  「清溪溪,我今天想喝酒。」亂步湊過來在我的臉上「啵」了一下,「你會允許我喝吧。」

  「你沒酒量的,唔,喝奶啤倒是可以。」

  他下班回來時剛好帶了兩瓶奶啤。

  我很快收拾好桌子,洗了碗筷,切了一盤哈密瓜,擰開了兩瓶奶啤的蓋子。

  我們擠在小飄窗上,各自抱著一瓶奶啤,打開了飄窗看星星。

  亂步對上次Chu鴨在此出現,仍心有余悸。我左右看了一圈,保證沒有Chu鴨的半點影子,他才慢吞吞地爬上來。

  我也不知道Chu鴨上次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它雖然是中原中也的寵物,但卻熱衷於浪跡在整個橫濱。

  據說除了行俠仗義和被我發現的愛看維密秀之外,還有個愛好是到處撿圓形的小瓶蓋和球體。

  大概是為了取悅偵探社的那只三花貓。

  鴨子愛上貓,乍一聽很搞笑,細細想來,難免有些傷感。

  因為它們根本沒法擁有子嗣——等等,即使沒法擁有子嗣,也能擁有相守的愛情啊。

  不過看中原中也那個家長的態度,似乎很不樂意,這次回去很可能還會將Chu鴨關禁閉。

  想到被Chu鴨愛慕的那只貓,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亂步,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亂步桑,你們偵探社的那只三花貓,配種了嗎?」

  亂步咽下嘴裡的奶啤,含含糊糊地說:「沒吧。」

  「我這裡有個不錯的對像,你要不要跟它的主人說一下?」

  「清溪溪。」亂步放下啤酒罐,皺起了臉,「你該不會想說把那只討厭的鴨子介紹給偵探社的貓吧?」

  「誒誒,你怎麼知道?」

  「不行!」亂步堅定地拒絕了,「貓不會同意的。」

  「……」

  「別想了,貓不會接受一只鴨子,除非那只貓是我,鴨子是清溪溪。」他捏了捏我的鼻子,「今晚的天空真好看,你快看,說不定會有流星呢。」

  飄窗開著,外面是夏天的夜晚了,連吹進來的風都不冷了。

  星空是我看得最多的東西。我很喜歡看星星。

  我不像陀思那樣認識很多星星,能認出星座,能用星星連出圖案,甚至知道很多星星的特征以及上面的環境。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它好看。

  太陽太刺眼,凝視過久等於自毀雙目。

  而月亮又不能時常保持著特定的形態,變幻莫測的陰晴圓缺,始終沒法給我穩定的感覺。

  唯有星星,只要是雨後天晴,始終堅定地在天上閃閃發光。

  多好看啊。

  「清溪溪為什麼喜歡星星?」

  「因為它出現時,就會亮啊。」

  亂步的眼睛亮了:「那我也想變得像星星一樣。」

  「亂步桑這樣很好,為什麼要變得像星星一樣?」那樣就離我很遠了。

  「這樣我一出現,清溪溪就會看到我了。」

  這樣孩子氣的話,卻讓人覺得很安心。

  我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手指滑過他細軟的皮膚,然後靠在了他肩上。

  他沒什麼酒量,一瓶奶啤下肚,就有了醉意。

  然後變得更加孩子氣。

  「清溪溪,你猜猜我嘴巴裡的風在哪裡。」

  他臉對著我,鼓起一邊的腮幫子。

  「這裡。」

  我拍了他左邊的臉頰,左邊臉頰癟了,右邊的臉頰又鼓了起來。於是我又拍他右邊的臉頰,他左邊臉頰也鼓了起來。

  揚起的眉宇間充滿了小小的驕傲。

  迄今為止的任何一場游戲,我都沒贏他一次。

  我也起了壞心眼。

  我用兩只手一起拍,同時拍上他兩邊的臉頰,他被迫張開了嘴。

  奶啤的氣息吹落在我的臉上,像是一個輕柔的吻。

  他笑了起來:「清溪溪你作弊!你不乖哩。」

  笑著笑著,他就依著飄窗睡著了。

  我將他放平,凝視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他是個面容精致的青年,溫柔與孩子氣交相輝映,如同夜晚的星辰一樣,使灰暗孤獨的窗台反射出賞心悅目的亮光。夜風吹起他前額的亂發,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唇角抿著笑意,像是帶著全世界的祝福,在做著一個充滿幸福的美夢。

  速配的夫妻之間,談不上多深的愛與情,大概就是互相擁抱、互相體諒,彼此之間又保留著對方不知道的秘密。

  我有些悵然,因為不得不承認,倘若有一天,我要為我糟糕透頂的人生和犯下的極大罪行買單,必須與這個美好的孩子告別時,我的內心必然是不舍的。

  *

  第二天。

  我接到了來自於爆豪勝己的一通電話,說是叫我去一趟警局,關於上次被果戈裡抓為人質的事件,有了新的調查進展。

  這種消息既是壞消息,又是好消息。

  壞消息是萬一真的調查到我身上來,查出了我和死屋之鼠之間的關系,那我肯定要糊。好消息是可能會有關於果戈裡的消息,很可能還有目前越獄的具體人數。

  ……應該查不到我的過去的。

  因為我的異能[不合我意,盡皆消散],早就將我犯下的罪狀給消除了,這可比小栗蟲太郎的完美犯罪更加直接。

  沒有人能查得到的。

  若是果戈裡以我和他們以前的合照來拖我下水,我也不必怕,就說是他們合成的照片,或者干脆說以前被他們騙了錢。

  我做好心理建設,烤了一箱奶油曲奇,准備等從警局回來時,順路送去武裝偵探社去。

  這次我選擇了打車,因為我剛一出門,就發現了尾隨的人。

  ……敵方的人?警方的人?

  是找茬?試探還是監視?

  不確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鎖門的時候,我看到門牌已經被補過了。

  【清溪】的前面用防水紙重新貼了【江戶川】,字跡不是他平時潦草的字跡,一筆一劃,寫的很認真。

  這件事,亂步一句話都沒跟我提。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從現在開始,江戶川清溪,你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使用異能力——你不是源清溪,你是江戶川清溪。

  打車到警局後,迎接我的人裡,並沒有爆豪,除了有我的老朋友真田弦一郎以及他的部下,我們的學弟切原赤也,以及消散伊萬時在巷子口看到的眼鏡男。

  ——為什麼他也會在這裡?

  真田弦一郎眉頭緊鎖,似乎對我很不滿意。

  我心裡咯噔一聲,爆豪所說的新線索,肯定是和我有關了,而且不會是好事。

  切原赤也倒是很高興,大大咧咧地湊過來替我拎袋子:「源學姐,你看看你,來都來了,還帶東西,哇,是奶油曲奇,學姐客氣了。」

  我試圖拽回袋子,在切原晶晶亮的眼神下放棄了:「這不是……啊,赤也君,你不嫌棄就好。」

  「不嫌棄不嫌棄,國中的時候就喜歡源學姐烤的奶油餅干,好久都沒吃過了。」

  「赤也!」

  正當切原赤也和我開啟了拉家常模式時,真田弦一郎喝止了他。

  「抱歉,真田前輩!」切原赤也及時地閉上了嘴。

  真田弦一郎和切原赤也在畢業後都選擇了當警察,雖說兩人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英雄,但由於柳蓮二的建議,還是選擇了從事警察一職。

  在升為神奈川最年輕的警部後,真田弦一郎主動要求調派來處境最復雜的橫濱,同行的還有學弟切原赤也。

  我去俄羅斯上學之後和他們聯系得就很少了,結婚後幾乎處於毫無聯系的狀態。

  「清溪,這是怎麼回事?」

  真田弦一郎不說廢話,直接甩出了一張照片。

  是我和果戈裡以及伊萬的三人合照。

  應該是果戈裡故意塞給警方的,但這張照片上沒有拍到陀思。

  「這很明顯就是陷害源學姐的。」切原赤也氣憤地說道,「這年頭,這年頭,誰還不會個PS和美圖,我女朋友每次發照片之前都要修半天圖呢,這照片肯定是假的。」

  「閉嘴,赤也!沒讓你發言!」

  「對不起!」

  眼鏡男看向了我,他的眼鏡在反了一下光後恢復了平靜。

  「江戶川女士,在下阪口安吾,隸屬於異能特務科,主要負責調查這次的多名罪犯越獄事件。」

  「……你好。」

  「這張照片被人發現在一名罪犯休息過的茶餐廳裡,交到警局後,那天取證的警察認出了你。」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鏡,緩緩問道,「這張照片是否屬實?」

  伴隨著他推眼鏡的動作,我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覺得,我平靜安穩的生活,到頭了。


第32章 番外凜冬(一)

  [機械無罪, 有罪的是扣動扳機的人。]

  他讀到這一句話時, 放下了手裡的書, 摸了摸下頜。

  「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機械呢?」

  ——那此刻又會是哪種局面呢?

  俄羅斯的冬天雖然寒冷至極, 但今天也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晴好,雪已經停了, 時不時有細碎的雪花從樹枝上掉落, 襯著光, 在空中抖落出一瞬間的流光溢彩。

  他躺在樹下,目光落在長街的盡頭。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了吧。

  十、九、八——

  他想著自己前陣子從人.販子手裡交換來的那條情報。

  「那個女孩的異能很特別哦, 似乎是家人不希望她被政府機構發現後監管,所以把她送來了俄羅斯上學,但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父母好像都不知道她的異能哦,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七、六、五——

  能將面前的一切都化為肉眼不可辨識的虛無吶。

  有點意思。

  四、三、二——

  本該是個平凡的女孩呢。

  一。

  長街的盡頭終於出現了那個匆匆而來的身影, 她跑起來的樣子像一只受驚後變得暴躁的兔子。

  他將書本覆在了臉上, 然後伸出了一只腳。

  故意想絆她一下,但猜到她肯定能敏捷地避開——盡管如此, 他也還是知道自己引起了她的注意。

  兔子停下了腳步, 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卻沒有吭聲。

  預想中暴躁的怒罵並沒有出現。

  「別看了,不是屍體,還活著。」

  書本從他的臉上輕輕滑落, 少年與少女的兩道視線在堆滿雪的雪松樹下交彙, 像是掀開了命中注定的一頁。

  時光在這一刻靜靜穩穩的停住。

  「你看上去好像有點困擾呢。」他掛上善意的笑容, 溫和地為她讓開了一點地方,「如果我有幸聆聽你的煩惱,你可以過來這邊坐。」

  他用的是發音純正的日語,她的母語。

  在異國聽到自己熟悉的語言,任誰都會有所觸動吧。

  果然,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亮光。

  實際上她的煩惱,他很早就了解了。

  人.販子的情報也好,他自己查到的情報也好,已經把她的背景了解的一清二楚了——突然出現的異能,將她原本平靜普通的生活完全攪亂,怕留在自己的故鄉被政府機構發現,於是被迫遠走他鄉。

  他垂著眼瞼,安靜地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的心事。

  在完全陌生的國家,不適應這裡的環境,更不適應這裡的生活,語言交流存在障礙,人文風俗更不能理解。

  她焦慮不安,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怕父母擔心,又不能向家裡訴苦,還得編造出一種她生活得很好的假像。

  菜是吃不習慣的,宿舍裡又不能自己做飯,錢是完全不夠用的,第一次出國念書又不會精打細算,遇到騙子還被騙了一大筆生活費,放在教室的筆記本電腦也丟了,舍友討厭她,班上的同學也不喜歡她,她俄語說的蹩腳,常有人學她說話,視她為一個小醜。英語不優秀,聽課也很吃力。

  最讓她尷尬的是,她沒有交到一個朋友。

  「我沒到這裡來之前,還想過和一個藍眼睛的俄羅斯帥哥發生一段浪漫的愛情,哈哈哈,事實上別說男朋友了,我一個朋友都沒交到。」苦水吐完了,她沮喪地嘆氣,「我很差勁吧,活到現在,一無是處。」

  她往樹背上一靠,不輕不重的一下,樹干受到碰撞,樹枝上堆的積雪啪一聲,全砸在了她的臉上。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她會哭出來。

  下一秒,她居然笑了。

  「你看,連雪都欺負我。」她滿不在乎地擦掉了臉上的雪,將它們聚集起來,捏成了兔子的形狀。

  然後她將兔子放到了他的腿邊。

  「這是我來俄羅斯之後,第一次有人願意聽我說這麼多話。」

  盡管他沒有對她的煩惱提出一條有用的建議,她還是很高興。

  她臉上露出的笑容,是真正燦爛的滿足的笑容。

  這種笑容令灰暗破敗的長街都反射出溫柔靜謐令人賞心悅目的光彩。

  「謝謝你,先生。」

  又一道光切來,她的嘴角咧得很開。

  他在心裡發出一聲嘆息。

  ……不一樣。

  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顛沛流離也好,無枝可依也罷,依然沒有泯滅她對生活的本質熱愛。

  ……她的身上沒有絕望。

  人.販子在與他交換情報時,問過他,如果感興趣,只要出點錢,可以幫他把她綁來,他想怎麼對待她都可以。

  擁有異能卻並不會控制它的少女,漂亮的少女、可憐的少女,無依無靠的少女、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女。

  他想對她做什麼呢?

  她一路蹦蹦跳跳,從一只暴躁的兔子自由切換成了一只活潑的兔子,他一路尾隨。

  她表現出的快樂讓他費解。

  她會和路邊的野貓說話,還想抱它,差點就被野貓撓了臉;她也會蹦起來替打羽毛球的小朋友拿掉在樹上的羽毛球,盡管跳得太高,她一頭撞在了樹上,眼冒金星,但她還是笑眯眯地拿到了羽毛球。

  「喏,給你們,再掉到樹上還可以找我哦。」

  「謝謝姐姐。」

  別人的一句感謝似乎值得她拋頭顱灑熱血,他猜她喜歡被別人感謝,她愛著這種虛榮。但很快發現,她的好心,並不是每次都能得到感謝,比如分了一半烤面包給地鐵口的流浪漢,卻被對方索要錢財。

  但她無所謂,依然笑眯眯的,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但是就不給你。

  最後到晚上了,她在學校門口停下了腳步,繞了一圈,又來到了公園。

  他心想,學校果然還是她的心結。

  她坐在秋千上,晃著兩條長腿,將秋千蕩得很高。蕩累了,她躺在地上,手裡舉著一朵野花。

  「今年能交到朋友——」她揪掉一片花瓣。

  「今年不能交到朋友——」她又揪掉一片花瓣。

  「今年能交到朋友——」

  「今年不能交到朋友——」

  「今年能交到朋友。」

  她閉上了嘴。

  因為花杆上只剩下了最後一片花瓣。

  「……果然還是不行啊。」

  她剛要扔掉手裡的花杆,視野裡突然撞進了一雙紫紅色的眼眸。

  他俯身,從她手裡抽走了那根只剩下一片花瓣的花杆。

  「願意和我交個朋友嗎?」

  他決定不按原定的計劃了。

  *

  「陀思君,你該起床了!」

  每到早晨七點鐘,他就開始頭疼了。

  「別睡了,陀思君,起來吃早飯了!」

  門外催起床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他將頭埋進枕頭裡,再蒙上被子,氣惱地想他為什麼要「引狼入室」。

  好煩啊,他不要早起!

  對於一個每晚熬夜寫程序的人來說,早起往往是最痛苦的。

  「陀思君!!!」

  見他沒反應,她已經打開門走了進來。

  「起床了,陀思君!我煮了紅茶,還做了玉子燒和牛肉餡餅,快起來吃早餐啦。」

  ……好吵。

  他簡直肝疼。

  「再睡……五分鐘……」他氣若游絲地掙扎。

  「不行,起床了!不然早飯要涼了!」她掀開了他的被子。

  「再睡……三分鐘……」

  「不行!」枕頭也被奪走了。

  「一分鐘……」最後再掙扎一下。

  「不行!」

  「三秒……」

  「三秒已經到了!」

  他瘋狂地想抽自己,為什麼要把她騙出學校宿舍和他合租?

  「隨便進男人的房間,很可能走不出去的。」他嘟囔道。

  一件襯衫被丟在了他的頭上:「別亂說了,快點換衣服,我正好給你切中午吃的三明治。」

  他將襯衫一扯,胡亂地墊在胳膊下,趴著繼續睡。

  ……早上的懶覺真香啊。

  沒過一會兒,他就又聽到了高分貝的尖叫。

  「陀思妥耶夫斯基,你怎麼又睡下了!起來吃早飯了!」

  「輕點……扯到頭發了,會禿的……」

  這樣的戰爭,除非他通宵,否則幾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直到他坐在餐桌旁,看著滿桌冒著熱氣的早餐,意識才慢慢地蘇醒過來。

  以前他別說早飯了,連午飯和晚飯都是用速溶咖啡和壓縮餅干或者黑面包隨隨便便應付一下。

  顛倒的作息習慣和肆意的飲食習慣,給他帶來了不少身體上的毛病:貧血、慢性胃炎、營養不良、體質差、怕冷、偏頭痛……

  就連他自己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思索,他會不會還沒等到實現理想,生命就被這副病軀給耗盡了?

  「你昨晚又熬到幾點鐘了?」她坐在對面,往面包片上抹著花生醬,然後將面包片推給了他,「吃點花生醬,補鈣。」

  「以後早上能不能別叫我起床?」

  他咬了一口沾滿花生醬的面包片,喝了一口咖啡。咖啡裡加了至少一半的牛奶,其實不太符合他的口味,但他已經逐漸習慣了。

  「不行!早飯是一定要吃的,不然胃裡長時間沒東西,你的慢性胃炎又要加重了。」她又朝他推來一疊牛肉餡餅,「吃點牛肉餅,紅肉補血的。」

  「……哦。」

  「冰箱裡的牛奶,記得中午熱了喝,午餐也要加熱哦,晚上我會買你喜歡的食材回來。」

  「……哦。」

  「那我去上學了,你好好休息吧,如果有空把盤子洗一下。」

  「……沒空。」

  「陀思君你真懶。」

  她剛走到玄關,突然又折返回來,湊到他的面前。

  在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他看到了一臉平靜的自己。

  她對著他的眼睛,扶正了自己頭上的白花,又輕聲說了一遍:「我去上學了,今天一定沒有問題的。」

  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把背挺直,你不比我們俄羅斯女孩差。」

  「哎。」

  然後臉紅的兔子一溜煙跑遠了。

  [源清溪]

  他看著她落在沙發上的胸卡,頭又疼了,今天恐怕還得去跑一趟腿。

  ……這丫頭忘性真大。

  大到什麼程度呢?

  他昨天教的題目今天就忘記,背課文永遠錯字漏字,氣得他時常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是什麼構造。

  但也因為忘性大,受到的很多委屈一晚上就忘記了。

  她有時候也會跟他傾訴:「陀思君,我給我以前的同學們寫郵件,大家都沒有回我,居然一個都沒有,我好慘……」

  每一個她以前的同伴,她在生活穩定下來之後,都給他們寫了郵件,甚至還是先手寫,再一個字一個字輸入到手機裡。

  她每寫一封,都會先拿給他看,詢問他的意見,她給他介紹她的那些同伴,講起她故鄉美麗的一切,講著講著,就手舞足蹈起來了。

  可是又有什麼用呢?

  那些郵件,早就被他裝在她手機裡的攔截軟件攔截了。

  她的郵件根本發不出去,外面的郵件也根本進不來。

  她被徹底困成了一座可笑的孤島。每次在寫完郵件得到他的肯定,發出去之後,她五分鐘看一次手機,然後在漫長的等待中逐漸失望。

  「我就這麼不討人喜歡嗎?這才出國多長時間啊,居然都已經不記得我了嗎?」

  「又不好意思問我爸媽,同學們的情況,爸媽要是知道我沒朋友,估計會很難過吧。」

  「不過幸好認識了你,陀思君,嘿嘿,雖然我不怎麼樣,但我很忠誠的,我們要一直像這樣當朋友,好嗎?」

  他微微笑道:「好啊。」

  那些從日本發來被攔截下來的郵件,全部傳送到了他這裡。他看過一些,幾乎都是鼓勵她的內容,還有各種花式問候,日常心情分享,還有……求復合的。

  他知道,她如果看到,就能從其中獲得巨大的力量,她將所向披靡,即使深入地獄也充滿信心。

  不好。

  那樣不好。

  他按下了永久刪除鍵,心想她若是要獲得安慰和認同,那他將會是唯一的途徑。

  *

  他知道她在堅守一個巨大的秘密。

  這也是他一開始盯上她的目的,然後不惜偽裝,和她結伴開始過普通高中生的生活。

  「源醬,你知道異能力嗎?」

  相識第二年的一個午後,他裝作不經意間提起。

  「聽說過。」她表情一僵,隨即又補了一句,「我沒有。」

  她很少說謊,應該說她根本不說謊,所以難得說一個謊,表情極其不自然。

  他也不急著戳穿她,摸了摸她的頭:「我也沒有。不過感覺異能力都好厲害啊……有異能力真好啊。」

  「不!一點都不好!」她情緒突然激動,意識到自己過激了,立馬又磕磕巴巴地掩飾,「我有個朋友……她有異能力,但是過得並不好,她平靜的生活都是被自己的異能力破壞的。」

  他平靜地聽她在那裡「無中生友」,末了她說了一句:「我討厭異能力。要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異能力,就好了。」

  因為一句異能力,勾起了她傷心的往事,她好幾天都悶悶不樂的,剛好遇上暑假,他帶她去了位於極寒之地的諾裡爾。

  即使是在夏天,這座被孤立的城市依然處於冰天雪地之中,而且污染十分嚴重。

  空氣中彌漫著硫酸的味道,冰雪上覆蓋了一層污濁的顏色,路上看不到人影,但醫院裡卻塞滿了病人。

  她看到這種場景時驚呆了,他默默地帶著她去了當地唯一的福利院。

  這裡的孩子都戴著口罩,很多看上去精神狀態都不太好,一直在咳嗽,見到了他,齊聲喊道:「費佳哥哥好。」

  他是這裡的常客。

  「又長高了呢。」他伸出手,在他們的頭上挨個撫摸,然後他拿出了從外面帶來的書籍,給每個孩子都送上了一本。這些是他精挑細選帶來的禮物。

  他和她住在了福利院附近的旅館,這裡的空氣很差,盡管他每天都戴上了口罩,但還是不幸地患上了呼吸道疾病。

  醫療條件不發達,醫生的水平遠遠低於大都市。他的身體越來越差,高燒不退,她決定帶他提前離開。

  他不肯。

  「你怎麼就這麼倔呢?」她無奈,只能沒耐心地陪在他的病床邊,觀察著他的身體狀況。

  這座城市太肮髒了,他心想,充斥著連冰雪都掩蓋不了的肮髒。

  他很清楚是為什麼。

  在他住院期間,福利院一個身體病弱的孩子去世了。

  在這裡,熬過冬天並不代表著堅強,因為一年四季幾乎都是冬天,沒有任何希望。

  他在這個孩子的葬禮上拉奏大提琴時再次暈倒了,朦朧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又想起了那個問題。

  [是機械的罪,還是扣動扳機之人的罪?該罰的是機械,還是扣動扳機的人?]

  等他醒來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她守在他的病床前,眼巴巴地等著。

  他看到她眼睛紅腫,很明顯是哭過了。

  很不可思議。

  她在異國他鄉無依無靠,處處碰壁,偶爾喪氣卻始終是笑著的,從未流過淚。

  他第一次看到她哭,竟然是在這種場合。

  她看到他醒了,居然又掉下了眼淚。

  他伸手摸過她的眼瞼,一滴眼淚滴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你發燒到41度啊笨蛋,你干嘛非要賴在這種地方,已經昏迷三天了,我去叫醫生。」

  他含住了自己的手指,那滴眼淚滾過了自己的舌尖。

  鹹鹹的,澀澀的,還有一星半點的苦。

  眼淚的味道原來是這樣。

  ——已經可以了。

  他對自己說,某個計劃,已經可以開始行動了。

  他給她留了一封信。

  信上寫,這個城市之所以會有這麼嚴重的污染問題,完全是人為。污染物全部排放到了水中和空氣中,完全不按標准來,當地的人之所以敢怒不敢言,是因為這裡是極寒之地,通往外界的路徑只有飛機。所有的航線又都掌握在當地權貴和異能者的手裡,平凡的窮人沒有發言權。

  他們住在唯一不受污染的中心地帶(神塔),隔絕了所有的污染,享受著巨大財富的同時,冷眼欣賞著這座城市的痛苦。

  他要去毀了那座神塔,要讓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在最後寫,如果他沒有回來,那麼請她不要哭,把他的大提琴帶回家。

  ……

  她在看到那封信的時候,瘋了似的趕往了神塔。

  她一生也沒跑出過那麼快的速度。隔過厚厚的防護牆,她看到那個病弱的少年被鎖鏈所縛,跪在地上,雖然被打得體無完膚,但眼神依舊清亮。

  那種難以企及的驕傲和堅定的信念,在任何病痛和苦難面前都沒有被擊潰,一絲一毫都沒有。

  「你小子還真是不自量力,說吧,到底為什麼要過來刺殺我?」

  衣著光鮮的頭目抬腳踩在了他的頭上,用力地碾了碾,鞋跟劃破了他的臉頰,鮮血灑在了他面前的土地上。

  同樣是土地,這裡的土是黑色的,有著泥土本該擁有的顏色,而神塔以外的地方,全部都是被污染過的土地,散發著各種詭異的顏色。

  「你知道外面的人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裡嗎?」他冷靜地質問。

  頭目微愣,隨即哈哈大笑:「當然了,我每天都能從這裡看到啊。」

  因為異能力,在這裡劃分出了強者與弱者,隨之又劃分出了富人與窮人,在這裡是天差地別的生活。

  富人勾結當地政府,無限制開采資源,而窮人們被迫接受日益嚴峻的生活環境,承擔一切的後果。

  這片冰冷的故鄉,究竟還剩下什麼呢?

  沒有希望了。

  沒有未來了。

  沒有幸福了。

  「很好,就這樣保持著跪著的姿勢去死吧。」

  頭目變為尖刀的手臂指著他的脖頸,但下一秒,他並沒有感受到尖銳的疼痛。

  透明的防護牆在一瞬間消失了。

  帶著濃烈硫酸氣味的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很快污染了神塔裡干淨的空氣,他們一輩子也沒有聞過這樣令人作嘔的氣味。

  頭目張嘴罵道:「這是怎麼回事?防護牆呢?淨化系統呢?」他一張開嘴,嘴裡就吸進了帶著金屬顆粒的塵埃。他感到肺腔像是火燒一般的灼痛。

  「陀思君,你沒事吧。」她捧著他的臉,抬手用衣袖擦去他臉上的血污,「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沒事。」

  「哪裡沒事,你都被打成這樣了。」

  「你們兩個,誰也跑不了!」背後的頭目厲聲道,「給我殺了他們。」

  神塔之下,他們凝視著彼此,仿佛忘了周遭的一切。

  少女最終微微一笑,輕語道:「陀思君,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

  所有奔向他們的異能力者,都以一種赴死的姿勢消失了。

  血色的夕陽下,整個中心地帶在一點點消失。

  頭目是最後死的,他在絕望中親眼看到自己所建立的一切,慢慢地被毀滅。

  像征權力的登天神塔倒塌了,曾經無數次,他站在上面,俯視著這座城市,像是擁有了神權。

  在生命的最後,他恍惚間,聽到那個擁有紫紅色眼眸的少年對他說:「建塔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從地上登天,而是為了把天挪到地上來。」

  ……

  「源醬,你居然有異能力啊,真叫人意外。」

  一直想要試探的東西,終於被他證實了。

  他心滿意足。

  她不停地道歉,語無倫次:「我害怕失去你,我現在就只有你一個朋友,要是你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這次異能力沒有失控,實際上是大幸,要是失控了,恐怕你也會受到牽連。」

  「……沒事的。」他默默地趴在她的背上,把臉埋在她的頭發裡,「是源醬救了我。」

  「那些人都是異能力者吧。」她輕聲嘆氣,「今天消滅了一幫烏合之眾,沒准明天還會來另外一幫,這個地方不能待了,今晚我們就走吧。」

  「嗯。」

  他回頭看了一眼西沉的落日,這天的夕陽格外美麗,因為整個中心地帶都被淨化了,一點渣都沒剩下。阻擋天空和自由的那座神塔,也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想了年幼時被母親牽手走過一條條長街時,母親總是會問他:「我親愛的費佳,你有願望嗎?」

  他有嗎?

  有的。

  他想要這土地再無紛爭。

  他想要這世間充滿幸福。


第33章 如果我的秘密公之於眾

  「是真的。」

  我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在內心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掙扎, 最終點了點頭。

  當前的局面,或許真的如切原赤也所說, 可以用偽造合成這類的理由來解釋這張照片的由來。

  但如果下次果戈裡再故意留下一個和我有親近接觸的視頻呢?或者更陰險一點,他把視頻直接散播到網絡上?

  那我就是網絡紅人了,到那時繼續再用偽造合成視頻的理由來解釋,就更令人好奇了——天人五衰為什麼偏偏煞費苦心地再三陷害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換位思考一下,別說是別人了,就算是我本人, 看到這種消息, 也會忍不住猜測這個家庭主婦和他們的關系。

  輿論的力量是廣泛而強大的, 深度挖掘之後,我的父母和亂步,以及我周圍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警察會以我為切入點, 繼續調查關於我的一切。我在立海大的學籍裡, 明確有記載是國中三年級的下學期去了俄羅斯當了交換生,在那裡念完了高中並考上了大學。

  伊萬出席過我的家長會, 果戈裡在我畢業典禮上為我獻過花……這些事,如果想查,也許通過對接學校的方式查到。

  所以我現在只能承認我認識他們。

  「照片是真的。」

  「這麼說, 你認識照片上的兩人?」

  阪口安吾表情沒什麼變化, 倒是真田弦一郎和切原赤也的表情變了, 前者氣紅了臉, 後者磕磕巴巴,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是的,我認識他們。」

  阪口安吾平靜地擰開筆,在記錄本上邊寫邊問:「你們是什麼關系?」

  「很好的朋友。」

  「清溪,你在說什麼?」真田弦一郎情緒陡然變得激動,幾乎是質問,「他們是你的朋友?」

  「是……」

  我和真田弦一郎是三歲半時在網球俱樂部認識的,當時還有幸村精市,從此我們三個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那個時候的生活是幸福的,對錯都是很簡單的東西。

  歐爾麥特是對,所有歐爾麥特的敵人都是錯。

  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想過自己長大了,會和壞人交朋友,也會變成一個壞人。

  「是朋友。」我聲音平淡,語調幾乎沒有任何起伏,「我在俄羅斯上學的時候,認識了他們,他們挺關照我的。」

  「你怎麼會認識他們那樣的人——」

  「因為剛好遇到了。」因為沒有其他人願意和我玩了。

  聽著真田弦一郎的質問,我突然有點氣結。

  怎麼說網球部的人和我關系也不錯,可是我到了國外之後,竟然沒有人再理我了。

  陀思給我分析了很多,說是因為我突然和幸村分手,又是不告而別,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打擊,所以他的部員們才會因為這件事對我心存芥蒂。

  我道歉了,寫了很多封道歉信,一遍一遍地修改,甚至去請教陀思,他總是耐心地給我指點,在我沒有收到任何回復垂頭喪氣時,還會安慰我,總有一天我會收到他們的郵件。

  盡管陀思後來的行為太過瘋狂,但我也不得不承認,他陪伴我度過了最難熬的一段時間。

  他是我的朋友,也曾是照亮我前行道路的明燈。

  「那麼你知道他們的身份嗎?」阪口安吾又問我。

  雖然我很想說知道來氣氣真田,但我的理智告訴我最好趁機和果戈裡伊萬他們撇清關系。

  「我知道他們在做壞事,並試圖阻止他。」我指了指照片上的果戈裡,「但是他不聽我的,還捅傷了我。」

  如果是想要同我合作,應該會對我客客氣氣的,不會傷害我,而果戈裡捅了我的那一刀剛好派上了用場。

  陀思教過我,說謊時一定要直視對方的眼睛,並且面不改色。

  「那你為什麼不在取證那天,說出你和他的關系呢?」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鏡,繼續問道,「……抱歉,我見過太多案子,受傷的另一種解釋,是苦肉計。」

  「難道源學姐,你想包庇他們?」切原赤也隨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可能是他意識到這樣說會對我的處境很不利。「不,不是,學姐當時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拿要我說什麼呢?」我輕聲問道,「難道叫我出賣朋友嗎?」

  「笨蛋!這不是出賣!」真田弦一郎厲聲道,「他們是罪犯,即使是你的朋友,你也要積極配合警方調查,你應該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即使是你的朋友。

  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捶得我的腦袋轟然作響。

  ……即使是你的朋友,你也要積極配合警方調查。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完整的畫面。

  有一天,我竭力隱藏的秘密被全世界的人知道了。

  我有著可怕的異能,曾經是死屋之鼠的核心成員,參與過多起案件,犯過盜竊和殺人的重罪。

  我一直偽裝成良善的模樣,骨子裡卻是糟糕的黑泥。

  我昔日的同學為此感到痛心,父母對我感失望,他們抱在一起痛哭,向上天祈求原諒,我的丈夫江戶川亂步受不了打擊,絕望地想要否定那段婚姻。

  真田弦一郎和爆豪勝己逮捕了我,我被送進了監獄,分別時,我想要握一握丈夫的手,跟他說聲對不起。

  他推開了我。

  他實在無法相信,枕邊的妻子是邪惡的罪犯。

  ——你為什麼要騙我?你的過去,你為什麼從來沒有講過?

  ——江戶川清溪,不,你是源清溪!你才不是我的清溪溪!

  大概會是這樣吧。

  亂步一直純真可愛,在知道了我的異能力後,也盡力替我隱瞞,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會想到我有那般黑泥的過去。

  若是知道我的手終結了那麼多人的性命,也一定會拒絕我的觸碰。

  說不定他還會氣到去法院告我騙婚——但是沒必要了,到那時我肯定已經進監獄了。

  估計要把牢底坐穿吧。

  我想要普通人的生活,他也只是想要一個普通的妻子。

  真諷刺。

  我最恨別人騙我。但我也在騙別人啊。

  「你說的沒有錯,真田,我確實應該好好配合警察。」我甩了甩頭,努力將腦海中可怕的場景壓下去,「接下來我會配合調查的。」

  阪口安吾點點頭,又問:「那你最近和他們之中的成員有聯系嗎?」

  「沒有。」我毫不猶豫地撒謊了。

  「或者說見過他們其中的一個,有嗎?」

  「沒有。」

  阪口安吾放下了筆,叫來了一個警察,在那人耳邊耳語了幾句,沒過一會兒,那個警察拿來了一頂帽子。

  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伊萬的帽子。

  那天掉在角落裡時,我沒來得及撿,就遇到了阪口安吾。

  「這頂帽子,你認識嗎?」

  「……不認識。」我遲疑了一秒,搖了搖頭。

  阪口安吾勾起唇角,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江戶川小姐,你剛才為什麼會遲疑?」

  「……抱歉,因為不太好判斷。有點像是伊萬的帽子,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只是同款。」

  「是嗎?」

  「夠了!你這家伙,是不是把源學姐當成罪犯在審問!」切原赤也沉不住氣了,急吼吼地罵道,「源學姐只是認識這兩個人,對他們的行蹤也不清楚,拜托你說話稍微客氣一點!」

  「赤也,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可是,他對學姐——」

  「閉嘴!」

  我給了切原赤也一個讓他放心的眼神,示意他不用替我出頭,然後繼續對阪口安吾解釋道:「伊萬常戴這款帽子,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他的。」

  「是他的。」阪口安吾摸了摸帽子,「我們從上面找到了屬於他的線索,也是因為這個線索,所以找上了你。」

  我心裡一驚。

  根據帽子上的線索找到我?

  ……什麼線索?

  總不會和伊萬分開快一年了,他的帽子上還有我的指紋吧?

  難道他這一年都沒有洗帽子嗎?

  「江戶川小姐。」

  阪口安吾又叫了我,「希望接下來,我聽到你的每一句回答,」他起身給我倒了一杯咖啡,推到了我的面前,「都是實話,好嗎?」


第34章 我的丈夫來接我了

  「真田警部, 辛苦你們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請交給我們異能特務科吧。」

  面對阪口安吾一副趕人的姿態,真田弦一郎嘴唇動了動, 腳沒動。

  「您還想問些什麼?」

  「繼續問話。」

  「少騙人了。」切原赤也嚷了起來,「誰不知道你們特務科的手段?我在鐮倉就有所耳聞了,我絕對不會留源學姐一個人在這裡的!」

  我對我接下來會經歷的事情一無所知,但老實說我也並不害怕。

  我怕的是我無法在保持在周圍人心中的形像。我怕他們會對我失望。我更怕我會失去現在的生活。

  至於阪口安吾和天人五衰、死屋之鼠本身, 我是根本一點都不怕的。

  阪口安吾喝了一口咖啡,冷靜地說道:「切原警部, 異能特務科和警視廳雖然互相獨立,但在處理案件時,異能特務科的職權要大於警視廳, 所以還請你們配合。」

  「可惡——」

  「赤也, 別胡鬧了。」真田弦一郎這話是對切原赤也說,目光卻落在了阪口安吾身上。

  他突然朝阪口安吾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托了,請務必洗清我朋友的嫌疑。我相信她跟這件事情沒有關系。」

  「真田……」

  我愣住了, 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願意相信我。

  時隔多年, 我們對彼此早就不熟悉了,也不知道對方究竟變成什麼樣的人了。這樣的保證,還真是任性啊。

  阪口安吾放下咖啡杯, 微笑道:「放心, 真的是很簡單的問話, 真田警部不用擔憂朋友的安全, 只是特務科有些事必須保密而已。你們可以在外廳稍作休息,等江戶川小姐做完筆錄,再送她回家。」

  「那麻煩您了。」真田弦一郎得到這番保證,放心地拖著切原赤也去了外廳。

  房間的門被輕輕關上,發出一聲輕響,這裡只剩下了我和阪口安吾兩人。

  他倒不急著問話了,又提起咖啡壺,往咖啡杯裡添了點咖啡。

  「這是鐮倉的冷萃咖啡,江戶川小姐要不要嘗嘗?」

  「謝謝。」

  他不急著問話,我也不急著回答,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冷萃咖啡的口感順滑濃郁,閉上眼睛,仿佛置身在高級咖啡館內,而不是在一個類似於偵訊室的密閉空間裡。

  「江戶川小姐平時喜歡喝咖啡嗎?」

  「喜歡,不過像這樣高級珍貴的冷萃咖啡,不在我的消費範圍內。」我晃了晃咖啡杯,「大部分時候都是我自己在家用最便宜的豆子煮,我先生偶爾會也從公司帶些不錯的咖啡豆給我。」

  「那也很不錯了。」阪口安吾扶額道,「我平時只有速溶咖啡和灌裝咖啡喝。」

  「我們在比慘嗎?」

  「江戶川小姐說笑了,不,剛才你提到了你先生,我應該叫你江戶川太太才是。切原警部稱呼你為源學姐,你的舊姓是源嗎?」

  「對啊。不過叫江戶川小姐也很好,顯得我比較年輕。」我喝完咖啡,放下了咖啡杯,「阪口先生就叫我江戶川小姐吧。咖啡很好喝,謝謝招待。」

  「不用謝我,」阪口安吾也喝完了咖啡,幾乎適合我同一時間放下了咖啡杯,「說起來是我應該謝謝你。」

  「誒?」

  「江戶川小姐應該能品嘗得出來吧,這是鐮倉有名的立海小時光出品的咖啡,切原警部特意帶來的。」

  我喝第一口的時候就知道了,這是丸井文太的手藝。

  「看樣子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別說是鐮倉,就是整個日本,我確信也沒有幾個咖啡師能做出這樣順滑好喝的冷萃咖啡。」

  丸井文太的咖啡店,我回日本後經常去,當時為了追求亂步,我沒少花時間向丸井文太學習甜品制作,也喝過那裡的冷萃咖啡。由於冷萃咖啡耗時特別長,所以數量稀少。當然了,價格也因此十分昂貴,他給我打了對折,等於請我喝。

  我抬起咖啡壺,慢慢摸索著,果然在壺底摸到了一張附著在上面的紙條。

  我將它撕下來,展開攤平。

  上面寫了一行圓滾滾的字,每個字看上去都很胖。

  【清溪醬,別擔心。】

  是丸井文太的字跡,他通常都會把每個字寫得很圓很胖,一張外賣單都寫不下,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寫,他說字寫得圓一點,結果就會圓滿一點。

  我猜他是剛好聽切原赤也說這件事和我有關系,而他們不得不調查我時,為了讓我安心,才托切原赤也帶了咖啡過來。

  阪口安吾看我握著紙條,也不驚訝,看來他是之前就看過了。

  「江戶川小姐,你的朋友們都很在意你。」

  「也許吧。畢竟我們從小就認識,雖然後來我出國念書,就斷了聯系。」我沒想到丸井文太對我的事會這麼上心,切原赤也會那麼相信我,連真田弦一郎也會彎腰鞠躬替我說話。

  「出國念書為什麼會和朋友們斷了聯系?是讀書很忙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事——」

  「阪口先生,你問的問題似乎和這次的調查沒有關系。」我打斷了他,提醒道,「你想繼續問問題,我現在就能回答你。」

  「抱歉,說了無關的話。」他捏了捏眉心,原本平淡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歉意,「我只是有感觸,還有點……羨慕吧。」

  「誒?」我疑惑地問道,「阪口先生想自己的朋友了嗎?那不如下班之後打個電話約他們出來喝酒吧,我可以給你們推薦不錯的酒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說完這個提議時,阪口安吾的脊背骨一瞬間繃得筆直。

  「不用了。」

  過了很久,他才逐漸放松下來,圓形眼鏡的鏡片在他的眼角投下陰影,像是累積下的落寞和疲憊。

  「我現在沒有什麼朋友。」

  「一個酒肉朋友也沒有嗎?」我不假思索地問道,「這個門檻不高。」

  在這個世上,再怎麼歪瓜裂棗的人,都會有三瓜倆棗的朋友。

  我在俄羅斯念書時,還能交到陀思伊萬果戈裡這些會坑我的狐朋狗友呢。

  「當然了,因為門檻不高,所以酒肉朋友沒辦法長久,很有可能下頓飯就不約了,但是在一起吹吹牛還是很開心的,只要有酒有肉。」

  阪口安吾剛才還停滯的表情突然變得明朗起來,他笑著說道:「酒肉朋友我也沒有,是不是很可憐?」

  我不知道該不該點頭,猶豫了一下說:「或許是阪口先生性格太嚴謹了。」

  「是嗎?」他合上了筆記本,手指撫上伊萬的那頂帽子,「說起來,這頂帽子的主人據說也是江戶川小姐的朋友。」

  「嗯,我和伊萬他們曾經是朋友。」

  「曾經?」

  「後來玩不到一起去,就不聯系了。」我淡聲解釋道,「友誼這東西始於偶然,終於必然。有的人會為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標,利用朋友甚至背叛朋友,這樣的友誼就沒辦法持續下去了。算了,不提了,都是我一些無聊的牢騷罷了。你還想問什麼就問吧,我等會兒還要去我先生那裡送甜點。」

  烤好的奶油曲奇全給切原赤也了,但是又答應了亂步給他送甜點,只能去偵探社附近的甜食店裡隨便買些了。

  「你知道他們罪大惡極嗎?」

  「……不知道。」

  不僅知道,連我本人也是罪大惡極呢。

  「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只知道他們殺過人,被通緝,至於是什麼事,就不清楚了。」

  「你再想想,關於他們的組織背後,還有什麼事,你有沒有在哪裡聽到過一點?請如實相告。」阪口安吾頓了頓,「我想你也不想因為他們,失去現在安穩的生活吧。」他的目光瞥向咖啡杯,用上了帶有警告意味的字眼。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們了。」

  砰。

  緊閉的門被用力踹開了。

  我的手指扶在咖啡杯的杯口擦了擦,咖啡漬凝結在指尖,像極了一抹油彩。

  「她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到底要說幾遍你才能聽得懂呢?需要我幫你翻譯嗎?」

  「亂步桑——」

  我以為闖進來的是切原赤也,沒想到出現的人竟然是我的丈夫江戶川亂步。

  大概是踢門時太用力了,他的整張臉都疼得扭曲了,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了過來。

  「對不起,路上堵車,阿敦跑得又慢,所以我來晚了。清溪溪,我帶你回家了,好痛——」

  他蹲下了身體,捂著自己的右腳,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皺緊,咬牙切齒,「異能特務科,我的醫藥費,你們出定了。」


第35章 我的丈夫受傷了

  「這大概屬於碰瓷行為吧, 」阪口安吾站起身來, 臉上是一副無奈的神情,「江戶川先生。」

  「亂步桑,你沒事吧。」我也從椅子上下來, 俯身想要扶起他。

  他疼得直不起腰, 臉皺成了一團,依然捂著自己的右腳, 剛才那一下肯定是用盡了全力。

  「沒事。」他艱難地開口說話,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清溪溪, 你別擔心,我不疼。」

  我沒想到他居然會跑到這裡來找我,是誰通知他的呢?真田弦一郎還是切原赤也, 或者是丸井文太?

  「讓我看看。」我把他的鞋子脫了下來,裡面是白色的襪子, 腳尖處已經染紅了。

  看來是踢到了腳指甲。

  「亂步桑——」

  又有兩個人跑了進來。

  一個是中島敦, 一個是泉鏡花, 都是亂步供職的武裝偵探社的成員。

  「亂步桑, 你受傷了。」中島敦這位溫柔的後輩對前輩很是關心,「你的腳流血了。」

  亂步伸手指了指阪口安吾:「是他——」

  泉鏡花的視線立馬掃了過去,阪口安吾擺了擺手:「不是我。」

  「要不是你把我太太帶來這裡, 我也不會受傷。名偵探的腳可是很重要的, 我這個月都不能外出查案了。」

  「抱歉, 但是我們沒有惡意, 只是請來江戶川小姐幫忙查案——」

  「是江戶川太太。」亂步糾正道,「我們已經結婚半年了,雖然婚禮沒有邀請你,但是你既然查過了清溪溪,也不會不知道這件事吧。」

  聽亂步和阪口安吾的對話,他們似乎是舊識,這一點剛才阪口安吾並沒有告訴我。

  說起來,武裝偵探社和亂步,工作的內容到底是什麼呢?難道不是和東京有名的毛利偵探事務所一樣嗎?

  「是,我知道。」阪口安吾走過來說,「工作比較忙的原因,還沒有來得及為二位送上祝福。」

  「祝福就不必了,反正也不缺這一個。」亂步停頓了一下,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他,「以後如果再違背我太太的意思,帶她來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那麼你們下次任何需要找我幫忙的事件,我都不會考慮了。她說她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你如果有異議,隨時可以過來找我。不過我很忙,麻煩你先預約吧。」

  亂步對阪口安吾的語氣算不上客氣,但後者的態度卻依然恭敬。

  默了片刻,他說:「好的,我明白了,謝謝江戶川先生。您的醫藥費,請將賬單寄過來,屆時會為您賠付。」

  「OK,那我就帶我太太回家了。」亂步撐著桌子站起來,剛一動腳,臉又抽成一團,看樣子疼得很厲害。

  「我們趕緊去醫院吧,看看腳指甲有沒有壞掉。」

  我握住他的手,想將他打橫抱起來,卻被他阻止了。

  「你怎麼了,亂步桑?」

  亂步搖了搖頭:「我不要你抱,也不要你背。」

  「為什麼?」

  「我以後再也不要你抱和背了,總之,就是不要。」

  「怎麼了?」

  這是再和我鬧脾氣嗎?

  但表情又不太像。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終還是泉鏡花幽幽道:「為了男子力。」

  「誒?」

  男子力?

  「被女生抱很沒有男子力,那樣看上去女強男弱。」泉鏡花說完,她身後的夜叉白雪居然也點了點頭。

  平時在路上,亂步不想走路了,我都會問他要不要我背,這在家中親戚裡傳遍了,背地裡都在說他不像話。

  但我和亂步都不以為意,今天他居然開始在意起這件事了。

  「亂步桑,沒那回事的,男子力跟這個沒有關系。」

  我正准備抱起他,他掙扎了一下,表情竟然有些委屈。

  「好,那我扶你回去吧。」

  我實在不理解他今天反常的舉動,先是踢門踢壞了腳,接著又拒絕被我抱。

  他的表情這才松下來,指了指中島敦:「我騎阿敦過來的。」

  「哈?」騎中島敦,是我知道的那個騎嗎?

  中島敦或許是看我表情古怪,解釋道:「因為今天道路擁擠,但是亂步桑急著過來,所以我——」

  「我明白了,只是有些意外。」

  中島敦的異能力是月下獸,能夠將自己變成半人半虎的模樣,各項能力也如同真正的虎一樣。

  我又看了看泉鏡花身後的夜叉白雪,她是人形的異能,長得漂亮又凶狠,卻乖巧地站在泉鏡花的身後。

  與其說是意外,倒不如說是……羨慕。

  我看著自己的手,明明是細細長長的一雙手,卻能將觸手可及的東西,一點點消散。

  我看不到自己的異能。倘若它也像月下獸和夜叉白雪那樣有形狀,應該是面目可憎的樣子。

  「能夠控制自己的異能力,敦君和鏡花醬都很厲害呢。不像有些人,簡直就是廢物。」

  兩人面面相覷,不明白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亂步捏了捏了我的手,岔開了話題:「清溪溪,我們騎阿敦回家吧。」

  中島敦嘴角一抽:「我一次不能坐兩個啊。」

  「敦君會很累的,我去打車,我們先去醫院給你看腳。」

  騎後輩這種事,正常人都做不出來吧,還是打車比較好。

  中島敦建議道:「回偵探社,與謝野小姐可以治療,而且亂步桑,你今天還有工作沒有做完。」

  「什麼?我都受傷了還要工作?」亂步聽到這話十分不滿,撇嘴道,「這傷沒個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我准備修養一陣子。」

  「可是亂步桑——」

  「受傷了不工作了,阿敦別廢話了!」

  按照亂步的性格,受了傷撒嬌不工作是很正常的,但看中島敦的表情,我知道他們手頭上的工作一定很重要。

  所以他才會猶豫。

  「亂步桑,我們先去偵探社看腳,然後再把工作忙完回家好嗎?」

  亂步的嘴噘得更高了:「我受傷了,今天就算了吧。」

  「晚上給你蒸面包蟹。」

  「嗯……」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他要考慮一下。

  「唉。」我佯裝嘆氣,說,「我沒有工作,可是要靠亂步桑掙錢養活的啊……我啊,最喜歡看男生認真工作的樣子了,真迷人。」

  亂步伸出小手揮了揮:「阿敦扶我,我還能回去工作,今天就是熬夜,我也要把工作做完——」

  中島敦&泉鏡花:「……」

  *

  我不是第一次來偵探社了,以前在追求亂步時,經常會過來送甜點和飲料。

  一開始亂步對我並不在意,告訴我把東西放下就可以走了,他還要工作不可能一直陪我聊天。

  沒人覺得這樣的追求方式能追到亂步。

  我也不氣餒,只是詢問他甜食是否符合口味,記在本子上,表示下次會改進。

  後來太宰鼓勵我在樓下大聲表白後,偵探社的成員們以為亂步會非常生氣,沒想到他居然答應了。

  然後我們就開始談戀愛了。

  和亂步談戀愛,對比幸村和陀思是全然不同的。

  他極其富有童心,路邊的一個蘋果糖都能讓他開心半天,天上出現彩虹時也會興奮地許願。

  再後來,我們飛速表示要結婚,驚掉了偵探社一干人等的下巴。

  雖然很多人反對,建議他再談久一點做決定,連我自己都受到了動搖,覺得認識三個月就結婚是太倉促了一點,國木田更是用了很多閃婚後閃離的實例來勸服我們。

  婚姻不是戀愛,牽扯到的東西太多了,必須要深思熟慮,要有很長遠的計劃。

  但是亂步不同意,堅持他的婚姻他自己做主。

  現在想來,這件事裡,從頭到尾都在堅持的,只有他一個人。

  聽說亂步受了傷,偵探社裡的成員都紛紛丟下手裡的事情,圍了過來。

  「亂步桑沒事吧?」

  「不是有敦和鏡花同去嗎?怎麼會突然受傷呢?」

  在與謝野晶子醫生將他的鞋子脫掉時,整個腳趾前端的襪子已經全部染紅了。

  連福澤諭吉都皺了眉。

  脫襪子的時候,更是讓人揪心。由於血液已經凝固,襪子黏在了腳上,拽下來的時候,亂步倒吸了一口涼氣。

  「輕點。」

  與謝野晶子替他檢查了說:「大拇指的指甲碎了半塊,但是還有一點黏在上面,亂步先生,你忍著,我要給你把碎掉的半塊拔下來,會有點疼。」

  聽到這話,亂步的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福澤諭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沒事的,亂步,不會有問題的。」

  與謝野晶子手裡的酒精剛碰到亂步的腳趾,他整個人差點沒跳起來,死活都不准她再碰了。

  「亂步桑,斷掉的指甲是肯定要拔下來的。」與謝野晶子大概從來沒替亂步做過治療,頗為頭痛道,「你這是被車撞的嗎?」

  泉鏡花解釋道:「他踢了鐵門。」

  「鐵門?你是把自己當阿敦和社長了嗎?」與謝野晶子拿起鉗子,「算了,我要開始拔了。」

  「等等,我不打算拔了。」亂步連連搖頭,「這個實在太考驗我了。」

  「不拔下來會發炎的。」

  「亂步桑,你先別動。」我走過去,看著他破碎的腳指甲,伸出了手,如果只是去掉那片斷掉的指甲,我的異能力應該是可以做到的。

  ……那樣就不會疼了。

  他察覺到了我接下來想做的事,按住了我的手:「清溪溪,你去把我桌上的冰可樂給我拿過來,聽話。」

  「好。」

  我剛走出偵探社的手術專用房間,就聽到了一聲嚎。

  我回過頭,看到他坐在病床上,肩膀疼得一抽一抽的,垮著一張臉,周圍的人就差沒給他鼓掌了。

  據說他是偵探社真正的團寵,大家都把他保護得很好。

  可被保護的很好的亂步,還是受傷了啊。

  我拿來冰可樂給他時,其他人都回自己的工位上繼續工作了,讓他好好休息。

  「清溪溪,我剛才很勇敢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腳趾,那裡已經被包好了,形成了一個鼓鼓的苞。

  我擰開可樂,遞給他:「為什麼不要我幫忙呢?用我的異能力,消除半片指甲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他呼嚕呼嚕地咽下嘴裡的可樂,拖長了尾音:「笨——蛋——」

  「不要說我是笨蛋。」

  「你就是笨蛋。」他皺了皺鼻子,聲音有點沙啞,「我說過不讓你再用,就絕對不會再讓你用了。」

  「那就寧願自己痛嗎?」

  「也不是很痛叭,我有男子力啊。」亂步說道這裡,放下了可樂,湊近了我,貼在我的耳邊說,「你要不要哄哄我?」

  他說完立刻又坐回了原來的地方,滿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知道了,我馬上去樓下給你買陪可樂的點心,你等著!」

  「喂,我不是要吃——」

  我跑出病房時,發現居然有不少人在門外探頭探腦,由於我跑得太快,他們一時半會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能和我默默對視著。

  「亂步桑沒什麼事,我去樓下買些甜點,大家想吃什麼?亂步桑說他請客。」

  「既然亂步桑請客,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與謝野晶子等幾個女生很大方地要了自己想吃的點心,中島敦和谷崎潤一郎他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谷崎潤一郎靦腆地笑道:「畢竟亂步桑很少這麼大方地願意分食物啊。」

  我看向中島敦:「敦君,可以陪我一起去買嗎?我可能一個人拿不過來。」

  中島敦點了點頭:「好的。」

  樓下就有一家新開的點心店,我邊挑點心邊問:「敦君,亂步桑是接到電話然後去接我的嗎?」

  「不用這麼麻煩的,亂步桑自己推理一下就知道了。」中島敦解釋道,「他講今天你說烤奶油曲奇送來,但烤曲奇的時間花得也太長了,而且打你手機也沒打通。」

  「我的手機半路沒電了。」奶油曲奇也送給了切原赤也。

  「下次還是充滿電出門比較好,亂步桑很擔心你。」中島敦替我端著餐盤,輕聲說道,「雖然他今天踢門踢壞了指甲,但是從男生的角度看,我覺得這種行為很帥。」

  「說起來,我都不太了解你們偵探社,是和東京的毛利偵探事務所一樣嗎?」

  「嗯,有部分工作內容是相同的,我們有時候會幫忙解決一些警察拜托的事,像普通的偵探事務所那樣,有時候也會接受個人的委托,不過,」中島敦頓了頓,繼續說道,「也有些工作內容是保密的,不會對外公開。」

  「我之前住在鐮倉,也聽說過你們的一些傳聞,五花八門的,所以沒太在意。」

  中島敦將餐盤放到收銀台旁,我付完錢後,他很禮貌地替我拎了比較重的飲料袋,將比較輕的食品袋留給我拎。

  「你們有遇到過比較困難的事嗎?」我邊說邊推開了門。

  「比較困難的事?」中島敦的聲音突然停住了,然後他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我看到了在對面的馬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啊。」他喃喃道,「天人五衰,那幫人,又出現了。」

  我臉上的笑也凝固了。

  ……中島敦,他竟然知道天人五衰。


第36章 這是窩裡鬥了?

  我很確定我看到的是陀思,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中島敦也那麼確定。

  正常人對不熟悉的人, 遠遠看上一眼都會猶豫, 但是——

  我還從他嘴裡聽到了天人五衰的名字。

  他們很熟,關系很不好, 甚至中島敦可能是對他們懷著強烈的恨意和深刻的警惕。

  所以他才第一時間將飲料袋扔給了我, 然後追了過去。

  我應該不應該跟過去呢?

  一條長長的馬路,東西兩邊。東邊是武裝偵探社, 西邊是陀思和追著陀思而去的中島敦。

  陀思會不會在密謀什麼陰險計劃?中島敦會遇到危險嗎?還有陀思為什麼走得跌跌撞撞的?難道他是受傷了?

  我看了看手上的食物,猶豫了一下, 還是先將東西送回了偵探社。

  偵探社的成員們都很開心地分吃著甜點和飲料, 只有國木田問了我一句:「阿敦呢?」

  這個問題過後,有一兩個人朝我投來了好奇的一瞥, 但是更多的人依然在分享著甜點, 小打小鬧著。

  我做了一番思想准備, 佯裝不經意地開口說道:「他剛才在路上看到一個人, 就追過去了,他好像說是……天人五衰。」

  時間就像被定住了一樣。

  整個偵探社靜的出奇,仿佛是置入了一個冰窖, 所有的歡笑都在一瞬間被凍住了。

  連正在咬勺子的與謝野晶子都抬起了眼睛,眼神如刀。

  這裡每個人的神情都變了, 氣氛緊張得讓人窒息。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我……應該沒有聽錯。」

  「那如果是他們,就麻煩了, 我們現在對他們的情況並不清楚, 他們很可能還有新的計劃。」國木田迅速翻出他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看向了福澤諭吉,「社長。」

  福澤諭吉雖然還是平日裡莊重嚴肅的模樣,但眉宇間又多了幾分凝重。

  「谷崎,你和鏡花現在馬上去阿敦那裡,將他先帶回來。」

  「是,社長。」

  「國木田,你跟我過來一下。」福澤諭吉走向的是亂步的病房。

  國木田獨步從我身邊走過時,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肩膀,我手裡的一瓶開了蓋的飲料掉在了地上,濺出了一地的水漬。

  「很抱歉!」國木田連忙道歉。

  「是我發呆了,我會收拾干淨的。」

  其他人紛紛拿了蛋糕和飲料,紛紛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開始繼續手上的工作。我去洗手間拿了塊抹布,蹲下身子開始擦地板,趁著擦地板的間隙,仔細觀察著周圍人的表情。

  一句天人五衰,徹底改變了這裡原本歡樂的氣氛。

  像是暴風雨即將來臨前的安靜。

  我不知道福澤諭吉和國木田獨步在和亂步談論什麼,但是這件事必然和亂步有很大的關系,否則也不用去他的病房談了,只會讓他好好休息。

  亂步是一名偵探,在家也毫不謙虛地以世界第一名偵探自居。他解決的案件很多,但我對沒有具體關注過他的案件。我所知道的名偵探,只有東京的名偵探毛利小五郎,我曾有幸見過他一次,但據說也就是幫忙警方解決一些殺人案,經常幫忙調查有錢人的外遇之類的雜事。

  天人五衰,武裝偵探社……要是真扯上關系,那我的處境就更麻煩了。

  亂步萬一哪天推理出我是死屋之鼠的成員,他會不會大義滅親把我送進監獄?

  我擦完地,對離我最近的谷崎直美說:「直美小姐,我發現偵探社的抹布不夠了,我下樓再去買幾塊吧。」

  「誒,這種事怎麼能麻煩你呢,清溪醬。」

  我擺了擺手:「沒關系,我本來就要去給亂步桑買新的襪子。」

  谷崎直美彎了彎眼睛:「那我陪你一起去吧,總覺得讓清溪醬一個人有點不好意思。」

  我和谷崎直美下了樓。離開了氣氛嚴肅的事務所,谷崎直美的情緒漸漸變好了,甚至跟我提起了亂步在事務所發生的趣事。

  「上次清溪醬沒來我們的聚餐,亂步先生覺得很遺憾,還打包了很多點心要帶回去給你吃呢。還有那只大兔子,他呀,在電玩城抓了很久。」谷崎直美突然傾身,挑了挑眉,「我有點八卦,但是真的想知道你和亂步先生什麼時候會有孩子呀,今年會有嗎?」

  喂喂,這不是有點八卦了吧。不過我要跟她套點話,只能先回答她的話。

  「今年已經四月啦,再快也要等到明年了。明年或者後年吧,實際上我媽媽已經想好給孩子的名字了,只是亂步桑不同意她的審美。」

  想像一下,要是我和亂步有了孩子。某天,我的案底被揭發,我被送去坐牢,我的孩子就失去了媽媽。

  也許半年才能探一次監,也許憤怒的亂步壓根不許孩子來看我。

  可怕。

  沒准因為有位重刑犯的媽媽,孩子還會受到校園暴力之類的悲慘遭遇。亂步要是帶著孩子再婚,娶一個溫柔的女士還好,要是娶了個惡毒的女士,那後媽對我的孩子不好,亂步看不到的時候就對他進行虐待,也不給零花錢——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可怕。

  夏日的陽光竟讓我覺得脊背發涼。

  「清溪醬想要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呢?」谷崎直美沒察覺我的情緒變化,依然興致勃勃地八卦著。

  「我都喜歡。」我在便利店門口停下腳步,輕聲說道,「假如能讓我親眼看著他長大的話,男孩女孩我都喜歡。」

  「那你可以和亂步先生多生兩個孩子。」谷崎直美興奮道,「亂步先生很喜歡小孩子呢。」

  我不想再繼續這個可怕的話題。人擁有的羈絆越多,往後留下的遺憾就會越多。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和亂步結合,到底是不是一件正確的事。

  表面平穩安靜的生活我過了半年,但是背地裡我無時無刻不為自己的處境擔憂。果戈裡說我沒有得到真正的自由,他說對了。

  我甚至上網查過,日本監獄裡的飲食狀況,以及我這種罪犯,大概需要關多少年。

  答案是關到老死。

  我總算是明白了那些逃脫了警察追捕的罪犯們,為什麼會惶惶不可終日,過去的陰影和罪行永遠縈繞在他們的心頭,沒有辦法排解,內心備受煎熬,卻沒有人訴說——因為說了,別人不是要大義滅親,就是要犯下包庇罪。

  兩種情況都不好。

  「直美小姐,你們和那個什麼天人五衰,關系很差嗎?」我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以前有過矛盾啊。」

  「豈止是矛盾?那幫該死的家伙,曾經栽贓陷害過偵探社,」谷崎直美憤怒到整張臉都扭曲了,「亂步先生還被他們害得墜過樓,與謝野醫生也受了重傷,總之,他們這次再來,一定要將他們全部消滅!」

  她的聲音震得我耳膜有點疼,我抓住了關鍵字:「栽贓陷害?亂步桑墜過樓?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裡面的經過就有點復雜了,其實我沒有直接參與進去,是哥哥告訴我的,當時我們普通的事務員都被保護起來了。」谷崎直美想了想說,「如果你想知道,還是去問亂步先生吧,他對天人五衰很熟悉。」

  亂步對天人五衰很熟悉,這怎麼可能!

  那天陀思在我家門口時,亂步和他是直面接觸的,要是他知道陀思是天人五衰的成員,早就報警了,不可能像沒事人一樣。

  「不要提他們啦,反正偵探社必勝,我們進去買抹布吧。」

  「……好。」

  在谷崎直美彎腰選抹布的時候,我偷偷地從便利店退了出來。我邊往之前陀思和中島敦離開的地方追去,邊拿出手機給陀思打電話。

  電話沒有關機,卻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

  在我穿過一條又一條的馬路時,我終於打通了陀思的電話。

  「你這混蛋,你現在人在哪裡,你不是說不搞事了嗎?」我劈頭蓋臉對著他就是一頓罵。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我跳上了牆頭,聽到裡面傳來了果戈裡的聲音。

  隔著有段距離,但是我能聽清。

  「陀思君,既然你不願回來,那我只能在這裡解決你了,畢竟你知道太多的秘密了。」

  然後是陀思捂住嘴都壓制不住的咳嗽聲。

  「費佳,你現在人在哪裡?」

  「源醬,我沒事,咳,別來——」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我重打了一遍,這回電話徹底關機了。

  沒辦法了,果戈裡和陀思反目了,我只能繼續找他們了,萬一動作慢了,可能就要為陀思收屍了。

  ——等等,那兩人會不會是合起伙演戲來騙我的?

  他們有合伙騙我的前科——當初我和陀思交往時,就是被他和果戈裡給耍了。

  但萬一不是騙我的呢?

  陀思真的洗心革面,積極向上,我對他見死不救,這也太無情無義了。畢竟他幾次救過我的性命。我在俄羅斯時,也是他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陪我度過了那段最寂寞的時光。

  救還是不救?

  心裡還沒想清楚,但是我的腳步已經替我做出了決定。

  等我終於找到陀思時,他已經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了。果戈裡坐在牆上,尖刀一把一把地朝他飛過去,直接把他當成了一個靶子。

  他沒有避開,頹然地坐在地上,艱難地抬著頭,目光清澈又堅定。

  「放手吧,果戈裡,天人五衰已經……結束了。」

  「沒想到我們之中對大義最為堅定的陀思君,竟然是個叛徒。」

  又一把刀朝陀思飛了過去,我忍住沒動,那把刀扎在了陀思的肩膀上,將他釘在了牆上。

  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上掉了下來,滾啊滾,剛剛巧滾在了我的腳邊。

  是一枚戒指。

  小小的,銀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幽藍色的光。

  和亂步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源醬——」


第37章 我相信我的丈夫

  當我撿起那枚戒指時, 陀思和果戈裡都發現了我。

  「喲, 是源醬呀。」

  果戈裡熱情地朝我揮了揮手,而陀思在瞥見我手上拿著的戒指時, 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你們兩個是在表演窩裡鬥嗎?」

  我是不相信果戈裡會真的殺死陀思, 即使陀思堅定地「表示」要脫離天人五衰,果戈裡看在昔日的同僚情誼上,也不會狠心殺死他。

  說不定是在合伙演戲騙我。

  我四處張望了一圈,確定沒有中島敦的存在, 心才踏實下來。

  ……不能再把亂步的同事們牽扯進來了。

  「唔——」

  我扭頭回望, 果戈裡的手已經掐在了陀思的脖頸上, 塗成黑色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他的喉嚨裡。

  陀思的表情卻並無痛苦, 那慷慨赴死、從容不迫的模樣。像他, 又不像。

  他是任何時候都能為理想殉身的人。

  無論前路有多遙遠,他眼裡只有兩點一線, 他自身是一點,至高無上的理想是一點,中間全部都是隨時可以為心中大義犧牲的無關緊要。

  「毫無鬥志的陀思君,還真是礙眼。」果戈裡臉上的表情愈發猙獰起來,「那麼我就大發慈悲地送你去死好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

  陀思依然沒有半點掙扎的意思,但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逐漸變弱。

  果戈裡想要殺他,完全可以一招殺死, 根本就沒有必要這樣費勁地折磨。

  他想要陀思回心轉意麼?

  陀思的視線轉向了我, 他朝我投來微笑。

  是風輕雲淡的一個微笑, 像是我們從莫斯科的郊外游玩回來路過白樺林時, 陽光從茂盛的樹葉之間的縫隙間傾瀉下來,斑駁地落在他臉上時的微笑。

  他的嘴唇動了動,我讀懂了他的唇語。

  刺啦。

  哢擦。

  刀光閃耀。

  我聽到了兩種聲音。

  一種是刀尖沒入陀思衣服的聲音。

  一種是我折斷果戈裡手臂的聲音。

  「你果然還是舍不得他啊,源醬。」

  對於果戈裡的冷嘲熱諷,我充耳不聞。我解開陀思的外衣,發現果戈裡的匕首並沒有傷及要害,但是陀思身上的傷痕卻觸目驚心。

  一道又一道,扭曲的疤痕,新舊交錯。不像他的身體。

  我知道很多都是頻繁的手術造成的。

  其實他從俄羅斯回來時,我幾次都能聞到他身上濃濃的血腥味。

  ……只是我一直選擇無視而已。

  「你沒事吧?」我壓住他的傷口問道。

  陀思抬眸,紫紅的眼睛褪去了平日裡的狡詐之色,此時看上去竟跟個單純的大孩子似的。

  「不用你管我。」他像是在賭氣。

  我翻了個白眼:「我也不想管你,誰知道這是不是你們的陰謀。」

  雖然他的體術不算優秀,但他心思縝密,奸詐狡猾,沒道理會被果戈裡吊打。

  以前聽西格瑪說過,陀思為了拿到港口黑手黨干部A秘密收集的情報,故意被抓去嚴刑拷打。這是他一貫的伎倆。

  如果他並沒有放棄毀滅世界的理想呢?

  如果這是一出苦肉計,故意騙我上當呢?

  「源醬,原來你丈夫是武裝偵探社的那位名偵探啊。」

  果戈裡在不遠處陰陰地磨著牙,折斷一只手臂對他來說看上去影響不大,早知道我剛才就應該直接分解了他的手臂。

  雖然我剛才又一次答應了亂步,不會再使用異能力了。

  「是又如何?」亂步從來沒有隱瞞過我他的工作。

  「據說他的異能力是一眼看破事情的真相,」果戈裡咧開嘴角,「那麼你說,他會不會很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呢。」

  「……」我不知道亂步究竟有沒有異能力,我只知道他在某些事情上很聰明,比如打麻將,比如會告訴我哪邊的菜價比較便宜。但他不認識路,也不會自己搭電車。

  他工作上的事,我更是一點沒有參與,也沒有問過。

  「只認識了幾個月,就將源醬收拾的這麼聽話。名偵探果然是名偵探,算得厲害呢。」

  我在心裡重復:算得厲害?

  「源醬,你真是大膽。」果戈裡跳上了牆頭,身姿盈盈,「你覺得一個正常的男人,會在什麼情況下,跟只認識三個月的女人結婚呢?」

  他身後的樹葉緩緩落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我的腦海中快速略過了我和亂步相識以來發生的事情。

  認識是偶然,後來我見他性格單純沒心機,於是追求他,本來沒什麼希望,但是他出人意料地答應了我的追求,又很快地答應了我的求婚。

  在旁人看來,我和他都是沒有理智的。

  「名聲、地位、財富,這些東西嗎?可源醬你一樣也沒有。」

  果戈裡的話讓我心裡一梗,但他說的沒錯,我嫁給亂步時,只帶了一個旅行箱的家當,爸媽倒是要給我置辦一些物品,被亂步拒絕了,他說他都有。

  「你只有一樣,能吸引名偵探。」果戈裡繼續說道,「就是你是他敵對陣營的成員,牽扯了太多他想查下去的秘密。」

  「住口。」陀思突然慍怒道,「你閉嘴。」

  我望了望陀思,他臉色鐵青,極為憤怒,我是頭一次聽他厲聲說話。

  他好像在生氣。

  「源醬,你別在意他的話,他是在離間你和你丈夫的關系。」

  「……我知道。」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我丈夫對我很好,他一直在保護我。」

  我的異能一度讓我困擾,這是我悲劇的源頭。亂步寧願自己疼,也不願意讓我使用異能。

  他希望我做個普通人,他說我想要什麼,他都會給我。

  「保護?」果戈裡嗤笑一聲,「那你恐怕不知道,偵探社的社長,你丈夫最尊敬的那位福澤大人,異能力就是讓人控制自己的異能力吧。」

  「你說什麼?」

  「源醬,你別再聽他說了。」陀思按住了我的肩膀,他努力想使我平靜下來,「他只是想要激怒你。」

  「真可憐。」

  果戈裡嘆息著搖了搖頭,他的臉上已經沒有笑意了。

  目光中竟然有憐憫和同情,像是在看一個上當受騙的呆子,又像是在看一只無家可歸的野狗。

  「你可以了解一下偵探社的人虎,他的異能力是怎麼控制成功的,希望你別再被人蒙在鼓裡了。」

  果戈裡揚了揚他的披風,在空中拉出一道極長的弧線,瞬間就消失在長路的盡頭。

  我沒有追上去。

  「源醬,你聽我說,」陀思擦了擦唇角的血跡,「你的丈夫不會騙你。」

  我毫不猶豫地說:「是,他不會。」

  「你值得任何人去珍惜。」

  「……這些讓人牙酸的話就別說了。」我對陀思的好話已經麻木了,年少時聽了很多,知道這是糖衣炮彈,耳朵就自動免疫了,「我走了,你自己去找個醫院吧。以後別因為以前是同僚就乖乖挨打了,盡全力用異能自保吧。畢竟你和我不同——」

  我撣開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你能夠控制好異能的能力。」

  對自己異能力無法控制的下場是什麼?

  我看著寂寥的長街,看著穿行而過沒有注意到這裡的行人。

  我曾無數次在這樣的街頭流連,也曾無數次在腦海中模擬我異能失控後的場景。

  目光所觸及的一切,都會消失,繁華與衰敗,任何痕跡都不會留下。

  這世間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此——不曾存在。

  陀思眼眸微斂,朝我伸出了手:「源醬,請把我的戒指還給我。」

  「你的戒指?」我用兩根手指夾著那個冰涼的物品,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你該不會是當年用另一枚戒指換了我買的這個假貨吧?」

  之所以確定這是我買的戒指,是因為外側有一道很淺的刮痕,當年我知道買到了假貨後,狠狠地摔過它。我一直隨身攜帶這枚假貨,提醒自己不要妄想在路邊賭石發財。

  後來戒指上的刮痕不見了,我以為是我之前眼花了,畢竟戒指的顏色和造型一模一樣。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枚才是我買的戒指。

  刮痕還在原處。

  「不是的。」陀思急忙解釋道,「這是我買的,當時覺得好看,但是你又不願意送我,所以我也去買了一枚,跟你在同一個地方。」

  他偏過了頭,似乎不想直視我的眼睛。

  我伸手擰住了他的下頜,強迫他與我對視。

  「那賣戒指的波蘭商人是長頭發還是短頭發,是紫色眼睛還是黑色眼睛?」

  「……忘了。」

  「騙人,我都沒有忘記,你過目不忘的能力怎麼可能忘記。」我低聲說道,「你之前說再也不騙我了,但是你現在還在說謊。」

  「……我,抱歉。」

  他猶豫了一下,我從他的猶豫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那枚戒指,有什麼奧妙嗎?」

  亂步對那枚戒指情有獨鐘,從來沒有摘下來過,連我們婚禮交換對戒時,都是戴在了右手上。

  我媽對此頗有意見,問我那枚戒指是不是他的前女友送的。我尋思著是我送的,也就沒多想。

  後來我好幾次要拿下那枚戒指,都被亂步有意無意地阻止了。

  「費佳,說句實話那麼難嗎?」我實在開心不起來,「為什麼要換走我的戒指?告訴我為什麼,好嗎?」

  陀思依然搖頭:「抱歉。」

  看樣子戒指裡的秘密需要我自己去求證了。

  「你和我丈夫,很早之前就見過面了嗎?」

  「是。」

  我心想,那你們上次見了面,還裝作一副互相不認識的樣子。

  「他真的有一眼看破事情真相的異能力嗎?」

  果戈裡的話像是一塊投入湖水的石子,激起了我原本對亂步並不存在的好奇心,「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明知道是死敵所在組織的成員,還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與她戀愛結婚——要真是這樣,亂步到底在想什麼呢?

  「源醬,即便如此,又能代表什麼呢?」陀思反問道,「難道你真的認為他接近你,是為了找一個突破口,順藤摸瓜,找出你背後天人五衰的其他秘密?」

  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他不可能是那種人。我現在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全部都是他的。」

  他是我的亂步桑啊。

  他對我那麼好,看到合適我的東西都會給我買買買,收下客人送的伏特加給我留著,雖然不樂意但還是每周陪我回娘家,我發呆不吃飯會敲我的頭給我剝一只蝦,我做了合乎他心意的料理會大聲表揚我,吵架了會用小鴨子寫紙條先向我道歉。

  我和他享受過婚姻裡的各種膩歪,吃過無數塊甜膩的蛋糕,看過很多個美麗的星空,也享受過身體上的盛世繁華,幻想過無邊無際的未來。

  他真的很好。

  好到我現在死活想不通,他同意跟我閃婚,是因為什麼?

  我想找出一個理由,但是我找不到。

  果戈裡說的沒錯,我沒有名聲、地位、金錢,我有的只有劣跡斑斑的過去和隨時會失控和傷害他的垃圾異能。

  我看著陀思,他以前也很好。

  他在異國他鄉給了我莫大的信心和勇氣,在我孤身一人時陪在我身邊,鼓勵我給朋友們發郵件。

  他教我戴頭花,教我說俄語,輔導我功課,教我鋼琴和大提琴——在沒有坦白他的理想前,他的好比起亂步,不遑多讓。

  但是在那之後呢?

  陀思或許是伸出手想拍拍我,但在半空中就停住了,然後攤平了手掌。

  「戒指還給我。」

  他的眼眸裡閃著光。

  感覺現在的他比任何時候都溫柔。

  「在很多時候,任何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因為不排除會為了某種利益出賣你,感情是真,利益也是真。」

  他從我手上拿回戒指,戴回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假戒指也在陽光下閃著漂亮的銀光,「源醬,你只能相信自己。」

  ……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到偵探社的了。

  谷崎直美早就回來了,她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我沒接。

  我走到亂步的病房裡,他正在看資料,包起腳趾的右腳蹺得很高。

  我看了一眼他的腳。這是他在找我的時候,怕我被欺負,急著破門而入造成的。

  閉上眼睛,我還能看到他對阪口安吾說的那番話時冰冷又迷人的表情。

  「清溪溪,你回來啦。」亂步從書裡抬起臉,拍了拍病床的右邊,「快過來這裡坐。」

  與謝野晶子進來替他敷麻藥,看了我一眼,疑惑道:「清溪桑,你衣服上怎麼有血跡。」

  我低下頭,看到白色的外套上濺了零星的血跡。

  應該是扶著陀思時碰到的。

  「你受傷了嗎?」與謝野晶子又問了一遍。

  「啊,那是清溪溪之前抱我,我不小心蹭到她身上的。」

  亂步朝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與謝野晶子無奈地說道:「亂步先生,坐好,我替你換敷的麻藥。」

  「你輕點啊。」

  ……他根本沒蹭到我身上,還不假思索地幫我圓謊。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無名指的銀色戒指閃出靜謐的藍光。

  它真好看啊。


第38章 瓶蓋與眼鏡

  亂步的腳經過治療, 沒什麼大礙, 就是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距離新指甲完全長出來需要一段時間,這幾天他不能泡澡了,洗浴時要注意傷口不能沾到水。

  受了傷的亂步出奇的乖, 連幫他抹護發香波時,都坐得很端正, 腰線挺得筆直。

  「亂步桑,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他停下哼歌,抬起了臉:「什麼事?」

  我站在他身後, 能從面前被他剛用手擦過的落地鏡裡,看到他此時的表情。

  他面容無辜柔和, 臉頰由於熱氣的熏蒸變得通紅, 眼光有點潮潮的感覺。

  他身上除了腳趾, 沒有一處傷痕, 皮膚細軟光滑,手指上連薄繭都沒有, 一看就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男孩。

  「我小的時候不聰明,雖然現在也不聰明,剛上小學那會兒, 學習很吃力。」我邊替他擦拭頭發邊說,「第一次考國文時,我偷偷帶了小紙條抄答案, 被我一個同班的耿直朋友當場舉報了。」

  那個耿直朋友就是真田弦一郎, 我依然記得他當時的表情, 他是極其憤怒和失望的,仿佛整個世界的三觀都在他面前分崩離析。

  小孩子的認知單純又殘酷,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他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

  「亂步桑,你能猜到接下來發生的事嗎?」

  我放下毛巾,吸了一口氣。

  「我猜那個老師肯定當場批評了你,然後還告訴了獅子媽媽,獅子媽媽把你打了一頓,班上的小朋友們也因為這件事講你了吧。」

  和亂步說的完全相同。老師嚴厲地批評了我,然後媽媽也狠狠地打了我,說我這麼小就敢弄虛作假。班上的同學也在背後給我取外號叫騙人精。除了真田幸村丸井,有好一陣子沒小朋友跟我玩。

  我很長一段時間不跟真田講話,恨不得掐死他。但其實我一直明白,我不能怪他,因為我做的事是錯的。

  他是在制止我的錯誤。

  任何人都會站在他那邊,肯定他的做法。

  「猜對了,真不愧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先生。」

  「……」

  每次被我這樣恭維的亂步,這次竟然一反常態沒有飄,居然還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用潮潮的手臂抱住了我。

  「清溪溪,你是不是在難過?」

  「沒有啊,都過去快二十年了。」我笑著說,「要是二十年前的事還拿來難過,那我這些年經歷的事,早就讓我難過死了。」

  亂步歪過頭,唇角抿出漂亮的弧度:「這些年你經歷了什麼?」

  「……」他明明知道,卻在裝傻。「也沒什麼事,就是在俄羅斯留學時吃不慣那裡的料理,天氣太冷了,有時候會頭疼。」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亂步桑,如果你是當年看到我作弊的同學,你會當場舉報我嗎?」

  我別有用意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是會包庇我,還是舉報我。

  這是兩條路,一條與我完全對立,一條與我同流合污。

  我心想,還真是用心險惡的選擇題。

  「我嗎,」亂步不假思索地說,「我會教清溪溪的,一直到教會為止,什麼題目都可以,我都會很有耐心的。」

  「所以,」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軟乎乎的,體溫比正常人都要高,察覺我很冷,干脆把我的兩只手都拖過去捂著了,「你要相信這世界上沒有我這個名偵探做不到的事哦,阿嚏——」

  窗戶沒關嚴,一陣風吹進來,亂步打了個噴嚏,皺起了鼻子。

  他說的信誓旦旦,像是一個承諾。又因為充滿了孩子氣,讓人覺得不正經。

  我抬眼看了他片刻,然後替他攏了攏前額的碎發。

  「……嗯。」

  這一晚的亂步過得十分煎熬,麻藥是敷的,等到夜裡時,藥效早過了,他疼得睡不著,扒著枕頭翻來覆去。

  快到天亮時,耳邊才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

  「亂步桑——」

  沒醒。

  「亂步桑,我們來生個寶寶吧——」

  也沒醒。

  「江戶川亂步,福澤諭吉說要批評你——」

  還是沒醒。

  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我屏住呼吸,悄悄地伸過手,托起他的左手,握住了他的無名指,開始拽那枚戒指。

  噗通。

  枕頭掉在了地上。

  我大氣不敢出一聲,亂步沒醒,但他翻了個身,壓住了我,然後像只樹袋熊似的纏了上來。

  「讓我睡會兒,困。」他眼睛都沒睜開,也許是夢話。

  他在我的脖頸處蹭了蹭,在我臉上「啵」了一口,糊了我一臉口水。「清溪溪好乖好乖啦。」

  我:「……」趁睡摘戒指計劃失敗。

  *

  第二天的亂步是被我強行送上國木田獨步的小汽車的。

  因為腳疼所以鬧著不去上班,即使被我以「需要英俊聰明男子力爆棚的亂步先生養家糊口」為由也不願意從被子裡伸出頭來。

  國木田獨步經過這裡,出於對前輩的關心,他主動要求接送亂步上下班。他說起最近橫濱的狀況,很是嚴峻。天人五衰的罪犯原本就沒抓全,又越獄了兩個。另一邪惡組織敵聯盟最近的活動也很是頻繁,據說還有一頭腦無鬧到了武裝偵探社附近一帶。

  不管國木田如何憂心,亂步只是埋頭吃著早飯,看上去絲毫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還是不想去上班,我傷著呢。」他吃完了,把碗一推,開始扭他的兒童奶酪棒。

  國木田獨步看向了我,做了一個拜托的手勢。

  我和他對視一眼,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迅速地跑去開門。

  「喂,清溪溪,不帶這樣的!」

  我扛起了亂步,他差點連手裡的東西都沒拿穩,在他順利打開奶酪棒之前,我已經將他塞到了國木田車裡的副駕駛座上,替他系好了安全帶。

  「亂步桑,今天也請努力工作吧,我的心與你同在。」

  亂步苦巴巴地哼了一聲,扭過了頭:「你好壞,不喜歡你三秒鐘。」然後他又把頭扭了回來。

  「三秒鐘到了。我去上班啦,等我晚上回來,有話跟你說。」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是好話。」

  車子揚塵而去,又是一個很普通的早晨。

  普通的好天氣,普通的街道和房子,是很普通又寧靜的生活。

  我將昨天換下來的髒衣服洗干淨,一件件地晾在陽台上,然後又洗了早餐用過的鍋和碗,將地板擦了兩遍。

  亂步說晚上有話跟我說,還是好話……到底是什麼呢?

  我突然有點緊張。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跟我結婚的?

  結婚半年了,我才發現我其實對自己的丈夫根本不了解,對他的想法也捉摸不透。

  但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確實很令我安心。即便再多不安的情緒,被他軟乎乎又暖和的手握住時,好像瞬間就能平靜下來了。

  算了,等到晚上就知道了。

  我邊想邊直起了腰,准備開始做垃圾分類,目光突然落在了冰箱上插著一支干枯粉花的瓶子上。

  是那天在便利店,陀思執意要「送」我的那一瓶伏特加。

  買回來之後,我一直沒找到,後來知道被亂步拿來調酒,結果失敗了,怕被我罵才藏了起來,並且在上面插了一支粉色的花,貼了一張紙條。

  我沒有生氣,事實上我很少會生亂步的氣。當時看到了紙條還為他的貼心而感動。

  但現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多東西,只要除去表面的感動,就能細究表面以下的東西。

  我喝伏特加從來都是什麼都不兌,那濃烈又嗆人的滋味能讓我想起在俄羅斯度過的冬天。這是我從十幾歲時就養成的習慣。

  亂步從來不摻和家務,也知道我飲酒的習慣,為什麼會突然要為我調酒呢?

  一時心血來潮嗎?但也沒聽他交了會調酒的朋友啊。

  假如真和他說的一樣,伏特加因為調酒失敗,倒了,瓶子留著插花,那麼瓶蓋呢?

  那幾天我做垃圾分類時,根本沒有看到應該出現的瓶蓋。

  我只要一想到這是陀思強制贈予的伏特加,再加上亂步的種種表現,就覺得這其中有問題。

  瓶蓋,圓圓的瓶蓋。

  我在家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但是到處都沒找到瓶蓋。我走進房間,連飄窗上都扒了一遍後,突然看向了窗外。

  我記得那一晚,Chu鴨曾出現在這裡,還把亂步嚇得從飄窗上摔了下去。

  Chu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夜晚並不適合一只鴨子行俠仗義啊。聽中原中也說過,它最近在追求武裝偵探社的那只三花貓。三花貓喜歡圓圓的東西,所以Chu鴨一直在到處收集圓圓的東西,來討貓的歡心。

  鴨子能拿得動的圓形的東西……

  我拉開了窗戶,爬了出去。

  整個外圍的窗台上都是灰塵,我在防護欄的間隙裡慢慢地摸索著。

  我不敢抱太大指望,或許已經被Chu鴨撿走了。

  ……找到了。

  在我摸到一個圓圓的瓶蓋時,我還沒看,就已經確定是那瓶酒的瓶蓋。

  肮髒的,落滿了灰塵的瓶蓋,翻轉過來時,我在瓶蓋內側看到了和我猜想的一樣的東西。

  是一只鼠的圖案,死屋之鼠的標志。

  這標志我再熟悉不過了。

  很明顯,是亂步把它藏在這裡的。

  他大概是因為那天處理得太急,無處可扔,所以把它扔在了這裡。因為憑我的腦子,無論如何也不會翻出窗台,去撿這種東西。

  他為什麼要藏起一個瓶蓋呢?

  答案很簡單,他認識這上面的東西。也知道我認識。

  不用問了,他知道我的來歷。

  果戈裡沒有騙我,名偵探江戶川亂步擁有一眼看破事情真相的異能——福澤諭吉還跟我說是假的。

  我在飄窗上坐了很久,久到我覺得今天的午飯都不用做了,直到我看到站在我家樓下的陀思。

  陀思換了身咖啡色的休閑裝,沒戴他那頂毛絨絨的帽子,手上還提著一個盒子。

  他朝我揮了揮手,我本來沒想理他,看到自己手上的瓶蓋時,還是下樓打開了院子門。

  「源醬,我煮了一點羅宋湯,作為你昨天救我的謝禮」 他遞上了一個保溫盒,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竟然有點靦腆,「沒有你做的好喝。」

  我沒接,反而伸手將那枚肮髒的瓶蓋遞給了他。

  「這是什麼意思?」

  他眸光微閃,慢慢地低下了頭。

  「……總覺得不放心源醬。」

  「我有什麼讓你不放心的?你不來給我搞事,你信不信我能長命三百歲?」

  「可是,」他咬了咬嘴唇,委屈道,「名偵探和罪犯結合只有一種可能性。」

  「?」我看了他一眼。

  「收集她背後的所有秘密。」

  陀思的答案讓我很是煩躁,我踢開了門往回走:「進來吧,別站在門口礙眼。」

  我讓陀思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自己去廚房替他煮咖啡。

  很煩。

  我頭都要炸了。

  名偵探在知道罪犯的身份後,接近她,不戳穿,還閃婚,種種跡像都很像是——

  哢擦。

  客廳裡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端著咖啡走出去,看到陀思俯身在茶幾旁撿拾著什麼。

  走近時,看到他滿手都是血。

  「你怎麼又受傷了?」

  「抱歉,源醬,我——」他滿手都是玻璃碎片,急得幾乎語無倫次,「我剛才沒看到,很抱歉——」

  我看到地上靜靜地躺著一副眼鏡,已經完全被踩壞了。

  那是亂步最珍視的東西。


第39章 眼鏡城的奇遇

  亂步的眼鏡是福澤諭吉先生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雖然只是一副普通的平光眼鏡, 但亂步十分珍惜它,也唯有擦眼鏡這一件事, 他每次都是親力親為,從來不要我幫忙。

  這副眼鏡他平時都會隨身攜帶,因為今天他是被我扛上了國木田獨步的車, 匆忙之下忘了拿, 就落在了茶幾上。

  「源醬, 我真的很抱歉。」

  陀思還在彎腰撿拾破碎的鏡片,他攥著一小把玻璃碎片, 手掌手指全部都被劃破了。

  血一滴滴地落下, 在地板上濺出一個個紅色圓點。

  「別弄了,都已經碎了。」我不想看他刻意賣慘, 「你就是全部撿起來, 又有什麼用呢?」

  陀思盯著手上的玻璃渣若有所思:「假若有能有讓碎掉的物品恢復原狀的能力就好了。」

  「別想了——」我快速地打斷了他的話, 像是這樣就能打消他的念頭,「世界上絕對不可能存在這種復原技術。」

  陀思估計是無意碰到眼鏡並踩壞了,畢竟就算他和亂步是對手,應該也沒有對亂步熟悉到了解他的私人物品的地步。

  望著他滿手的玻璃渣和血污,我頭更疼了。

  「坐下別動。」

  我找來醫藥箱,從裡面取出鑷子和酒精棉, 將他手上的玻璃渣一顆一顆,全都取了出來, 然後用酒精消了一遍毒。

  由於要確保玻璃渣全部都清理出來了, 我將他的傷口翻開檢查了兩遍, 整個過程算不上溫柔。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沙發上,低垂著眉眼,乖乖地舉著手,像個做錯了事等著被打手的孩子。

  ……他確實是做錯了事。

  亂步最重要的眼鏡被他踩壞了,光是用想像,我都不敢假設亂步回來後的場景。

  這可不是在浴室或是飄窗上醬醬釀釀一晚上就能帶過去的矛盾。

  他也許會氣得一下子蹦上天花板,或者絕食和離家出走!

  我邊思索著晚上該怎麼向亂步道歉,邊麻利地替陀思的雙手裹上繃帶,然後拿來了掃把和小盒子,將被踩壞的鏡架和玻璃渣全都清掃到了裡面,又將地上的血漬擦干淨了。

  「源醬,你從什麼時候喜歡小草莓了?」

  ——小草莓?

  這個季節沒有草莓啊。

  我轉頭看去,只一眼,就恨不得將陀思當場掐死。

  他正在沙發的另一邊,抬頭看著陽台上晾曬的一溜排衣服。

  小草莓是我和亂步的情侶胖次,上面印滿了紅紅的小草莓圖案。

  「你以前不是偏好純色麼?」陀思微微蹙眉,「現在品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隨手抄起沙發上的一個抱枕,朝他砸了過去:「你滾吧,端正好三觀再來別人家做客。」

  陀思輕巧地躲過,然後扭過頭指著一件草莓小圓領的睡衣說道:「你以前不是喜歡純色的真絲睡袍嗎?」

  原來他說的小草莓是睡衣不是胖次啊。

  「源醬為什麼這麼生氣?耳朵還有點紅。」陀思斜過眼,挑了一下眉,「難道源醬誤會了,以為是別的東西?」

  「你走吧,以後別再來我家了。」

  我端起那杯原本給他煮的黑咖啡,也不管燙不燙口,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然後果然燙到了。

  我是個貓舌,從來不吃燙的東西,這一口險些要了我的小命。

  舌頭被燙的發麻,我皺著眉抿了抿唇。然後我的下頜被幾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捧住了,陀思的兩根拇指分別摁在我的腮幫子上,他稍微用了力,我被捏著咧開了嘴。

  他的眼神因為低著而稍顯專注,鎖在我臉上。他俯身,輕輕吹了吹氣。

  「怕燙就不要逞能啊。」

  微涼的風吹過我的唇角,輕柔的像是一個吻。

  這個瞬間,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和他在街頭吃俄羅斯風情卷餅時的場景。

  我當時餓極,張嘴就咬了一大口卷餅,被裡面煎熟的肉燙到了,嘴上當場燙出了泡。

  陀思看我痛得齜牙咧嘴,就是像現在這樣按住了我的腮幫子,朝我的唇角吹了吹涼氣。

  「怕燙就不要逞能啊,下次吃東西要謹慎一點。」

  我卷餅裡的煎肉因為他的這個動作嚇得掉在了地上,他見狀只是輕輕一笑,然後將他的肉捧給了我吃。

  他對我很好很好,好到我覺得冰冷的西伯利亞因為他才有了春來復蘇的意義。

  可這個美麗體弱的陀思,會教我彈鋼琴的陀思,會教我寫功課的陀思,會陪我玩紙牌的陀思,挑食又淘氣的陀思,喜歡安靜地看初雪消融的陀思——冰雪在他的指尖消融,璀璨的碎雪流轉間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這樣的陀思,夢想竟然是毀滅世界再重新建立。

  「你走吧,費佳。」我按住他的手指,低聲說道,「我也曾對你深信不疑,但你辜負了我的信任,你自己說,你騙過我多少次?恐怕也數不清了吧。所以我,真的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相信你了。」

  我的智商和陀思相比,是半斤八兩。我半斤廢銅,他八兩黃金。

  我不能再上他的當了。但是我也沒法以最大的惡意來揣度他,所有我覺得還是遠離比較合適。

  「抱歉,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過了很久,他才發出一聲嘆息。

  「不用說抱歉,這不是源醬的問題,是我的錯。」

  他從我的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指,然後反握住我的手指,在我的無名指上印下一吻。

  「狼來了的故事,那個說謊的孩子只得到了兩次原諒,但是源醬原諒我太多了次了。」

  說完他站起身來,輕手輕腳地朝玄關走去。

  空氣像靜默了,更像是被撕開了。

  在這份不動聲色的撕裂背後,我忍不住想,如果陀思真的放下了那份執念與妄想,今後他是否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何為幸福?那必然是與不幸、與痛苦、與悲傷截然相反的。

  因為傷口很痛,所以傷口愈合後才覺得輕松。因為拼了命存錢買手機很辛苦,所以買到手機後才會視若珍寶。因為曾經歷過顛沛流離和曲折離奇,所以才會珍惜平平凡凡的安穩生活。

  幸福與痛苦、悲傷總是在互相拖累、互相指責又互相成全。

  「源醬,不管怎樣,請相信你自己,相信希望永遠存在於心中。」

  我抬頭看他,他的表情一片沉凝,頭發凌亂,目光溫柔且黯淡,站在昏暗的玄關處慢慢滲透出一種孤寂和莫名的悲傷。

  「前路請珍重。」

  陀思走後,我毫不猶豫地將他送來的羅宋湯扔了。

  不敢喝,怕有毒。

  我打開看了一眼,西紅柿放得太多了,因而煮出來的顏色深得有點嚇人,讓人倒光了食欲。

  這鍋湯裡的,到底是悔過的良心,還是黑泥到底的虛情假意,我怎麼可能分得清楚呢?

  眼下我更擔憂的是,我該怎麼跟亂步解釋他的眼鏡?

  說謊?說是小偷闖空門?

  ……我不想說謊了。

  我討厭被欺騙,更加不想騙人。說一個謊,以後要編一千個謊來圓它,還有後續被識破和拆穿的可能性。

  於是我打算去眼鏡城買一副新的平光鏡,然後晚上再跟亂步好好道歉,坦白一切。包括我的過去,我所有隱瞞他的事情,我想親口告訴他。

  *

  乾貞治眼鏡店,是橫濱眼鏡城裡最大的一家眼鏡店。

  這家店的店主是個重視健康的奇人,一年四季都在推出新鮮果蔬汁混搭眼鏡的超值套餐。

  今天店裡的活動是喝夠一升蔬菜汁,全場眼鏡免費挑。

  我有點心動。

  蔬菜汁啊,多健康的東西啊,能難喝到哪裡去?

  但是參加者卻是寥寥無幾。

  店長乾貞治坐在櫃台前的等身高的榨汁機前,伸長了脖子盯著每一個路過那裡的客人。

  沒有人敢在那裡停留超過一秒鐘。

  「看一看,瞧一瞧,新鮮的乾汁,喝完一升給評價,全場眼鏡免費挑。」

  無數人從那裡經過逃走,而我毅然決然地往那裡走去。

  沒辦法,這種可以白拿的東西對我來說誘惑力太強了。

  「別這樣,羅莎莉,我是不會喝下去的!」

  「安吾醬,這個果蔬汁的有效成分是可以補腎的,而且喝光了還可以得到新的眼鏡,你這個眼鏡太呆了啊!」

  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我下意識地朝聲源處看去。

  對方也同一時間朝我看了過來。

  「江戶川太太,你好。」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鏡,而他旁邊站著的少女,竟然是愛倫坡的妹妹,小護士羅莎莉。

  羅莎莉沒穿護士裝,穿了一件粉藍的蕾絲洋裙,頭上綁了超大的粉色蝴蝶結,熱烈而鮮活。

  「是你啊,亂步先生家的小嬌妻。」羅莎莉抱著阪口安吾的胳膊,干脆整個人掛在了他的身上,「像你就不能像這樣掛在亂步先生身上吧。」

  「亂步先生家的——」後面的字,無論如何我都念不出口了。

  小嬌妻是什麼鬼?

  掛在亂步身上當然是不可能的,畢竟我們只有一公分的身高差。我怕亂步不開心,扔掉了所有的高跟鞋。亂步卻為了他比我高出的一公分而得意不已。

  「你們兩位也是來配眼鏡的嗎?」我看著這兩人親密的動作,猜測道,「你們在交往嗎?」

  「哈哈哈哈,不是啦。」羅莎莉笑眯眯地說道,「我們早就分手了,我只是陪他來換副眼鏡,我希望他看起來不要這麼呆。」

  分手了還能這麼親密嗎?

  不過羅莎莉畢竟是美國人,言行舉止稍微活潑些也很正常。

  「你呢?」羅莎莉又問我。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我把我先生的眼鏡弄壞了,打算來買一副賠給他。」

  「你也太客氣了吧,還要賠?亂步先生不會介意的。」羅莎莉點著短小的圓下巴說道,「雖然他不如那個戴帽子的冰淇淋先生,但是他後面表現還不錯哦。」

  「羅莎莉醬。」許久沒出聲的阪口安吾開口建議道,「不如我們換個地方陪江戶川太太喝杯咖啡?」

  「不要走!」

  後方突然撲過來一個人,等身榨汁機被往前推了至少半米遠。

  店主乾貞治激動地攔住了我們:「客人們,你們不要挑戰一下自我嗎?」

  阪口安吾偷偷翻了個白眼:「不挑戰,還有事。」

  乾貞治誠懇地說道:「就當幫我衝一下業績唄。」

  阪口安吾吐槽道:「你就是這裡的老板,你需要衝什麼業績?」

  羅莎莉推了阪口安吾一下:「安吾醬,喝吧,挑戰成功,我就和你復合,明天去領婚姻屆。」

  「不,獨身主義時光的美好,值得我們多享受一段日子。」阪口安吾眼看著羅莎莉手裡拿著的蔬菜汁越來越近,倔強地用手擋住了嘴,「我死也不喝!」

  「我來喝吧。」我從乾貞治手中拿過了蔬菜汁,然後挑了離他最近的櫃台裡的一副眼鏡,「雖然不是原來的那副眼鏡,但我是用努力得到的,希望我的先生能喜歡。」

  在羅莎莉和乾貞治狂熱的目光中,在阪口安吾呼喊出聲的「不——」中,我喝下了一升的乾牌蔬菜汁。

  然後我覺得自己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飛了起來。

  「……有點鹹了。」昏過去之前,我輕聲說道。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一間裝飾的死氣沉沉的公寓裡了。

  「啊哈,你終於醒了!」羅莎莉正趴在桌邊啃蘋果,看到我醒來了,朝門口喊道,「安吾醬,她醒了,你倒杯水過來。」

  「知道了。」

  阪口安吾很快送來了一杯水,還給羅莎莉拿了一個冰淇淋。

  「這裡是?」

  「在我的公寓。」阪口安吾將一個眼鏡盒遞了過來,「你太逞強了,那個東西不是人喝的,不過你也算成功了,我替你挑了適合江戶川偵探的平光眼鏡。」

  「胡說,明明就很好喝。」羅莎莉比了一個「V」手勢,「我也挑戰成功了,你看安吾醬的新眼鏡好不好看?」

  我這才注意到阪口安吾的圓眼鏡換成了一副金邊眼鏡。

  「你呀。」阪口安吾無奈地笑了一下。

  「怎麼?不喜歡嗎?」

  「不敢。」

  ……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突然想起來之前柳蓮二給過我阪口安吾的地址,並讓我來拜托他幫我調查的,是這個阪口安吾嗎?

  「阪口先生,請問這裡是XXXXXX嗎?」

  阪口安吾點了點頭。,並不疑惑我為什麼能報出准確的住址。

  「我的朋友柳蓮二,介紹我來你這裡幫忙查一件事。」我從口袋裡拿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柳蓮二寫的便簽和藍色的玻璃珠。

  「柳君的介紹麼,」阪口安吾接過便簽紙和玻璃珠,「那我可不能不幫了。這個玻璃珠是?」

  「是我朋友的遺物。」頓了頓,我問道,「我想知道他的死因。」

  這也是津先生讓我尋找的答案。


第40章 異能力的由來

  這是一顆看上去很普通但實際上不普通的玻璃珠。

  普通的是材質, 不普通的是它是津先生親手從月螢山山頂的白骨裡刨出來的。

  九歲生日那天,我獨自去了一趟月螢山, 醒來時就擁有了異能力,但我完全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也無人可問。

  我的命運是從那天起被幡然改寫的。原本一眼就看到結局的平凡人生,被扭轉得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直到現在, 也沒順利地轉過任何一個彎。

  因為無法自控又破壞力驚人的異能力, 我被迫與我的朋友們分開還不能告訴他們原因, 只能聽話地接受津先生所有的安排,但凡我有任何異議, 他只用一句「你想被政府監管然後徹底失去自由嗎?」就輕飄飄地讓我將所有的心事和委屈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現在看來, 那麼做了,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真正的自由。

  我時常會想,要是那天我沒有腿賤,沒有心血來潮去爬月螢山,是不是我現在只會是一個普通快樂的家庭主婦,而不是一個心事重重的家庭主婦?

  我的丈夫也許就不會是什麼與黑暗邪惡鬥爭到底的名偵探, 而只是一個奶茶店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八點准時打烊的小店主。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偏偏是我呢?

  為什麼被那麼可怕又難以控制的異能力挑上的人會是我呢?

  即使要挑, 也應該挑個好人吧。

  我頭腦不聰明,身體素質也不是最好的,更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和十年如一日堅持下去的決心。我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

  ——我想要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阪口安吾睜開了眼睛,在金邊眼鏡的映襯下更顯得表情嚴肅。

  我緊張地問道:「阪口先生,你調查出什麼了嗎?」

  一旁正在吃冰棒的羅莎莉也興奮地說:「是啊, 安吾醬看到了什麼呢?清溪醬的摯友是怎麼死的?」

  「摯友?」阪口安吾重復了一遍後, 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或許該讓你自己看看,這顆玻璃珠傳達給我的訊息。」

  我猜測道:「你擁有與所有物品溝通的能力嗎?」

  學識淵博的柳蓮二都未能從這顆玻璃珠上查到什麼,但他十分信任阪口安吾,稱他一定能幫上我的忙。

  阪口安吾沒有用放大鏡也沒有用別的工具,只是簡單地觸摸了玻璃珠,閉著眼睛沉思了片刻,就得出了調查結果。所以我猜他有和物品溝通的異能。

  「這是行業秘密呢。」阪口安吾婉拒了我的問題,拍了拍旁邊羅莎莉的肩膀,「羅莎莉醬,可以幫個忙嗎?」

  「闊以闊以,能為安吾醬分憂是我的榮幸。」羅莎莉抱著他的手臂晃了晃,繼續撒嬌,唇角還沾著沒擦干淨的奶油漬,「你考慮一下復合唄。」

  我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看樣子他們之前是男女朋友,後來分手了,現在羅莎莉請求復合。

  阪口安吾想也沒想地就拒絕了:「工作太忙,現階段不考慮了。」

  羅莎莉垂下眉眼,沮喪地說道:「我道歉也不行嗎?」

  「嗯,不行。」

  「我撒嬌呢?」

  「撒嬌是犯規的,也不行。」阪口安吾朝她攤開了手掌,「既然答應幫忙了,這次就請說到做到吧。」

  「噢。」羅莎莉又朝我努力了努嘴,「清溪醬,把手伸給我。」

  我順從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和亂步的手掌一樣軟乎,溫熱。似乎陽光活潑的人體溫都比較高。

  「閉上眼睛。」

  我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然後逐漸升騰起了一陣輕煙似的白霧。

  慢慢的,霧散了,周圍的光景都鮮亮起來了。

  我看到了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男孩,大概十一歲的樣子,短胳膊短腿,雙肩包上印著一只大黃鴨。

  應該是在夏季,因為樹枝上的葉子還是碧綠色,大太陽幾乎要將男孩曬化了,他氣鼓鼓地一屁股賴在了地上。

  「不走了,走不動了,舅舅背我。」他半撒潑半撒嬌地說道。

  我聽到一個溫柔的男聲說:「好,那你過來。」

  「嘿嘿,舅舅最好了。」

  接著是旁邊一位短頭發的中年女士立馬開始批評他:「你自己鬧著要跟你舅舅的考察隊來探險的,現在怎麼剛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你還是個男子漢嗎?」

  「我不管,我走不動了。」男孩眨了眨眼睛,「不然媽媽來背我吧,媽媽你力氣大。」

  中年女士用力地掰了掰手指,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你信不信我能一腳把你踢到山崖下去?」

  「文代姐,別對他這麼凶啊。」這個溫柔的男聲勸解道,「我答應了姐夫,會好好照顧他的。小鬼,你過來吧,舅舅背你。」

  「好嘞!」

  男孩嘴角咧得很開,爬到別人背上的姿勢特別嫻熟,一看就是經常鬧著要人背的。

  這樣的孩子,從小就被保護得小心翼翼,是在幸福中長大的。

  我看著他的笑容,心裡也變得輕松了很多。

  雖然這裡面所有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但我能感受到他們之間輕松愉悅的氛圍。

  可即便如此,這注定不是一次簡單的爬山,因為他們所要尋找的是一個名為Pandora『s box的寶物。

  場景轉換,他們在山上扎了帳篷,暫時住了下來。

  我看到最多的場景是男孩舉著玻璃珠,坐在石頭上看著天空的一幕。

  溫柔的男聲又說道:「你要是乖乖的,不來打鬧,舅舅就每天給你一顆玻璃珠。」

  「好呀。」

  他嘴角噙著笑意,晃著兩條腿,無憂無慮。

  鏡頭忽然被拉遠了,到了另外一邊的開挖現場,有人過來問道:「隊長,這裡似乎沒有發現Pandora『s box的存在,還要繼續挖嗎?」

  「繼續挖,這是用直子老師搜索的異能找出來的,應該就是在這裡了。」男人緩緩說道,「這個危險的東西,要盡快找到,交給異能特務科監管。」

  「是!不過隊長,這個盒子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被稱之為Pandora『s box,當然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了。」男聲頓了頓,又說,「不過要看是交給誰用了。」

  ……

  「你是誰?」

  「好奇怪啊,這座山本來不到頂啊,怎麼多出來一截了。」

  忽然出現了一個女孩,穿著一條粉色的裙子,手上拎著一個蛋糕盒。

  ——那是我自己!

  原來那天的我,爬到了一直被螢火蟲隱匿的月螢山的山頂。

  大概是這幫人裡也有像太宰那樣讓異能無效化的能力,所以他們才突破了重重障礙,揭開了這座山的本來面貌。

  我看到九歲的源清溪笑眯眯地站到了男孩的身邊。

  ——我看到她,也想叫她一聲清溪醬。

  無憂無慮的清溪醬,今天是她無憂無慮的最後一天。

  「我叫源清溪,今天九歲了。」她朝男孩比了比身高,「我比你高。」

  男孩急得站到了石頭上:「這樣我就比你高了。」

  「作弊,我也會。」她靈活地也站到了石頭上,「看,我還是比你高啊。」

  男孩不高興了,盤腿坐下開始吃零食,塞得滿嘴都是薯片,嚼得咯吱咯吱作響。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不告訴你。」男孩抱著薯片偏過了頭,作出一副不理她的樣子。

  她樂了,伸手去撓男孩的咯吱窩,男孩十分怕癢,在掙扎時被薯片嗆到了,拼命地咳嗽起來。

  「你很煩啊。」好半天,他終於平靜了下來,「走開啦。」

  「臭小子,你怎麼跟女孩子說話呢?」中年女士文代走了過來,摸了摸清溪的頭,強行從男孩的背包裡拽出了一包零食,遞給了她,「不好意思啊,他其實沒什麼玩伴的,你願意和他交朋友嗎?」

  「願意願意。」她頭點得跟撥浪鼓一樣,「今天幸村去東京比賽了,沒人跟我玩,我好無聊啊。」

  「幸村是誰?」男孩抬起了臉,「很厲害嗎?參加的什麼比賽?」

  「幸村啊,是日本未來最帥最可愛最聰明的男人,」她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驕傲,「悄悄告訴你,他以後會和我結婚的。」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男孩嫌棄地撇了撇嘴,「有那麼好為什麼要你?」

  「你什麼意思?」她卷起袖子,二話不說,繼續撓他。

  「住手啊。」他極其怕癢,終於敗下陣來,「好好好,他和你結婚,你別撓我了。」

  「這才像話。」她擺了擺手,從拎來的袋子裡拿出了半塊生日蛋糕,「要不要吃?」

  典型的打一巴掌給個紅棗。

  但男孩很吃這一套。

  蛋糕裝在袋子裡受到顛簸,已經爛糊糊的了,但散發出的甜膩香味還是吸引了男孩。

  「慢點吃,你別噎著,真沒見過你這麼饞的,比丸井還要饞,真饞。」她輕輕地拍了拍男孩的背部,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以後我的生日蛋糕全部給你吃好了。」

  男孩嘴邊糊滿了奶油,但表情卻很認真:「說話要算數的。」

  旁邊的人樂了,開玩笑說道:「喲喲喲,私定終身了啊。」

  「別亂說。」

  「小姑娘,你不是要嫁給日本未來最帥最可愛最聰明的男人嗎?要不要給這個小鬼一個機會啊。他是個潛力股哦。」

  他和她異口同聲:「才不要!」

  兩個人很嫌棄地往後各退了一步。

  她哼了一聲:「他個子都沒我高,至少要長得跟我一樣高吧。」

  他也哼了一聲:「她好凶,比我媽還凶,我才不要!」說完腦袋上就挨了一巴掌,文代輕聲罵道:「臭小鬼,你說什麼?」

  她見他委屈巴巴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糖果給他:「給你,別氣了。」

  他還是很氣,但接過了糖果,開心地吃了起來。

  她拍拍他的肩膀:「咱倆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喜歡聰明帥氣正直善良的人。」

  「雖然我不想要你,」他咽下嘴裡的草莓糖,「但是請問哪一點我不符合?你根本就沒見識過我的聰明帥氣正直善良!不要妄下結論了!」

  他氣勢洶洶的樣子讓她一時語塞,思考了一下說:「喏,你個子都沒我高。」

  他皺了皺鼻子:「那只要比你高,就可以了嗎?」

  「理論上來說是可以啦。不過今天我要回家啦,拜拜~」她剛要走,被他拽住了手,然後他俯身從書包裡刨出了一瓶波子汽水遞給了她,「剛才好像聽你說是你的生日,拿著吧。」他偏過頭,小聲說了一句,「凶巴巴的源清溪,生日快樂。」

  「不要連名帶姓叫我啦。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告訴你。」他朝她吐了吐舌頭,「略略略,就不告訴你。」

  「這不公平!」

  「很公平啦,你可以猜啊!凶巴巴的源清溪!」

  ……

  「這是什麼東西?」男孩看著面前盒子問道,「凶巴巴的源清溪,你知道嗎?」

  她搖頭:「不知道,裡面可能有吃的吧。」

  「這可不是吃的。」溫柔的男聲解釋道,「這是小孩子不能亂碰的東西呢。」

  盒子只有巴掌大,通體金色,清洗掉上面的泥巴之後,他們將它收了起來,准備離開月螢山了。

  她也在跟他們道別,遠遠地朝他們揮了揮手:「叔叔阿姨還有不知道名字的小個子,我先回家啦,你們明天還來嗎?小個子,我給你帶我外婆做的牛肉漢堡!要是好吃的話,你告訴我的名字哩。」

  文代女士問男孩:「你為什麼不告訴人家你的名字?明天我們不會來這裡了。你舅舅的工作結束了,你爸爸也要從警局回來休假了。」

  「就不告訴她。」他很倔強,「等我長得比她高了,我再告訴她。」

  很奇怪,本該是很平常的一個傍晚。

  我卻感受到了滿滿的惡意。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女孩最後的笑臉。

  ——男孩偷偷打開盒子的瞬間。

  ——從盒子裡飛出來的金色光芒。

  ——那一聲震怒而悔恨的「快住手」!

  ——隊長,快跑啊!異能被他放出來了!它在尋找宿主!可是不可能有宿主的啊!

  ——我們都會死在這裡的!

  ——救命啊!

  看不清楚了,因為視線已經模糊了,都是血色。

  耳邊是叫聲、喊聲以及哀嚎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的混亂終於平靜了下來。

  血色沉澱下來,流淌在地上,七零八落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屍體。

  然後是,幼年源清溪從山崖邊掉下去的一幕。

  那個男孩跌坐在山崖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旁邊的文代女士撲過來抱住了他,一遍遍地說:「亂步,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亂步。

  我終於看清楚了他的臉。

  他和我家二樓的儲藏室裡收著的那些我丈夫年幼時的照片一模一樣的。

  因為這就是他本人,江戶川亂步。

  視線的最後,是他懊悔頹喪的表情,我那未曾謀面的婆婆,輕輕地將手放在了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的視線。

  「亂步,別看了,會過去的。」

  ……

  故事到這裡就截止了。

  我始終沒有見到那個有著溫柔男聲的人。我猜阪口安吾翻看的是他的記憶。

  我捂住了心口,我沒辦法表達此時此刻我的心情。

  在我九歲那年,江戶川亂步打開了名為Pandora『s box的寶盒,放出了具有毀滅性的異能力,自此改變了我的命運。

  十六年後,江戶川亂步在雨中為我撐起了一把傘,他按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用異能力,並幫我找回了我的錢包。

  「我叫江戶川亂步,記住這個名字。」

  那天,他在傘下朝我比了比身高,笑得像年幼時那樣燦爛。


第41章 我們離婚吧

  我很頭疼。

  困擾了我十幾年的謎題揭曉了, 出乎意料的謎底卻讓人措手不及。

  我在真相之外獨自徘徊了很多年, 憑著我愚笨的頭腦, 我走不進去裡面, 我也以為我到死都不會知道真相。

  但這並不表示我沒有咬牙切齒地想過要將害我的人一點一點地捏碎,讓他看到自己碎裂的過程,讓他在絕望中崩潰,再帶著無盡的悔恨死去。

  我把這一切的不幸都歸咎於那年突然出現的異能, 它終結了我平凡幸福的人生, 之後我再也沒有過無憂無慮的日子。

  可到了看到真相的這一天, 我滿懷惡意和目的地想一睹仇人的模樣, 看到的卻是人間和諧的場景,看到的卻是我那可愛丈夫的童年。

  不該是這樣的啊。

  可偏偏是他,打開了那個盒子, 改變了我命運的軌跡。

  我撓了撓頭,沒法再細想下去。

  我匆匆跟阪口安吾道了謝,就跑了出去。等到我跑出半條街之後, 聽到後面有人叫我。

  是羅莎莉。

  小姑娘跑得很急,鼻尖上掛著細密的汗,表情看上去很是沮喪,目光中帶著些許同情。

  ……大概是在同情我。

  「你的玻璃珠忘記拿了。」她左手遞來一顆玻璃珠。

  我伸手接過。

  這是亂步稱之為舅舅的男人, 每天要送亂步一顆玻璃珠,當做表揚他乖乖聽話的獎勵。

  我不知道亂步是以前就喜歡玻璃珠, 還是因為他舅舅而喜歡玻璃珠。我們家裡堆了很多這玩意, 連他喝的波子汽水裡面卡瓶的小玻璃珠, 他都會想盡辦法弄出來。

  「還有你的眼鏡也落下了,是給亂步先生換的禮物吧。」羅莎莉笑眯眯地說,「清溪醬喝蔬菜汁的樣子很勇敢呢。」

  不提蔬菜汁還好,一提,我胃裡翻湧著,險些嘔吐出來。

  還是很難受。

  「你打算為你的朋友報仇嗎?」她突然問道,「你要殺了那個女孩嗎?」

  我有些詫異,我只是想看我得到異能的過程,而並不是真的要為誰報仇。

  羅莎莉看了我一眼,猶豫道:「我的異能是傳送別人想讓我傳達的記憶,但前提條件是必須是真實的記憶——」

  「嗯?」然後呢?

  「在傳達的過程中,我也不可避免會看到那些記憶。」羅莎莉頓了頓,說,「雖然你的朋友和他的同伴們都被那個女孩殺死了,但是那個女孩的異能畢竟是從魔盒裡放出來的,她也是受害者啊,最後她不是被那個男孩推下山崖了嗎?是生是死還不一定呢,你能找到她嗎?」

  「你說什麼?!」

  我差一點就將手裡的眼鏡捏碎了,差一點兒。

  為什麼她所說的場景我卻沒有看到呢?

  我沒有看到我殺死了那些人,也沒有看到亂步把我推下了山崖。

  我看到的場景都是支離破碎的。

  可聽她這麼一描述,所有的場景就都能串起來了。

  亂步打開了盒子,我得到了異能,然後我殺死了所有人,最後被亂步推了下去。

  我們幼年起,在共享完一塊生日蛋糕和一瓶波子汽水後,就相殺了。

  「哈?你沒看到嗎?」羅莎莉抓了抓頭發,有些窘迫,「我的異能在傳輸的過程中會有點缺損,你可能沒看全吧,要不然我們再回去找安吾醬看一次吧?」

  「不,不用麻煩了。」我收起眼鏡和玻璃珠,輕聲說道,「謝謝你和阪口先生了,我該回去了。」

  「記得替我向亂步先生問好呀。」

  「好的。」

  我看著羅莎莉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有點悵然。

  我扭過頭往家的方向走去。

  腦子裡思維很混亂,很多事我克制不住地去假設。

  假如那天我沒有跑去月螢山——

  假如那天沒有人去那裡探險——

  假如亂步沒有打開那個魔盒——

  假如這個世界上沒有異能——

  等等。

  這並不是異能的錯啊。

  ……我可不能有陀思那樣極端的想法啊。

  我拽了拽頭發,深呼吸一下,逐漸讓自己平靜下來了。

  算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還不如好好想想今天晚上晚飯做什麼。

  亂步的腳趾還沒康復,那是因為我才踢壞的,我更應該好好補償他。

  可這樣的補償未必讓他滿意,他不止一次地抱怨跟我說不想喝牛奶了。

  在超市的貨架上,我拿起一瓶牛奶後,又放回了原處。

  ——他根本不愛喝牛奶,我又何必強求他喝呢?

  他喜歡的是薯片汽水和甜食,肆無忌憚地吃那些零食是他的快樂。

  和我結婚後,我架不住媽媽的嘮叨,克扣了他很多零食和玩具,對此他沒少撒潑。

  他不開心。

  我一個貨架一個貨架的掃過去,拿下一盒盒的巧克力脆餅、薯條、薯片,將小推車塞的滿滿當當的,這些都是亂步最喜歡的零食。

  在去櫃台結賬時,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對老年夫婦。

  戴著羽毛耳飾的老太太看上去很洋氣,皺著眉說:「我就吃一口嘛。」

  像在撒嬌。

  旁邊的老先生則是戴著一副看上去很儒雅的眼鏡,無奈地說道:「還沒結賬呢。」

  「又不是不結賬,我就吃一口啦。」

  老先生替她撕開冰淇淋的包裝紙,將有條形碼的那面攥在了手裡去給營業員掃,回過頭還不忘提醒:「真拿你沒辦法,不過你血糖超標了,要少吃,不許背著我偷吃哦,只許在我面前吃。」

  「知道啦。」老太太抿了一口冰淇淋,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了,「這麼多年,我哪次騙過你。」

  老先生聽得樂了,摸了摸她細軟的銀色發色:「是啊,你從來沒有事隱瞞我,這一點我很高興也很感激。畢竟誠實坦然是夫妻之間最基本的尊重。」

  ……

  直到後面的顧客催促我快點結賬,我才從剛才那對老夫妻的對話裡回過神來。

  我把購物車裡的蔬菜、水果、肉餅全部還給了櫃台,只留下了一堆零食,並向收銀員道了歉。

  我回味著那對老夫妻的最後一句話,誠實坦然的婚姻麼?

  誠實坦然——若以這個作為婚姻的基本標准,那我的婚姻從來不合格。

  我曾以為是我單方面充滿了欺瞞,現在看來,是雙向的,我的丈夫也有很多事隱瞞著我。

  我第一次什麼菜都沒買,抱著一堆零食回了家。

  家裡在中午陀思來過後,已經打掃過一遍了,很干淨,我將零食一份份擺在餐桌上,開了瓶汽水,兌了酒。

  二樓的房間我很久沒去過,我在櫃子裡找到了亂步家的影集。

  我稱之為影集,但其實沒幾張照片了。

  他的媽媽比在阪口安吾的記憶裡看到的年紀要大一些,但最後一張照片仍然是年輕的。

  往前翻,我看到了一張照片。是亂步與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

  那個男人和亂步長得很像,但我知道他不是亂步的爸爸。亂步尚且年幼,被他抱在懷裡,手裡舉著藍色的玻璃珠,笑容燦爛的一塌糊塗。

  十幾年前的心情,隔著泛黃的照片,還能准確無誤地傳達出來。

  我輕輕撫在照片下方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

  【明智和亂步】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是亂步的舅舅,也是那個……在月螢山被我殺死的探險隊的隊長。

  我的目光落在了旁邊,是亂步的媽媽為他買的最後一袋餅干,我在之前就替他用塑料袋封好了。

  我把那顆從月螢山撿回來的玻璃珠,放到了餅干的旁邊——這些對於亂步來說,都是珍貴的東西。

  「清溪溪,我回來啦!」

  一樓有人在敲門,他雖然隨身帶了鑰匙,但更喜歡讓我去給開門,然後再給我一個擁抱。

  今天我對他的叫門聲置若罔聞,穩穩當當地坐在沙發上,他把門拍爛了我都沒給他去開,最後我聽到了門口響起的鑰匙聲。

  哢噠。

  門打開了。

  「清溪溪,你在家啊。你怎麼不幫我開門呀——也不開燈。」亂步啪一聲打開了燈,他身後的是送他回來的福澤諭吉。

  「福澤先生,晚上好。」我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向他打了個招呼。

  「清溪,你是身體不舒服嗎?」福澤諭吉也不是第一次送亂步回家了,以往我都會第一時間去開門。

  「沒有。」我搖了搖頭,看向亂步,「我在想,亂步桑習慣自己開門比較好。」

  「清溪溪,你怎麼了?」亂步想摸我的額頭被我往後一退,避開了。

  他的手撲了個空,舉著,氣氛微妙的尷尬。

  「咳咳,我先回去了。」福澤諭吉大概是以為我們又在鬧別扭了,他對這類事不太管,想先離開了,「亂步,你好好休息。清溪,下周偵探社的聚會,和亂步一起過來玩。」

  「好。」

  福澤諭吉走後,亂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餐桌旁,驚呼道:「這是今天的晚飯?」

  「是啊,亂步桑開不開心?」

  全部都是他愛吃的零食。

  他的表情卻算不上開心。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驀的抬起臉,碧綠的眼睛盯著我。

  「清溪溪,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那麼我來叫外送吧。」

  「沒有啊,我心情很好。」我先他一步坐在了椅子上,拆開了一包薯片遞給他,「今天我們不吃亂步桑討厭的魚丸子,也不吃果蔬濃湯了。」

  那些東西,我平時都要哄他好幾遍,他才會吃上一口。

  還有牛奶。

  冰箱裡所有的牛奶全部都被我扔了,全部被換成了各種汽水。

  「噓,亂步桑。」我將手指豎起,虛虛地貼在他的唇上,「你先別說話,坐下,邊吃邊聽我說。」

  他終於給了面子,不再像是個任性的孩子,乖乖坐下了。

  他喝了一口我給他倒的汽水,眉頭微蹙。

  ……是喝出裡面摻了酒。

  「亂步桑,喝光好嗎?」我手指拖在他的杯底,輕輕抵住。

  大概是看出了我心情差到極點,他順從地將一杯汽水喝完了。

  「清溪溪,我有話跟你說。」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紅。

  「亂步桑,我也有話跟你說,女士優先,先聽我說吧。」我喝了一口摻了汽水的伏特加,心想我果然不喜歡汽水。

  我在他的汽水裡摻了伏特加,在自己的伏特加裡摻了汽水。

  結果就是他皺眉,我也不痛快。

  我慢慢地將一杯伏特加喝完,將杯子和他的杯子放在了一起。

  「我是死屋之鼠的成員,在它成立的第一天,我就加入了。」我看著亂步,想從他的臉上看到或驚訝或憤怒的表情,那樣至少代表他對我的底細毫不知情。但是沒有。

  他很平靜。

  「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他點了點頭,由於酒精的作用而呼吸急促起來。

  不過片刻,他就趴在了桌上,剛好壓在了那包開了封的薯片上。

  「亂步桑,你作為偵探社的成員,為什麼要和你們的死敵攪在一起呢?」我單手托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艱難地搖了搖頭。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已經很難說出話了。

  當然了,我就是不想聽他說話,所以才在他的汽水裡摻了酒。

  「偵探和罪犯攪在一起,目的大概會是想要獲得情報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嘩啦。

  薯片全灑在了地上。

  亂步朝我伸出了手。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無名指上,這一次,我強行從上面摘下了那枚戒指。

  天花板上的燈開著,我學著亂步第一次看到這枚戒指的樣子,將它高高地舉起,對著光。

  戒指的內側清晰地浮現出幾個字。

  還是俄語。

  【罪與罰】

  「果然是那家伙。」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刻下的了。

  這枚戒指我隨身帶著,直到送給亂步,我就再也沒有碰過了。作為對手,他多少知道一點陀思的異能名。

  難怪那個時候,他在看過這枚戒指後,毫不猶豫地和我結了婚。

  真以為我能帶來關於陀思的情報嗎?

  我輕聲嘆了口氣,將戒指又替亂步戴回了手上。

  「既然你喜歡,就留著吧。」反正也不是我的。

  亂步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有一雙碧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其實他別無選擇。

  如果他不喝完那杯飲料,我什麼都不會說。他喝完了那杯飲料,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們這些聰明人一旦開口,就沒有我說話的余地了。

  我不能保證他們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話,我被陀思花言巧語地騙了不止一次,亂步也對我隱瞞了很多事。

  但是我能保證我說的是真話。

  手機傳來震動,是中島敦回復我的郵件。

  【嗯,清溪桑,確實是社長的異能,讓我和鏡花都能夠控制自己的異能了,之前我一度無法控制呢。】

  我沒有回復。

  這件事,亂步提都沒跟我提過。我為異能困擾過很久,我感激他一次又一次地陪伴在我的身邊,甚至在替我保密。

  「亂步桑,你的眼鏡被踩壞了,我替你換了一副。」

  我將那副新配的平光眼鏡放在了他的手邊,他手一動,眼鏡掉在了地上。

  ……應該是生氣了。

  沒辦法,我又不能將那副碎掉的眼鏡恢復原狀。

  「這是你最珍視的東西,我無法還給你,很抱歉。」我俯身從地上撿起眼鏡,從口袋裡拿出了我的兔子錢包,一點一點地捏碎了,「作為補償,我也毀掉我最珍視的東西,這樣稍微公平點。」

  這只兔子錢包是星奏外公送給我的最後一件禮物,他告訴我,錢包裡只要有錢,就什麼都不用怕了,吃得好睡得好比很多事都重要。

  星奏外公很早就去世了,死因不明,連遺體也沒找到,我卻一直記得那句話。

  「亂步桑,我應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這個錢包好早之前就已經被偷走了。」

  是他在雨中為我撐起了一把傘,替我找回了錢包,並阻止了我用異能殺人。

  他給了我一段溫柔平靜的歲月。

  然而終止了我平靜生活的人,也還是他。

  「亂步桑,你舅舅的事,我也很抱歉。」我抱起亂步,往臥室走去,他需要好好睡一覺,才能忘掉這個噩夢,「我已經都知道了,是你打開了盒子,讓我得到了異能,然後我失控殺死了他們,我都知道了。」

  被他推下山崖那句話,我沒說出口,因為亂步的眼睛已經潮潮的了。

  「真的很抱歉……」

  咕嚕。

  我聽到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古怪的聲音,他很想說話,但伏特加讓他的嗓子很難受,他說不出話來。

  「我們結婚半年了誒。」

  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彼此之間的習慣已經開始互相滲透、互相影響。

  其實我和亂步分明格格不入。

  我早睡早起,他晚睡晚起,有時候還在熬夜看小說。

  我熱愛一切戶外運動,他爬山都想讓人背。

  我對吃零食毫無興趣,但注重營養均衡,他沉迷於吃零食,毫無節制,對營養均衡毫不在意。

  我身陷黑泥之中,是個邪門玩意。他站在光明裡,代表著正義。

  我的異能給別人帶來災難,他的異能卻是幫別人解決問題。

  他的座右銘是「若合我意,一切皆好。」,是一副快樂和諧的景像。

  我的座右銘是「不合我意,盡皆消散。」,是一副災難過後什麼也不剩下的荒涼景像。

  ——以上,其實都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我想起了那對老夫妻的對話。

  婚姻裡最基本的尊重是誠實坦然。

  我們結合的太快,根本沒有明白婚姻的本質。

  我撩起亂步前額柔軟的頭發,輕輕地印下一吻。

  「亂步桑,我們離婚吧。」

  聞言,他劇烈地掙扎起來,但伏特加的效果對他太明顯了,他掙扎了半天也沒能爬起來。

  他只說了一個字。

  在他的嗓子裡打著顫擠出來。像是哽咽。

  他說,不。

  「國木田君說的沒錯,婚姻是需要深思熟慮的,兩個人光有感情不行,還要看合不合適,能不能長遠地走下去。」我拉開衣櫥,目光在我的一排衣服上略過,「況且婚姻裡最基本的一條,誠實坦然,我們都沒有做到啊。」

  亂步隱瞞了我很多事。我甚至不清楚他到底為什麼和我結婚。

  但我也不想問了,因為問了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想想那枚戒指,和那枚瓶蓋,就很生氣。可氣著氣著,我就不氣了。遇到事情,我寧願和太宰治商量,寧願去咨詢柳蓮二,我也沒有第一時間向我的名偵探丈夫求助。

  我伸手,在亂步的面前,將我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消散了。

  這個天降的異能在清理的時候出人意料的好用,什麼都不會留下。

  這件草莓的吊帶睡衣,和亂步的睡衣同款,那是我們一個月前在商品街買的情侶睡衣。這件深灰色的浴衣,是新的,還沒穿過,准備夏日祭時穿的。

  我每摸過一件,就消失了一件,順帶想起關於這件衣服的回憶。

  下一件是——

  婚紗。

  我的目光落在了白雪似的婚紗上。

  我和亂步結婚時是西式婚禮,這件婚紗是花了高價私人訂制的。穿上它的那天,我也沒想過,和它告別的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婚紗消散的瞬間,旁邊的新郎禮服輕輕的晃了晃,臂彎處充滿了折痕,看上去整件衣服都垂頭喪氣著。

  噗通。

  身後的亂步掉到了地上。

  我沒有回頭看他,視線繼續在家中的每一個角落慢慢掃過,也一處一處地清理著。

  我有一本手賬,我一頁一頁的翻過。

  它記錄了我半年以來的日常生活。

  哪家店有折扣,周末的大減價活動,計劃帶亂步去哪個游樂場玩,買牛奶用了多少錢,如何哄亂步多吃蔬菜的一百種方式——可惜目前只收集了不到十種。

  寫第一條的時候,我是那麼雄心壯志。

  賬本裡收著好幾張小紙條。

  有亂步塞在玩具鴨裡道歉的紙條,也有亂步貼在伏特加酒瓶上說自己調酒失敗的紙條。

  最後這些東西都在我的手上消散了。

  仿佛是在與這半年來的生活正式告別。

  冰箱裡塞滿了汽水,櫃子裡全是零食。我來之前這裡怎麼樣,現在這裡依然是什麼樣。

  我和家裡的每一件不屬於我的物品告別。

  我摸了摸椅子,我在上面坐過,和亂步一起吃飯喝茶。

  我摸了摸沙發,我時常窩在這裡發呆,細數自己的過去。

  ……

  我踮起腳尖,摸了摸玄關的壁燈。溫暖的橘色光芒氤氳開來,收攏成漂亮的圓形。

  我在燈下靜靜地站了片刻,這裡所有屬於我的東西,都清理完畢了。我將離婚協議書放在了桌上。

  「亂步桑,下次見面時,希望我們能誠實地打個招呼,如果不想笑就不用笑了。」

  這段婚姻雖然短暫,但也曾美好過,卻也因為各種隱瞞而不夠坦誠。

  雨中的一把傘,夜晚臨睡前的一個擁抱,開心時落在臉頰處的一個吻,都成了一份久遠的情懷。結婚不是人生的起.點,離婚也不會是終點。

  我推開了門,走了出去,順手將門牌上的【江戶川清溪】也抹去了。

  抬起頭,我看到了漫天的繁星,像是在漆黑的夜幕上擦上了一層金粉。

  有這麼多星星的話,明天也會是一個好天氣。


第42章 夜間偶遇帽子君

  我不得不面對的一個現實是, 離開亂步家之後, 我好像無處可去。

  他的存款我一分沒拿,我身上除了駕駛執照和手機,什麼東西都沒帶,但是車子是花他的工資買的, 我也不能開走。

  我看了一下時間, 現在是凌晨一點, 我在街上游蕩了已經快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之前,我離開亂步家時, 打了一通電話給我媽。

  明明是深夜了, 電話那頭卻是一片嘈雜聲。

  「清溪啊,這麼晚了打電話給我有事嗎?我忙著呢。」

  我聽到了麻將碰撞發出的清脆的響聲。

  「媽明天休年假不上班。」媽媽解釋道,「手有點癢, 所以出來打麻將了。我明天中午去橫濱給你和亂步送青森蘋果, 吃水果對身體好, 你外婆給了我們五箱, 我們吃不完。剛好後天是男孩節了, 你爸非要送個小軍旗和小軍刀給亂步, 當他三歲啊, 對了, 鯉魚旗掛著還行嗎?」

  對哦,過兩天就是亂步萬分期待的男孩節了, 先前還答應他陪他參加偵探社的聚會的……也答應了福澤諭吉。

  「媽, 我和亂步。」

  「怎麼, 你們明天不在家嗎——這張牌我要了!」

  我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語速,冷靜地說道:「我和亂步離婚了。」

  說完,我立刻屏住了呼吸。

  然後我聽到椅子刺啦一下在地上刮出的尖銳聲。

  應該是媽媽在那頭激動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大點聲說,我剛才沒聽清楚!」

  我又重復了一遍:「我和亂步離婚了。雖然協議書他還沒簽字,但很快就會簽了。」

  畢竟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連我所有的東西,都處理干淨了。

  等亂步一覺醒來,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家中的一切陳設,都恢復到了我沒有踏進他家大門之前的樣子。

  媽媽這次是聽清楚了,瞬間變得憤怒起來:「是不是這臭小子在外面有人了?」

  我沒想到媽媽會第一時間往這方面想:「不是,亂步他不是那種人。」

  媽媽的聲音頓了一下,變得更加憤怒:「難道是你外面有人了?」

  「也不是,別往這方面想了。」我揉了揉眉心,「我們是因為別的原因才離婚的。」

  「到底是什麼原因?」

  「……性格不合。」

  我和亂步之間曲折的故事,是沒辦法跟媽媽細講了。

  「什麼叫性格不合?你倆剛要結婚時,還不知道對方的性格嗎?說吧,為什麼非要離婚?你知道提離婚意味著什麼嗎?」

  爸爸和媽媽結婚很多年,吵吵鬧鬧無數回,但始終沒有提過離婚二字。

  離婚,意味著夫妻關系的徹底結束。意味著從共有的經濟、生活上劃清界限——尤其是我和亂步這樣沒有孩子的。

  是橋歸橋,路歸路了。

  「告訴媽媽,你為什麼非要和亂步離婚,你們到底發生什麼了?」

  為什麼?

  為什麼非要和他離婚?

  那還不如問問他為什麼和我結婚?

  但是那些事,那些話,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和媽媽說的。

  爸爸在失去關於異能的所有記憶前,唯一的任務就是保護媽媽永遠當個毫不知情的普通人。少女時代的媽媽一直被星奏外公誤導,以為自己沒有個性也沒有異能。

  實際上她的異能是反彈掉任何觸碰到她的異能,但媽媽頭腦簡單,容易受人教唆。星奏外公擔心她會被別人利用,努力讓她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直到將她交給異能更加強大的爸爸,爸爸則向外公保證,會繼續讓她以為自己沒有異能。

  後來爸爸為了保住津先生的靈魂,獻出了自己的異能,失去了那部分記憶,也失去了絕佳的頭腦,再也無法解答我的任何問題了。

  但我記得爸爸提醒過我,不要跟媽媽提任何關於異能的事。媽媽有外公和爸爸護著,無論怎樣,都沒有參與到亂七八糟的事情中來。

  我也不可能拖她下水。

  我開始胡亂編排理由:「就是不合適。亂步他總是把錢花在買零食玩具上,和我的理財理念不太合適。」

  對不起,亂步,我要開始真實地黑你了。

  「你還知道理財?你在俄羅斯工作幾年,怎麼一分錢都沒攢下?你就不要五十步笑亂步了,他至少還給你買了一輛車呢。」

  我一時語塞,隨即編出了下一個借口。

  「亂步他都不做家務的,他連個垃圾分類都不會。」

  「不會做家務可以學啊。這個又不是學不會,現在幼兒園的孩子都會垃圾分類了,亂步又不傻,學的會。」

  「他練了幾個月了,還是一塊腹肌,他沒有肌肉,我……我喜歡歐爾麥特那種類型的。」

  「肌肉又不能當飯吃,健健康康的就行了,讓他少吃糖倒是真的,別歐爾麥特了,他現在身材跟亂步也差不了多少。」

  我編出的一條一條借口,被媽媽一條一條地否定了。

  她天生性子急躁,一點就炸毛,星奏外公覺得有趣,在她十歲之後,給她把名字從「靜羽」改成了「風火」。今晚她肯聽我說這麼多話,還耐心地跟我講道理,我知道她已經快到極限了。

  「清溪,你究竟和亂步發生什麼了,讓他聽電話!」

  「亂步不在我旁邊。不過你也不用給他打電話,他現在沒法接。」

  伏特加的後勁很足,憑著亂步的酒量,估計要睡到明天才能起床。

  我在臨走前還給他拉上了遮光的窗簾,打開了空調到睡眠模式,他會睡一個安穩的好覺。

  「我們就是決定離婚了,沒有什麼糾紛,既然結婚不是人生的起.點,那離婚也不會是人生的終點,我和他都會好好的。」

  「好什麼好?!」媽媽在電話那頭吼了出來,嗓門大到震得我耳膜發痛,我趕緊將手機的音量調小了。「離婚這種事,都不和我們商量的嗎?你當你是三歲小孩,說話做事不要負責任的嗎?」

  我「啊」了一聲後說:「你說的都對。」

  我雖然不在國內長大,也不在父母身邊長大,但我一直很聽他們的話,很少忤逆,更沒有同他們發過火。這並不意味著我會聽他們的話。

  媽媽聽我態度平靜,跟我吵架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讓她瞬間就喪失了鬥志。她的聲音終於軟了下去:「乖乖,有事跟媽媽說好嗎?那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你們結婚已經是兒戲了,離婚不能是兒戲啊。」

  兒戲……是,所有人都覺得我和亂步的婚姻是兒戲。

  好,我現在也這麼認為了。

  「既然我們的婚姻是兒戲,是錯誤的,那現在離婚,就是及時止損。」我頓了一下,很難得地說了一句心裡話,「書上說,婚姻是自由的枷鎖,從今以後,我要尋找自由了。」

  自由。

  我以為的自由,其實從來不是真正的自由。

  即使是脫離了死屋之鼠之後,我內心的恐懼和擔憂從來沒有消失過。

  一方面,我為自己過去的行為和罪行懺悔,另一方面,我拼命隱瞞自己的身份,緘口不言,一個人將一段秘密咽進肚裡。我擔心有朝一日東窗事發,那我身邊的那些人,該對我有多失望。

  果戈裡說的沒錯,我雖然不在牢裡,但內心一直在坐牢。

  我最恨別人說謊騙我,但是為了不被抓進牢裡,我也說了很多謊。

  現在把所有的事告訴了亂步,我心裡反而輕松了很多。

  我不用說謊了。

  說是為了自由,這話聽起來太不著邊際,媽媽肯定要罵我。

  但她沒能罵兩句,我這邊就掛了電話。當然了,不是我故意的,是我的臉頰不小心碰了上去。

  她再打來時,我沒接,只回復了一封郵件。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的。亂步桑也有他的同事們照顧。】

  父母家也是不能回了,現在回去,正好撞在槍口上,媽媽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去住酒店吧——沒錢。

  去朋友家吧——沒朋友。

  好吧,倒也不是沒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丸井文太真田弦一郎之類的,都是一些沒辦法留宿的異性朋友。結婚後,我就很少跟他們來往了。

  現在又是在夜裡,貿然登門總歸是不禮貌的。

  算了,等到天亮吧。天亮以後,我就先去找一份工作。

  我沿著街邊慢慢地走著,夜風很涼,路上沒有任何行人。

  我已經走出很遠了,有點不放心亂步,於是又發了一封郵件給福澤諭吉。

  【福澤先生,明早您能去接亂步嗎?順便帶些溫熱的早茶,家裡的備用鑰匙在門口的花盆下,院門沒鎖。】

  亂步,江戶川亂步。

  我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這是我這半年來的丈夫,一個看上去毫無心機的小先生。

  他是那麼直白的一個人。

  不高興了就撇嘴,開心了就咧嘴笑,撒嬌了就要親親抱抱,克扣甜食就撒潑,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單純得像個孩子。

  可這個單純得像孩子的亂步,也隱瞞了我那麼多事。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的身份,還同我交往結婚,看我全程笨拙地演戲圓謊。

  明明是藏起了陀思送來的死屋之鼠的瓶蓋,卻騙我說是為了幫我調酒,換了我好一陣的感動。

  我這個人不聰明,所以很不喜歡有心機的人,因為我知道我玩不過他們,他們三言兩語就能把我騙進溝裡。

  所以我只能選擇從今以後,不再信任他們。

  正當我為明天的生計發呆時,從身後傳來了機車的轟鳴聲。

  我下意識地退到了旁邊,抬起了頭。

  是一輛火紅色的重機車,造型誇張,野的像風。

  那人橙色的頭發被風撩起,露出了光潔漂亮的額頭。他嘴角叼著一根煙,一臉的生無可戀,懷裡坐著……一只鴨子。

  「中原君!」

  我的聲音被機車的聲音完全蓋過去了,但他的眼角余光瞥見了我,立刻停下了機車。

  停車的過程中,出了點問題。

  這輛機車太高了,中原中也伸直了腿,勉強腳尖著地,但他懷裡的Chu鴨突然一撲棱,翅膀撣到了他的臉,他沒站穩,車子向下倒去——

  就在我准備上去扶車時,車子突然浮了起來,Chu鴨也浮了起來。

  中原中也從車上下來,站穩後活動了一下全身筋骨,打了個響指,重機車穩穩地落在了地上,Chu鴨也落在了他的懷裡。

  「呱呱呱呱——」Chu鴨發出了一陣亢奮的鴨叫。

  中原中也捶了它幾下,惡狠狠地說道:「死鴨子,笑什麼笑,老子是夠得著地的!」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了我的存在,恢復了平日裡一貫的表情。

  「大半夜的,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亂逛?」他看了看四周說道,「這段時間橫濱不是很穩定,出來太多不速之客了。」

  「謝謝關心,我沒事的,就是散散心。」

  「散心?」他掐滅了香煙,脫下了身上的外套,丟給了我,「下次不要散得太晚,也挺冷的。」

  我接過外套,抱在懷裡沒穿。看著他的機車,我有了主意。

  「中原君,如果你現在有空,可以麻煩你送我去花丸婆婆那裡過夜嗎?」雖然總是在麻煩他,但我現在似乎沒有其他人可以麻煩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皺了皺眉:「你和那小子吵架了?」

  「我,」離婚這種事情,遲早是要會被所有人都知道的,「我和亂步桑離婚了,我不太方便去父母那裡,所以想去花丸外婆那裡住一晚,但我身上也沒車費了。」

  說完這句話,空氣像是被凝固了一般。

  中原中也半天才回過神來,他捏了捏手指,發出哢吱哢吱的聲音。

  「那小子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誒?」

  為什麼,我覺得此時的中原中也,看起來非常非常的生氣?


第43章 開著機車去鴨場

  「亂步桑對我很好, 他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我解釋道,「我們是和平離婚, 雖然離婚協議書還沒簽好,但是也快了, 就這兩天了。」

  聽到我這樣解釋,中原中也的臉更黑了。

  「還沒簽好??這混蛋就把你趕出來了?」

  「不是……」

  等等,他是不是對亂步有什麼誤解?好像一直以來, 他們倆的關系就不算好。

  但大部分都是亂步出言挑釁他, 而他只是咬牙沒吭聲。

  我知道他是在給我和花丸外婆面子,實際上中原中也是個很有修養的男人。

  我小時候跟隨星奏外公來過一次橫濱,是為了看外公的老朋友夏目漱石先生,那時候的港口黑手黨在橫濱到處搶劫殺人, 行凶作惡,這座城市也成了別人怕而遠之的存在。

  我和星奏外公自然也被黑手黨給盯上了,外公先是好言相勸,交了五千日元的過路費,黑手黨嫌少, 還是不放過我們。外公無奈,將他們全部打折了腿, 像捆螃蟹那樣,一個一個捆扎好,然後准備全部拖去送還給港口黑手黨。

  我那時天真地問外公:「既然他們是壞人, 為什麼不全部殺死呢?」

  外公拍了拍我的腦袋:「你年紀這麼小, 不該想著殺人。」

  「但是這裡的人生活得好可憐啊。」我對被搶劫這件事心有余悸, 因為我的書包裡還裝著買了帶回鐮倉的土特產,差點也被搶了,「把黑手黨消滅不好嗎?」

  「今天消滅了港口黑手黨,明天說不定會有新的邪惡組織。」外公輕聲嘆氣,「這世上的惡是消滅不完的。」

  我扁了扁嘴:「怎麼這樣啊?歐爾麥特來橫濱也沒用嘛?」

  彼時全日本最有名的大英雄是歐爾麥特。

  我堅信他能拯救全人類。

  但實際上,他是救不完的。總有光照不到的地方,總有他來不了的地方。

  或許那時外公並不想破壞歐爾麥特在我心中戰無不勝的形像,摸了摸我的頭說:「清溪,但這世上的善也是源源不斷的。你想成為大善還是大惡?」

  「當然是大善!」我從小嫉惡如仇。

  「很好。」他點點頭,「有些人目的是大善,但走錯了路,就成了一條邪路。初心善念,不得善終。」

  「誒?」我聽不太懂。

  外公卻不再解釋,俯身抱起了我。

  我很少向家裡人撒嬌,這種感覺很是美好。外公左手抱著我,右手拖著一根繩子。

  這根繩子上,串起了無數只被他捆成螃蟹的黑手黨成員。外公將先前上交給螃蟹領隊的那五千日元又收進了錢包中,就決定帶我返回鐮倉了。

  我疑惑道:「不是要見你的朋友嗎?」

  外公哼了一聲:「有些掃興,不見了。」

  「真是任性的老頭。」

  「哈哈哈,我跟老友說了,等橫濱變得能看一點,我再過來做客吧。反正酒那種東西,放幾年也不會變質的。」

  我看著螃蟹,氣呼呼道:「這些別送回去了,還是都殺了吧,不然以後還要出來害人的。」

  螃蟹們聽了我這話,奮力地掙扎起來。

  外公用下頜在我的頭頂輕輕磕了一下,無奈地說道:「小小年紀,不許再提殺人這種話,等過了十五歲再說。」

  我憂心忡忡:「橫濱還能變好嗎?」

  外公輕聲笑笑:「那要看橫濱由誰來管理,如何管理,這可不是你我該操心的事,讓別人頭疼去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螃蟹,只消一眼,眼神如刀,躁動中的螃蟹們頃刻間全部安靜了下來。

  「就像他們,也都只是工具而已,換個人來使用這些工具,局面就不同了。」

  我不解地拽了拽外公的耳朵:「聽不懂!!!」

  外公又笑了起來:「同樣是刀,在醫生手上就是救人之刀,在殺人犯手上就是害人之刀。你想做拿起哪把刀?」

  我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然是像醫生那樣了。」

  外公卻瞬間沒了笑容,他看了我許久,發出了一聲嘆息。

  「無論拿起哪把刀,都算是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其實在我看來,沒差別。」他頓了一下,說,「只是千萬別成為別人手上的刀,算了,你的智商雖然比你媽好了點,但還是不夠用,以後多半還是要遭人蒙騙的。」

  我聽出外公是說我笨,很不服氣地揪了他的頭發。

  他忍著疼痛齜牙咧嘴道:「我送你一個錢包,你以後多存錢,遭人蒙騙了,也有錢吃飯住宿,不至於變成下水道的流浪漢。」

  ……

  誰曾想,外公那番讓人聽了跳腳的玩笑話,竟一語成讖。

  我現在就被人蒙騙了,也沒聽他的話,提前存錢,以至於不得不連夜跑去外婆那裡求收留。

  但港口黑手黨確實發展的不錯。最起碼培養出了中原中也這樣講義氣重感情的干部。

  就是他對亂步的誤會有點深。他總覺得亂步在外面干出了對不起我的事。

  我覺得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想岔開話題:「聽說森首領愛慕一位年長他二十歲的女士,但由於世俗對姐弟戀的阻礙,兩人未能圓滿,所以他到現在都沒娶妻。」

  中原中也嘴角瘋狂抽搐,連他拎著的Chu鴨的鴨嘴也抖個不停。

  「你聽誰說的?」

  「有一日與太宰君閑聊,他偷偷告訴我的港黑不為人知的秘密。」

  中原中也額頭的青筋也開始狂跳了。

  「那家伙的話。」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一句都別聽。」

  「噢。」難道太宰的消息都是三人成虎?

  也能理解,畢竟太宰是偵探社的成員,跟港口黑手黨也不熟,想來他知道的肯定也是些小道消息。

  中原中也又看了我一眼:「說吧,你和那家伙為什麼突然要離婚?如果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盡管說,我會替你教訓他。」

  我原本想用森鷗外的話題岔開這個話題,但中原中也畢竟聰明,我也瞞不過去了。

  但其實我也不想編排理由來騙他了。

  中原中也不一樣,他和太宰治,是唯二兩個沒有騙我也一直對我很好,幫了我很多忙的人。

  「真的是不合適,亂步桑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我以後再告訴你,行嗎?」

  中原中也皺了皺眉,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我想了一下,又說:「中原君,我問你,夫妻之間是否應該誠實?你若是以後戀愛結婚,會隱瞞自己的另一半關於你黑手黨的身份嗎?」

  中原中也目光落在別處,表情坦然:「不能接受我的身份,也不用和我站在一起。」

  我笑了笑:「這就是了。噓,別的事我以後告訴你。麻煩你送我去花丸外婆那裡叭。」

  中原中也沒再堅持問我理由,找出了一個安全帽扔給了我。

  全新的。

  看來他從來沒有戴過。

  我剛要跨上機車後座,突然問道:「中原君,這輛機車沒載過人嗎?」

  「沒。」他將Chu鴨也扔給了我,「只帶過這只死鴨子。」

  Chu鴨很不滿意地「呱呱」了兩聲,被他又捶了一下:「吵死了,下次半夜再要出來我就把你扔掉。」

  我抱緊了Chu鴨,坐在後座上。機車是我一直覺得很酷炫的東西,開起來的時候,有風聲從耳邊刮過,隔著安全帽,也能聽得很清楚。

  流動的風仿佛有了形狀,是神是魔都與我擦肩而過。

  中原中也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開得不算快,我身上穿著他的外套,也完全不覺得冷。等我們到花丸婆婆的鴨場時,天還是黑的。

  鴨場前面是條羊腸小道,車不能往前開了,中原中也便將車停了下來,我提前用腳點地幫他撐著機車。

  他見了眉頭微微皺起,卻也跟我說了聲謝謝。

  我將安全帽和外套還給他,他只接了安全帽,沒拿外套。

  「夜裡冷,穿著吧。」

  我便繼續穿著了。

  距離花丸婆婆的屋子還有一小段路,我感慨中原中也的紳士風度:「中原君對下屬也很好,在你手底下做事肯定很好。」

  他偏過頭看我:「你想加入黑手黨?」

  ……竟然在一瞬間看穿了我的想法,果然聰明。

  我嫁給亂步之後,就沒有再工作了。先前也考慮過婚後像母親那樣繼續工作,但是夫妻雙方都在職的話,高昂的稅收和少得可憐的福利,讓我放棄了這個想法。

  估計我掙得都不夠交稅。索性專心照顧亂步的飲食起居。

  但是現在不同了,我不需要照顧他了,但是也沒錢用了現在,我得重新找一份工作,掙點錢先租一套一居室的房子。

  「我現在需要一份工作,不然沒飯吃了。」我朝中原中也扮了個慘兮兮的表情,「還得租一套一居室,我不能一直賴在外婆這裡。」

  「我不建議也不會讓你加入黑手黨。」出乎我的意料,中原中也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這裡面很復雜。」

  我原以為他會欣然同意,並靠著和花丸外婆的交情,給我安排一個文秘的工作。

  「森首領似乎是個不錯的首領,黑手黨在他的領導下,已經在維持橫濱的和平了。黑手黨不是以前的黑手黨了。」

  現在的港口黑手黨,和我小時候同外公一起看到的港口黑手黨,已經完全不同了。我感覺他們都快和英雄事務所肩並肩了。

  中原中也表情很認真。

  「那也是要殺人的,不然就會被人殺。」

  我微微一怔。

  「工作的事,我會替你想想辦法,你喜歡什麼樣的工作都可以告訴我,我也有認識的朋友。」他伸手替我將拉皺的衣領順平,平靜地說道,「除了加入港口黑手黨。」

  我原本也就是隨口一提,沒想到他居然要給我留心工作,心裡有點感動。

  「我總是在麻煩你呢。」

  他抬眸看了我幾秒,嘴角一牽,露出了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容。

  「還行吧。這種程度的麻煩,我還能應付。」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打了一下,閃出一點火光,「你上次的禮物,我用著很順手,謝謝你,源。」

  源這個稱呼讓我想起了剛和中原中也約會時的場景,他也是叫我源,比起叫源桑不那麼讓人拘謹,但也沒有叫源醬那麼熟絡。我結婚之後,偶爾遇到他,他也是叫我源,或者干脆不叫了。亂步向他多次強調要叫「江戶川太太」,中原中也一次都沒聽過。

  現在我離婚了,即將用回舊姓,的確又可以叫我源了。

  「中原君,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插到門鎖裡。

  「說。」

  「你和我相親的時候,是不是有點厭煩我?」

  不然也不會我寫給他幾封郵件,問他有沒有時間去看楓葉後,他都沒有任何回復。

  但是現在看來,中原中也這麼有修養,就是厭煩我,也會給我一個拒絕的回復吧。

  我那時一半以為他厭煩我,一半以為黑手黨的工作實在辛苦,抽不出時間。

  「我會厭煩你?」他用的是反問的語氣,鑰匙哢噠一轉,門開了。

  他沒去開燈,靜靜地站在門口。屋子外的路燈亮著,白光在一瞬間變得沉重而刺眼。

  他抬起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大概是說反了。」


第44章 番外秋之跡(一)

  江戶川亂步第二次聽到源清溪這個名字, 純屬意外。

  是在一個秋天的傍晚,從武裝偵探社邀請來的一位友人口中聽到的。

  那位友人是曾經被迫成為死屋之鼠的成員, 後來又幫助了偵探社從而順利脫離那裡的偵探小栗蟲太郎。

  他受邀來參加武裝偵探社的慶功宴——順利完成了抓捕天人五衰的計劃,並且全員生還。

  與性格羞澀終極社恐的埃德加愛倫坡不同, 小栗蟲太郎隨和而開朗,十分健談。

  「這個事算告一段落了,那些俄羅斯人真難搞。不過說起來, 死屋裡其實還有一位女性成員呢。」三杯酒下肚, 小栗蟲太郎面朝大海,在游輪上吹著海風,回憶起那位女性成員,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柔和。「……是一個挺不錯的女孩子。」

  也或許是夕陽照在他臉上的原因。

  旁邊的江戶川亂步大口大口地吃著蛋糕, 落日金紅色的余暉讓他的食欲變得更加旺盛,但對小栗蟲太郎的話,並不是很感興趣。

  甚至還覺得他有點聒噪了。

  偵探的聊天話題無異於解謎和出謎,很少涉及與這兩個話題無關的內容,更何況江戶川亂步還沒開竅, 對女性一向也沒什麼興趣。

  「是跟在費奧多爾身邊十年的女孩子。」小栗蟲太郎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在行動前, 設計把她留在了愛倫坡的一本書裡,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江戶川亂步從蛋糕裡抬起臉來,毫不客氣地吐槽道:「那她絕對是個笨蛋。」

  小栗蟲太郎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 微怔了一下, 隨即低聲笑了起來:「的確。」

  江戶川亂步歪著頭看了他片刻, 然後用很肯定的語氣說道:「你喜歡她。」

  「嗯。」酒後微醺的小栗蟲太郎並不掩飾自己的情感,輕輕地垂下了睫毛,「喜歡歸喜歡,但恐怕也是沒機會的。」

  「你也有怕的?」

  「被魔人費奧多爾重視的就算了。」小栗蟲太郎放下了酒杯,指尖擦過杯口,「我可不想被他惦記著……可惜了。」

  可惜什麼?

  江戶川亂步咂咂嘴。

  「別想太多,人家對你多半也沒意思吧。」

  小栗蟲太郎惱羞地瞪了他一眼,從他的盤子裡奪走了一塊蛋糕。

  「你干什麼呀!還給我!」

  江戶川亂步氣呼呼地去搶奪,對方啊嗚一口將蛋糕吞了下去。

  「你真煩人!」

  他有些後悔邀請小栗蟲太郎過來了,最起碼愛倫坡不會跟他搶蛋糕。

  小栗蟲太郎凝視夕陽,聲音突然有點哀傷,也大概是嗓子裡口水太多了:「……源清溪,源醬,你和我注定是沒有緣分了誒。」

  ……絕對是喝醉了進入自我妄想了。江戶川亂步如是想。但他本人也在聽到那個名字時,怔住了。

  源清溪。

  他所認識的人裡,也有一個女孩子叫這個名字。

  很久遠了。

  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嘴裡充滿了甜甜的水果味。

  「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江戶川亂步問道,「你的那位清溪小姐。」

  小栗蟲太郎慢慢地掀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感興趣?」

  江戶川亂步微笑:「按常理來說,能為死屋之鼠效命的人,一般都不是善類。但是你既然如此贊美她,那就要另說。」

  「名偵探果然是名偵探。」

  「費奧多爾精於算計,未必喜歡下屬太會算計,那樣不好拿捏。尤其是這位清溪小姐,能被他留在身邊十年,走的是長遠發展路線……我猜她是個異能很強但頭腦簡單的人。」

  小栗蟲太郎挑了挑眉:「你為什麼不覺得是個頭腦很強忠心耿耿地幫助費奧多爾的人呢?」

  江戶川亂步搖搖頭:「如果是那樣,你就不會對她念念不忘了。」

  小栗蟲太郎一笑:「也是,天人五衰的計劃,除了那幾個瘋子,沒人吃得消。源醬是個很特殊的存在,但她的異能我不能告訴你。我起初只是因為她和費奧多爾的相處模式而對她感興趣。」

  「後來呢?」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她了。」小栗蟲太郎撇了撇嘴,「他比較樂意安排讓她和普希金那個死肥宅合作。」

  一想到這裡,小栗蟲太郎就萬分來氣,但也不得不覺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很狡詐,他總是把長得最醜又喜歡美國金發大波妞的普希金和源清溪放在一起,彼此當然產生不了好感。

  「這很正常啊,你起碼比普希金先生能看。」江戶川亂步推測道,「費奧多爾估計早就架空了清溪小姐的人際關系鏈吧。」

  偵探社和陀思打過交道,江戶川亂步對他的做事風格也有些許了解。撇去身份不談,陀思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將那女孩帶在身邊十年,往前推,大概他十四五歲時就與她相識了。

  既然對方並不贊同他的理想,他必然用了其他手段留住她。初期大概是編織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後期恐怕就是威脅了。

  十年都在死屋裡迷路的女孩子麼?

  江戶川亂步突然想起小栗蟲太郎剛才的話,問道:「你剛才說費奧多爾把她鎖在了坡君的書裡,那是一本什麼書呢?推理小說嗎?」

  小栗蟲太郎不想多說了,他酒勁上頭了,犯困了,於是悠悠地打了個哈欠,趴在了游輪的護欄上。

  「我什麼時候說那是一本推理小說了。」

  「哦?」江戶川亂步晃了晃杯中所剩不多的飲料,「那就更有意思了。」

  身後的小栗蟲太郎已經沉沉睡去,他抬頭凝視著夕陽,絢爛的霞光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一樣。

  他在被金紅色逐漸吞沒的視線裡,想起了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也叫源清溪。

  回首自己的童年,江戶川亂步評價是十分幸福。父母一直護著他,舅舅也非常疼愛他,是一段無憂無慮的生活。如果說在他的童年裡留下過什麼陰影,那絕對是和源清溪有關的。

  但她卻不是陰影。

  而是在陰影差點困住他時,朝他短暫的照來的一束光。

  ……

  江戶川亂步是在一座山上遇到源清溪的。

  那年他不到十一歲,懶惰程度卻不輸現在。父親在警局工作,沒時間陪他過暑假,他鬧著要跟舅舅明智的探險隊上山去挖寶藏。先前保證了會自己爬山,到了半山腰又懶得動了,賴在地上非要有人背。

  母親文代拒絕背他,氣得還要揍他,還是溫柔的舅舅背起了他,但舅舅也打趣說道:「亂步長大了怎麼辦呢?你以後是要背女孩子的。」

  他一聽就不樂意:「我不背!」

  舅舅又繼續調侃他:「那你不要娶老婆了嗎?像舅舅一樣打光棍嗎?」

  他不是很能理解打光棍的含義,但知道這不是好詞,考慮了一下說:「娶啊,娶了背我爬山,我喜歡山上風景,但是我不喜歡爬山。」

  「你這臭小子,敢說這種話!」母親聽得已經很生氣了,「男子漢不擋在女孩子面前,竟然還要女孩子背你!」

  好脾氣的舅舅耐心地說:「亂步啊,女孩子的力氣小,應該是背不動你的。」

  「我可以娶力氣大的。」他開動腦筋,胡說八道,「或者多娶幾個,抬我。」

  「不要亂說了!重婚罪是犯法的!你叫江戶川亂步,不是江戶川亂說!」母親終於忍無可忍,給了他一個爆栗,疼得他半天抱著頭,到了山上也還在氣頭上。

  他一生氣,就更愛吃了。滿滿一背包的零食,他一丁點都不想與周圍人分享。

  ……其實也是無人分享。

  那時的他沒什麼朋友。因為性格太直,看到什麼就說什麼,不僅得罪了很多大人,連小朋友也不喜歡跟他玩。

  不過沒關系,他不在意。他有零食吃,他有游戲玩,他有漫畫看,他還有父母和舅舅陪在身邊。

  但如果能有一個朋友,他大概會更開心叭……也會願意把零食跟那人分享的。

  那麼,要一個什麼樣的朋友呢?

  他獨自坐在大石頭上幻想著他的朋友,聽舅舅的話,什麼倒忙都沒幫,也懶得挪窩,一直在吃著零食。

  要女孩子吧,女孩子會做小點心,但女孩子力氣太小,可能背不動他。要男孩子吧,但是男孩子很少有會做點心的,多半會拖著他一起踢足球,他可不要運動。

  正想著,他看到有一撮黑色的呆毛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裡。

  ……在動。

  那撮呆毛在動誒。

  他挪了挪屁股,湊近了,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突然從山崖下伸出了一顆腦袋。

  毛茸茸的。

  看上去很軟。

  「我終於爬上來了!下一次就是珠穆朗瑪峰!」

  毛茸茸的腦袋抬起臉,露出一張精致的小臉,是個漂亮的女孩。

  「今天的山特別高,有點難爬,但對我來說還是小菜一碟。」女孩輕巧地爬了上來,她的身後,是筆直的懸崖。

  江戶川亂步不知道她是怎麼爬上來的,但看她衣服弄得髒兮兮的,手臂也破了幾處皮,不由得皺起了眉。

  他不喜歡穿著不整潔的人。

  「有人在啊。」女孩朝他嘿嘿一笑,就自來熟地自我介紹了起來,「你好啊。」

  他眉頭皺得更深:「我不好。」

  女孩一愣,大概從來是沒見過像他這樣不友好的怪胎,倒也沒生氣,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聊聊,你就好了。」

  他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朝她翻了個白眼:「你以為你是誰啊?不要在這裡自說自話。」

  「我叫源清溪,今天九歲了。」她朝他比了比身高,「我比你高。」

  男孩子有種天生的好勝心,在任何地方都不願意輸給別人。他也不例外。

  但他似乎就是比她矮一小截。

  其實也不是矮很多啦。他本來不用在意的。他就是看不慣她那副得意的樣子。

  他立刻站在了旁邊的石頭上:「這樣我就比你高了。」

  她扁了扁嘴,也跳上了石頭:「你作弊,我也會啊。」

  比了比,她還是比他高。

  好煩,這根本沒有什麼可比性。

  他煩悶地坐下開始吃零食,也不理她了。

  「你叫什麼名字?」源清溪問他。

  他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壓根不想理她。

  「不告訴你。」

  他以為她會識趣地離開,沒想到她居然伸手撓他的咯吱窩。他天生怕癢,在瘋狂掙扎時被薯片嗆到了,拼命地咳嗽了起來。

  「對不起!」她見狀趕緊道歉,拍了拍他的後背,替他順氣。

  他順完氣後很不高興地說:「你走開啊!」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好半天才慢慢垂下來。但是也沒有走開。

  垂著眼眸,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十一歲的江戶川亂步第一次心中警鈴大作,不妙了,要是被他媽媽看到這副場景,肯定要狠狠地批評他。

  「臭小子,你這是怎麼跟女孩子說話呢?」

  ——果然。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因為沒能生出女兒從而對女孩子特別偏心的母親,從他的背包裡奪去了一包丸子面,遞給了源清溪。

  他更討厭源清溪了!

  奪食之恨,不共戴天。

  他母親卻格外地喜歡源清溪,不僅因為她長得可愛,更因為她看人的時候,總是面帶笑容的,還甜甜地叫了她一聲「漂亮阿姨好」。

  就知道會好說話!江戶川亂步對源清溪的第一印像幾乎是差到了極點。

  偏偏他母親希望源清溪和他交朋友。

  誰她要和交朋友啊!他才不要這種朋友!她肯定也是沒朋友的!

  「願意願意。」——果然是沒有朋友才往他這邊靠的。

  哼哼。

  就不和她玩,急死她。

  「今天幸村去東京比賽了,沒人跟我玩,我好無聊啊。」

  他的小臉垮下去了。

  「幸村,誰啊?」他終於開口問道。

  「是日本最帥最可愛最聰明的男生。」她驕傲得像只打了勝仗的蘆花雞,「他以後會和我結婚的。」

  結婚就是他舅舅之前跟他說過的,是一件很嚴肅的事。

  「他真有那麼好的話,為什麼要跟你結婚?」嘴毒的時候,他是絲毫不給人留情面的。

  源清溪也不惱,繼續撓他,她力氣大的嚇人,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然被她輕易地按倒了。

  然後又是一頓撓咯吱窩,撓得他終於松口:「好好好,你和他結婚!」才怪!

  他氣呼呼地想,她一輩子都沒法和幸村結婚才好呢。

  「我一定會和幸村結婚的!」她笑眯眯地從袋子裡拿出了半塊生日蛋糕,「要不要吃?」

  他皺著眉看了看。

  蛋糕已經坨在一起了,奶油也爛糊糊的,但是聞上去味道十分香甜。

  是連風吹到都會變甜的草莓味。

  他有點饞了,又怕她反悔,想著吃完了她反悔了,他只留給她一個空盒子,這樣才能把她氣得哇哇大叫,妙啊妙。

  於是他狼吞虎咽,差點又被噎著,又勞煩她替自己拍了一次背。

  「你真饞,以後我的生日蛋糕都給你吃好了。」她開始胡亂感慨和保證。

  他卻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假設她活到一百歲,那麼她還會給他吃大概九十次蛋糕。

  九十次耶!

  這波不虧!

  「那你可要說話算話啊!」

  旁邊一直看戲的舅舅的同事揶揄他們:「喲喲,二位這是私定終身了?」

  「別亂說。」

  他氣惱極了,卻見小姑娘一臉茫然。

  ……這傻子換種說法就聽不懂了麼?

  「小姐,你不是要嫁給日本最帥最可愛最聰明的男生嗎?」那男人來了興致,繼續逗弄她,他們都對這個從山下爬上來,還活力四射的女孩極有好感。

  最起碼不像某位嬌氣的亂步「大少爺」,還要人背上來。

  「嗯吶。」源清溪絲毫不懂害羞,她認定了自己將來會和青梅竹馬幸村精市結婚,就連幸村都會勸她:「結婚的事最起碼二十年後再商議,我們現在應該好好學習和打網球」。但她絲毫不為所動。

  「那要不要給這家伙一個機會,他是潛力股。」男人指了指江戶川亂步,「別看他這樣,他很聰明的。」

  「才不要!」源清溪和江戶川亂步異口同聲說道,隨即又對對方的表現非常惱火。兩人對視一眼,眼神裡流露的分明是「你憑什麼不要」的質問。

  源清溪先發制人:「他太矮了,都沒我高,我不要!」

  江戶川亂步瞅了瞅她,想從她身上發掘缺點,竟覺得她的凶悍和自己的母親有的一拼。

  「我也不要她!和我媽一樣凶巴巴的。」

  然後他就挨揍了。

  捂著被捶的腦袋,他盤踞在他的大石頭上生悶氣,本來是他一個人的石頭,這次又擠了一個人。

  他實在是討厭源清溪!

  但源清溪卻跟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了糖果給他:「幸村出國玩給我帶的糖,能吃出很多種味道。你試試。」

  對吃,他是來者不拒。

  但這並不妨礙他討厭源清溪。

  「哦。」他接過她手上的糖,把其他的糖都塞進了口袋裡,只留了一塊,剝了糖紙,將橙色的糖果放進了嘴裡。

  甜甜的味道立刻席卷了他所有的味蕾。

  一顆小小的糖果,在他嘴裡,依次演變出了草莓味、芒果味、橙子味、百香果味……

  他的心微微顫抖,好神奇,像是吃到了一整個水果樂園。

  「好吃吧。」源清溪笑眯眯地看著他,「以後我再給你要。」

  「哼。」他勉強表示同意了。

  「你家裡人在跟我們開玩笑呢,我喜歡聰明帥氣正直的人,咱倆不可能。」

  江戶川亂步很想拍她,他雖然不會和她在一起,但她居然那麼說他!

  聰明——他不聰明嗎?他可是全校第一!

  帥氣——他不帥氣嗎?他覺得自己簡直不能再帥!

  正直——他哪裡不正直?他爸爸可是警察!

  明明她的理想對像就是自己,居然還敢在自己面前胡言亂語,江戶川亂步不服!

  但源清溪搬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你都沒我高。」

  身高,是硬傷。

  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除了哼哼,發不出任何聲音。

  源清溪卻開始給他支招:「你要運動。打網球個子會長的很高的,幸村就比我還高了半個頭。」

  「我討厭運動。」

  源清溪很驚訝:「你才多大,正是爬樹下河的好年紀啊,你怎麼像個老頭子一樣?喏,還戴著老頭子的帽子。」

  她摘下了他的帽子,遠遠地跑了出去。

  江戶川亂步尤其喜歡那頂帽子,再不願意運動,也得去追了。

  「你這個強盜,還給我!」

  文代和明智看著兩人追逐而去,卻也只是相視一笑——懶家伙總算從石頭上下來了。

  源清溪酷愛運動,也經常陪幸村和真田跑步,因此速度並不是很少運動的江戶川亂步能跟的上的。

  「強盜,你站住!還我帽子!我讓我爸爸抓你!我爸爸是警察!」

  「來啊來啊,我好怕怕啊,牢飯好不好吃啊?我還真想去吃吃看呢。」

  她戴著他的帽子,一路跑下山,回過頭看看他有沒有追上來時,卻發現身後早就沒人影了。

  源清溪有點慌了,趕緊返回去找。

  月螢山她熟,但是今天的月螢山,路程有點長了。

  「小個子——」

  「小個子——」

  「眯眯眼的小個子——」

  「別喊了,我不是眯眯眼,我還會長高的。」有人在草叢裡向她發來抗議。

  她跑過去,果然看到了坐在地上噘著嘴的江戶川亂步。

  他的鞋子跑掉了一只,白襪子在地上擦破了,腳也有點破皮了。

  「痛死了,都是你害的!」

  源清溪摸了摸他的小腳,嘖嘖道:「小可憐。」

  江戶川亂步揮著小拳頭示威:「你叫誰小可憐呢?」

  源清溪在他的身側蹲下了:「上來吧。」

  「這——」江戶川亂步有點猶豫了。

  他雖然一身懶筋,但也從未讓比他年紀還小的女孩子背過。

  有點不像話。

  「小個子,快點。」

  他剛升起的一點良心立刻在這一聲小個子裡瞬間灰飛煙滅。

  還喊他小個子。

  丫的,壓死她!!!

  源清溪背起他,勾著他的腿說:「抱緊我,掉下去我可不管。」

  他繼續威脅:「掉下去就讓我爸爸抓你去坐牢。」

  「我好怕怕啊,你爸爸真是警察啊?」

  「是啊,超厲害呢。我以後大概也會是警察。」

  「警察雖然厲害,但我更喜歡英雄呢。」她摳了摳江戶川亂步的腿,「我最近有點迷戀歐爾麥特,我在猶豫了,他雖然沒有幸村好看,但是他真的超級厲害啊,一拳就打退了敵人,你有沒有看電視,有沒有看!!」

  她突然激動地跳了起來,把他也嚇了一跳,差點從她背上掉下去,他立刻手腳並用纏了上去。

  「你別突然蹦起來,好好走路。真難坐。」

  「不好意思啦。我就是覺得歐爾麥特那句『已經沒事了,要問理由?因為我來了!』超級燃啊。真的超級燃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有生之年,我也想說一次啊!」

  江戶川亂步隨即就給她潑了一盆冷水:「死心吧,不可能的,沒人會要你救。」

  「別這麼說嘛,現在我不是在救你嗎?」

  「愚蠢,你這是贖罪!」

  源清溪聽了不怒反笑,騰出一只手伸到後面,摸了摸江戶川亂步的臉頰。

  「你干嘛!」

  「覺得你有點可愛。」

  江戶川亂步糾正道:「我不是有點可愛,我是很可愛。」但隨即他意識到自己被一個異性誇了,心裡感覺怪怪的。

  源清溪又說:「你有一點是比幸村好的。」

  「什麼?」江戶川亂步心說自己什麼都比他好,但也就是好奇,想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幸村不會讓我捏他的臉。」

  「我也不要啊!你自己偷襲的!」

  兩人一路吵吵鬧鬧回了山頂,源清溪在還剩一點路程的時候把他放了下來,然後把手遞給了他:「攙著我。」

  「你又干嘛?」

  「聽我的。」她根本不管他,撈過了他的手,「讓你媽媽看看,她就不會罵你了。」

  江戶川亂步又哼了一聲:「弄虛作假。」但還是乖乖把手遞了過去。

  他也不想再被母親捶腦袋了。

  文代看到兩人過了很久才回來,再一看江戶川亂步鞋沒了,臉色一沉,但看到他牽著源清溪時,臉色又緩和了很多。

  源清溪笑著說:「阿姨,我剛才摔了,他扶我上來的,但是鞋子丟了一只。」

  文代也笑著說:「你們人沒事就行。」

  「謝謝阿姨,我今天很開心,我要回家了。小個子,你還是不告訴我名字嗎?」

  江戶川亂步都不看她一眼:「就不告訴你。」

  「這不公平。」源清溪聳了聳肩膀,臉上並無遺憾。

  「就不公平,凶巴巴的源清溪!」江戶川亂步從包裡翻出一瓶波子汽水,一看是自己喜歡的橘子味,咬了咬牙,還是大方地遞給了她,「剛才好像聽說是你的生日,那就祝你生日快樂吧,凶巴巴的源清溪!」

  源清溪接過汽水,摸了摸鼻子:「我哪裡凶巴巴了?」

  「還是不肯告訴她,你的名字嗎?」文代問他。

  他搖搖頭:「得等我長得比她高才行,到時候讓她為她的話後悔。」

  他看著源清溪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明智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被小姑娘迷住了?」

  「你別亂說。」江戶川亂步皺了皺眉,跑去看考察隊挖出來的盒子。

  所有的成年人都沒有注意到盒子的異樣,他卻敏銳地注意到了。

  盒子是金色的,上面有一行小字。

  【Pandora『s box】

  金色的盒子突然像是吸住了他的手似的,讓他掙脫不得,他剛要大聲呼救,盒子已經彈開了。

  「舅舅!媽媽!」

  他重重地坐在了地上,抱著盒子不知所措。

  盒子裡飛出了數道金光,浮在空中,耀眼奪目。

  跑過來的考察隊員正在感慨,明智突然喊道:「亂步快住手!撤退!」

  「隊長——」

  根本就來不及撤退。

  年幼的江戶川亂步,眼睜睜地看著數十個考察隊員,在他的面前被金色的光芒啃掉了身體的一部分。

  「異能在尋找它的宿主,我們都會死的!」

  慘叫聲、哀嚎聲,連成一片。

  面前到處都是血。

  江戶川亂步失魂落魄地看著明智朝他撲來,然後用盡全力關上了他手中的盒子。

  可金色的光芒卻是收不回來了。

  「亂步,活下去。」

  說完這句話,明智就倒在了地上。

  一道金光已經從他的後背穿過,扎進了他的心髒裡。

  「亂步!」

  江戶川亂步聽到有人喊他,是他媽媽的聲音,他朝聲音的來源看了過去,看到文代正試圖往這邊跑過來。

  金色的光集中在了他這邊。

  「媽媽,別過來!」

  ——不要過來啊!

  ——我們都會死的!

  江戶川亂步閉上了眼睛,但是隨即他就聽到了一個響亮的聲音。

  「小個子!」

  是她!

  他睜開了眼睛,看到她飛一般似的朝他撲了過來,死死地撲在了他身上。

  數道金光落下,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他們一路滾,滾到了懸崖邊。

  她艱難地咬了咬嘴唇,朝他抖出一句話:「已經……沒事了,要問理……由,來了!」

  歐爾麥特的台詞,她說出來了,她有一點亢奮。她最後摸了一下他的臉頰,朝他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掉下了懸崖。

  她從懸崖來,終往懸崖去。

  但江戶川亂步知道她不會死,她也絕對不能死。

  因為他還沒有長得比她高,也還沒有告訴她,他的名字。


第45章 山寨的流星雨

  我為什麼要心虛?

  按照道理來說, 我不應該心虛啊。

  但是看著中原中也的目光,我竟然覺得有點心虛了。

  「我怎麼可能厭煩你?」我也反問了一句。

  我和中原中也之前相親了兩次,他雖然話與我說得不多,但對我都很照顧和體貼, 還替我排隊買冰淇淋。

  我又怎麼可能厭煩他呢?

  等等, 他剛才說我說反了,他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誤解?

  我當時明明還主動去牽了他的手誒, 他立馬就甩開了。

  之後沒回我郵件, 也不接我電話的人, 是他。

  怎麼他倒一副反而被我給驢了的反應?

  他的表情變得更深沉了。

  「那你為什麼不回——」

  「咳咳。」

  一道咳嗽聲在我們身後響起, 我和中原中也不約而同地往那邊看了過去。

  幽暗慘淡的光芒裡,是一張狐狸的臉, 尖嘴猴腮,十分瘆人。

  我:「……」

  中原中也:「……」

  「啊嘞嘞, 沒有嚇到嗎?」狐狸面具被摘下,是花丸婆婆笑眯眯的圓臉。

  「這種東西,能嚇到誰啊?」我簡直無力吐槽。但是已經這麼晚了花丸婆婆都還沒睡覺麼?「抱歉, 打擾您了, 婆婆。」

  「沒事,我在你們來之前就醒了。」花丸外婆從中原中也手裡接過Chu鴨,摸了摸它纖長的脖頸, 「Chu, 見到你的意中人了嗎?」

  Chu鴨卑微地埋著頭, 連一聲「呱」都沒發出。

  看起來挺喪氣的。

  「沒關系的, 還有下次啊,Chu,別那麼快放棄。」

  我看著外婆在哄鴨子,心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鴨子暗戀的對像偏偏是只貓。貓鴨有別,不把它當成食物就不錯了。

  一只鴨子居然也懂難過——Chu鴨畢竟不是普通的鴨子,如果不是它的「提醒」,我恐怕都發現不了陀思在那瓶伏特加的瓶蓋裡留下了挑釁亂步的訊息。

  他們暗地裡進行了一番較量,卻撇開了我。

  ……真令人不爽。

  「婆婆,我可不可以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我朝花丸外婆鞠了一躬,「拜托了,我現在離婚了,暫時還沒有找到可以住的地方。」

  我把離婚這個消息說出來的時候,花丸外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仿佛還不如Chu鴨沒追到它的意中貓更讓她掛心。

  「住一晚可以。」外婆放下Chu鴨,走進了中原中也剛才打開的房間,按開了牆上的壁燈,「但是住一段時間恐怕不行,會給我添麻煩的。」

  不出我的所料。

  花丸婆婆平易近人,但是不近人情。

  中原中也比我更先一步開口:「花丸婆婆,找工作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她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中也啊,你在這裡住多久都沒關系,但是清溪不行。」花丸婆婆將手裡的狐狸面具遞給了我,「她不給我添麻煩,也會有人因為她來給我添麻煩的。」

  「可是她現在——」

  中原中也還想為我辯解幾句,我阻止了她,對外婆說道:「那我休息一晚,明天早晨會離開。」

  「嗯。」花丸外婆點了點頭,「你們忙,我去湖邊轉轉。」

  鴨場的房間是裝修成一間一間的獨立小屋,要同時容納十幾個人居住也沒問題。這裡有我一間小屋,也有中原中也常住的屋子。

  我房間裡的擺設和我小時候在星奏外公家的小房間一模一樣,連放在桌上的盆栽都是同款的銀皇後。書桌上擱了幾本書,旁邊的相框被擦得一塵不染。

  我依然記得星奏外公那時對我開的玩笑:「長大了也歡迎隨時來我家玩,可以留宿,但不許久住。」

  我當然是很不服氣了,拽著他的頭發說:「為什麼不許久住啊,你們的房子也是我的!」

  星奏外公只是微笑。

  風從窗外吹進來,將粉藍色的短窗簾吹得上下翻飛,時間緩慢地流淌,相框裡年輕的星奏也在微笑。

  星奏外公少年時長得貌美,又擁有強大的異能,性格灑脫又善變得讓人捉摸不透,最後卻挑了老實普通的外婆,也許外婆一輩子都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兩人相處得一直很好。外婆在他失蹤多年後,也把他的每句話放在心上。

  「中原君,你別生氣,其實不能怪我外婆。她只是聽我外公的話而已。」我拿起相框,曲起手指對著照片輕輕一彈,「我外公很擔心我因為長久地住在這裡,變成毫無鬥志的鹹魚。」

  「……花丸婆婆對你的事太不上心了。」

  我心想,因為和我離婚的是亂步,而不是中原中也,否則花丸外婆才不會這麼淡定——但也可能是她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與事事都想摻和掌控的媽媽不同,慈愛的外婆幾乎不插話,她尊重我的一切選擇,但是也讓我接受因為自己選擇造成的所有後果。

  我聳了聳肩:「我倒是覺得很好,最起碼不像我媽那樣追問個不停。你信不信,我媽明早就會殺過來?」

  中原中也靜默不語,他也是知道我媽的。

  「離婚這種事有些情況下也很簡單,我和亂步桑不存在財產糾紛,因為東西都是他的,沒我什麼事。我們也沒有孩子要共同撫養……」

  合則聚,不合則散。

  但我不確定亂步會不會也這麼想。

  他雖然說過很多遍他很喜歡我,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話。他或許是為了套取關於陀思的情報而說的,也或許是因為喜歡我給他做的那些甜食而說的。

  反正我也分辨不出真假,算了。

  我看了看手機,已經夜裡三點半了。

  ……根本毫無睡意,以往這個時候我都起床了。

  「我想出去散步。」我將相框放回原處,「中原君要一起嗎?」

  「嗯。」他看向窗外,窗外有鴨子白日游水的半邊湖,有一座矮矮的小山丘。樹影婆娑寂寞,整個鴨場都籠罩在靜謐的氛圍裡。

  「我也很久沒好好看過這裡了。」

  *

  鴨場空曠的小路上,我和中原中也一前一後地走著。

  原先路旁沒有路燈,外婆夜裡出來都是打著手電筒,後來中原中也在整個鴨場的周圍都讓人裝上了路燈。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我走在他後面,低著頭一腳一腳地踩著他的影子,專踩頭部照下來的那個圓。

  圓突然停下了。

  我一腳重重地踩在了上面。

  然後抬起了臉。

  中原中也在距離我一米的地方站定,雙手環胸:「好玩嗎?」

  「噫,好玩啊。」我裝模作樣地收回腳,解釋道,「我小時候就是這樣跟在別人後面踩影子的,據說可以幫別人踩走霉運,怎樣,你是不是要感謝我一下啊?」

  「嗤。」中原中也朝我走過來,「有更好玩的,敢玩嗎?」

  我幾乎是第一次從嚴肅沉穩的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忍不住我仔細地打量他。

  他長得不錯,五官不羈又秀氣,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像閃著光,嘴角孩子氣般的上翹,又帶著幾份邪氣。

  「當然敢了。」

  雖然並不知道他說的更好玩的是指什麼事。

  他又湊近了一點,挑了挑眉:「把手伸出來。」

  我伸出了右手,他也伸出了手,手指在我的手心上輕輕碰了下。

  然後我發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盈,最後竟慢慢地浮了起來。

  雙腳離地後,我在空中無論劃出什麼姿勢,都沒有掉在地上。

  我看向地上站著的中原中也:「我可以飛一下嗎?」

  他沒說話,手指一揮,我頓時輕飄飄地往樹林的上方飛了過去。

  這是他的異能力。上次我被果戈裡從高樓上扔下時,也是他用異能接住了我。剛才讓差點翻車的機車和Chu鴨平穩落地也是。

  在沒有見過他之前,我就知道他的異能了。

  陀思曾經從港口黑手黨的內部人員手裡,拿來了一本記載了港口黑手黨大部分人員異能的情報書。

  我趁著陀思泡澡,翻看過那份名單。在看到中原中也的名字時,知道他是花丸外婆經常跟我通電話提到的青年。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將那一頁給撕下消除了。

  也因此被陀思發現了我有異心。

  我在撕那頁紙時,陀思就默不作聲地站在我的身後。

  他故意將名單扔在桌上,將他所有收集來的情報都毫不掩飾地放在我面前,就是想看我會不會搞小動作。

  然後他連夜把我送回了俄羅斯,陪我度過了一個晴朗的周末之後,將我關進了愛倫坡的書裡。

  後來我從書裡出來,和同樣脫離死屋的小栗蟲太郎通過電話,他推測陀思原本想將我帶入計劃之中,因為我的異能對他的計劃很有幫助,但天人五衰計劃其中的一環是他會去監獄坐牢,他擔心在那段時間,我會受到別人的影響,脫離整個隊伍,況且我早有異心,除了他,沒人能控制得了我,因此他最後還是決定將我送回了俄羅斯。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送回俄羅斯,我和小栗蟲太郎都不清楚。陀思的心思,我是從來都猜不到的。

  我只是覺得,中原中也他們,還好好地活著,真好。

  幸好陀思的計劃沒有成功,也幸好世界沒有被毀滅。

  也幸好我還能離開死屋之鼠。

  我越飛越高,低頭往下看,外婆的鴨場越來越小,中原中也成了一個小圓點。半邊湖和樹林、小山溝都像是地圖上的布景。

  我抬起頭,月亮就在我的頭頂,又大又亮,像一顆發光的蛋黃……不,顏色要淡很多。

  因為很快就要天亮了,夜幕不是黑沉沉的,而是一種泛著光澤的深藍色。

  我朝地上的中原中也招了招手。

  他像是一根離弦的箭矢,卷著一陣狂風,瞬間飛衝到了我旁邊。

  「好玩嗎?」他問我。

  我撥了撥被他帶起的風弄亂的劉海,衝他點了點頭:「很好玩。像是在失重狀態下遨游太空。中原君,如果你是一位老師,你一定要教天文。」

  中原中也撇了撇嘴:「還老師?我都沒去過學校。」

  我知道中原中也沒上過學,亂步也是國中就輟學了,貌似橫濱人的學歷普遍較低,可能文化程度最高的就是太宰治了,還當過班干部,可惜他也被陀思坑了,沒能考入大學。

  說不定他會加入武裝偵探社,對付天人五衰,也是為了向陀思復沒能上大學的仇。

  「但是中原君很溫和,如果是老師,應該會很受學生歡迎——」

  他打斷了我的話,問道:「還往上飛嗎?」

  我這才注意到我們兩人正在穩步上升中。

  「那就一口氣衝到太空吧。」我揮了揮手,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

  「……會缺氧的。」他又在我的手心戳了一下,我的身體又慢慢變重,輕輕往下落去。

  最後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剛才的地方,落地的瞬間,他怕我摔倒,伸手扶了我一下。

  「謝謝。」

  他收回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別處:「你心情好點了沒?」

  「很好啊。」

  他嘴張了張,表情又變得有些嚴肅,似乎是在組織語言,但我等了半天,也就等到了一個「嗯」字。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中原君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他皺著眉看我,又沉默了半天才低聲說:「江戶川亂步那種人,大街上到處都是。你根本不用難過……」

  停了停,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又很輕。

  「會有更好的。」

  天已經亮了。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面部表情。他的睫毛微微顫動,漂亮的藍眼睛裡像藏著星海。

  我這才明白過來,他用異能帶我玩,是擔心我因為離婚的事太過傷心,所以想讓我放松心情,很可能他本來根本不打算來這裡,或者一將我送來這裡就應該離開了,畢竟他是黑手黨的干部,手頭上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業余時間少得可憐,更沒空在夜間的樹林上空亂飛。

  ……是覺得我太難過了,所以留下了嗎?

  見我許久沒回話,中原中也又說:「我不會再問你離婚的理由了,但是下次他要是再惹到我,我是不會放過他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氣呼呼的,倒像是個要跟人打架的小孩子。

  「中原君,和亂步桑以前有過結嗎?」

  亂步沒有武力值,有過結的話應該也是腦力上讓中原中也吃過虧。

  「……沒有。」中原中也踢飛了腳下的一顆石子,手指掰得哢噠哢噠響,「就是覺得他欠收拾。」

  我笑了笑,說道:「作為答謝,我給你做早餐吧,你想吃什麼?」

  花丸外婆的鴨場雖然偏僻,但食材倒是不缺,冰箱裡一年四季都塞得滿滿的。

  「隨意,我不挑食,你做你順手的吧。」中原中也看了看手機,「你去睡覺吧,我還有事要處理。」

  「不睡了。」我右手支著下巴,慢慢說,「睡也睡不了多久了,天都已經亮了。」

  「去睡覺。」

  「不去。」

  「行吧。」他見我不聽話,點了點頭,「下次別想飛了,我把你沉到地裡,和大白菜種在一起。」

  他說話的語氣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像是在小孩子跟頑劣的大人賭氣,又像是大人在警告不聽話的小孩子。

  「我怕了,那我去睡覺了。」我朝他擺了擺手,也確實是有點困了,這兩天我也沒休息好。

  剛才又痛痛快快地玩過了。

  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被我拋在了腦後,只剩下了疲憊。

  「要是能看到流星就好了,我就睡得更加踏實了。」我轉過身,朝房間走去,「據說再過幾天北海道會有流星雨,可惜離這裡太遠了。」

  上一次看到流星雨,我和陀思還在談戀愛——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流星雨……」

  中原中也低聲重復,然後叫住了我。

  「源。」

  我停下了腳步。

  回過頭的這個瞬間,我看到了大概是世間最神奇的場景。

  無數顆石子從空中急速劃過,太陽出來了,橘色的光芒打在石子上,石子像是在發著光。

  石子在空中拼出了一個詞。

  【去睡!!!】

  最後石子全部墜入了湖中,蕩起一陣一陣的漣漪。

  我看向中原中也,朝他豎起大拇指:「山寨的流星雨,很nice!」

  他嘴角一抽:「……就不用強調山寨了。」

  「那我去睡覺了。」我走進房間,在關門的時候,又探出了頭。

  「中原君。」我叫住了他。

  他倚在門邊,剛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又怎麼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說:「跟你剛認識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厭煩過你,我還給你發過很多郵件,但是你從來沒有回復過,電話也一個打不通,所以我以為你很厭煩我。」


第46章 給了我一張黑卡

  他把煙掐了。

  腳尖轉了個方向,筆直地朝我走來。

  「源清溪。」

  我第一次聽到中原中也叫我的全名, 有點奇怪, 我甚至感覺到了他原本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失落(?)。

  我一下子懵住了,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站得離我很近,單手撐在了我後面的門上。指尖在木門上輕輕刮了刮,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天已經亮了。他逆著光,輪廓一筆一筆地被勾勒出來,不羈、認真、重情義。

  「你說反了。」 他看著我, 眼裡有因為一夜未眠而留下的血絲, 但眼神依舊清亮。

  我怔怔地問道:「什麼?」

  「不回郵件, 不接電話的人, 」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是你。」

  ——不回郵件,不接電話的人。

  ——是你。

  是我???

  這怎麼可能!

  「不,我有給你發過郵件的!我給你打過電話的!」我趕緊從口袋裡拿出了我的手機。

  因為這是結婚以後亂步給我新買的手機,所以沒有通話記錄可以看。但是郵箱的已發送裡會有我發過去的郵件。

  我翻開郵箱,往前翻。

  我很肯定我是有發過郵件給中原中也的。

  我甚至還記得我發的是什麼內容。

  第一次約會, 他邀請我逛了草間彌生的畫展。第二次約會, 他請我看了《速度與激情》的電影。

  所以第三次我打算請他去空中花園的天狼星吃飯。

  我還預約了海邊摩天輪的兩張票。

  但是他沒有回復我。我跟外婆要了電話,給他打電話, 也是一直在通話中。

  我當時以為他是工作太忙了。但是後來又發過三次, 還是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我開始確定。這個男人從第二次約會的晚上, 被我摸了手之後, 就一直在躲我。

  第一次和第二次恐怕只是礙於花丸外婆的面子, 盛情難卻。當我流露出一點好感和追逐時,他就跑路了。

  於是我就放棄了,我是成年人,在這種事上並不會越挫越勇,奮起直追,況且我條件也不好。

  可是很奇怪,我在我的已發送裡,並沒有看到我發給中原中也的郵件。

  我來回翻了幾遍,都沒有翻到。

  「怎麼可能?」我明明發了的!「我還想邀請你去貪狼星吃飯的,我連吃什麼都想好了!這一定是手機出了什麼問題,我要去找運營商問清楚。」

  中原中也抽回了按在門上的手。

  「去睡一會兒吧。」他轉過身,移開了腳步。

  「中原君,我真的給你發過郵件,也給你打過電話的!」

  他靠著牆又點了一根煙,「嗯,我相信你。」

  ……並不是很相信我的樣子。

  「去睡吧,你都有黑眼圈了,女生不是都很注重睡眠嗎?」中原中也頓了頓,輕聲說道,「我等你醒來給我做早餐。」

  「……好。」

  雖然並不懂他為什麼執意叫我去睡覺,但當我躺下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時,困意就像潮水一般襲來。

  我最後努力睜開困倦的眼皮,朝窗邊看了一眼。

  風掀開了窗簾,露出的一角裡是中原中也橘色的頭發。

  他就倚在窗外。窗外,還有大片的向日葵。

  ……

  我再次醒來時,往牆上看了一眼,已經十二點鐘了。

  糟糕!這還給人家做什麼早飯!

  直接就午飯了!

  我趕緊爬了起來,換好衣服,簡單地衝到衛生間洗漱了一番,匆忙地來到了廚房。

  花丸外婆的廚房是半開放式的,連通著後面的菜園子,桌子是爸爸從二手市場買來的石桌和石凳。

  陽光晴好,鋪了一地的金光燦爛。

  中原中也端著兩杯飲料,一杯遞給了我,一杯遞給了花丸外婆。

  「早上好,花丸婆婆,中原君。」我有點囧,睡一會兒,我居然直接睡到中午。

  花丸外婆笑眯眯地說道:「不早了,已經中午了,但是清溪醬看起來精神很不錯了。」

  這倒是實話。

  這一覺,我睡得安穩踏實,什麼夢都沒有做,神清氣爽。

  「要好好謝謝中也啊,這些早餐都是中也做的呢。」

  外婆這麼說的時候,我才注意到桌子上竟然放了好幾樣簡單卻精致的小食。

  南瓜粥,玉子燒,溫泉蛋。最美妙的是還切了法棍配鵝肝醬。

  有中式有日式有西式,但放在一起卻並不讓人討厭。兼顧了每個人的口味呢。

  另外,中原中也遞給我的是咖啡,給外婆的卻是一杯牛奶。

  「能不能不喝牛奶啊?」外婆看到牛奶露出了和亂步一模一樣的表情。

  中原中也板著臉說:「不行。」

  ……好吧,這表情簡直跟我一模一樣。

  我吃了一片面包,稱贊道:「中原君,你居然會做早餐,超厲害。」

  他喝了一口咖啡,淡聲說:「某人一直在睡。」

  意思是因為我一直在睡,所以他沒辦法,只能自己動手做早餐了?

  「抱歉!」

  「不用道歉。」他放下咖啡杯,心情似乎很不錯,「下次補我兩頓早餐唄。」

  我剛要答應,花丸外婆突然指了指石桌旁架子上的監控:「有人來了。」

  監控畫面上,出現了一輛電瓶車。

  騎著電瓶車的是我媽,坐在電瓶車上的是亂步。

  亂步手裡還拿著一個喇叭。

  我突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花丸外婆嘖嘖稱怪:「我明明跟風火說了,你人不在這裡,怎麼他們還是來了?」

  我拿起兩片面包,用餐巾紙包好:「來不及解釋了,我要走了。只有我媽在,沒有我爸在,我不能單獨見我媽和亂步。」

  「清溪溪!我知道你在這裡!我可以解釋的!我以後會聽你的話的!」

  從喇叭裡傳來了亂步的聲音,特別吵。

  這只喇叭是我媽買了用在街道運動會的,居然被他們倆用在了這裡。

  我跑到前面時,看到媽媽已經停下了電瓶車,拖著亂步,氣勢洶洶地趕過來了。

  情況十分不妙。

  我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的情況,當然是跑路了。我和亂步真正的矛盾不能同媽媽說,但凡她胡攪蠻纏一通,我和亂步的婚就難離了。

  外公以前就提醒過我,只有我媽在情況下,絕對不能做決定,如果找不到我爸,就趕緊跑路。

  怎麼跑呢?他們就在前面——

  我看到鴨場裡嗷嗷待哺的鴨子,回頭對花丸外婆鞠了一躬:「對不起,我可能要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了。」

  中原中也疑惑地看著我,外婆會意,朝我豎起了大拇指:「Just do it!」

  「網可能要您後修了。」

  「不礙事,小錢而已,我的鴨場已經盈利了。」外婆輕描淡寫道,「隨便剪,反正Chu鴨會把跑掉的鴨子們再帶回來的。」

  我放下心來,毫不猶豫地剪斷了攔截網。

  鴨子大軍沒了阻礙,朝媽媽和亂步狂奔而去。

  這一幕何等壯觀,簡直像是人鴨大戰。

  然後我看到亂步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了媽媽的身上,然後又被媽媽揪了下來,委屈的不行——因為他被鴨子啄過,很怕鴨子,媽媽覺得連鴨子都怕的男人很沒用。

  但我知道,即便如此,媽媽肯定會保護好亂步的。

  「源清溪!你給我站住!」我媽在喇叭裡吼道。

  ……源清溪。

  她叫了我源清溪。

  沒錯,從今天起,我不再是江戶川清溪,而是源清溪了。

  我對中原中也說道:「我們快離開吧,趁現在。」

  花丸外婆抱著Chu鴨,朝我們揮了揮手:「下次再來玩哦。」

  *

  在回橫濱的路上,我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我的未來。

  睡足吃飽,我整個人的心情都很好了。尤其是剛才擺了亂步一道。

  他居然搬來了我媽而不是我爸,我爸會尊重我的選擇,但是我媽不會。

  或許我媽平時對他有一千萬個不滿意,但關鍵時候,永遠是站在他那一邊的。她會覺得是為了我好。

  我為什麼不願意停下來聽他們說話?

  因為這兩個人,一個不會講道理,一個也許不會說真話。我都不想聽。

  先冷靜一陣子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份臨時工作,再租個一居室。沒聽星奏外公的話,沒有好好存錢,現在只能先解決生計問題,再考慮其他的。

  中原中也的繁忙我是見識到了,他一路上至少接了十幾個電話,因為機車聲音和風聲太大了,他接電話幾乎都用吼的才能講清楚。

  「就到這裡吧,中原君,謝謝你。」

  我將安全帽和外套都還給了他,「你快點去忙工作吧。」

  中原中也猶豫了一下,說:「工作的事,我會找朋友給你打聽,我現在有點事要處理,晚上再聯系你。」

  「嗯嗯。」

  「你身上沒錢吧?」他突然問道。

  我擺了擺手:「沒事,我吃飽了,不用錢。」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包。

  「不用給我錢!我真的用不到!」我本來就已經想到了一份工作,不能再接受他的幫助了。

  他沒睬我,打開了錢包。

  然後發現錢包是空的,只有兩個硬幣。

  中原中也:「……」

  我:「……」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點尷尬的神色,他輕咳了一聲,從錢包的側面抽出了一張黑色的卡片。

  莫非是傳說中的黑卡???

  「沒帶現金,你先拿著這個吧。」他將卡丟給了我,「沒什麼金額限制。」

  「這個我更不能收了。」喂喂,大兄弟!有點數啊!我要是卷卡逃跑,你要虧死的!

  「煩死了,我只有這個。」

  「喂,中原君——」

  回答我的,是他絕塵而去的機車和背影。

  我拿著燙手的黑卡,愣在了原地。

  ……算了。等晚上再還給他吧。

  不過居然是黑卡,這不是只有大老板才會有的東西嗎?

  當黑手黨有這麼賺的嗎?

  「對不起——」

  我邊盯著卡看邊走路,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

  他也沒看路,是後背撞到我的,還不小心在我的鞋子上踩了一下。

  他大約四十多歲,面容清俊,瘦高的身材。

  「很抱歉。」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我在找我的女兒愛麗絲醬,所以有點心急,踩髒了小姐的鞋子。」

  「沒事,我擦擦就好了。」

  我彎腰拍了拍鞋子,抬起頭時,發現他的視線盯在我手裡的黑卡上。

  眼神有點……異怪?


第47章 咖啡店和新工作

  我發現中年男子的目光一直停在我手裡的黑卡上, 趕緊將卡片收進了口袋裡。

  「這個是我剛才在附近玩具店辦的折扣卡。」

  財不可外露, 更何況這財還不是我的。

  然後我聽到中年男子低頭沉思, 輕聲自語道:「……連這個都上交了?」

  我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我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份工作,預支一部分薪水來付晚上去住酒店的費用。

  現在我大概知道我應該去哪裡找了。

  「先生, 我還有事先走了。你要找你女兒的話, 最好還是報警, 防止她遇到什麼壞人。」

  我並不是危言聳聽,橫濱是個很復雜的地方,還有著比其他城市數量更多的人.販子。

  「嗯,謝謝你。」他禮貌地點點頭,「我猜她應該只是貪玩, 在附近迷路了。」

  看他的樣子, 倒並不是很急?

  不怕橫濱的人.販子嗎?

  *

  仰頭,門上方是油畫般精致唯美的招牌【立海小時光】。

  題字來自柳蓮二, 背景的鳶尾則是出自幸村精市之手。

  沒什麼變化。

  時隔半年多,我重新站在了這家咖啡店門前, 想發出點感慨,但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形容詞。

  對於這家店, 並不陌生, 反而還有幾分親切感。

  雙腳站定的這個瞬間, 我想起了我最初走入這裡的那個場景。

  推開門, 風鈴奏出叮叮咚咚的聲音。

  丸井文太正坐在沙發上,教幾個小朋友拼模型。

  和以前一樣,穿著隨性的背帶褲,嘴裡嚼著泡泡糖。

  他似乎是感覺到我在看他,抬起了眼眸。

  啪。

  泡泡糖吹炸了。

  他抿起唇角,朝我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你看上去精神不錯。」丸井文太給我倒了一杯檸檬水,沒加冰,「比之前好。」

  我小口地喝著,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家店。

  規模不大,地理位置也很偏。比起他開在鐮倉的總店,生意實在是蕭條。

  但他偏偏總是窩在這裡。

  「橫濱是個包容性很強的城市,我喜歡這裡。」——他跟我這麼解釋過。

  我搖了搖杯子:「還行吧,今天睡得很好,也吃得很飽,所以精神還不錯。」

  「今天為什麼會過來呢?」丸井文太笑著說道,「婚後你就很少過來了,你丈夫很喜歡黏著你——怎麼,不接電話嗎?」

  他指了指我的口袋。

  口袋裡,我的手機一直在震動,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亂步或者媽媽打來的。肯定還在為離婚的事想找我談談。

  ……完全不想跟這兩個人談。

  不過他們能聯系我,說明已經從鴨群裡逃出來了。

  「接一下吧,說不定是很重要的事。」丸井文太的語氣變得很認真,「聯系不上有時候是讓人很失望的事。」

  我突然想起了中原中也。

  我給他發過郵件、打過電話,但是他什麼都沒有收到。

  他說我說反了。那意思就是他給我發過郵件、打過電話,但是我沒有回應他。

  ……怎麼可能。

  但是他也不是會說謊的人。

  我在結婚當天,他願意當伴郎,可以理解為是他遵照花丸外婆的囑咐。送我一把槍當禮物,也可以理解為是身為黑手黨不羈的性格所致和醉酒後的隨性之舉。但後來他救了我,送我去醫院,給我買水果買冰淇淋,為了讓我好好休息阻止警察向我問話,昨天送我上天玩,還給我看山寨版的「流星」,做了早餐給我吃,現在我身上還有他怕我沒錢用先借給我的黑卡……

  能做這麼多事,應該不會討厭我。

  還有——

  我看向了丸井文太,久久地望著他。

  他被我聚焦的視線盯住,嚼了嚼嘴裡的泡泡糖,撓了撓頭。

  「清溪醬,你這麼看著我干什麼?看你的手機啊。」

  「丸井,我……國三出國時,沒和你們打招呼,因為事情比較急,很不好意思。」我頓了頓,終於問出了口,「後來我在俄羅斯留學的時候,你有收到過我給你發的郵件嗎?」

  我甚至不敢問,他為什麼沒有回我的郵件。

  直覺告訴我,會是和中原中也一樣的情況。

  「沒有。」丸井文太很平靜地說道,「我給你發過一封郵件,問你在那邊過得是否習慣,你沒回,我就沒有再發了。」

  「這樣啊。」

  「我這個人比較佛,你理我,我就理你,你不理我,我也不會主動去找你。」丸井文太提起水壺,往我的杯子裡添了些檸檬水,「不過幸村的話,你倒是應該和他好好解釋一下。」

  「誒?」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之前……」丸井文太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岔開了這個話題,「清溪醬,明天在立山小學有網球友誼賽,慶祝男孩節的,我們立海網球部的隊員都會去,你要一起來玩嗎?」

  若是還沒提離婚,我肯定是要陪著亂步,不會去的。

  但是現在,我決定去。我還要跟幸村解釋清楚,當年突然出國和分手的事,以及丸井剛才及時止住的話題中,關於我和幸村的部分,肯定有問題。

  「接一下電話吧。」丸井又提醒了一遍。

  我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媽媽。

  ……腦闊疼。

  在我把手機音量再次調小,並移得離耳朵一拳遠後,才按下了接聽鍵。

  「源清溪!」電話裡傳來了媽媽高分貝的聲音,「你跑到哪裡去了?」

  「……去找工作了。」

  「你好好的離什麼婚?給我回來!」

  「媽,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掛了,晚點聯系,我在面試呢——」

  「媽媽,電話給我聽。」手機裡傳來了亂步的聲音。

  「清溪溪,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聽得到我說話的吧。」他的聲音比媽媽小了很多,我把手機往耳邊拿近了些。

  「能聽到。」

  「我不想離婚。我可以解釋的,你說的那些事。你別跟我離婚,清溪溪,我們回家好嗎?」

  「解釋什麼?」聰明人的解釋,我完全不想聽。

  陀思當年也是漂亮話說了一大堆,解釋了一籮筐,但是後來呢?

  就問有幾句是真話。

  「抱歉,我不想聽你解釋。」我平靜地說道,「你和那家伙互相認識,還是死敵,卻把我當傻子一樣蒙在鼓裡,我就不配知道真相嗎?不要說為我好,為我好,你就應該告訴我,不是隱瞞我,你們倆用瓶蓋傳來傳去的搞小動作。你知道你和我結婚了不是麼?」

  我又想起了在便利店遇到的那對老夫妻。

  他們兩人的言行舉止我歷歷在目。

  我記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小的動作。

  還有那句,婚姻裡最基本的尊重是坦誠真實。

  「清溪溪,我……不離婚,不簽字,拜托你。」

  他憋了半天,還在和我耗著。

  我輕聲嘆了一口氣:「亂步桑,你所理解的婚姻,恐怕只是在一起吃飯睡覺,並不是共同面對問題。你冷靜一下吧。不簽完字就別來找我。」

  「電話給我,清溪你——」媽媽的聲音再度傳來,我及時地掛了電話。

  其實我還有更殘忍的話,沒跟亂步說。

  ——福澤諭吉有幫助別人穩定異能的能力,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也沒有讓他幫過我?

  ——捫心自問,如果不是你打開了那個盒子,我會得到異能嗎?現在會是這個樣子嗎?

  這些話太過殘忍,我不想和他說了。

  他當年也只是個孩子,估計也是出於好奇。無法控制的異能確實讓我很辛苦,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我沒有一顆強大的心。

  我不能都怪到他身上。

  讓我堅定地要和亂步離婚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他說謊騙了我。

  我沒辦法再完全信任他了,以後都沒辦法了。因為我根本分辨不出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你,離婚了?」

  半晌,丸井文太問道。

  我索性打開了飛行模式,因為我知道媽媽肯定還會再一遍一遍堅持不懈地打電話過來。

  「嗯,提了離婚,協議書他還沒簽,但我簽過了。」我將杯中的檸檬水一飲而盡,才覺得補充了剛才說話流失掉的水分,「……別問原因了。」

  丸井文太聳了聳肩:「我沒打算問。」

  「那就好。」

  「這是你的事,你自己做決定就好,如果想要傾訴,我隨時有空。如果你需要律師,我也可以給你介紹一位常勝的律師。」

  我搖了搖頭:「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想應該不必。」

  我和亂步不存在財產糾紛和孩子的撫養權糾紛,只是解除那張婚姻屆帶來的關系而已。

  這樣簡單的婚姻,如果還麻煩到需要打官司才能離,就太讓人難過了。

  丸井又問道,「你剛才說你要找工作?」

  ——話到點子上了,這才是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我現在很需要一份工作,你這裡缺人嗎?你可以雇佣我嗎?」

  當然了,我不會強求。如果他這裡不缺人,我就去其他咖啡店碰碰運氣。

  「剛好梓小姐休產假了,店裡缺個服務員。你的健康證還留在我這裡,今天就可以上崗工作了,晚點我再跟你簽合同。」

  健康證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半年多以前,我為了用甜食來追求亂步,在這裡打過工,學習做甜點。

  在追到亂步以後,我就離開了這裡。

  「清溪醬,其實我很高興。」

  「嗯?」我接住了丸井朝我扔來的工作圍裙。

  「因為你這次是為了自己而來,而不是為了別人。」

  ……是為了自己而來,而不是為了別人。

  的確。

  上次是為了討好亂步,這次是為了自己能賺到生活費,生活下去。

  「咳咳,要好好工作。」丸井文太清了清喉嚨,對我做了一個殺頭的動作,「不許被投訴,會被fire~」

  「我知道了。」

  我系上圍裙,戴好胸卡,正式投入到工作中來。

  丸井文太是老板,除了做限量供應的冷萃咖啡和陪來店裡的小朋友玩,不做其他任何事。店長榎本梓休產假了,代理店長是一位黑皮膚的帥哥,叫安室透。另外一位兼職的店員請假了,今天沒來。

  這個點店裡人很少,只有零星幾個成年顧客。

  大部分是這附近的小朋友,因為喜歡跟丸井玩而跑過來的,丸井經常會請他們品嘗新推出的小點心,還會陪他們玩玩具。

  我很喜歡這樣溫柔的環境。

  我也決定開始好好工作。

  「先生,您的美式咖啡。」

  我走到角落,看到眼前的一幕時,輕松的心情瞬間就被破壞了。

  長椅上原先睡著一個金色長發的小女孩,她吃了一塊牛乳芝士就睡著了,丸井怕她冷,讓我給她蓋了一條毯子。

  現在這條毯子掉在了地上,她兩條腿屈起。

  而那名點了美式咖啡的年輕男人,手機正貼在女孩的裙邊處,緩緩移動。

  「你在做什麼?」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想要搶過他的手機。

  「放手!關你什麼事!」

  他扯著脖子粗聲粗氣道,「你再不放開,我就要投訴你了!」

  「把你手機裡的東西給我刪了!」

  居然敢在我面前偷拍一個小女孩,簡直無恥至極。

  陀思要是真想淨化這個世界,就應該每天四處逛逛,掃黃打非打擊偷拍。

  「多管閑事的家伙!」

  他突然用另手肘狠狠地推了我一把,企圖逃跑。

  我手裡的咖啡杯沒拿穩,熱咖啡潑了出來。

  砰。

  杯子也在地上碎了一地。

  女孩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

  「來。」我抬起頭,抓住了那個男人的手,搶過了他的手機,「既然你不肯刪,我就只能讓它變成灰了。」

  其實,我更想把他這個人變成灰。


第48章 森先生和港黑

  「你這個瘋女人, 放手——」

  直到年輕男子的手機在我手裡被碾碎消失時, 他的臉上才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我特意放慢了這個過程,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

  他害怕、慌張、憤怒, 每一種情緒都清楚地交織在他的臉上。

  唯獨沒有悔過。

  也是。

  能對這麼小的女孩下手,早就是喪心病狂的慣犯了。

  我就算這次放過他,他僥幸逃脫, 下次還是會再犯。

  「放手, 你放——」

  我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按在了牆上。

  這是一個視覺盲角。

  多虧了這根貼有許願簽的柱子,擋住了從吧台和前面的桌子看過來的視線。

  沒有人注意到這裡。

  ……需要在這裡將他消除嗎?

  【不合我意,盡皆消散。】

  耳邊不斷回響著這句話。

  這是陀思送給我的座右銘, 他說我有權利和能力淨化面前的一切。

  我看著這個黃頭發的年輕男人, 從他的臉上, 依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懺悔之意。

  但他似乎想對我說什麼。

  我輕輕地松開了他的嘴,轉而掐住了他的喉嚨,以此來控制他的音量。

  「我舅是……議員,不會放過你……咖啡館……」

  我凝視著他漲紅的臉,他憋的很辛苦,也很可笑。

  我又捂住了他的嘴, 他沒能再發出任何聲音。手指稍微用了力,我消除了他口中一半的牙齒。

  我湊近他的耳邊警告道:「乖乖聽話,不然你剩下的牙齒也會消失。」

  連陀思都不知道, 我現在即使不直接接觸, 也能消除我想要消除的東西了。

  我看向沙發上坐著的金發小女孩, 她睜著一雙略帶好奇的眼睛看著我們。

  她指了指我們:「你們在干嘛?」

  「……我在和這個哥哥玩游戲呢。」

  我不能在她面前將一個活人直接消除,那樣會給她留下心理陰影。

  「是大人才能玩的游戲哦。」說完我立刻拖著黃毛往後門走去。

  他死命掙扎,腹部被我狠狠一個肘擊才老實下來。

  但我剛打開門,就撞上了一個人。

  「小姐,發生了什麼?」

  說這話的是今天在路上碰到找女兒的那個中年男子。

  我一下子放開了手。

  「……沒什麼。」我不習慣被人撞破後繼續做壞事。

  「嗷嗚,救命啊!!」

  黃毛終於掙脫,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抓住了中年男子的手臂,指著我控訴道:「她是個變態。」

  他缺了一半牙齒,說話也變得口齒不清。

  丸井文太帶小朋友們去觀察蝸牛了,店裡現在只有安室透在忙,他聽到黃毛的聲音,趕緊衝了過來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黃毛見人越來越多,也不怕我了,繼續用漏風的牙齒說道:「她弄掉了我的牙齒。雖然我不知道她怎麼做的,但這就是她干的!證據——」

  他張大了嘴。

  原本應該是一口歪歪扭扭的牙齒,只剩下了一半,歪七扭八地長在牙床上。

  安室透和中年男子面面相覷。

  我淡定地說道:「先生,咖啡可以亂灑,話可不能亂說。請問我如何拔掉你的牙齒?況且拔掉這麼多牙,你不可能嘴裡沒有血的。」

  黃毛憤怒道:「雖然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但你就是可以把物品消除,剛才我的手機也被你弄沒了!」他回頭看向沙發上的小女孩,「是吧,小妹妹,你應該也看到了吧。」

  金發小女孩仰起臉,手指點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你說啊,小鬼!」黃毛催促道。

  「愛麗絲醬,總算找到你了。」中年男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好了,你平安無事,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她就是他在找的迷路的女兒。

  名為愛麗絲的金發小女孩手指指向了我。

  這個瞬間,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怕她會指控我。

  童年向來無忌。

  我的心底一片困惑。我在從丸井文太手裡接過工牌時,還在盤算著今後細水長流的生活。

  明明決定隱藏異能,過普通人的生活,一轉眼又要暴露了。

  「這個姐姐端著咖啡過來,他故意打翻了咖啡,弄髒了自己的衣服,讓姐姐賠償這件限量款的衣服。」

  出乎我的意料,愛麗絲說起謊來,一氣呵成。

  「臭丫頭,你亂說什麼!」黃毛氣急,「你們都是一伙的!監控呢?調監控,肯定能看到!」

  安室透說:「抱歉,店裡的監控昨天剛壞了,現在還在修。」

  黃毛徹底被哽到了,臉色由紅轉青,罵罵咧咧道:「你們都給老子等著,我舅舅是橫濱的議員,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他踢開門,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白色的木門上留下了一個肮髒的腳印。

  我蹲下身子,用餐巾紙將腳印慢慢擦干淨。

  安室透扶額道:「真傷腦筋,得罪了議員的外甥,要是真找上門來,會很麻煩的。」

  我收起餐巾紙,很肯定地說:「他不會再來了。」

  安室透詫異地問道:「這麼確定嗎?」

  旁邊的中年男子也好奇地盯著我。

  我輕咳了一聲,解釋道:「議員很忙的,等他聽說過這件事之後,回頭估計就會忘了,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不會再來了。」

  ……怎麼可能再來呢?

  我又怎麼可能讓他活過今天呢?

  等他回家後,他會慢慢開始痛不欲生,如果他家裡有醫生,替他做個全身檢查,就會發現他的內髒被消除了一半。

  從他亮明議員外甥的身份之後,我就決定殺掉他了。

  最開始擺在我面前的是兩條路,一條是報警,但是警方最多對他進行思想教育,還有他的議員舅舅撐腰,說不定他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之後他肯定會帶人來找我麻煩,瘋狂報復。

  而另一條路,就是殺了他。

  在他還沒能做出什麼之前,殺了他,解決掉這個隱患。

  【不合我意,盡皆消散。】

  我不由地看向愛麗絲,她竟然一點沒有害怕,正鼓著腮幫子和她的父親撒嬌。

  她應該是看到了我消除手機的那一幕。卻沒有說。

  ……估計以為那是魔術吧。

  我默默地收掉了地上的咖啡杯碎片,擦完地,那位中年男子突然走過來對我鞠了一躬:「謝謝你剛才幫了愛麗絲醬。」

  「我並沒有做什麼。」

  「愛麗絲醬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

  在我和中年男子開啟道謝模式後,愛麗絲已經吃了八塊蛋糕了。

  「我叫森林太郎,作為答謝,我想請你喝杯這裡的冷萃咖啡。」

  「謝謝,但是不用了。」冷萃咖啡我已經喝夠了。

  「我有事想要問你。」

  我心裡咯噔一聲,他該不會是聽愛麗絲跟他說了什麼吧。

  他點的是這裡最貴的冷萃咖啡。

  兩杯。

  我沒法拒絕。

  因為安室透也在看著我,一副想吃瓜的表情。

  「森先生,你想問我什麼?」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到你的地方。」

  他臉上流露出的善意,讓人突然覺得有點溫暖。

  「一杯咖啡就很好了。我沒什麼心事。只是剛工作,不是很熟練。」

  出自丸井文太之手的冷萃咖啡,價格從來不低。

  「還不知道小姐的名字。」

  「我叫源清溪。」

  森林太郎的聲音低沉緩慢,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善意。

  剛才那個黃毛帶來的陰郁終於一掃而空。

  「源小姐來橫濱多久了。」

  「快十個月了。」

  「你喜歡這座城市嗎?」森林太郎又問。

  「願意留下來,自然是喜歡了。」我接過安室透送來的冷萃咖啡,喝了一口,「橫濱和我小時候不一樣了。是很不一樣。」

  「哦?願聞其詳。」

  「其實我最初對橫濱的印像很差。我小時候和家裡人路過橫濱時,這裡的港口黑手黨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還踢壞了我的一把兔子雨傘,我的外公交了一些保護費,他們還是不願意放過我們。這裡的居民也沒有什麼安全感可言。」

  每每回憶起和星奏外公那段經歷時,我就覺得恍如隔世。

  「聽上去很遺憾。」

  「是的,以前是真的很糟糕。不過後來前任首領去世了,新任首領繼位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荒唐糟糕的歲月像是一頁紙,被輕輕揭去了,掀出了一個嶄新的橫濱。

  我不禁感慨:「港口黑手黨的現任首領,是個人物。」

  森林太郎來了興趣:「為什麼會給出這樣的評價?」

  「以前的橫濱亂到我恨不得讓我外公滅了黑手黨,但是現在黑手黨裡不乏一些優秀的青年,實不相瞞,我有朋友也在裡面工作。」

  森林太郎狀若思考:「變化確實很大。那麼源小姐認為產生這種變化的根源是什麼?」

  「其實黑手黨的那些成員,本質不會發生任何變化,都是上位者手中的工具。

  老首領在世時,他們隨他的命令到處胡作非為。新首領上任後,他們秩序井然,嚴格執行各項任務,在一定程度上,也維護著橫濱的和平,這位新首領幾乎推翻了原本的管理模式呢……」

  森林太郎啜了一口咖啡,嘴角上揚了幾分:「也,沒你說的那麼好。」

  奇怪,他似乎很高興?

  「雖然沒有見過那位現任首領,但是聽說他同樣也是個重情之人。」

  「哦?」

  我想到了太宰治說的那個故事,中原中也說是假的,但太宰保證過是真的……到底是真是假?

  森林太郎催促道:「這是什麼說法?」

  「我也只是聽說,市井流言罷了。」背後八卦別人不好,對方還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不過反正他也聽不到,無所謂了,「據說他深愛著一位年長他二十歲的女性,對方拒絕了他。但他仍然深愛著她,這麼多年,始終孤身一人。」

  「咳咳咳咳——」專心吃著愛麗絲被蛋糕噎到了,站起來一溜煙跑到了吧台,「黑皮膚哥哥,我要檸檬水!」

  森林太郎無奈地笑笑:「這個孩子真冒失。」

  「你和你女兒的關系真好。」

  森林太郎只是笑。

  「說道到現任首領,有一件事我還是抱有懷疑的。」

  「哦?」

  「當然是我亂猜的。關於前任黑手黨為什麼在臨死前會選擇傳位給自己的私人醫生。」

  森林太郎猜測道:「或許是信任他呢,醫生應該幫了他不少忙吧。」

  「不可能。」我堅定地搖了搖頭,「按照那位醫生後來的管理模式,他們兩人的三觀和思想大相徑庭。前任首領不會傳位給與自己三觀不同的人。」

  正如陀思不會把秘密交給與他理想背道而馳的我,卻永遠信任著與他有著共同目標的伊萬。

  前任首領也不可能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與他完全不像的人。

  新舊朝代的更替,都是思想的撞擊。

  「我盲猜,那位前任首領,是被那位醫生殺掉後上位的。」我壓低了聲音說,「那位醫生一定是發現了學醫根本救不了世人,他才放棄了當醫生,選擇另一條路。當了黑手黨的首領。」

  中國有位文豪,在百年前,也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森林太郎靜靜地聽著。

  「我不認識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評價才合乎禮貌和公正,但是我永遠成不了他那樣的人。」

  「為什麼?」

  「要放棄太多東西了,幾乎等於是和過去的自己一刀兩斷,說不定連名字都要改掉。」

  「這些事,總要有人來做。」森林太郎默了片刻,淡淡地說道,「不是他,也會是別人。」

  「……嗯,道理我明白,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

  「他不會後悔。」

  見我疑惑地望著他,森林太郎笑著解釋道:「如果後悔,早就不當首領了,不是嗎?」

  「說的也是。」

  喝完一杯咖啡,愛麗絲還沒回來,森林太郎又問我:「你看上去有困擾。」

  「……嗯。」

  「不妨告訴我,看看我這個中年人能不能給你點意見。」

  這次我沒有拒絕他。

  我太需要有人傾訴了,但是那些話不好意思跟熟人說,反而比較容易透露給陌生人。

  「森先生,你的女兒都這麼大了,你……和你的妻子感情好嗎?」

  森林太郎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幾年前就離婚了。」

  「……誒?」我幾乎是脫口而出,「為什麼會離婚?」

  「這件事說起來很復雜,也不復雜。但分開後對各自的狀態都好。」

  「你們離婚時,你的妻子同意嗎?她有沒有反對過?」

  森林太郎答非所問:「源小姐,你是不是遇上難處了?請如實告訴我,我希望能給你建議。」

  他態度十分誠懇,我也不好意思隱瞞他了。

  「森先生,事實上我也在離婚中。」

  他沒驚訝,反問道:「那就是還沒有離成?」

  「我丈夫不太想離,但是我想離,我不是想,我是怕我們以後陷入更糟糕的狀態。」我補充道,「我沒辦法告訴你我們的原因。就……很復雜。」

  普通人肯定是不能理解的,講起來確實也不好講。

  天人五衰死屋之鼠武裝偵探社這種話題離普通人的生活太遠了。

  說到底,我和亂步之間的問題,並不是簡單的婚姻矛盾。

  森林太郎也沒強求,表示理解:「你有你的難處。那我問你,你覺得分開和繼續相處,哪個狀態會更好?是相對你而言的。你不要去考慮別人。因為婚姻是你的。」

  倘若分開,我反而不用擔心太多東西。

  我會打理好自己的生活。等安頓下來,我還有其他事要做。

  倘若繼續相處下去,我也沒辦法完全信任他了。

  信任這種東西,一生只有一次。

  我做什麼事都會防備他。他的每句話我都會深究裡面的意思。

  我會亂想,我會亂猜。

  我們遲早會活在爭吵之中。

  ……

  「聽聽你內心的選擇,你真正的答案。」

  「但是我丈夫也不太想跟我離婚,我不知道該怎麼勸他簽字。」

  森林太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如果你說服不了他,就應該找他最尊敬的人去說服他。」

  「這樣啊。」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了福澤諭吉的臉,他是亂步最尊敬的人,亂步也最聽他的話。

  或許我可以去找他說說。

  森林太郎看著我,微笑道:「看來你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我點點頭,又問他:「一般人勸和不勸離,你為什麼——」

  森林太郎說:「我非勸離,我只勸你遵從內心的選擇。源小姐,你的人生屬於你自己。但你最好找到最合適自己的位置。」

  「最合適自己的位置?」

  自從小時候放棄當英雄之後,我除了拼命隱藏異能,偽裝自己是正常人,渴望做回一個普通人,過回安穩的生活。但再也沒有思考過自己的位置。

  森林太郎最後說:「那位黑手黨的首領,也未必喜歡他的工作,但他站在了最合適他的位置。」

  直到他和愛麗絲父女倆要同我告別,我才驚覺時間過得迅速。

  結賬時,他翻了半天口袋,沒能翻到錢包。

  愛麗絲在旁邊不高興了:「笨蛋林太郎,你不會忘記帶錢包了吧。」

  他尷尬地抓了抓頭發:「對不起啊,愛麗絲醬。」

  「真是丟臉呢,林太郎。」

  父親在女兒面前出這種洋相,心裡一定很囧。

  我索性拿出了中原中也的黑卡,遞給了森林太郎:「先生,這是你剛才掉在那裡的卡,被我撿到了。」

  我背著愛麗絲,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我又對愛麗絲說:「愛麗絲醬,你要不要再多拿一些蛋糕,你爸爸是帶了錢的。」

  愛麗絲抬了抬下巴:「那我就不客氣了,林太郎!」

  付完錢,森林太郎偷偷將黑卡還給了我,並低聲對我說道:「多謝了,再會,源小姐。」

  連同黑卡一起還過來的,還有這次消費的小票。

  小票的反面寫了一串數字。

  應該是他的手機號碼。

  落款只有一個字,森。


第49章 資助貧困生的宰

  安室透對中原中也的黑卡也很感興趣。

  森林太郎將黑卡和小票偷偷還給我的時候, 只避開了愛麗絲,還是被他看到了。

  「沒有消費金額限制的卡片,那位客人就這麼交給源小姐了嗎?」安室透看著很正經,居然是個很八卦的人,「難道這張卡本來就是源小姐的?」

  「是我朋友先借給我用的。」我不是很想跟安室透八卦下去, 森林太郎的手機號碼我保存下來了, 這筆錢我得跟他要回來。

  兩杯冷萃咖啡和一堆精致甜品的價格不低, 我最多付我喝的那杯咖啡錢,其他的錢是絕對不會從我打工掙的錢裡扣的。

  丸井文太中途出去給他的女朋友送咖啡了,順便把來店裡玩拼圖的小朋友全部送回了家。

  安室透告訴我,五點鐘的時候我就可以先下班了。

  中原中也發了郵件給我, 問我人在哪裡?

  我把咖啡店的地址傳給了他,並附上了自己的一張工作照。

  【元氣滿滿的手搖咖啡,有空要來一杯嗎?我請你喝。】

  他沒有再回復,大概是工作還沒忙完。

  我不禁開始思考起今晚的住處。

  丸井文太答應先預支一個月的薪水給我, 但是我今天下班後去找中介租房子有點趕,而且現在租房都是半年起租, 一個月的薪水根本不夠付。

  今晚只能先找家便宜的酒店了。

  「清溪醬,下午好~」

  我從賬本裡抬起頭來,就看到了擱在吧台上的一張俊臉。

  「太宰君,你怎麼會在這裡?」

  太宰治歪了歪頭:「來喝杯飲料。清溪醬怎麼在這裡?是……在工作嗎?」

  「嗯。」我想著遲早要告訴他們我和亂步的事, 不如現在就直說了, 「我和亂步桑離婚了。」

  「為什麼?」太宰治疑惑地問道, 「你們才結婚半年啊。」

  旁邊的安室透聽到我們的談話, 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不自在了。結婚半年後就離婚,在別人看來確實很不靠譜。媽媽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希望我能和亂步握手言和。

  但森林太郎說,要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

  既然我已經沒辦法信任亂步,倒不如早點斷開,省得以後再重復一遍我和陀思的遭遇——我一次次相信他,他一次次欺騙我,直到耗光了我所有的信任。

  ……可能我這個人的信任不值錢,也沒有人會珍惜。

  「亂步桑很好,但是不適合我。我們之間的問題無法解決,我也不想再提了。」我將菜單遞給太宰治,「你要點什麼?」

  太宰治沒接,隨口說道:「給我一杯新鮮的橙汁吧。」

  我詫異地問道:「不喝咖啡嗎?」來到咖啡店,不點咖啡卻點橙汁,真是個怪人。

  「今天不了。」太宰治雙手托腮,靠在吧台上,「怕苦。」

  「好。」

  丸井文太的店裡沒一樣東西是便宜的,新鮮橙汁的價格也比其他店高出兩倍。但這裡的食材總是挑最好的,在追求質量和數量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太宰治沒急著付錢,我在挑了三個橙子准備榨橙汁之前,想起了他喜歡到處賒賬的毛病,於是催促道:「太宰君,我先給你開個小票。」

  開小票就意味著要先交錢,太宰治「哦」了一聲之後,去衣服口袋裡翻錢包,哼哧哼哧翻了半天,口袋比臉還干淨。

  「太宰君又忘記帶錢包了嗎?」

  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以往我都會請他,因為那時候亂步對我的零用錢沒有限制。

  但是我現在也是囊中羞澀。

  「最近資助了兩個貧困生,有點入不敷出。」太宰治捂住了心口,「可以賒賬嗎?下個月發了工資我就還。」

  我還沒回答,安室透已經開口拒絕了:「抱歉,絕對不行。尤其對像是你,太宰先生。」

  太宰治委屈地撇了撇嘴,我覺得安室透的最後一句話令人有些不適:「安室先生,不能賒賬是店裡的規定,但是你為什麼要特意強調太宰君呢?」

  安室透遞給我一個空杯子,表情沒什麼變化:「這是老板強調過的。」

  「沒錯,是我強調的。」伴隨著叮叮咚咚的風鈴聲,從門外傳來了丸井文太的聲音。

  他的身後,還有另外一個人,幸村精市。

  幸村穿著一身運動裝,肩上披著一件紫白條紋的外套,前額戴著發帶,應該是剛剛打過網球。

  「清溪。」他看到我時,毫不意外。估計丸井已經把我的情況告訴他了。

  「幸村,好久不見。」

  其實也不是很久。

  幾個星期前,我和亂步最後一次去我媽家,在海邊晨跑時,就偶然遇到了幸村。

  那時候亂步還扯著我對他說:「清溪溪對我一見鐘情,我也很喜歡她,見過家長後我們才結婚的,哪裡突然?」

  我還表示要請幸村吃飯,因為怕影響他的比賽所以舉行婚禮沒有邀請他。

  飯還沒請,婚倒是已經離了。

  對幸村來說,恐怕是見證了一個叫「秀恩愛、死得快」的詛咒。

  幸村的目光落在了太宰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的目光變得凌厲了幾分。

  太宰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朝幸村熱情地揮了揮手:「嗨,神之子大人。」

  他倆認識嗎?……哦,認識的。

  我出國那會兒,是拜托太宰去向幸村提分手的。分的很徹底,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太宰用的是什麼理由。

  「清溪醬,你恐怕不知道,這個人是縱橫橫濱各大咖啡店和酒吧的著名老賴。」丸井文太的話著實震驚了我,我回頭看著太宰,他朝我聳了聳肩。

  確實。

  我知道太宰有賒賬的習慣,但是沒想到他已經變成了一位有名的老賴。

  「我的店裡歡迎任何信守承諾的人。」丸井笑了笑,「但不歡迎老賴。」

  ……很反常。

  丸井文太雖然是個生意人,但並不是一個會說出這麼刺耳的話的人。

  他對太宰有很強的敵意。

  「抱歉抱歉,我最近手頭比較緊。」

  太宰不好意思地衝我笑了笑,他沒有因為丸井的話而生氣,他撓了撓頭,有些不知所措。

  我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繃帶裂開了,他發現之後立刻用右手捂住了,眼神微微窘迫。

  ……已經窮到繃帶都是次品了嗎?

  「清溪醬,麻煩給幸村部長一杯橙汁,賬記在我頭上。」丸井吩咐道。

  幸村也只是面帶笑意地柔聲說道:「第一次來文太的分店,果然有幸運的事發生。清溪,麻煩你了。」

  「不麻煩,工作而已。」畢竟丸井開給我工資的。

  太宰先前點的也是橙汁,我手裡新鮮圓潤的橙子就是替他挑的。

  現在橙子要榨給幸村喝了,總覺得太宰……怪可憐的。

  他說他是資助了兩個貧困生,所以現在手頭很緊。別人可能覺得他在說謊,但這很有可能是真的。

  武裝偵探社工資不低,他除了日常生活和買繃帶,沒什麼花費,但他喝酒喝咖啡卻都靠賒賬,並因此成為了一個有名氣的老賴。

  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凡是有點自尊心的人,都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那太宰成為老賴就是迫不得已的。他的工資沒花在自己身上,肯定是花在了別人身上——沒上大學是他的遺憾,他心裡有遺憾,才會去資助貧困生吧。大概是想在別人身上延續自己的夢想。

  咖啡廳裡的氣氛變得很尷尬。

  幸村和丸井在交談,關於明天男孩節立海網球賽的事,太宰幾次試圖插話,那兩人卻不怎麼理他。

  他只好低頭摳他的手指甲。

  「清溪明天會去嗎?」幸村突然開口問我。

  「去的,丸井說給我帶薪休假。」我榨好了兩杯橙汁,一杯放在了幸村的面前,一杯放在了太宰的面前。

  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太宰慢慢掀開眼眸,視線從杯子上移,落在我臉上。

  他砸了咂嘴。

  「丸井,他的橙汁錢,我替他付。」為了不在他們面前傷太宰的面子,我扯謊道,「上次太宰君請我吃了拉面。」

  太宰倒是沒跟我客氣,已經咬著吸管吸起了橙汁,吸得刺啦刺啦的。

  幸村擺了擺手,示意丸井不要開口,然後對太宰說道:「這杯我請吧,既然太宰君有關照過清溪。」

  太宰咬著吸管,嘴裡說話含含糊糊的,但還是聽得懂的。

  「我關照清溪醬跟你有什麼關系呢?」太宰揚了揚眉,「不過你既然願意請,就大方一點,請我喝這裡最貴的冷萃咖啡吧。」

  「你不要太過分了。」丸井冷冷地說道,「這裡不是港口黑手黨,也不是武裝偵探社,你可以回去那裡再囂張。」

  我不解。太宰在偵探社工作,所以丸井會提到偵探社,但是港口黑手黨,和太宰有什麼關系嗎?

  幸村表情依然很淡:「沒有問題,只不過等你喝完這杯咖啡,就請回去吧。」

  「好呀。」太宰答應得很爽快。

  冷萃咖啡是要小口慢慢品的,太宰卻像喝飲料那樣一口氣將咖啡喝光了。

  我估計他以前從來沒喝過冷萃咖啡,所以才像喝飲料一樣喝它。

  幸村和丸井一個是職業網球選手,一個是擁有自己品牌的老板,消費水平都不低,他們當然不能理解連學都沒錢讀的太宰的辛苦。

  喝完一杯咖啡,太宰如約離開了咖啡店,臨走時他把榨汁前剝下來的橙子皮也放進了口袋裡,動作小心翼翼,目光近乎虔誠。

  「耶,今晚有橙子皮吃咯。」他很小聲的自語道。

  我哽住了。

  有的人外表光鮮亮麗,晚上卻要吃橙子皮。

  我沒忍住,在丸井和幸村平靜的注視下,抱了幾個新鮮的橙子和幾塊蛋糕,裝進袋子裡後,說了一句「從我工資裡扣」,就匆匆跑了出去。

  「太宰君!」

  我追了兩百米遠,在一條巷子口,追上了他。

  他嘴裡叼著一塊橙子皮,表情悠哉悠哉。

  「有什麼事呀?」

  我把塑料袋遞給他:「橙子和蛋糕,沒幾個,給你晚上吃。」

  他沒接。

  「清溪醬,你現在過得也不容易吧?」

  他垂眸,兩道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

  我一愣,隨即說道:「沒有,我過得很好,我剛離婚就找到了工作,還挺順利,丸井還答應預付工資讓我先租房子住。」

  「那就好,但這個我不能收,那位老板肯定要從你的工資裡扣。」太宰頓了頓,說,「而且沒事的,自從我資助那兩個貧困生之後,我已經習慣橙子皮的味道了,也、也還好啦。」

  「一點也不好。」我說,「你在幫助別人的同時,也稍微考慮一下自己吧,變成老賴可不是一件好事。」

  「唉。」他輕聲嘆了口氣,「我反正已經這樣了,名聲之類的東西我從來不在意。只要一想到他們會有光明的未來,我吃點橙子皮也沒什麼關系。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

  他看著我手裡的袋子,咽了咽口水,戀戀不舍:「所以,這些東西你拿回去吧。」

  ……明明就很想吃,卻又怕給我添麻煩說不需要。

  「太宰君,售出的商品是不能退貨的。」我裝出為難的樣子,「所以我拿回去也沒有用了。」

  他愣住了,隨即急切地說道:「那該怎麼辦?要扣你工資的,我找他說去。」

  說罷作勢要去找丸井,我趕緊攔住了他。

  「朋友之間,送點小禮物也很正常。你收下吧,我有內部員工價,很便宜。」

  其實是沒有的。

  我這麼說,只是為了他能夠安心。

  「這次我就收下了。」太宰這才接過袋子,還不忘警告道,「下次可不許再這樣了,我會生氣的。」

  我見他翻動蛋糕,面帶喜色,目光中並無責備之意,才放下心來。

  「好。」

  我剛要回咖啡店,太宰問我:「你在租房子?」

  「……嗯。」

  「找到合適的了嗎?」

  「還沒。我打算先住便宜的酒店,過兩天去找合適的房源,最好能月付。」

  但我也知道,月付的房子希望渺茫。

  太宰吃了半塊蛋糕,眯著眼睛說:「要不要租我的房子?孩子們學費不夠用,我家的一樓打算出租。」

  「誒?」

  「可以月付,不收押金,只要市場價的一半。就當做是我對你這些橙子和蛋糕的感謝吧?」

  這件事讓我很高興,但等於占了太宰一個大便宜。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太宰如果租給別人,還能多賺一點錢。

  「清溪醬,作為朋友,我非常希望為你排憂解難,況且我現在找不到合適的租客。」太宰咽下最後一塊蛋糕,「孩子們的學費迫在眉睫,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那些貧困生讀書,當干部,考大學!」

  沒想到太宰的思想竟然這麼的崇高。

  我張了張嘴,剛想組織一下語言來誇他,身後傳來了男人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轉過頭,看到了一臉憤怒的中原中也


第50章 找個住處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關系不好。

  最初知道他們不合, 是在我和亂步的婚禮上, 熱情開朗的太宰治灌了中原中也很多酒, 然後又把他拋棄在了水池邊。

  水池邊的中原中也醉醺醺地醒來時, 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太宰治。

  不過我接觸他們的機會不多,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什麼恩怨。出於好奇,我問亂步,亂步說他們以前就認識, 我再問下去, 他就叫我不要管了。我不是個特別八卦的人,就沒有過多關注。

  「你這個混蛋, 又在騙人了嗎?」

  中原中也的臉都扭曲了, 額頭青筋直跳,看樣子氣得不清。

  「騙人?」

  我扭過頭看向太宰治, 他往我身後靠了靠,縮了縮脖子。

  聲音變小了, 話音打著顫。

  「清溪醬, 我和他,有私人恩怨的……」

  中原中也不是聾子, 當然聽得到, 瞬間就炸毛了:「什麼私人恩怨?你意思還是老子抹黑你了?你資助貧困生上學?那我還去英雄協會做義工呢!」

  「中也,英雄協會義工有身高限制的。」

  「你特麼什麼意思?!」

  我茫然的視線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兩人之間掃來掃去, 一個滿臉委屈, 一個暴跳如雷。

  他們兩個人說的話完全矛盾, 其中必然有一個人在說謊。

  但這兩個人, 都給過我很多幫助。

  ……他們都不是壞人。是吧。

  最終我的視線落在了太宰治的臉上。

  「太宰君,我問你,你真的是因為把工資全部資助了貧困學生,才沒錢消費變成老賴的嗎?」

  沒等太宰治回答,中原中也已經替他回答了:「他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他自己都沒上過學!」

  中原中也說完這句話後,小巷子裡陷入了長久的靜默之中。

  只有飛過屋頂的烏鴉發出了幾聲呀呀的叫聲。

  「嗤。」

  打破僵局的,是太宰治的一聲輕笑。

  這是一種承認的笑聲。

  我一僵,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在慢慢地往腦子裡湧。

  他不是自稱讀到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但是被陀思騙了錢要還債,所以沒能上大學嗎?

  他還說他成績優異,當過干部。

  「太宰,你不是說你成績優秀嗎?」我質問道,「你還當過干部的!」

  「嗯,我的確是當了干部。」太宰治慢條斯理地說,「不過不是班干部,是黑手黨的干部,成績也算優秀吧,畢竟我被稱為歷代最年輕的干部呢。」

  他慢慢抬起眼眸,平日裡的健氣歡逗一掃而空,這雙鳶色的眼睛變得無比深沉,這是近乎於黑色的一種深沉冷漠,像是任何東西都照不進的無底深淵。

  真奇怪。

  這樣的他,竟慢慢地和童年時被津先生抱在懷裡的孩子的表情漸漸重疊。

  中間穿過漫長歲月有著爽朗笑容的青年的影像被一幕幕擊碎,一個個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最初的他和現在的他。

  仿佛只有這兩個人是真實的。

  我不由得想起了津先生對我說過的話,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找太宰治。

  ……最初我還以為他是不想我總是麻煩別人。

  現在想來,津先生恐怕是別的意思。

  「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望著太宰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他手裡還拎著我替他拿來的那些橙子和蛋糕。他晃了晃手,袋子悠悠地在他指尖打著轉。

  「嗯,是真的。我和這家伙,」他指了指中原中也,「以前是搭檔。你不信可以問他。」

  看著他漫不經心的態度,我更加生氣了:「那你為什麼要騙我去上學了?還說是因為沒有錢所以沒能上大學!實話實說會怎麼樣呢?沒上就是沒上啊!」

  我並非歧視黑手黨。我本人身在的死屋之鼠,連黑手黨都不如。

  但是他說了謊。

  他說他去上了學,當了干部,成績優秀最終因為沒錢所以無緣大學。那些經歷,他編得曲折離奇又奮發上進。

  他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開朗樂觀的青年。這個青年唯一的遺憾就是沒上大學,所以用自己微薄的工資來資助貧困生——前一秒剛剛編好的謊言,這一秒就已經被拆穿了。

  「說謊而已,看自己心情啦。」太宰勾起唇角,眉眼笑得彎彎,「清溪醬,你這麼生氣,難道自己沒說過謊嗎?」

  我被他的話一嗆,後退了一步,捂住了嘴。

  我怕我生起氣來,會和他打起來,也怕自己會口不擇言的罵人。

  我的確說過謊。

  而且還不止一次。

  太宰向前走近,鳶色的眼瞳像是能一直望到人心的最深處。

  「你真的就只想要普通人的生活嗎?」

  從獲得異能後開始,為了逃避被政府監管的命運,我就開始變得畏手畏腳。津帶我親眼目睹過有人異能暴走後被無情抹殺的現場,他問我,是否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說想。

  想當一個普通人,想過平凡穩定的生活——其實,那是我對於生命最低限度的熱愛了。

  因為經歷了一系列的變故:外公意外失蹤,父親為了別人而失去異能和部分記憶,唯二兩個無所不能的人離開了我,我偏偏又擁有了無法自控的異能,整日擔心受怕,為了最基本的生存,逐漸忘記了自己曾經的渴望。

  我曾渴望,閃閃發光。

  我想要成為一名像歐爾麥特那樣的……大英雄。頂天立地,所向披靡。

  沒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到的。

  【已經沒事了,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來了!】

  那句熱血的台詞,有生之年,我也想要超大聲地說一遍。

  ——已經沒事了,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來了……

  「清溪!」

  直到幸村的聲音傳來,我才驚醒過來,默默地為自己剛才所想的內容臉紅了一下。

  ……我果然是太貪心了。

  我居然還想成為歐爾麥特那樣的人,我現在不去蹲局子已經是萬幸了。

  幸村一對上太宰,表情就不那麼友善了。

  「啊嘞,清溪醬,你要租我家一樓的房子嗎?便宜租呀。」太宰轉眼就岔開了話題,「拎包入住,可先住後付,隔壁鄰居的網速超級快。來吧!」

  「不行!」中原中也和幸村精市異口同聲道。

  兩人沉默了,隨即互相對視了一眼。中原中也先反問道:「你有沒有搞錯?你怎麼能租他的房子?」

  防太宰防得像洪水猛獸。

  「我的房子為什麼就不能租了?屋頂又不漏,設施還齊全,你對我偏見太深了。」太宰垂頭喪氣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中也,難道你覺得清溪醬住在你那裡比較合適?你是黑手黨誒,會被你的下屬議論的。」

  「你閉嘴!」中原中也朝他吼了一嗓子。

  「我覺得你們都不合適。」幸村的語氣要比中原中也溫和一些,但態度很堅定,「清溪的事,我會處理好的,就不勞兩位費心了。」

  「你又是誰啊?」中原中也惱怒地看了幸村一眼,「我插不插手,跟你有什麼關系?」

  「小聲點,中也。這可是你們首領最喜歡的網球明星,可別把他嚇壞了。」太宰眨了眨眼睛,「但是,神之子如果和清溪醬同住,恐怕也是不合適的,畢竟你身上的明星光環可是會給普通人帶來困擾呢。簡而言之,住在你們兩個那裡,還不如租我家的房子安全。」

  他單手握成話筒狀,貼在唇邊,語氣誇張,「鄰居的網速真的超級快喔~清溪醬,你要去哪邊?」

  三道視線同時落在了我身上,我覺得腦殼疼。

  事實上這三處我都不想去。太宰治那裡,如果他是真的為了給貧困生賺學費,那我肯定樂意至極,我付錢給他,也有了地方住,是雙贏。

  但現在看來,他純粹是在耍我。

  他有沒有房子都很說。

  我已經麻煩了中原中也和幸村精市很多次了,這兩人其中一個是黑手黨的干部,另一個是網球明星,和我一起都會對生活造成不便。

  中原中也撇了撇嘴:「我的住處又不止一個地方,你隨便挑一處吧。我答應花丸婆婆會幫你找住處的。」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花丸婆婆不可能說這種話的,她自己都不收留我。」

  「……」

  「不過她是對的,我有手有腳,我能養活自己。住處的話,你們也不用擔心了,我能找到的。」

  說這話的時候,我態度很堅決。我一向嘴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決心。

  但我不想一味地接受別人的幫助。我不想欠太多的人情,我還不掉的。

  比起中原中也借我的黑卡,我更喜歡丸井文太給我的工作機會。

  許久沒出聲的幸村說道:「清溪醬,我有一位朋友,目前在找合租。她和你年紀差不多大,是個女孩子,合租也方便些。我剛才聯系過她了,丸井也說你可以下班了,你現在願意去看看嗎?」

  我朝他看去,他眉眼微微一彎,在橙色的夕陽下,泛起淡淡的溫柔。

  我聽到自己輕輕「嗯」了一聲。

  他已經轉過了身,夕陽的光輝綴在他肩上的外套,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光輝,看上去閃閃發光。

  「我們走吧。」

  ……

  我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和幸村走在一起了呢?

  小的時候我喜歡跟在幸村的身後,大步流星地踩著他的影子,重復踏碎了無數條街的夕陽。

  他總是一聲不響地看著前面,時不時會回頭看我一下,確認我有沒有因為頑皮而走丟。

  十幾歲時,我們談戀愛,他牽帶著我走過了鐮倉的大街小巷。訓練不忙的時候,也會帶我去嘗試丸井文太推薦的那些點心店。我拎著他的網球拍,在店門口伸長了脖子,等著他買好鯛魚燒從裡面出來。

  對了,還有立海大的那些隊員,他們時不時會玩一下跟蹤,善意地八卦我們,每當這時,幸村總是會調皮的像個孩子,拉著我的手在巷子裡七轉八拐,最終把那群人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那時候的空氣裡散發著清新的植物氣息,和鯛魚燒的甜味混合著,一起留在了我的記憶裡。

  「清溪。」

  幸村突然停了下來,叫了我的名字。

  我偏過頭看著他。

  前面是一棟公寓樓,並不算高檔,是很普通的公寓樓,他指了指其中一棟:「就在那裡的二十樓,我給她發過郵件了。」

  我們是兩個人來的,太宰治回去早睡早起了,中原中也也先去忙工作了,我答應了他等安頓下來會告訴他一聲。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幸村不愧是幸村,他永遠那麼溫柔,不像別人,開口雖也是善意的,但總是繞不開離婚二字。

  我自己都不覺得離婚有多慘,頂多是告別了一段生活,開始了新的生活。

  偏偏媽媽都覺得離了婚我的世界就塌了。

  「過得……」我聽到了自己在心底輕聲嘆氣,「不是很好。」

  不想再說過得好了。

  過得好不會過成這樣。

  以前總是為了不讓別人擔心,說好。

  什麼都說好。

  但是現在,我想實話實說。

  「我不夠聰明,總是被驢。朋友也都失去了聯系。俄羅斯的人不是特別友善,有人叫我小日本,我本來以為是表示友善,叫我日本醬~但是後來才知道,那是罵我的。」

  我很怕幸村會反問我為什麼非要出國,為什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直接跑了出去。

  但幸村要是那麼問了,就不是他了。

  「回來就好。在我們自己的國家,不會有人叫你日本醬的。」

  「……嗯。」其實日本醬聽著還挺可愛的,假如語氣能夠好一點的話。

  「有問題可以和丸井說,也可以跟我說,你可是我們立海最可愛的小經理啊。」

  他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驀的想起了另外一個問題。

  「幸村,當年我委托太宰跟你提分手,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原先還以為太宰會抹黑我劈腿之類的,但是現在看來,肯定不是。

  這個問題一出口,幸村猛得停下了腳步。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請你告訴我。」


第51章 室友和突然出現的宰

  「我知道他肯定是說了什麼!否則你也不會——」

  「他沒說什麼。」

  幸村轉過身, 抬起手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這個動作極其緩慢, 又極其溫柔,「交涉失敗……他倒是和我打了一架。」

  「那結果呢?」我急切地問道。

  他目光中帶著笑意:「我啊, 一時大意,輸給那個小鬼了。」

  說太宰是小鬼,其實他也只比我和幸村小兩歲。

  我不知道那時候的太宰有沒有開始混跡港口黑手黨,但他竟然沒有按照我的意思去向幸村表達分手的要求, 而是直接和幸村打了一架。

  他還打敗了神之子。

  「然後呢,你有沒有受傷?」

  幸村偏過頭,順著他的視線,我看向了西邊的天空。

  天色已晚, 夕陽拉成了最後一道光, 在深藍色的夜幕上掙扎著, 隱隱浮現出一絲將近的妖冶。

  風從路的盡頭穿過來, 吹起幸村額前的頭發和肩上的外套。

  他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球服和發帶,勾起了我記憶裡的那段活潑鬧騰又安逸的歲月。

  「都那麼久了, 受點傷也早就好了。」幸村最終還是沒有跟我詳說太宰找他「交涉」的事情,「倒是清溪你, 不和我去見見你的新室友嗎?」

  「誒, 人家還不一定會同意吧。」和女孩子同住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但也要看對方的意願。

  「她是個同你一樣可愛的女孩子,一定會同意的, 你們會相處的很愉快的。」

  「那……借你吉言。」

  電梯抵達二十樓時, 我還沒有做好心理准備。回想以前的時光, 我似乎沒有和女孩子同住的經驗,也幾乎沒有過什麼要好的女性朋友。

  「幸村,我是不是應該買些水果之類的禮物?」

  我看著他快要按響門鈴,趕緊拽住了他的手。

  「我覺得我准備得不夠充分——」

  我低下頭,幸村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的手有些冷,他的手是溫熱的,手掌連同指腹都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

  「那等你安頓下來之後,我陪你去給她買些水果吧。」幸村慢悠悠地說,「總要先知道她喜歡吃什麼,再做決定吧。」

  「噢。」

  幸村放下我的手,按響了門鈴。

  我的手背上還殘留著他手上的溫度,又聽他說:「別緊張,是個很好相處的女孩子。」

  「是。」

  門被打開了,伴隨著一聲甜美的「來啦」,一張干淨又漂亮的笑臉從門裡擠了出來。

  「清溪醬!」

  「羅莎莉!」

  剛才還懸著的一顆心,在看到她的時候,竟奇跡般地平靜下來了。

  如果是羅莎莉的話,我應該能相處的很好吧……應該。

  「村哥,真難得看到你這個大忙人,原來你說的找合租的人是清溪醬啊。」羅莎莉將門拉開到最大,「來來來,你們隨意哈,我去給你們倒果汁。」

  她踢開了地上的兩件衣服,赤著腳踏上地板。我這才注意到,她家是沒有拖鞋的。

  地上很亂,薯片的包裝袋、髒衣服、毛絨玩具,全部都凌亂的亂排亂放。

  「我這裡有點亂,你們不要介意哈。」

  ……這,應該不是有點亂吧。

  羅莎莉打開冰箱門,取出一瓶果汁,給我和幸村各倒了一杯。

  幸村想在沙發上找個地方坐,就將沙發上的兩本書往裡面推了推,但剛一推,就掉出來一雙襪子,差點碰到他的手。

  神之子的嘴角很難得抽了抽:「清溪,我們撤吧,我給你重找一個合租的室友。」

  「不要啊!」

  羅莎莉整個人撲了過來,幸村靈巧地避開身體,前者撲在了她的襪子上。

  「好臭~」她被自己的襪子熏到了,一腳將沙發上所有的東西都踢到了地上,然後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村哥,你且坐下再說。」

  幸村看著剛才冒出了襪子的地方,挑了挑眉:「我不坐了。」

  我也被羅莎莉的衛生習慣深深震驚了。她的職業是名護士,穿得那麼整齊漂亮,平日的打扮也是很精致的。

  怎麼在家裡就是這個樣子?

  「我哥都幾天沒來給我收拾了,不知道他又跑到哪裡去了。」羅莎莉喝了一大口果汁,吐槽道,「整天寫著亂步先生很快就會破解的小說,老實說,他真該找個女朋友了,別整天把精力放在打敗亂步先生上。」

  她一提到亂步,我不禁開始猜想他現在的情況。

  本著能將我勸回家的心思,媽媽恐怕會在他家暫時住下。那他的生活起居也還是有人照顧的。

  但等我和他正式離婚了,媽媽應該也沒有理由留在那裡了。

  「羅莎莉,我覺得你語氣整天抱怨你的兄長,倒還不如自己先學會做家務。」幸村扶額,默了兩秒後說,「清溪,我們還是走吧,我妹妹最近也快搬出來住了,不如你和她合租吧,這個地方我們——」

  「村哥!你不要這個亞子!」羅莎莉撲到了幸村的腿邊,抓住他的兩只手,眼裡閃著淚光,「我一個人是多麼的寂寞,該死的安吾桑他的心像化不開的堅冰。我不想一個人住啊。」

  幸村看向了我,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童年時我們玩捉迷藏,因為不能說話,所以用面部表情來暗示對方。

  眨一下眼睛就代表快點跑。

  幸村是不想我和羅莎莉合租了,他之前估計也不知道羅莎莉這裡是這麼個情況。

  憑良心說,這個房子除去太髒亂差了之外,還是不錯的,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兩間臥室都是朝南的,冬天能曬到溫暖的陽光。

  廚房很大,炊具齊全。衛生間裡竟然有老式的木質浴池——雖然有點髒。

  客廳裡是落地窗,窗簾是素雅的淡綠色,輕紗材質的,風一吹,就像吹走了整個夏天的浮躁。

  ……我喜歡這裡。

  也因為租金很便宜。

  幸村的妹妹就算要租房子,憑他家的經濟水平,也不會租便宜的房子。到時候幸村肯定會為我墊付一部分房租,這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

  「羅莎莉,很高興認識你,也很高興和你成為室友。」我朝羅莎莉伸出了右手,「我會做一點家務,也會做一些料理,如你不嫌棄,我可以給你做便當。」

  「不嫌棄,不嫌棄!我知道你做飯很好吃!我哥說過的。」羅莎莉激動地拉住了我的手,「我哥羨慕你能嫁給亂步先生,但我羨慕亂步先生能娶到你!」

  羅莎莉的哥哥是埃德加愛倫坡,因為經常來將寫好的小說交給亂步閱讀,我也會經常留他在我家吃飯。

  我和他不熟,只知道他是我見過最容易羞澀的男人,跟我說話時都坑著頭,吃飯時也只是埋頭扒飯。

  反而他身邊帶著的那只浣熊卡爾很活潑,對我友好,還給我銜來過一支花。

  「亂步先生的自理能力,比起我也好不到哪裡去。」羅莎莉感慨道,「但是他就好了,有人給他洗衣服做飯,要是也有人願意為我免費打掃,吃喝都弄好,讓我每天帶著便當去上班,那該多好啊。」

  我若有所思。

  的確。

  亂步先前答應和我結婚,也只提了兩個要求。一個是不再使用異能力,任何情況下都不再使用。另一個是照顧他。

  後者我恪盡職守,前者我從未做到。

  「你和亂步先生離婚,亂步先生一定會哭的,因為以後沒有人給他做飯洗衣服了!」

  「羅莎莉!」幸村叫了她一聲,聲音有些冷,臉上笑意盡失,表情嚴肅,「你在亂說什麼!」

  「抱……抱歉,村哥,你別生氣,怪嚇人的。」羅莎莉縮了縮脖子,「我就是覺得亂步先生挺可憐的。但是,我尊重清溪醬的選擇。」

  「沒關系。」我安慰她道,「亂步桑有偵探社的人照顧,他不會有問題。」

  福澤諭吉大概會為他找個家政服務。偵探社裡也一直有訂員工餐。吃喝住宿都不是問題。

  畢竟亂步在沒認識我的時候,過得也是滋滋潤潤的。

  他離了我,也只是恢復到以前的生活而已。畢竟他的家中,已經找不到任何一點我存在過的痕跡了。

  *

  我搬進羅莎莉的屋子時,只有隨身攜帶的一個包。裡面放了我的駕駛證,因為我沒錢買車,這東西是徹底要閑置了。

  生活用品是丸井文太陪我去買的,他心思細膩,羅列了一整張清單,並且貨比三家,盡量選擇了一些性價比高的東西。

  丸井文太還用員工價賣了一個水果蛋糕給我,我把它送給了羅莎莉。

  羅莎莉光著腳坐在地上,抱著水果蛋糕,吃得滿臉都是奶油。

  而我也已經把整個屋子都收拾干淨了,地板也擦過了。快要枯死的植物也放到了陽台上,幸村給我帶了兩瓶植物營養液,我也用上了,暗暗期待它們能起死回生。

  我將一個墊子遞給她:「不要直接坐在地上。」

  她挪了挪身體,坐在墊子上,眯著眼睛打量著周圍:「清溪醬很喜歡生機勃勃的空間啊。」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著說:「是啊,我最不喜歡的就是老氣橫秋和死氣沉沉。」

  羅莎莉噘嘴:「安吾醬就是死氣沉沉的。」

  「阪口先生是太認真了。」

  「他就是!他就是!」她一連說了好幾遍,最後才哀嘆,「要是我的西西還在就好了。」

  「西西?」

  「哦……是我以前的寵物貓,可惜走丟了。我好想再看到它啊。」羅莎莉的臉上浮現出悲傷的神色,我不動聲色地聽著,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我真的好想再見到它啊。我想要再抱抱它,想吻它的臉頰……」

  很奇怪。

  羅莎莉在描述自己的寵物貓時,給我的感覺竟像是在描述自己的戀人。

  不,她的戀人是阪口安吾吧,雖然他們好像在鬧分手。

  我看她抱著肩膀,把臉埋在手臂裡,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總會再遇到的。」

  事實上這只是安慰的話,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再遇到。

  「真的嗎?」她從手臂裡抬起臉,腮邊落了淚,「清溪醬,你會幫我的是嗎?」

  她抓住了我的手,緊緊的。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珠,胡亂點頭道:「嗯嗯,我會幫你一起找的。」

  「謝謝你!」她猛得抱住了我,「真的謝謝你!我好想再見到它,只要有你在,就一定能見到的!」

  ……她對我有什麼誤解吧。找人方面我根本不擅長的。

  安慰完羅莎莉,我回房間繼續整理新買的書。

  在丸井文太的推薦下,我又買了幾本食譜。羅莎莉是護士,經常上夜班,精氣神容易不足,要給她做一些補身體的湯水。

  另外我還買了一本……益智的書。

  我想變聰明。

  想變成一個能一眼看穿別人謊言的人。

  「這有點難哦。」

  我剛解開頭發,嘴裡還叼著辮子繩,身後傳來了一個我十分不想聽到的聲音。

  我轉過頭去,太宰治坐在窗邊,一條腿翹在窗上,一條腿懸在外面。

  他手裡翻著我買的那本益智書。

  《今天開始像聰明人一樣生活》。

  「這東西是騙錢的。」他吐槽道。

  老實說,我在知道他騙了我之後,十分想把他胖揍一遍,但幸村在場,他的溫柔閃閃發光,以至於我的大部分注意力沒有放在太宰身上。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生氣了。

  我想,打宰。

  「要你管!」

  我衝過去一把奪過了書,太宰一個重心不穩,往下摔去。

  這裡是二十樓的高度。

  我想也沒想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笨蛋,你為什麼坐在窗戶上,摔下去會死的。」

  「那就死唄。」太宰悠悠地打了個哈欠,感慨道,「活著多累啊。」


第52章 宰啊,救我你後悔嗎

  死亡是一個很沉重的話題。

  太宰卻說得這麼輕快, 就像並不在乎一樣。

  他的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眼底是對現在境遇毫不關心的冷漠。

  仿佛現在懸空掛在外面的人不是他本人。

  「你好歹動一動啊?」

  雖然他的體重很輕, 但是他像個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就等著我把他拽上來,還是很讓人生氣。

  我決定嚇嚇他, 晃了晃他的手說:「我松手了啊。」

  他「噫」了一聲後又打了個悠長的哈欠:「隨便你。」

  這家伙……

  「你以為我不敢嗎?」

  「你不會的松手。」他的嘴角噙起笑意, 聲音又變得像之前一樣爽朗, 「清溪醬是絕對不會對我見死不救的。」

  我凝視著他鳶色的眼睛,這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因為當年是從這雙眼睛裡,我看到了自己, 然後又看到了世界。

  那時我沉浸在自己的歡愉裡,而忽略了他空洞的目光,此時才覺得他的目光因為空洞,而顯得無盡。

  太宰治終究還是變成了少年時的樣子。藏著星海的眼睛其實什麼也沒有,摘下月亮的身影比那他手中的月亮更加虛幻。

  我沒費什麼力氣,就將他拉了上來。

  「從正門離開吧。」我從地上撿起那本益智讀物, 放回了架子上。

  他撣了撣身上的灰,很自覺地坐在了我的懶人沙發上。

  「這房子太小了,都沒我家大。」

  我耐著性子說:「我又不養鴨子, 要那麼大的房間做什麼?」

  我這個人沒什麼物欲上的執念,再大的空間, 我也只要一個角落可以鋪床睡覺。

  「是嗎?」

  「沒什麼事你就快點走吧, 很晚了, 你該回家睡覺了。」

  說好的早睡早起的健康青年呢。

  太宰治單手枕在腦後,耷拉著嘴唇,忽然又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橙子。

  「清溪醬,我沒有指甲,幫我剝一下吧。」

  「沒指甲就扔了唄。」

  「不要。」

  他手一松,橙子從他的手裡滾落,掉在了我的腿邊。

  我正坐在地上做手賬,只得擱下筆,撿起了那顆橙子。

  他咧嘴一笑,唇邊露出一顆小小的牙齒,看上去有些孩子氣。

  丸井店裡用來榨汁的橙子都是進口的新奇士橙,皮薄肉多,汁水充沛。我將橙子剝好,遞給了太宰。

  太宰手沒接,張了張嘴。

  「你不會是叫我喂你吧?」

  「啊——」他張大了嘴。

  這是比亂步還要嬌氣麼?

  我沒跟他客氣,直接將一整個橙子塞到了他的嘴裡。

  「吃死你。」

  我還用手指往捅了捅。

  他起先反抗了一下,後面翻起了白眼。大橙子在他嘴裡,他的腮幫子鼓得像只牛蛙。

  ……不動了。

  「喂,太宰,不要裝死了。」我拍了拍他的臉,他翻著的白眼已經徹底閉上了,我探了探他的鼻息,也沒有了。

  只有那個大橙子,還哽在他的嘴裡。

  ……不會真的噎死了吧。

  看看心跳。

  我將耳朵湊近他的心口,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我完全沒聽到他的心跳。

  等等,應該有人也會心髒長在左邊……不會這麼短的時間內,心跳就停住了吧?

  我又將耳朵挪向他的右邊,依然沒聽到任何響動。

  他真的……死了?

  那麼尋死覓活都死不掉的一個人,最後竟然是被大橙子噎死的嗎?

  「咕——」

  正當我耳朵貼在他的心口時,我聽到了上方傳來很響的一聲。

  「咕咕——」

  太宰動了!

  他在吃橙子!

  我剛要抬頭,一只手按在了我的頭頂,將我的頭發瞬間揉得亂七八糟。

  「你果然是在裝死!」我拍掉他的手,語氣算不上友善。

  他抿了一下唇,將唇邊的橙汁全部抿干淨了。

  「明知道我是裝死,但還是忍不住擔心吧。」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這麼多年來竟然沒被打死,也是個奇跡了。」

  他笑嘻嘻地說:「清溪醬,你還是小時候那樣比較可愛。」

  「是嗎?小時候呆呆的,傻傻的,比較好騙是嗎?」

  「現在也沒聰明到哪裡去。」他小聲嘀咕。

  這個混蛋!我恨不得再塞一個橙子。算了,不能再浪費這麼精貴的水果。

  我在他旁邊坐下,替他倒了一杯水,「橙子都咽下去了嗎?」

  他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嗯,要給你一個面子啊。」

  「給我面子?你臉可真夠大的。」我也毫不客氣地吐槽道。

  話一出口,我自己有稍許的愣神。

  ……我很久沒有說過這麼沒禮貌的話了。

  一直以來,我的性格都很溫吞。媽媽提起我以前像猴子般上躥下跳到處闖禍,我都有點記不清了。

  其實我本身性格很差,一點就炸,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怕幸村生氣。

  我崇拜著最強的英雄,時時刻刻幻想著打抱不平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想要說出那句熱血的台詞。

  可是剛才,我分明看到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孩源清溪,就站在我面前,不屑地朝我抬起了下巴。

  【這可不是我要成為的大人啊。】

  【這絕對不是我要成為的大人啊。】

  她揮一揮衣袖,轉身就走,我連她的影子都沒碰到。

  ……這可不是我要成為的大人啊。

  的確。

  這不是我想成為的樣子。

  倒回到二十年前,我一定還在堅信自己會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一個畏手畏腳的鼠輩。

  我輕聲嘆了口氣。

  旁邊的太宰挨了過來:「在感慨命運嗎?沒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我什麼都沒說,他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是真的很聰明,在演戲的時候,沒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回國後的這段時間,我一直把他當成了一個樂觀健康的青年。

  他說他上了學,當了干部,我信了;

  他說他沒上大學是因為被陀思坑了,我信了;

  他說他資助貧困生,我也信了。

  但當這一切都被揭穿是謊言時,我竟然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憤怒。

  「說起來,你竟然沒揍我。」

  我是很想揍他的,因為我最討厭別人騙我,可是誠如太宰所言,我自己也經常說謊。

  一個說謊的人騙另一個說謊的人,無可厚非。而真正讓我沒那麼生氣的是,我又遇到了幸村和丸井他們。

  那群始終生活在陽光下,積極開朗、善良溫柔的伙伴們。

  「又是因為神之子嗎?嗤。」

  這一聲冷笑,讓我將視線從幸村買來的那盆銀皇後上移到了太宰的臉上。

  這張一貫嬉笑著的臉變回了少年時初見的樣子。

  那個連看我一眼都不情願的少年。

  「太宰君,當年救了我,你後悔嗎?」

  他眼波流轉,語氣漫不經心:「清溪醬,你要知道,那從來就不是我的本意。」

  也是。

  畢竟他是被津先生強行帶來的,是在家裡睡覺時被抱走的,他也從來沒說過想要救我。

  「我多問了。和我在海邊小屋時,你表現出來激烈的反抗,就足夠證明對我的厭惡了。」

  我原以為中原中也討厭我,但他用行動說明他並不反感我。反倒是太宰治,和善的笑容下,是惡意。

  「激烈的反抗倒不至於。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那反而是我過得相對輕松的日子。」太宰治雙手枕在腦袋後面,淡聲說道,「只不過沒人喜歡任人擺布而已。」

  我不信。

  「你說什麼我都要掂量掂量了。」

  「就像對亂步桑一樣嗎?」

  一提亂步,我就沒接話。

  太宰翻了個身,調整了一下坐姿問:「你和亂步桑離婚了,有想過接下來的事嗎?一點都不考慮復合了嗎?亂步桑還沒簽字吧。」

  我搖搖頭:「不復合了,不合適。」

  太宰又問:「什麼叫合適?」

  我說:「在一起不用說謊,能坦然相處。」

  如果沒有遇到,獨身也沒有關系。戀愛和結婚只能為人生錦上添花,而不可成為負累。

  「你和神之子在一起就不用說謊嗎?你敢把你的異能告訴他嗎?」

  我平靜地說:「我不會和幸村在一起。」

  「哦?」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頓了頓,我又補充道,「他們是最好的。」

  太宰盯著我看了半天,語氣有點酸:「最好的健康開朗的青年啊。說起來你和神之子還交往過吧。」

  提到這件事,我就想起了我讓太宰去向幸村提分手的那件事。幸村只說他們動了手,但沒提具體經過。

  「太宰君,我去俄羅斯留學前,讓你向幸村提分手,你到底……是怎麼跟他說的?」

  他目光坦然。

  「這有什麼難的?他不答應,就想辦法讓他答應。」

  「你是不是對他動手了?」

  太宰閉了眼,很快又睜開:「神之子的滅五感……」

  「他不可能用那招對付你的!」我打斷他的話說,「幸村絕對不會對一個孩子用那招。」

  唯一的一次,是在沙灘上治過小頑童爆豪勝己。我能感覺到幸村那次也後悔了。他從不違法,也不違紀,他恪守著規則和自己的驕傲。

  「你可真是了解他,不愧是青梅竹馬。」太宰點點頭,攤開了手掌,「他如果用那招,或許就不會被我暗算了,大概會贏吧。」

  我第二次見把暗算說得這麼光明正大的人。第一個是陀思。

  「你如果對他有一點關注,就不會不知道,他那年根本沒有參加什麼全國大賽,據說他期盼了很久呢。」太宰微微笑道,「結果是他在醫院又躺了一年。我去看他時,他正在復健。真感人,他竟然沒有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我手裡的東西快被捏碎時,坐墊旁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

  我打開。

  是幸村發來的郵件。

  【明天不要忘記來參加網球部的活動呀,大家都會來。文太做了好吃的布朗尼蛋糕(*‾︶‾*)】

  末尾的顏表情,就像是他在對我微笑一般。

  我一下子平靜了下來。

  「是他發來的郵件嗎?」太宰嘖了一聲後感慨道,「果然大家都喜歡光明的人,而拒絕靠近黑泥呢。好了,太晚了,我要回去早睡早起了,拜拜~」

  他跳上窗戶,靈巧地翻了過去。

  「太宰!」我叫住了他。

  他轉過臉,燦爛一笑。

  「舍不得我走,是要我留宿嗎?」

  「……我想見津先生,可以幫忙嗎?」

  他肩膀微微一抖,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我關上窗戶,走回臥室。桌上放著一份藤澤早報,是羅莎莉拿給我看的。

  大篇幅的版面還是最近的突襲,接二連三地在橫濱發生。

  我將報紙反了過來,輕輕地將手機壓在了上面。

  那封郵件我又讀了兩遍。

  我的心情很輕松,奇跡般的很輕松。橫濱一塌糊塗,而我又離了婚,接二連三被人騙,但我的心情居然還不錯。

  明天,我就能看到告別已久的立海大網球隊,我可以鄭重地向他們道歉,請求原諒我當年不告而別,而我也相信他們一定會原諒我。

  小的時候,幸村問我,有什麼願望。

  我大聲又驕傲地告訴他——

  我想當一名英雄,

  我還想嫁給一名英雄。

  我想守護這個世界的和平,

  我想要念出那句熱血的台詞。

  我想要成為了不起的人。

  我想要閃閃發光。


第53章 他終於簽了字

  距離上一次來武裝偵探社,才過了不到一星期。

  ……不知道亂步的腳趾好了沒有。

  我依然記得他踢開那扇鐵門, 將我從阪口安吾的審訊室裡帶出來的場景。一貫愛撒嬌愛鬧騰像個小孩子的亂步, 認真起來也是那麼可靠——假如, 這一切不是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

  「來了。」

  在我敲了兩下門之後, 偵探社的門很快被打開了, 開門的是事務員谷崎直美。

  看到是我之後, 她的笑容有短暫的停滯, 目光中閃過一絲不知所措——大概是已經知道了我和亂步要離婚的事, 而不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

  亂步雖然年紀不小了, 但在偵探社裡一直是團寵的位置。他倉促的婚事曾經遭到過大部分人的反對,他力排眾議,玩笑般地結了婚。

  最後又玩笑般地離了婚。

  「谷崎小姐你好,我找福澤先生, 和他已經約過了。」

  我把手機郵件點開給谷崎直美看, 我昨天晚上已經和福澤諭吉聯系過了,他讓我早晨來偵探社找他。

  「……好的。」

  她推開門讓我進去。我能感受到偵探社裡絕大多數人的目光同一刻都移到了我身上,我抬起臉朝他們禮貌地笑笑,然後視線剛好就與趴在工位上的一個人對上了。

  短短兩天,他的下巴好像瘦了點, 眼周泛起淡淡的青色眼圈。在看到我之後,猛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清溪溪——」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好像是感冒了。

  我朝他點點頭, 轉頭跟隨谷崎直美進了福澤諭吉的辦公室。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間辦公室, 第一次是為了和亂步結婚, 第二次是為了和他離婚。

  福澤諭吉還是穿著那一身威嚴莊重的和服,一絲不苟地坐著。

  我朝他鞠了一躬:「福澤先生,您好,打擾了。」

  福澤諭吉做了個手勢:「請坐。」

  另外一個事務員已經為我泡好了茶,茶香沁人,我的指尖觸碰到茶杯,漸漸有了暖意。

  「清溪,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和亂步離婚?」

  福澤諭吉開門見山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在來的路上已經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沒出我的意料。福澤並不會跟我拉家常,他只想解決問題。

  亂步雖然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卻也是他照顧了十幾年的孩子,他們彼此都是對方最重要的人。

  我喝了一口熱茶,輕聲說道:「分開會比繼續相處下去的狀態要好。」

  這是前兩天在立海咖啡店裡,遇到的那位叫森林太郎的中年人告訴我的話。

  他叫我不要總去考慮別人,聽聽自己內心的選擇。

  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和亂步的婚姻已經無法持續下去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而我也在自以為是的隱瞞他。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和我結婚,也很難再相信他說的話了。但萬幸的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

  「沒法給亂步一個機會了嗎?我知道你們之間有點……矛盾。」福澤諭吉眉頭緊鎖,目光中卻是一片了然,「當然,我還是尊重你自己的選擇,畢竟婚姻需要兩人共同維持。」

  前半句話是為了亂步,後半句是為了我。福澤諭吉固然疼愛亂步,但也是一個公平公正講道理的人。

  我沉思片刻,說:「我和亂步桑剛要結婚時,您只問了我一句,是否考慮清楚了。」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我和亂步像兩個稚子,在婚姻的洪流裡跌摸滾爬,因為生活習慣吵過,因為飲食習慣吵過,從兩個菜鳥漸漸長成了老夫老妻恩愛的模樣,享受過膩膩歪歪的小打小鬧,說過不著邊際的情話。

  但自從看到被他藏起的畫有死屋之鼠標志的瓶蓋時,這一切就注定要被抹去了。

  我若是會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就只會是離家出走,而不是把所有關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不剩地全部消除了。

  就像我這個人從未來過。

  「當時我回答你,我考慮清楚了。現在也一樣回答你——」

  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福澤諭吉的眉頭皺得更深。

  我背對著門,不用回頭看,我也知道是誰。

  「我考慮清楚了。」我平靜地說道。

  「清溪溪,我不同意離婚。」亂步依然在堅持。

  鼻音更濃了,聽上去有點哽。

  我扭過頭看他,他青色的眼圈泛起了淡淡的紅。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來,目光像一束光,照進了深邃幽暗的深潭。

  「江戶川桑。」

  我改了口,從「亂步桑」改口為了「江戶川桑」,剛認識的時候,我就是這麼叫他的。

  他動作一僵,隨即在我身邊坐下,動作艱難,但成熟的再無孩子氣。

  「我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事,我再也不會隱瞞你任何事了……」

  我拿過旁邊的軟墊,遞給了他。心想他坐在軟墊上,腳應該會舒服點。

  「你真的不用解釋了,錯不在你。」我端起茶杯,將茶水喝完,慢慢地說,「我以前沒明白我想要什麼。但是我現在明白了,我想去做我想做的事。很高興認識你,也謝謝你,江戶——」

  觸及他的眼神,我終究沒忍心繼續那樣叫他。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呢?就是好像孩子被搶走了心愛的玩具,然後玩具在他面前被毀掉。他無能為力,他不知所措。他只能死死地盯著,連眨眼睛的功夫都不敢浪費。

  只不過陀思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也對我作過一番解釋和保證。

  結果呢?

  我相信了他,他就接著騙我。

  只要一心軟,一低頭,騙你的就有機會框更大的謊言來騙你。

  ……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一個聰明人吶。

  「亂步桑,你以後好好照顧自己。」離別之際,我只能說些好話,我對他還是有些不放心的,他一貫的言行舉止都像個小孩,完全由著性子來,「少吃些零食,多吃些蔬菜,不愛喝牛奶就補充點鈣劑,胡蘿蔔蒸熟了吃就沒那麼讓你討厭了,晚上洗完澡要把頭發吹干再睡覺,沒時間吹就用毛巾把頭發包上,喝汽水不要太冰,窗簾有些松動了,有時間要請人再重新裝一下……」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大段話,事實上還有很多,比如也想問他有沒有學會垃圾分類,但那些事完全可以教給家政,我也就不再操心了。

  「我記不住,」亂步搖了搖頭,「清溪溪,我記不住這麼多事。」

  「……嗯。」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層折好的信。我是有備而來,這是森林太郎特意提醒我的,將自己想說的話,用筆寫下來交給對方。就不用怕對不放記不住了。

  「記不住沒關系,我已經事先寫下來了。」

  我將信封交給他,他沒肯接,抿著唇看向旁邊。

  福澤諭吉輕聲說道:「清溪,這件事,需要你的父母也到場。」

  我苦笑著說:「我媽媽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但是——」

  「我爸爸大概會同意,但我下午有很重要的事,上午就要處理完這件事了。」亂步沒接,我將信封放在了桌上,用茶杯壓住。

  「福澤先生,您是長者,必然對這種事有一番見解。聽聞您故鄉有位錦小姐對您一往情深,您卻至今未娶。」

  福澤諭吉咳了一聲,尷尬道:「別提那種事了。」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站起來身來,朝他和亂步各鞠了一躬。

  福澤諭吉最終還是從抽屜裡拿出了那張離婚協議書。

  皺巴巴的,應該被亂步團過,但他沒有撕掉,看來是拿來和福澤商量的。

  福澤諭吉將協議書拉拉直,遞給了亂步:「亂步,你應該尊重清溪的決定。」

  目光中清澈的決意,無人能擋。

  亂步握著筆,筆尖戳在紙上。

  他彎曲著腿,身體躬成一團。

  天光晴好,我的視線從紙上移到了窗外。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是一個微醺的初夏。

  「紙髒了。」亂步悶聲說。

  我的視線移回來,看到紙上因為筆尖長時間停留在一處,漾開了一大團墨。

  「沒事。」我打開書包,從裡面取出了備份,「我這裡還有。」

  這也是森林太郎先生提醒我的,時刻做好備份,防止不時之需。

  森林太郎,似乎是個料事如神的智者。

  亂步沒了理由,在福澤諭吉的輕咳下,拿起備份的協議書,開始簽字。

  他寫得很慢,極盡可能的慢,每一筆、每一畫,都不像是在寫,更像是拖。

  像是拖出來的字跡。

  【江戶川亂步】,拖了很久,終於拖完了最後一筆。

  他幽幽地說:「我的名字,真短吶。」

  那一聲「吶」,近乎一聲嘆息。

  「亂步桑,我下午還有事,流程可能需要你們跑一下了。或者我忙完了去跑。你看看你還有時間?」

  其實我們的流程很簡單,因為沒有財產糾紛也沒有孩子的撫養權。

  「清溪溪,我的錢,想給你,房子也留給你住,我……搬去社長家。」

  「嗯?」我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你不能什麼都不拿!吃飯買東西都是需要花錢的。」

  「謝謝你,但你不用擔心。我自己有在賺錢。」

  很多人在離婚時會為了財產大打出手,鬧到恨不得捅死對方。但像亂步這樣趕著要送錢送房子的,還是頭一次見到。

  我的心裡有點暖。亂步垂著眼眸,連眼睫毛都無精打采地耷著,嘴角也一並垂著,唇角像抿著一個世界的委屈。

  我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幼年嬌小的源清溪,她抬起下巴,驕傲到對我不屑一顧。

  【這不是我想要成為的大人啊。】

  【你不想成為我心中的英雄嗎?】

  現實與想像不斷交錯,在我心裡飄飄地轉了幾個回合,嗯,還是後者比較重要。

  我收回了手。

  然後我仿佛看到了後者在衝我微笑。

  ……

  離開偵探社的時候,丸井文太站在門口等我。

  他穿著立海大土黃色的隊服,是新定制的,但是款式還是延續了十幾年前的那款。當年很多人都說這身衣服土,不如冰帝網球部的帥氣,但是我卻覺得很好看。

  青年丸井穿上,都有了幾分少年時的神采。

  「經理大人,事情處理的怎麼樣了?」

  「很順利。」

  丸井文太笑眯眯地說道:「那就上車吧,今天可是男孩節吶,打起精神來,大家都在那裡等你呢。有好吃的布朗尼蛋糕唷。」

  男孩節!

  我突然想起了亂步的鯉魚旗,那個東西我好像也給他消除了……那他今年,豈不是沒有鯉魚旗了?

  我猛得扭頭向上看去。

  亂步就站在窗戶邊。

  遠遠地朝我站起來。

  「清溪溪——」

  風聲把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喜歡你——」

  「這句是真的——」

  還記得,我向他表白那天,也是站在現在這個位置上。

  那天也有像今天一樣的好天氣。

  那天的我,抬頭大聲喊:「亂步桑,我喜歡你——」

  就像今天的他一樣。

  「走吧。」我低下頭,對丸井說道。

  丸井很紳士地拉開了車門:「嗯。」

  車子發動的聲音淹沒了亂步的聲音,我將車窗關上了。

  「……我是不是有點殘忍?」我忍不住問丸井。

  丸井淡聲說:「別人騙你的時候,可沒覺得自己殘忍。你不是最討厭被欺騙嗎?這是你的底線。」

  我沒作聲。

  這話沒毛病。

  丸井隨手扔給了我一塊糖。

  「往前看,會有更有意思的事嘛。這只是你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過幾天就好了。」

  「好。」

  我撕開糖紙,是一顆粉色的水果糖,糖紙上印有一行小字。

  ——故事的開頭總是極具溫柔。


第54章 賽場上出現的陀

  車子開到體育館時, 我已經遠遠地看到了一排排飄在空中的鯉魚旗和小彩旗。

  五顏六色, 十分好看。

  我家裡沒有兄弟, 所以爸媽從沒掛過鯉魚旗, 我卻也很喜歡看鯉魚旗飄起來的場景。熱鬧、活潑, 自由自在。

  丸井文太停好車,脫掉了外套,從後備箱裡拿出了網球拍, 熟練地彈了彈網子。

  「好久沒打了, 今天可不能輸給冰帝他們~」他吹出一個綠色的泡泡,朝我比了一個剪刀手, 「清溪醬, 到時候不許只顧著拍幸村, 雨露均沾, 也要記得給我多拍幾張帥照啊。」

  「……知道了, 還雨露均沾, 成語不要亂用。」我笑著說,「保證拍你比拍幸村多。」

  「那倒不用了。」丸井文太關上後備箱, 鎖好了車門, 「我可不敢跟部長搶鏡頭。」

  「全員都得拍, 畢竟我是經理啊。」

  「是是是, 缺席了十幾年的經理!」

  這句話讓我有些悵然。

  距離上一次觀看他們的比賽,給他們准備比賽用品, 已經過去十多年了。

  他們從俊美的少年拔節長成了結實的青年, 我卻完全沒有參與他們的成長。

  ……說不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丸井文太突然朝我擠眉弄眼, 我還沒作聲,一雙溫熱的手已經捂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身後站了一個人。

  「猜猜我是誰,噗哩——」

  「是仁王嗎?只有你會說噗哩!對了,你小辮子剪了沒有?」

  「沒有呢,女朋友還沒找到一個,哪能剪辮子~」

  仁王雅治的手蓋在我眼睛上也沒移開,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就跟著他一直往前走。

  視覺被剝奪,聽覺就變得更加敏銳。

  我聽到了腳步聲、歡鬧聲,還有球拍擊球的聲音。

  是一個很熱鬧的地方。

  仁王雅治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手也慢慢移開了。

  「到了。」

  ——誒,不是仁王雅治的聲音,是……

  我慢慢睜開眼睛,適應了亮光。往左看,是雙手抱臂氣定神閑的仁王雅治,抬頭看,映入眼簾的是幸村精市藍紫色的眼眸。

  他眼眸含笑,唇角揚起。他替我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將一縷亂飄的頭發挑起,別到了耳後。

  「不是仁王,是我哦。」

  「唉。」我故作失望地嘆氣,「這年頭連幸村都會騙人了。」

  「不是騙人,算是驚喜吧。」幸村精市指尖一指,「清溪,你看。」

  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陽光,還在活躍在網球場上,意氣風發的青年們。

  令我驚訝的是,這一塊地方,連休息的椅子都和我當年在的立海大的網球訓練場時的一模一樣,簡直是場景再現。

  明明是個體育館,居然能做成這樣!

  「源學姐啊,熱死了,麻煩給我塊毛巾。」

  切原赤也剛和真田弦一郎打完一場,大汗淋漓地跑了過來。

  站在椅子旁邊的柳蓮二指了指旁邊的箱子,朝我點了點頭,我又看了看幸村精市,他溫柔地說道:「去吧,拜托你了,經理大人。」

  「……噢,噢。」

  我快速走了過去,蹲下身子,打開箱子。

  裡面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毛巾、飲料,還有一個小醫藥箱,上面寫了我的名字。

  【源清溪】

  這是我以前用的那個醫藥箱。

  閉上眼睛,就好像回到了我離開的那天。

  他們還是他們,我還是我。

  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

  「源學姐,毛巾和水!」

  切原赤也在我的身後催促道,「快點啦。」

  「來了。」

  是的,我們都沒有變。

  切原赤也還是個樂觀天真的海帶頭,幸村精市還是俊雅的神之子,真田弦一郎一如既往的老成,仁王雅治的小辮子還是晃來晃去,丸井文太還在嚼著泡泡糖,胡狼桑原也……還是長得像一粒褐色茶葉蛋。

  抱歉,最後一句話當我沒說,太失禮了。

  但是能再一次遇到大家,真的很開心。

  「咳咳。」真田弦一郎清了清喉嚨,像個代表似的發言道,「今天和冰帝有一場特殊的比賽,大家不要輸啊,另外——歡迎立海網球隊的經理源清溪回歸。」

  伴隨著掌聲響起,丸井文太起哄道:「清溪醬,不說兩句嗎?」

  「我,那個,我,」我本來就嘴笨,緊張的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們卻耐著性子等著我說話。

  每個人都用溫和的眼神看著我。

  「在外國上學的時候,我很想念大家……」

  鼻子一酸,我險些掉下眼淚,但又覺得自己矯情,於是猛得吸了吸氣,想將眼淚逼停。

  我怎麼會哭呢?

  ——我是不可能會哭的。

  獨自在俄羅斯求學的時候我沒哭,被同學孤立叫日本醬的時候我沒哭,被陀思騙去殺人的時候我沒哭,被死屋之鼠關在書裡的時候我沒哭,被天人五衰破壞了新的生活時我沒哭,和亂步離婚時我也沒哭……

  那些事我都沒有哭,為什麼現在卻停不下眼淚呢?

  「能夠和大家重聚,真的很高興……」

  我應該覺得高興,不是嗎?

  「在俄羅斯的時候,一直在設法和大家聯系,但是似乎網絡出了點問題,沒有聯系上,對不起!」

  眼淚越掉越多,越掉越凶,最後我已經沒法控制了。

  「總之,我非常高興!」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不想讓他們看到我哭的樣子。

  沒有彩排,一定很難看。

  奇怪,這是讓人高興的事,我為什麼會哭呢?

  一塊毛巾遞到我面前,真田弦一郎淡聲說道:「這塊我還沒用過。」

  「……謝謝。」

  我接過毛巾,慌忙地捂住了眼睛,用力地壓著。

  不知道是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我聽到真田弦一郎繼續說道:「今天和冰帝的比賽,比賽方式雖然有點特別,但只許勝,不許敗!輸了的人,照樣要接受鐵拳制裁!」

  「是!」我也隨他們一樣,發出了肯定的聲音。

  我們立海大,從來不會輸。

  ……

  因為是和男孩節的聯誼活動,這次的比賽方式全部都是雙打,且是一個成年隊員搭檔一名小學生,意在指導和提攜後輩,讓他們體會到網球的樂趣,像鯉魚一樣健康快樂的成長。

  冠軍組合會得到由跡部財團贊助的純金鯉魚杯。

  網球明星幸村精市也在這裡的消息並沒有提前放出,加上這是隸屬於跡部財團的私人體育館,因此場館並沒有出現記者。

  「幸村,今天的勝利將會屬於本大爺!將會屬於冰帝!」

  冰帝網球部的部長跡部景吾,是個相當有自信的男人,他打了一個響指,傲氣滿滿,「是吧,樺地?」

  「不是!」我搶在了那個叫樺地人之前說道,「勝利屬於我們立海!是吧,仁王?」

  仁王雅治勾起唇角:「經理大人說的都對。」

  跡部景吾挑了挑眉:「那就比賽場上見吧,本大爺是不會輸的。」

  搭檔的孩子都是從各個學校裡挑出來的學生,他們看到網球明星幸村精市時,激動地紛紛和他握手,要求組成搭檔,連帶著立海大的隊員們都非常吃香。

  反而是跡部景吾那裡無人問津,冰帝的成員都像樺地崇弘一樣呆若木雞。

  最後跡部景吾面子掛不住了,大手一揮:「抽簽!」

  抽簽能保證公平公正,也算保住了他的面子。

  我聽到他陰陰地咬牙道:「這群不華麗的小鬼頭!真沒眼光!」

  噗嗤。

  旁邊有人在笑。

  我轉過頭去,看到了穿著護士服的羅莎莉。

  這小姑娘還真是無處不在。

  羅莎莉朝我揮了揮手:「清溪醬!」

  她一直是朝氣蓬勃的樣子,看上去毫無煩惱。

  也是。她家境不錯,衣食無憂,又有疼愛她的兄長照顧,連職業都是叫人尊敬的護士,男朋友(?)也是異能特務科的公職人員。

  真是讓人羨慕的人生履歷。

  羅莎莉是以護士身份來的,防止球場上出現有人受傷的情況。

  我和她既是室友,又很合得來。她的性格相當隨和,也不挑嘴,我做什麼,她就吃什麼,飯後也會幫忙收拾餐具。

  「你覺得是丸井文太會贏,還是忍足侑士會贏?」

  她與我坐在一起八卦。

  我很肯定地說:「當然是丸井。我們立海不會輸。」

  「忍足前輩才不會輸!」她反駁道,「前輩打網球很厲害的!」

  這邊是丸井文太vs忍足侑士,那邊是切原赤也vs日吉若。

  兩邊的比賽同樣精彩。

  雖說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但我只希望我們立海會贏。

  「說起來,你和村哥的感情真好。」羅莎莉突然曖昧地笑了起來,「你和亂步桑離婚,不會是因為他吧?」

  「當然不是。別亂說。」我解釋道,「幸村,真田和我三個人是青梅竹馬。後來上小學,我和丸井的關系也很好。」

  「干嘛還有一個真田?」羅莎莉咋舌道,「那麼老氣,換一個那個什麼仁王也好啊。」

  「喂喂——」

  「開玩笑的。」

  羅莎莉眨了眨眼睛,忽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比較喜歡帥哥。」

  「能理解。」我對幸村,當年也是見色起意。

  畢竟我沒喜歡過同時認識的真田。

  「我前男友,很帥,比幸村還帥。」羅莎莉邊玩著我的頭發邊輕聲說道,「還很有錢,可能比跡部還有錢。」

  我腦海中出現了阪口安吾的大腦門。

  他比幸村帥?

  他比跡部有錢?

  羅莎莉的濾鏡也太重了吧,對他太盲目相信了。

  「不是安吾醬。」羅莎莉輕聲說道,「是一個賭場的老板。」

  「賭場的老板應該也沒這麼有錢吧?年紀挺大了吧……」

  「不,他很年輕,但是很可惜,他已經去世了。」羅莎莉捧著臉嘆息,「我真的好想再看到他一次,他也和你一樣有著長長的頭發……」

  想見喜歡的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對方既然已經去世,就只能節哀了。

  「費佳老師——」

  順著一個小男孩的目光看過去,我看到了一身休閑裝的陀思,正站在離我不遠處的看台上。

  我的精神立刻高度集中起來。

  如果陀思今天敢在這個球場作祟,我就算不要這條命,也要殺了他。

  男孩興奮地朝他跑了過去,結果被台階絆了一腳,摔倒在地。

  陀思上前扶起他,確認他沒有受傷後,還俯身替他系上了鞋帶,然後仔細地替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可真是個溫柔的男人啊。」羅莎莉盯著陀思,感慨道,「長得也不錯,就是臉色看著……有點腎虛。」

  「腎沒問題,臉色是熬夜熬的。」我小聲嘀咕道。

  羅莎莉猛得回頭:「你怎麼知道?快交代,你是不是認識他?」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陀思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源醬。」

  我客套道:「陀老師,真巧。」

  「不巧。」他垂下眼睛,眼神略帶無辜,「我是為了見到你,才特意申請加班的。」


第55章 陀總翻車現場

  「他在開玩笑。」我對羅莎莉說道, 「他是個不錯的老師, 是不放心學生才來的。」

  話雖如此, 一個音樂老師,跟到網球賽場是有點奇怪。

  我拿了一瓶冰鎮的飲料,遞給了陀思。

  「陀老師,辛苦了。」

  陀思在我身邊坐下,接過飲料,嘀咕道:「你以前從不讓我喝冰的東西,說對胃不好。」

  不喝就不喝唄, 話還那麼多。

  我看著羅莎莉曖昧的眼神在我和陀思之間瞟來瞟去,有些惡寒,干脆從陀思手上回了那瓶飲料。

  「你不喝, 那我自己喝吧。」

  我快速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陀思看我的眼神頓時變得委屈巴巴。

  「怎麼這樣啊?都送給我了。」

  我沒好氣地說:「怕傷著你的胃。」

  「源——醬——」

  他的尾音拉得很長,然後悠悠地說, 「聽說你和那位偵探先生離婚了。」

  「是。」

  這件事說起來也有陀思的原因。

  如果他沒有送那瓶酒, 我也不會陰差陽錯地發現他和亂步之間的事。大概現在還和亂步在家過男孩節吧。

  ——這世上沒有如果。

  所有發生的事, 都會成為無法抹去的事實。

  唇角被輕輕碰了一下。我抬起眼眸, 看到陀思用手指擦去了我唇邊的飲料漬。

  這個動作過於親密,我向後挪動了一點,偏過了頭。

  「那我是不是就有機會了?」他問我。

  羅莎莉興奮地說道:「啊咧咧, 有村哥和陀老師的修羅場。」

  「別鬧。」我制止了她。真是看熱鬧的不嫌事大。

  羅莎莉是個熱愛八卦的女孩子, 但她永遠都不知道我和他們之間曲折離奇的事情, 也並不是像普通人那樣是簡單的性格不合、家境懸殊之類的原因。

  「咕嚕咕嚕——」

  旁邊傳來喝水聲, 我轉頭一看,我剛才喝過的那瓶飲料,已經穩穩的被陀思拿在手裡了。

  「你——」

  羅莎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間接接吻,羞羞。」

  我:「……」

  不知道陀思是真的口渴還是腦子出了問題,他把大半瓶冰鎮飲料都喝光了。塑料瓶也沒拿下來,吸在了嘴上。

  但我很快就發現,他想拔,瓶子也拔不下來了。

  瓶內壓強改變,牢牢地吸在了他的嘴上。

  他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我冷冷道:「讓你作。」

  陀思的作,體現在方方面面。

  他有著絕佳的頭腦和記憶力,長相也不錯,這樣的人,無論從事什麼領域,都必會有一番成績。

  但他卻非要去當創世主,毀滅世界後再創造新的世界。

  這和小時候班上小男生瞎念叨地要去征服宇宙的想法一樣遙不可及。甚至,他的這個想法是邪惡的。

  我曾經嘗試著想改變他的想法,但是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

  他的心比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冷漠和剛毅,他和他的理想之間是筆直的一條線,擋在這條線上的任何東西,都被視為他的業障。

  沒有例外。

  ……所以我才不會真的相信,他已經放棄那個該死的理想,安心地當一個音樂老師了。

  「嗚嗚嗚——」

  瓶子拿不下來,他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擾亂了我的思緒。

  我伸出手用力一拽,瓶子拽下來了,陀思的嘴也被扯紅了,他耷著腦袋的樣子看上去還挺可憐的。

  「好痛。」

  羅莎莉「啊」了一聲說:「清溪醬,你對這位陀老師好粗魯。」

  我平靜地說:「他值得。」

  值得我這麼粗魯。

  「陀老師你是外國人嗎?」羅莎莉興奮的和陀思攀談起來,「你的眼鏡很漂亮,像猴子的屁股。」

  這比喻聽得我無力吐槽。

  陀思倒是淡定,用他那張無害的臉繼續哄騙小姑娘:「我是個俄羅斯人,以前是程序員,現在改行做了音樂老師。你也不是日本國籍吧。」

  「原來你是個俄羅斯軟漢啊。」羅莎莉點了點頭,「我是美國人,日美混血。」

  「那你和源醬一樣都是混血兒,她是中日混血,不過因為離得近,看不出混血的標志。」

  話題又逐漸轉移到了我身上。

  「這你都知道?」羅莎莉挑了挑眉,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肩膀,「這麼熟,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羅莎莉,你就別操心我的事了。」我嘆了口氣,「你還是想想怎麼讓阪口先生回心轉意吧。」

  雖然羅莎莉緬懷著她已經去世的前男友,但她似乎和阪口安吾感情不錯,何況生者只能和生者在一起。

  我們正在交流著,A場區的比賽結束了,忍足侑士隊7-6勝了丸井文太隊。接下來輪到幸村精市和跡部景吾了。

  我不想聊了,將醫藥箱丟給了羅莎莉,吩咐道:「我去履行經理的職責了。你幫忙看一下。」

  羅莎莉撇嘴道:「剛才怎麼沒履行?是不是對村哥有意思?」

  「沒有,剛才已經拍過丸井了。我等會兒就回來了。」剛走了兩步,我停下腳步,扭過頭盯著陀思,一字一頓地警告道,「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你最好安分,不要惹事,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這輩子都不放過我?」陀思輕聲低笑,「你總是輕而易舉就許下這種承諾。」

  「……」警告被曲解成了許諾,我也懶得去敲他的頭了,只好再警告了一遍,「安分點。」

  與幸村精市搭檔的男孩大約是太過緊張了,連連出現失誤,讓與跡部景吾搭檔的男孩有機可趁,逐漸拿下了發球局。

  說起來是雙打,但實際上幸村精市和跡部景吾他們只是充當指導,而不是主角。

  不知道幸村和那個男孩說了什麼,男孩逐漸有了信心,打得越來越穩。而幸村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

  ……快樂的打著網球的幸村精市,親眼所見,真是極具魅力。

  他向來對網球十分執著,並非為了體驗它帶來的樂趣,平時溫柔好說話的人到了球場上就會變得十分凌厲。立海大的訓練負擔極重,輸了球甚至要接受真田的鐵拳制裁。

  他曾說過「網球就是我自己」,如今在接受雜志采訪時,也會說出「請享受比賽的樂趣」這種話了。

  我遠遠地看著,舉起手機,拍下了他的照片。

  陽光照在他白皙的臉上,氤氳開淡淡的光圈。他身體的線條十分優美,肩上披著的外套揚起,尾端拉成了一道弧線。

  「拍一張不就夠了,拍多了要占內存的。」旁邊又有人嘀咕。

  我不耐煩地說道:「陀老師,我又沒拍你,你意見怎麼這麼多?我內存很多。」

  陀思閉上了嘴,對著我舉起了自己的手機。

  「別拍我!」我很凶地朝他舉起了拳頭。

  他沒聽,隨即就按下了拍照鍵。

  「等等,讓我看看。」如果拍的是醜照,必須要刪掉。

  我毫不費力地就搶過了陀思的手機,點開來看到鎖屏壁紙時,心髒像是被電擊了一下,有一瞬間的停滯。

  星空下,我抱著比我臉還大的烤魚,旁邊是一臉嫌棄的伊萬,他捧著一堆調味料。

  這是我們三人在斯維裡河畔露營時拍的照片。

  「很久之前的了,那裡的星空真美麗。」陀思見我盯著開機屏保看,建議道,「等哪天伊萬出獄,我們三人再去一次吧。」

  ……不可能的。

  我在心裡對他說,不可能的。

  「伊萬他也不知道被判了幾年,有沒有在牢裡好好反思。」陀思語氣遺憾地說道,「要是不出來了,是不是要去看他一下。」

  「不去。」

  「好歹也是同事啊。」

  「不,我和他有私人恩怨,不去了。」我繼續點開相冊,陀思相冊裡幾乎全是我和伊萬的照片,還有果戈裡,小栗蟲太郎,西格瑪他們,除了普希金,全員都有。

  我和伊萬的照片是最多的,我是死屋之鼠的第一個成員,伊萬是第二個。

  我們看著陀思從俄羅斯軟弟長成俄羅斯軟漢,陪伴了他十年之久。

  ……但伊萬是被我親手處決的。

  我把它稱之為處決,是因為他堅定地延續著陀思那個荒誕的理想,到死不回頭。

  我還記得他在我的手掌下掙扎時的樣子,那個眼神我可能永遠都忘不了。

  他想活下來,但我不能讓他活下來。

  親手處決自己昔日的同伴,心中滋味真復雜。

  我不想再看到伊萬的臉,翻到最後一頁自己的照片時,反而主動把它設置為了鎖屏壁紙。

  別是伊萬就行。

  「源醬,也讓我看看你的手機背景唄。」陀思湊過臉。

  我的手機背景……我點開。

  是江戶川亂步,我……前夫的照片。

  「都離婚了,為什麼還是他?」

  我是還沒來得及換,因為太忙了,但是一聽陀思這麼說,我倒不樂意了。

  「跟你有什麼關系?我愛換不換。」

  我收起手機,撥開他,往球場走去。

  這場比賽已經結束了,是幸村贏了。

  團隊比賽中場休息時,冰帝的芥川慈郎過來找丸井文太:「文太,你還是這麼厲害啊。」

  丸井文太沒有進行商業互吹,得意道:「那是,本天才的獨門秘籍用到打網球和做蛋糕裡都是無敵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謙虛點啊。」

  「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我們立海大的隊員,要有自信。」丸井文太看向正在給小朋友們簽名的幸村精市,語氣中帶上了遺憾,「要是幸村部長那時候參加全國大賽就好了。」

  芥川慈郎好奇地說道:「確實可惜,他不是手術成功又復健好了嗎?為什麼又在醫院躺了一年呢?」

  「我猜他是被人害的。」不知道從哪裡鑽過來的陀思推測道,「他有什麼仇家嗎?」

  丸井文太聲音冰冷:「仇家是沒有的。有的只有那個該下地獄的黑手黨成員太宰治。」

  陀思蹙眉:「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幸村君不像是會招惹黑手黨的人啊。」

  幸村為什麼會招惹到太宰,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追問太宰對幸村說了什麼。

  太宰只說了一句,要麼分手,要麼死。

  「那家伙早該粉身碎骨了,部長不想打他,但他執意動手,他假裝要從樓上掉下去。」丸井文太說到此處破口罵道,「是部長救了他,他卻把部長推了下去。明明好不容易才康復,又摔成了重傷——」

  他說不下去了。

  那種事,哪怕是回憶,對他們來說都太過殘忍了。

  「我不能原諒,他毀了別人的夢想。盡管那家伙當時只是個小鬼,但他怎麼能那麼壞?」

  陀思在旁邊一臉悲痛地附和道:「這也太壞了,世上竟有如此黑泥之人。」

  我瞥了他一眼:「五十步笑五十一步。」

  陀思:「……」

  「對方是黑手黨也是未成年,報警根本沒有用。真田在警校畢業滿兩年升到警部補後,堅持去了橫濱規整秩序,想要親手逮捕他,但那家伙已經徹底洗白了,徹底洗白了。後來我也把咖啡店開到了橫濱。因為,」丸井文太仰頭,「我想看看這裡的黑手黨,是不是和那家伙一樣冷漠無情。」

  「我覺得這個仇還是要報的。」陀思繼續插嘴道,「不能讓那個叫太宰治的逍遙法外,如果法律不能處理,還有暗殺組織——」

  我打斷他的話:「你閉嘴。」

  陀思乖乖閉上了嘴,扁了扁,又不甘心地說道:「但太宰治把幸村君傷得太深了,我都聽不下去了。」

  「哦?」

  幸村精市的聲音傳來,我和陀思一同朝聲音的來源望去。

  「你就是那個在清溪的手機裡裝了郵件和通話攔截程序的人吧。」

  幸村精市攤開手,手裡放著的是,是我的舊手機。

  ……奇怪,這個舊手機不是被亂步扔掉了嗎?


第56章 陀總翻車X森X危機

  ——沒關系的, 你再多發幾封郵件, 他們一定會看到的。

  ——可能還在為你的不告而別而不滿吧,再努力幾次吧。

  ——源醬,即使他們不再理你了,你還有我, 我這個人別的不好, 但脾氣好,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以上。

  是陀思在那段時間安慰我的慣用語句。

  這些話曾經給過我很大的力量,支撐著我在艱難的困境裡重新爬了起來。

  我在俄羅斯沒交到朋友, 遠在日本的朋友也沒了音訊, 我不敢讓父母擔心, 又無法聯系上津先生。

  我把一個對我來說太大的秘密吞進了肚子裡, 終日渾渾噩噩, 垂頭喪氣。

  那時候陪伴在我身邊的, 只有陀思一個人。

  我相信他,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他。

  我的心事, 我的快樂, 我無處安放的情懷, 零零碎碎的小事, 包括關於異能力的秘密, 全部都告訴了他。

  我一直以為他後來再怎麼變得不可理喻, 至少在我們相遇之初, 是我的幸運。

  可到現在, 真相全部放在了我的面前。

  ……原來從相遇之初,他就開始騙我了。

  我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在時空中交錯避開、沒有相遇的郵件。

  看著那些錯過的問候和心意。

  眼前出現了少女源清溪在台燈下,在紙上寫下郵件草稿,再一個字一個字摁進手機裡的畫面。

  少年陀思就坐在她的旁邊,耐心溫柔地安慰她,不離不棄。

  多麼感人的場景啊。

  ——無人陪伴你,我陪你。

  ——無人回應你,我回你。

  那個少年溫柔的面孔下,藏著一顆幸災樂禍的心,他看著她像猴子一樣忙東忙西,他明明知道那些東西完全寄不出去,他還給予她無窮盡的鼓勵。

  「是你做的嗎?」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時間凝固了片刻。

  陀思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

  他只說了一個字,這個字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砸進水裡,砸起一片水花。

  我張了張嘴,罵不出任何話。

  水花過後,憤怒之余,還有失望。

  看看我,到底相信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啊。

  「我是從人.販子那裡得到關於你的情報的,然後就接近了你。」陀思淡聲說道,「很抱歉,欺騙了你。」

  「你這種人,簡直是個惡魔!」

  切原赤也揮出的拳頭,被柳蓮二擋下了。

  幸村精市問我:「清溪,這件事你想怎麼處理?」

  怎麼處理?

  難道還能殺了陀思嗎?

  日本的法律恐怕不允許。這件事也不夠把他抓起來。

  「源醬。」他叫了我一聲。「如果你想殺了我,我沒有怨言。」

  我沒應他。

  他垂眸,低頭摩.挲著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戒指在日光下閃現出冰藍色的光芒。

  光彩奪目。

  我又想起了他煮的羅宋湯。

  他在貝加爾湖畔拉大提琴時緊閉的眼睛。

  他虔誠地為世界祈福的樣子。

  他冰涼的唇瓣。

  他從荊棘與玫瑰上走過的身影。

  時光在我們之間飛逝而過,又築起一道無形的牆。

  我在牆內,他在牆外。

  「讓他走吧。」我說。

  「可是——」

  切原赤也還想說什麼,被真田弦一郎制止了。

  「這件事過去太久了,我也不知道現在還能怎麼懲罰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頓了頓,我說道,「以後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這不是太便宜他了嗎?」

  「赤也,你住嘴。」

  「我們的確沒有什麼真實有效的制裁方式。」

  我揉了揉眉心。

  陀思的離開,帶走了那些憤怒和失望,剩下的、其實更多的,是開心。

  「我就說啊,我的人緣才沒有那麼差呢。大家果然沒有忘記我。」

  我嘿嘿地笑了起來,卻沒有一個人跟我一起笑。

  「別這麼嚴肅嘛,現在誤會解開了,不是嗎?我可是你們的經理日本醬啊。」

  「源學姐。」切原赤也捂住了眼睛,「我之前還覺得你很壞,劈腿了部長還發來了和新男朋友的合照,對不起!」

  「沒事沒事,這個畢竟是他設計好了的。」

  陀思或許不算渣的徹底,他至少沒斷絕我和家人的聯系。但恐怕也咬定了依照我的性格,為了不讓父母擔心,斷然不會傾訴在俄羅斯吃的那些苦。

  他真情實感的在欺騙我。

  但他也在那個時候,給過我些許安慰。我們也有過快樂又虛偽的回憶。

  *

  直到晚上觀看文藝彙演的時候,我才逐漸從剛才的事情中恢復過來。

  我問幸村:「手機是亂步桑給你的?」

  「嗯。」幸村點了點頭,「是江戶川先生昨天給我的,他說這是他的推測。我猜他是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

  「沒機會跟我說?」跟我住了半年,隨便抽一天都是機會。

  「清溪,我猜江戶川先生是不忍心你太難過。」幸村將舊手機還給了我,「這件事的真相對你來說,並不算美好的事。」

  「即使那樣,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我收起手機,視線投向舞台,上面是下午參加網球比賽的那些小朋友們所在各個班級的文藝彙演。

  「況且我並不覺得那不是美好的事,因為這樣,我才知道我的人緣還是不錯的哈哈……」

  小朋友們熱熱鬧鬧地在舞台上蹦蹦跳跳。

  我和幸村一個都沒笑。

  「失陪一下,我去上個廁所。」

  我隨便找了個借口先離開了,一直走出了體育館,呼吸著涼涼的夜風。

  這是一處極其僻靜的地方,被跡部財團私人承包了,平時也沒有人來,唯有今天是熱熱鬧鬧的。

  展館外稀稀拉拉地站著跡部家的安保人員,還有在人工湖邊擺放煙花的工作人員——等到演出結束,就會開始煙花大會。

  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湖邊。

  湖水靜謐,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星子。我撿起一塊石子,往裡面投去,叮咚一聲,也讓湖面和我一樣心神不寧。

  「源小姐。」

  ——這個時候,只要不是陀思和太宰過來,我都會笑臉相迎。

  「森先生。」

  萬萬沒想到,我竟然在這裡遇到了森林太郎。

  我左看右看,他笑著說:「愛麗絲醬在家裡寫作業呢。」

  「噢。」我猜測道,「難道你是跡部家的員工?」

  能進到這裡來的,除了受邀請的網球隊成員,每個學校帶隊的老師,就只有跡部家的工作人員了。

  「嗯。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我很高興。源小姐是來看煙火大會的嗎?」

  「不完全是。主要是和友人相聚。」我笑了笑,「森先生,你喜歡鯉魚旗和煙火大會嗎?」

  森林太郎故作正經地點頭:「別看我這樣,我的心裡也住著一個大男孩呢。」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人老心不老嗎?」

  森林太郎扶額道:「什麼人老心不老,我還很年輕呢。對了,這個還給你。」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我,「上次多謝你了。」

  「沒事。」我接過信封,剛要放進口袋裡,被森林太郎抵住了信封。

  我用眼神詢問他,怎麼了?

  「源小姐,你不數一下嗎?」

  「……」

  「像你這樣太相信別人,是不行的啊。」

  我思索了一下,說:「森先生應該不會騙我吧。」

  「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森林太郎歪了歪頭,「我可從來沒向你保證過,沒准這裡面數額就不對呢。」

  「因為……」我思索了一下,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既然這樣,我還是數一下吧。」

  我打開了信封,裡面是幾張鈔票。

  不僅沒少,還多給了不少。

  「你給多了。」我抽出多的那張大額鈔票要還給他。

  「請別歸還,我想請可愛的小姐喝一杯咖啡,謝謝你幫我在愛麗絲醬面前保住了身為一個父親的面子。」

  森林太郎語氣誠懇而堅決,再推辭下去,倒顯得我有些拒人於千裡之外了。

  「這樣啊……」我抬頭,剛好看到了坐落在體育館旁邊的咖啡店,立馬說道,「那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喝杯咖啡吧,就用這張。」

  我晃了晃手裡的鈔票。森林太郎笑了笑,舒展了眼角細微的皺紋。

  「好啊。」

  他是個隨和的人。

  ……

  因為體育館被跡部財團私人包下了,因此連帶著旁邊的咖啡館都沒什麼生意。

  咖啡館裡的客人只有我和森林太郎兩個人。

  他在點單時問服務生:「這裡有冷萃咖啡嗎?」

  服務生搖搖頭:「……沒有。」

  我笑著說:「也不是每個咖啡館都有冷萃咖啡的,想喝的話,來我們咖啡店吧。」

  森林太郎彎了彎唇,眉頭卻微微蹙起:「就是想給你點的。其實我對咖啡不挑,只要不是太苦就行。」

  「哈?你還怕苦?」我揶揄道,「苦澀可是大人的滋味誒。」

  「苦澀的滋味可一點都不好。」

  「那我點兩杯卡布奇諾吧。」我想了想說,「要是你還是嫌苦,就再加一些糖和奶吧。」

  「嗯。」

  我想到愛麗絲大口吃蛋糕說甜食即正義的場景,或許就是遺傳了森林太郎吧。

  兩杯咖啡很快送了上來,我給幸村發了郵件,在周圍散心,過會兒回去。

  「喏,多加一些吧。」我將裝著糖和奶球的盒子推給了森林太郎,「怕苦的大人啊。」

  「以後變成老人估計也會怕苦。」森林太郎邊調侃自己,邊往咖啡杯裡加了三支黃糖,「但是又很怕會影響血糖,只能向上帝祈禱了,請放過我這個中年人。」

  他雙手捧著咖啡杯,吹了吹,燈光照在他濃密的睫毛上。他睜開眼睛,慵懶的神情裡帶著平靜的笑意。

  恍惚間,我覺得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出頭。

  「你看上去並不老。」

  「那也不算年輕了。」森林太郎又問,「對了,你的事處理的怎麼樣了,方便回答嗎?」

  他說的應該是我離婚的事。

  「嗯,已經離婚了,謝謝前輩指導。」

  「你別這麼說,」他嘴角泛起苦笑,「要說是我指導的,那位先生或許會恨我吧。」

  「哈,反正你們又不認識。」

  亂步打死都不會知道,是跡部家的一個員工,在開解我之後又提醒了我一些注意事項。

  「恢復和我一樣的單身生活怎麼樣?」

  「還不錯。」我想了想,補充道,「以後我會好好生活的。」

  森林太郎玩笑似的舉起了咖啡杯:「那不如以咖啡代酒,敬你一杯吧。」

  「 cheers!」

  我們用咖啡代酒,干了半杯。

  整個咖啡館裡只有我和他兩位客人,看上去有點傻。服務員也朝我們投來看異類的目光。

  但是森林太郎臉上的表情卻很快樂,他毫不在意。

  我的心情也變得很好。

  人到中年,還能保持著一份天真和可愛,真的很不容易。

  「那天那個人沒有去投訴你吧。」他又問我。

  「沒有。」我心想,我都已經將他處理了,怎麼可能還能舉報我呢?

  森林太郎放下心來:「那就好,不過按照那人的性格,居然沒有找你麻煩?」

  「可能是他工作太忙了吧……」

  我抬眸,瞥見森林太郎臉上露出了慌張的神情,他張嘴,一個字還沒說出來,身後已經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音。

  嘩啦。

  落地窗被整片擊碎了。

  我沒有回頭,直接拽起森林太郎的一只手臂,往旁邊跳去。

  剛落地,我們的身後就又傳來了桌子座椅被砸爛的聲音。

  濺起灰塵無數。

  「啊啊啊——」

  咖啡館裡的工作人員迅速放聲尖叫,五六個人驚慌失措地逃竄。

  我扭過頭,看到一頭巨大的怪物站在那裡。

  他體型高大,大腦外露,醜陋不堪,我認出這是敵聯盟的最強武器,腦無。

  最初是為了對付歐爾麥特而造出的人造人,後來經歷了多次改良,現在已經是令職業英雄都十分頭疼的存在了。

  前陣子在武裝偵探社附近出現了一頭腦無,給民眾帶來了極大的損失,盡管爆心地和人偶及時出現,將它抓獲,還是造成了一定的人員傷亡。

  但是敵聯盟的腦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這裡是個很隱蔽的地方啊。

  「小心——」

  腦無一拳朝森林太郎揮了過去,後者臉色一片慘白。

  作為一個普通人,他一定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人間慘劇。

  我朝他飛撲過去,將他再次帶離原地。腦無一拳打歪,砸在了地上。

  咖啡杯的碎瓷片全部蹦了過來,我抬手擋住了森林太郎的臉,瓷片刮在了我的臉上。

  臉上傳來了輕微的刺痛感。

  我低下頭看著森林太郎,有血滴在了他的襯衫上,他擔憂地說道:「源小姐,你受傷了。」

  「沒事,一點小傷。」

  咖啡館裡的人除了我們兩個,已經全部逃出了,因此腦無的目標就很明確了。

  「源小姐,你快點逃吧,我來引開他。」森林太郎低聲說道,「作為一個男人,這點用我還是有的。」

  「別了,你還得回家給愛麗絲醬檢查作業呢,我們兩個都得安全離開。」我打橫將他抱起,在他訝異的目光中,我說,「失禮了,對長輩來說公主抱有點不太合適,但是這樣比較快。」

  腦無再次揮拳攻來的時候,我跳到了另一扇窗邊,然後騰出一只手,摸上了窗戶玻璃。

  玻璃是平面,消散幾乎只要一瞬間。

  腦無一下子撲空,踉蹌著想轉身。我用力在他的腿部一踢,紋絲不動。

  他的身體強度高出普通人很多倍,真不愧是仿歐爾麥特的人造人。

  看來常規打法是沒辦法贏了。

  先逃吧。

  我這麼想著,抱著森林太郎很快跑到了戶外,我的跑步速度是極快的,這還得感謝陀思曾用獵豹來訓練提升我的速度。

  「逃出來了!」

  沒等我喘一口氣,我就被面前的場景驚住了。

  樹木、燈座、長椅,面前所有的東西,都在濃密的藍色火焰裡熊熊燃燒著。

  那詭異的顏色幾乎叫人膽寒。

  地上到處都是屍體,血流滿地。距離我們不遠處的,就是咖啡店那幾個工作人員的屍體。

  我甚至都沒聽到他們的慘叫聲。

  白日裡的樂園,在晚上變成了地獄。

  和平鴿與玫瑰的巨幅雕像轟然倒塌,在地上碎成了無數塊。

  「森先生,抓緊我。」

  森林太郎的手臂勾著我的脖子:「我重不重?」

  都這個時候沒人關心他的體重了。

  「你比我想像的還輕巧些。」

  轟咚。

  煙花炸響點亮的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了這裡出現了數十頭腦無。

  這裡是跡部景吾租下的場地,少不了安保措施和安保人員,也有幾個是職業英雄,但腦無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可以說是近幾年來出現過最多的一次了。

  一頭腦無就能毀壞一片地方,更何況是這麼多?

  轟咚。

  轟咚。

  接二連三燃放的煙火聲,蓋過了慘叫聲、槍聲。跡部家的安保隊在腦無軍團面前潰不成軍。

  簡直是單方面的抹殺。

  這裡距離城市遙遠,又是私人包下的地方。加上為了避免幸村精市被偷拍,也是秘密進行的活動,計劃是活動結束再進行報道的。

  小朋友們都不知道自己會見到網球明星幸村精市,不可能是有誰提前泄露的秘密。

  敵聯盟為什麼會知道呢?這種一看就有備而來的,絕對是提前知道了這裡有男孩節的活動。

  那麼,到底誰是泄密的叛徒?

  我第一時間想到了陀思。

  「森先生,你快去聯系警方,讓他們派英雄過來!」我跑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將森林太郎放了下來,煙花聲太大,我怕他聽不清,是用吼的方式跟他說的。

  「報警!」

  「是!」

  我抬頭,視線與一雙幽藍色的眼睛對上。

  這是一個臉上有著嚴重燒傷,打著補丁的年輕男人。

  「哦呀,毀了你們的男孩節,不好意思啊。」

  即使聽不到聲音,我也看懂了他的口型。

  「反正老子這輩子沒有過這種只有正常家庭小孩才過的男孩節。」

  「源小姐!」

  森林太郎在我的身後大聲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頭時,看到他已經被一只腦無抓在了手裡,舉在了空中。

  該死!

  那個位置明明已經夠隱蔽了。

  我的腳下,不是火焰,就是屍體。

  頭頂是一片燦燦的星空,以及時不時點亮星空的煙花。

  在這極致的絢爛之下,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戮。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緊閉的體育館大門上。

  那裡面,有各個學校的小孩子,還有立海大的成員——我最珍視的同伴們。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我看到有一頭腦無已經撞向了體育館的大門了。

  冷靜,你要冷靜,源清溪。

  我在內心默念了一遍,轉頭決定先救森林太郎。

  即使腦無攻進去,幸村和真田也能抵擋一下,但是如果不救森林太郎,他就要被腦無捏死了。

  我腳尖一挑,高高地跳起,穩穩地站在了腦無的背上。

  動作極輕,又極快。

  我伸手撫在了他的後背。

  腦無像是感知到了危機,想要將我甩下來。

  我幾乎將消散的速度提升到了最大,不合我意,盡皆消散。

  腦無徹底回歸了原子狀態,我雙手接住了掉下來的森林太郎。

  「森先生,你沒事吧?」

  「沒事!」

  森林太郎的眼中閃現出亮晶晶的光芒,那光芒裡滿滿都是興奮之色。

  雖然我不太懂他在興奮什麼。

  或許是得救了吧,但是,還沒完呢——

  「真是厲害的異能,你把腦無直接抹殺了嗎?」

  燒傷男朝我勾了勾手指,「我們首領對你的能力肯定會相當感興趣,簡直像是他的升級版,連屑都沒剩下,那麼,試試這個吧——」

  他眼神一冷,猛的揮手,一道巨大的藍色火焰朝我撲來。

  陀思做過研究,我只能將物質分解成原子狀態。至於火是不是本身就是原子狀態,我不知道,也沒法在這個關頭試。如果是,那我必死無疑。

  我只能抱著森林太郎在火焰的漩渦裡竄來竄去。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你看那裡——」

  順著森林太郎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體育館的大門終於被撞開了。

  「不!」

  燒傷男得意地咧開了嘴:「敵聯盟能否在橫濱一戰成名,就在今日之決。」

  我拼命地向那裡衝過去,穿過了層層的火焰。

  「不要進去啊!」

  還是遲了。

  兩只腦無已經衝了進去,但隨即被從裡面打了出來。

  「放肆!」是真田弦一郎的聲音。

  「樺地,將這些怪物全部收拾干淨!忍足,聯絡支援,」跡部景吾第一個踏了出來,冷靜地指揮道,「其他人留在館內不要動!」

  樺地崇弘很快和一頭腦無扭打在了一起,他力氣驚人,居然能舉起腦無,重重地砸在地上。

  館內傳來歡呼聲,我卻聽到燒傷男輕蔑地笑道:「天真。」他調整了耳後的音頻裝置,「腦無,全部攻向他。」

  另外正在大肆破壞的八頭腦無向樺地崇弘一人攻了過去,跡部景吾也衝了過去,與樺地崇弘背靠著背,「你們休想破壞這裡,今天可是本大爺舉辦的男孩節活動吶!」

  不行。

  這樣下去,他們兩個人都會變成碎片的。

  一頭改良的腦無幾乎等於一個歐爾麥特,普通的方法是無法打敗他們的。

  可是救援隊和英雄也還沒有來。

  大家很可能沒撐到那時候就全軍覆沒了。

  然後我看到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仁王雅治,一個一個地衝了出來。

  大家的異能和個性並不適合和腦無這種生物戰鬥,它們斷體能再生,不懼火攻,不知疲憊。

  「森先生,等會兒如果我失控了,我會盡量到你這邊來,」我平靜地對森林太郎說道,「請你開槍殺了我。」

  我將一把槍放到了森林太郎的手裡,那是中原中也送給我的新婚禮物。

  「你會開槍嗎?不會的話,我現在教你。」

  「不必。」森林太郎接過了槍,「我會。」

  其實,我也不想死。

  但這裡沒有太宰治,我今天多半凶多吉少了。

  吶。

  我看著認真應付腦無的青年們,心中湧起酸楚。

  即使力量懸殊有如天壤之別,但他們依然為了保護小孩子們和男孩節,在堅強的戰鬥著。

  但常規的方式是無法打敗這麼多頭聚集的腦無的。

  只能用我的異能,提升到最大化,將它們全部回歸到原子狀態。

  但那樣做了,我百分之百會失控暴走。

  我所有的秘密都會曝光。

  我這些年做的一切努力,從得到異能那一天開始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但我不會後悔的。

  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後悔的。

  我想保護那裡的人。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我所珍視的一切。

  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對他們說,已經沒事了,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來了。

  我在心底說出了這句話。

  我用了最強的破壞力,手掌直按腦無裸露的大腦。

  消散的過程又快又爽,我已經顧不上周圍人的目光了。

  我最後看了幸村他們一眼,對他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想起了很多人。

  爸爸媽媽,星奏外公,花丸外婆,江戶川亂步,中原中也……

  唉,要是我能真正控制這股力量就好了。

  要是能掌控他,我也許就不用以暴走後自裁的方式謝幕了。

  不知道有沒有人叫我的名字。

  煙花的聲音太響了,我聽不到了。

  光芒碎金般地散落在我的周圍,斑斑駁駁,閃閃爍爍。

  我踏著光,向剩下的腦無攻了過去。

  我心想,或許我這輩子嘔心瀝血,戰戰兢兢,為的不過是這短短的一瞬。

  又一束煙花炸開。

  我恰好仰過頭,看到夜空中閃現的一行金色的字母。

  【Hero】

  ……Hero,英雄。

  何為英雄?

  舍得所有,身前身後。


第57章 陀總的世界x風之形

  這是哪裡?

  我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 陷入了思考。

  前一刻,我還在體育館裡, 那裡有我珍視的同伴。

  但我的異能力已經全完失控,無人能控制住我, 就在我跌跌撞撞地跑向森林太郎時, 他卻沒有動手。

  「開槍啊——」

  這種天降的異能除了對太宰無效,就只有對我本人是無效的, 所以我甚至都無法自裁。

  森林太郎平靜地注視著我。

  「你不該就這樣結束。」

  我不該就這樣結束……

  我也不想啊。

  我也想要, 有滋有味的長命百歲啊。

  煙花已經散去, 短暫的無冕英雄生涯結束了。當我對世界、對社會、對朋友成了一種危害時,這樣的生命, 我寧可不要。

  我不敢去看我的同伴們, 我是為了保護他們才使用了這樣的異能,我絕對不能傷害他們。

  也不敢看到他們的表情。

  「源醬。」

  有人在背後叫了我。

  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手,它們壓根不聽使喚, 骨子裡躁動的因子叫囂著要將所有的東西全部抹殺。

  不管合不合我意, 恐怕都要盡皆消散了。

  「走開!」

  並非是苛責, 而是我其實……還是對他下不了手。

  再靠近我,只能是毀滅。

  「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的。」

  他朝我伸出了手, 表情冷淡,眼神憂傷又幽靜, 在霓虹燈下浮現出一種慈悲。

  「你想死嗎?」

  每個字, 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樣。

  回答我的, 是蓋在我臉上的一本書。

  書頁中發出金色的光芒,似有魔力似的,將人牢牢地吸了進去。

  我聽到了陀思的最後一句話。

  「稍作休整吧,給你看我想創造的世界——」

  ……

  陀思他想創造的世界啊。

  我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裙子破了,膝蓋也擦傷了。我上下打量自己,髒兮兮的,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這裡的天空萬裡無雲,干淨得像一塊明鏡。

  道路兩旁是暮春時節才會開的晚櫻,正在熱烈地舒展身姿。路的盡頭是綠綠的田野,一望無際。

  我沿著小路往前走。櫻樹的枝椏間漏下的陽光,在青石路上散成點點亮光,燦燦如星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總算看見了一個村子。

  村頭有一只胖嘟嘟的黑貓正在睡覺,我走過去,摸了摸它的下巴,它咕噥一聲,胖爪子朝我揮了揮,都懶得睜開眼睛。

  「哈哈哈,費伊,你來抓我啊。」

  兩個模樣大約七八歲的男孩子,從我面前一前一後地跑了過去。

  「艾爾諾,等等我啊。」

  他們看到了我,立刻停了下來,好奇地打量著我。

  「你是誰?」

  我看著兩個孩子乖巧的模樣,笑著說:「我是從其他城市過來旅游的游客。」

  陀思是把一本書蓋在我臉上的,然後我就進來了,所以這應該是書中的世界,如果我猜的沒錯,這本書也是他從埃德加愛倫坡那裡拿來的。

  埃德加愛倫坡書寫的小說,能將讀者引進內容,所有的場景既是虛幻,又是真實。

  這些孩子應該是書裡的NPC,不能告訴他們這件事,隨意驚擾了他們。

  「噢,那你要我們帶路嗎?這裡是清溪源。」

  清溪源?

  這個名字,有點意思。

  上一次被陀思坑進的世界是一片茫茫的雪山,毫無生機,和這裡有著天壤之別。

  「好啊,那謝謝你們了。我肚子餓了,請問你們這裡有可以吃飯的地方嗎?」

  「有啊有啊,有超級好吃的飯館。」金發的小男孩費伊興奮地手舞足蹈,「我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從其他城市來的人。」

  「誒。」

  「不對不對,今天不是來了一個人嗎?」紅頭發的艾爾諾說,「正在和費佳哥哥下棋呢。」

  費佳哥哥……我嘴角一抽。

  那家伙還真的是把這裡當成自己的王國了嗎?

  不過讓我在意的是,他們說還來了一個人。

  會是誰呢?

  難道是亂步,或者神出鬼沒的太宰?不,太宰的異能無效化使他注定永遠無法進入書中。亂步的話,他當時也不在場。

  難道是離我最近的森林太郎?

  森林太郎事先答應會在我無法自控時殺死我,最後卻沒開槍。

  他說我不該這樣就結束……

  我跟著費伊和艾爾諾進了村莊,這裡的村民看到了我,都朝我投來和善的目光。

  「清溪姐姐,這邊這邊——」

  費伊活潑好動,一刻也停不住。

  這裡沒有風,除了人,一切都像是靜止的。

  我在村子裡唯一的餐館裡,看到了正在下棋的兩人,一個是陀思,另一個果然是——

  「森先生果然棋藝精湛。」

  陀思左手食指抵在下頜上,右手執著一枚棋子,森林太郎坐在他的對面,手裡握著一杯清茶。

  他們下的是國際像棋,是我的盲區,我看不懂。

  「不過要想贏我,還未夠水准。」

  聽到陀思的挑釁,森林太郎並不在意,低頭吹了吹杯中冒著熱氣的茶水。

  「源小姐,又見面了。」

  森林太郎在我還未開口前,就先道了歉,「抱歉,沒能做到之前答應你的事。」

  「……沒事。」

  當時那種情況也容不得我多考慮,但現在想來,如果森林太郎殺了我,他也犯了殺人罪,可能需要坐牢。

  「我並不怕背負殺人的罪名。」森林太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總覺得,你不該那樣就結束。」

  陀思歪過頭提醒:「森先生,你要輸了。」

  「哈,棋盤上的東西,不用太較真。」

  「外來的游客,你要吃什麼?」費伊拽了拽我的衣袖,「快點說呀。」

  「有菜單嗎?」我指了指陀思,「飯錢的話,記在他頭上就好了。」

  既然是陀思創造的世界,那他肯定是有錢的。

  「沒有菜單,你想吃什麼都可以。」費伊用雙手比了一個圓,「飯錢的話,如果沒帶錢,只要你真誠地為這個世界祈福就可以抵了。」

  「祈福?」

  艾爾諾也歡樂地蹦了起來:「願這裡充滿喜樂和祝福,沒有悲傷和殺戮。」

  「……哦。」聽著怎麼神神叨叨的?

  我也想不到吃什麼,這個村莊看起來挺落後的,應該只有一些蔬菜和水果吧。

  我要了一杯橙汁和一份蛋包飯。

  費伊讓我真誠的祈福,我也照做了。

  雖然這只是書中的世界,但我也希望這些NPC能獲得幸福。

  「蛋包飯和橙汁來了~」

  一盤蛋包飯和橙汁很快送了過來,蛋包飯上還用番茄醬畫了一個笑臉。

  森林太郎意味深長地問道:「奇怪,為什麼我的祈福,卻不能抵扣呢?」

  我這才看到他的左手邊,還放著一副干淨的餐具。一般人是不可能把盤子吃得這麼干淨的,沒留下一點污漬,再結合森林太郎的話,可見他是點了餐,得到的卻是空盤子而沒有食物。

  「誒?」

  「那是因為,」陀思雙手交疊,撐在下頜處,唇角勾著笑,「得是真正的祈福。」

  「原來如此。」森林太郎呵呵笑了兩聲,「不能敷衍啊。」

  我吃了一口蛋包飯,味道是意料之外的好,橙汁竟然是溫的,但不像是被加熱過,倒像是坐在樹下,用被陽光曬熱的橙子榨出來的。

  等我吃完,費伊過來收走了餐具,並禮貌地對我鞠了一躬:「游客,你的衣服髒了,請去樓上換身衣裳。」

  「噢。」

  我看向陀思,他表情無辜地聳了聳肩膀。

  看樣子他並不打算現在向我解釋,我看了看身上的髒衣服,就跟著費伊上樓去了。樓上有位十六七歲的少女,編著很粗的粉色麻花辮。

  她臉頰紅潤得像個蘋果,朝我一笑:「游客,衣服為你准備好了,請用干淨的泉水沐浴吧。」

  我咋舌道:「還要洗澡啊?」

  她笑著點了點頭。

  這裡的浴室樸素卻別致,牆壁上插著幾支櫻花。

  我打開開關,泉水叮叮咚咚從竹管裡流出來,不急不緩。水是溫的,像是用陽光曬過的那種溫熱,令我更訝異的是,手上的擦傷在碰到泉水後,奇跡般地愈合了。

  洗完澡後,我身上的傷全部消失了,疲憊和困倦也一掃而空,只剩下輕松。

  給我准備的衣服是一條橘紅色的長裙,不,並不能用一種顏色來概括。這種紅,籠統的說是橘紅,邊緣又似乎滲透出火焰般的紅,離遠點看又像是橫濱未來港邊的紅房子的磚紅……

  這是一條由無數種紅色組成的裙子,像是剪下了一段絢爛的夕陽。

  「很適合你。」陀思對我說道。

  我問道:「你什麼時候讓我和森先生回到現實世界?」

  「為什麼要回去?」陀思往池塘裡撒著魚食,「這裡不好嗎?」

  「……這裡不是現實世界。而且這裡,」不是我嫌棄,如果陀思想要創造的世界跟這裡一樣,那也太落後了,沒有城市和工業,只有傳統的農業,「不像個發達的地方。」

  總不能大家一起種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原來你是在意這個。」陀思伸手指了指對面的那座最高的山,「翻過那邊山,就是城市了,工業化的地區。」

  「哦。」

  他抿唇輕笑:「不用擔心,我自己還是個程序員,這裡肯定是有網絡的。」

  「你倒是考慮周到。」

  「因為這是我理想世界的樣子,不僅僅是沒有異能者而已。」陀思喂完魚食,站起身來,「只有真正祈願世界幸福,才能被世界所接受。」

  「這話說的我好像是個壞人。」說這話的是森林太郎,他也走了過來,無奈地說道,「我打開淋浴的開關,流淌出來的並不是泉水,全是黑泥,差點弄髒我的手。」

  「那你沒事吧,森先生?」

  我有些擔心森林太郎的情況,說到底他也是受到牽連才進入了書中。

  「還好,就是有點餓。」

  他沒東西吃,也沒法洗澡,如果這樣下去,大概會死在書裡吧。

  雖然這本書是愛倫坡所寫,但編劇卻是陀思,他關於書的構想和設定和解除方式,他不說實話,我和森林太郎都沒辦法離開。

  「我想創造一個充滿幸福的世界,孩子們能健康快樂地成長。」陀思如是說。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從田野上跑來的一群小孩子。

  肉眼可見的確是幸福。

  他們大聲喊道:「起風了!」

  銀鈴般的歡笑聲落滿了整片田野。

  陀思伸出手指,在我眼前晃過:「源醬,起風了。」

  「起風而已,又不是龍卷風,大驚小怪。」

  起風有什麼好看的,起風——

  我住了嘴。

  我被面前的場景深深地吸引住了。

  風是自然界最飄忽不定的東西,因為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實體,讓人捉摸不透。

  它只能通過它產生的效果,讓人感知。

  可是這裡的風,不一樣。

  它們五顏六色,它們多姿多彩,它們往小孩子們的身上吹了過去。

  「哇,調皮的風吹到我了。」

  調皮的風是藍色的風,它吹走了小男孩的帽子,他立刻加快了跑步,去和調皮的風追逐帽子。

  「別跑啊,把我的帽子還給我!」

  「我這裡是溫柔的風!溫柔的風,請幫我吹干臉上的汗吧。」

  溫柔的風是紫色的風,輕輕地拂過小女孩紅撲撲的臉頰,替她擦干了額角的汗水。

  「謝謝你,溫柔的風!」

  「哇,我這裡是酷炫的風!」

  酷炫的風是橙色的,它吹起孩子的頭發,將原本柔順的頭發吹成了一個狂野的造型。

  「你們看,我的新造型像不像獅子王?」

  「像!酷炫的風好厲害!」

  ……

  有風也吹到了我這裡。

  是粉色的風。

  粉色的風是什麼風?

  它停在了我面前,我好奇地看著它,它害羞般的又後退了一點。

  我感受到一陣溫暖。

  有點困。我打了個哈欠,粉色的風吹過了我的臉頰和唇角。

  我突然覺得有點甜。

  原來粉色的風味道是甜的。

  「粉色的風,」陀思解釋道,「是愛慕的風。」

  「……呃。」

  風雖然可愛,但這樣的解釋,讓我不知道該評價什麼,我只好岔開話題,去問旁邊的森林太郎:「森先生,你看到了嗎?多神奇的風啊。」

  「沒有。」森林太郎平靜地搖了搖頭,「除了一片漆黑,我什麼也沒看到。」


第58章 黑泥消失x方法

  我們在清溪源平靜地度過了三天。

  我已經快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也逐漸和這裡的人熟悉起來。

  這裡的環境很好,空氣和食物都很新鮮。人們相處的和諧友愛,沒有嫉妒, 也聽不到爭吵,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孩子們總喜歡圍著我和陀思玩,卻對森林太郎視若不見。

  陀思多數時候會捧著童話書, 給孩子們講一個又一個妙趣橫生的童話故事。偶爾也會躺在搖椅上, 閉目養神。

  我問起他什麼時候能讓我們離開書中世界, 他只是眨眼。

  「這裡不好嗎?」他反問我, 「源醬, 沒有比這更好的世界了。」

  我搖了搖頭:「這裡再好, 也不是真實的世界。」

  「那你就把它當成真實存在的。」他歪了歪頭,「我們一樣可以在這裡生養孩子, 安靜地度過一生, 這不是你企盼的嗎?你和江戶川結合, 不也是因為想要這樣的生活嗎?」

  大概是因為這裡是他創造的世界, 所以他說話也更加大膽隨意了,還生養孩子,真想把他的頭打歪掉。

  我再問下去, 他已經睡著了, 書本蓋在他的下頜處, 一雙眼睛已經安然地閉上了。

  很明顯他是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他不想讓我們回到現實的世界。

  埃德加愛倫坡的書, 可以將讀者吸進書中的場景,算上這一本,我一共進去過四本了。

  第一本是陀思私人定制的雪山墳場,第二本和第三本是愛倫坡主動送來向亂步挑戰的推理小說,我在裡面猜的凶手一個都不對,最後是直接躺贏的,第四本就是這本童話鎮了。

  第二本和第三本是因為亂步全部找出了凶手,解開了謎題,我們才回到了現實世界,契機是解開謎題。

  第一本是在天人五衰陰謀徹底破滅時,我被從裡面放了出來,契機應該是他們的失敗。那麼這一本,找到契機,應該也能出去。

  我之所以急著出去,還有一個原因。

  森林太郎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只飲了一點水。

  他點的餐盤永遠是空的,而我將我的食物分到他的餐盤裡後,食物又會消失不見。不僅如此,他打開蓄水的竹管,流淌出來的永遠是黑泥。

  他也看不到任何有色彩的風,漂亮的景物,甚至包括那些活潑可愛的孩子。

  他所能看到的,除了我和陀思,就是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就像是被這裡完全排除在外一樣。

  「除了你的眼睛,源小姐,我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三天前還能看到我的衣服,兩天前還能看到我的臉,現在只能看到我的眼睛了。

  偏偏我的眼睛還是黑色的。

  「抱歉,森先生,把你卷進來了。」

  「你不用道歉,錯不在你。」他停頓了一下,面頰上浮現出笑意,「是我自己想看看是怎麼回事,於是就跟進來了。請原諒中年男人的好奇心,大概是被愛麗絲給傳染了吧。」

  他故意想讓氣氛變得輕松一些,但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我嘆氣:「森先生,你現在想念愛麗絲醬嗎?」

  「當然。」森林太郎毫不猶豫地說道,「她是我珍視的寶貝。」

  「愛麗絲醬現在看不到你,應該會在家裡哭吧。」我有些猶豫,該不該告訴他實情,如果陀思不說契機,我們可能會困死在裡面。

  我倒未必會死,但森林太郎很快就要餓死了。

  「不會哭的。」

  「嗯?她是個堅強的女孩啊。」

  「不,只要有甜食,她就不會哭的。況且,」森林太郎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況且」之後的內容。

  「我們必須想個辦法回到現實世界裡,」

  我太了解陀思了,如果他不想告訴我,就算我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說一個字。

  「那個人,帶我們進來的人,從以前就把我愚弄在掌心。但是我很沒用,憑我的頭腦,根本沒法想出辦法。」

  森林太郎沉默了許久,手指在我的眉心點了一下。

  「無論是怎樣的困境,理論上一定會有破解之法。你先不要喪氣,想想看,你和我看到的東西有何不同?」

  ——你和我看到的東西有何不同?

  我想了想,我所看到的是一個童話般美好的世界,而森鷗外什麼都沒有看到,除了陀思打發時間跟他下的那盤國際像棋,他什麼實體物質都接觸不到。

  陀思是這個世界的創世者,那麼他事先就已經寫好了某些法則。

  「造成這種局面不同的,一定是因為某些特殊的因素。」森林太郎低頭思索道,「我們一樣是外來客,所受到的待遇卻是天差地別。」

  「那個,我和他有……交情。」

  我不好意思告訴森林太郎,我和陀思曾經是一個團隊的,認識也有十年之久了,他給我的待遇應該會比給森林太郎好一些。

  「我覺得他並不是看重交情的那種人。」森林太郎低聲說道,「否則就不必在餐前多此一舉,強調要為世界祈福的規則了。」

  「他這個人一向神神叨叨的,你不用在意。」

  「哦?那我問你,在那時,你是真的如他所說,在為這裡的世界祈求祝福嗎?」

  祈福並不是一件難事,對我來說,只是在心裡默念幾句話的事。

  我點了點頭:「就祈福唄,雖然這裡的人是NPC,但對我還不錯,吃飯和住宿,都多虧了他們的幫忙。」

  森林太郎又說:「我卻是希望這裡被毀滅。」

  「誒?」

  「建立在幻境裡的東西,通常會蒙蔽人的雙眼。」他輕聲嘆了一口氣,「這次倒是反過來了。看來想離開這裡,就需要打破這裡的規則。」

  「請你說清楚!森先生!」

  森林太郎卻沒再說下去了。

  他的手指最後輕輕地擦過了我的眼睛,「源小姐,你的眼睛是黑色,卻沒有被黑夜吞噬,我看到它,依然在,閃閃發光。」

  我低頭看去,他的身體已經從下往上,在慢慢消散了。

  「那麼就用這雙眼睛,來找尋答案吧,我會為你祈求祝福……」

  伴隨著這句話的最後一個音符落定,森林太郎的身體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森先生!森先生!」

  我跑出房間,跑向原野,路的盡頭,是正在湖邊拉大提琴的陀思。

  他眉眼緊閉,神情專注,似是沉醉音階,又像是在醞釀一個陰謀。

  「別拉了。」

  我一把奪過了他的大提琴,他被迫中止演奏,抬眸看著我,「森先生呢?森林太郎人呢?你把他弄到哪裡去了?」

  「如果你是為他的事,那我無能為力。」陀思坦然地說,「他心思不純,所以已經被世界消除了。」

  「消除?」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腦海中出現了愛麗絲因為失去父親而嚎啕大哭的樣子。

  「這是世界的規則。」陀思也不在意被我奪走的大提琴,雙手抱臂,看向天空,「這個世界是多麼的美好純粹,所有帶有黑暗和自私的因素都不被允許存在。」

  我震驚了:「所以你先前想建立的世界,其實是這樣的?並不是簡單的沒有異能力?」

  「沒有異能力,只是少了一種犯罪方式、一種犯罪途徑。我想建立的,是真正沒有犯罪行為和自私行為的世界。你不覺得這裡面,到處充滿幸福嗎?沒有犯罪,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沒有痛苦,孩子們得到了最好的祝福,每個人都有著一顆為世界祈福和平等愛著世人的心。」

  「如果不這樣,就會被這個世界抹殺嗎?」

  「對,那就是觸犯了世界的規則。」陀思微笑,「那就會被規則所淘汰了,和森先生一樣。」

  「你瘋了。這是強制扭曲人的感情。」我抬手,往陀思的臉上揚去,「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泯滅人性啊。」

  哪裡還有幸福可言呢?

  自私自利是人的本性,終其一生,我們都在大公無私和自私自利中反復橫跳,試圖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

  至於打鬥犯罪、見義勇為,這些都是人性衍生出來的東西。

  有錯,有對,有邪惡,有正義……這些千千萬萬的東西加起來,才構成了完整的人類。

  沒有哪個個人的道德標准是可以拿來當成世界規則的。

  「你的春秋大夢該醒了。每個人的幸福根本都不同,你無法用NPC的感受來決定全人類。你不應該也沒資格!」

  陀思的右臉被我打出了一道紅紅的掌印。

  我覺得左右不對稱,又在他的左邊臉打了一巴掌。

  「對我而言,現在的幸福就是盡情地揍你。」我抬頭看向天空,「這樣,我也算是破壞了這裡的世界規則吧。」

  我看到天空在顫抖,然後藍色的天幕,一塊一塊地剝離了下來,天空逐漸變成了黑色。

  原野、綠樹、晚櫻、奔跑的孩子,童話鎮的一切,都在慢慢地沉入地下。

  「這才是世界的本質吧。」我想了想說,「世界本來就是在混沌中誕生的。」

  地面開始塌陷,底下全部都是黑泥。

  我和陀思也陷進了黑泥之中,逐漸往下沉。

  陀思垂眸,盯著面前的黑泥:「源醬,你為什麼明知規則卻去破壞?」

  黑泥讓我越陷越深,我試圖從其中拔出腿,解釋道:「你這個世界不是標准的世界,人類是沒法當創世主的,只能當救世主,維護秩序,守護正義與和平。」

  沒有那麼簡單就能創造出一個完美的世界。

  神把最困難的事留在了世間。神也把最美好的事留在了世間。

  「費佳,你不缺仁愛之心,為什麼你還是十惡不赦?」

  他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我。

  「你看看,你自己創造的世界,也已經背叛了你。」

  黑泥已經沒過了我的脖頸,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會和陀思一起死在這裡。

  「我不想死。」

  「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想死。」

  「我還沒有找到另一半的異能,我還沒有實現我的理想。」

  ……

  陀思終於開口了。

  「你走吧。」

  像是疲憊到了極點後的妥協。

  ——雖然我知道他並不會在理想這一步上妥協。

  他始終冥頑不靈,固執地堅守著那個烏托邦的理想國度。

  但他不再阻攔我,我拼了命往上爬,竟然也掙脫了黑泥的束縛。

  我……必須活下去。

  漆黑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漏下絲絲光亮。

  我知道,那應該就是離開的契機。

  加油,我一定能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一只手推了我一下,將我推出了泥潭。

  我終於離開了黑泥沼澤。

  風聲在我的耳邊呼呼刮過,我回過頭,看到陀思已經被沼澤浸沒到臉部了。

  他用那雙紫紅色的眼眸注視著我,目光溫柔得一塌糊塗。

  然後又緩慢的閉上了。

  他會和他的童話世界一起沉睡嗎?

  或許會吧。又或許不會。

  他真的會放棄自己的理想嗎?放棄自己的生命嗎?

  ……但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我自己都自身難保了。

  我還要回到現實世界,找到異能盒,掌握它,馴服它。

  我是不可能留在這裡的。

  ……

  「陀思妥耶夫斯基,你這蠢貨,為什麼總是搞事!」

  我實在受不了了,在空中調轉了方向,又往下衝去,然後一把揪住了他浮在黑泥之上的頭發。

  「你這十惡不赦的家伙,你欠我的很多東西都還沒還!我要找異能盒,你必須幫我。」

  他確實有這麼詢問過我,關於我身體異能的另外一部分。

  只是我當時拒絕的態度很堅定。

  「你真的願意讓我幫你?」

  陀思的頭瞬間從沼澤裡冒了出來。

  他白皙的臉上掛著黑泥,看上去有些委屈。

  「你要把我揪禿了。」

  「你要是敢再騙我,我一定擰死你。」

  「你答應我幫你尋找另一半的異能,我真的很高興。」

  他握住我的手,眼神曖昧。

  我趕緊抽回手。

  「你只是之一。」

  「嗯?」

  「我想過了,這條路注定不安全。需要多找幾個幫手?」

  「不用。」陀思拒絕了,「我負責腦力,你負責體力,有我們兩個就夠了。」

  「絕對不夠。」我和他兩個人,就免不了出現他騙我的情況,「我會替你找一個搭檔。」

  我心裡已經有了人選。

  我為什麼會到現在這種地步?

  因為我頭腦不夠聰明,總是被騙來騙去。

  陀思騙我,亂步騙我,太宰也騙我。

  陀思騙我,是被亂步揭發。

  亂步騙我,是被陀思揭發。

  既然他們之間互相舉報,我為什麼不把他們集中到一起給我想辦法呢?

  既然他們會互相拆台,就能互相制衡,以毒攻毒。

  如果陀思騙我,亂步肯定會揭發他。

  如果亂步騙我,陀思也會揭發他。

  ……如果他們一起騙我,嗯。這種情況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還需要再找一個幫手。

  一個至今為止,沒有騙過我的人。

  那個沉著冷靜,智勇雙全的港黑干部中原中也,如果能夠說服他,那麼他就是我們裡面的腦力擔當。

  黑泥沼澤瞬間消失了,無數道白光朝我們襲來,然後我眼前一花,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第59章 首領x借人x腦力擔當

  再次醒來的時候,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風景優美的童話鎮,也不是漆黑肮髒的沼澤地。

  是一間凌亂昏暗的臥室。

  我睡在飄窗上,身上蓋了一條灰色的毯子, 屋內傳來劈裡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我剛准備從飄窗上下來,差點一腳踩在地上的人臉上。

  「……森先生?」

  地上閉目躺著的,正是比我更早一步消失的森林太郎。

  我踢開他旁邊的玩具熊,伸手在他的鼻子間探了探, 還好, 還有溫熱均勻的鼻息。

  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醒了?」電腦桌前坐著敲鍵盤的陀思轉過椅子, 歪了歪頭,「你睡了一個半小時。」

  「這裡該不會是你現在住的地方吧?」

  因為沒有伊萬和我的照顧, 陀思的生活狀態簡直一塌糊塗。桌子上堆滿了整盒的速溶咖啡,地上到處都是東西,書本也擺放得亂七八糟。

  「是啊。」陀思說,「租金很便宜, 就是采光不太好, 有點冷。」

  「……又是地下室啊。」

  「總比下水道好吧。」陀思合上筆記本電腦,「現在出發去找你說的幫手吧,關於Pandor』s box, 我查到了一點線索。」

  不對。

  剛回來就忙著找異能盒, 還准確地叫出了它的名字Pandor』s box, 而不是先叫醒我。他甚至都沒有把森林太郎給處理了。

  陀思做事從來都是優先級考慮, 所以下屬們的命才會不值一提。

  「你該不會從一開始就算准了, 我會答應讓你幫我找異能盒吧?」

  能從陀思制定的【世界法則】裡出來, 絕非是我在森林太郎的指點下清醒過來,找到了逃脫的契機。因為森林太郎至始至終就沒有陷入過那個世界,卻也沒有逃開。

  由此可見,契機是陀思本人的意願。

  恐怕雪山墳場那次也是,他想讓我出來,我就出來了,而且書本連同的地方永遠是他的房間。

  ——因為他總覺得他的房間是最安全的。

  「怎麼會?是源醬的勇敢感動了我。」

  他說這話是滿臉真誠,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誠意。

  「我想讓你找回完整的異能,今後能夠不受別人的控制。」

  他伸出手,指尖挑起我耳邊的頭發,輕輕地別到我的耳後。

  「人最珍惜的東西,是自由。」

  「既然你能說出這種話,為什麼以前從來不給自己的下屬自由呢?」我數著人數挨個說,「伊萬,普希金,小栗蟲太郎,你哪個給過他們自由?」

  陀思微微斂眸,平靜地說:「伊萬是自願的。」

  「他那是被你洗腦了吧,才會扭曲了價值觀。」

  「照這麼說,我對源醬也進行了洗腦,因為我與你接觸的時間,比和伊萬君接觸的時間更長。但是你並沒有被我說服。」陀思頓了頓,又說,「兩種可能性,一種是伊萬君本人是一個人雲亦雲沒有主見的人,第二種是他本身的思想就與我接近,剛好融合而已。按照他對我的態度,你覺得他是前者還是後者?」

  「普希金先生,他只是借死屋之鼠的名義,圖一己之樂。雖然他與死屋本身的理念大相徑庭,但若二者能夠互助有利的話,我不拒絕這種合作關系。」

  「至於最後一位,他是為了贖罪而已。」

  陀思依次說完,然後微微一笑:「我從來沒有控制過他們的自由。」

  「……」

  論說話,我永遠說不過他,他的歪理都是一套一套的。我知道這裡面有什麼不對,但是就是找不到關鍵之處。

  「你確實沒有控制他們的自由,某種層面上,你甚至將他們放在了符合他們意願的位置上。」

  說這話的是地上躺著的森林太郎,他從地上坐起身來,目光先是投向陀思,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後,又看向了我:「源小姐,托你的福,我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你沒事吧?現在都能看到了嗎?」

  「是,已經完全恢復了。」森林太郎揉了揉頭發,卻在頭上摸到了一只彩色的襪子。

  他瞬間變了臉色,將襪子扔在了地上,吐槽道:「這是什麼樣惡趣味的生活習慣?」

  「抱歉。」陀思看了一眼那只彩色襪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是我的學生上次在這裡住宿時留下的,一直都沒有找到,現在終於找到了。森閣下果然深藏不露。」

  「……那下次你可要收收好啊。」森林太郎話鋒一轉,繼續說,「你雖然將他們放在了最符合他們意願的位置上,卻忽略了一點,意願不等於最合理。合理的位置,通常都不是意願的位置。當然了,我理解你人手不足的困擾。」

  「閣下的意思是我太過於近人情了嗎?」陀思笑道,「真難得能從別人的話裡聽到對我的褒獎。」

  「我並沒有誇你的意思,陀老師。」森林太郎站起身來,腳步跨過那只彩色的襪子,「不,應該叫你費奧多爾先生。」

  聽到這裡,我開始意識到他們兩人是舊識。

  能和陀思是舊識,知道他的名字,又能夠精准地評價死屋之鼠成員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中年人。

  「那我也應該禮尚往來的,改一下對閣下的稱呼了。」陀思側過了身,「森首領。」

  首領?

  哪個首領?

  與死屋之鼠交過手,又姓森的首領?

  我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我一直有些敬佩他,敬佩他能夠將我小時候見過的那個混亂不堪讓人討厭的橫濱,變成如今這個美麗的港口城市。也敬佩他能培養出中原中也那樣的下屬。

  「森先生,你是,」我小心翼翼地問道,「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嗎?」

  「是。」

  森林太郎點了點頭,應該說是森鷗外點了點頭,隨著他說出那聲「是」時,我們的關系就發生了變化。

  ……原本還能說是朋友。

  「很抱歉事先隱瞞了我的身份。」

  森鷗外的隱瞞並不讓我感到反感,我反而有些理解他。

  就算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偶爾也會想要過過普通人的生活吧,否則也不會自己開車帶心愛的愛麗絲到處喝咖啡了。

  「其實我也有事隱瞞了您……關於我的異能,對不起。」

  「源小姐,你不用對我說抱歉。相反,你在那種緊要時刻,給與了我兩次信任……很感謝。」

  「阿嚏——」

  陀思打了個噴嚏,打斷了我們的對話,然後摸了摸鼻子嘀咕:「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伸手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擰了一下。

  「是這裡的汗毛嗎?」

  他吸了一口氣說:「輕點,這是我的肉。我是因為感冒了覺得冷才汗毛豎起的,絕對不是因為你們的話。」

  越解釋,越像是故意打的噴嚏。

  我擰著他的肉擰了一圈才松手:「別在森首領面前沒有禮貌,你也是個首領。」

  雖然死屋之鼠跟港口黑手黨完全沒有可比性。

  方方面面都比不上。

  「噢。」陀思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

  「費奧多爾先生。」森鷗外走到窗邊,看著黑漆漆的窗外,背對著我們,「我很敬佩你的膽量,竟然還敢回來橫濱。」

  「……哦。」

  陀思毫不在意他的態度,反而從衣架子上拿起了一頂毛絨絨的帽子戴上,「源醬,我們該出發了,現在就去找你說的搭檔。異能力如果不早點掌握的話,阪口先生對你的朋友們也沒有交代。」

  「阪口安吾?他對我的朋友們說了什麼?」

  我在消失前抹殺了幾只腦無,但沒有全部消滅,異能力就已經失控了,後來就被陀思帶進了書中。

  從書裡出來,直接落在了陀思的房間裡。

  那麼外面的世界過了多久呢?和書裡的世界是一樣的嗎?

  「這次書中的世界是靜止的,只過了一個半小時而已。」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陀思解釋道,「阪口先生為了讓你的朋友們放心,對外解釋是你學會了一種虛張聲勢的魔術障眼法,為的是欺騙腦無的主人,爭取援兵到來的時間。」

  「這……聽著有點扯啊。」

  真虧阪口安吾說得出口。

  等等,他又為什麼要幫我呢?

  「我們消失在書裡,恰好使得這個魔術說法更具有說服力,源醬,你猜猜書是被誰撿走的?」

  「……亂步?」

  陀思不滿地皺眉,卻是了然的眼神。

  「其實我很不滿意,你這麼親密的叫他的名字。」

  看來是我猜對了。

  能讓阪口安吾幫我說話的人,大概就只有他了。從之前在警察局阪口安吾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了,他很在意亂步可以給異能科提供的幫助。

  而亂步大概也猜到了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

  陀思和他兩人,一個寫下劇本,一個猜到了劇本。

  那麼沒有劇本也不夠聰明的我呢?

  只能扮演劇中人的角色,受到擺布和利用嗎?

  陀思看似熱情地幫我尋找異能,要讓我掌握真正的自由,指不定肚子裡打著什麼壞主意呢。

  被他算計了太多次,我已經沒辦法相信他了。

  但是找到完整的異能確實是我眼下最重要的事。

  一個隨時都會暴走的可能性,對整個社會都是個危險的存在。

  既然陀思能利用我,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利用他呢?

  他對我的異能比我更熟悉,他雖然沒有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卻依然能用精神控制來壓制我暴走時的異能。

  只是,我不能自己利用他。

  我的智商和他相比,是半斤八兩。他半斤黃金,我八兩廢鐵。

  亂步也不是能相信的,但異能盒和異能力的出現都和亂步有關,我也需要他的幫助。

  三者之間的關系仍然是不平等的。

  我需要一個掌控全局的人。

  「森首領,我知道港黑的工作很忙,但若是可以,我想向您借一個人。事後我會支付酬勞。」

  森鷗外慢慢轉過了身,抬起眼眸。

  「你想借誰?」

  「那個人能夠洞悉人心,擁有掌控全局的力量。有他在的話,我就不會輸給任何人了。」

  陀思只是微笑。

  「你確定是跟我借嗎?港口黑手黨有這樣的人?」

  「嗯,他就是港黑的干部中原中也。」

  一聽說我要借中原中也,森鷗外的臉色頓時變得復雜起來。


第60章 中太陀亂齊聚

  看森鷗外的態度, 我就知道這件事懸了。

  港口黑手黨這個組織雖然規模很大, 但干部很少, 很多繁重的工作幾乎都讓中原中也一人承擔了。

  他平時去看花丸外婆的頻率撐起了一月一次,還都是他提高工作效率擠出來的時間。哪會有什麼閑工夫陪我們去找一個未必找得到的盒子呢?

  「也不是經常需要中原君到場, 只是遇到問題時, 我想請他幫我分析一下,拿拿主意。」我再次強調了一遍, 「我會支付給港口黑手黨酬勞的。」

  森鷗外靜默地看著我,半晌才收回視線,低聲說道:「這種事,你聯系他本人比較合適。」頓了頓他補充道,「和港黑的利益並不衝突, 我不會阻攔。」

  最後一句話算是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他不阻攔,就是默認我能求助中原中也。雖然又要給中原中也添麻煩這件事讓我有些愧疚, 但除此之外, 我也沒什麼能信任的人了。

  幸村精市那些人當中, 雖然也不乏仁王雅治、柳蓮二之類精於計算和分析的聰明人, 但是他們一輩子也沒和這種事搭上過關系, 也從未在黑泥中浸染,我不想也不能把他們卷進來。

  既然亂步委托阪口安吾向幸村精市他們作了那番牽強的解釋, 說明亂步也不贊同我現在就向他們說出實情。

  我攤開自己的右手, 凝視著掌心的紋路。

  生命線不長, 感情線錯綜復雜, 事業線是斷開的——書上說這是最差的結果。

  時光無法倒流,無論我是否後悔九歲生日那天去了月螢山,我的命運都已經無法更改了。

  Pandor』s box只給了我一半的異能,我就擁有了那麼強大的力量,假如我能擁有完整的異能,我就不用再恐懼異能失控後給別人帶來災難了。

  「中也君為港口黑手黨效力很多年了,也沒有休過什麼長假,確實有點辛苦。」森鷗外低頭思索了一下說,「我會安排將他近期的工作移交給芥川君。」

  「那芥川君會不會有意見?」我幾乎脫口而出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後輩需要歷練。」森鷗外勾起唇角,面上露出和善的笑意,「芥川君應當珍惜這次機會。」

  「……」為什麼我覺得芥川君會很有意見?

  征求到森鷗外的同意後,我給中原中也打了一個電話。

  他電話接的很慢,至少過了七八秒後才接通。

  「什麼事?」

  中原中也從來都是言簡意賅,從不拐彎抹角。但我還在電話裡聽到了一聲超大聲的「西內」和隨即而來的爆破聲。

  ……是爆豪勝己?

  「老子現在沒空陪你折騰!」中原中也惡狠狠地罵道。

  「誒,中原君?」

  「抱歉,不是在跟你說。」中原中也聲音小了一點,「晚點打給你。」

  然後他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不禁有些困惑,難道中原中也和爆豪勝己又在打架?

  森鷗外扶額:「自從英雄涉足橫濱,中也君打架的次數就變多了。」

  「……是啊。」不是中原中也和爆豪勝己,就是芥川龍之介和轟焦凍,三天兩頭就能打上頭條新聞。

  「不過年輕人精力旺盛,切磋技藝也是交流感情的一種方式。」森鷗外很快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還交流感情,那兩人見了面都要互掐,恨不得把對方炸成碎片或是碾壓至死。

  也不能怪中原中也,因為爆豪勝己的嘴實在是太毒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叫中原中也「小矮子」和 「矮子干部」。

  中原中也雖然只有一米六,但卻比一米八的太宰治不知道靠譜了多少倍。

  「森首領,你覺得中原君和爆心地,哪個會贏?」我忍不住猜測道。

  畢竟他倆戰鬥的結果通常都是不了了之。

  「如果非戰鬥不可的話,」森鷗外打開了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不管面對的敵人是誰,中也君都是不會讓自己輸的。」

  「……嗯?」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就像那時候與敵聯盟腦無戰鬥的源小姐一樣。」

  與敵聯盟腦無戰鬥時的我一樣?

  是說異能力強大嗎?

  我因為在力量上無法戰勝腦無,就用了自己其實無法掌握的異能——在使用之初就知道自己會失控了。

  但中原中也和我可不一樣,他……重力操控得那麼熟練。

  我只當森鷗外是在外人面前,對於自己下屬的能力禮貌性的謙虛了。

  中原中也的電話是在十分鐘後打來的。

  「源,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已經聽不到爆炸聲和爆豪勝己的聲音了,只聽到了跑車引擎的咆哮聲。

  「我有點事情和你商量。」

  「什麼事?」

  「我……我那個,你最近有沒有空。」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森鷗外,他微笑著朝我露出了口型:【告訴他所有的實情】。

  以前我從未跟中原中也講過關於我的異能,現在想要尋求他的幫助,確實應該如實說明情況。

  「最近很忙,但你有事就直說吧,我還是能抽空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開始組織語言。

  但不免也開始猜想起中原中也在知道我做過的事之後,還會不會願意幫我。

  我的腦海中慢慢的浮現出,他在海德大廈樓下接住我的那一幕。

  還有他在醫院替我削蘋果時,

  他出門替我買兔子冰淇淋時,

  他在深夜騎機車送我去外婆家,

  他用異能讓我浮在空中看月亮,

  以及他做的早餐,他的黑卡,他給我的槍。

  不知不覺,他已經為我做了那麼多事。

  ……

  聽到我沒有說話,中原中也沒有催促我,耐心地等著。

  電話裡聽到的是他很輕的呼吸聲。

  「中原君,我現在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幫助。但是請你全部聽完再決定要不要幫我。」

  要告訴他全部的實情,就不得不揭露自己的身份。

  就算是被騙或者被迫,也改變不了我曾經為死屋之鼠效命的事實。

  「你說。」

  「我之前是死屋之鼠的成員,就是和港口黑手黨交過手的死屋之鼠。另外,我也知道天人五衰的事。」說出這件事後,我的心情變得出奇的輕松。

  我沒有從電話裡聽到中原中也的罵聲,只有一個輕輕的「嗯」。

  當然了,他在我面前,從來都是一個極為紳士且溫柔的人。

  我不解地問道:「你為什麼沒有生氣?」

  他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問道:「我生什麼氣?」

  「港口黑手黨和死屋之鼠是——」

  「源,我之前沒見過你。」

  他打斷了我的話,悠悠地說道,「你沒有來橫濱吧,也沒有參與港黑和死屋之間的事吧?」

  「……」猜對了,因為怕我壞事,陀思在當時已經把我困在雪山墳場了。

  「你不是自願加入那種垃圾組織的吧。」

  「……」又猜對了,真不愧是中原中也。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生氣呢?」他頓了一下後,說,「說不驚訝是不可能的,你為什麼會被迫加入那裡呢?」

  這就是我想跟他說的事了。

  「其實,我是擁有異能力的。但是跟你們不同,我的異能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後天得到的……我就像是被選中盛放異能的容器。」

  「這種異能能將我觸碰到的任何東西分解成原子狀態。一般情況下,我不用異能時,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當我使用它時,我……」

  「我沒有辦法控制它,我會失控將面前的全部東西都抹殺。」

  「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太宰君的異能無效化。」

  說到這裡時,我又想起了最近一次的失控。

  明明是為了救人才決定使用這種異能,最後卻又因為它差點釀成悲劇。

  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此。

  「要是我能像中原君這樣完全掌握自己的異能就好了。」我輕聲嘆息,「像你這樣優秀的人,一定不會懂異能失控時的感受吧。」

  「……我懂。」他艱難地吐字。

  「哈?你就不用安慰我了,你要是像我一樣無能,你就當不了港口黑手黨的干部啦。」

  「我沒有安慰你。」他淡聲說道,「你說吧,需要我幫你什麼忙?」

  「現在還有一個方法能幫我掌握異能,就是找到它的另一半。它當初是裝在一個盒子裡,被人挖出來的。」

  「只要能找到那個盒子,我就能得到另一半異能了。」我解釋道,「我知道你工作忙,我不需要你幫我找,我找了幾個搭檔,就是我不是很相信他們說的話,到時候想請你幫我把把關。」

  「……可以。」

  「那就謝謝你了,中原君。」

  一直在旁聽的森鷗外突然朝我招手,示意我把電話交給他。

  「中也君。」

  森鷗外按下了免提,中原中也的音量一下子擴大了。

  「……首領?」

  聽上去很是訝異。

  「不用感到驚訝,中也君。」森鷗外笑著說,「我覺得你應該和源小姐面談一下。你從今天開始就可以休前年的年假了,這個月你的工作三分之二我會安排給芥川君,吶,他也應該得到鍛煉了。」

  「我知道了。」

  森鷗外微笑著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了我。

  對於他的熱情幫助,我真心茫然。他似乎比中原中也還積極。

  接下來的事就很順理成章了,亂步早有預料我會給他打電話,甚至還主動提出了見面的要求。

  地點是我選的,我沒有挑亂步喜歡的甜品店,而是挑了一家我喜歡的咖啡店——當然不能是丸井文太的店了。

  我是最先到的,陀思異常乖巧地坐在我旁邊。我點了一杯咖啡,又給他要了一杯免費的白水。

  「源醬,你現在對我的態度可真是一落千丈。」

  「哼,有的喝就不錯了。」

  陀思垂眸,委屈巴巴地握著杯子。

  過了片刻後,亂步也來了。

  「清溪溪!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排隊去買了你喜歡的草莓蛋糕!」

  亂步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紙盒子,鼻尖上掛著細密的汗珠。

  「……喂,那是你自己喜歡的草莓蛋糕吧。」我指了指他身後的太宰治,「為什麼他也會過來?」

  太宰治很自覺地坐下了:「亂步桑不認識路。我就坐下喝杯咖啡而已。」

  「那你過會兒可要自己付咖啡錢。」

  「清溪醬,請我喝一杯嘛。」太宰治也有些委屈巴巴,「我可是平安地把亂步桑送來了。」

  我沒好氣地說:「又不是我讓你送的。」

  「清溪溪,你說還有一個人,是誰?」亂步的視線已經和陀思對上了,「不會就是他吧?」

  陀思小口喝著水,並不說話。

  「這件事我雖然需要你們的幫助,但是坦白說,我不能完全相信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已經快到了。

  「所以我請來了一個我信任的人加入我們,他雖然和你們一樣聰明,但他卻從來沒有騙過我。」

  亂步和陀思都沒有吭聲,唯有太宰異常感興趣:「是誰?能和亂步桑一樣聰明?你確定不是那個人吹牛騙你的嗎?」

  我瞪了他一眼:「是我自己的判斷。」

  「哦——」太宰故意拖長了尾音,誇張地說道,「是你自己的判斷啊,難怪。」

  「你什麼意思?」

  「太宰君。」陀思悶悶地出聲,「你應該猜到了。」

  太宰的眉毛輕輕揚起。

  與此同時,我看到中原中也推開了咖啡館的前門,走了進來。

  「中也!居然是中也!」太宰表情誇張的一塌糊塗,「中也居然能入選啊?」

  陀思幽幽道:「他可是源醬認可的腦力擔當。」

  「太宰,你這家伙怎麼會在這裡?」中原中也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起來,「源,你讓我來……鑒定他們是否說謊?」

  「是的。」我對他很有信心,也很真摯地說道,「希望你能成為我們這個隊伍的總參謀。」

  中原中也:「……」


第61章 宰vs中,陀vs亂

  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

  陽光透過玻璃窗, 輕盈地灑在我們面前的咖啡桌上。

  我看著面前表情各異的四人——皺著鼻子垮著臉的江戶川亂步, 眼角直跳嘴角狂抽的中原中也,以及笑得像一對雙胞胎似的陀思和太宰治, 最終我的視線落在了中原中也的身上。

  「中原君,你是覺得……不方便嗎?」

  如果是在往常, 我提出要求後,中原中也早就答應了, 今天卻遲疑了很久。

  不拒絕,但也沒答應。

  我思來想去, 這個問題只能是因為他的搭檔太宰治。他也許是擔心以後揭露了太宰的謊言,會讓太宰難堪。

  太宰曾經是他在港口黑手黨的搭檔, 兩人並稱為雙黑, 後來太宰不知為什麼背叛了港黑, 中原中也就失去了他的搭檔。

  我現在明白他倆為什麼見了面就要掐了。

  但中原中也重情義,方方面面都在為太宰考慮。換作是我,對背叛了組織的叛徒, 恐怕不會這麼寬容——前提是我自願效忠於那個組織。

  中原中也手指點在桌上敲了敲,似乎是有點苦惱。

  我不想讓他為難, 趕緊說道:「中原君,請你放心,這次的行動不帶太宰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中原中也緊皺的眉頭稍稍有些松動。

  ——果然, 他不希望傷害到太宰的面子。

  「不行啊, 清溪醬。」太宰治頓時嚎了起來, 「我要給亂步桑帶路的,沒有我的話,亂步桑就回不了家了。」

  我聽完瞥了亂步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弄走太宰,亂步心領神會,立刻朝他揮了揮手:「清溪溪會送我回家的,你就先回偵探社吧。」

  ……我什麼時候說會送他回家了?

  「喂,不帶這樣玩的。」太宰笑眯眯地說道,「我可是答應了社長,要平安把你帶回去的。」

  「我自己會打電話跟社長說,你走吧。」亂步喜滋滋地把蛋糕盒往我面前推了推,一臉神秘地說,「清溪溪,你拆開蛋糕看看,裡面有好東西。」

  然後他又縮回手,繼續喝著面前的白水。

  為了節省不必要的支出,我替中原中也點了一杯店裡最貴的咖啡,然後給太宰和亂步給各要了一杯免費的白水。

  「太宰君,你就先回去吧。」我勸說道。

  中原中也的良苦用心,太宰這只熊根本意識不到。

  如果說亂步是熊孩子,那太宰和陀思應該就在熊的範疇了。

  太宰低下頭,端起他的那杯免費白水,咕嘟咕嘟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

  我看向中原中也,他吹了吹熱咖啡,正准備喝。

  「中也,你在害怕嗎?」

  太宰悠悠地邁開腳步,嘴角揚起譏諷的弧度。

  中原中也瞳孔一縮,手裡端著的咖啡杯立刻飛上了天。

  一杯滾燙的咖啡潑灑下來,在落地的瞬間又硬生生的被重力操控,像倒放似的全部回到了杯子裡。

  「你!說!什!麼!」中原中也說的每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老子會怕你?!」

  與此同時,咖啡桌上傳來的噗通一聲。

  我低頭一看,是陀思「剛好」精准地撲在了亂步買的蛋糕盒上。

  他直起身來,整個盒子都被壓扁了,成了一坨。

  「你這家伙,是故意的吧!」亂步氣得的眼睛都睜開了,氣呼呼地說道,「這是我給清溪溪買的蛋糕!我排隊了一個小時!」

  「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陀思聲音溫柔,面帶愧疚,小聲地解釋道,「我剛才擔心你送給源醬的心意被咖啡潑到,想著替它擋一下,但是腳下一滑,不小心就這樣了……真的很抱歉,是我平時太缺乏鍛煉了。」

  他又看向正在氣頭上的中原中也,用真摯的語氣說道:「真不愧是港口黑手黨的干部,果然聰明過人,竟然想出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我們的應變能力。」

  中原中也斜了他一眼:「還沒跟你算賬,你先閉嘴。」

  罪魁禍首太宰治幽幽道:「你害怕再輸給我,所以才不想讓我加入吧。」

  這話我聽了就不高興了。

  「中原君怎麼可能會輸給你這種滿口謊言的騙子!」我想到他之前一天學都沒上,還騙我說他考上了大學沒錢上的事,氣就不打一處來。

  還當上了干部!班干部和黑手黨干部能一樣嗎?

  「中原君,我相信你一定能贏過這家伙!」

  我實在太氣了,連敬語都不用了,直接喊這家伙。

  中原中也的怒意消散了大半,他怔怔地看著我,神情愈發復雜。

  太宰挑了挑眉,突然伸出手指按在了我的鼻尖,往上一按。

  「變豬兒∼」他誇張地笑道。

  「太宰,不要戲弄清溪。」

  說這話的是亂步。

  我幾乎從未聽過他這樣平靜,不帶任何撒嬌意味的語氣,叫的也是「清溪」,而不是「清溪溪」。

  就像一個真正的成年人。

  我和太宰一同向亂步看去,亂步綠色的眼眸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繼續說出下半句話,「你明白我的意思。」

  「吶,吶,開個玩笑嘛。」太宰治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拍了拍中原中也的肩膀,「中也,既然你害怕輸給我,我就給你個面子,不參與了吧。」

  中原中也毫不客氣地撣掉了他的手,惡狠狠地說:「比就比,誰會輸給你!這次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你!」

  太宰治朝我聳了聳肩膀:「清溪醬,我聽中也的,留下咯。」

  我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我雖然沒法對太宰說出「歡迎你加入」這種話,也不知道太宰明顯想加進來的理由。但理智的看待這件事,利大於弊。

  太宰的異能無效化可以喚醒爸爸身體裡津先生的靈魂,而且當我異能失控的時候,他也是最簡單有效的「藥」。

  另外一邊,剛冷靜下來的亂步在打開蛋糕盒的瞬間,又無法保持冷靜了。

  蛋糕被壓的黏成一團,各色奶油糊在一起,我勉強認出了一對兔子耳朵。

  上面應該還寫了字,但是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內容了。

  亂步氣到顫抖:「你絕對是故意的,壞心眼的俄羅斯人。」

  「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送給源醬的蛋糕被咖啡潑到。」陀思也在不停地道歉。

  我知道陀思絕對是故意的,他雖然體弱多病又不愛鍛煉,但絕對不會好心到用身體去護住別人的蛋糕。

  他這麼一出鬧劇,我連亂步在蛋糕上寫了什麼字都看不到了。

  「咖啡潑到盒子上根本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亂步越看被破壞的蛋糕,越是心疼,小臉皺成了一團。

  這樣的亂步,讓我想起了被我媽叫起來逼迫著晨跑的亂步。

  呵,不情不願,很氣又無可奈何。

  ……時間過得真快啊,我們轉眼都離婚了。

  亂步徹底得到了自由,不用再休息日被迫晨跑,也不用吃他不愛吃的蔬菜了。

  他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沒關系。蛋糕就是用來吃的,也沒髒,還能吃。」我拆開餐具和紙盤,將一塊蛋糕分成了五份。

  保留的最完整的,有兔子耳朵的那一份,我推給了中原中也。

  我很清楚地看到了亂步垂下了嘴角。

  他很不開心。

  但是又不敢跟我撒嬌和撒潑。

  他逐漸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過去他的不開心是噘嘴,現在他的不開心是垂下了嘴角。

  「大家吃塊蛋糕,消消氣吧,這家的蛋糕很好吃,然後再好好商量這件事吧。」我朝他們(除陀思以外)鞠了一躬,「我自己的能力有限,要想獨自找到完整的異能,恐怕要到下輩子,希望各位能幫我,我實在不想看到自己失控後醜陋的樣子。」

  「清溪溪才不醜呢。」亂步把第二好蛋的糕推給了我,堅定地說道,「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再讓那種事發生了。」

  「說得真好。」陀思嘴角噙著微笑,「但是實際行動呢?我雖然在源醬的手機裡裝了攔截軟件,但是你呢?你不是早就發現了嗎?」

  陀思的聲音很輕,冰涼溫柔,像雪花一樣落在了我的心裡。

  ……亂步他早就發現了?

  「應該在你們第一次交換號碼時就發現了吧。」

  我的目光不斷地在亂步和陀思之間來回移動。

  「不然,你怎麼把你的電話號碼添加到白名單裡呢?那個名單裡,我只放了她的家人啊。」

  我恍然大悟。

  所有的事都能說通了。

  為什麼中原中也說打給我的電話沒人接,為什麼他發給我的郵件我沒回。而我也苦於做了同樣的事而得不到任何回應。

  唯一會回復我郵件的,會接聽我的電話,跟我說想吃奶油泡芙的,只有亂步。

  只有江戶川亂步一個人。

  我握緊的拳頭又慢慢松開,我甚至都不用向亂步求證了,當時發現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因為我是死屋之鼠的成員,就選擇隱瞞嗎?

  「清溪溪,我……」亂步張了張嘴,沒有解釋。

  他默認了。

  中原中也同樣是一臉震驚。

  陀思笑著又說:「如果你早點告訴源醬,後來和她結婚的,還會是你嗎?恐怕是她家裡人介紹的中原干部了吧。」

  太宰咋舌道:「中也啊,可惜了。」

  ……太混亂了。

  我的思緒已經混亂了。

  我看著陀思,恍惚間想起了多年前坐在樹下面無表情的少年。

  那時候我為了讓他高興,使出了渾身解數。

  他自言自語:「罪即是思考,罰即是呼吸。」

  我說:「那我屏住呼吸發呆。」

  他歪過頭看我。

  我憋了一會兒憋不住了,大口喘氣:「我不行了。」

  然後他笑了。

  露出了一個屬於少年的,快樂的笑容。

  「費佳,我還有沒有罪?」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發,說:「好,你無罪。」

  那個說我無罪的少年,到頭來為什麼讓我一身是罪?


第62章 較量x異能x外公

  以前, 我總以為我的經歷是命運注定的,現在知道了, 都是人為的。

  十一歲的亂步可能是因為調皮貪玩, 無意中開啟了Pandora』s box , 引發了一場災難。那時他是小孩不懂事, 所以我不怪他。

  但是二十六歲的亂步, 在知道我被阻斷了與外界聯系的根源所在, 卻沒有告訴我, 我不能再說他是小孩不懂事。

  「我一直覺得,是我人緣不好,所以別人和我都不親近。你和我交朋友,第一次見面就幫我找回錢包,我很……感動。」我望著亂步綠色的眼睛,絮絮叨叨地說著。

  亂步自己都承認過, 在最初他就認出了我是死屋之鼠的成員, 因為先前看過照片。

  我卻把他當成世間為數不多的善意。

  多好的青年啊, 他模樣俊俏,天真爛漫, 路見不平,站出來幫我找出小偷拿回了我珍視的錢包。

  滿世界都在下雨, 別人與我擦肩而過,而他卻為我撐起了傘。

  「我那時候, 挺高興的, 亂步桑, 真的。」

  真的,橫濱不像我小時候看到的那麼無情,我很高興。

  但是這個青年,從一開始就有著強烈的目的吶……

  我的聲音很平靜,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會暴跳如雷,還能把面前的咖啡杯捏碎,或是給罪魁禍首陀思一個大耳光,把他的頭打掉。

  但現在我出奇的冷靜。

  這些天的憤怒、焦躁、悲傷,在我心裡團成了一塊大石頭。這塊石頭掉下來,把我砸得暈頭轉向,等我清醒時,我對他們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

  我絕對不會對他們抱有什麼期望了。

  太宰撇嘴道:「破壞了中也的姻緣,你可真是個狠毒的俄羅斯人吶。」

  陀思不甘示弱道:「見死不救的人,比起我也是不遑多讓呢。」

  「你們都給老子閉嘴!」

  中原中也聽得煩了,啪的一聲拍在了牆上。

  我望著牆體裂開的斑紋,心累地擺了擺手,「別鬧了,都坐下吧,喝完咖啡,我們商量異能的事,分析一下手上現在有的資料,再做計劃和安排。」

  我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經溫了,不燙口,沒放糖,是我喜歡的溫度和味道。

  「清溪醬倒是很冷靜。」太宰笑眯眯地坐了下來,端了一小碟蛋糕到自己面前,「不過要是你真的和中也結了婚,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我凝視著面前的幾碟奶油蛋糕,攥緊了放在雙膝上的拳頭。

  「喂,你這話什麼意思?」中原中也粗聲粗氣地吼道。

  「中也你那麼忙,跟你結婚和不結婚有什麼區別嗎?」太宰邊吃邊感慨,「這個時候你出現在這裡,森先生肯定是給你放假了吧。真難得呢。幾年前的年假啊?」

  中原中也不假思索地回答:「前年的。」

  「噫,真慘啊。」太宰叉子一扔,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我明年的年假都休完了,看我們偵探社福利多好。」

  「你這懶家伙!」中原中也還想罵他,顧及到我在場,沒有再罵了。

  我放下咖啡杯:「談正事吧。」

  中原中也皺了皺眉,問道:「源,你現在手上有的線索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一個月前,我和太宰去了趟月螢山,但是裝有異能的盒子已經不見了,在現場我們也沒發現什麼特殊的東西。」

  唯一還保持完整的是亂步舅舅的遺物,那顆玻璃珠。

  多虧有它,我才了解到了當年發生的事,以及我獲得異能的真相。

  ……不至於到死都不明不白。

  「這麼多年了,盒子說不定已經被人撿走了。」中原中也思索道,「你還知道關於那個盒子的其他事嗎?比如開啟密碼之類的?」

  我看向了亂步:「你說吧。」

  亂步垮著小臉,低垂著眉眼,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孩子?

  他不是孩子!

  「江戶川亂步,你說。」我冷聲重復了一遍。

  他憋了一會兒才說道:「當時那個盒子吸住了我的手——」

  陀思打斷了他的話,面無表情地說:「噫,盒子吸住了你的手,那剛才也是蛋糕盒子吸住了我的身體,所以不能怪我,都是盒子的鍋。」

  他時時刻刻不忘拆亂步的台。

  「是真的,清溪溪。」亂步解釋道,「明智舅舅的考察隊剛挖出那個盒子時,我都沒有想要打開它,但是我看到它上面的怪異符號時,就不由自主地把手伸了過去,像是□□控了意識。」

  我追問道:「什麼符號?」

  「一個日元的符號。」

  日元的符號,那不就是代表錢麼?

  「除了日元符號,就有一行字是Pandora』s box,盒子很輕,所以我當時猜裡面應該不是財寶。」亂步繼續說道,「考察隊裡有一個人擁有搜索的異能力,他最先搜索到的消息是那裡有星奏先生的遺骸,埋藏著他強大的異能Pandora……」

  星奏先生是我的外公,是在我六歲時失蹤的。

  他的遺體到現在都沒找到,我曾固執地相信他還活著,直到爸爸告訴我,外公不會再回來了,我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掉眼淚,他抱著我,摸著我的頭發,叫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說,這是外公對我全部的期望。

  我見外公的最後一面時,他送了我一個小兔子錢包,叫我沒事多存錢,吃飽喝足又是一天。

  外公的異能Pandora,並不是一個完全正確的異能。使用它,一半的可能性會是災禍,一半的可能是幸福。

  他一般也不會用,他的強大來源於他的體術和劍術,我曾讓他展示異能,他堅定地拒絕了。

  「丫頭,這種薛定諤的異能是會害死人的,不用不用!」

  盒子上的字跡,Pandora』s box,開頭好巧不巧是外公的異能名。

  ……

  「亂步桑,那你們找到我外公的遺體了嗎?」

  爸爸當初阻止我去找外公的遺體,還騙媽媽說沒辦法找到了。

  現在想來,總覺得他在隱藏一個秘密。

  外公為什麼會失蹤?爸爸為什麼堅定地說他不會回來了?

  亂步回答:「沒有找到,只找到了那個盒子,我推測就是他留下的,至於用了什麼方式留下的,還需要找更多的線索。」

  亂步的話又把異能的緣由帶到了外公的身上,但他的話也不能全信。

  「中原君,請幫忙分析一下亂步桑提供的情報。」

  我看向正在喝咖啡的中原中也,後者輕聲咳嗽了兩聲。

  「要我分析啊?」

  「中也啊,喝咖啡不要太心急,嗆著了吧。哈,難道你是在緊張嗎?」

  太宰聒噪得簡直像只鴨子。

  「我緊張什麼?!」中原中也瞪著他和亂步,「這小子要是敢騙人,我就讓他體會到被重力支配的恐懼!」

  「哦。」亂步撇了撇嘴,「之前帽子先生和我同去坡君的書裡接受挑戰,結果你不會都忘了吧。」

  埃德加愛倫坡寫的書全部都是推理小說,除了陀思定制的古裡古怪的那兩本。

  「你們較量過嗎?」

  亂步:「嗯!」

  中原中也:「……嗯。」

  與亂步響亮的回答聲不同,中原中也有著很明顯的猶豫。

  「那結果呢?」

  「當然是我贏了,」亂步驕傲地說道,「我找出了全部的凶手,比帽子先生早出來了一個月。」

  「哈哈哈那是當然的。」太宰笑得脖子上的繃帶都裂開了,「中也把所有的殺人犯都揍了一遍才出來啊。」

  「你把所有的殺人犯都揍了一遍?」

  中原中也聽到我這麼問他,表情更不自然了,他看我一眼,目光像是只受驚的小鳥,撞在我的眼睛上,又匆匆別開。

  「揍了啊。」他滿不在乎地說道,「把他們全部都揍得滿地找牙了……反正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雖然只是坡君寫的一本小說,但是你願意為受害人報仇,這種嫉惡如仇的大義,連很多職業英雄都沒有。我知道你願意花費一個月的時間去把所有的凶手都教訓一遍,是為了讓死去的亡魂得到安慰。寧願背負輸給亂步桑的名聲,也堅持留在書裡為受害人報仇啊。」

  愛倫坡的書給人的感覺是完全的真實感。我從書裡出來了兩天,都還記得費伊和艾爾諾的笑容。

  NPC的命運是早就被設定好了的,落筆的瞬間就注定是成就別人的棋子。

  「你真的很了不起,中原君。」我由衷地說道。

  旁邊的亂步、陀思和太宰三人通通張大了嘴巴。

  尤其是亂步,他的兩片嘴唇顫了顫,最後抖出一句話:「清溪溪,他哪裡是給受害人報仇!他是找不到殺人犯啊!你自己說是不是這樣,帽子先生!」

  中原中也嘴角微抽,還沒說話,陀思已經搶先開口了:「江戶川君,你不能因為想保住自己的面子,就抹黑中原先生吧。這可真是糟糕的行為。」

  「你別說話!清溪溪,我和這個俄羅斯人,你相信誰?……你是相信我的吧。」亂步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一點委屈,「你是相信我的!」

  陀思也學著他的語氣說:「源醬,我和這個日本人,你相信誰?……你是相信我的吧。你是相信我的!」

  「你別學我說話!」

  太宰不知道從哪裡順來了一把瓜子,正在邊磕邊看。

  「怎麼,你申請專利了嗎?專利本可否一看?」

  ……這兩個人,簡直是小學生的吵架水平。


第63章 線索x回家x帶誰

  「你們都給老子閉嘴!」

  一場討論演變到最後, 以咖啡桌徹底被中原中也砍碎為終結。

  我從洗手間出來,看著鬧在一起的四人, 抱著手臂想了思考了半天。

  這是一個強大的隊伍,毫無疑問, 除了我之外,每個都是聰明人,又都或多或少和這件事能扯上點關系。

  他們站在不同的陣營裡, 互相制衡,單人驢我絕對會被其他人舉報,這是我想要的效果。但是也正是因為站在不同的陣營裡,互相之間看不順眼,王不見王, 不停地在給對方挖坑。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弄壞了我的眼鏡,還嫁禍給清溪溪!」

  「是江戶川君自己沒放好,害我差點摔倒呢。」

  ……這樣下去, 心眼最壞的陀思沒准會對亂步下毒手。

  就武力值而言, 亂步在他們四個人裡面可謂是墊底的存在。

  「都別吵了。」

  腦殼疼。

  我揉了揉眉心, 拖著陀思的衣領,走到了前台:「結賬吧。」

  陀思瞪大了眼睛:「我付錢?」

  「嗯。」

  他指著另外三個人說:「桌子是中原劈碎的,挑起禍端的是太宰,煽風點火的是江戶川,最後是我這個無辜的人付錢?」

  「對, 就是你。」我從他的口袋裡拽出錢包, 「你負責維護秩序, 只要以後你們鬧起來,就是你賠償。」

  「為什麼?」

  「因為你算計了我這麼多年。」雖然異能是亂步放出來的,但扭曲了我命運的人,不是陀思嗎?

  陀思錢包裡的錢,只夠付個咖啡錢,但我們還得陪人家一張咖啡桌、茶具,以及牆壁的粉刷錢。

  他哼哧哼哧了半天,最後店長才答應他可以分期賠付。

  我們沒有一個人對他伸出援助之手——別疑惑,這人不值得拯救。

  離開了咖啡館後,我拿出記錄本,記下了今天的事。

  也算是有所收獲的。

  星奏外公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他的異能名出現在了裝著我異能的盒子上,同時還有一個日元的符號。

  代表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他的異能到底和我的異能有沒有關系?

  會不會那盒子裡的,原本是他的異能?

  關於星奏外公,我和他相處的只有童年時期。

  他和花丸外婆經營著一家中餐館,生意基本都是外婆和店員打理,他整天偷懶,帶著我游山玩水。

  我對他其實並不了解,他的異能名也是我偷聽了爸爸和他的對話知道的,我追問他,他就撇嘴凶我:「問那麼多做什麼,又不是什麼好玩的東西。」

  我追問爸爸,爸爸就撫摸著我的頭說:「你知道潘多拉的故事嗎?」

  「知道。」

  「潘多拉到底是不是一個災難,誰也說不清楚呢。」爸爸朝我溫柔地笑笑,「所以你也別為難老師了。」

  外公是爸爸的老師,據爸爸稱,他也曾經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但我問遍了身邊所有的大人,都沒有人知道外公了不起在什麼地方。

  所有人的評價都出奇的一致,他是一個很會偷懶又很怕死的老頭。我隱隱有種感覺,他似乎是刻意要讓別人這麼認為。

  我唯一見他出手的一次,就是他帶我去橫濱見朋友的那次。

  他一邊問我中午想吃什麼,一邊單手打退了無數個堵在路上收過路費的黑手黨成員,最後還把他們用繩子捆成長長的一條,送回了港口黑手黨。

  那天他心情不好,直接放了朋友的鴿子,帶我離開了那裡,說等橫濱有點樣子之後,再帶我過來見他的老朋友。

  想要知道外公的異能和他失蹤的真相,除了問爸爸,就只有問他的那位老朋友了。但是他們兩人一個失憶,一個我根本不知道是誰。

  到底該怎麼找呢?

  失憶……記憶!

  我腦海裡浮現出阪口安吾的身影,他先前就提取了亂步舅舅的記憶,幫我找出了異能的由來,如果是外公的遺物,他應該也能提取外公的記憶吧。

  外公的遺物,我之前有一個,他送我的小兔子錢包,但是已經被我捏碎了。

  那只有兩處地方有了,一處是花丸外婆那裡,一處是爸爸媽媽那裡。

  與後者相比,我覺得前者獲取的途徑要更高一點。

  於是我立刻打了電話給花丸外婆。

  「外婆,你那裡有外公留下的舊物嗎?」

  花丸外婆正在做晚飯,我聽到她關了燃氣灶的聲音:「存款有一些,舊物都扔啦。」

  「全扔了嗎?有沒有外公送給你的梳子,項鏈之類的?」

  「沒有,他都是直接給紅包。」

  我不甘心地問道:「外公用過的筷子、碗之類的……」

  外婆喜滋滋地說:「舊的東西都被中也處理掉了,他給我都買了新的,可好用啦。」

  我心裡一梗,看向了身後被太宰逗得正要炸毛的中原中也,心想他還真是一個……好人。

  花丸外婆又問道,「清溪啊,你是不是又在哪裡聽了古董回收的消息了?中也說那些消息好多都是騙老年人錢的。」

  「……沒有。」我胡亂解釋道,「我就是有點想外公了。」

  「噢。」花丸外婆說,「不用想他,他一輩子都過得很好。他沒有遺憾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試探地問道,「外公……還活著。他只是失蹤,不是麼?」

  「不可能的。」外婆平靜地說道,「他不會不告而別的。幾十年前他接受我的求婚時,跟我說過,哪天他不告而別,就是再也回不來了,讓我好好照顧自己,多存點錢,如果太寂寞就養些小動物打發時間。」

  短短幾句話,在我心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在那麼早之前,他就做了那麼長遠的打算?他是隨口亂說,還是他知道會有那麼一天?

  外公身體健康,體術又很強,逃命和偷懶的本事都是一流的,到底是什麼人什麼事,讓他喪命了呢?

  爸爸不讓我們去找他,反而平平靜靜地繼續過普通人的生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爸爸偷偷把仇報了,另一種是——

  外公是自願犧牲的。

  想要了解這件事,就必須知道他以前的經歷。

  花丸外婆那裡關於外公的東西都被中原中也扔光了,就只剩下爸爸媽媽那裡了。

  我告別四人,決定回家一趟。

  「清溪溪,你帶上我吧。」亂步有理有據地懇求道,「要是你一個人回家,很可能會被媽媽罵的,我在的話,她都罵我了,就不會罵你了。」

  我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我和亂步在鐮倉時,挨罵的總是亂步,他總是輕而易舉就把我媽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了。

  「你都已經離婚了,應該改一下對源醬母親的稱呼吧。」

  陀思又在挑亂步的刺了。

  亂步皺眉道:「與你無關,而且媽媽很喜歡我。」

  陀思歪過頭:「怎麼無關?說不定她以後就是我——」

  我一個眼神飆過去,他立刻停止胡說八道,話鋒一轉:「源醬回去是為了找線索,如果江戶川君陪同,那麼按源太太對江戶川君的寵愛,或許會重提復婚的事,給調查增添阻礙,源醬,你希望出現這樣的情況嗎?」

  我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每一個字都不安好心,每一個字都有著算計,但就是讓人挑不出毛病,還處處透出善解人意。

  「我倒覺得即使清溪醬獨自回去,也會被阿姨追問離婚的事吧。」太宰或許是覺得好玩,也或許意識到他和亂步是一家公司的,應該站在一條陣線上。

  陀思微微一笑:「這就不用你們操心了,我會陪源醬回去,我會想辦法分散源太太的注意力。」

  中原中也插了一句話:「你一個俄羅斯人,和源同時回家,估計她媽媽只會認為她離婚的原因是你。」

  「無所謂。」陀思的臉皮已經修煉得比太宰更厚了,「我還可以努力,坐實源太太的猜想。」

  「努力你個頭!」我罵了一句髒話,在他的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他們為一件事都能吵來吵去,以後還能合作嗎?

  互相制衡的效果是達到了,但是也在無時無刻不給對方挖坑啊!

  同時他們每個人說的都很有道理,我獨自回家,會被媽媽盤問到死,帶亂步一起回家,就繞不開離婚的話題,帶陀思中原太宰裡的任何一個人回家,那個人都會被媽媽覺得是我離婚的原因。

  她不要我覺得,她只要她自己覺得。

  ……太難了。

  我太難了。

  而現在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讓他們能夠團結一點。

  「亂步桑,你和陀思,我們三個人走一趟吧。」沒等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開口,我就說道,「人太多了也不好,多一個人就可以了,中原君,你還有很多港黑的工作要做,今天就到這裡吧。太宰君,我媽媽對你印像不友好,你就別來了。」

  中原中也永遠都尊重我的決定,略一遲疑就點了頭:「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太宰調侃道:「電話被攔截的話,你就什麼都接不到咯。」

  這句話無疑戳中了我和中原中也的膝蓋,雖然我們對當初相親的事都不算特別在意,這只是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但沒有人喜歡被愚弄的感覺。

  我想起了第一次相親時,我打量著他的場景。

  我故意遲到了半個小時,藏在樹後觀察著他。

  他沒有任何不耐煩,還替隔壁桌哭鬧的小孩折了一朵紙花。

  看到我時,也沒有質問我為什麼來遲,我說:「路上遇到了一點麻煩,不好意思。」

  他問道:「你沒受傷吧?」

  「沒。」

  「事情解決了嗎?」

  「嗯。」

  他沒有任何的不耐煩,沒有任何的責怪,人前人後,都是那樣。

  「我再也不會把手機借給別人用了。」這是我對他的保證,「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點了一下頭,扯著還准備留下看熱鬧的太宰治:「走了,讓你搭個順風車。」

  「中也你輕點,扯到我的繃帶了。」

  他走出去很遠,回過頭,又看了我一眼。

  我們的視線恍惚隔世般交彙到一起。

  他突然朝我豎起一個加油的手勢。

  「清溪,你一定沒有問題的。」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清溪,而不是源。


第64章 回家X同人不同命

  我是從院子的圍牆翻進家門的, 雙腳剛一落地,二樓的窗簾就被唰一下子拉開了。

  玻璃後面, 是媽媽怒氣衝衝的臉。

  「源清溪!」

  ……本來不想驚動她,想找到東西就走的, 這下子弄巧成拙了。

  我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裝出若無其事地說:「媽,我們家圍牆該加固了, 不然小偷很容易進來的。」

  「給我站住,你居然敢翻牆!」

  我頭皮一陣發麻,心想今天的說教是跑不掉了。

  正當這時,原本說好在院牆外等我的亂步和陀思, 一齊踏入了我家的正門。

  門只開了一扇, 有點小, 兩人互不相讓地要先進門,竟然卡住了。

  亂步臉皺成一團:「你太胖了,先退回去!」

  陀思一聽亂步說他胖, 罕見地翻了個白眼:「體脂過高的明明是江戶川君你自己, 整天只知道吃些高糖分高油脂的零食。」

  亂步發現我在看他們, 估計是覺得面子掛不住了,凶道:「本偵探怎麼可能體脂過高,我有腹肌的!」

  陀思涼涼地嘲諷:「一塊腹肌不能叫腹肌, 那叫肚皮。」

  媽媽從樓上衝下來, 剛准備罵我, 看到卡在門口的兩人, 一時之間竟沒罵我:「清溪,快把他們兩個弄出來啊,別把我們家門擠壞了。」

  「哦。」

  我揪住兩人的胳膊,用力一拽,扯進了院子裡。

  也沒費什麼力,兩個人竟然還擠得有點喘。

  媽媽皺了皺眉:「你們倆是不是從來不運動?擠一下就喘成這樣子了?」

  我扶額,心想她的職業病又犯了。

  媽媽是中國人,在和日本人身份的爸爸結婚後,轉入了日本國籍,但卻不肯像日本女性那樣婚後當全職太太,也不管夫妻倆雙職工的福利和稅收有多吃虧,堅持要當她的體育老師。

  體育老師當久了,難免看不慣懶人,連死宅的鄰居都會被她拖出去跑步。

  「媽媽!我這幾天有堅持跑步。」亂步喜滋滋地炫耀道,「晚上還做了五個仰臥起坐。」

  媽媽一巴掌蓋在了他的頭上:「五個仰臥起坐也敢說?能鍛煉什麼啊!最起碼五組!」

  「源太太好。」陀思朝媽媽伸出了右手,靦腆一笑,「很久不見了。」

  「費佳君,你怎麼在這裡,感謝對我們家清溪的照顧。對了,你的公司現在經營的怎麼樣了?上次聽清溪說,資金有些周轉不靈,問題解決了嗎?」

  媽媽劈裡啪啦說了長長一串話,這次輪到我驚訝了。

  陀思是什麼時候認識媽媽的?而且媽媽對他還很關心和熱情。

  「早就倒閉了。」亂步插嘴道,「他是個黑心老板,活該。」

  「不許亂說。」媽媽敲了一下亂步的頭,對陀思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家孩子不懂事,說話不經大腦思考。」

  「沒關系,江戶川君是實話實說。」陀思垂下眼眸,自嘲道,「我的公司確實已經倒閉了,但我的員工全部都很優秀,是我自身的原因造成的……」

  他本身就長得很俊美,又因為貧血和低血壓而導致臉色蒼白,紫紅色的眼眸裡深藏著憂郁和自責。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為人,我險些也要被他這副柔弱的面皮欺騙了。

  亂步在一旁擺出一副作嘔的表情,偏偏媽媽很吃這一套,眼睛裡泛著淚光。

  她默了半晌,拍了拍陀思的肩膀。

  「年輕人創業哪有那麼一帆風順的,慢慢來,以後有的是機會,自己身上別背那麼大的壓力,有事可以跟家裡人商量商量。」

  「我……沒有家人。」陀思繼續賣慘,「我出生在貧民窟,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家中的兄弟也沒有存活下來。」

  「啊?」媽媽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她輕聲嘆氣,「人呢,就那麼一回事,熬過去就好了,你還年輕,這些事不要緊的。你倒是跟我爸爸的經歷很相似呢。」

  一聽到她提起外公,我立刻豎起了耳朵。

  陀思的視線有一瞬間移到了我的身上,隨後又繼續落回媽媽的身上。

  「不一樣……我很失敗。」他輕聲說道。

  「我很對不起源醬,沒能實現她的夢想,也……」他睫毛輕顫,朦朧的眼神憂傷又幽靜,「也賠掉了自己的夢想。」

  他身後的樹上,有樹葉緩緩地落下,發出極輕的聲音。

  像是在替他嘆息一樣。

  我有一刻,恍惚間覺得陀思說的是真心話。

  即使是錯誤的夢想,他確實也已經賭上了他的全部。

  他處心積慮計劃了那麼多年,累積起來的一切,全部被現實無情地粉碎了。

  「但是我會努力的。」他忽然抬起頭,嘴角堆悉著的落寞也一掃而空,眼睛裡又重新煥發出渴望的亮光,「我想像你說的那位跟我經歷很像的前輩那樣,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對社會有用。

  槽多無口。

  不給社會添亂就算他積大德了。

  亂步已經發出了嘔吐的聲音:「嘔——」

  「這孩子怎麼回事。」媽媽倒是沒發現亂步和陀思之間的異狀,還替亂步拍了拍背,「是不是亂吃東西吃壞肚子了?」

  語氣雖然急躁,但關心也是真誠的。

  「媽媽,我肚子有點疼,好久沒吃到米飯了。」亂步久違地噘起了嘴,「偵探社的飯沒有媽媽做的好吃,媽媽做的飯日本第一好吃。」

  聽聽看,為了爭奪我媽的注意力,亂步連這種違心的話都說出來了,平時他從來都是吐槽我媽做飯難吃,周日晚上那一頓還以各種理由逃回橫濱放肆吃大餐,現在居然評價「日本第一好吃」。

  我都覺得聽不下去了,這麼虛偽的話,我媽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陀思辣耳朵,亂步也不甘示弱地辣耳朵。

  「行了,別瞎誇了。」我媽樂得合不攏嘴,一手一個,把他們拖進了家門,「留下吃晚飯。」

  我被晾在門口,看著牆上的門牌,仰天無言。

  ……我媽居然這麼好騙。

  他們輕而易舉的,就奪走了我媽的目光。她現在一面要安慰「創業失敗」的陀思,一面還要心疼「吃不到好飯」的亂步,根本沒空追究我離婚的事了。

  連我翻牆的事都忘記計較了。

  等等……難道他們是故意的?

  故意這樣轉移她集中在我身上的注意力?

  細細回想起來,陀思的話題似乎還在往外公身上靠,難道他已經在套情報了?

  「清溪,杵在門口干什麼,進來幫客人泡杯茶!我來煮晚飯,今天也有你和亂步喜歡的大蝦!」

  「知道了。」

  我踏進客廳,看到亂步像個大爺似的坐在沙發上,兩腿蹺在茶幾上,竟有種我和他還沒有離婚的錯覺。

  但當我意識到我們已經離婚時,我就有種把他那兩條腿從茶幾上踢下去的衝動了。

  原來人的容忍度是會隨著關系的改變而改變的。

  「源醬,你喜歡什麼味道的茶?」

  與亂步相反,陀思已經從茶幾下翻出了四個茶杯,目光在四周查看,應該是在找茶葉。

  「你喝得慣茶?」其實我更想問的是,他找得到我家的茶罐子嗎?

  「入鄉隨俗。」他微微笑道,「源太太往年都是用紅茶招待我的,很適口。」

  我去茶水間燒了開水,取了紅茶罐子,邊泡邊問:「你來過我家幾次?」

  只是一次的話,媽媽應該不至於和他這麼客氣。

  「每年都會來日本一次。」 他晃了晃茶杯,故意在其中一杯裡放了很多茶葉,那杯肯定是給亂步泡的。「有五六年了。」

  我很想揍他,但也不得不壓低了聲音問他:「你到底有什麼目的?難道你是覺得我家裡人也有異能?也拿來利用?」

  他聞言捏住杯子,指尖捏到泛白。

  「源醬你,是那麼認為的嗎?」

  「對啊。」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特意提醒他,「你別忘了你做過的那些事。即使你現在要棄暗投明,你也沒辦法否認那些事存在的痕跡。」

  我往四個杯子裡倒入了燒開的水,茶葉翻滾著往上跑,又被迫慢慢沉澱到杯底。

  ……人的命運也是如此。

  在時間的洪流裡掙扎向上,卻又被現實無情地打入谷底,最終冷卻一番心意。

  茶香和熱氣在我們四周彌漫開來,很快就氤氳了整個茶水間。

  「我會每年過來,是想告訴你的家人,關於你的近況。請他們不要擔心,你過得很好。」

  他的手指在勾起我前額的頭發時,我沒驚喜沒惱怒也沒閃躲。

  「那結果呢?」我反問道,「你覺得我過得好嗎?」

  他不吭聲了,只是咬了咬嘴唇。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不要在我面前賣慘,我可比你慘。」

  我端起其中一杯紅茶,從他身邊走過。

  他這個人就像是幻霧一般,矛盾重重。

  在知道我有心背叛死屋之鼠後,不殺我,但也不放過我,反而費了心思特意為我定制了一座雪山墳場。

  他是那種把同歸於盡,都演繹的像是殉情的男人。

  只是要利用我,就將我和朋友完全隔離開來,陪我度過了人生最美好的少年時光。

  教我鋼琴、大提琴,幫我補功課,帶我去看星星看月亮看冰川看極光,這些事,卻也是真實存在的。

  他到底想要什麼呢?

  「清溪溪——」亂步扒在玻璃門外,一張臉貼在玻璃上,擠出了豬的造型,「你干嘛鎖門?和這家伙兩個人在一塊不安全的。」

  「我們一起度過了十年,也沒有不安全。」陀思孩子氣般地反駁道,「你和源醬認識還沒有一年。」

  「你——」

  我提上插銷,打開了門,放亂步進來了:「你又不幫忙,我為什麼讓你來添亂?」

  「我幫忙!我幫忙!」亂步的懶癌不藥而愈,不,應該說是被以毒攻毒治愈了。

  「那你要小心點。」

  我把手裡的茶遞給亂步時,手沒拿穩,茶水潑到了亂步的手上。

  「嘶——」

  他被燙的皺起了臉。

  「痛死了。」

  我當即轉身擰開了水龍頭,拖過他的手在冷水下衝了兩遍。

  「抱歉,亂步桑。」

  「……沒事。」

  「我覺得源醬你,也應該跟我說一聲抱歉吧。」陀思的聲音在背後淡聲想起。

  轉頭就看到他的右手,也燙紅了一片。

  亂步「噫」了一聲:「你應該沒有碰到熱水吧。」

  「對,完全沒碰到。」陀思吹了吹自己的手背,「但是我和你被燙到的地方,完全一樣。」

  兩道視線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放下了茶杯。

  「除了共生,其實普希金還有另一種病毒,叫同命不同人,他想要打敗陀思,很早的時候就將那種病毒,送給了我,他說我總會用上的。」

  我的聲音變得很輕,視線也投向了窗外遙遠的天際。

  「我在過來的路上,把它種在你們兩人身上了,看樣子現在已經開始發作了。亂步桑受傷,陀思也會受到相同程度的傷害。

  除了普希金本人,沒有任何解除的方式。你們的命暫時是連在一起的,就先好好合作吧。」

  亂步垂下手,有氣無力地說:「好,我會聽話的,你別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讓你們幫忙,太難了……這種病毒有個沒改進的地方,就是只能是單箭頭。」

  頓了頓,我繼續說:「亂步桑受傷,陀思也會受傷,但是陀思受傷,亂步桑不會受傷。」

  亂步:「(☉o☉)」

  陀思:「!!!」


第65章 番外 春之夢(一)

  中原中也第一次聽到源清溪的名字, 是在一個暮春的午後。

  他連續工作了八十六天,在好幾個國家輾轉鎮壓了幾波敵對勢力,從冬天忙到了春天,連過年時都沒有回過日本。

  港口黑手黨的首領終於主動給他批了兩天年假, 讓他去放松身心。中原中也倒並不覺得累, 只是他很久沒有閑過了。

  他沒和部下們去酒吧喝酒,也謝絕了尾崎紅葉賞花的邀請,獨自一人, 來到了位於鐮倉郊外的美滋滋鴨場。

  他和這座鴨場很早就結下了不解之緣。起初,只是因為出任務時恰巧路過, 救下了被風暴卷到天上的一群鴨子和一位老太太。

  雖然他是一位港口黑手黨的成員, 但他經常路見不平,助人為樂。

  這不是他幫過的第一個老太太, 卻是最執著的一位。執著到就算是去請私家偵探, 也要找到他的下落,送來了一面錦旗。

  這是港口黑手黨歷史上收到的第一面也是唯一一面錦旗, 甚至驚動了港黑的首領森鷗外。

  他聽到這個消息時,也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錦旗的內容【中原中也是好人】與黑手黨的氛圍格格不入,更像是諷刺, 讓他被下屬笑了一頓,他原本是不情不願的。

  但聽說老太太是連夜從鐮倉走路趕到橫濱的, 他的心被一觸。

  他去見了那個老太太, 一個他已經不太記得容貌的老人。

  真奇怪。

  他明明都忘了自己是在哪天路過鴨場, 救了多少只鴨子, 但當老太太開口跟他說第一句話時,他竟然油然而生一種怪異的感覺。

  她說:「孩子,你怎麼好像比上次瘦了,是太辛苦了沒休息好嗎?」

  很熟悉的感覺,又很陌生的感覺。

  他瘦了嗎?

  他不知道。

  他自身就能操縱重力,又怎麼會關注體重這種東西?

  但是從來沒人會跟他說他瘦了這種話。

  也沒有人會很自然很親切地握住他的手,囑咐他要好好吃飯,早睡早起。

  真的很奇怪,他竟然不抗拒這種感覺。

  老太太花丸來港口黑手黨的時候在一個傍晚,她帶來了一面錦旗,以及大包小包的農副產品。中原中也全部收下了,並送她上了回鐮倉的列車。

  「中也君,我下次再來看你——」

  花丸外婆站在列車上,笑眯眯地朝他揮了揮手。

  風把她的尾音拉的很長,列車呼嘯而過,背景是落日殘陽,他在站台站了很久,心裡想,哪裡還會有下次呢?

  他整天都在忙,總是在出差,連干部會議都會缺席。這次不過是碰巧,否則老太太根本見不到他。

  等等,她那句話的意思是,她還會這樣走路來橫濱?

  她哪來的聯系方式呢?他沒給她手機號碼啊。

  喂。

  他正在糾結這件事,目光落在前方的長路上,路的盡頭跑來了一個七八歲模樣的男孩。

  他興奮地奔跑著,邊跑邊喊著:「爸爸,快來抓我啊。」

  他的後面,一個中年男人累死累活地跑著,邊跑邊喘:「和也,等等我。」

  男孩故意停下,又故意被男人抱起。

  「抓到和也了。」

  男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爸爸真厲害!男孩節的時候我要兩條大鯉魚旗!」

  「你太貪心了,一條就夠了吧。」

  「不夠!」

  ……

  中原中也在路邊看了很久,直到那對父子倆的身影完全消失,才離開了橫濱的車站。

  男孩節,果然是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才會期待的節日吧,鯉魚旗,嗤,小鬼的把戲,他在心裡如是想到。

  自己像他那麼大的時候——他頓住了腳步。

  他大概是被花丸影響了,才會把自己和普通人放在一起比較。

  他的心情變得很奇怪。

  當晚,他心血來潮,問了尾崎紅葉一個問題。

  「大姐,你有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嗎?」

  尾崎紅葉正在喝酒,聽到這句話時,放下了酒杯。

  「有啊。」她很坦然地回答了, 「我還為此努力過呢。」

  「結果呢?」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是多問了。

  「你覺得要是有結果,我現在還會坐在這裡嗎?」

  尾崎紅葉望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瞳像是能一直望到他心裡的最深處。

  「……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中也,你向往普通人的生活了?」

  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向往普通人的生活,那種生活對好戰又雷厲風行的他來說,枯燥的要命,簡直一眼看到結局。

  他只是好奇。

  普通人在普通人的世界裡安穩的要命,對他們避而不及,為什麼還會有人找上門來?

  所以在他第二次看到花丸又在港口黑手黨門口徘徊時,他又一次招待了她。

  上次是報恩,這次又是什麼呢?

  花丸喜滋滋地給了他一面鯉魚旗。

  滿大街都掛著鯉魚旗,他視而不見,但見到這一面鯉魚旗時,他想起了那天是男孩節。

  要是太宰或者其他人送他鯉魚旗,他指不定會意他們說他和小孩一樣矮,將他們暴打一頓。

  但是從一個老太太手裡拿出來的,還是手工縫制的鯉魚旗,他沒有任何火氣。

  鯉魚旗的反面繡了他的名字,還有美好的祝願。

  【中原中也,像鯉魚一般茁壯成長吧!】

  ……完全把他當成一個小孩了。

  鯉魚旗他沒掛,收到了櫃子裡,後來櫃子裡又出現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有小孩子玩的劍玉,有中國秘方的藥酒,有穿了腿會非常粗的毛線秋褲……老太太鍥而不舍給他送各種用不上的東西,最後他忍不住問她了:「婆婆,你知道我的工作嗎?」

  「聽你說過的,在港口黑手黨做事吧。」

  她清楚地記得港口黑手黨的名字,就不可能不知道他是做什麼事的。

  黑手黨干部和一個鴨場的老太太,怎麼看怎麼都扯不上任何聯系。

  「嘗嘗這個螺。」

  「……噢。」

  但後來,他會抽空去看她了。

  那是鐮倉郊外的一處鴨場,很偏僻。因為偏僻,顯得格外安靜。

  這裡很少有風,月牙湖的湖面都沒有漣漪,時間像是靜止的。

  鴨場的鴨子們不算聒噪,每天懶散地曬著太陽。

  他每次停留的時間都很短,但這裡的西瓜田、葡萄架、小農場,到處都留下過他存在的痕跡。

  他從未見過花丸婆婆的家人,直到那一天,他主動開口問起。

  「婆婆除了我,還給別人紅包嗎?」

  他總是看她一個人拄著拐杖忙裡忙外。鴨場雇佣的兩個工人比太宰還會偷懶,被他狠狠收拾過一頓,才知道收斂。

  他收下了花丸婆婆給他包的紅包,本該是在大晦日給他的,但他在國外忙了八十六天,一直沒有回日本。

  收到紅包時,已經是暮春了,年早就過完了。

  「有啊。」花丸婆婆笑眯眯地說,「包了兩個紅包,一個給中也,另外一個給清溪,我的外孫女。」

  清溪?

  這是他自從認識花丸婆婆一年多來,第一次從她嘴裡,聽到一個女孩的名字。

  「婆婆有家人啊。」

  「有的。老頭子雖然不在了,但女兒和女婿都在。」花丸婆婆嘆了口氣說,「清溪在俄羅斯念書,兩年才回來一次。」

  「……嗯。」念書為什麼非要跑到俄羅斯去?

  「清溪今年過年來看了我,可惜沒能看到中也。」

  「呃?」為什麼要看到他?

  花丸示意他翻到紅包的反面。

  他在紙的背面,看到了畫在上面的Q版小人。

  橘色頭發,帽子,黑外套,很明顯這是照著他的形像畫的。

  Q版小人站在台階上,揮舞著小拳頭,看上去滿滿的干勁,旁邊還有個對話框。

  【加油加油,升職當大干部!】

  喂喂,這話可不能亂寫。他再升職,森鷗外坐什麼位置?

  他那天第一次從花丸婆婆的手機裡,見到了少女源清溪。

  比他想像的要更加漂亮,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頭發明明梳的整整齊齊,頭頂卻翹著一撮呆毛。

  她雙手托腮,坐在庭院裡的秋千上,眼睛愣愣地看過來。

  應該是花丸婆婆按下拍照鍵的那個瞬間,她剛好抬起頭,所以形成了這樣的視覺效果。

  像是隔著屏幕,在看著他。

  「清溪似乎很喜歡中也呢,還給中也帶了紫皮糖。」

  「……別,別亂說。」

  他在感情方面還不開竅,也沒談過戀愛,部下也基本都是熱血的青年,時常接觸的女性就是尾崎紅葉、B口一葉和愛麗絲。

  好吧,花丸婆婆也算一個,但是花丸婆婆這麼跟他開玩笑就不對了。

  「如果中也認識清溪的話,也會很喜歡她的。」

  「……婆婆你不要再說了。」

  他已經聽不下去了。

  那一袋子紫皮糖,被花丸婆婆強行塞給了他。

  他吃了一塊,就塞進了冰箱。

  太甜了,太膩了。

  什麼姑娘才會喜歡這麼甜的糖啊!

  除了紫皮糖,源清溪還給他買了一個俄羅斯套娃。

  哼,又是把他當成小孩子嘛。

  他打開到最後,看到了一張紙條。

  【To 源清溪  死也要活下去 From  源清溪】

  看到這張紙條,他才意識到,這只俄羅斯套娃,是不小心放進糖袋子裡的,而不是特意送給他的。

  這上面的字跡,和寫在紅包Q版小人對話框裡的字跡一樣。但十分用力,紙條是硬紙板材質的,都被穿透了,墨水滲到了背面。仿佛帶著一種強烈的決心和恨意。

  ——死也要活下去。

  這讓他想起了他已經叛逃的搭檔,那個整天都鬧著自殺的家伙。

  活著就想死,和死也要活下去,還真是兩種完全相反的人生態度。

  可是他想不通。一個普通的少女,為什麼會寫出這樣的話?

  她是寫給自己的,卻把這樣的話藏在了一層又一層的套娃裡,是怕被別人看到嗎?

  他想過要將這只套娃交給花丸婆婆,但又怕被她看到裡面的紙條。紙條上的字對一個普通的老太太來說,太沉重了。

  往後他去鴨場的時候,總是會有意無意提起源清溪的名字。

  看得出來花丸婆婆很喜歡源清溪,講起她就滔滔不絕:

  三歲的源清溪是個混世小魔王,精力充沛,整日奔跑在湘南的海岸線上,野狗都追不上;

  七歲的源清溪,在湘南海灘一戰成名,打撕了一個惡霸男孩的褲子;

  ……

  十五歲的源清溪,離開她熟悉的國家,為了求學,只身一人前往了冰冷的西伯利亞。

  在花丸外婆有了智能手機後,她也時常拍一些日常生活照發過來。

  大部分都是他都看過。

  有安靜地坐在教室裡彈鋼琴的,有拿著一本書朗誦的,對著鏡頭,都笑得很溫柔。

  在他心裡,原本平面化的少女,慢慢地生動起來了。這些事串成一條清晰的線,將無數個她連在了一起。

  線的一端,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女孩,線的另一端,是一個溫柔幸福的少女。

  很和諧,叫人放心。

  ……不對。

  這中間一定出現了什麼偏差。

  否則那張深藏在套娃裡的紙條和上面的話要怎麼解釋?

  如果只是寫了玩,為什麼要藏在那裡面?又為什麼特意標明是自己寄給自己?

  可是一看到花丸婆婆看著照片滿意的笑容,他什麼話都問不出口了。

  他也在電話裡,聽到過源清溪溫柔的聲音。

  她對花丸婆婆說,都好,一切都好。

  真的一切都好嗎?他心想。

  但他到底是太忙了,很快就不提這件事了。直到某一天,他洗完澡喝紅酒到半夢半醒時,碰到了放在床頭的俄羅斯套娃。

  套娃摔在地上,一層層摔開,又掉出了那張紙條。

  像是掉出了一個世界的心事。

  TO 源清溪……

  Form 源清溪……

  死也要活下去……

  死都要活下去,大概是經歷過生不如死的事吧。

  他快睡著了,意識恍惚間看到了那個女孩。

  她穿著一件白裙子,站在孤島上,身後是漆黑的夜幕,前面沒有路,後面也沒有路。

  【中也,幫幫我。】

  【請你幫幫我——】

  在她的悲鳴聲中,白裙子自下而上,逐漸被降臨的夜幕染成了黑色。

  他剛要朝她伸出手,卻被森鷗外打來的一個電話吵醒了。

  是一個夢啊。

  他將紙條塞回套娃裡,一層一層的套好。他心想,說不定那是少女成長的煩惱,又或者是考試的煩惱?他沒上過學,但是聽說上學的孩子壓力都很大,還有因為考試成績太差跳樓自殺的學生呢。

  嗯,大概就是那些原因吧。

  但不知不覺中,源清溪在他的腦海裡已經留下了深刻的印像。

  他對她印像不差,至少比黑手黨裡,那個整天鬧著要吃甜食的愛麗絲,和整天追著芥川的B口要好。

  他曾經無意中見過B口一葉扒著一朵向日葵,一邊摳葵花籽,一邊念叨著:「芥川前輩喜歡我,芥川前輩不喜歡我。」

  摳到最後一顆,是「芥川前輩不喜歡我」。

  然後B口一葉將整朵向日葵踩了個稀巴爛,仰天長嘆:「這是騙人的!」

  中原中也:「……」

  當有一天花丸婆婆要給他介紹相親對像時,他搖了搖頭:「我……不適合結婚。」

  「為什麼?」

  「我的工作比較危險,會給對方帶來麻煩。」

  花丸婆婆笑著說:「可是如果是中也這麼厲害的孩子,應該也能保護好對方吧。」

  「……」

  「我想把清溪介紹給你。因為她回國了。」

  後來的事順理成章,他和源清溪約會了。

  天知道他在約會之前有多緊張。

  衣服穿什麼顏色?褲子什麼顏色?帽子這頂可以嗎?

  煩死了,這是一個大男人應該考慮的問題嗎?

  鞋跟要不要穿高一點——對方比他高七釐米啊!整整七釐米!

  餐廳地點是源清溪選的,並不是他心裡想的最佳約會地點,不是空中花園,看不到漂亮的海,也看不到有趣紅磚倉庫。

  甚至還有點吵。

  他提前到了,被隔壁桌的小孩吵得心煩意亂。

  算了,罵肯定是不能罵的,小孩畢竟不是太宰。

  他用花丸婆婆教他的方法,疊了一只紙鶴,送給了小孩。

  「叔叔好厲害!」

  他嘴角一抽:「叫……哥哥。」

  他已經那麼老了嗎?

  小孩一臉神秘地貼近他的耳朵說:「哥哥,有個姐姐在偷看你哦。」

  他回過頭,看到源清溪站在窗外,穿著夢裡他看到過的那條白裙子。

  一頓飯吃的安安靜靜,源清溪只在餐前和他說了話,用餐過程中,沒和他說一句話,他也沒開口。

  實際上要是開口,也不知道說什麼。

  電影是他買的票,他大部分時候都在家裡看電影,很少有時間看電影院,他看到源清溪安靜的樣子,選了個花笙彌導演的《王權少女》。

  ……這個,這麼少女感的名字,女孩子應該會喜歡吧。

  電影確實精彩,但他時刻注意著旁邊人的舉動。

  她極為安靜,目光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屏幕。

  他要不要說句話呢?

  說什麼呢?

  等等,在電影院裡大聲說話,是不是太不禮貌了?

  他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直到電影散場,他也沒有想好說什麼。

  以前沒覺得自己口才差,等到派上用場時,才知道自己還需要修煉。

  太宰治那家伙張口就一套一套的,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呢?

  在送源清溪回家的路上,她先開口說話了。

  「電影很好看。」

  「……嗯。」

  「夭夭的第一位守護者嵐,很像你。」

  「……是。」

  「嵐無論什麼時候都護著夭夭,真勇敢啊。」

  「……噢。」

  其實他根本沒有注意什麼嵐,聊天變得非常尷尬。

  直到——

  「那裡有人掉下去了!」

  源清溪說完這句話,就往港灣大橋的另一端跑了過去。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目光中清澈的決意無人能及,縱身一躍,就跳了下去。

  他追上了她,並用異能讓她浮在了半空中。

  「這種時候,不應該女士優先。」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扔給了她,「在我回來之前,請你幫我拿著帽子吧。」

  他手指一揮,將她送回了港灣大橋上,然後獨自跳了下去救人。

  落水的男人很快被他拎出了水面,他是跳下去找他重要的鑽戒的。那是他最珍貴的東西。

  中原中也本來想罵他,但聽到他說「那是我准備這周跟女朋友求婚的東西啊」,還是在將他送上去後潛下去幫他找到了鑽戒。

  縱然是異能強大的他,也摸索了好一陣子,才摸到了那枚鑽戒。

  等他回到橋上時,天已經黑了,地面上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他將鑽戒還給了男人,對方痛哭流涕地感恩了好久。源清溪安安靜靜地站在後面,身上都淋濕了。

  「抱歉,讓你久等了。」他害她淋了雨,心裡有些內疚。

  她搖了搖,突然湊近,然後從懷裡拿出了他的帽子。

  「變魔術——」

  她渾身濕透,唯獨這頂帽子卻一點沒濕。她好像天生就知道怎麼樣保護別人最重要的東西。

  還能孩子氣般地同他開玩笑。

  「謝謝。」

  他接過了帽子,卻沒戴上。

  「中原君超厲害。」她朝他比了個手勢,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笑容,「明天同一時間,我請你看電影吧。不占用你白天時間,你的夜晚留給我,好不好?」

  夜、夜晚留給她。這話聽著怎麼這麼讓人……害羞呢。

  他支支吾吾地答應了,至於第二天看的是什麼電影,他更加不知道內容了。

  只記得在回去的路上,他排了隊也沒能買到她喜歡的小兔子冰淇淋,然後她突然牽了他的手。

  少女柔軟冰涼的掌心在觸及他的肌膚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嚇了一跳,本能的反應是甩開她的手。

  他遵循本能,這麼做了。

  笨蛋啊笨蛋,不是應該回握住她的手嗎?

  反應過來之後,他在心裡罵自己。

  「我回去睡覺了。」她倒是淡定,收回手打了個哈欠,「下次再約吧,中原君。」

  「……好。」

  他很想說,明天同一時間吧。但是首領森鷗外又安排他去國外出差了。

  後來他給源清溪打了很多個電話,都沒能接通。

  或許是因為時差吧。但是他的黑夜,她的白天時,也沒打通。

  發過去的郵件也是石沉大海。

  他忍不住猜測是不是自己那晚的表現太差了,因為不好意思而稍顯猶豫,讓她生氣了?

  他想過等事情辦完,回去好好跟她道歉,並告訴她——他其實很早,就對她有好感了。

  他還想了一句不錯的台詞,如果她向往嵐那樣的守護者,他也一樣能做到。

  他們還可以改變一下稱呼,她可以叫他「中也」,他叫她「清溪」,而不是拗口的「中原君」和「源」。

  但當他完成任務回國時,卻得知了一個令他難以接受的消息。

  她要和……別人,結婚了。

  僅僅過了兩個月的時間而已。她就要和別人結婚了。

  閃婚也把他排除在外了。

  對方還是曾經打敗過他的該死的偵探,那家伙笑得一臉小人得志:「清溪溪喜歡我,我也喜歡清溪溪,所以我們就結婚了,真是天生一對。」

  一點也不像是天生一對!

  太宰治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中也,送清溪醬全套口紅吧。」

  「為什麼?」他不解。

  「這樣她在和別人接吻時,你也多少有點參與感。」

  聽聽,這還是人說的話嗎?他氣得把太宰揍了一頓。

  太宰還說:「中也啊,正常人都不會選一個黑手黨吧,亂步桑的職業,比你要好多啦。」

  這是他無力反駁的地方。

  最後他送了她一把槍。

  跟開玩笑似的。

  或許她不知道,他其實是清醒的。

  他雖然被太宰設計灌了很多酒,但沒有喝到失去意識。

  ——如果江戶川亂步對你不好,你就開槍打死他。

  ——如果他對你很好,那就、就算了……既然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也該尊重你。

  這些話,他都沒說。

  一切都結束了。

  他心裡的彩排也好。

  他的女孩也好。

  他不認同她的眼光,但依然選擇給她最真誠的祝福。

  他希望她永遠不要變成他夢裡的樣子。

  被孤單地困在一座孤島上,前後都無路,白裙變作黑衣。

  那晚回家後,他睡了很久。

  半夜口渴起來倒水喝,看到了床頭擺著的俄羅斯套娃。

  套娃被他摔壞過,他費了很大的功夫,都沒能修好。

  他拿起套娃裡的那張紙條,像拿起了她藏起的全部心事。


第66章 聊天室X一家親

  陀思能接受我在他身上種了病毒, 但不能接受我在他和亂步身上同時種了病毒,尤其是我明顯偏向於亂步。

  「這對我不公平。」

  很難得能從他臉上看到這種被梗到的表情。

  「公平?」我重復了一遍,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他的那些劣行,「郵件攔截, 天人五衰, 雪山墳場,毀滅世界,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你覺得這些對我來說公平嗎?」

  公平是相對的, 但不公平是絕對的。

  與陀思相比,亂步顯得精神多了, 剛才還因為手背燙到而緊皺的眉頭, 已經完全舒展開來了。

  「清溪溪是為了保護我噢。」亂步繼續吹著自己的手背,對陀思說道, 「防止你繼續害我。」

  這點倒也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亂步和陀思雖然體術都很弱, 前者幾乎可以說是沒有體術,但陀思的異能力【罪與罰】卻能殺死亂步。

  況且陀思本人的思想也比亂步可怕的多。

  「是嗎?」

  陀思看了一眼正得意著的亂步,幽幽地說:「普希金很早就入獄了,源醬卻在現在才把病毒拿出來, 讓我猜猜。」

  他的手背在燙傷後沒有及時用冷水衝淋, 已經紅腫了,但他不在意。

  他其實並不能感知疼痛。他很早就切除了自己身上能夠感知疼痛的神經。

  「我身上的病毒,應該在很早之前就有了吧。」

  答對了。

  病毒是普希金送給我的, 在我銷毀異能名單上的中原中也時, 陀思沒讓游輪靠岸, 就將我送回了俄羅斯。

  我們徹底決裂了,但他不殺死我,也不放過我。普希金將這種病毒送給了我,告訴了我使用方法,他說有生之年,希望能看到陀思栽在他手上的那一天。

  我最終只完成了一半,我成功地把病毒用在了他身上,但是另一半,我沒有種在自己身上。

  他苦笑著聳了聳肩:「郵件攔截的事,我很抱歉。」

  「你的道歉,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麻煩你幫我做好接下來的事吧。」

  我承認我之前狠不下心來殺死陀思,但我並不是沒有底線的。

  無論是幸村精市,還是中原中也,陀思都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了他們。

  我再也不會對他手軟了。

  我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認真地說道:「聰明人有聰明人的玩法,但平凡渺小的人,也有自己的報復方式。」

  「吵什麼吵?報復什麼呢?」

  媽媽將門用力拉到底,大聲說道:「老遠就聽到你們在吵架了,清溪,怎麼回事啊?」

  她一眼就看到了亂步和陀思紅腫的手,眼睛立刻瞪圓了:「這倆孩子怎麼燙傷了?」

  「孩子?」我聽到陀思小聲重復了一遍。

  這個詞用在他身上確實有點新奇。

  「媽媽,我手疼!」亂步撒嬌的方式永遠不變,也不需要變,這一招,能把媽媽吃的死死的。

  家裡的燙傷藥頃刻就用掉了半盒,兩人的手都塗了厚厚一層。

  「好好的怎麼兩個人都被燙傷了?是這套茶具有問題嗎?太滑了嗎?」

  我們三人很有默契地點了點頭。

  我:「滑。」

  陀思:「很滑。」

  亂步:「滑不溜秋的。」

  媽媽拍了拍後腦勺:「那我們等會兒吃完晚飯去買套新的茶具吧,家裡的都是老古董了。」

  我意識到這是個問起外公遺物的好機會:「媽媽,外公有沒有留下什麼茶具?」

  「你不知道你外公不喝茶嗎?他只喝汽水吃零食。」

  「那其他東西呢?關於外公的?」

  媽媽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剛才聽到你和陀思君提起他,有些想他了。」

  媽媽沒回答我關於外公的問題:「吃飯吧。菜要涼了。你爸爸今天加班,很晚才會回來。」

  她對那些事毫不知情,之所以選擇岔開話題,大概是不想讓我難過。

  當年我在知道外公不會回來後,哭鬧得很厲害,媽媽很難得的沒揍我,握著外公送我的錢包對我說:「清溪啊,等你長大掙錢了,把錢包都裝滿了,能買好吃的孝順外公了,他就會回來了。」

  那晚我還看到她獨自一人,抱著手臂坐在台階上,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我沒有爸爸了……」

  明明更難過的是她,她還要想辦法安慰我。

  「好,媽媽,我們先吃飯吧。」

  吃飯在我們家是一件很嚴肅的事。

  不挑食、不浪費,這兩條要求簡直把亂步和陀思給扎死。

  這兩人,一個是只吃自己愛吃的東西,另一個是根本不愛吃東西。

  「亂步,油炸豆腐不准只吃皮!」媽媽當即喝住了准備偷偷摸摸把豆腐埋在紙巾下面的亂步。

  陀思看似關心實則挖苦:「浪費可不是好孩子應該有的行為。」

  「可是豆腐吃掉皮之後就不好吃了。」亂步非常抗拒吃他不喜歡吃的東西。

  「不許噘嘴,全部吃掉!費佳君,豬肝湯你要多喝兩碗。」

  正在看亂步笑話的陀思也笑不出來了。

  亂步「好心」告訴媽媽陀思貧血,媽媽就給他煮了番茄豬肝湯。

  「不,不用了。我胃不太好,不能吃得太多。」陀思有點慌了,「會消化不良。」

  「沒事,你這個情況要多吃豬肝和紅肉的,米飯和炸豆腐別吃了,把豬肝湯喝了。」

  陀思連連拒絕:「源太太,這太多了。」

  「喝吧,這是媽媽辛辛苦苦給你煮的,你可不要辜負她的心意啊。」這次輪到亂步來挖苦陀思了,但是他太得意忘形了,竟然說了一句:「我想喝還喝不到呢。」

  「亂步,你也有份。我煮了一大鍋,夠你們喝的。一人至少三碗。」

  補血二人組的臉瞬間一齊慘白。

  一頓晚飯吃完,我替媽媽收拾完桌子和碗筷,從廚房回來,看到陀思和亂步兩個難兄難弟還坐在桌邊翻白眼。

  ……該。

  要不是亂步跟媽媽說陀思貧血很嚴重,慫恿她做殺傷力巨大的豬肝湯,兩人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陀思——」我拍了拍左邊這個,沒反應。

  「亂步——」我拍了拍右邊這個,也沒反應。

  我突發奇想,掏出手機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片。

  手機恰好發出了震動的聲音,我點開聊天軟件,發現了好幾條新消息。

  【@健康開朗太宰治邀請你加入群聊[一家親]。】

  【@健康開朗太宰治邀請@帽子放置架加入群聊[一家親]。】

  【@健康開朗太宰治邀請@超推理偵探加入群聊[一家親]。】

  【@健康開朗太宰治邀請@俄羅斯軟糖加入群聊[一家親]。】

  ……一家親?

  誰跟他一家親啊!

  我剛要退群,群裡跳出了一條消息。

  【@健康開朗太宰治:第一次當群主,有點害羞,大家千萬不要退群啊。】

  【@帽子放置架退出群聊。】

  【@健康開朗太宰治:中也!別走啊中也!康康我的心!爾康手.jpg】

  【@俄羅斯軟糖退出群聊。】

  我回過頭,看到清醒過來的陀思放下了手機,端著一杯水,正小口地喝著。

  群聊裡只剩下了我和太宰,還有亂步三個人。

  【@超推理偵探退出群聊。】

  好吧,亂步也醒了。

  「讓人惡心的群名。」陀思小聲嘀咕道,「你們偵探社的人都這麼不自知嗎?」

  「你自己的名字和太宰群名的水平也差不多。」亂步吐槽道,「俄羅斯軟糖,你算什麼軟糖?」

  現在群裡只剩下了我和太宰兩個人。

  【@健康開朗太宰治:清溪醬,你別走!先聽我把話說完!我是為了方便能夠及時傳遞情報。】

  ……有點道理。

  還能在群裡公開處刑。

  【@一坪海岸線:好,我不走。但是其他人都走了,怎麼辦?】

  【@健康開朗太宰治:嘿嘿,我會想辦法的,你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健康開朗太宰治撤回了一條消息。】

  過了十秒鐘後,我呆呆地凝視著手機屏幕。

  「你怎麼了?」

  「太宰君他……他。」我捂住了鼻子,「他有八塊腹肌,好帥。」

  「這怎麼可能?」

  亂步和陀思一左一右湊了過來,湊到我手機旁,看到太宰發在群裡的照片時,異口同聲道:「弄虛作假!」

  我好奇地問道:「人家怎麼就弄虛作假了?」

  陀思放下杯子:「網上有假腹肌貼紙。」

  亂步點頭:「就是,我還代購過。」

  我:「……」他居然還代購那玩意!

  亂步和陀思相識一眼,難得默契:「舉報他,把他的賬號封了。」

  事實證明,男人的嫉妒心是真的很可怕。這兩個人倒不是因為太宰給我發照片而憤怒,而是他倆應該是沒有腹肌的。

  指責太宰到最後,他們倆又先後加入了群聊,最後我把中原中也也邀請加入了群聊,這次他沒有立刻退出。

  【@健康開朗太宰治:你們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俄羅斯軟糖:你再敢發那種照片試試,我就封了你的賬號。】

  【@超推理偵探:就是!】

  【@帽子放置架:他發了什麼照片!】

  【@一坪海岸線:八塊腹肌。】

  【@健康開朗太宰治:中也青澀的果照喲。】

  【@帽子放置架:你死了!!!】

  然後群裡開始了鬥圖模式。

  我默默地收了一大波有趣的表情包。

  太宰確實有才,竟然把其他幾個人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也不知道他哪裡弄來的。

  有一條私信發來,我點開,是中原中也的。

  【我沒有拍那種照片的習慣,是太宰那家伙亂拍的!!!……沒有嚇到你吧。】

  看我沒有回復,他又發了一條。

  【我真的沒有拍那種照片啊!】

  我看著旁邊正在商量著怎麼黑了太宰賬號的兩只,心想,中原中也還真是一個善良的人。


第67章 小奶狗們x交換情報

  【中也君的身材很優秀誒, 有鍛煉秘籍可以傳授嗎?】

  我是這麼回復中原中也的。

  稱呼很自然的從「中原君」變成了「中也君」, 卻沒有覺得有違和感。

  其實「中也君」的發音原本就比「中原君」要簡單很多。

  事實上照片上的人只有半截,我也不知道是太宰還是他。

  中原中也沒有回復我, 發了一個「我很無語」的表情包。

  我立刻回發了一個「摸頭」的表情包過去,他就沒有再回發了。

  群聊的鬥圖模式也終於結束了,在另外兩人的強烈要求下, 太宰治把群名從肉麻的【一家親】改成了【追夢小奶狗們】。

  我覺得更肉麻了, 亂步和陀思反而沒意見了,還紛紛自我代入,爭論誰更像小奶狗。

  ……看來是對自己認知不清。

  媽媽在將亂步喊去洗澡後,總算是想起來找我算賬了。

  離婚的事倒還沒提,先提的是翻牆的事。

  「源清溪, 誰教你翻牆了?長本事了嗎?」

  我默默地拿起抹布,清理著家裡的牆角。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許撒謊不許騙人, 不管到哪裡,光明正大走正門!」媽媽指著陀思對我說, 「你怎麼不學學人家費佳君!」

  學他?

  學他只怕能把你氣炸。

  這話我是不敢說的,我也不管陀思和我媽說什麼了。反正現在無論他說什麼, 我媽都會全部相信。

  不怪她,只能說他的表面人設太好了。

  無論是太宰還是陀思,他們都擁有著俊美的外表, 他們臉上都會帶著和善的笑意, 他們還會給自己虛構一些讓人同情的經歷。

  造出來的人設是白蓮花, 但他們是實打實的黑泥。

  反倒是中原中也那樣的黑手黨干部,看上去不近人情身份又特殊,私底下卻真誠慷慨,對老年人和小動物都格外有耐心。

  擦干淨牆角,我就自覺地貼牆倒立了。

  家有家法,犯了錯就要站在牆角倒立反省。我小時候被罰比較多,後來認識了幸村,就很少被罰了。

  「給我反省半個小時。」媽媽嚴厲地說道,「下次再敢爬牆,就永遠不要從牆上下來了。不走正路,非要走旁門左道。」

  「源太太,源醬也不是有意的,反正這也是你們自己家……」陀思居然會為我求情。

  雖然他裝出一副可憐的表情,但媽媽在這一點上並不吃這一套。

  「自己家就能不走正門了嗎?」媽媽反問道,「在自己家就不用遵守規矩了嗎?」

  陀思啞口無言。

  「好好罰站。」媽媽叮囑我。

  「是。」

  我貼著牆倒立了半個小時,一半時間在反省,一半時間在努力回憶著我關於星奏外公的所有記憶。

  犯了家法罰倒立這條規矩,也是他立下的。

  他是一個很會偷懶又很狡猾的老頭,他還總叫我不要存有殺意,不要動不動就把殺這個字眼掛在嘴邊,還總帶著我去幸村和真田家做客。

  等等。

  不要存有殺意,不把殺這個字掛在嘴邊,要多和幸村真田相處……難道是他故意這麼做的?

  周圍鄰居家也有同齡的小孩,男孩女孩都有,按照道理,要給我找玩伴,不用跑那麼遠。但他卻似乎刻意替我挑選了青梅竹馬。

  真田弦一郎端正的品性,放眼整個神奈川都沒話說,而另外一位幸村精市,就更不用說了,我從見他第一眼開始就迷戀他,以他為榜樣,處處聽他的話,從一個喜歡惡作劇的自私鬼,變成了一個樂於助人還算討喜的小姑娘。

  我之所以在後來沒有陷入真正的絕望中,也堅持拒絕陀思的理想,基本也是因為他們。

  陀思要建立一個新的世界,就必須毀滅舊世界,殺死所有的異能力者。如果他成功了,那麼幸村和真田也不復存在了。

  我不知道充滿幸福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幸福這個詞,在從陌生異能降臨在我身上的那天起,就離我越來越遠了。

  它變得朦朧縹緲,但並不是無跡可尋。

  幸村只想打網球,而真田也只是想做個好警察。丸井想開好他的甜品店,切原想要得到真田的肯定和表揚。

  大家都是普通人,認真地過著普通的生活,夢想是那麼純粹又美好,為什麼陀思這家伙偏偏要逆天而行?

  當個程序員或者音樂老師,找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談場戀愛結婚不好嗎?

  他所謂的理想,需要犧牲多少人的幸福?

  「源醬。」

  我正想著那坨黑泥,他已經自己過來了。

  「剛才跟源太太學做了奶昔,香草口味的。」

  他俯身遞給我一杯奶昔。

  我沒接,他又解釋道:「源太太說半個小時到了,你可以從牆上下來了。」

  我這才從牆上下來,接過了他手裡的奶昔。

  「謝了。」我嘗了一口。

  他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好喝嗎?」

  「一般般。」其實味道挺不錯的。

  他皺起了眉頭,嘴角也往下垂:「才一般般?」

  似乎是很不滿意的樣子。

  這樣的陀思總讓我想起年少時的陀思。

  我以為遇到他是我年少時的幸運,以為他是整個冰冷的西伯利亞,唯一一束照在我身上的光。

  到頭來,包括相遇在內,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設計的。

  他那時也不過才十五歲,為什麼就能那麼壞呢?

  「你這個黑心的家伙。」我低聲咒罵道。

  「我又做錯什麼了?」他居然還露出了委屈的表情,「我都沒有故意去關掉江戶川君的冷水閥。」

  「我問你,你在我手機上裝攔截軟件的時候,看我傻乎乎地寫那麼多別人根本就收到的郵件時,」我很想吼出來,但我怕驚動到媽媽,盡量克制住了自己,「你的良心不覺得痛嗎?」

  「不覺得。」他回答的毫不猶豫,坦然到讓我想立刻把他捏碎。

  「你到底是不是人?」

  一時氣急,我連髒話都說了出來。

  他抬起臉,眼睛晦暗深沉,我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只覺得煩躁。

  「因為我能給你更好的,比他們能給的全部加起來都好。」

  「你——」我氣笑了,「你還真敢說啊。」

  「源醬,倘若你認同我的觀點,你現在心裡會好受很多。」

  我搖了搖頭:「你其實也不懂什麼叫幸福。」

  「嗯?」他歪了歪頭,有些不解。

  「我告訴你原因,然後你告訴我你從我媽媽那裡套來的情報吧。」

  陀思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源醬怎麼知道我拿到了情報?」

  「因為你從來不做對自己沒有用的事。」

  「與源太太聊天,即使不為情報,也讓我感到很愉悅。」陀思接過我手裡喝空的杯子,「我們聊起了童年的你,很遺憾沒有我的光顧。」

  「應該是很慶幸我的童年沒有你吧。」我嘴角抽了抽,「要是我童年時就認識了你,那我整個人生都沒有一點值得回憶的東西了,不如死了算了。」

  我開始佩服陀思的厚臉皮了,他說那些話時,根本不像是在開玩笑。

  同時我也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中。

  他這個人骨子裡偏執到了瘋狂的地步,他認為他的思想一切正確,他覺得為我好的,我就應該全盤接受。他根本就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後悔。

  這樣的人,真的會老老實實地當個音樂老師嗎?

  ……恐怕不會。

  「問到什麼情報了嗎?」我岔開了話題。

  「可用的情報幾乎沒有,源太太記得的東西大部分都和正事無關。」陀思頓了頓,又說道,「不過關於你外公的那位朋友,她倒是見過的。」

  星奏外公只有一位居住在橫濱的朋友,若是能夠找到他,一定能知道關於外公的事。

  「你外公曾經帶她去拜訪那位他那位朋友,她記得她吃到了一種叫晚香糕的食物。」

  晚香糕?

  我嫁去橫濱半年,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特產。

  「給點有用的情報吧。」

  陀思輕聲嘆氣。

  「因為晚香糕太美味,源太太甚至忘了那個人的名字和長相,只記得一個特征。」

  「什麼特征?」

  「那人的頭發有三種顏色,簡直像一只,」他緩緩說道,「三花貓。」

  三種顏色的頭發,晚香糕,橫濱……我陷入了沉思。

  「源醬,我已經給你我收集到的情報,你可以告訴我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嗎?」

  我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情報交換到此結束。」我並不打算跟一坨黑泥談幸福。

  「誒???」

  「我騙你的。」我邁開腳步,朝浴室門口的亂步走了過去,「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都是不同的,我不能以偏概全。

  但有一點,希望你記得,你自己的幸福,不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哪怕你打著為了人類的旗號。」

  *

  說起來很遺憾,在我家裡,翻遍了所有的櫃子和抽屜,連儲藏室都找過了,沒有一樣是星奏外公留下的遺物。

  他的東西,只有那個當禮物送我的兔子錢包。

  腦海裡回想起他送我錢包的那一天,他告訴我,一定要存錢,一定要抓好錢包。

  ——不久前,被我親手捏碎了。

  啊啊啊啊啊,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該一時衝動啊。

  誰知道那會是唯一的線索呢?

  「清溪溪,對不起。」

  亂步從屋頂邊緣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能上來嗎?」

  我正躺在屋頂看星星。陀思被我媽拖去買茶具了,本來這件事輪不到他,是他非要在我媽面前顯擺自己的經驗,我媽就把他奉為行家了。

  亂步只會礙手礙腳,就和我一起留下看家了。

  「上得來你就上吧。」

  屋頂並不是平的,而是磚瓦堆成的一個斜面,對任何一個有體術的人來說,都是一件極為容易的事。

  但亂步完全沒有體術。

  他扒拉了半天,也沒能上來,像只土撥鼠一樣地在蹬牆,不停地發出噪音,完全破壞了我看星星的安寧氣氛。

  「清溪溪,我努力。」他堅持不懈。

  「好啊,我會在這裡等你上來。」

  這一次,我沒有伸出手去拉他。

  我翻了個身,聽著身後土撥鼠不停地蹬牆的聲音。

  終於——

  「我成功了。」

  那只土撥鼠終於艱難地爬上來了。

  「名偵探果然超級厲害!」

  以前這時,我總會附和一句,對,我們亂步桑是最厲害的。

  今天我選擇保持沉默。

  他剛要在我旁邊坐下,我直起身來,輕輕一躍,就回到了地面上。

  「清溪溪!」

  我回頭看了亂步一眼。

  他以一種怪異的姿勢站在傾斜的屋頂上,要蹲不蹲,要坐不坐,一只手碰著地面,一只手張開在半空中。

  上揚的眉梢還掛著前一刻的欣喜,垂下的嘴角已經堆滿了委屈之意。

  笑得比哭得更難看。

  「可你說會等我爬上來的。」

  「我騙你的。」我朝他挑了挑眉,「你現在知道被欺騙是什麼感覺了嗎?」

  「……」

  我總算為自己出了氣,心情大好,回客廳喝完了一瓶波子汽水,估摸著媽媽和陀思快回來了,才又回到了屋頂。

  也給亂步拿了一瓶波子汽水。

  他正坐在屋頂上,雙手抱著膝蓋。

  「給你。」

  我把開了瓶的波子汽水遞給他,他沒像往常那樣急著喝。

  「清溪溪,假如你能高興起來,我可以多爬幾次屋頂。」

  「……」

  「我不會告訴獅子媽媽的。」

  「你早就知道等你爬上來,我就會下去,是嗎?」

  亂步誠實地點了點頭:「是。」

  「你這樣,我根本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啊。」

  事實上,騙人哪裡會有什麼成就感呢?

  何況還沒騙到。

  【清溪醬,很抱歉,我不能再幫你把那家伙叫出來了(ゴvジ)】

  我低下頭,看到了太宰發給我的郵件。


第68章 番外 凜冬(二)

  「陀思呀, 你的夢想是什麼?」

  春暖花開,貝加爾湖畔的松樹林邊, 少女源清溪回過頭, 對正在拉大提琴的少年陀思說道。

  她雙手支著兩腮,一雙黑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視著他, 鼻尖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午後的陽光太曬了,都要把她曬化了。

  他在拉琴時很少會說話, 眼神專注地投注在地面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上。

  太陽為它拉出一道幼小的身影。

  提琴曲在經歷歡快雄渾抑郁悲愴後, 戛然而止在一處從容不迫的音調上。

  「夢想。」他緩緩抬起紫紅色的眼眸, 「源醬, 那你的夢想是什麼?」

  少女認真地掰起了手指:「要當一個億萬富翁, 要買一棟大別墅,吃遍天下美食……」

  他忍不住打斷道:「現實點。」

  「這些不現實麼?」

  他覺得她鼓著腮幫子的樣子很有趣, 忍不住揚起了唇角,但看她汗涔涔的臉,於是放下了大提琴弓。

  「我們回去吧。」

  「誒,你還沒告訴我你的理想呢?」

  他在前面走, 她扛著他的大提琴, 一蹦一跳地跟在後面。

  「秘密。」

  「嘁,真是小氣。」她很不高興地拉下了臉,「我都把我的夢想告訴你了。」

  是一個普通的午後。十六歲的少年帶著十六歲的少女, 穿行過大街小巷, 最後在一處零食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您好, 麻煩給我一支兔子冰淇淋。」

  當他把買好的冰淇淋舉到身後的少女面前時, 後者臉上才終於陰轉晴。她左手拿琴,右手拿著琴弓,騰不出手來吃冰淇淋,於是只能就著他的手拿著。

  但他存心逗她,在她即將一口咬到冰淇淋時,手往後一縮,她咬了個空。

  「你這個家伙!」

  他見她氣得快炸了,才將冰淇淋遞了過去:「不逗你了。」

  他身體不好,對冰淇淋也沒有興趣,但是很喜歡看她吃冰淇淋的樣子。

  異常滿足,異常幸福,似乎每一口都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她總是活得十分生動,有滋有味。

  ……明明生活那麼辛苦,不是嗎?他如是想。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刻意留在了她的身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普通人的生活。她的異能固然讓他感興趣,但也不是非要不可。

  這世上稀奇古怪的異能太多了,她不是最特別的。

  那麼,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他並沒有一下子找到答案。

  在借她的手除去了自己痛恨的諾裡爾神塔之後,他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他在住院的時候,醫生讓他閉目休息,她就抱著厚厚的神學理論,一頁一頁地讀給他聽。

  斷句總是錯的,但她堅持下來了,一天也沒有落下。

  他時常在她發音不准的讀書聲中,漸漸睡著,做一個沒有任何內容的夢,醒來時,她也趴在床頭睡著了,整個人都柔軟下來,唯有頭上的一撮呆毛,堅強地豎著。

  他伸出手指,在那撮呆毛上擦過,時間仿佛靜止了。

  他心想,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的。

  他開始教她功課,教她下棋,教她樂器,教他所擅長的一切,唯獨不教她洞察人心的方法。

  撇去身上背負的遠大理想和堅忍不拔的意志,他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他希望陪在他身邊的女孩,永遠像最初那樣保持著對生活的熱情,又有著一顆樂於助人的善心。

  從最初對他伸出援助之手,到後來傾其所有,拼著一腔熱血就敢為他拿命堵,她壓根就不知道他是誰,不明他的身份……她只是覺得,他是她的朋友,並且他需要幫助。

  每次走在路上,碰到需要幫助的人,她總是衝在最前面。有人感謝她,她就開心的要命,別人不領情,她也就是扮個鬼臉一笑而過。遇到該幫的,還是會幫,她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她的底線放得低,來源於她對當前生活的珍惜。

  天降的異能沒能消耗她身上鮮活的熱情,在異國他鄉受到冷眼和孤立,也沒有讓她喪失信心。與朋友無法再交流通信後,她開始每天給自己寫信,寫滿了整整一本帶鎖的筆記本。

  他曾經破解了密碼,打開過那本筆記,一張一張地看過。

  【今天陀思吃了一碗飯,他會胖起來的,加油,明天試圖給他吃一碗半。】

  【馬上要期末考試了,不想掛科,不想再被同學嘲笑了,要不打小抄吧?】

  【大提琴對我來說有點難,我找個沒人的地方拉吧,不能讓陀思看笑話。】

  【今天陀思又生病了,看來要給他制定一個俄羅斯硬漢計劃書了。】

  整整一本書,都是她一天天積攢下來的喜怒哀樂、她的心事,她的少女情懷。

  她對人好,總是在表面的熟悉之後就開始掏心掏肺。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分享給他,包括那些已經「不要她」的朋友們。她給了他百分之百的信任,以至於他每當凝視著她黑色的眼睛時,都會忍不住想,要是讓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這雙眼睛裡的光芒,會不會因為崩潰而徹底熄滅?

  他是在一個秋日的早晨創立死屋之鼠的,當時還沒有加入天人五衰。她的強行介入,柔和了那天原本莊嚴肅穆的氣氛。

  他坦白了他的初衷,他想要淨化現在這個污濁肮髒的世界。

  不僅僅是諾裡爾,全世界各地都因為充斥了強大的異能而欲.望過剩。欲.望滋生肮髒和醜惡,人類的貪婪自私,已經逐漸掩蓋了人性原本的閃光點。

  他想要一個沒有異能力的世界,他想要一個充滿幸福的世界,他想要所有的孩子們生活在一個沒有歧視和階級的世界裡。

  這是他唯一的夢想。

  他只坦白了他的初衷,她曲解了,他也沒有劫爭。她當成了環境保護協會,鬧著要加入。

  原本,他是准備同她告別了。

  但看著她充滿希冀的眼睛,他聽到心裡有個聲音在對他說:「留下她吧。你需要同伴。」

  同伴?

  他們真的會是同伴嗎?

  按照她的性格,也許有一天,他們會背道而馳,他們會處在對立面,因為他知道她深愛著這個世界,一如他深愛著他想像中的世界。

  ……但也許他能說服她呢。

  「加入了,就永遠不能退出了。」這是他對她最後的告誡。

  後來他陸續招了幾個同伴,有和他有著一樣信仰的,有純粹是為了惡作劇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唯獨她,明明不是很清楚現狀,卻對未來滿懷信心,張口就滔滔不絕。

  ——她本該是沒有未來的。

  這是他用思維無法想通的事。

  後來,他們「誤打誤撞」地交往了,她開始叫他「費佳」,他們之間的關系也更加親密了。

  同僚果戈裡表情神秘地告誡他:「陀思君,感情可不是精於算計就能把握的東西喔。」

  「謝謝你的忠告。」

  他沒有談過戀愛,在很多時候,他更願意當一個任性的少年。

  即使生著病,他也心血來潮的想去看極光。她沒辦法勸服他,只好背著大包小包的行囊,帶著他坐上了火車。

  他一路都在發燒,卻在看見極光的那一刻,奇跡般地退了燒。

  大自然光怪陸離的奇跡深深地在了他的腦海裡,在他還未發出一句感慨時,腦門已經又被貼上了一片退熱貼。

  「看看看,鑽進去!真是的,極光能跑嗎?下次看不一樣嗎?」

  她滿臉寫著疲憊和不耐煩,卻在看到他的體溫計上數字下降時,露出了笑容。

  「終於退燒了,太好了。」 然後才轉過頭去欣賞徇爛多彩的極光,「哇,真好看啊。」

  他身體不好,經常需要吃藥,每次一到吃藥,就開始想盡辦法把藥偷偷倒掉。

  被她發現之後,開始看住他吃藥。

  「張嘴。」

  她目光沉沉,卻掩飾不了裡面的笑意。

  「我不想喝。」

  他低下頭,用額頭抵住了她的手背,「反正也好不了了。」

  「別亂說,就是貧血和低血壓,還有一點營養不良,以及……」她說了長長一串,最後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他的病的確不少。

  「會好起來的。」

  「好不了。」

  「會好的,我會看面相,你尖嘴猴腮,是長命百歲的臉。」

  「真的嗎?」

  他勉強喝了藥,皺起了包子臉:「真苦啊。」

  「有那麼難喝嗎?不過良藥苦口。」她拍拍他的肩膀,裝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小家伙,我以後會和你同甘共苦的。」

  他抬起臉問:「是嗎?」

  她點了點頭:「我都已經選擇加入你的團隊了,工資再低我也不會走了,不過如果能漲一點工資,你在我心裡的形像就更高大了……」

  他突然伸出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上。

  然後吻了她一下。

  第一次的親吻,發生在這樣的場景裡,並不夠浪漫。

  且突如其來,帶著苦澀的藥味。

  她又羞又急:「你干什麼?」

  他歪過頭,故作認真地看著她:「是你自己說,要和我同甘共苦的。」

  「不是這個同甘共苦啊。」

  「可我想要這樣的同甘共苦啊。」

  他們還一起走過美到夢幻的花田,鑽進去,再走出來,身上的花粉怎麼也拍不掉。

  聖誕節的時候,她為了在他睡著後,裝成聖誕老人給他送禮物,在煙囪裡呆了三個小時,他知道,他壞心眼地在那天選擇了熬夜。

  他假裝睡著了,當她把禮物放在他的枕邊,他突然抓住了手,說著夢話:「聖誕老人,你以後也會來給我送禮物嗎?」

  「……會。」她俯身,替他掖好被子,「我每年都會來的。」

  年底他給她發員工福利,她滿懷期待是錢,他卻朝她伸出了手:「這就是福利。」

  她氣得拍紅了他的手:「呸,誰要跟你握手,這算哪門子的福利?」

  其實他的意思是,我願意把全世界的祝福都送給你。

  但他沒說。

  那樣的時光太過美好,以至於當謊言被戳穿,當死屋的目的真實揭露那天到來時,他遠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平靜。

  她也比他預料的更加決絕。

  他們曾在星光下露營,在沙漠裡種仙人掌。一起看日出看極光看冬雪降臨大地,看貝加爾湖深藍色的湖水和西伯利亞的春暖花開。

  最後這一切都抹去了。


第69章 跑步x酒吧x宰

  太宰不願意幫我見到津先生, 我是能理解的。

  津先生對他的態度與其說是不友好,倒不如說是時時刻刻都想弄死他。而太宰本人應該也是如此。

  他們兩人並不掩飾地厭惡對方, 偏偏又極為相似。

  上次我們從月螢山下來,津先生已經警告過我,不要再因為亂七八糟的事,隨便吵醒他了。但是現在我必須要問他一個問題。

  爸爸是什麼時候遇到他的?

  在我的記憶裡,星奏外公是在我六歲之後失蹤的, 而我遇到亂步得到異能,又碰見津先生,是在九歲生日那天。

  中間時間線隔了有近三年, 那爸爸是在什麼時候遇到津先生的呢?

  關於星奏外公的遺物, 除了那個錢包,在父母和花丸外婆家裡,竟然沒找到一樣東西。

  家中的地下室裡, 原本是儲藏了一些外公生前和我合做的小手工,但竟然在前幾年無端進水,將放在那裡的東西都泡爛了。媽媽便將那些東西都扔了。

  巧合太多, 就顯得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會是津先生做的嗎?

  ……不可能。

  如果是他,壓根就不會幫我去扒出那顆玻璃珠了。

  另一方面, 外公生前唯一的友人也壓根沒有留下聯系方式,僅知的線索是他居住在橫濱, 有三種顏色的頭發, 是個男人, 還會做一種叫晚香糕的食物。

  以上, 是我收集和篩選到的全部信息。

  我把它們發送到了群聊裡,群聊名稱【追夢小奶狗們】還是讓我覺得有些瘆人。

  兩只「小奶狗」在我家過了一晚,差點沒鬧到把屋頂掀翻。

  因為我和亂步已經離婚了,必須分開房間睡了。在亂步抱著枕頭到我房間門口時,後衣領被陀思扯住了,後者毫不客氣地將他拖走了:「都已經離婚了,你可別犯罪,罪與罰時刻等著你。」

  亂步像只蘆花雞似的撲棱著掙扎:「別亂說,我就是來和清溪溪說一聲晚安。」

  「說晚安需要帶什麼枕頭,我看你是居心不良。」陀思冷冷地說道,「認清現實吧,我才是你的室友。」

  家裡的客房都在新修,只有一間能用。因為他們兩個都是男人,媽媽大手一揮,安排他們住一間了。

  床不算小,兩個人也睡得下,但他們兩人堅決不同意。

  我想了想他們兩人同床共枕稱兄道弟的景像,也覺得可怕,於是建議道:「那你們就一個人睡床,一個人打地鋪,我多拿兩條被子過來。」

  陀思立即咳嗽了兩聲:「我身體不好,睡地上容易感冒,咳咳——」

  亂步眯著眼睛不高興地說:「我身體也不好,睡地上也會感冒。」

  陀思咳嗽的更厲害:「我貧血。」

  亂步捂著膝蓋說:「我缺鈣。」

  陀思左手扶額:「我低血壓。」

  亂步右手叉腰:「我高血糖。」

  我是聽不下去這幼兒園小鬼頭水平的吵架了,替他們鋪好了被子:「你們繼續,不過建議聲音小點,不然我媽會過來揍人……不如你們用撲克牌牌決定勝負吧,贏了的人睡床,輸了的人睡地上。」我指了指櫃子上的撲克牌,「在玩牌方面,你們都是高手,就是不知道誰更勝一籌。」

  我就是隨口一說,他們兩人真的就坐下用撲克牌來決定床的所有權了。

  事實上這兩人都和我單獨打過牌,我都是一局沒贏過,我也對他倆到底誰更厲害充滿了好奇。

  然而,這一場撲克牌的決鬥持續到了天亮,都沒有分出勝負。

  等我再去看他們時,兩人都疲憊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桌上每張撲克牌的牌面都充滿了劃痕,我嚴重懷疑他倆昨晚打架了。瞧見兩人臉上都沒傷口,我才放下心來。

  普希金的病毒果然還是有一定效果的,假如沒有這道制衡,陀思這家伙就算用異能殺了亂步,也是有可能的。

  我打開空調,調整到合適的溫度,然後給他們每人蓋上了一條毛絨毯子,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

  現在是凌晨四點鐘,爸爸媽媽還沒起床。我跑完步回來時,廚房裡的燈已經亮了。

  「清溪,早安。」

  爸爸正專心地捏著手裡的糕點,對我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爸爸早安。」

  我將從外面信箱取回來的藤澤早報放在了餐桌上,洗干淨手說:「我來准備早餐吧。」

  「不用,以前總是讓我的清溪准備早餐。」他攤開手心,將一個捏好的小饅頭給我看,「爸爸偶爾也想讓你以我為驕傲,看,好不好看?」

  饅頭捏的造型是我的Q版,小小的,他還捏了亂步和陀思,每個人的造型都捏了滿滿一籠。

  「很好看。」

  「費佳君和亂步還沒有起床,估計會被你媽媽拖去跑步。」他低聲笑道,「年輕人就是有體力,半夜還在打牌。」

  爸爸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他稱呼「陀思」為「費佳君」,也真的把亂步當成自己的兒子照顧。

  「爸,你為什麼不問我和亂步離婚的事?」

  猶豫再三,我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我雖然事前回避,但我知道始終要和爸媽好好談談。跟媽媽談,容易以吵架收場。

  爸爸放下饅頭,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水流嘩啦啦地淌著,他說話的聲音很慢,又很穩。

  「亂步讓你受委屈了,是嗎?」

  我微微一愣,隨即辯解道:「我們性格不合。」

  爸爸無奈地笑笑:「你的性格軟,和誰都適合。跟爸爸沒什麼不能說的,是亂步讓你受委屈了吧。」

  「我……」我沉默了半天,最終點了一下頭,「他有他的想法,但是我不開心,我過得不開心,也很難再信任他了。你可以理解為是我矯情,是我不懂事。」

  「那就離了吧。」

  爸爸突然的果斷讓我一驚,抬頭卻看到他目光平靜地說道:「結婚是為了讓生活變得更好,而不是更糟糕。」

  「爸爸希望你過得開心一些,清溪。」爸爸擦汗手上的水,在我的額頭點了一下,「很久沒看到你像小時候那樣笑了。」

  我眨了眨了眼睛:「爸爸還記得我小時候嗎?」

  「當然記得。」

  爸爸將小饅頭放進蒸籠,又開始荷包蛋和魚,「你是我的清溪,關於你的一切,爸爸都會記得的。」

  ……撒謊。

  ……明明就有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嗯。」我抬起臉,衝他笑笑,「我和亂步分開後,我做事反而不用束手束腳了,說到底,問題在我自己……」

  我望著爸爸的眼睛,認真地說:「以前我太寄希望於別人了。今後我不會重蹈覆轍了。」

  「爸爸希望你過得快樂些,你現在是最好的年紀,應當無憂無慮。」

  他哼起了歌,心情顯然不錯,「你看,荷包蛋煎得很完美吧。」

  他心滿意足地將幾個荷包分別裝進盤子裡,又仔細地在盤子邊緣點綴上番茄醬汁。

  「爸爸會因為別人而不管我嗎?」

  ……假如他沒有救津先生,他就不會失去異能和記憶,他也一定會幫我。

  ……我就不用聽津先生的安排,不用遠走他鄉,不用被人當成猴子一樣戲耍。

  ……他那麼聰明,卻沒能保護我。

  「不會啊。在爸爸心裡,我們清溪永遠是第一位的,」他放低了聲音說,「不能讓你媽媽聽到喔。」

  ……他不是我的英雄。他選擇了別人。

  我和爸爸吃完早餐後,媽媽也起床了。

  她洗漱完畢,走到了陀思和亂步的房間門口,剛敲了一下,虛掩的門就自動打開了。

  趴在桌上的兩人幾乎通宵玩了一夜的牌,現在正睡得香甜。但我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很慘。

  「怎麼睡在這裡!你們兩個,跟我去跑步!」

  ——果然。

  媽媽為了讓亂步和陀思這兩個運動廢柴得到鍛煉,決定帶他們去海邊跑步。

  亂步是身經百戰了,自知躲不掉,倒也並不慌亂,磨蹭了兩下就乖乖換衣服了。

  懶人陀思是一點也不想跑步,委婉地拒絕道:「抱歉,我身體有些欠佳,我下次再跑。」

  「誒,你昨天還說身體很棒的呢。」亂步故作驚訝地說,「怎麼現在就……你該不會是在裝病吧?」

  媽媽有職業病,聽到「裝病」這個詞之後,眉頭皺起,堅持將陀思和亂步一起拖出去跑步了。

  我跟了一路,欣賞著他們痛苦的表情。

  媽媽遠遠地跑在前面,吹著哨子:「動作快點!利索點!」

  陀思氣喘吁吁地對亂步說:「累死了,我跑不動了,江戶川君,不如我們聯手干掉她吧。」

  ……真難得聽到他說出這種話,看來是對跑步相當厭惡。

  亂步拍了拍胸口,給自己順了一口氣,然後朝前面喊道:「媽媽,他說要干掉你!」

  陀思:「!!!」

  我媽停止吹哨子,扭過頭問:「你說什麼?我剛才吹哨子沒聽清楚。」

  陀思趕緊捂住了亂步的嘴,並笑著說道:「他在說喪氣話,但我想堅持跑完,我喜歡奔跑的感覺。」

  我媽朝他豎起了大拇指:「費佳君,請加油!」

  亂步:「!!!」

  兩個人在你爭我趕中結束了跑步,雖然累得像兩條死狗,但跑步後胃口打開,各自吃掉了一籠做成對方Q版形像的小饅頭。

  吃完早餐後,我們三人坐上了回橫濱的電車。除了要找異能盒,其他的生活還是要照常進行的。

  我和他們分開,去了丸井文太的咖啡店打工。我現在和亂步離婚了,沒有收入來源,得自己工作賺錢來養活自己。

  今天店裡生意不錯,店長丸井文太偏偏不在,只有我和店員安室透兩人,一直忙到了晚上,累得骨頭都要散架了。

  「源小姐,晚上有活動嗎?」安室透在快打烊時問我。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說:「回家躺著睡覺。」

  「好吧。」他眨了眨眼睛,「本來想請你去喝一杯的,那下次吧,但願你有空。」

  喝酒是我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但我不習慣跟不太熟的人在晚上去酒吧喝酒。

  不過,雖然我沒和安室透在下班後去喝酒,還是一個人去了一家酒吧。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摸過來這間酒吧。

  記憶裡,我和星奏外公就是在這間酒吧門口,被港口黑手黨的成員打劫的。

  外公也因此失去了帶我拜訪友人的好心情。

  這不是一間普通的清吧。

  酒吧裡人聲嘈雜,燈光撲朔迷離,各色的香水和香煙的味道混合得搞得烏煙瘴氣。

  我一眼就看到坐在吧台旁,與周遭環境不融的太宰治。

  他歪著頭,左手支著下巴,右手握著酒杯輕輕搖晃。

  整個酒吧亂作一團,音樂、喊聲、尖叫聲,唯獨他安靜地坐著,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低頭喝了一口酒,突然抬眸,朝我看了過來,垂下的頭發讓他的面容顯得更加瘦削,雪白的繃帶玩笑似的散著,流露出狐狸般的俏麗。

  他放下酒杯,朝我勾了勾手指。


第70章 暗殺x醉酒x洗澡(?)

  「太宰。」

  我走到太宰旁邊的位置, 拉開了吧椅。自從知道了他對幸村做過的事,我就再也沒有對他用過敬語了。

  太宰應該喝得不少,身上帶著一股潮濕的酒氣。

  但是很奇怪,大多數人喝了酒, 臉都是越來越紅。比如亂步, 一杯酒下肚, 臉會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太宰的臉卻是越來越白。

  他微微低著頭,蓬松微卷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眼睛, 泛白的臉透著一種冷清的俊美。

  「清溪醬,恢復了單身生活,你看起來精神不錯。」

  他連聲音裡的揶揄都帶著懶散的意味。

  「我每天都很精神, 因為我熱愛生活。」我坐上了吧椅,仰頭看著酒水價目表。

  「嗤。」他笑了一聲, 低聲重復道,「熱愛生活吶……」

  我點了一杯烈性的水晶珊瑚, 加了一大塊冰。酒吧提供小食, 我又要了兩盒仙貝。

  沒離婚前, 我要照顧亂步, 加上他也不喜歡我來酒吧,我幾乎沒有在這個時間段裡,有這麼悠閑的時光,坐在酒吧的吧椅上, 晃著四方杯, 看著杯中的冰塊周圍炸出一串串的小氣泡。

  盡管這個酒吧的氣氛不太好, 熱烈過了頭,只剩嘈雜,還有隱約的暗流湧動。

  「太宰,我想見津先生。」

  我將一盒仙貝推到了太宰的面前,誠懇地說道,「我試過了,他沒有聽到我的聲音,沒給我任何回應。」

  爸爸睡著的時候,我試圖跟津先生搭話,我講述了自己遇到的問題,但回應我的是爸爸綿長的呼吸聲,津先生依然在他的體內沉睡。

  太宰掀開眼皮,拿起一塊仙貝:「那個狡猾的家伙,其實知道外面發生的所有事。」

  我一愣,隨即想到我初次見到津先生的那天,他是突然從爸爸身體裡醒來的。

  後來中學時我的異能再次暴走,他也是第一時間帶著太宰追了過來。

  「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他就是不想見你。」太宰咬了一口仙貝,感慨道,「那個家伙性格太糟糕了——」

  「津先生很像你。」

  太宰哽住了,嘴角一抽。

  「哪裡像了?嗯?」

  他挑了挑眉,因為嘴裡含著仙貝,含含糊糊帶了點委屈的顫聲。

  「從鼻子到眉眼,從身材到……繃帶。」我指了指他手臂上綁得松散的繃帶,「都很像啊。」

  津先生身上的繃帶綁得更多,盡管他沒有受任何傷。

  我不能理解這種沒有受傷還綁著繃帶的行為,就像我不能理解太宰為什麼總是想著自殺和殉情。

  「既然清溪醬說我像他,我就更不能放他出來了呀。」

  「你確定不幫忙嗎?」我拿出手機,點開到群聊【追夢小奶狗們】給他看,「你之前不是說會幫我,所以才建了這個群聊不是嗎?」

  「幫忙是會幫忙,好可愛的桌面。」太宰伸出手指,在我的手機屏幕上戳了戳,「但是通往羅馬的路從來都不止一條。」

  我湊近了他,認真地說道:「如果我偏走這一條呢?」

  「變豬兒∼」

  在他的手指按上我的鼻尖前一刻,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和陀思都樂此不疲地愛玩這個游戲,將我的鼻尖往上按,故意弄出豬的表情。

  太宰沒能得逞,倒也沒露出失望的神色,屈起手指,冰涼的指尖在我的掌心輕輕刮過。

  有點癢。

  我松開手,賭氣般地說:「不幫就不幫唄。」

  「乖。」他仍然在笑,低頭又喝了半杯酒。

  就在我喝完一杯酒決定回家時,一顆子彈朝我們的方向射了過來。

  我看著子彈行徑的軌跡,判斷出目標是太宰。

  他握著酒杯,目光仿佛虛無的落在空間四散的塵埃裡,對即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毫不關心。

  子彈即將打穿他後背的那個瞬間,我抓起他的後衣領,將他拖離了吧台。

  砰。

  他剛才落座的吧台前,一顆子彈深深地嵌在了裡面。

  酒吧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古怪而緊張,連剛才照在太宰臉上的,那盞橘色的燈也變得幽暗詭譎起來。

  我大概數了一下,左後方三個,右後方兩個,正面有兩個,或許在門外,還有更多。

  剛才的熱烈嘈雜似乎只是一種浮在表面的假像,事實上這裡從一開始就醞釀著一場謀殺。

  除了酒保寫了滿臉的疲憊和困倦,整個酒吧,我竟然找不到一樣真實的東西。

  「你的仇家?」

  太宰晃了晃手裡仍沒有舍得放下的酒杯,用滿懷遺憾的語氣說道:「今天真是不走運的一天。」

  仇家並沒有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先表明身份,再來一段控訴,最後再進行處決。他們眼裡只有最後一步。

  以至於他們尋仇的動機,全程沒有一個人講過。

  酒保似乎見怪不怪這樣的場景了,一點也沒驚訝,他在吧台上按了一下按鈕,後面轉開一個小門,他走進去之前,朝我們鞠了一躬:「太宰先生,希望你活到還完我們賬款的那天。」

  太宰笑眯眯地說:「今天就有可能變成壞賬哦。」

  酒保捂住臉,輕微地表示了一下頭痛,就消失不見了。

  我想著再去按一下按鈕,卻發現吧台上的按鈕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的異能就是逃生空間。」太宰解釋後又愉悅地說道,「清溪醬,不如我們今天就在這裡殉情吧。」

  「不要。」我扯住他的胳膊往後一退,踢飛了撲過來的一個人,「殉情的基本條件是要有感情。」

  「哦?」他表示不解。

  「否則只能是——」我又踹翻了兩個人,將他們踢翻在地後緩緩說出下半句,「同歸於盡。」

  「有什麼區別嗎?」太宰聳了聳肩膀,「對我而言,都是有美麗的小姐陪伴,走捷徑到達旅途的終點而已。」

  這些來暗殺太宰的成員實力都不強,我沒使用異能,太宰也沒認真,我們聊著天就已經將他們收拾的七七八八了。

  我在收拾掉最後一人時,才明白太宰其實一早就知道他們的存在和目的,他只是無聊,想要找些事來做,把他們當成了送上門打發時間的玩具。

  咚。

  吧台前傳來一聲巨響,門緩緩打開,酒保又回來了。

  他「噫」了一聲說:「打鬥真激烈啊,這次買的酒吧意外險又要賺了,太宰先生,謝謝你,之前你欠的酒錢可以打八折。」

  「才八折啊。」

  太宰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但我注意到他的臉,終於慢慢地變紅了。

  他噗一聲,吐在了地上。

  是一灘深紅色的液.體。

  我第一反應是血,第二反應是酒。

  他抬起臉,眼神迷離,然後咚一聲,栽倒在了吧台上。

  「又喝多了,真是的。」酒保皺起了眉,指著我說,「這邊我報了警,你趕緊在警察來之前帶他離開。」

  「他剛才還好好的……」

  「這酒後勁很大,他喝多了。」

  「喔。」

  「你怎麼還不帶他走?」酒保冷冷道,「你再不走,等會兒警察來了,我的保險金就作廢了。」

  「……是。」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保險金會作廢,但我現在的身份,不太適合和警察扯上關系,於是我結完賬,背起太宰,離開了酒吧。

  「太宰,你打個電話給你朋友來接你啊?」

  我試圖和背上的人好好溝通,他卻沒理睬我,反而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睡姿,將我的脖子摟得更緊。

  ……簡直讓人窒息。

  我騰出一只手,決定給福澤諭吉打電話,他是太宰的老板,應該會過來接人,但當我打開手機時,才發現手機已經沒電了。

  「太宰,你的手機借我用一用。」

  我放下了不情願也不配合的太宰,剛要從他口袋裡翻出手機,他突然攥住了手機,將自己的衣領一拉,丟了進去。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

  我如果想要拿他的手機,就得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裡……這也太可怕了。

  *

  我將太宰治背回了家。姑且說是家吧,是我和羅莎莉合租的那套房子。

  羅莎莉不在家,大概是去愛倫坡那裡借書了。我發了郵件給她,她還沒回。

  太宰順從又安靜地躺在地上,我打開了空調的制暖模式,又給他披了一條毯子,說:「我去給你煮點醒酒茶,你先躺著休息一下吧。」

  我說不清自己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才會做出這種事。

  但剛才將他放在路邊想不管時,他居然用兩只手握住了我的一根手指,嘴角還噙著滿足的笑意。

  這樣的太宰毫無防備,還保留了一份久違的童真,看上去不那麼令人討厭了,加上我也不確定剛才那伙人會不會還有殘余同黨在附近,於是將他帶回了家。

  我有些不放心他,刻意把陽台的窗戶給鎖上了,防止他給我來個酒後即興跳樓。

  醒酒茶的材料很常見,做法也很簡單,以往我在俄羅斯留學時,常常煮給陀思喝。

  陀思酒量不差,可惜身體底子太差,免疫力也極低,熬不住酒精,只能品嘗少許。

  「太宰——」

  煮好了醒酒茶,我去房間叫人時,卻沒有發現太宰的身影。

  難道是已經離開了?

  沒聽到門響啊。

  老實說我對他是真醉還是假醉,還抱有懷疑的態度。

  我更想鑒定一下,他這次是一如既往的演技,還是罕見的真情流露。

  我在每個房間都找過了,最後來到了浴室。

  浴室的門虛掩著,門口扔著太宰那件咖啡色的風衣。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窗戶是開著的開著,冷風從外面灌進來。我沒來得及開燈,就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

  「喂——」

  浴缸裡,滿滿一缸水無聲的流淌。

  太宰坐在裡面,抱著膝蓋,是個極為無助和防備的姿勢,像極了自閉症患兒。由於弓著腰,他的頭和臉已經完全浸沒在了水裡。

  月光灑在他身上,他比什麼都蒼白。


第71章 黑泥x螃蟹x開鎖王

  「你就是想自殺, 也不要選在這裡啊。」

  想像一下,要是太宰死在了浴缸裡,我和羅莎莉以後還能在這裡安心住下嗎?

  恐怕又得搬家了。

  我倒是還好,但我怕給小姑娘留下心理陰影。

  太宰像是裝死沒聽到我的話, 又像是已經昏迷過去了, 我最擔心的情況是他已經溺死了。

  ……應該不會吧。他也不是第一次裝死騙我了。

  但他畢竟不是靠鰓呼吸的魚。

  我拽住他的後衣領,將他頭拖離水面,托住了他的下頜。

  水很涼。

  哪怕是在夏天, 用這樣的水來泡澡,溫度未免也太低了。

  我把排水口打開,滿池靜止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地流動起來。

  水位線逐漸降低, 直到一點水都沒剩下, 我才關上了排水開關。

  我抬起太宰的臉, 他雙眼緊閉,皮膚冰冷, 已經是成年男人的臉頰透出幾許年少的稚嫩。

  臉上血色全部褪盡,慘白到令人觸目驚心。

  「太宰,醒醒, 喂——」

  我拍了拍他的臉頰, 捏住他的下頜,逼他張開了嘴。

  下一秒,滑過他唇邊的食指, 就被他的牙齒咬住了。

  「松口。」

  他齒間咬得更用力, 像是一只野狗, 死死地咬住了我的手指。

  疼痛從指尖傳來,絲絲辣辣的,我知道皮膚一定被他咬破了。

  「你是屬狗的嗎?!」

  他突然掀開了眼皮,視線精准地鎖在我身上。

  他目光幽深,鳶色的眼睛像融進了整片深沉的夜色,又因為面無表情顯出幾分醉意。

  常態下的太宰做不出這麼出格的事,我知道他喝醉了。

  他眼睛的顏色曾經是我再次打開世界時看到的顏色,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能清楚地想起初遇太宰那天的場景。

  「太宰,他們說你是黑泥。」

  咬在我指尖的牙齒愈發用力,他的眼神慢慢下移。

  「津先生和陀思都說你是存在於世間的罪惡,連亂步都讓我與你少接觸。我本來不信,但是你對幸村做出了那麼過分的事……」

  我蹲下身體,視線與他持平。

  「太宰治,你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我忍不住想吼他,但是又怕夜間擾民,只能低聲咒罵。

  「幸村他明明救了你,你怎麼忍心把他推下去,要不是他運氣好,他現在就變成殘廢了!他是個運動員啊!」

  陀思再坑幸村,也只是阻斷了我和幸村之間交流的郵件。他沒有實質上對幸村的身體做出傷害的行為。

  而太宰卻是差點毀了幸村。

  「你知道全國大賽對他有多重要嗎?你知道網球對他的意義嗎?」

  如果幸村再也不能打網球,那他的人生恐怕也沒有希望了。

  「那是全世界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沒有網球他會死……不可否認,你是個混蛋!你簡直喪心病狂!不算陀思,你就是全世界我最討厭的人……」

  我說完後,久久的陷入了沉默之中。太宰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平靜下來後,又輕聲說道,「……但也是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可能性。」

  沒有人在我面前說過一句太宰的好話。

  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

  陀思讓我遠離他,亂步讓我遠離他,幸村讓我遠離他,連中也君也叫我離他越遠越好。

  確實,我應該遠離他。

  但他們都不知道是,最初把我從孤獨和絕望中解救出來的,偏偏也是太宰。

  「我曾經很感激你。」

  凝視著他眼眸裡深沉的顏色,在逐漸擴展的環境和無限延伸的時光中,我看到了記憶裡的那片金色沙灘。

  有人站在夕陽裡,天和海在他身後慢慢拉長,霞光落了他滿頭。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找到了活下去的渴望和動力。

  ……那天,我原本是想等到日落時分,就去跳海的。

  我本應該在失去色彩的世界裡,結束短暫的一生了

  我得到了無法控制的異能,我殺了人,我不可能再見到我的同伴們。我是罪惡的。我是不該存在的。

  跳樓沒有樓,喝藥沒有藥,自己掐自己也掐不死。

  我唯一能想到可實現的自殺方式,就是跳海。

  況且在海邊長大的孩子,回歸大海,聽起來也還算美好。

  我讀了好幾遍《海的女兒》,幻想著自己是從陸地上要再回到海裡的小美人魚,才下定了決心。

  遺書我寫好了,壓在桌子的水杯下,我告訴爸爸媽媽,我是回故鄉了,不是死了。

  後來太宰剛住進海邊小屋,第一眼就發現了那張紙。他帶著嘲諷的表情,將那張我寫了兩天修改了無數遍的遺書看完,然後毫不留情地扔進了火爐裡,燒成了一把灰。

  我做的關於我是小美人魚的美夢,就這麼醒了。

  我只是源清溪而已。

  「雖然我很想殺了你,但還是要說一聲……」

  那個站在夕陽裡的人,從來都是太宰啊。

  「謝謝你……」

  記憶裡不近人情的小少年,逐漸與面前的男人的臉漸漸重疊。

  隔過空間和時間,我最後一次叫了那個名字。

  「治醬。」

  ——謝謝你替我重新打開了世界的大門。

  指尖又傳來柔軟潮濕的感覺,他沒有再咬了,轉而含住了我的手指。

  很神奇,我的拇指抵在他的下頜,那裡傳來確鑿無疑的冰涼,而食指又被包裹在一片帶有熱度的溫柔裡。

  在機場答應替我向幸村轉達分手決定的太宰;

  在武裝偵探社樓下鼓勵我向亂步表白的太宰;

  在我和亂步的婚禮現場鬧著搶捧花的太宰;

  在月螢山的星光下抱著螢火蟲月亮的太宰。

  光看表面,他確實是個開朗健康的積極人設。

  「我只要想到你把幸村推下樓,就想宰了你,你當時才十三歲,怎麼殺心這麼重?」

  我拿出了手指,上面沾了晶亮的水漬,還有一點血跡。

  醒酒湯已經涼了,我把它放到了他面前:「隨便你喝不喝,醒了就回家吧。」

  我走回客廳,將沒電關機的手機插在接線板上,開了機後才發現電還有一小格。

  根本不是沒電關機的。

  難道是——

  我轉頭看向了浴室,那個疑似替我關機的罪魁禍首已經出來了。

  他渾身都是水,胳膊和脖頸的繃帶也全散了,臉色依然慘白,眼尾倒是泛起了一抹俏麗的紅。

  我別過臉去,指向玄關:「門在那裡。」

  他置若罔聞,徑直朝我走過來。

  「餓了。」

  我嘴角一抽:「喝點水。」

  他沒動,重復了一遍:「餓了。」

  「喝點水。」

  我們倆互不退讓,時間靜默的流淌,直到他的肚子傳來了一聲「咕」。

  「這樣吧,我給你煮個面,你吃完了,幫我把津先生叫出來好嗎?」

  他點了點頭。

  這次答應的倒是痛快。

  但這個人狡詐狡猾,一面之詞不可輕信,更何況還可以賴是醉話。

  我拿來紙和筆,寫下:【太宰治吃了飯就幫源清溪叫出津先生。】

  我把筆遞給他,讓他簽名,他歪歪扭扭地寫上了。

  然後他歪了歪頭:「那我要吃好的。」

  我收起簽名,敷衍道:「冰箱裡還有兩個饅頭,給你熱一下。」

  我打開冰箱門,他也跟了過來。冰箱裡除了有饅頭和雞蛋,還有中原中也送來的幾只大螃蟹。

  ……糟糕,那是我的寶貝。

  我取出饅頭,剛要關上冰箱,太宰把手撐在了冰箱門上,哼唧哼唧道:「那是什麼?」

  「塑料玩具。」

  他表示不信:「給我看看。」

  「乖,我們吃饅頭。」

  我拽著他的手往冰箱外拖。

  他死死地按在冰箱門裡,堅定道:「我!要!吃!好!的!」

  按照道理我應該一巴掌扇死他,但看他現在這個情況,應該是真的喝醉了。跟喝醉了的人,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況且我已經得到了他的承諾書。

  大螃蟹,中原中也送的大螃蟹,我本來是要和羅莎莉兩個人吃的,現在要分給太宰吃,我有點不情願。

  「只許吃一只啊,要是你敢貪得無厭,」我威脅道,「我就吃了你!」

  「吃了我?」太宰砸了咂嘴,手指搭在肩膀處的繃帶上,輕輕一扯,「那你來啊——」

  「別。」我按住了他的手,「我們好好說話……吃兩只。」

  ……冷靜,別和喝醉的人講道理。

  六只大螃蟹,我洗了兩只,放進了蒸鍋裡,加上了水,然後去清理浴室。

  浴室裡的碗已經空了,醒酒茶也不知道是被喝了還是倒了。我將浴缸也清洗了一遍,確定沒有太宰身上殘留的酒味了,才走出了浴室。

  太宰安靜地坐在客廳,雙手托腮,表情呆滯,正在等吃。

  等我打開蒸鍋時,我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原本只放了兩只大螃蟹,現在一下子多出來四只,變成了六只,已經都熟了。

  鬼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太宰治,你這個賤人!」我氣得一下子爆了粗口,衝出了廚房,「你馬上給我滾,還吃螃蟹呢,吃個鬼!去死吧你,你只配和普希金殉情!」

  我扯起太宰的衣領往外拖,他抱著桌子腿不肯走。

  「蟹蟹一家人——」他艱難地說道,「要齊齊整整。」

  「滾吧。」

  「不——」

  刺啦。

  刺耳的一聲。

  他原本就不太齊整的襯衫,徹底報廢。

  我:「……」

  太宰:「……」

  我終於松了手,指著鍋說:「吃完了頓,以後我想見津先生,你隨時過來幫我叫人,你要是敢驢我,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太宰仰起臉,美滋滋地說:「好~」

  六只大螃蟹,全部齊齊整整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我的心很痛,倒不是因為我饞,而是我不想把好的東西給他了。

  他以前對我有恩,所以我才沒有給幸村報仇,算是一筆勾銷了。要不是只有他能叫出津先生,我早就把他踢出門了。

  也不知道喝過酒能不能吃這麼多螃蟹,吃死最好,我萬分惡毒地想著。

  「吃嗎?」

  太宰開了一個螃蟹肚子,對我說道,「很好吃。」

  「不吃。」我哪裡還有吃螃蟹的心情,對他說道,「吃完了請你快點回家,明天聽我安排。我去睡覺了。等等,要是讓我發現你吃飽了還不走,跑去睡羅莎莉的房間,我就殺了你。」

  羅莎莉今天去愛倫坡家了,明天應該就會回來了。我得在她回來之前,再去買幾只大螃蟹。

  為了防止太宰干出混賬的事,我把羅莎莉的門鎖上了,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也把門鎖上了。

  客廳和浴缸留給他,隨便他折騰,哪怕他再去玩溺水游戲,我也不會管他了。

  我壓根就睡不著,本來還想給福澤諭吉打電話來接太宰的,耗到這麼晚,也不好意思叫他了。

  我翻來覆去,睡到迷迷糊糊時,突然聽到了哢噠一聲。

  門開了。

  怎麼回事?我不是鎖門了嗎?

  我費力地抬頭看去,太宰站在門口,逆著光,無辜地看著我:「冷。」

  我一下子睡意全無:「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朝我晃了晃手。

  「這個。」

  透過客廳傳來的亮光,我看到他手裡晃著的,是一只吃剩的蟹腳。


第72章 傾訴x監視器x意外

  「你能用蟹腿開鎖?」

  我所知道的另一個擅長開鎖的人,是陀思。他能用一根鉛絲, 分分鐘打開堅不可摧的鎖, 但他本人更擅長的是網絡數據入侵。

  現在竟然還有人能用一只吃剩的蟹腿開鎖。

  太宰悠悠地打了個哈欠, 揉著惺忪的睡眼, 一頭撞了進來。

  「別進來!你身上有螃蟹味。」

  湖水裡養出的大螃蟹,肉質鮮嫩, 味道鮮美, 但吃完後會有一股腥味。加上他身上原本就還有沒洗干淨的酒味。

  「……好冷。」

  他努著嘴, 挪到沙發邊, 很理所當然地坐下了。

  門被他關上了,一片黑暗中,我只能聽到他微顫的聲音。

  喝了那麼多冷酒,又在冷水裡泡過,還吃了六只大螃蟹,不冷才怪。

  「冷。」

  他靠在沙發上,目光看向我,眼神憂傷又安靜。

  主要原因還是他衣服沒干,濕噠噠地黏在身上,又被我扯撕了半截,繃帶也全散了。

  但我這裡沒有男人的衣服,即使他願意穿我的睡衣,我也不想借給他穿。

  拿吹風機幫他吹干?

  我腦子裡剛一冒出這個念頭時, 立刻又被自己掐滅了。

  我還怕他死不掉嗎?

  他可是一坨黑泥啊, 喝醉了他也是一坨黑泥!

  黑泥始終在黑暗裡哼唧哼唧:「冷……」

  「我要被你煩死了!我真希望現在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 然後再也不用看到你!」

  我氣呼呼地拉開了抽屜,開始翻找空調遙控器。

  客廳裡沒有空調,只有我和羅莎莉的房間有,我雖然不情願螃蟹味的太宰坐在我房間裡,但更不能讓他去小姑娘的房間裡。

  我打開空調,調整到暖風模式,將風口往下,盡量吹在他的身上。

  「你簡直是一只沒良心又討人厭的野狗。」

  他似乎被吹得舒服了,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汪!」

  他美滋滋地叫了一聲。

  「……你贏了。」

  我認輸了,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我最不喜歡卻因為價格昂貴,沒舍得扔的毛毯,想著給他蓋過之後,正好有理由扔掉了。

  毛毯是紅色的,料子厚實溫暖,也算是一分價錢一分貨。雖然不喜歡,但一想到要給一個渾身螃蟹味的家伙蓋,我還是很舍不得。

  「看我捂不死你!」

  我把毛毯從太宰的頭部蓋起,將他捂得嚴嚴實實。

  這個瞬間,我覺得自己化身成了童話故事裡最惡毒的繼母。原來手動報復別人的滋味這麼暢快淋漓。

  直到「公主」伸腳,將我原本就沒站穩的腿猛得一撩,我失去重心,差點跪在他面前。

  「……嗯。」

  他張嘴,發出一聲滿足的囈語。

  我抬起頭,隨即就被現在的姿勢尷尬到了。

  我是面對著他的腿蹲著的,而他的腿又是不羈的岔開的。

  「你是故意的吧!」

  毛毯從他的頭頂滑落,松松垮垮地蓋在了他的身上。因為熱度,屋子裡充滿了螃蟹和酒混合的氣味。

  我爬上了飄窗,打開了玻璃窗。呼吸到外面冰涼的空氣時,我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身後傳來了一聲低笑。

  我扭過頭,看到太宰手裡的手機正對著我,哢擦,拍了一張照片。

  「你在做什麼?」

  我衝過去想搶他的手機時,他又故技重施,拉開自己的領口,將手機放了進去。

  目光裡既有嘲笑又有挑釁,似乎是在說:「有本事你來拿啊。」

  「你居然玩偷拍!你根本沒有喝醉吧!」

  我雖然衣著整齊,但是也怕被太宰從不同的角度拍出奇怪的照片,顧不了那麼多了,直接就上手了……一番波折後,我拿到了他的手機。

  他被我揍翻在地,蜷起了身體。

  「你這——」

  我打開他的手機,表情又僵住了。

  沒有設置密碼,不需要解鎖,點開就是他剛才拍照的內容。

  ——竟然是他自己的自拍!

  手機裡的太宰睜大了眼睛,滿臉寫著無辜。

  「好疼!」

  地上的太宰干脆抗議地喊出了聲。

  「又沒拍你……」

  這句話簡直讓我無地自容——人家只是在自拍,我不僅搶了人家的手機,還打了人家,真是自作多情啊。

  「……抱歉。」

  一碼事歸一碼事,在這件事我是要道歉的。

  我朝太宰伸出了手,想拉他起來,他費力地抬起手,啪一聲甩掉我的手,然後兀自用手肘撐著地面坐了起來。

  ……在跟我賭氣了。也可能是真的生氣了。

  我把他的手機遞給他,他一把搶過,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我尷尬地笑笑:「你別這麼緊張,我不跟你搶了。」

  「你還打人!」他嘀咕著控訴。

  「抱歉。」這是我道的第二遍歉了,「你沒事吧?」

  他歪過頭,眯起眼睛:「有事!」

  「……」

  「心口疼。」

  「……」

  「心裡憋屈。」

  我越來越聽不下去了,打斷了他的話:「那我讓你打一頓好了。」

  他又偏過了頭,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機。

  我走回飄窗邊,外面已經是凌晨了,是夜色最深的時刻。

  這個光景裡的人是悵然若失的。我在被夜風拂過的窗邊,回顧自己離奇又無能為力的半生。

  「太宰,你有家人嗎?」

  太宰依然低著頭,沒有回應我。

  他喝得爛醉如泥,但酒品竟然不錯,並沒有撒酒瘋。

  與其說是對著他說話,倒不如我是在自言自語。

  「吶,你有朋友嗎?」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這是爸爸向我介紹他的異能「因果論」時,告訴我的道理。

  如果用他的話去分析,我從一個平凡的人走到現在的地步——亂步打開了異能盒,異能降臨到了我身上;爸爸為了拯救別人而喪失了異能和記憶,我失去了庇護;陀思切斷了我和外界的聯系,我的人際關系被架空……

  那麼多的因,造成了現在的我。可我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報仇。

  我該找誰報仇啊?

  是宰了前夫,殺了昔日的戀人,還是怪罪自己的父親?

  我什麼也做不了。

  「你看,我什麼也做不了。我很沒用吧……太宰,其實某種意義上,我還挺羨慕你的。」

  「羨慕你,在將救你的幸村推下樓時,毫無心理負擔。」

  「羨慕你,說謊騙的時候,演繹的至情至理。轉眼又來去如風,野的像狗。」

  勵志的故事我看得太多了,我也想像那些故事裡的主角一樣,突破困境,披荊斬棘,乘著風登上最高峰,成就歐爾麥特那樣的英雄傳說。

  現實卻是我攪在一群黑泥裡,連智商都差他們一大截。別說未來了,現在的處境都是岌岌可危。

  我對自己說沒問題,一定會好的。但我心裡其實沒有底。

  「太宰,你有家人嗎?」

  我又重復了這個問題。

  身後的男人依然沒有吭聲,回應我的是他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以一個蜷縮的姿勢,蜷在沙發上。毛毯一半蓋在他身上,一半拖在地上。

  聞習慣了,他身上的螃蟹味和酒氣也不難聞了。

  我繼續說:「我猜你應該沒有家人。朋友呢?朋友應該也……抱歉,也不是揣測你的人緣多差,你看你,從港口黑手黨跳槽到了偵探社,看起來像是棄暗投明——」

  「實際上本質卻沒有變吧。」

  「我猜你不是出於想要做好事才去偵探社的吧,應該是……有人讓你去的吧。」

  離開港口黑手黨要背負巨大的代價,如果不是出於本身的決心,那就是出於別人的托付。

  我頓了頓,說,「他能拜托你這樣的人,去完全相反的一方,應該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吧。」

  以上,出自立海網球部軍師柳蓮二的數據分析。

  太宰翻了個身,整條毯子都從沙發上滑落到了地上。

  「那個人對你來說,應該意義非凡。就像幸村他們之於我。老實說,我之所以十年都沒被陀思洗腦,不是他口才差。」

  恰恰相反,陀思有著一條金舌頭,他能將是非顛倒,將黑白反轉,甚至能將最單純的幼童洗腦成罪惡的殺人犯。

  但我只要一想到他成功了,幸村真田他們生活的世界就都不存在了。

  「我想保護這個世界,保護這個能讓幸村他們快樂地打網球的世界,他們是我重要的朋友。不惜任何代價,我也不能讓天人五衰的陰謀得逞。」

  ——是的,我知道他們還沒結束。

  海澤大樓的果戈裡事件,和體育館的腦無事件,都是預告。

  「……我希望你能幫我。」

  我撿起地上的毯子,蓋在了他的身上。光很淡,但依稀可辨他長長翹翹的漂亮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像兩把精致的扇影。

  他什麼也沒聽到。

  「治醬,晚安。」

  我本來沒准備睡覺,但在說完所有的心事之後,我也累了。

  我積攢了十幾年的艱辛委屈和憤怒,最後也只能傾訴給窗外的夜色。

  ……

  第二天,我是被照在臉上的一絲亮光弄醒的。

  我睜開眼睛,剛一抬胳膊,帶著螃蟹氣味的毯子從我身上掉落在了地上。

  太宰悠閑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從我書架上拿下來的書,隨意地翻看著。

  「早安,清溪醬。」

  他視線沒離開書頁,嘴角扯起一抹笑。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發現昨天被太宰咬過的食指上,裹了一小截繃帶,繃帶的尾端,還綁了一個迷你的蝴蝶結。

  「是你弄的?」

  「你猜。」太宰揚了揚手裡的書,「說不定是書裡的田螺姑娘跑出來了呢?」

  「……」

  我沒理他,目光落在他腳邊的一堆造型各異的塑料零件上。每個零件都不超過指甲蓋的大小。

  「這是什麼?」

  我撿起其中一個,中間有厚厚的一層芯片。

  「這個,」太宰摸了摸下巴,「是密切觀察清溪醬近況的東西,這個解釋你應該能理解吧。」

  我聽懂了。這是監視器和竊聽器。

  我數了數,一共有六個。

  難道又是陀思——

  「昨晚的六只螃蟹,很美味,謝謝招待。」

  六只螃蟹,六個監視器。

  他難道根本沒喝醉,假意酒醉跟來,是為了找監視器?

  而幫忙的代價,就是那六只螃蟹。

  「所以我也做出了相應的努力呢。」

  太宰站起身來,「啊嘞,既然你已經醒了,那我就先回家了,我再穿著這身衣服,會被當成被妻子家暴過的可憐蟲的,哈哈哈。」他沒把書放回架子上,徑直推開了門,「這本書先借我看吧,看完了還回來。」

  我沒去送太宰,低頭研究著手裡的監視器。

  「清溪醬,拜拜,昨晚我過得很愉快——」

  我聽到了鑰匙轉動的開門聲。

  我的視線仍然停留在監視器上,我一邊咒罵陀思,一邊也在想,太宰從裡面開門,怎麼需要鑰匙嗎?

  然後我聽到了爭論聲,以及羅莎莉的尖叫聲。

  「太宰,你這個混蛋!」

  我猛得抬起了頭。

  ……是中原中也,他怎麼會在這裡?


第73章 吵架x線索x群聊

  「發生什麼事了?」

  我連蓋在身上的毯子都沒拿,就衝了出去。

  玄關那裡, 太宰治蹲在地上, 捂著腹部, 臉皺成了一團。

  中原中也惱怒地看著他, 羅莎莉則是雙手捂住了眼睛。

  繃帶蹭散了一地,衣服也徹底碎了。我扯下毯子, 遞給了他:「你活該。」

  喝了酒, 泡了冷水澡還吃了那麼多螃蟹, 不肚子疼才怪。

  太宰治扁了扁嘴:「中也居然打人。」

  中原中也咬牙切齒道:「把剛才的話再給我說一遍!」

  「你說什麼了?」

  我看太宰治疼得動不了,主動將螃蟹味的毯子蓋在了他身上, 並替他裹得嚴嚴實實的——畢竟他衣服破破爛爛的, 都嚇到羅莎莉了。

  太宰仰起臉, 突然在我的袖口上輕輕咬了一口。

  「你屬狗的啊?」我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是不是酒還沒醒?」

  「你們昨天晚上喝酒了?」羅莎莉從中原中也身後探出頭來,好奇地問道, 「你們兩個人?」

  「嗯。」其實也不算兩個人,酒吧裡那麼多人, 不過我認識的就只有太宰了。

  況且剩下的都是敵人。

  「昨晚那麼辛苦,不喝點酒怎麼有力氣呢?」太宰幽幽地說道。

  「你還有臉說。」我忍不住吐槽道,「都是我在辛苦吧,你根本就沒動。」

  這個不要臉的家伙, 明明在酒吧時, 都是我在出力打人, 他一直在偷懶。

  「對, 辛苦你了,清溪醬。」

  太宰眉毛到眼角都帶著笑意,辛苦兩字咬得很重。

  ……這句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但是仔細琢磨,每個字又都很正常。

  總結還是太宰這個人太欠扁了,導致他說的每句話都不像好話。

  「當心我把你再扔去泡澡。看你這樣子,肚子不疼了嗎?」

  「疼!」太宰隨即又捂住了肚子,「疼得心髒都要裂開了。」

  他的表情過於浮誇,我都被氣笑了,直到身後傳來中原中也叫我的聲音,我才轉過臉去。

  他叫我,「源。」

  兩天時間,又回到了之前的稱呼。

  那天的「清溪」仿佛是一瞬間的錯覺。

  「中也君,你是開車過來的嗎?」我指了指地上蹲著的太宰,「如果是的話,能不能把這家伙送回去,他好像遭到報應——不是,他吃壞肚子了。」

  太宰這副鬼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撐回家了。

  羅莎莉問道:「他吃了什麼呀?」

  太宰剛要說話,我趕緊捂住了他的嘴。

  「……沒什麼。」

  「誒?」

  要是讓羅莎莉知道六只大螃蟹全被太宰吃了,估計會很失望吧,之前答應她吃四只,我吃兩只的,現在全部進了太宰肚子裡了。

  但是這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螃蟹味,以及我欲蓋彌彰的動作,別是已經被發現了吧……我倔強地岔開話題:「中也君,你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

  青年的臉上原本滿是憤怒,但是現在,憤怒在迅速地消失,擰起的眉也慢慢平復下來。

  看上去,他似乎不生氣了。

  ……也不知道他剛才和太宰發生了什麼矛盾。不過他這麼快就消氣,說明還真是個很穩重的人。

  「我,」中原中也的眼神閃了閃,遞過來一本書,「給你這個。」

  書是一本淺綠色封皮的書,上面手寫了幾個字。

  【昨天的風和日麗】

  是一個很文藝的名字。

  書只有巴掌大,很小巧。

  「要給我看的嗎?」

  我剛要打開書,被中原中也攔住了:「現在別翻。」

  羅莎莉湊過來解釋道:「這是中也前輩在我哥哥那裡定制的書。」

  「是推理小說嗎?」

  「不是。」羅莎莉搖了搖頭,「就是一個童話鎮,你想體驗的話,隨時可以進去。」

  童話鎮……我想到了陀思先前的那本童話鎮。

  與其說是童話世界,倒不如說真正的黑暗世界。

  這一本也……不會吧。

  中原中也為什麼要送我這種書?

  「異能失控的時候,你打開這本書,進去就好了,這裡面是不能使用異能力的。」中原中也淡聲說道,「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再出來就正常了。」

  ……竟然是出於這個原因。

  「那要是我想從書裡出來,要怎麼做?」陀思那本書的脫離方式是出於他本人的意願,只有他想放人,進到書裡的人才能全部出去。

  中原中也回答:「任何時候,你想出來就能出來了。」

  「嗯?」難道是以進去書裡的人的意願為釋放條件?

  「中也真是有心啊。」太宰插嘴道,「但是清溪醬異能失控的時候,要怎麼打開書呢?書恐怕沒被翻開就變成粉末了吧。」

  這倒是一個問題。

  上次失控進到書裡,書是陀思翻開的。

  但是如果我身邊沒有人,那誰來替我翻書呢?

  「不用手,也可以用腳踢開吧。」

  中原中也瞪了太宰一眼,後者又笑眯眯地說:「那進到書裡之後,書被壞人撿走了怎麼辦?」

  「……」

  「書要是被壞人燒了,清溪醬就再也回不來了吧。」

  「……」

  「所以說,」太宰在毯子裡調整了一下蹲姿,笑眯眯地說,「中也考慮不夠周到哦。」

  「你——」

  書,無異能,被壞人撿走,火燒……太宰說的每個問題,每個詞,像魔音一樣在我的腦海裡不斷的循環。

  我看著他和中原中也互相挑釁的口型,已經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

  全部都被這層魔音給屏蔽了。

  書,無異能,被壞人撿走,火燒……

  回想那天,體育館被敵聯盟的腦無襲擊,那件事突如其來,幾乎將我逼入了絕境,讓我在自保和救人之間,做出了艱難的抉擇。

  後來,陀思拿出了書,我和森鷗外,還有他一起進到了書中。

  在那個他所謂的理想世界度過荒唐的幾天之後,我們又回到了現實世界,直接進到了陀思的房間。

  但是,當時陀思是怎麼把書安全送到其他地方的呢?

  他出現的時機也恰到好處,單靠力量的話,他根本拼不過腦無,他是如何繞過一群腦無,平安地到達我身邊的呢?

  而且他為什麼會預知我會能力失控呢?

  他應該沒有像我爸爸那樣看到未來的能力吧。

  當時四周的人,除了我們三個,就只有敵聯盟的荼毘。

  荼毘看到書,應該會出於好奇而撿起來吧,燒了也是有可能的,畢竟他的個性就是火焰。

  他們如何潛入和襲擊,也是一件很讓人費解的事。如果不是有內應,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果然。

  我們之所以平安無事,並不是運氣好,而是這一切,都在別人的策劃之中。

  陀思果然是死性不改。

  他永遠都在妄想著他的天堂,他從來都不知道看看腳下。

  他寫好的劇本,都讓我來演,但只有這麼一次,我想演到最後,我想按兵不動地演到最後,我想看他理想幻滅後的表情。

  「清溪醬,中也的書,你要好好收著呀。」太宰提醒道。

  「我會的。」我將書放進口袋裡,「謝謝你,中也君。也謝謝你,太宰。」

  太宰歪過頭,調皮地說:「謝謝我給你了一個難忘的夜晚嗎?」

  「確實難忘,你這個混蛋。」我低聲咒罵。

  又是自殺又是咬手指又是鬧著吃螃蟹的,像個惡作劇的小孩。

  但他給我的提示,以及幫我找到的監視器,也算是幫了我。

  扯平了。我沒有欠他,他也沒有欠我。

  這種不欠人情的感覺莫名的讓人輕松。

  咚。

  我朝聲源處看了過去。

  是中原中也踢到了櫃子。他剛才朝後退了一步,不小心踢到了。

  卻見他和羅莎莉都表情古怪地看著我,大概是我剛才罵人了吧。地上的太宰嘴角還是勾著意味不明的笑。

  *

  【追夢的小奶狗們】聊天群裡,聊得異常火熱。

  我在丸井文太咖啡店裡工作的間隙,拿出手機來看,都是亂步和陀思在吵架。

  互相指責對方身材差、體力差。

  我正想說你們兩人半斤八兩,卻看到太宰發了一條郵件。

  【@健康開朗太宰治:我身材最好,體力也最好。是吧,清溪醬。】

  他突然艾特了我。

  另外兩人的矛頭瞬間一齊對准了他。

  於是又開始了一波表情包大亂鬥。

  【@健康開朗太宰治:爬窗惹.jpg】

  我一看,那個表情包上的人,不正是我嗎?

  同款衣服,同款飄窗!

  太宰這個賤人,還說沒有拍我的照片,這明明就是先拍了我的照片,然後才開到了自拍模式啊。

  我剛要發火,他迅速把那張表情包撤回了。

  【@健康開朗太宰治:……手滑了。】

  【@超推理偵探:太宰你剛才撤回了什麼?】

  【@俄羅斯軟糖:我看你應該改名叫人間之屑了。】

  他們吵夠了,又開始折騰群聊的名稱。

  我眼睜睜地看著群聊名從【追夢的小奶狗們】變成了【誰的身材最好】,再到【源醬今天再嫁沒】,【清溪醬今天殉情沒】,【清溪溪今天復婚沒QAQ】……

  他們的手速太快了,群聊名字不斷地變來變去,我連搶奪一次改名的機會都沒有。

  我干脆放棄了,扔下了手機。

  我已經想退出這個群聊了,雖然前一刻還想著要在他們之間找平衡,找出星奏外公和異能盒的秘密。

  「唉。」

  聽到我嘆氣,在咖啡店工作的同事安室透,遞了一杯剛煮好的熱咖啡給我。

  我說了聲謝謝,接了過來,抿了一口。

  「遇到煩心事了嗎?」

  「還好。」

  安室透微微笑道:「要不要傾訴一下?說不定我能幫你找到解決的方式。」

  「……這個。」

  我猶豫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清溪小姐,你知道嗎?」安室透頓了頓,說,「你的脾氣太溫和了。」

  「……嗯。」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機,最近一條群聊記錄是中原中也留下的。

  【@帽子放置架:不要因為別人脾氣好,就隨便開玩笑!】

  他說出這句話之後,群裡終於消停下來了。

  太宰最終把群聊最終改成了【野犬與俄羅斯狗熊】。

  【@俄羅斯軟糖:???】


第74章 國性戀x交易x特權

  安室透最後替我總結道:「脾氣太溫和的人, 到最後是要吃虧的。」

  我放下咖啡杯:「我明白。」

  被他們利用的最徹底的一點, 不就是性格和脾氣嗎?

  我的腦子雖然不夠聰明, 但想要殺死他們,不聽他們的任何一句話, 直接動手撕就可以了。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群聊裡終於安靜了下來。我的視線停留在最後一行,陀思的最後三個問號上。

  「清溪小姐, 你有願望嗎?」

  安室透用手指在吧台的桌面上筆畫了一下,「有麼?」

  他的直白讓我莫名的警惕。

  「或者說是你最想做的事, 很多人把它稱之為理想。」

  「想做的事,有啊,」我半開玩笑地說道,「我想要守護日本, 守護這個世界, 不讓敵人入侵, 保持永久的穩定。」

  雖然是我的真心話,但我覺得說出來沒人會信。

  畢竟在別人看來,我又不是英雄,我只是一個咖啡店員工。

  普通人又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理想呢?

  「你呢?」我笑著問安室透, 「安室前輩的理想是什麼?開一家自己的咖啡店?或者成為一名模特?」

  「不,自己開店很辛苦的,當模特就算啦, 那個吃的是青春飯, 以後還得繼續找工作。」安室透揶揄道, 「其實呢,我的願望和清溪小姐差不多。」

  「誒?守護日本,守護這個世界?」

  他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嗯。更傾向於前者吧,但後者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畢竟如果世界不在了,我熱愛的國家也肯定不存在了。」

  安室透說這種話,無非是以為我在開玩笑,所以才會跟我開同樣的玩笑。

  他壓根不會相信,我所說的,全部都是真話。

  但是我也很感謝他的反應,至少不是那種翻個白眼說「你腦殼沒有問題」之類的大實話。人類的幽默感還是必要的。

  「哈,那我們算是盟友了。」

  咖啡杯裡的咖啡還剩下一小口,我繼續順著這個玩笑往下開,「不如讓我們為我們的理想干一杯吧。」

  「OK!」安室透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眼中蓄上了一層不清不楚的柔軟。

  像是要為一個彼岸的誓約、一個虔誠的理想而堅定不移。

  好像他對我說的,全部都是實話。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表情讓我想到了陀思——目上無塵目下空。

  但我轉念一想,安室透就是一個普通的咖啡店員工,雖然長得很帥氣,氣質也是絕佳,但他和陀思那種黑泥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較的。

  我對監視器的事耿耿於懷,不知道他是怎麼監視的?

  會不會連換衣服也……應該不至於這麼猥瑣吧。

  六個監視器被我放在口袋裡,連同中原中也送給我的那本書。

  說起來也很讓人驚訝,他竟然能這麼快就找到應對我異能失控的方法。雖然陀思用過兩次了,但我還真的沒有想到。

  雖然人人都認識愛倫坡,但到現在為止,也只有他一個人從那裡定制了的書,是為了送給我。

  我摸出一個監視器,捏在手裡細細把玩,冰涼的金屬芯從我的指尖襲來,我不由得把他捏得更緊。

  安室透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繼續我們剛才的干杯儀式。

  明明只是一個玩笑,他卻異常的認真。

  「願永遠和平。」

  我們碰了咖啡杯,耐心地喝光了最後一滴。

  「清溪小姐喝咖啡似乎從來不加奶和糖誒。」安室透淡聲說,「一般女孩子挺怕苦的。」

  「是。」我點了點頭,「其實不吃甜的東西,時間一久,習慣了就好了,我的口味很難糾正過來了。不過我倒是很會做甜食。」

  「噫?不吃甜食卻很會做甜食?」安室透雙手交疊支在下巴上,眼裡剛才的認真轉變成了淺淺的笑意,「是為了某個人嗎?」

  我也不想隱瞞他。

  「之前為了追一個中意的男孩子,他很喜歡吃甜食。我來丸井這裡偷師學藝的。」

  其實買成品給亂步吃,和我自己做了送給他吃,在價格上是差不多的(丸井會給我優惠的員工價),但是我始終覺得自己做的更有心意。

  「結果呢?」安室透表示出了興趣,「方便說嗎?」

  「追到了,我們結婚了。」我沒等安室透說出恭喜兩字,就立刻說道,「但是現在又離婚了。」

  「……」

  「合則聚,不合則散。」我聳了聳肩膀,「你不用替我可惜。以前有丈夫時,我甚至都不能正大光明地欣賞帥哥,現在很自由啦。」

  他被我的話逗樂了:「那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哈,那不如再來一杯咖啡吧?」我將手裡的咖啡杯推到了他面前,「喝窮丸井。」

  「不可以這樣啦,丸井君會哭鼻子的,我會記在你自己賬上的。」

  「喂喂,別這麼殘忍啊,我還在試用期,薪水很低的啊——」

  我和安室透開著玩笑,他轉身去給我煮咖啡。

  咖啡店裡在這個時候,只有零星的幾個客人,各自安閑地坐在靠窗邊的沙發座上,邊喝咖啡邊欣賞著店裡免費提供的刊物。

  店裡有大量的二手書,都是柳蓮二看完後半價賣給丸井文太的,大部分都是些純文學。

  「我仿佛聽到有人在抱怨薪水低。」

  店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風鈴聲叮叮咚咚地搖晃著,入眼便是森鷗外那張夾雜著些許皺紋卻精神飽滿的臉。

  我往他身後看了看,沒有看到他的女兒愛麗絲。

  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道:「愛麗絲醬去學校裡上學了。」

  「噢。」我心想,這屆港黑的教育抓的蠻到位的,據中原中也所說,他和太宰都是沒有上過學的,連個小學畢業證書都沒有。

  不過因為港口黑手黨性質特殊,在裡面養大就在裡面工作,也不存在因為沒文憑而難以就業的情況。

  現在居然開始送下一代去學校上學了,看來他們也與時俱進了。

  「不滿意薪水麼?」

  他拉開吧台的椅子,面朝我坐了下來。

  不得不佩服他的耳力,我和安室透隨口開的玩笑都能被他聽到,而他剛才至少距離我們十米遠,還隔著一道玻璃門。

  「沒有沒有。」我使勁搖了搖頭,「我對我的薪水絕對滿意,我們的老板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安室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丸井君聽到了一定會很感動的。」

  他遞給我煮好的咖啡,又看向森鷗外:「森先生,今天還點平時的套餐嗎?」

  森鷗外是這家店的常客,每次都雷打不動地點一杯咖啡和小甜點的套餐。不過任誰都想不到,他就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

  「是,請多給我兩支糖。」

  他喜歡咖啡甜一點,剛好和我相反。

  安室透很勤快,又比較照顧我,只要他人在店裡,事情基本上都是他在做。我心裡過意不去,他就打發我去研究新款的咖啡機。

  我和森鷗外也算是熟人了,雖然他是港黑的首領,我對他的印像卻還不錯。

  原因很簡單,我小時候看到的橫濱,遇到的黑手黨成員,和現在的,天差地別。

  看這座城市順眼了,再看城市裡的上位者,也帶了幾分欽佩。

  「在這裡工作習慣嗎?」 他問我。

  「挺好的,我以前在這裡工作過的。」我和丸井文太、安室透相處,比和陀思太宰相處要順心多了。

  「那件事怎麼樣了?」他壓低了聲音問道。

  我看了一眼安室透,他正專心地煮著咖啡。

  「正在調查。大概用不了多久了。」

  我摸出了一個監視器,放在了吧台上,「有人比我更心急。」

  「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聯系中也君,或者,」森鷗外的目光在監視器上略過,他輕輕蹙眉,「你直接聯系我。」

  「嗯。」

  「……這個,需要我找人幫你調查嗎?」

  森鷗外竟然一眼就看出了我手裡的東西。

  「森先生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很常見的東西。」

  「……這樣啊。」我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果然如此。」

  「你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事,但願是好事。」

  「好壞算不上吧。但至少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森鷗外一副願聞其詳的姿態,我並沒有避諱,直接說了出來。

  「野犬收起獠牙,也還是野犬。」

  甚至我也開始懷疑他認識我,是不是也有著自己的目的。

  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工作應該是很忙的。即使忙裡偷閑,也不會三番五次地「碰見」我。就算他是因為太喜歡這裡的咖啡,那在體育館那次,他根本還不知道陀思拿出的書到底是什麼,就陪我們一起進到了書中。

  他怎麼就不知道,那有可能是一條不歸路呢?

  「是。野犬終究還是野犬。」他微笑著說,「野犬咬住的獵物時,也不存在松口的可能性。」

  「你一定很愛港口黑手黨吧。」我突然想起了星奏外公在我六歲時,帶我走過橫濱的長街後,對我說過的話。

  這座城市曾經因為港黑而令人困擾,是連政府和英雄都感到頭痛的地方。

  我問外公,這座城市還會好嗎?

  外公說,會吧。

  我對他不是很確定的答案感到不滿意,嚷嚷著要他去滅了港口黑手黨。

  外公拍了拍我的腦袋。

  ——等那個組織遇到真正從心底熱愛它的人,它一定會變好的。

  愛只能等,誰也不確定能不能發生。

  所以外公才用了不確定的語氣,他隨手就用一塊糖安撫了我,我轉頭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現在望見森鷗外時,又想起了那麼久遠的對話。

  「嗯。」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我的底線吧。」

  「是人都會有底線。」我輕聲說道,「森先生,如果您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東西,可千萬別觸碰了我的底線。」

  二十五歲的這年,我開始懷疑,這世上還存不存在信任和友誼。

  陀思想要監聽我,用的必然是手機軟件,連森鷗外一眼都能看出作用的東西,他是絕對不可能用的。

  他這個人雖然為達目的能不擇手段,但是骨子裡是個極其高傲的人,那麼簡單就輸給太宰的話,他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

  那麼還會有誰,會在我的房間裡放上那種東西呢?

  還有誰,把我身邊的人,都接觸了個遍呢?

  甚至連我從玻璃珠上提取到的記憶,她都一並看過。

  她有什麼目的呢?

  或者說,他們都有什麼目的呢?

  現在似乎都在致力於讓我得到完整的異能,看似互相扯後腿,實際上卻又十分團結過。

  那麼在我得到完整的異能之後呢?他們想做什麼呢?

  「我想和源小姐做個交易。」森鷗外平靜地說道,「你現在應該很缺幫手,我可以提供給你。」

  「這——」

  「中也君能給你的,我都能給。」森鷗外修長的手指撫過吧台桌面,按在了我手裡的監視器上,「他不能給你的,我也能給。」

  這話說的讓人很心動。

  港黑干部和港黑首領,無論從哪方面,權力、地位、能提供的東西,都是不一樣的。

  「森先生,在交易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向前湊近了一點,也沒有管禮不禮貌,就開口問道,「上一個從你這裡得到特權的人,如今,還健在嗎?」


第75章 威脅x羅莎莉x亂步

  「當然。」森鷗外坦然地回答道。「我很在意自己的下屬, 每一個。」

  他的眼眸深邃而平靜, 目光中帶著含笑的安撫。

  單是從外表看,確實很難看出, 對面這位穿著休閑款白色風衣的中年男人,會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港黑首領。

  「咖啡來了!」

  就在我猶豫這下句話該怎麼說的時候, 安室透已經替他煮好了咖啡,但他放得太急, 在放在森鷗外面前時,竟然濺出了兩滴, 滴在了後者的袖口, 深色的咖啡很快在那處暈染開來。

  「真對不起!」安室透趕緊道歉說,「森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森鷗外對那處污漬並不在意,「源小姐, 你考慮一下吧。」

  「誒誒,你們在說什麼嗎?」安室透好奇地問道,然後一拍後腦勺說,「清溪小姐,麻煩你幫我去後面拿一些濕紙巾過來。」

  濕紙巾應該是拿來給森鷗外擦袖子用的, 但他竟然沒有自己去, 而是派我去,總覺得……有點奇怪。

  不符合事事搶在我前面做完的勤勞人設。

  安室透苦笑了一聲:「我想在這裡給森先生好好道個歉。」

  「噢。」

  我去存咖啡豆的倉庫拿了些濕紙巾, 又拿了一包姜黃蠶豆, 回來時, 看到安室透和森鷗外正在閑聊。

  安室透表情很誇張,這和平時的他不一樣。

  「森先生不要開玩笑啦,我們這裡招一個女孩子很不容易的。」安室透扁了扁嘴,「清溪小姐要是跳槽去你的公司,那我豈不是又要在這裡忙死了?」

  森鷗外笑眯眯地說:「以安室君的魅力,想到到這裡工作的女孩子恐怕不在少數。」

  安室透皺了皺眉:「那都是外面的謠傳,其實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人追我。」

  森鷗外繼續笑:「源小姐跟我很投緣。」

  ……才怪。

  之前不知道他的身份時,或許還能這麼說。畢竟我離異,他也離異,兩個離異的人,總歸還是有話聊的。

  但現在知道了他的身份,我很難再把「投緣」、「巧合」這類字眼用在我們的關系上。

  「對吧,源小姐?」

  他突然朝我看了過來,笑容依舊和善,聲音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威嚴。

  我要是說「不對」,就打了他的臉。我要是說「對」,那他就更有話說了,現在就得跳槽跟他離開了。

  「不行不行。」安室透突然情緒激動地打斷了我們的對話,「……啊,其實我,」隨後他估計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聲音又小了下去。

  「森先生,你可不能搶人。」他抬起臉,深色的皮膚微微泛紅,眼眸迅速地在我臉上掃過,「清溪小姐,是我的……」

  森鷗外撫掌而笑:「嗯?」揶揄之色溢於言表。

  「清溪小姐是我的……意中人。」

  很奇怪,安室透說出這句意味不明的話時,我的心裡沒有由來的一陣輕松。

  我默默地遞上了濕紙巾。

  「這樣啊,」森鷗外接過濕紙巾,低頭仔細地擦拭了自己的袖口,「那真是抱歉。」

  安室透的視線悄悄與我對上,他勾起唇角,用眼神示意我不必擔心。

  森鷗外喝完咖啡後,付了賬,我將姜黃蠶豆當做送給愛麗絲的禮物,托他帶回去。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過了許久才慢慢說道:「愛麗絲醬可能更希望你親手送給她。」

  我笑笑:「小姑娘也不一定愛吃姜味的點心,我只是覺得這味道很健康。」

  「昨天的風和日麗,」他低聲說道。

  我摸向了口袋。

  那裡面放著一本巴掌大的書,是中原中也送給我的禮物。

  書的封面上,就寫著【昨天的風和日麗】。

  最特別的是,麗字後面還有一個「,」。

  意味著這句話並沒有寫完。

  「那今天會是暴風驟雨,還是繼續風和日麗?」森鷗外溫柔地從我手中接過了那包姜黃蠶豆,「你覺得呢,源小姐?」

  我恍然大悟。

  中原中也之所以能想出這樣的辦法,恐怕多半是經由森鷗外提示的。

  森鷗外見過我異能失控的樣子,也見過陀思的處理方式。我相信中原中也沒有別的意思,是為了我好,但我不敢覺得森鷗外也這麼好心。

  「天氣不是由人決定的,我覺得是沒有用的。」我指了指外面的天空,「但我希望森先生到家時,路上不要淋雨。」

  我替他推開了玻璃門,風鈴聲隨風晃起,他前腳邁出,又轉身突然問我:「源小姐,中也君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下屬,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假思索地說:「中也君才智過人,又實力強大……也不是。」

  信任和實力並不一定能劃上等號。

  「因為他對港口黑手黨,忠心不二。」森鷗外悠悠地邁開了腳步,「謝謝你給愛麗絲的禮物。」

  ……

  咖啡店的門前是一片廣闊的空地,我看著森鷗外的背影消失在逐漸變陰的日光下。

  昨天的風和日麗吶,如果用來形容我和他的關系,這句話還真是貼切。

  干嘛要刻意提醒我,中原中也對港口黑手黨的忠心呢?還怕我挖他牆角啊?

  「回神了。」

  安室透的手繞到我面前,揮了揮,我假裝沒看到。

  他又重復了一遍:「別看了,清溪小姐,森先生已經走遠了。」

  我這才側過臉,看著他無奈的表情,嗤一聲笑出了聲。

  「謝謝你幫我解圍。」我指的是他假借表白,打斷森鷗外話的那件事。

  「哦,你說剛才啊,沒辦法啊。」安室透苦笑著聳了聳肩,「你要是被他挖走了,丸井君肯定會開除我的。」

  「不會的啦。」

  「他說你是他的摯友,有你在,他放心。」

  摯友一詞如同一塊蜜,立刻抹去了剛才森鷗外在這裡時帶給我的所有壓力。

  「那是。」我拍了拍安室透的肩膀,「我可是要在這裡坐到店長的位置的,在那之前,我才不會跳槽呢,好啦,我去倉庫整理姜黃蠶豆了。」

  「清溪小姐。」安室透叫住了我,這一聲,極為認真,極為輕柔。

  他的眉眼在未盡的天光裡,泛起淡淡的溫暖柔和。

  「你的脾氣太溫和了。其實你完全可以直接拒絕的。我知道他不懷好意。」

  「……謝謝你。」

  「別人給你挖坑時,你不能往下跳。」安室透無奈且耐心地勸我。

  「我明白,可是如果坑下有我想要的東西呢?」我在安室透詫異的目光裡,解下了身上的圍裙,朝更衣室走去,「我請假三個小時,外出一趟。」

  並不是能直接拒絕那麼簡單的事。森鷗外既然搬出了中原中也,又指點了中原中也該送什麼樣的禮物讓我克制異能,就一定有他的計劃。

  陀思也是一樣。

  他們每個人,都有著各自的計劃。

  人為編織的命運像一張無形的網,鋪天蓋地從頭頂壓下來。

  我在網裡奔跑,身後野犬張開獠牙。

  盡管如此,我仍然記得太宰送給我的逗貓棒,陀思為我拉奏過的大提琴,亂步往我手上系上的手鏈,甚至是初見森鷗外時,他對我露出的寬厚的笑容。

  那些都是曇花一現的美好場景,或許在美麗的貝加爾湖河畔邊,在橫濱一個撐傘行走的雨夜,也有過一次稍縱即逝的真心。

  *

  「羅莎莉,我自認為對你不錯……最起碼不欠你。」

  我在醫院裡等到了剛剛為病人打完針的羅莎莉。

  前一刻,她在病房裡為一個孩子打針,隔過玻璃窗,我看到她哄著哭泣的孩子,並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她身上穿著純白無瑕的衣服,精致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純潔美好的像個天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替我倒了一杯水,「清溪醬,你怎麼了?」

  我把六個監視器全部摔在了她的面前。

  「解釋。」

  她撿起其中一個,皺起了眉:「這是什麼東西?」

  表情裡是疑惑、善意,還帶點委屈和疲憊。

  每一種情緒都拿捏得當,寫滿了她的無罪。

  「這是監視器,太宰在我們住的房子裡找到的。」

  她立刻睜大了眼睛:「有人監視我們?!」隨後她又像是回過神來,指了指自己,「清溪醬,你懷疑是我做的?」

  「對。」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我懷疑是你,因為我找不到其他嫌疑人了。」

  「不是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羅莎莉拼命地搖著頭,「再說了,我為什麼要監視清溪醬?」

  她的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

  「清溪醬,真的不是我!我……很喜歡清溪醬。」

  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叫我原諒她,她只是一個小姑娘。

  然而理智告訴我,回頭看看。

  是的,只要回頭看,就會看到我遇到的、那麼多收起了獠牙的野犬。

  他們都有著光鮮亮麗或者溫柔體貼的一面,真正把壞寫在臉上的,唯有普希金一個人。只有他壞的表裡如一。

  「我為什麼要對清溪醬做這種事呢?」

  是啊,她有什麼理由要監視我呢?我是絕世大帥哥嗎?不是。我有很多家產嗎?顯然沒有。

  我唯一比別人特殊的地方,是存在於我身上的異能。

  很多人都對它很感興趣。盡管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清溪醬,你說啊,我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我之所以會懷疑你,是因為本該替你頂罪的黑泥。他啊,他不會用這種方式的。你也沒想到我會把太宰帶回家吧。每一次事件現場,都會出現你。

  而我和幸村也確認過了,你早些時候和他反復強調過自己缺室友,讓他幫忙留心,所以他才把你介紹給我認識的。」

  「至於你的目的,」我推開了門,門外站著一臉認真的亂步。

  「亂步桑,麻煩你說了。」

  我已經盡力了,只能到這一步了,我在電話裡告訴了他,我的推理。他很難得沒有嘲笑我,而是說了一句「清溪溪很棒了」。

  ……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從他嘴裡聽到誇獎。

  真稀奇。

  「在說你的計劃前,羅莎莉,」亂步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副黑框眼睛戴上,「是不是應該先說出你的身份?在天人五衰組織裡,接替了西格瑪位置的二代。」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怎麼可能?」

  我聽到亂步說的話, 十分震驚。

  我先前猜測是羅莎莉刻意接近我, 在我們合租的房屋裡裝監視器,是為了替異能科的阪口安吾收集情報。

  畢竟像我這種危險系數極高又無法完全自控的異能, 確實是該被政府監管起來的。

  可能在他們看來,要想活捉我, 肯定會有很多人員傷亡。

  我雖然對她的行為感到異常憤怒,但我能理解。

  但現實分分鐘就打了我的臉。

  她竟然是天人五衰的成員?還是接替西格瑪的二代?

  「羅莎莉怎麼可能是——」

  「既然已經被亂步先生看穿了, 那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了,本來還以為能瞞久一點呢。」羅莎莉抬起手解開了她頭發上的辮子繩, 放下了束起的長發。

  她隨手撥弄了兩下,凌亂的頭發就變得齊齊整整了, 造型簡直和……西格瑪一樣。

  「我是天人五衰前預備役, 現在的正式成員,羅莎莉。」

  「騙、騙人的吧。」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掌處傳來溫熱的觸感, 是我的手被輕輕握住了。

  我的視線沿著手掌處上移, 直到對上了亂步黑框眼鏡後碧綠的眼眸。

  亂步捏了捏我的手, 似乎是在安撫我的情緒。

  但我根本平靜不下來。

  「為什麼你要加入那種邪惡的組織?我恨不得他們集體暴斃, 你居然還當了第二代?活著不好嗎?你有這種條件,干點別的什麼不好?站在正義的一方不好嗎?」

  在我看來,羅莎莉這種人和天人五衰完全沾不上邊。

  她家境優渥, 又有兄長愛倫坡的庇護, 容貌秀麗又年輕可愛。女生所向往的東西, 她幾乎全部具備了。

  我實在是想不通, 她為什麼會選擇加入反派。

  可就算我對亂步的話保持懷疑,連羅莎莉本人都已經承認了。

  「正義的一方?」羅莎莉低聲笑笑,目光瞬間變得凶狠起來,盯著我像是盯著十惡不赦的人,「你懂什麼叫正義的一方嗎?你們所謂的正義,就是把根本只是想平凡活下去的他逼入絕境嗎?」

  「平凡活下去的他——」我艱難地說道,「你是說西格瑪嗎?」

  西格瑪是天人五衰的成員,性格的扭曲程度比起陀思和果戈裡,要好很多。

  他是我接觸得最晚的天人五衰成員,我翻閱過他的來歷,記載幾乎為零。他在天人五衰裡是唯一沒有異能的成員,因此總是自稱是「平凡的人」。

  他跟我說過,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平凡地活下去」。

  我當然不信。

  如果有這個目標,就不會加入天人五衰了。他沒有任何異能,按照道理並不會被陀思看中。

  天人五衰覆滅後,西格瑪應該也被抓進了監獄。至於有沒有成功越獄,我就不知道了。

  「是,西格瑪他是我很重要的人。」羅莎莉在提到這個名字時,表情微微觸動,目光中的狠勁有所緩和,「他只想要平凡地活下去,作為一個普通人那樣活下去,怎麼就那麼難呢?」

  「你別被他給騙了!」我打斷她的話說道,「西格瑪如果想要平凡地活下去,就不會加入天人五衰了!你知道他們的計劃嗎?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什麼都不懂的人是你!」

  羅莎莉邊吼邊朝我扔來三支針管,被我一腳踢飛了。

  「西格瑪根本不是自願加入的,他生來就是如此!」

  「你說什麼?」我重復了一遍,「他生來就是如此?」

  「她說的沒錯,清溪。」

  亂步用力拽回了我,想要將我們兩人分開的遠一點。他叫了我「清溪」,而不是「清溪溪」,代表他現在是極度認真的狀態了。

  「西格瑪是寫進書裡,從書中誕生出來的人物。」亂步緩緩說道,「他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亂步先生!請收回你的話,西格瑪他是有未來的。」羅莎莉指向了我,「只要有她在,西格瑪就一定能復活……他只是想要平凡地活下去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嘴角抽了抽,「是不是陀思騙你的?我可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如果有,我早就將我死去的親人復活了。」

  「這件事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門被推開,陀思一臉不爽地走了進來,「源醬,不要所有的事都算在我身上。我雖然以前認識她,但選她成為二代的並不是我。」

  陀思的身後,跟著羅莎莉的兄長,愛倫坡。

  羅莎莉在看到愛倫坡的那個瞬間,慌亂地叫了一聲:「哥哥。」隨即又看向陀思:「費奧多爾,你還真是個狡猾的魔人,竟然在這個時候叫出別人的兄長。」

  「是麼?」陀思輕聲嘆氣,「抱歉,我只是不喜歡為我沒做過的事負責。」

  「羅莎莉,你是加入天人五衰了嗎?」愛倫坡開口問道。

  聽慣了愛倫坡磕磕巴巴的說話節奏,第一次聽到他流暢的語速。

  他是個很容易害羞的社恐,跟人說話都會結巴和臉紅,大概只有面對自己的親妹妹,才不會感到緊張。

  「……是。」

  「為什麼?你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是我最珍視的妹妹,爸爸和媽媽和我,都希望你健康快樂地長大,你為什麼會加入天人五衰呢?」

  愛倫坡慢慢抬起臉,第一次露出了藏在卷曲劉海下的眼睛,他同亂步一樣,眸色是綠色的。

  「那哥哥加入的組合就是什麼正確的組織了嗎?」

  「人死從來不能復生,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請你不要執迷不悟。」

  「我執迷不悟麼?如果我沒記錯,」羅莎莉不服氣地說道,「你所加入的組織最初的目的也只是找到那本書吧,你們的首領不也是想用它來復活他死去的女兒嗎?」

  「是,但是他沒有成功,因為無論多少遍,死亡都是不可逆轉的。」愛倫坡走近一步,把手遞給了她,「對不起,哥哥的行為使你產生了認知上的錯誤,我加入組合,只是為了有更正當的理由,能夠挑戰亂步君。我知道首領的願望並不會成功。他本人現在也已經認識到了,回美國安心照顧妻子了。」

  「來吧,跟哥哥回家吧,那些事交給亂步君他們處理就好,我已經訂好了回美國的機票。」

  「我不會回去的!」羅莎莉堅定地搖了搖頭,「再次見到西格瑪之前,我絕對不會回去的!」

  我聽著兄妹兩人的爭吵,看向旁邊的亂步:「亂步桑,你知道她和西格瑪之間的事嗎?」

  亂步還沒回答,陀思倒是先他一步說話了:「源醬,你問我能得到更多的情報,作為和西格瑪同僚的我,對他們每個人都還算了解。」

  在他平靜到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裡,我大概知道了發生在西格瑪和羅莎莉身上的事。

  西格瑪是在組合開始找書的三年前被寫進書中誕生的人物。那是一本很神奇的書,寫下的所有事會變成現實。

  所以陀思才會想要得到那本書,借助它的力量,實現自己的願望。

  沒有過去的西格瑪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作為工具人出身的他,存在的意義也只有工具人而已。但他卻遇到了羅莎莉。

  是聽起來還算浪漫的相遇。在美國一個小鎮的街頭,獨自流浪的西格瑪,遇到了離家出走的羅莎莉。

  公園的水泥管有上下兩根,他們各自占有了一根,躺在裡面各自為各自的煩惱而困惑。

  「我什麼都沒有,生活顛沛流離,我不快樂。」——這是西格瑪的煩惱。

  「我什麼都有,衣食無憂,但我還是不快樂。」——這是羅莎莉的煩惱。

  人類的煩惱與悲傷從來都不相同,但男性在面對女性的本能似乎是相同的,下雪的冬夜很冷,羅莎莉在水泥管裡瑟瑟發抖,西格瑪脫下了自己身上單薄的外套,從管道裡塞給了她。

  「你不冷嗎?」我猜羅莎莉會這麼問他。

  「男人才不怕冷。」西格瑪多半會凍得縮成一個球,嘴硬地回答她。

  然後他們度過了一個令各自難忘的夜晚。羅莎莉的家人找到了她,西格瑪則是站在一邊,目送她離開。

  那是他們的初遇,羅莎莉故意沒有將西格瑪的外套還給他,寧願看著他在大雪裡凍到僵硬,因為她想要一個借著還衣服名義而再次見他的理由。

  那晚他們應該聊天了,而且交換了彼此的煩惱。

  之後,羅莎莉一直在找西格瑪。這個來歷成謎,看上去悲傷又漂亮的男人,是她生命裡遇到的最奇特的存在。

  作為上流社會的富家小姐,她平日裡接觸的都是門當戶對的男孩子,她第一次遇到像西格瑪這樣一無所有的人。

  但這個一無所有的男孩子,把身上僅有的一件外套給了她。

  他擁有的實在是少,但他全部給出來了。

  他還對她大吐苦水,生活過分糟糕自己過分糟糕,不比他躺著的肮髒的水泥管好到哪裡去。

  羅莎莉從未遇到這樣的人,每個人在她面前,都竭盡所能展示自己優秀的一面,她天生聰明,其實知道他們背後的不堪。

  有的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有人永遠掛著微笑的面具。難得有西格瑪那樣的人出現。

  再後來,她一直追尋他的步伐,直到來到日本找到他。

  她的生活充滿了表面的光鮮亮麗,如同她兄長愛倫坡筆下設定好的劇情。

  對她而言,再也沒有比西格瑪更真實的存在了。

  ……

  「清溪醬,你不覺得和你相比,西格瑪更像一個人嗎?」羅莎莉看著我,艱難地說道,「他那麼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卻被作為棋子犧牲。你這樣的人,笨的要命,又愚善的無可救藥,但你……運氣真好。」

  這話聽著很想打人。

  我沉默了一秒,說:「小姑娘,與你和西格瑪相比,我經歷過的糟糕的事太多了。我運氣不好。

  但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我一點不比你們少。」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我所經歷過糟糕的事情, 可能比你和西格瑪加起來都要多——這句話,你聽了肯定不服氣吧?」

  聽到她對我的評價, 我本來很生氣, 但是自己在回憶起這些年的經歷時,倒是很快就讓自己平靜下來了。

  命運和生活都沒能把我真正殺死,我又怎麼能因為一個小姑娘的三言兩語就暴跳如雷呢?

  「人類的感受其實並不相通,你會不服氣,這很正常。」我俯身, 撿起了地上的針管, 「但你對我的評價,我也不服氣。」

  三支針管被我用足了全力朝她身上投擲了過去。

  「羅莎莉!」

  如我所料, 身為兄長的愛倫坡擋在了她的面前, 用後背接下了那三支針管。

  他完全可以避開的, 但是他沒有。

  愛倫坡艱難地轉過頭, 對我說:「謝謝您,清溪小姐。」

  「……不用客氣。」

  羅莎莉朝我扔來的針管上帶著針,但我剛才把針頭全都掐斷了。至多是把他的脊骨砸疼, 但不會刺進肺裡。

  「我會帶我妹妹回美國, 有生之年, 不會再讓她再踏上橫濱一步。」愛倫坡垂下眼眸,輕聲說道,「請您和亂步君放心。」

  「憑什麼?」羅莎莉前一刻還因為愛倫坡替她擋了針管而呆愣, 這一刻又因為他的決定而惱怒不已, 「我已經成年了, 來去是我的自由,就算是哥哥也不能管我。我不會離開日本的,直到見到他——」

  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架子上。上面的茶杯受到震動,傾斜了過來,裡面的水從杯口裡一點點流出來,滴落在地上,像眼淚。

  她倔強地瞪著愛倫坡,目光中流露出絕不回頭的決絕。

  我忍不住問道:「羅莎莉,你想復活西格瑪,你問過他本人的意思了嗎?」

  「當然!我早就跟他說過,會一直和他在一起,這輩子都不想和他分開。西格瑪是那麼想活下去,他只想要平凡的活下去啊!」

  「咦?是這樣嗎?」陀思作為天人五衰的成員,也沒被同僚們的愛情感動,反而一臉懵逼,「據我所知,西格瑪在去世時,你並不在現場,你是如何得知他想在死後被復活的願望呢?」

  「費奧多爾,你這只肮髒的老鼠,如果不是你把西格瑪當成棋子,他根本不會死!」

  羅莎莉的咒罵對陀思絲毫不起作用,後者拍了拍自己的帽子,找了張椅子若無其事地坐下了。

  「他想復活這件事,完全是你本人的臆測。」陀思雙手交疊,支著下頜,擺出一副優雅的姿態,繼續說道,「他生性膽小,不過這並不是他的錯,作為一個從書中誕生的人,他所有的東西都是設定好的,和電子游戲裡的NPC並無不同。但他在去世前,面對了他本該不敢面對的對手,變得啊,如他想成為的那樣,一個不顧一切的凡人。」

  陀思的話我不能完全理解,我對西格瑪也不算了解,他是怎麼想的,我其實不知道。

  我只是不希望羅莎莉對這種荒謬的事繼續抱有期望。

  「羅莎莉小姐,你覺得什麼樣才能叫永生?卑微的活著,高貴的犧牲?」陀思微微一笑,「他沒有戰勝獵犬和偵探社,但他已經戰勝了充斥了他內心,與生俱來的恐懼。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應該是沒有遺憾了。」

  「你騙人!你根本不了解他!」

  「那你呢?你對他又到什麼程度的了解呢?」陀思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第一次見面時,他借給了你一件藍色的外套,對嗎?」

  「你怎麼會知道?」羅莎莉的表情有所緩和,「那個晚上很冷,他把他唯一的外套讓給我了,他雖然剛認識我,但是他對我很好。」

  「看吧,你果然不了解他。」陀思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這個表情中帶有的憐憫激怒了羅莎莉:「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天人五衰的設定裡,西格瑪的角色身份是一個身無分文但十分狡猾的商人。如果不是你的服飾華麗,如果那天與他相遇的是一個貧病少女,西格瑪並不會脫下自己僅有的外套。他知道你這樣家庭的女孩,跑不了多遠就會被家人找到,而你的家人,則多半會用錢財來感謝他。」陀思無奈地嘆氣道,「但是你連外套都沒有還給他,別說額外的報酬了。」

  「費奧多爾,別說了!」愛倫坡大概是知道他接下來想要說什麼,急切地想要阻止他。

  「他說你——」

  「我叫你別說了!」

  亂步擋在了陀思面前,握住了愛倫坡的手腕。

  「坡君,說錯話的人,並不是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他頓了頓,說,「她對清溪溪說的那些話,我不能原諒。」

  陀思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唰一聲拉開了窗簾。

  光線從窗外照了進來,塵埃的微粒在陽光中閃著金光。他轉過頭,逆著光,紫紅色的眼眸中充滿慈悲。

  「羅莎莉小姐,西格瑪說你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筆不劃算的買賣。後來他與你親近,也只是想從你身上,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不可能!」羅莎莉搖了搖頭,「他和我是互相在意的啊。」

  「如果他真的在意你,就不會把你卷進天人五衰的計劃裡……」

  陀思分析的有理有據,語速始終不急不慢。

  我也插了一句話:「男人的話,除了他肚子餓了想吃飯了,沒一句是真話。」

  亂步和陀思同時面色一僵,異口同聲道:「除此之外,還是有很多的!」

  「西格瑪說會和我結婚,我們會去芬蘭的小鎮定居,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不會分開……費奧多爾,你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根本沒有脫離天人五衰!」羅莎莉的眼睛裡流出了大顆的眼淚,滴落在她純白的衣服上。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逐漸抽泣起來。

  愛倫坡別過了臉,不忍心再看。

  陀思臉上充滿同情,卻絲毫沒有停下解說:「即使你得到書將他復活,那也是一個毫無記憶的西格瑪,他不會記得關於你的一切,與其稱之為復活,倒不如說是重新創造一個NPC……」

  「你住口,不是這樣的!」

  「夠了,羅莎莉!」愛倫坡從風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書,緩緩打開,「……跟哥哥回去吧。哥哥以後不會只顧著埋頭寫小說,會一直陪著你的。」

  愛倫坡的書,具有將讀者引入書中的能力,想要從書裡逃脫,就必須完成愛倫坡設下的任務。

  我注意到這本書的封面,和陀思那時用來關我的書是一模一樣的。

  「哥哥,你竟然要對我使用異能力!你說過永遠不會限制我的自由的!」羅莎莉流著淚吼道,「你跟爸爸媽媽發過誓的!」

  「一輩子的事,除了吃飯和睡覺,沒有說得准的。」愛倫坡從亂步的手裡抽回手腕,拿著書,一步步朝羅莎莉走過去。「我們回家吧。」

  「我不要,我要救西格瑪!」羅莎莉突然衝向了窗戶,她身材矮小,身手敏捷,一下子就跳到了窗邊,全力跳了出去。

  砰。

  她重重地砸在了玻璃上,栽倒在了地上。

  站在窗邊的陀思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剛才還不存在的玻璃,聲音愉悅:「早晨特意拜托玻璃的異能力者在外側創造的光線玻璃,剛好趕上成型的時間,真幸運。」

  「我不會放過……你!」羅莎莉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忍著劇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她的額頭撞破了,鮮血流下來,與她的眼淚混合在了一起。

  愛倫坡在她旁邊站定,俯身,掀開了書,輕聲說道:「羅莎莉,你要保重——」

  「哥哥!求你了!我想見西格瑪!我真的很喜歡他!」

  在她的劇烈掙扎下,愛倫坡將書蓋在了她的臉上。

  書中折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隨著羅莎莉的一聲慘叫,她整個人都被吸進了書裡。

  慘叫聲過後,房間裡陷入了一片寂靜。

  誰也沒有打破這份寂靜。窗戶上的玻璃也消失了,風從窗外吹進來,吹起了愛倫坡額前的碎發。

  過了很久,才聽到他溫柔的聲音。

  「羅莎莉,哥哥的書裡,也有你喜歡的西格瑪。哥哥會一直守護你的。」

  他低下頭,將那本書緊緊地護在胸前,朝我們鞠了一躬,「請多保重,亂步君,清溪小姐。」

  陀思看著他走出病房,才不滿地吐槽道:「他似乎對我有些敵意,唯獨沒有跟我說保重,真是傷人吶。」

  我心想,你把人家的妹妹逼到崩潰又受傷,人家怎麼可能還客氣地讓你保重。不過他今天的行為,我表面上沒有什麼反應,內心卻是暗爽的。

  愛倫坡與我擦肩而過時,我雖然沒有看到他那遮擋在亂發下的眼睛,但他的一滴眼淚卻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摸上去還是溫溫潮潮的。

  「羅莎莉,以後就是一本書了吧。」我大膽地推測道,「對嗎?」

  「我的源醬變聰明了,果然脫離了沒有意義的婚姻,就學會了獨立思考。」

  陀思剛要伸手摸我的頭發,被亂步將手推向了一邊。

  「俄羅斯黑心糖果,你說什麼呢?什麼你的源醬!少在這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你之前把我的眼鏡踩壞了,我還沒跟你算賬!」

  「有這回事嗎?」陀思假裝不知道。

  「我一定會從你身上要回這筆債的!」亂步扭過頭對我燦爛一笑,「清溪溪說得沒錯,但是可以告訴我推理的過程嗎?有不對的地方我會幫你糾正哦。」

  「哦。」

  其實也沒什麼好推理的,就是通過愛倫坡生死訣別一般的表情,以及他說的那句,「哥哥的書裡,也有你喜歡的西格瑪。」

  我猜愛倫坡應該是為羅莎莉寫了一本有著西格瑪的書。

  書裡的內容,是他們曾經幻想並約定過的場景,在芬蘭的鄉間小鎮上,每天彈琴念詩,衣食無憂。

  書裡的少年西格瑪,一定會深愛著那個從書外來的,叫羅莎莉的少女。

  羅莎莉對西格瑪有著強烈的執念,她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會在書裡長久地居住下來,從此拒絕真實的世界。

  但也存在著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會認清那些幸福是多麼的虛假,再次回到她哥哥的身邊。

  「不好意思,我先前推理錯了,我以為她是異能科的,是來幫阪口安吾收集證據抓我的,我太笨了。」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誰知道她居然會是天人五衰的成員呢?

  我的推理和現實差的太大,連我自己都覺得丟人。

  我以為亂步會敲著我的腦袋說我笨,叫我要動腦子,就像以前陪他玩偵探游戲時那樣。

  但是這次倒沒有。

  他抿了抿嘴唇,碧綠的眼眸滿是認真:「清溪溪才不笨,很聰明的。」

  「拜托,這話有點吹過了吧,我自己都不好意思這麼說。」

  我開始懷疑亂步變了,變得為了巴結我而說一些違心的話。

  「清溪溪一點也不笨。」亂步重復了一遍,聲音裡竟然帶上了鼻音,「只是不想把人想的那麼壞……即使經歷了那麼多糟糕的事,我的清溪溪,她還是不想把人想的那麼壞。」


第78章 七十八章

  「不, 你別說了。我就是腦子簡單。」

  亂步的話並沒有讓我感動,因為我之所以懷疑羅莎莉是異能科的成員,而不是天人五衰的成員,是因為我覺得後者的門檻要高很多。

  羅莎莉又是阪口安吾的前女友, 先前這兩人都和我有過接觸, 現在的關系也很親密, 我會那樣懷疑也很正常。誰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 竟然是天人五衰的西格瑪呢?

  我與西格瑪接觸得很少,現在我能回想起來的,也就是在一次海邊旅行時,他從沙灘上撿起一個大海螺, 放在耳邊, 臉上露出孩子氣般的笑容。

  他說他從海螺裡聽到了大海呼喚的聲音,他想要海螺也能自由平凡地活著, 於是他用力一拋, 將海螺扔回了大海。

  而同行的果戈裡,卻是一邊神神叨叨地請求大海寬恕自己,一邊將撿到的海螺全部做成了玩具。

  或許西格瑪真的是發自內心地憐惜離家出走的少女,而並不是想從她的家人那裡得到物質上的好處——不過, 到底真相是什麼,都無從考證了。

  「清溪溪一點都不笨。你就是人太好了。」

  亂步很執著於表揚我, 我也就隨他說去了。

  「……嗯, 謝謝。」

  他突然將雙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力道有點大, 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而嚴肅。

  又因為過度嚴肅而有一點……臉紅。

  他在緊張?

  「清溪溪,我這兩天,很想念你——」

  我緩緩眨了眨眼睛,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

  他似乎還沒想好說什麼,正在冥思苦想的時候,旁邊伸出一只手,屈指在他的腦門上狠狠地彈了一下。

  「好痛!」亂步立刻捂著額頭,幾乎疼得跳了起來,他扭頭凶道,「費奧多爾,你干什麼!」

  與亂步一樣,陀思白皙的額頭也出現了一個鼓鼓的苞——傷人先傷己,但他並不在乎。

  他早就切除了自己感知疼痛的神經,所以並不會疼。能真正威脅他的,只有亂步的性命。

  陀思收回手,面帶笑意地看著我:「源醬,我這兩年,很想念你。」

  我:「……」

  「你不要這麼直截了當地抄襲我!這句話是我自己想的!」亂步氣呼呼地和陀思理論,但後者的態度始終不以為意。

  在這句話裡,他用兩年替換了兩天。

  兩年,差不多是我們從撕破臉,到徹底決裂的時間。

  現在想想,簡直恍如隔世。

  面前的兩個人,一個是曾經陪伴我多年的戀人,一個是曾經與我過著最平凡生活的丈夫。

  如果不加曾經這個前綴,生活就會像詩歌一樣純粹而美好。

  連異能無法自控那些事都會是上不了台面的小瑕疵。

  「你們兩個別吵了,讓我休息一會兒。」我找了張椅子坐下,感慨道,「羅莎莉為什麼那麼執著於西格瑪呢?阪口先生也很好啊。」

  阪口安吾這位前男友,恐怕只是充當了一個工具人的角色。

  「因為西格瑪是她唯一沒有得到的。」陀思一針見血地指出,「人類總是執著於遙不可及的東西。」

  亂步「嗤」了一聲,摘下了眼鏡,小心地收起,然後問道,「這就是你們天人五衰想要毀滅世界的理由?」

  這句話乍一聽是對陀思之前行為的反問,仔細默念一遍,更像是在暗示天人五衰的理想原本就是遙不可及的東西。

  「江戶川君,毀滅世界從來不是天人五衰的目標,建立世界的新秩序和新規則才是。」陀思將我肩膀處衣服上的褶皺拍拍平,繼續說道,「……況且我現在已經退出那個組織了。」

  「是嗎?真退出了?」

  提出質疑的不是亂步,而是我。

  「你真的不想要建立世界的新秩序了嗎?」

  我盯著陀思的臉,從他那雙紫紅色的眼眸裡,我能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

  沒有異常。

  或許經歷了那麼多,他已經放下了,又或許還是在演戲。

  據亂步所說,陀思確實和羅莎莉之間沒有交易。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沒那麼簡單。

  愛倫坡為什麼會帶著提前寫好的書過來,為什麼會對西格瑪的設定完全了解?在我們之中,對西格瑪稱得上了解的就只有陀思。

  或者還有一個可能,陀思刺激了羅莎莉,讓她露出了真面目,然後幫我「收拾」了她,以此降低我的警惕。

  ……戴罪立功麼?

  「你看你,不願意把別人想得那麼壞,卻始終把我想得很壞。」陀思表示不公平。

  我偏過臉:「少跟我扯這些,你是有前科的人……羅莎莉說我輕輕松松就靠運氣活了下來,但她不知道我差點就死在她哥哥的書裡了。」

  真不是我玻璃心,我到目前為止經歷過的最絕望的事,無非就是那一座雪山墳場。

  壁爐裡的炭有限,身邊的食物也有限。整座雪山上只有一座小木屋,我不死心地在四周都找過路,但是我什麼也沒找到。

  屋裡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書,沒有任何可以消遣娛樂打發時間的東西。我無法與外界聯系,外界也找不到我在哪裡。

  孤獨和絕望險些將我逼瘋,我無數次想過投身於壁爐之中,但最後投入壁爐的永遠是被我當成晚餐的紅薯。

  我猜陀思應該是沒打算讓我活著離開,他選擇消磨我的意志,讓我在絕望中崩潰而死。

  ……但我最後熬過來了。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個勵志故事。

  「其實我不厲害,在書裡沒法使用異能。我也不是有多強的意志吧。」我回憶完自己的經歷,總結道,「我只要想到,我那樣死了的話,可能連屍體都不會被發現,就和我外公一樣了。」

  這麼多年了,星奏外公的不告而別,始終讓我耿耿於懷。

  但哪有人能預知自己的死亡呢?又哪有凶手殺了人還幫忙給那人的家裡帶信呢?

  我不能怪外公……我只是很難釋懷。

  「源醬,你的努力不曾辜負你。」陀思苦笑了一下,「但是實際上,我衷心祈禱你平安無事。」

  「呵呵。」

  這句話誰說我都信,唯獨陀思說,我不信。

  我也不想和他繼續這個話題了,人嘴兩張皮,死的也能被他說成活的。

  「既然羅莎莉的事情已經解決了,那我也要回店裡繼續工作了。如果你們有新的發現,」我頓了頓,說,「請及時提供給我,告辭。」

  「清溪溪!」亂步突然又叫住了我,在我目光的審視下,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緩緩說道,「你要不要試試看自己推理?」

  「……你在開玩笑嗎?」我聳了聳肩膀,「你也知道我不靠頭腦靠苦力吃飯,動腦子的事完全不行。你看看,剛才我把羅莎莉的身份推理成什麼樣子了?」

  「不是的!已經很接近了!」亂步急了,「最起碼已經鎖定嫌疑人是她了,清溪溪一點也不笨。」

  「……亂步桑,你再這麼盲目,我要生氣了。」玩笑開一次就好,開多了,就像是故意嘲諷我,「以前說我笨的也是你,你還經常敲著我的頭叫我變聰明一點呢。」

  亂步無話反駁,一張臉委屈巴巴地垮著。

  「源醬,你若不善於思考,那時又怎麼會發現我真正的目標呢?」亂步沒話說了,陀思就開始說話了,「給你一個提示,雖然你家中關於你外公的遺物全部消失了,但你有沒有發現多出了什麼東西。」

  我睜大了眼睛:「多出的東西,是什麼?」

  「這就需要你自己發現了。」陀思一把捂住了亂步的嘴,「時間不早了,我和江戶川君該回去了,現在你的母親與我們同住,正在調整我們的生活習慣。」

  「……有用嗎?」我愣愣地問了一句。

  陀思微微一笑:「至少要讓她覺得有用。」

  亂步掙開他的手,在被拖至門外時,朝我大聲說了一句:「清溪溪一定可以的!」

  「……」我並不覺得可以。

  回家的路上,我幾乎把腦子裡關於家裡所有的家具都過了一遍。

  新買的家具倒是有不少,花丸外婆那裡也是,但這和外公有什麼關系?

  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我想的腦殼都痛。他們不會是自己也不知道,還故弄玄虛地驢我吧?

  回到家時,我看到了玄關處的一雙男鞋。

  「清溪小姐!」正在整理東西的愛倫坡看到我不聲不響地進來,嚇了一跳。

  地上有一只浣熊,正費力地把一根球棒放進他的置物筐裡。

  我認出這是愛倫坡的寵物卡爾。

  「坡君,你要回美國了嗎?」

  「是的……抱歉,給您添、添麻煩了。」愛倫坡靦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會看好我妹妹的,請您原諒她的言行。」

  半天,他都沒抬起頭。

  「……談不上原不原諒吧,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她沒給我造成實質性的問題。」我幫著浣熊卡爾將它周圍的物品撿起來放進箱子裡,「這些年騙過我的人太多了,多她一個,也不算什麼,我並不在意……其實要是我聰明,也不會被人騙啦哈哈哈哈。」

  我想緩和一下氣氛,卻發現氣氛越來越僵硬。

  ……我果然不擅長安慰別人。

  愛倫坡的妹妹進了書裡,他應該是很舍不得的。

  「我去看書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清溪小姐!」

  「嗯?」我剛要轉身,他偏偏又抬起了頭。

  「您是我見過最有意志的人,您有著鋼鐵般的意志。」

  「我尋思著這句話不是在誇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誇我的人特別多。

  亂步誇我聰明,陀思誇我努力,愛倫坡又誇我有著鋼鐵般的意志——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愛倫坡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道:「我的異能不止是能將讀者引入書中,實際上我也能感受讀者在書中的舉動。」

  「聽著很神奇。」

  「您是雪山墳場裡系列小說裡,唯一的生還者。」愛倫坡輕聲說道,「我更喜歡您用意志書寫下的結局。」

  雖然聽不懂,但我還是點了點頭:「你喜歡就好,那你早點回去吧,羅莎莉的東西不要拿漏了……」

  正當我和愛倫坡說話時,我的手機響了。

  有人打電話給我。

  ——是中原中也。

  「源,晚上有……時間嗎?我想請花丸婆婆吃晚餐,你要過來嗎?」

  中原中也幾乎每次都是直入主題,但不用拐彎抹角也讓人很輕松。

  畢竟我覺得我今天已經用腦過度了。

  「沒空。」

  「……」

  隔著電話,我都能感受到中原中也的尷尬。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之前某人叫我清溪,然而現在又稱呼我為源,這個某人,中也君,你認識嗎?」

  「……」

  「如果你認識他的話,麻煩你跟他說一聲,他什麼時候再叫我清溪,我就什麼時候有空。」

  過了很長時間,我才從手機裡聽到了一聲很輕的——

  「清溪。」


第79章 七十九章

  愛倫坡在離開之前, 告訴我他已經買下了這棟公寓,當成替羅莎莉賠禮道歉的禮物送給我。

  這已經不能算是出手闊綽了,這是超級大土豪啊!

  這棟公寓我先前讓柳蓮二幫我計算過,如果想全款買下來, 按照我在丸井文太的咖啡店的薪水、薪水漲幅和通貨膨脹, 至少要花上二十五年的時間。

  二十五年之後,我都五十歲了。

  而愛倫坡輕描淡寫一句「希望清溪小姐不要嫌棄」, 更是讓我又喜又悲。

  喜的是,我竟然轉眼就擁有了要工作二十五年才能得到的東西,悲的是, 這份賠禮道歉的禮物太貴重了, 我實在無法心安理得的收下。

  在我再三的堅持下,愛倫坡最後收回了原先的決定,轉為送給我一年的免費居住權。

  這次我欣然接受了。

  房子什麼的, 還是踏踏實實靠自己賺錢買吧。不過我也打從心底羨慕起羅莎莉。

  美國上流社會的富家小姐, 無論想要什麼東西,家裡都能立刻滿足。哪怕是幻霧般的戀人,兄長都有辦法為她重現。

  在旁人看來, 她是極其幸福的。

  哪像我, 除非中原中也送我精品的鱈場蟹,不然我只能去超市買些大減價的毛蟹,燒一頓蟹肉火鍋, 連湯汁都要拌米飯全部吃掉。

  愛倫坡帶走的物品, 全部都是些玩具熊, 日記本之類並不值錢的小物件,羅莎莉買的高檔電器,他反而一件也沒拿,全留給了我。

  我打開冰箱,冰箱裡的保鮮盒裡,還堆著一堆鮮香菇和油麥菜——這是我之前答應給羅莎莉做螃蟹火鍋時買的食材。

  到頭來,螃蟹全進了太宰的肚子,羅莎莉也住進了書中。

  只有鮮香菇和油麥菜而無海鮮無肉,我很難做出好吃的料理,索性先放著吧,反正晚上中原中也請我和花丸外婆吃晚餐。

  赴年輕男子的約是件大事。

  但中原中也壓根沒告訴我赴約的地點。

  我想起他在電話裡極輕的那一聲「清溪」,哼唧哼唧的。

  隔著手機,我都能想像電話那頭他別扭的樣子。

  我樂了:「跟我打電話的是中原蚊子君嗎?」

  「!!!」

  「我沒有聽清,不算。」

  又隔了一會兒,我才聽到他用稍大一點的聲音,叫了一聲「清溪」,然後說「七點之後的時間空出來。」

  掛了電話之後,我才意識到他連吃飯的地點都沒告訴我。

  不過我也沒有急著追問,反正時間還早。我索性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在選衣服上,我有點糾結。

  中原中也請客吃飯的酒店,應該是很豪華的地方,我要是繼續牛仔褲配短袖,恐怕會丟臉。

  ……天吶,可千萬別是我看不出吃法的料理,到時候也會丟臉的。

  我生平第一次在挑衣服上這麼糾結,最後我挑了最貴的一條長裙。

  裙子整體是深藍色的,上面用銀線綴滿很細碎的小花。在燈光下,那些銀線綴的碎花會折射出銀光,很像是星光落滿海面的場景。

  穿上這條裙子,我心裡作用,覺得自己似乎……變好看了。

  我還翻出了久違的化妝品,我在婚後就很少化妝了,一般塗個粉底就出門了。大概是很久沒化妝手生的緣故,我在刷睫毛膏時竟然好幾次抖成了蒼蠅腿。

  手機鈴聲在旁邊響起的時候,我在刷第四次睫毛膏。我瞥了一眼,是太宰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不想接,就掛了,繼續眯著眼睛刷睫毛膏。

  然後我聽到了「噗嗤」一聲笑聲。

  我朝旁邊看去,視頻電話竟然接通了,是我拒接的方向滑反了,滑成了接聽。

  「清溪醬是在開天眼嗎?」

  「……在塗睫毛膏。」

  明擺著是胡說八道,我瞪了他一眼,動作太大,睫毛膏差點眯到眼睛裡。

  「換個J型刷頭吧,這個刷頭不適合你。」太宰真誠地建議道。

  「哦?你好像很懂?」我用卸妝紙巾擦掉畫歪的睫毛膏,譏諷道,「是不是女朋友交得太多,從她們身上學到的。」

  「不需要啊。用眼睛看就知道了呀。」太宰隔著屏幕指了指我的臉,「左邊的腮紅擦得比右邊臉多,清溪醬晚上要去約會嗎?」

  「……不是。」要是承認約會,這個好事的太宰肯定會八卦下去,「我晚餐都做好了,香菇燉油麥菜。」

  「那為什麼要化妝呢?」

  「孤芳自賞不行嗎?」

  用了一個很羞恥的成語,我感到有點丟人,但對方是皮比我更厚的太宰,我也逐漸理直氣壯起來,「要你管。」

  「不算孤芳自賞。」太宰唇角一牽,露出整齊的白牙,「因為被我看到了呀。」

  「……」

  「清溪醬今晚很漂亮。」

  「謝謝誇獎。」出於禮貌,我道了謝。但還是覺得怪怪的。

  正如陀思能隨口說出「源醬你的腿好像變粗了」這種混賬話,太宰也能隨口說出贊美的話。

  越是會贊美人的嘴,可信度就越低。

  「既然清溪醬今晚一個人,那要不要來跟我約個螃蟹火鍋呢?」

  和太宰約螃蟹火鍋=我准備食材,我做飯=他當甩手掌櫃,只負責吃。

  大笨蛋才會上當。

  「不用了,我不是一個人。」

  「誒?不是一個人嗎?」太宰挑了一下眉,「還有誰?」

  糟糕,說漏嘴了。

  「你懂不懂月下一杯伏特加,對飲成三人啊,沒什麼事我掛了,我這邊信號不好!」

  我這次滑對了方向,終於把視頻掛了。

  等我畫好睫毛膏,擦掉多余的腮紅時,中原中也的電話也打來了。

  我以為他終於想起來還沒告訴我約會的地點時,他卻說:「我在你家樓下了,不過你不用急,花丸婆婆在買東西。」

  「……好。」

  我走到陽台,拉開窗簾,果然看到了停車場方向,一堆普通的轎車裡,最拉風的那輛紅色跑車。

  我轉過頭,看向貼在牆上的等身鏡。

  ——鏡子是上了年紀的鏡子。

  裂縫從鏡面中間延展開無數塊小小的裂紋,像是剝離葉肉的樹葉,又像是雨後吹亂的蜘蛛網。

  鏡子裡的自己,穿著深藍色的長裙,畫著不濃不淡的妝。呆毛始終壓不平,我別了一個銀杏葉形狀的發夾。

  ——人是年輕的人,是很年輕的人。

  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特意來接我的約會。

  不對……小時候也有過這種經歷。

  和幸村精市約好去植物園玩,第二天他騎了腳踏車過來接我。

  我早忘了植物園裡看了哪些植物,但少年清瘦的後背,以及外套上皂粉的味道,卻在我的記憶裡留到了現在。

  至於中間那些年的約會,要麼是陀思臨時爽約,要麼是亂步迷路找不到路了,甚至需要我去接他。

  這種被人反向接送的經歷,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就覺得,自己被別人當成一回事了。

  兩片薄薄的嘴唇,可以說出無數好話,但落實到行動上的,又能有多少呢?

  再想下去,就顯得我很矯情了。

  我在高跟鞋和平跟鞋裡猶豫再三,還是選了平跟鞋。

  到樓下時,再看手機,不多不少,剛好是七點。

  我老遠就看到了身高差不多的花丸外婆和中原中也兩人,正在小商店裡買東西。

  走近了看,他們買的是兩根蠟燭,而且居然還在砍價。

  外婆是個砍價高手,年輕時在中華街砍遍了大街小巷,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厲害角色。

  但中原中也能站在旁邊看著,也是很厲害了。

  按照他的財力,將這個小商品店買下都不在話下,居然還能耐心地等花丸婆婆。

  「清溪!你終於下來了呀!」

  花丸婆婆笑眯眯地將兩根蠟燭裝進了老年人背包,一回頭看見我朝他們走來,上下將我打量了一番,「今天穿了新裙子嘛。」

  我解釋:「不是新裙子,穿過好幾次了。」

  花丸婆婆又說:「還化了妝。」

  我又繼續解釋:「……無聊隨手描的。」

  我雖然刻意,但也是擔心去吃飯的地方太高檔。花丸婆婆老是揭我的底,一點也不像是親生的。

  「啊咧,不逗你了。」花丸婆婆晃了一下頭,「清溪溪今天很漂亮喲,是吧,中也。」

  說不逗我了,還是在逗我,並且連中原中也一起逗了。

  他是個雖然聰明,卻不會愚弄別人也不會花言巧語的人,因此這種玩笑,微妙地讓我們陷入了尷尬。

  ……尷尬什麼啊!

  我今天本來就穿的比平時好看啊!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我忽然抬起下巴看向他,他剛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對,他的目光像驚鳥撞在我的眼睛上,匆匆別開。

  「嗯。」

  很溫柔的認可,像是夏夜吹過港口的微風。

  ……

  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路上車來車往,我忐忑不安地握著方向盤,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車撞壞了,我賠不起的。」

  「不要你賠。」

  中原中也問我要不要試試駕駛,我還沒說話,花丸外婆就瞎插話了:「要的要的,清溪小時候就偷偷去摸停在路邊的豪車,結果被噴了一臉尾氣,還訛人家讓她坐一回。」

  「外婆,你不是說記性不好嗎?這種事為什麼要說出來!」我咬牙切齒道。

  完蛋。

  我那麼愛慕虛榮的歷史竟然被她惦記著了,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講出來啊啊啊啊啊!

  「嗤。」中原中也忍不住笑了一聲,花丸外婆在後座已經快笑岔氣了。

  「你笑什麼?!」我瞪了他一眼。

  他眼裡笑意更甚,唇角也揚了起來,偏偏還不承認:「……我沒笑。」

  「你就笑了!我很好笑是不是!」

  中原中也別開臉:「沒有。」

  「你沒笑?那你嘴彎什麼彎,把臉轉過來讓我看看。」

  「真沒笑,我臉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呵呵,鬼信。」我有點氣又有點窘迫,「反正車開出問題來,我可一分都不會賠!」

  「行,不用你賠。」中原中也打開車窗,風從窗外吹進來,「開出問題,都算我的。」

  後座的花丸外婆笑累了,也清靜下來了,她盯著車窗外看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今晚的月色真美呀。」


第80章 第八十章

  我掌控著全世界, 海洋也為我臣服。

  ——我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不得不說,我以前開的經濟適用車,和現在手裡駕駛的這輛名牌跑車,在加速和剎車等各方面都有著天壤之別。

  真的是越開越順手。一開始我還畏畏縮縮的, 生怕給中原中也把車弄壞了, 但現在我居然產生了這車天生就是為我而生的想法。

  ……越來越不要臉了。

  一想到只要到了目的地之後,我就要和它分開, 我就故意繞了一大圈路,還暗搓搓地想趁他們不注意開往反方向。

  「中也君,這車花了你不少錢吧。」我知道當眾打探價格有點猥瑣, 但還是沒忍住。

  「還行。」中原中也輕描淡寫地報了價格, 還說了一句,「當時覺得引擎不錯,就買下來了。」

  我死死地握住了方向盤。

  ……覺得引擎不錯就買下來了???

  愛倫坡隨手買下的房子需要我工作到五十歲才能買得起,而中原中也的這輛跑車, 則需要我向天再借五百年。

  有錢人的世界真的難以想像。

  我好酸。

  丸井文太啊, 給我漲點工資吧,讓我離物質理想更近一點吧。

  「你很喜歡這輛車?」中原中也替後排的花丸外婆打開飲料罐, 插上吸管後遞了過去,「很難得看到你有喜歡的東西。」

  「這不是喜歡。」如果現在沒有人,我估計要把臉貼在方向盤上了,「這是……愛。」

  我回答地十分深沉, 又十分干脆, 這回輪到中原中也愣住了:「哈?」

  「中也君, 我覺得你需要一個司機。畢竟開車這種雜事,還是交給專業人士比較好。」

  我滿臉都寫著「快聘請我當司機」。我打算曲線救國,只要能成為中原中也的司機,就能長期駕駛這輛車了。

  「不用了,我習慣自己開,之前組織有給我配司機,我拒絕了。」中原中也又打開了一罐飲料,插上吸管,「要喝嗎?」

  「中也君——」我不甘心地繼續建議道,「你不覺得有個司機更氣派嗎?你可以在後座隨便做什麼,就像花丸外婆那樣。」

  花丸外婆正聚精會神地在後座肝刀劍亂舞,不一會兒興奮地說道:「我鍛出鶴球了!」

  中原中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再接再厲:「你總有喝酒的時候吧,那麼喝了酒,你需要找代駕的吧?」

  看看我真誠的臉,做代駕,我是專業的。

  「不需要呢。」中原中也歪過頭,「部下會負責接我。」

  「……」

  忘了人家是黑手黨的干部了,根本輪不到我當代駕的機會。

  我自閉了。

  「清溪很喜歡中也的車吧。」花丸外婆咽下一大口飲料,悠悠地說,「可惜中也不需要司機也不需要代駕。清溪沒有機會了哦。」

  外婆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如意算盤,但是當眾揭穿就不對了。

  「外婆你別亂猜了,我就是隨口說說,」我努了努嘴,「肝你的刀劍吧,還有,中也君你又笑什麼呢?」

  他這回都不掩飾了,直接笑出了聲。

  等他笑夠了,才開口說道:「你想開車的話,隨時都可以,不用當司機。」

  「……那你要用車怎麼辦?黑手黨出工作什麼的,總不能打車去吧。同行不會笑嗎?」

  「我還有其他車。」

  我想起來了,那晚他送我去鴨場時,開的是機車。

  「對哦,你還有輛川崎機車。」

  中原中也彎了彎唇角:「跑車我也不止一輛啊。」

  「……」

  「當然機車更多就是了。」

  「……」

  「看到喜歡的就會買下來。」

  聽著他輕飄飄的話,我感覺我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只檸檬精。

  難道成為黑手黨,薪水有這麼高?

  之前我還鐵骨錚錚地拒絕森鷗外,現在竟然有種,為什麼不先談談薪水再做決定的可恥想法。

  ……我已經這麼物質和現實了麼?

  「你想不想試試其他的車?」中原中也又問道。

  「可以嗎?」他也太好說話了叭,「……還是不要了,要是開順手了,我就不想還給你了,肯定駕車逃逸了。」

  「無所謂。」

  「誒?」難道他要把車借給我?

  他揚了揚眉:「無論你開到哪裡去,我都能把你抓回來,你可以試試。」

  我:「……」

  *

  我們去的地方是橫濱的中華街。

  倒是讓我出乎意料。

  但我看到花丸外婆的表情時,我瞬間就明白了。

  那是一種心滿意足十分快樂的表情,不用問,這地方肯是花丸外婆選的。

  我是中日混血,雖然是日本國籍,但受外公外婆和媽媽的影響,對中華文化也很感興趣。

  「好多年沒來這裡啦。」

  花丸外婆在我們前面帶起了路,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這裡比以前要更好啦,人也更多了。人多熱鬧。」

  她眉飛色舞地給我們講了每座門的意義,紅臉的關公,又興致勃勃地指給我們看哪些餐館她吃過。

  我靜靜地聽著,中原中也是極有耐心的,時不時還會發出一句「好厲害」的感慨。

  不知道他是真的覺得厲害,還是為了不讓老年人冷場而尷尬。

  但到了最後,只剩下了悵然。

  「星奏少爺是在五十年前帶我來這裡的。」

  花丸外婆左側有顆單邊的小虎牙,一笑的時候有點兒孩子氣。

  「我和我姑姑都在他家當佣人,他呀,從小就是個漂亮又聰明的孩子,但他特別孤獨,他家裡只有他一個孩子,無論做什麼事,他都會受到一大堆保護,四面八方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他,在他家做事的幾十個小姑娘都很喜歡他。不過他遇到事都喜歡找我說,他說我記性不好,聽完就忘了。」

  我砸了咂嘴:「沒想到外公也風光過。」

  「少爺他錯了呢,我雖然記性不好,但是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他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用鉛筆寫在本子上了。」

  中原中也大概不知道該如何評論花丸外婆的行為,憋了半天,說道:「是啊,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老爺希望少爺繼承家族產業,夫人希望少爺成為人人敬仰的英雄,但這兩條路,都被少爺拒絕了。」

  我問道:「最後他選擇了開餐館嗎?」

  「不,餐館是我開的。」外婆又說,「少爺在老爺和夫人遠航遇上意外過世後,就把家裡的產業全部分了,分給了家裡暗戀他的小姑娘們。我也分到了其中之一。」

  「……」連我都無法評價了。

  「他說與其被他因為不懂經營而敗光,不如早些送給我們買漂亮的衣服。我就用我分到的那筆錢,開了家小餐館。」

  「那你們後來是怎麼結婚的?」

  竟然把自己的家產全部分給了小姑娘們,那花丸外婆就不是唯一的了。

  我問到這裡時,花丸外婆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袖子。

  「在所有人裡面,我做飯最難吃。」

  「……」他除了散家財,該不會還有自虐傾向吧。

  「星奏少爺說我這種廚藝水平,遲早會把自己開得窮困潦倒,於是就留下幫我義務試吃了。」花丸外婆錘了錘自己的頭,嘆氣道,「但是我進步得太慢了,一直到有了你媽媽,我還是沒有成為出色的廚師。少爺就一直不放心離開我。」

  「我怎麼覺得他是在你那裡騙吃騙喝呢。」

  「清溪!」

  「……抱歉。」

  外婆在一家名為「四五六」的餐館面前停了下來,朝我們笑笑,「這裡是我和少爺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小籠包很好吃呢。」

  路上人來人往,整條街道都是燈火通明。

  我隨意地瞥向人群,有那麼一瞬間,我仿佛隔過了時間和空間,看到了一對年輕的少年少女。

  穿和服的少年在前面興奮地奔跑著:「花丸,再跑這麼慢,你就沒有小籠包吃了。」

  女佣打扮的少女在後面氣喘吁吁:「星奏少爺,等等我啊,私自跑出來不好吧,家裡知道了要扣我薪水的!」

  他們跑過了童年,走過了少年、青年和中年,卻不能相守著度過晚年了。

  他們再也不會有那麼親密的重逢了。

  「這裡的小籠包還是跟以前一個味道呢,砂鍋牛肉也很好吃。我仿佛回到五十年前了。」

  花丸外婆食欲很好,中原中也幾乎點了這家餐館全部的菜,我覺得吃不完,想要阻止,他不同意。

  我說:「會浪費。」

  他想了想,說:「可以打包。」

  我又說:「與其打包,不如少點一些。」

  他搖了搖頭,示意我看手機。

  我打開手機,他在五分鐘前發了一條消息給我。

  【今天是你外公的生日。】

  是我外公的生日。

  我既意外又內疚,因為我從來都沒有記住過他的生日。

  花丸外婆還點了酒,是衡水老白干。

  「少爺以前喜歡喝洋酒,後來我的餐館裡只有啤酒和老白干賣,他就習慣喝這個了。清溪你小時候不喜歡他喝酒,嫌他身上有酒味,後來他就不喝了。」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我小時候覺得喝酒的人都會變成糊塗的酒鬼,就很討厭別人喝酒。

  我聳了聳肩:「誰知道我自己也變成了酒鬼呢。」

  我剛要給自己倒一杯,看到中原中也已經倒了,就停了手。

  我和他都喝酒的話,等會兒誰來開車回去?

  「沒關系,我會安排一個部下來開車。」

  中原中也看出了我的顧慮,順便挑了一下眉,「敢拼酒量嗎?」

  「當然。」我點了點頭,畢竟我酒量很大。

  我們三人,和不存在的星奏外公一起,一直喝到了餐館打烊。

  我要保持清醒,喝到一半就開始喝飲料了,花丸外婆卻是越喝越勇。

  中原中也酒量不如她,但也不服輸,喝到最後,他大概已經喝醉了,竟然站在了凳子上:「這樣我比太宰那家伙高了吧,你看啊。」

  「好,你比他高。」我只想讓他趕緊下來,周圍人都在看著呢。

  他又是一杯下肚,晃晃悠悠地被我扯了下來。

  「別喝了,你部下呢?快叫他來接你回去。」

  他睜開眼睛,歪著頭盯著我看,忽然問道:「我帥還是太宰帥?」

  我敢打賭我要是太宰帥,他能斃了我。

  「你帥!」狗命要緊。

  「我帥還是江戶川帥?」

  「你帥!」

  「我帥還是比思夫斯基……」

  「你帥!你全世界最帥!還有,他叫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終於滿意了,閉上了眼睛,一邊念叨著「……我最帥」,一邊掏出手機給部下打電話,我擔心他位置說不准,湊過去說了位置。

  電話那頭的人聽到我的聲音,頓了一下,問:「你是中也前輩的什麼人?」

  中原中也從我手裡拿過手機:「我的……一個迷妹,說我全世界最帥呢。」

  我:「……」老白干真上頭。


第81章 八十一章

  中原中也的酒品是真的不太好。在等待他的部下來中華街接人時, 他又趁我去結賬, 拿了一瓶衡水老白干。

  「喝完這一杯, 再來一杯, 嗝~」

  他站在凳子上不肯下來, 因為那樣使他高出所有人一頭。

  店裡要打烊了,店員們都在竊竊私語, 有人還拿出手機想要拍照——完蛋, 要是被別人認出是港黑干部中原中也撒酒瘋, 他一定會被同行笑話的。

  我一手抱起花丸外婆,一手端起中原中也腳下的凳子,一口氣衝出了餐館。

  在衝到門口時, 我聽到了很響的一聲。

  砰。

  「好痛——」

  中原中也捂住了臉,站在凳子上的身體稍稍有些彎曲。

  是我剛才端著凳子往外衝時,他站在上面, 超過了門的高度,就撞到牆上了。

  「中也君, 你沒事吧?」我放下凳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現在酒精上頭, 處於暴躁抓狂的狀態,我要是惹怒了他, 沒准會把我扔上天。

  「中也君,中也君——」

  他突然抬起了臉, 視線落在我身上。

  抿著嘴唇的樣子頗有興師問罪的前兆。

  「我真不是故意弄痛你的。」我用手從上往下比了一個高度差, 「你站在凳子上太高了。」

  「噓。」

  他伸出手指, 點在了我的嘴唇上。

  「你聽,有野豬跑出來了。」

  呼嚕,呼嚕,呼——嚕——

  我嘴角抽了抽:「是花丸婆婆睡著了,在打呼嚕。」

  「噢。」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我的頭發上,手指也從我的唇邊移到了我頭頂的呆毛上。

  「它為什麼是翹著的?」

  「因為它比較狂野吧。」我胡亂解釋道,「這是我個人的特征,別人想翹還翹不了呢。」

  「嗯?」他的視線飄向了天際。

  然後我看到一頂帽子落在了我的手上。

  他伸手將自己一頭橘色的漂亮頭發撓得亂七八糟,全部翹了起來,然後得意地說道:「怎麼樣?我也能翹。」

  「你厲害。」現在還是誇他比較識時務。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動作輕柔緩慢,像是前輩教導後輩一樣飽含耐心。

  「嘿,我們是一樣的了,頭發翹起來。」

  「好的……中也君!適可而止啊,不要內八字啊!」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的經濟適用車,在我們面前的台階下停了下來。

  我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往旁邊靠靠。

  這輛車不比我以前的車好到哪裡去,所以當芥川龍之介——港黑游擊隊的隊長從上面走下來時,我懷疑我看錯了。

  「中也前輩。」

  芥川龍之介的視線很有目的性,牢牢鎖在了正站在凳子上的中原中也身上。

  「中也前輩,你果然又喝多了。」

  芥川龍之介拿出手機,對著中原中也迅速按了一下拍照,然後又塞回了口袋裡,繼續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剛好在附近,就送你回家吧。另外——」

  他看向了我,「你是中也前輩的女人?」

  「……不是。」這個稱呼可真是夠嚇人的,「我是他的朋友。」

  芥川龍之介挑了挑眉:「一樣的。」

  「呃,這哪裡一樣了,這差得很多啊。」借著路燈,我看到他挑起的眉頭,似乎是沒有眉毛的。「誒,你是不是無眉大師?」

  我年少時在算命的書上看到過,沒有眉毛的年輕男子,統稱為無眉大師,這種人算命是很靈的。

  但無眉大概是芥川龍之介的逆鱗,他臉色一僵,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他身上的黑外套突然無限延長,像一道閃電,鬼魅般地朝我襲來。

  我還未作出反應,身體已經輕盈地浮了起來。身後凳子上的中原中也跳下了凳子,

  站在台階上,抬起下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芥川龍之介。

  「你想與重力一戰嗎?」

  黑色外套在他面前堪堪停住,又平靜地回到了主人的身上。

  「想。」芥川龍之介輕聲說道,「中也前輩雖然喝醉了,但警惕和防御一點也沒有降低,這樣我就放心了。畢竟身為黑手黨,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會被敵人盯上。」

  「……誒。」剛才只是試探嗎?

  「剛才多有得罪。」芥川龍之介朝我抬了抬下巴,「上車吧,我送你和前輩回去。還有那是什麼?」他指的是地上團成一只球的花丸外婆。

  「這個是我外婆。」

  「……」

  既然有順風車坐,我當然不想從橫濱中華街走回家,何況還有花丸外婆。

  但是中原中也又不配合了。

  「這車不行。」

  他很直接地給出了和我在內心一樣的評價,芥川龍之介的臉色又不好了。

  也難怪。他工作很忙,百忙之中抽空來接我已經算不錯了,我們竟然還對人家的車挑三揀四的。

  「中也君,我們上車吧,等會兒回家還可以繼續喝。」

  我將手握成拳頭,在嘴邊做出了一個咕嘟咕嘟大口喝酒的手勢,「喝很多的衡水老白干。」

  「……嗯,回家。」

  手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中原中也牽住了我的手。

  我訝異地看著他,他眼裡閃著狡黠,唇邊掛著笑,醉意朦朧中,仿佛閃閃發光。

  「……繼續喝。」

  果然是老白干太上頭了。

  回想起之前他還是被我牽手就嚇了一跳的羞澀青年,酒後居然就這麼的大膽了,竟然主動牽了我的手。

  芥川龍之介想將團成球的花丸外婆塞進後備箱,被我阻止了:「這樣對待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年人,實在是太殘忍了。」

  芥川龍之介眼角抽搐:「我真的看不出這是一個人。」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時,團成球的花丸外婆像一只皮球似的彈了起來,自己彈進了車前座的副駕駛座位上。

  「這家伙的異能是變成球嗎?」芥川龍之介問我。

  「大概是吧,我也不是很懂。」

  芥川龍之介開車,花丸外婆自己選了副駕駛,我和中原中也就坐到了後排。

  一上車,芥川龍之介就盯著副駕駛座上的花丸外婆球看。

  突。

  從球裡伸出了一只皺巴巴的手,是花丸外婆的手。

  突。

  又從球裡伸出了一只腳,是花丸外婆的腳。

  芥川龍之介睜大了眼睛,臉上除了難以置信,還有隱隱約約的期待。

  他一定在等待著下一個「突」。

  但是等了五分鐘,都沒有再等到後文了。

  我微微站起身來,從後排替外婆拉上了安全帶,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全變回來。」

  「哦。」

  芥川龍之介開車技術很不好,而且他的自尊心古怪的強,絕對不允許任何車子超到他前面去,否則就嘴裡邊說著「可惡的家伙」邊加速超過去。

  「芥川君,開慢點——」

  話音未落,一個急剎車,我失去重心,差點一頭栽在前排中間的扶手箱上。

  「謝謝你。」

  眉心傳來溫暖的觸感,我慢慢睜開眼睛,是中原中也抬手擋在了我的額頭上,避免了我直接撞上去。

  「慢點。」他抬腳踢了踢芥川龍之介的座椅,「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是芥川!中也前輩!」芥川龍之介咬牙切齒地說道。

  真難得中原中也記住了陀思的名字,但把他當成開車小弟是怎麼回事?

  芥川龍之介大概心裡不爽,在開到中原中也的家時,就揚長而去了。

  我想拜托他送我和花丸外婆回家,他直接甩下了冰冷無情的三個字。

  「我很忙。」

  我一直目送著他的車子完全離開我的視野,才准備去撿地上的花丸外婆:「沒蹭到車,請讓我背您回家吧。」

  花丸外婆終於伸展開了四肢,醉意也消散了一些。

  「清溪,馬上要下雨了,就在這裡住一晚吧。中也會同意的。」她摸了摸中原中也的頭發,「你今天喝得太多了,等會兒要吃點小水果,也不知道家裡有沒有。」

  中原中也已經完全醉了,也溫順下來了,像只小狗似的乖巧地坐在台階上。

  「中也啊,我知道你今天是不想輸給我,想在清溪面前贏了有面子。」花丸外婆又摸了摸他的臉,「以後要是婆婆不在了,你不能再喝這麼多酒了,會被太宰欺負的。我的中也最乖了,一定要記得啊。」

  中原中也茫然地看著她,眼裡流露出無解。但我卻從她的話裡聽出了仿佛要訣別的意味。

  「外婆——」

  花丸外婆朝我搖了搖頭,笑著說:「中也說他同意我們留宿了。」

  「……是。」

  中原中也的房子很大,是一棟三層的別墅,帶有一個修飾得很漂亮的花園,連夜景都十分好看。

  花丸外婆告訴我,這只是他其中一處的房產。

  ……可惡的有錢人,我又酸了。

  中原中也家裡有佣人,禮貌而疏遠,既不與人客套寒暄,也不好奇別人的隱私。

  我在走上樓梯時,看到了樓梯最上面的Chu鴨。

  不知道是我眼花還是太神經質了,我總覺得這只鴨子在冷笑。

  「Chu?」我試探地叫它。

  我剛洗過澡,穿著寬松的男款睡衣,長發還在往下滴水,我還沒吹頭發,只在頭上蓋了一塊干毛巾。

  Chu鴨轉身跑了,我剛要笑,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腦海中回想著陀思和亂步在醫院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那幾年,家裡有沒有多出過什麼東西?

  我已經將家裡扔掉的東西和購入的東西,全部都比對過了,但還是沒得到有用的情報。

  但我忽略了一個一直都有變動的東西,就是Chu鴨。

  Chu鴨曾在媽媽家短暫地逗留過,後來地下室就進水了。未免太巧合了。

  況且Chu鴨做的事,對於任何一只鴨子來說,都太過困難了。

  它真的是一只鴨子嗎?

  會不會是星奏外公變的?

  腦海中出現這個可怕的想法後,我就跟著了魔似的,在整個別墅裡追逐著Chu鴨。

  它雖然速度比不過我,但仗著鴨子的身體瘦小靈活,幾乎能鑽進任何一個我進不去的地方,並把那裡當成逃生路口。

  「出來吧,Chu!」

  我猛地推開一扇門,就看到了正坐在沙發上喝水的中原中也。

  而Chu鴨正站在他的肩膀上。

  「你怎麼還不睡?迷妹。」

  「……」

  「熬夜對女生不好。」

  「……」

  「不要熬夜。」

  喝醉酒的中原中也不僅不認識我了,話還變得特別多。

  我為了捉Chu鴨,不得不朝他走了過去,並坐在了他的旁邊。

  「你為什麼熬夜?」他又問我。

  我隨便開了個玩笑:「等睡在喜歡我的人懷裡時,我就不熬夜了。」

  中原中也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然後往前一帶。

  由於慣性,我靠在了他的懷裡。

  「……現在就是了,你睡吧。」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了我的毛巾上,溫柔地替我擦了擦濕噠噠的頭發。

  「早睡身體好……」他又念叨。

  Chu鴨已經飛到了窗上,正在得意地朝我笑。

  「中也君。」我從他的懷裡抬起臉,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如果你抓到那只鴨子,我就親你一下。」


第82章 八十二章

  中原中也呆呆地看著我。

  燈光和時光在此刻都很溫柔。

  我尋思著他酒喝多了, 已經到了斷片的程度, 事後應該也不會記得我說過什麼。

  我之所以沒辦法抓到Chu鴨, 一是因為我對中原中也的別墅裡的格局和陳設並不熟悉, 磕磕絆絆容易弄壞東西。二是Chu鴨可能是我外公的化身, 我下狠手會顯得有些大逆不道。

  「我親你一下,」我手指按在了中原中也橘色的頭發上, 在他呆愣之際, 我繼續說道, 「然後你就會長高了。」

  末了還不忘補一句,「比太宰還高。」

  這句話剛一出口,一陣風從我面前迅速刮過,中原中也整個人變成了一道橙色的光芒, 往窗邊閃了過去,絲毫不見酒後東倒西歪的醉態。

  果然。

  長高, 比太宰還高,這個條件對他來說有著無與倫比的誘惑力, 哪怕他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潛意識裡還想著壓過太宰一頭。

  剛才還在窗邊得意的Chu鴨見到此情此景,終於不得意了, 慌忙地撲棱著翅膀, 跳下了窗台。

  中原中也追了出去。

  我邊用毛巾繼續擦著沒干的頭發,邊走出了他的房間, 來到了一樓的客廳。

  「請給我一只籠子, 大概需要這麼大。」

  中原中也家的佣人很快就給我找來了一只舊鳥籠, 並告訴我這是他以前養小鳥時用過的工具。我檢查了一下,鳥籠雖然很舊,但完整無損。

  「謝謝你,在此多有打擾了。」

  「小姐客氣了,您是中也大人的客人。」

  我提上鳥籠,也追了出去。

  這棟別墅的對面是大海,是海景房。據中原中也家佣人所說,這是他離橫濱中華街最近的住處——他並不止一處住所。

  芥川龍之介是有事忙,才按就近原則將我們送了過來。

  他也是一個奇怪的人,身為港黑游擊隊的隊長,工作明明應該會很忙,但因為有點擔心醉酒後的前輩的安全,還是親自過來查看,並試探了這種狀態下的前輩有無戰鬥能力之後,才放下心來。

  「中原君。」

  樹林裡,中原中也已經抓住了Chu鴨,正高舉著它在罵人。

  「太宰你這可惡的家伙,別以為變成鴨子我就不認識了,我聽到你的聲音了,嗝——」

  Chu鴨瘋狂地掙扎著,奈何中原中也手勁太大,它根本掙脫不了。

  身上的羽毛也被薅得亂七八糟的,一副慘不忍睹的景像。

  「中也君!」

  我走近了,又大聲叫了他一遍。

  他這才轉過頭,拎著Chu鴨,步伐有點不穩,慢慢地朝我走了過來。

  「抓到……太宰了。」

  「是啊,中也君真厲害。」我打開鳥籠子,示意他把Chu鴨放進來,「那麼,我們把太宰關起來吧,等會兒教訓他。」

  中原中也很聽話地將Chu鴨塞到了籠子,我迅速地將籠子上了鎖。

  「OK了。」我朝中原中也笑了笑,「謝謝中也君。」

  他慢慢地垂下了眼眸,眼神極其柔軟,極其安靜。

  他的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後腦勺上。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他溫熱的鼻息拂在我的臉上,讓我生出一種奇怪的幻覺,我仿佛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長高……」

  他又湊近了一點。

  「想要長高……」

  是很坦誠的願望。

  我不由得想往後面退一步,卻又被他按住了左側的肩膀。

  「比太宰高……」

  他一手按在我的後腦勺上,一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只要他踮起腳尖,我們就能碰到彼此的臉。

  我先前騙了他,說我親他一下,他就可以長高,比太宰還高——當然了,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清溪……」

  我怔住了,中原中也竟然認出了我。不對,他的眼眸裡沒有害羞的情緒,只有一片坦誠的醉意。

  他或許只是無意識地想起了這個名字,想要對「她」說些什麼。

  「我喜——」

  話音戛然而止。

  砰。

  一顆飛來的石子彈在了中原中也的額角,擦過了他的太陽穴。

  「你再長十年,也不可能有我高的。」

  中原中也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然後一頭栽倒在了我的肩膀處。

  「中也君,中也君——」

  我剛要查看他的情況,對面的人豎起食指貼在唇邊:「噓,小聲點,他睡著了。」

  我閉上嘴,果然聽到了中原中也呼吸的聲音,他不是昏倒了而是剛好睡著了。

  他居然站著就睡著了。

  「中也的酒量,今天似乎到達極限了,是清溪醬做的嗎?了不起。」

  我看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太宰治,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難怪剛才中原中也說聽到了太宰的聲音。

  「清溪醬不知道說什麼的話,」太宰的臉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不妨贊美一下今晚的月色吧。」

  我皺了皺眉:「太宰,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中也君至少今天應該沒有邀請你吧。」

  既然中原中也事先已經答應陪花丸外婆逛橫濱中華街了,應該就不會約其他人了。

  太宰若無其事道:「我是這裡的常客呢。」

  這是一句很有歧義的話,結合他能用螃蟹腿撬鎖的高超技術,我不由得往一些不好的方面聯想。

  趴在我肩頭的中原中也砸了咂嘴,發出一聲夢囈。

  「又偷我的酒……」

  我盯住了太宰。他無奈地擺了擺手:「我那是守護啊,最近小偷很多的,中也這裡這麼多藏酒,我不放心。別被那什麼怪盜基德看中偷走啊。」

  「別胡亂栽贓陷害,怪盜基德只偷寶石。」我握住太宰別在身後的手,往前一帶,果然看到了他手裡拿著的一瓶紅酒,「你又騙我!」

  「沒准怪盜也會改變品味呢,畢竟人都是會變的。」太宰苦笑道,「就像清溪醬你一樣,現在也學會騙人了。」

  「我沒有騙人。」

  「誰說今晚沒有約會,在家一個人喝酒的?」

  「……」

  「還有誰說只要抓到這只鴨子,就會親對方一下的?」

  「!!!」

  他是怎麼會知道這句話!沒道理啊,難道太宰從一開始就在中原中也的房間裡了。

  「這只鴨子,說起來是被我抓到的。」太宰戳了戳籠子裡的Chu鴨,後者立刻用扁扁的鴨嘴來攻擊他,「親一下,真的能長高嗎?……我的身高,好像也不太夠誒。」

  「喂喂,鬼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我撇了撇嘴,「我說不過你,別跟我再繞舌頭了。你來這裡,除了偷酒,應該還有別的事吧。」

  「清溪醬變聰明了。」太宰笑眯眯地問道,「那你再猜猜看我還為了什麼事?」

  「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我緩緩說道,「還來偷了錢准備去還債。」

  太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我收回之前那句話。」

  我問:「哪句?」

  「清溪醬變聰明了這句。」太宰頓了頓,又問,「還有,你為什麼覺得我會還錢?」

  「你不要告訴我,你賒下的那些賬,都不打算還了!」

  「……怎麼可能?」太宰無奈地擺擺手,「只是我為你能信任我會還錢而感到開心,畢竟很少人願意相信這件事。」

  我忍不住吐槽道:「那你應該反思一下自己的行為。」

  「哈哈我一直有在反思呀。比如現在我就在反思應該將中也丟進大海還是放回——」

  「想都別想。」我打斷了他的話,「我把他送回房間。」

  我抱起了中原中也,他的體重很輕,體積也不大,乖順地蜷著,像一只溫順的綿羊。

  在他的房間,我站了很久。

  他的睡相極差,歪七扭八的,臉上卻有著一副隨心所欲的快樂表情。

  我凝視著他的臉,用手穿過他的發絲,替他順了順頭發。

  然後我捧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世界污濁,只有你是最干淨的。做個好夢,中也君。」

  我替他掖好被子,從窗戶上跳了出去。

  太宰拎著Chu鴨,正在等我。

  「先離開這裡吧,我開車過來的。」他很客氣地說。

  「太宰,真看不出來啊,你居然還有車?」

  欠了一屁股債,他還有錢買車?

  等到我走到他的車面前,定睛一看,我又要罵人了。

  這她媽不是中原中也的車嗎?

  就是被我深深地眼饞過,幾個小時前剛開過,為了經常與它接觸我甚至想成為中原中也的司機的那輛車。

  太宰居然把它開過來了。

  這家伙怎麼什麼事都能預料到?

  我先前以為中原中也比他聰明,但現在,已經不敢這麼以為了。

  「太宰,這只鴨子,是不是我外公?」

  他微微一笑,發動了車子。

  「你說呢?」


第83章 八十三章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Chu鴨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我與星奏外公已經多年未見了,但記憶裡他從來沒有露出過這麼有性格的眼神。

  太宰一個急剎車, 我因為慣性身體前傾,如果不是因為系了安全帶,估計就要撞上去了。

  現在是午夜時分, 路上沒有人,只有零星幾輛車,壓根不堵, 但他開得卻很不穩。

  ……車技跟芥川龍之介差不多吧。

  「抱歉,不是自己的車, 開著有點不太順手。」他倒是很會即時給自己找借口開脫,「讓我看看,中也有什麼東西可以吃。」

  他騰出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拉開了儲物盒,「哦呀, 有棒棒糖和小面包。真看不出來,中也會買這麼可愛的零食。」

  儲物盒裡,半邊放著香煙,半邊放著草莓棒棒糖和乳酸小口袋, 這些小零食基本是中原中也今天給花丸外婆准備的。

  「喂, 你不要隨便動別人的東西!」

  「沒關系。」太宰撕開一根棒棒糖的包裝紙, 「中也不會計較噠。」

  話雖如此, 我還是覺得這樣做不好。

  「總該征得別人的同意再吃吧。」

  「先斬後奏是一樣的。」太宰含含糊糊地說道。

  和他講道理, 是永遠講不通的。

  也是啊。我為什麼要跟他講道理呢,如果他聽的進我的話,還會潛入中原中也家裡偷酒嗎?不僅如此,還偷了人家的車!

  但令我心情復雜的是,我本人也坐在了這輛車上。

  像是同伙。

  我在心裡默念了兩遍「壞事都是太宰治一個人干的,我只不過是不放心,怕他把車弄壞了才跟著的」之後,才放下心來。

  「清溪醬有考慮過以後的生活嗎?」

  草莓味的甜味在車內氤氳開來,我隨即伸手打開了車窗。

  風從外面吹進來,很快就吹散了這股甜味。

  「……找回另外一半的異能。」我頓了頓,緩緩說道,「然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度過平凡的一生。」

  「平凡的一生?」太宰揶揄道,「那黑歷史怎麼洗呢?你為天人五衰做過很多事吧。異能科應該已經掌握了啊。」

  「……阪口君不是那種人。」

  「看樣子你對他印像不錯。」

  太宰突然又是一個急剎車,在被我狠狠瞪了一眼後,他毫無誠意地道了歉,「抱歉,手滑。」

  「不會開就讓我來開。」

  「清溪醬不介意自己酒駕嗎?」

  「……」

  車子逐漸開穩了,間或有路燈照進來,短暫地在太宰的臉上落下柔和的光。

  「應該不只有異能科還會盯住了你,還有其他人吧?」

  我沒有隱瞞他:「森先生找過我,希望我去港黑工作,說會給我很高的薪水。」

  我本來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但看到中原中也吃穿用度這麼上檔次,機車跑車開心就買,黑卡隨便刷刷刷……我承認我有一點心動。

  太宰「哦」了一聲:「你該不會以為,港黑的工作就是像中也那樣在路邊送送迷路的老人吧。」

  「我還不是很清楚港黑的具體工作內容……」至少還不知道森鷗外會讓我做什麼。

  文職類?宣傳類?或者是向商戶收取管理費用?

  「走私槍.支,軍火交易,以及一些,」太宰的聲音裡充滿了愉悅,竟是一種告訴我天大好消息的語氣,「你不會想知道的特殊行業。」

  「……」

  「清溪醬不信嗎?」

  「我信。」

  實際上,我知道這才是港口黑手黨真正的樣子。我對中原中也的印像實在是太好了,以至於我覺得他們都是像職業英雄一樣,盡心維護著這個城市的秩序。而忘記了他們的初衷,他們的本職。

  我嘀咕道:「那也總比死屋之鼠好。」

  「我記得你小時候說想當英雄,英雄名都給自己取好了,叫超天歐爾麥特?」太宰低聲笑道,「怎麼好像在走一條相反的路了?」

  「閉嘴。」超天歐爾麥特那都是哪一年的黑歷史了?

  但太宰的話,毫無疑問,勾起了我心底最久遠的回憶。

  沒有遇到亂步,沒有遇到太宰,也沒有遇到陀思的時候,我做過最過分的事也就是把爆豪的褲子弄撕了。

  那時候我們都深深地崇拜著歐爾麥特,哪個人從小不崇拜歐爾麥特呢?

  就算是太宰——不,這家伙就很難說了。

  「太宰,雖然我不可能成為英雄。」我平靜地說道,「但我也絕不會成為英雄的敵人。」

  「……哦。」

  在他無限拉長的尾音裡,我竟聽不出是憐憫還是嘲諷。

  他岔開了話題,給了我一個台階下。

  「你為什麼認為這只小可愛是你的……嗯,外公?」

  我梳理著Chu鴨身上凌亂的羽毛:「這只鴨子不是普通的鴨子,它在橫濱做了很多好事,已經遠遠超越了一只鴨子的能力,還獲得橫濱市長的贊美。」

  太宰若有所思:「你外公以前很喜歡做好事?」

  「……沒。」星奏外公並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而Chu鴨明顯是只熱心的鴨子,也許外公變成了一只好鴨也說不定。

  我仔細分析了Chu鴨的來歷和花丸外婆說過的話:「我外公生前跟外婆說過,如果以後寂寞了就開個養鴨場,養點小動物。我認為這是有預謀的。」

  不然為什麼不是開養豬場?因為當豬就不能隨便在外面亂跑了,還是鴨子比較靈活。

  我戳了戳Chu鴨的腦袋,它立刻憤怒地用鴨嘴啄我,像是在譴責我的大逆不道。

  很凶。但不痛不癢,像是長輩在教訓調皮的晚輩。

  越來越符合外公的人設了。

  我拍了拍鳥籠子:「朋友,如果你是被人陷害變成這樣的,比如變鴨的異能力什麼的,就點一下頭。如果是你自己的興趣愛好,你就點兩下頭。拜托,讓我知道一下情況。」

  鴨子扭過頭,沒理我。

  或許是當鴨子太多年,當上癮了。

  「做鴨有什麼好的?」我又拍了拍鳥籠子,企圖把裝死的Chu鴨弄醒。

  太宰看我威脅恐嚇了Chu鴨半天,一點效果都沒有,才慢條斯理地解釋道:「Chu鴨是女生。」

  「……誒!」

  難怪之前在鴨場時,外婆問起它的意中人,它立刻擺出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原來是母鴨子!但是沒准外公變成鴨子時改變了性別……算了,不能想像。

  「清溪醬,再告訴你一件事,我沒有駕駛執照喔。」

  「……」那現在開車的是誰?

  「考到一半感覺都學會了,沒必要再考了。」

  ……

  天亮的時候,太宰治終於把中原中也車子裡的油全部開光了,我們在武裝偵探社樓下的咖啡店裡隨便吃了點早餐。

  這次很難得的,是太宰付的錢,因為我身上沒有錢。他心痛地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付了兩杯咖啡錢。

  「可以賒賬的,到時候不是一樣還的嗎?」

  「不行。」我冷冷地說道,「你賒的賬,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

  「不帶這麼打擊別人自信的!」

  Chu鴨大概是仗著我不會殺它,堅持不變回原形,我決定帶它去找亂步商量對策。

  亂步原本打算翹班,看到我的群裡有人跟他說話時,立刻就開心了:「清溪溪有什麼要求盡管說,我一定能做到。」

  「如何叫醒一只鴨子?」

  要叫醒一只鴨子,不僅要叫醒它,還不能傷害它。雖然由於性別原因,Chu鴨不太可能是我外公了,但必然也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太宰既不否認我的推理,也不贊同我的推理,只是笑容意味深長,還給了我一根木天蓼。

  「我又不是貓。」我還是接過了木天蓼。

  「你以前不是一直喜歡這種東西嗎?」

  「你記錯了!」

  武裝偵探社裡第一個來的不是人,而是一只三花貓。

  我放下了鳥籠子,無視了突然在裡面亢奮起來的Chu鴨。

  「咪,來這裡。」

  我朝三花貓招了招手,大概是我手裡的木天蓼吸引了它,它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了過來。

  我將木天蓼遞給它,它輕輕地喵了一聲,應該是在傳達謝意,然後抱著木天蓼玩了起來。

  太宰見狀微微一笑:「清溪醬,我去給你倒杯果汁,你喜歡什麼口味的?」

  「隨便,我不挑,別下毒就行。」

  我看著愉快地玩耍木天蓼的三花貓,突然想起別人說的遇到公的三花貓,就會有好事發生的說法。

  我蹲下了身體,握住了它的兩只前爪,將它拉直了。

  「咪,你是男孩子嘛?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小雀雀。」

  我的話音未落,也還沒鑒定出三花貓的性別,鳥籠子突然砰的一聲炸碎了。

  揚起的煙塵迅速散去,迎面有人一腳朝我踢了過來,我靠右避開了,她踢在了其中一張桌子上。

  文件和辦公用品灑了一地。

  「朋友,如果要打架的話,出去我一定奉陪,但這裡畢竟是別人的公司。」我避開了她,盡量往沒有東西的牆角靠去。

  ……沒想到Chu鴨還真是一個人。

  「誰是你的朋友!你和你的外公一樣讓人討厭!擅作主張!我可跟你跟你成為朋友的打算!」

  她長得非常漂亮,看上去是三十多歲的年紀,有著一頭漂亮的橘色頭發和一雙生動的藍眼睛。

  ……簡直就像是性轉版本的中原中也。

  怒火就是從那雙藍眼睛裡散發出來的。

  「無禮的小鬼!」

  Chu鴨,不,是Chu丫。她指著地上還在玩著木天蓼的三花貓,惡狠狠地說道,「夏目老師的身體,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能看!」

  我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是《夏目友人帳》看多了嗎?」

  ……貓咪老師可比這只肥多了。


第84章 八十四章

  「你認識我外公?」

  我承認我有一點卑鄙。為了防止面前的女版中也(?)再胡鬧, 我抱起了地上的三花貓——這是她珍視的寵物, 可以算是我唯一知道的她的逆鱗。

  「把夏目老師給我放下!」她果然變得更加憤怒了。

  「多有得罪了,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坐下來跟我好好談談的。」我頓了頓,後退了一步,用警告的語氣提醒道,「不然我就要確認這只貓的性別了。」我作勢要查看貓的身體。

  「你——」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對貓的占有欲這麼強的人,想想以前她是鴨子形態時,也經常尋找些小玩意過來送給這只貓——等等。

  會有人連貓的性別都不讓別人確認的嗎?這也太狂熱了吧。

  鴨子是擬態的話, 貓為什麼不能是擬態?

  我抱著的這只三花貓, 會不會也和面前的Chu丫一樣……一想到這裡, 我心裡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

  好在Chu丫終於願意坐下跟我談談了。

  太宰剛好倒了飲料進來, 他端了兩杯,一杯是果汁, 一杯是熱咖啡。

  果汁給了我, 熱咖啡給了Chu丫。他對突然出現的Chu丫並不驚訝,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變成鴨子是你的異能嗎?」我猜想到, 「難道你的異能是【我是鴨】?」

  懷裡咬著木天蓼的三花貓突然一個激靈, 抖了抖,用爪子扒起了我的膝蓋。

  我捏住了它的後頸,讓它變得老實了一點。此舉並不粗魯,Chu丫卻十分心疼:「臭丫頭,你別弄痛它!這不是我本身的異能……是後天植入的, 因為我曾經是你外公手上的實驗品。」

  我聽得一臉茫然。

  「笨丫頭, 你的理解力這麼差嗎?無論是你外公, 還是你父親,智商都是萬裡挑一,怎麼到了你這裡就廢了——」Chu丫突然停了嘴,順著她的目光,我看到了門口站著的……江戶川亂步。

  「初次見面,你好呀,泰子小姐。」亂步嘴角揚起一抹笑容,他手裡拎著一袋干洗的衣服。

  看樣子是早晨上班時順路去干洗店拿了衣服,我竟然有一種亂步長大了的感覺。

  ……我們已經逐漸習慣了沒有對方的生活。

  我開始自己賺錢,他也開始靠自己來處理日常雜事。

  「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江戶川君。」Chu丫,不,應該說是泰子。她喝了一口咖啡,姿態優雅地放下了咖啡杯,「超推理偵探果然名不虛傳。」

  「被泰子小姐嚇過兩次,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亂步這麼一提,我想起了他被Chu鴨啄傷的事,還有那次我們在飄窗上進行夜間活動時,Chu鴨也突然從天而降,將他嚇到摔下了飄窗。

  ……真的是很尷尬的經歷了。

  「第二個問題,你和中原中也是什麼關系?」

  前有津先生和太宰治,現在又有泰子小姐和中原中也,他們極為相似的面容和身材,實在是令我費解。

  「我不說,憑你的腦子,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知道。」

  泰子低垂著眉眼,乍看之下十分認真,唇角卻勾著一絲譏諷的笑容。

  被當眾批評智商,我又氣又羞,但我又拿不出足以讓人信服的行動。

  我要是胡亂推理一番,又要被當成笑話了。

  「說不上來了嗎?」

  我咬了咬嘴唇,剛要說話,亂步已經替我開口了。

  「泰子小姐,你和中也君,是誕生於同一家實驗室吧?我聯系朋友確認過了,雖然大部分資料都被你毀掉了,但還是留下了一小部分的資料,我把零散的東西用推理補充完整了。」

  亂步一邊整理手裡的洗衣袋,一邊繼續說道,「清溪的外公,源星奏,曾經在國家人工異能試驗中心工作,而你是他某一次的實驗品。」

  亂步的話在我心裡掀起了軒然大波,但太宰和泰子卻都沒什麼表情變化。

  前者漫不經心地喝著果汁,後者靜靜地聽著亂步的推理。

  「不是某一次,而是某一批次。」泰子糾正道,「我們這些人,一個批次能做出來一個就算不錯了,大部分情況都是人體承受不了而被吞噬,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她眨了眨眼睛,輕聲說道,「然後再重新進行下一批次的實驗。」

  「那被吞噬的人呢?」我問道,「還能救回來嗎?」

  泰子用像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身體全都碎了,你覺得還能救回來嗎?」

  「國家有……這種實驗嗎?這樣和敵聯盟的腦無有什麼區別?」

  「喂,別把我們和那群民間組織的醜八怪混為一談。」泰子誤會我將她和腦無相提並論,皺眉道,「敵聯盟只是偷盜了我們的部分技術,根本造不出有任何人格的改人。你之前不是已經和腦無交過手了嗎?」

  這點我承認,不久之前,我在體育館和腦無碰上過。但即使他們沒有智力和獨立人格,身體素質和個性也太強了。

  我如果不拋下異能失控後曝光的顧慮,我一頭也消滅不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源清溪,你的外公確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他甚至修改了我們原本的基因。」

  泰子瞥了一眼窗外,這個時間點的武裝偵探社還沒到上班時間,除了太宰和亂步,還沒有其他人來。

  「我的外貌是在實驗室裡,被他修改了基因,變成了最符合他審美的樣子。」泰子摸了摸自己的臉,「你覺得我和中原中也像,那麼我告訴你,生理上,我和中原中也產生了血緣關系。但心理上,不是哦。我不承認這個弟弟,也不會承認其他弟弟。」

  「那我外公呢?他是又回去實驗室了嗎?」

  不管外公有沒有繼續從事這種在我看來很不正確的工作,只要他還活著……

  「不。他之前好不容易從那裡逃出來,是絕對不會回去的。」泰子的視線投向我懷裡的三花貓,「那家伙啊,受到了夏目老師的影響,決定脫離那一行,就帶著我離開了。」

  「盡管我和他銷毀了大部分的研究資料,還是有一小部分資料被他的下屬先前拷貝了。中原中也是在那之後被研究出來的,用了和我一樣的基因片段吧,那幫廢物,連幫他修高二十釐米都不行嗎——」

  「泰子小姐。」我打斷了她絮絮叨叨的批評,認真地問道,「你知道我外公去哪裡了嗎?關於我的異能,我有問題想問他。」

  泰子沉默了。

  她一沉默,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我也在找他,全日本都找過了。但是他就像銷聲匿跡了一樣。期間一次都沒有回過你外婆和你父母那裡。」泰子想了想,試探地問道,「這件事會不會和你有關?比如被你的異能捏死了而你記不清了?」

  「別亂說!」亂步突然睜開了眼睛,「清溪溪才沒有做過那種事。」

  他比我的情緒更加激動。

  我合理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應該不可能。我的異能是在九歲時得到的,在那之前,外公已經失蹤三年了。」

  「……真是報應。他一輩子在研究給別人植入異能,沒想到最後,卻是自己的後代遭受了同樣的事——」

  報不報應我不知道,就當它是吧。但現在我已經沒有怨天尤人的精力了。

  「失陪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間。」我剛放下三花貓,泰子立刻過來抱起了它,摟在了懷裡,「夏目老師,我終於抱到你了。」

  三花貓在她的懷裡拼命地掙扎,帶著一臉的生無可戀。

  「清溪溪,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剛洗完手,打開門,就看到了門外一臉凝重的亂步。

  「我大概已經推理出了所有關於你的事。」頓了頓,他又說,「我本來更希望清溪溪自己去試著推理,因為你不肯信我了,是我不好。但是我,我覺得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自嘲地笑了:「我沒有哪天不是努力的。但我自己腦子不好也是事實,我努力想出來的東西,一不小心就是個笑話,太難了……」

  亂步突然抱住了我。

  ……我沒有拒絕。

  這是我們離婚以後,第一次親密接觸。

  他的衣服上,還是以前家裡常用的洗衣粉的味道。

  「清溪溪,你願意再相信我一次嗎?」亂步輕聲說道,「那樣,我嘴巴都會笑歪掉。」


第85章 八十五章

  「嘴巴笑歪了多不好。」我開玩笑說, 「以後亂步桑你還怎麼和別人再婚呢?」

  我就隨口一說,調節一下氣氛, 亂步卻把我抱得更緊了。

  「我不會和別人結婚的!那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語氣也變得急躁起來。

  「也是,不再婚其實也無所謂。」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婚姻本來就是生活的附屬品, 你們偵探社都沒有人結婚。福澤社長都單身四十多年了, 也挺自在的。」

  「我不自在!」

  「誒?」

  「很不自在。」他又強調了一遍。

  這家伙, 我說話還處處不如他的意了。

  亂步的身高只比我高一釐米,撒嬌的時候喜歡將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蹭。

  有點癢。

  像一只柔軟的貓咪。

  「清溪溪, 我們講和好不好?」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 溫柔地灑在了我的臉上。

  我睜開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亂步桑, 先說說看,你的推理吧。」

  四目相對,我先笑了。

  從他綠色的眼眸裡,我看到了某種情緒在不動聲色的撕裂。

  「別的事,我們以後再說吧……或者,你是打算用你的推理來做和我交易的籌碼嗎?」

  與陀思、太宰相處, 我也逐漸變得牙尖嘴利。

  真正的吵架從來都不是面紅耳赤的爭辯, 那樣高低起伏的情緒, 在氣消之後就意味著原諒和放下。

  而我從頭到尾,對他都是極為平靜的態度。

  我不打他, 沒罵他, 只是獨自抹去了和他相處過的所有痕跡, 並恢復了自己的姓氏。

  我依然能對他和顏悅色,也絕不會刻意冷落他。爸媽邀請他來家中做客,我一句反對的意見都沒有,我甚至還會為他准備他喜歡的料理,因為我對他的生活習慣最為了解。

  ……只是對我來說,他已經和旁人並無二樣了。

  我的心眼只有針尖一般大,刺在我的心裡,即使拔掉也會留下一道細長的印記。

  「不是的!我只是想和清溪溪講和。」亂步辯解道,「我希望你能再相信我一次!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清溪溪的!」

  空話我聽得太多了,付出行動的我倒是沒看過多少。我也無法想像,戰鬥力幾乎為零的亂步,要怎麼保護我?

  當然了,我是不會說出那麼刻薄的話的。不是因為我口下積德,而是他目光中清澈的決意幾乎無人能及,恍惚間讓我想到了早年時候想成為英雄的自己。

  「謝謝你,亂步桑。關於我的事情,你推理出了多少?你慢慢說。」我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請如實相告……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只想聽到真事。」

  對我來說,溫柔的謊言比起殘酷的真相殺傷力更大。

  ……

  偵探社的人陸陸續續來上班了,他們對正在和太宰交談的泰子十分好奇。我站在會議室裡,隔過玻璃窗,邊看著外面逐漸忙碌起來的眾人,邊聽著亂步的推理。

  「清溪溪,你的異能,很可能不是從Pandora『s box裡出來的,而是你生來就有的。」

  聽到這裡,我疑惑道:「但我在那之前並沒有任何異能。不僅無異能,個性我也沒有。」

  在這個異能和個性充斥的社會,雖然擁有異能的人數遠遠少於擁有個性的人,但異能幾乎是出身就覺醒,而個性需要三四歲才能展現出來。

  我到九歲之前,身上任何有異能和個性的跡像都沒有。

  「難道你的意思是,當時盒子裡跑出來的金色光芒,只是喚醒我身上的異能?但是我明明看到探險隊的人都被它吞噬了。」

  亂步搖搖頭:「Pandora『s box裡當時存在的東西,的確是異能。你對那天發生的事應該記得很模糊了,但是我記得很清楚。當我打開Pandora『s box之後,異能飛了出來,但它並非在四處攻擊,而是在找你。」

  「誒?」

  「其實它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傷害任何人。」

  *

  我的外公源星奏,生前秘密從事著有關異能方面的研究,並且擁有能將人工異能植入人體的技術,雖然成功率不高,但他確實做出了不少「作品」,他的研究資料也成了該項目裡最珍貴的東西。而我的爸爸源清流,曾經是他最重視的學生兼助手。

  星奏外公在一次失敗的實驗後,意識到實驗本身的殘酷,決定停止人工異能的研發,釋放所有的生命體,此舉遭到了整個研究中心所有人的反對。他在爸爸和奏子小姐的幫助下,盡力銷毀了關鍵數據,但還是有部分數據被他的學生事先保留了下來。

  之後他們離開橫濱,回到了鐮倉,在那裡陪伴家人,過著平靜的生活,而我的媽媽源風火因此和爸爸結識,並結了婚生下了我。

  我無個性,但是擁有異能。星奏外公和爸爸抽出了我身上的異能,並裝在了Pandora『s box之中。異能與主人分離後是很痛苦的,不少異能甚至還能化身為人,闖下大禍,為了不讓它太悲傷,他們將它藏在了離我很近的月螢山上,陪伴我長大。

  只是由於爸爸異能的影響,我永遠到不了山頂,也無法與它接近。

  亂步的舅舅明智先生,是一位去過很多地方的考察隊隊長,也是一名優秀的偵探。他受國家人工異能中心所托,尋找星奏外公留下的Pandora『s box和研究資料。

  因為他的考察隊裡存在著擁有搜索異能的隊員,他們找到了無限接近外公的地點,並恢復了月螢山的真實場景。

  原本Pandora『s box和裡面盛放的異能都在靜靜地沉睡,即使被挖掘出來了,也是死物一件。但那天我陰差陽錯地去爬了山,它感受到我的存在,終於突破了封鎖,逃了出來。

  異能在找不到主人的情況下,慌忙地四處亂竄,分解了不少人,最後終於在我返回找亂步時,發現了我,並且回到了我的身體裡……

  以上,是亂步基於一定量的資料和證據,做出的推理。

  我聽完後,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關於我外公的資料,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道。

  「花袋先生入侵了國家異能中心的後台。」亂步沒有任何遲疑,就交代了友軍,「星奏先生知道如何將異能植入人體,相對的,他也知道如何從人體抽取異能。」

  照這樣說的話,搞事的罪魁禍首就是我外公、我爸爸。

  但我想不明白。

  「他們為什麼要從我身上把異能抽走呢?如果沒有抽走,我還會遇到這麼多的事嗎?」我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難道是為了做什麼科學研究?」

  我的心裡湧起難以言表的酸楚,甚至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不,不是這樣的!」亂步在這個問題上表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因為爸爸他看到了清溪溪的未來,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看到了我的未來?」我喃喃道,「別說得你好像知道一樣。」

  「我找到了爸爸寫在電腦裡的日記。」

  「……」

  「是真的,清溪溪!爸爸看到了你的未來……他,不想讓你走那條路,所以他們抽走了你的異能,他希望你能當一個平凡的人!」

  「抽出我的異能?希望我當一個平凡的人?那為什麼我現在的情況反而變得更加糟糕了?亂步桑,你覺得現在的我,還配提未來兩字嗎?」

  哦不,我再聽下去簡直要氣瘋了。

  仿佛全世界都在整我!

  如果爸爸和外公沒有擅作主張,替我決定,我也只是一個異能稍強的人,或許我從小接受常規教育,不犯大錯,還有機會成為像歐爾麥特那樣的英雄。

  現在全沒戲了。

  這兩人一個申報了死亡,一個失去了關於異能的全部記憶……他們完美地把剩下的爛攤子全留給了我。長達十六年的時間,我都在心驚膽戰中度過。

  「回想我這糟糕的一輩子,我遭遇到了那麼多的欺騙,但到頭來,我竟然沒有一處可以責怪。」我輕聲嘆氣道,「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活下來,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不要亂說!」亂步伸手捂住我的嘴,孩子氣地往空氣裡呸了一聲,「我不准你亂說。」

  我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反而安慰他:「沒關系,亂步桑,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根本就沒有我存在的價值吧。」

  「你有價值的!」

  「沒有哦。」

  「你有!對爸爸媽媽來說,你是很重要的家人。對外公外婆來說,你也是——」

  「算了吧。外公他至今沒給我一個解釋,外婆……她更喜歡中也吧。爸爸媽媽,比起我,他們大概更重視你。我提離婚的時候,媽媽沒有先考慮我的感受,而是先急著去找你。之前我大概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了,對於一個毫無價值的垃圾而言,死在冰冷的西伯利亞大概是最好的選擇了——」

  咚。

  額頭傳來了火辣辣的疼痛。

  我怔住了。

  亂步也怔住了。

  大概是彼此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理智,他用下巴磕在了我的額頭上。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揍我。

  很痛。

  真沒看出來他的洗下巴這麼咯人。

  「清溪溪,我真想打你一頓。」他疼得直吸氣,但下巴沒有離開我的眉心。

  兩部分皮膚像是黏在了一起。

  「亂步桑,你已經這麼干了。」痛死了。

  「對不起,我知道打人是不對的,但是我還是很想打你。」

  「你已經這麼干了!」

  我推開他的下巴,揉了揉被磕得生疼的眉心。雖然我很有忍耐力,但這一下,確實撞得不輕。

  亂步也沒好到哪裡去,嘴唇都磕破了,血珠滲出來,他伸手拭去。

  「星奏先生沒有辦法控制抽出的異能,所以用自己當了容器,Pandora『s box就是他的身體。」

  「……」

  「獅子媽媽對我很好,但是她更喜歡清溪溪,她急著找我是為了揍我,她說她只有一個孩子,不管是誰對誰錯,她都要打我一頓。之後我死纏爛打,她才同意帶我去向你道歉。」

  他的聲音又低又軟,聽上去情緒十分低落,「他們很在意你,有爸爸媽媽陪著真的很好,請你別那麼說。你不要因為我去討厭他們。你要討厭,就討厭我一個人……對不起,清溪溪。」他吸了吸鼻子,臉上又露出了糾結的表情,「可是要是清溪溪你真的討厭我,那樣會比殺了我還要令我難過。」

  「……」

  他低垂的眼微微抬起,慢慢地說著每一個字,似乎說久一點就能把時間拖成永恆。

  「清溪溪要是真的討厭我,那我就活不到三十歲了,我會英年早逝的!」

  此時,我竟不知道,下一秒,他是想哭,還是想笑。


第86章 八十六章

  換作在以前, 我大概會安慰亂步:「不會的,亂步桑, 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但是在今天我沒有說那麼溫和的話。

  額頭依然很痛,被他的下巴撞得不輕。沒想到他硬氣起來, 殺傷力還是挺大的。

  我揉了揉擰結的眉心, 輕聲說:「既然無法活出生命的長度, 那就盡量拓展它的寬度吧。」

  三、二、一。

  三秒之後, 亂步先是瞪大了眼睛,隨即又久違地噘起了嘴。在看到我皺眉的時候, 他又很小心地把噘起來的嘴放平了。

  「我不會拓展!」

  ……即使不噘嘴, 也依然在撒嬌。

  「你可以問問福澤社長,他對拓展生命應該很有見解。」我岔開了話題, 「你說我外公就是Pandora『s box?」

  亂步毫不猶豫地點頭:「是!」

  Pandora『s box,直譯就是潘多拉的盒子, 意為災禍之源,是一個充滿神話色彩的故事。

  希腊神話中, 潘多拉打開了魔盒, 釋放出了世間的災難, 卻又將希望關在了盒子裡。

  如果以此作類比, 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半異能就是災難,而另一半, 就是還沒得到的希望。

  難怪陀思一直想要我找回另一半的異能, 得到完整的異能。

  等等, 他會這麼好心嗎?

  「得到另一半的異能, 我是不是就能控制它了?」

  「理論上是這樣。」

  「理論上?」

  亂步邊揉著下巴邊解釋:「就理論而言,再打開一次Pandora『s box,你就能得到將原子重組為物質的能力。但是我們始終沒有找到Pandora『s box。」

  「你舅舅當年是怎麼找到的?他隊裡那個有搜索異能的隊員,有沒有像他一樣有那種異能的人?」

  「這幾天花袋先生和阪口安吾幾乎找遍了全國範圍內,具有搜索異能的人,但是他們都沒有辦法感知到盒子的存在。」亂步推測道,「可能是上次被打開過,盒子為了不被別人發現,開啟了自我保護,躲到了沒有人能發現的地方。」

  這一點倒也說得通。既然現在推測盒子是星奏外公化身的,那他絕對有辦法將自己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費奧多爾這幾年也在找它。」

  提到陀思的名字,我一下子警惕起來。

  如果亂步這麼做算是夫妻一場的補償,但陀思沒有理由這麼幫我,況且他在幾年前就開始尋找了。

  他也從來沒有告訴我有Pandora『s box這件事。

  「亂步桑,你知道我恢復了異能之後,會是什麼樣子嗎?」我看著白色的牆壁,真心感到茫然,「我能做到什麼事呢?」

  「你可以將任何物質分解成原子,也可以將原子重組成任何物質。」亂步很肯定地說道,「清溪溪的異能是一種很了不起的異能。」

  「唔,聽上去很厲害。」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你知道陀思的目的嗎?」

  「……知道。」

  我沒有再問下去了。

  因為我收到了陀思發過來的消息。

  他是發在群裡的。

  【@俄羅斯軟糖:發現Pandora『s box的坐標了。】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和地址。

  照片上,花丸婆婆的鴨場正沐浴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爸爸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遠方。

  *

  汽車飛馳在橫濱通向鐮倉的路上。

  「清溪溪,超速了。」旁邊的亂步小聲提醒道,「要被罰款的。」

  「……抱歉。」

  我努力將車速調慢了,心想這畢竟是中原中也的車,不能給他帶來麻煩。

  「清溪醬,鴨場和費奧多爾又不會跑,你不用這麼緊張。」

  後排坐的是太宰和泰子。

  泰子是被太宰拖來的,她原本不同意參與。在恢復了人類的面貌,還想和偵探社裡的三花貓纏綿一陣子,不知道三花貓趴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又同意一起過來了。

  「源清遠那家伙,自從當了爸爸之後,智商就跟不上了。他的異能實際上比老頭子更強,但是幾乎從來不用。」泰子順嘴抱怨道,「我讓他幫我看看我和夏目老師什麼時候能結婚,他都不肯。」

  「那就說明是結不了叭——好痛!」亂步捂住下巴,疼得直叫。泰子剛才毫不客氣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臭小子,那也比你離婚了強!」

  無論是Chu鴨還是人形的泰子,和亂步關系都很差。

  「源清溪,你就算找中原中也,也別和這家伙復婚!」泰子轉頭開始教育我,「中也人帥錢多不逼逼,雖然矮了點,但那也不是他的錯,比起這個連家務都不會的家伙要好多了。」

  「喂,我現在會做家務了。」

  「說說看啊,你會什麼了?」

  「會把衣服送去洗衣店了,還會用掃地機器人了……」

  亂步和泰子爭論的時候,我小聲問太宰:「你覺得那是我爸爸,還是那家伙?」

  我抬起頭,從後視鏡裡瞥見太宰唇角勾起的笑容。

  「你說呢?」

  ……

  關於爸爸的異能因果律,我知道的其實並不算少。

  他可以看到一個人的未來和終局。

  爸爸不喜歡這個異能,因為提前預知死亡並不是一件好事,他認為事事都應該順其自然。但我卻不這麼認為,我覺得知道一個人的未來和終局,至少可以避免一些突發意外。

  爸爸看過我的未來。

  在我記憶的伊始,是他摸著我頭發,俯身在搖籃前,用最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我的清溪,你一定會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爸爸看到過噢。」

  爸爸說我會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美好的……未來麼?

  這些年我做過的錯事不計其數,死在我手上的人也不少,不管我是否出自本心,實質性的傷害已經造成了。

  我聽過坊間的小道消息,敵聯盟年輕的首領死柄木弔,小時候的理想也是成為像歐爾麥特那樣的英雄。

  他保護著弱小的同學,嘗試著英雄那樣的行為,我猜他也像我那樣念過歐爾麥特的那句熱血台詞。

  ——已經沒事了,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來了!

  真諷刺。

  完全變反了,應該說是因為我們來了,所以有事了。

  ……

  鴨場很近了。我停下車子,解開安全帶,打開了車門。

  撲面一股濃郁的青草夾雜花香的氣味。

  又是風和日麗的一天。

  陽光鋪滿了通往鴨場的小路,新修的路燈整齊地在路旁排列著。夏日的蝴蝶飛過原野,遠處是看不見盡頭的麥田。

  月牙湖邊,葡萄架的秋千下,爸爸坐著,陀思站著,兩人面前的石桌上放了一盤棋。

  ……我記得爸爸從來不下棋,他更喜歡獨自一人的游戲,比如釣魚和繪畫。

  「津先生,好久不見。」

  津落下一個棋子,抬起臉,身形的面容慢慢恢復成了自己原來的模樣,看上去比太宰成熟和消瘦,兩人極為相似。

  除了泰子小姐因為驚訝而「呀」了一聲,其他人都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我偷偷瞥了一眼亂步,他回我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心裡更加不是滋味……隱瞞了很久的秘密,在他們面前根本無處遁形。

  「我還以為源清遠是受了什麼刺激變蠢了,原來是身體裡住著這麼個玩意。」泰子冷笑著看向我,「你一直都知道?」

  「嗯。」我點了點頭,「我九歲時遇到津先生,多虧了他的照顧,之後去俄羅斯留學,也是津先生的安排。」

  津先生擁有了爸爸的異能,靈魂不滅,他做的決定都是基於因果律的合理安排。

  我沒什麼依靠,也以為年紀小而沒什麼主見,只能事事聽他的——不,只有一件事沒有聽他的。

  那就是他讓我對任何人都死守關於異能的秘密,我卻在後來全盤告訴了陀思。

  如果我堅持保密,堅持不用,只要度過風險期,大概就能安靜地回國,過普通人的生活了吧。

  「你就沒有懷疑過他的存在嗎?」泰子的眼神在他和太宰之間轉來轉去,最終下了結論,「你們該不會是我和中原中也這樣的關系吧。」

  「我和他之間的關系,比你和中也更復雜。」太宰笑著說,「泰子小姐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許久沒吭聲的陀思淡聲說:「我也勸你不要知道。」

  泰子眯起眼睛:「你這個小鬼,命倒是很硬,居然能一直活到現在。」

  「哦,認出我來了嗎?」

  陀思和津的棋局並沒有分出勝負,就停止了。他嘴角一扯,露出小顆的虎牙,「如果不是泰子小姐當年遠赴俄羅斯暗殺我,我媽媽也不會因為我而遭遇不測了。」

  陀思平靜的話語像是扔進湖裡的一塊石頭,激起了千層浪。

  我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

  「源醬,你明白嗎?無異能者碰到異能者,是多麼無力又絕望的事情吶。」

  「你殺了他媽媽?」我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們之間有仇?」

  我緊緊地盯著泰子的臉,不想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

  但除了坦然,我看不到其他東西。

  沒有愧疚,沒有後悔。

  泰子聳了聳肩:「我只是接受委托,殺誰我都無所謂。」

  「誰的委托?」

  泰子不悅地翻了個白眼:「小丫頭,我需要向你彙報工作嗎?」

  「我問你是接受誰的委托?」 我大聲質問道,「你不要告訴我,是接受了源星奏的委托。」

  她的表情變了,嚴厲地說道:「不要直呼長輩的名字!」

  「清溪溪,不是這樣的。」

  亂步見我完全被陀思的話帶了節奏,干脆捂住了我的耳朵。

  他用唇形對我說道,「請相信你的家人,也相信我。」


第87章 八十七章

  亂步對我說:「清溪溪, 你的家人都是很好的人,我喜歡他們。」

  陀思卻對我說:「源醬,在我還是孩童的時候,他們就想殺死我了。」

  兩人各執一詞, 我也不知道該相信誰。

  星奏外公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真相如同幻霧, 始終撲朔迷離,我不僅沒抓到,也壓根看不透。

  我將目光投向了津先生, 我期盼這時候奇跡能出現, 我的爸爸源清遠能出現, 能恢復到以前清醒時的樣子。

  「津先生, 你能叫我爸爸醒來嗎?」

  「抱歉,他不會想現在醒來的。」

  津先生輕聲細語,他笑起來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微笑, 也不是冷笑, 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 又在瘋狂中保持著極度理智的笑容。

  眼角微微垂著, 像是嘲諷。

  「那種玻璃心的男人,你覺得他能接受這樣的場景嗎?你看那裡——」

  順著津先生手指指向的方向, 我看到網欄的中心,迅速升起了火焰, 原本無憂無慮地在午後漫步的鴨子們, 不是在逃跑, 就是在嚎叫。

  這一切慘狀幾乎只在一瞬間發生。

  砰。

  有東西炸開的聲音。

  火焰的亮度極高,又極其漂亮,映襯著淪為背景的藍天綠水,竟像是一幅美麗的畫卷。

  「混蛋,你做了什麼!」

  反應過來的泰子掐住了陀思的脖子,她甚至不用思考,就已經下了定論。

  這件事一定是陀思做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罪狀,都可以怪罪到陀思身上。

  陀思一句話都沒有為自己辯解,他用溫柔又略帶無辜的眼神看著我,唇角勾著清淺的笑容。

  「陀思,這裡是我外婆的心血!」

  花丸外婆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如果沒有別的變數,這裡應該就是她養老送終的地方了。

  「我知道。」

  「你這家伙——」

  我來不及跟他爭辯了,隔過圍欄,我看到鴨場的兩個被雇佣過來的員工飛奔了過去,手裡拖著水管。

  「等一下!」

  亂步猛得一滯,隨即朝圍欄那邊吼道,「不要打開!」

  還是遲了一步。

  水管已經打開了。

  巨大的水柱噴在火焰中心時,本該熄滅的火焰只有不到一秒的火焰靜止,隨即爆發出了強烈的黃色光芒。

  我聽到了那兩人凄厲的叫聲,他們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地掙扎著。

  爆炸產生的熱浪幾乎吞噬了整個鴨場,連我的臉頰都被熏燙了。空氣變得渾濁又嗆人,這裡的平靜已經被徹底撕碎了。

  ……怎麼會這樣呢?

  澆了水之後竟然讓形式更加嚴峻了。

  「清溪溪!」

  亂步拉住了准備跑過去救人的我,艱難地搖了搖頭。

  「別過去,是鈉。」

  我恍然大悟。

  鈉,如果燃燒的是金屬鈉,那麼剛才他們澆水的時候,產生的爆炸就可以解釋了。

  亂步被嗆到了,連忙用手捂住了口鼻,又伸出另一只手來捂住了我的鼻子。

  「先聯系火警!」

  我回頭看去,泰子他們已經全部撤到了月牙湖後面的安全地帶。泰子的手沒有從陀思的頸間移開,面色陰沉地盯著燃燒著的鴨場。

  我理解她的憤怒。

  這裡也曾是她的「家」。

  雖然她並不是真正的鴨子,但在此度過了漫長的時光。青山綠水是真,一草一木也是真,清風明月,春夏秋冬,到處都留有她的記憶。

  但是這一切的美好全部都在眼前,以極其惡劣的方式毀滅著。

  外婆的兩個員工在火焰中掙扎著,很快就不動了,黃色的火焰蓋過了一切,他們最終葬身於正午的火海,沒來得及留下任何遺言。

  「你真該死!」

  泰子的指甲陷進了陀思頸間的皮肉裡,血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流。

  再往裡,她就能掐斷陀思的氣管了。

  她氣得眼睛發紅,姣好的面容也扭曲起來。

  「你是怎麼在一晚上之內,在這裡埋藏了大量的鈉?」

  陀思微微笑道:「你為什麼覺得我是一個人?」

  「天人五衰和敵聯盟明明都已經被異能科和英雄們監控了,你到底是——」

  泰子的話音戛然而止。

  「明明滿大街都是老鼠,為什麼你會覺得我是形單影只?」陀思的嘴角咧得更開,「源醬,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還是因為我?

  重型機車的聲音傳來時,我們的視線都朝那邊移了過去。

  是中原中也,以及……花丸外婆。

  前一晚還在中華街喝到酩酊大醉的兩人,在看到燃燒的鴨場時,都怔住了。

  然而花丸外婆也只怔了一瞬,隨即就恢復了平靜。

  她的反應很平靜。平靜到像是面前不過是一場全息電影,而撲在我們臉上的熱浪也全部都是電影的特效。

  在災難面前,她平靜得不像是一個正常的老年人。

  失去了全部心血,她也只是輕聲嘆了一口氣。

  「辛苦大家了。」她說。

  「誰干的?」中原中也的反應要憤怒的多,月牙湖裡都是水,他想要取水救火,被泰子攔下了。

  「那是鈉。」

  他對和他有著近乎一樣容顏的泰子感到困惑,眼神閃了閃,但很快又繞回主題,「火警呢?」

  太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電話,還沒來。」

  「可惡!」

  花丸外婆問我:「清溪,阪口和小泉出來了嗎?」

  阪口和小泉是那兩名員工的名字。

  他們以前是很懶的人,但後來被中原中也收拾了一頓之後,逐漸變得勤奮了。剛才在發現鴨場著火了,他們也沒有急著逃跑,而是第一時間選擇了救火了。

  ——雖然沒救成。

  任誰也想不到,這裡的火災,起因會是金屬鈉。

  我搖了搖頭:「都怪我,剛才沒來得及——」

  「沒事。」花丸外婆吸了吸鼻子,「不怪你。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沒有努力。我什麼都沒能做到。

  「西邊有沙子,中也君,用沙石應該可以滅火。」

  我剛說完,中原中也已經不見了。

  他能使用重力操控,在搬運這方面並不難。

  火,早晚能滅。

  可是在火滅了之後呢?

  花丸婆婆還剩下什麼呢?

  「清溪啊,婆婆存了些錢,麻煩你到時候賠給小泉和阪口的家人。請為我向他們爭取諒解吧。」

  「……是。」

  她又補了一句:「沒有諒解,也沒關系。」

  「他們會諒解的,不是婆婆的錯。」我狠狠地抽了陀思一巴掌,「全部都是這個混蛋的錯!」

  花丸婆婆抬起臉,輕輕地看了陀思一眼。

  「是這個孩子嗎?」

  陀思的臉被我打歪了,泰子又給他掰正了,讓他直視著外婆。

  「花丸婆婆,好久不見……我是小飯團。」

  「是小飯團啊。」花丸婆婆踮起腳,摸了摸他雪白的帽子,「你長大了呢。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漂亮。」

  「對不起,我毀了您心愛的地方。」

  陀思的眼神變得很奇怪,沒有奸計得逞後的痛快,小人得志,那是一種難得的清亮。

  他在認真地道歉。

  「我一直在試圖找出您的先生。」

  「為什麼你要這麼執著?」花丸婆婆擺了擺手,「小飯團,你到現在還在想著要一個沒有異能力的世界嗎?」

  「是。」他很坦誠。

  坦誠到我無言以對。

  他們倆居然認識,這也讓我無言以對。

  「你和小時候一樣,一點沒變呢。」花丸外婆又說,「但是這世界上大部分的錯,跟異能力都沒有關系。你即使建立了新的秩序,也沒有辦法一直守護下去。」

  她仰起臉,看著碧藍的天空,「小飯團,你找不到他的,回去吧。」

  陀思垂下眼眸,溫柔地說:「婆婆,你敢和我打個賭嗎?」


第88章 八十八章

  火勢逐漸變小了。最後一層的沙石蓋上, 這裡徹底成了一片廢墟。

  空氣中飄蕩著刺鼻又難聞的味道,時間仿佛也在激烈的火海裡被燒成了破碎的東西。

  遍地都是鴨子燒焦破碎的屍體,扭曲成了詭異的形狀,場面十分慘烈。

  很難想像, 在不久之前, 它們還漫步在陽光下,悠閑地過著和往常一樣的日子。

  美滋滋鴨場,迄今為止, 這是它存在的第十六年。

  「居然全都死了……」

  我看了一圈, 沒有發現一只幸存的鴨子。那兩名員工的遺體也找到了, 已經燒成了兩節黑炭。

  我脫下身上的外套,蓋在了其中一具的身上。亂步見狀也脫下了自己的外套, 蓋在了另一具身上。

  「別難過了, 清溪溪。」

  我輕聲問道:「該怎麼向他們的家人解釋呢?」

  「……會諒解的, 這不是你的錯。」

  「如果我的家人變成這樣,我也完全不能諒解啊。」

  「這裡也可以重建的。」

  亂步不擅長安慰人,我看得出他已經很努力地在安慰我了, 「找英雄水泥司, 只需要半天。之前我有幫過雄英高中找人, 他們還欠我一個人情呢。」

  「這樣啊……」我凝視著這片廢墟,我不知道陀思喪心病狂地在這裡埋了多少金屬鈉,「可是重建也恢復不了原來的樣子了吧。」

  這裡每一條被踩平的小路, 每一棵成熟的樹, 都是一年年累積下來的, 無數風霜雨雪都見證了它們的變化,在它們身上,滲透了歲月的痕跡。

  而現在,全都被毀了。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時分,陀思對我說他要建立一個美麗的世界。

  那時我覺得他的理想崇高而偉大,但沒想到那會是建立在毀滅世界的基礎上。

  他也耐心解釋過,要建立新的秩序,原本就要先清除業障。

  如同要蓋新的高樓,就必須敲碎原來的一切,然後在廢墟中堆出華美無上的建築。

  「花丸外婆,麻煩您讓一下。」我舉起了手裡的槍,對准了陀思,「人間之屑。」

  事到如今,在家人面前所有的掩飾都已經沒有必要了。

  我有過無數個能殺死他的機會,但是我總是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的鬼話,天真地相信他會改邪歸正,過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他才有那麼多的機會作惡。

  「清溪,殺人是重罪。」花丸外婆勸阻道,「你要坐牢的。」

  「無所謂。」我木然地搖了搖頭,「牢我可以坐,他必須死。」

  我按住扳機,對准了他的太陽穴。

  「出現在體育場的敵聯盟,也是你勾結的吧?」

  上一次是幸村真田,這一次是花丸婆婆的家園,範圍已經從我本人,波及到了我的家人朋友。

  「你想報復我,隨便殺我,不牽扯別人,不行嗎?」

  陀思歪過頭,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伊萬是被你殺死的吧。」

  他突然提及的事,讓我手一滯。

  伊萬。

  那個在小巷裡被我分解掉的……同伴。他是陀思最瘋狂的信徒和最信任的下屬。

  伊萬始終對建立新世界懷有不切實際的執念,我怕他影響到陀思,強行分解了他。

  「源醬,你想報復我,隨便殺我,不牽扯別人,不行嗎?」

  剛才那句話,他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

  末了他斜視著瞥向我握槍的手。

  「我曾用這支槍向你謝罪,是你阻止了我。我以為你是真的原諒了我。」

  一個多月前,陀思試圖用這支槍自殺,他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是我自己踢飛了它,讓子彈只擦破了他的太陽穴。

  多諷刺。

  如果我當時沒有阻止他,也不會造成如今的局面了。

  陀思半垂著眼睛看著我,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他的一聲嗤笑。

  「說到底,造成現狀的人,是源醬你自己啊。」

  周圍的光突然滅了。

  天迅速暗下去,背景也虛化成了一片漆黑。

  我看了看四周,除了陀思還在,亂步和泰子他們都不見了。

  我好像聽到了亂步的聲音,但是很輕,輕到我都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麼。

  「所有的一切,都是源醬做的哦。」

  「你閉嘴。」

  我按下了扳機,卻發現槍裡沒有子彈。

  陀思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源醬的理想是成為英雄吧。」

  「誰要跟你扯這個?他們人呢?」我決定不再理睬陀思,轉頭大聲喊道,「亂步桑!花丸婆婆!中也君——」

  無人應答。

  「津先生,泰子小姐,太宰——」

  也無人應答。

  「沒用的哦。」陀思豎起一指,抵在唇上,「噓,他們已經都不在了呢。」

  「你說什麼?」

  「源醬,真正需要贖罪的人,是你自己哦。」

  我揪住了他的衣領,不斷地扣動扳機,但是一顆子彈都打不出來。

  「閉嘴!我健康的很,不需要贖罪!」

  陀思「噫」了一聲:「親手殺死自己的同伴,感覺如何?」

  「我和伊萬不是同伴!我的同伴是幸村他們!我是被你欺騙才加入死屋之鼠的!」

  「那你敢告訴你的同伴們嗎?源醬的過去,還有——」

  陀思的笑容愈發瘆人,「最近你在那間咖啡店,也殺了人吧?」他俯身湊近我,「……這件事敢告訴你的同伴嗎?」

  他說的是上次偷拍愛麗絲的慣犯。

  因為那名慣犯即使被抓住,也絲毫沒有悔過之意,反而搬出當議員的親戚來壓我。

  我和丸井文太都沒有背景,如果被議員找麻煩,整個店都可能完蛋。

  更何況,他毫無悔改之意,以後說不定還會犯下更多的錯,害了更多的人。

  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結束他的生命。

  「我完全能理解你,那樣的人,確實該死。但是呢,」陀思輕聲說道,「這種做法並不被當前的正統秩序所接受。」

  「……」

  「你的同伴們,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認同你。」

  「……」

  確實。

  陀思說的沒錯,這種做法不會被幸村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接受。

  但是我沒有後悔。

  「看看你的眼睛,你絲毫不後悔呢。但若是被你的同伴們知道了,會是什麼結局呢?」陀思饒有興味地猜測道,「是向警方舉報你,還是幫你隱藏罪行呢?如果是後者,他們本該是無罪——」

  「也因為源醬,變得有罪了。」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叫了一遍他的全名,「你這個人,名字又長又難記,脾氣又古怪,嘴巴又叼,人又很懶……盡管如此,我還是和你做了朋友。捫心自問,除了伊萬,我從未有任何事對不起你,你為什麼要把我逼到這種地步?我的信任,在你心裡,就是那麼一文不值的東西嗎?」

  我有很多次機會能殺死他,但我都沒有殺死他。他有很多次機會能放過我,但他都沒有放過我。

  「朋友?是啊,我們當然是好朋友。源醬也只能從我這裡得到認同感了,因為這些東西全都是我教給你的。眼前任何不合你意的東西,被當前秩序所維護的醜惡,都應該讓它全部消失。」

  ——不合我意,盡皆消散。

  這是他送給我的座右銘。

  「不合我意,盡皆消散……」

  眼前浮現出一幕幕我曾經殺人的場景,還有那些被我抹消的場景。

  所有不合我意的東西,都全部消散了……

  「對,我的源醬,你是多麼好的孩子啊。」陀思的手掌蓋在了我的臉上,「你曾經我言聽計從,今後也應當如此……因為只有我,才能理解你的想法。」

  ——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能成為英雄?

  ——你敢讓你的伙伴知道你的過去嗎?

  ——你敢告訴幸村君,你還在殺人嗎?

  「源醬,只有我能救贖你。」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誰能救贖我,但那個人絕對不是陀思。

  不可能是這個混蛋。

  我嘗試著撣掉他蓋在我臉上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竟像是有千斤重似的,壓根抬不起來。

  啪嗒。

  啪嗒。

  是眼淚滴落的聲音,是誰在哭呢?

  陀思的背後,是虛幻的光景。

  空間拉直又扭曲,我看到了我年輕的父親,他跪倒在嬰兒車前,埋頭哭泣。

  我聽到他說:「為什麼永遠都是這種結局?清溪,爸爸對不起你。」

  車裡的嬰兒悠悠轉醒,他瞬間止住了眼淚,溫柔地笑著說:「我的清溪,你一定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哪怕賭上爸爸的全部……」

  ——這應該是我小時候的記憶。

  我活在我的記憶裡?

  那麼我現在人又在哪裡呢?

  「清溪溪!」

  誰在叫我?

  陀思的手很重,壓得我抬不起頭來。

  「清溪溪,快停下!」

  ——是亂步的聲音。

  「她怎麼會突然攻擊我們?是你這個下三濫搞的鬼吧!」

  「源醬原本就是我的下屬。」

  ——我說過,一旦加入死屋之鼠,就不可以中途退出哦。

  一道光切來,我睜大了眼睛,終於看清了面前的場景。

  「我」在不停地攻擊著周圍的人,唯獨繞過了陀思。

  沒有任何戰鬥力的亂步被泰子保護著,花丸外婆被中原中也保護著,而津先生和太宰,他們居然打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辦法停下自己的攻擊,身體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亂步,快讓開。

  嘴巴即使張開,也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在他們躲開的時候,將已經變為廢墟的鴨場,全部被分解消散,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搞什麼啊,太宰,收拾掉那個家伙很難嗎?」中原中也大概是不想傷到我,也是需要分神保護花丸婆婆,他更希望太宰能用人間失格來阻止我的暴走。

  但太宰現在被津先生纏上了,兩人勢均力敵,他也是分身乏術。

  書。

  我突然想起了書。愛倫坡的書!中原中也曾經送我一本,異能失控的時候只要鑽進書裡就沒事了。

  該死的,怎麼才能讓他們想起來呢?

  書就在我的口袋裡!

  中原中也,你快點想起來啊,這不是你送的禮物嗎?!

  不知道是他終於開竅了還是看懂了我的眼神,他突然將花丸外婆交給了泰子,然後朝我閃了過來。

  只有他一個人時,他輕松地躲開了我的攻擊,並從我的口袋裡抽出了那本書,迅速地翻開。

  透過書掀開的封面,我看到了陀思豎起的手指,他做了一個准備打響指的動作。

  他站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嘴角噙著滿足的笑容。

  【昨天的風和日麗,】

  昨天是風和日麗,那今天是什麼呢?

  今天會是風和日麗,還是狂風暴雨呢?

  我突然意識到了這也許並不是愛倫坡的書,想要躲閃時,書已經蓋在了我的身上。

  響指在同一時間落下。

  我聽到了陀思溫柔又篤定的聲音。

  「催化開始。」

  中原中也離我太近,連衣服都震碎了,一瞬間就消散了。

  「這怎麼可能?」他驚愕道。

  「我」已經不需要用雙手觸碰,就可以消散視野裡的任何東西了。

  「我早說過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在孤軍奮戰。老鼠滿大街都有。」陀思抱著手臂,輕描淡寫地說,「在一定利益的驅使下,任何人都能成為老鼠。」

  「畢竟能找回Pandora『s box的方式,就只有這一種啊。」

  星奏外公在很多年前,在Pandora『s box被探險隊挖出打開後,又再次將盒子閉上了,並且藏到了無人之境。

  但是因為對花丸外婆的思念和不舍,他將自己藏在了鴨場的深處。但即使如此,它也可以自由移動,任何人都沒辦法找到它。

  我的異能在這裡完全失控,而盒中另外一半的異能感受到它強烈的召喚,終於已經不是盒子本身能壓制的東西了。

  ——以上,是我在看到地面裂開一道裂縫,金光燦燦的盒子從裡面飛出時,想通的事情。

  盒子是小時候看到的盒子,也是在亂步舅舅明智的記憶裡看到的盒子。

  盒子定在了我的頭頂上方,懸空浮著。

  陀思悠悠地邁開步伐:「我們可以走了,源醬。」

  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地朝他一步步走過去,在中原中也想要攔下他的時候,又做出攻擊的行為。

  猶如被人占據了身體的主導地位一般,而我本人,只能縮在殼子裡,成為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

  陀思洗不動我的腦子,他花了十年時間,都沒有說服我認同他的理想。我始終認為他是錯的,也不肯配合他。

  他已經決定破罐子破摔,放棄控制思想,直接控制我的身體了。

  「源醬,再不走的話,趕不上晚餐時間了。」陀思笑著說道,「今晚有你喜歡吃的羅宋湯,我會替你煮的。」

  天快要黑了。

  「我們走吧。」

  火災留下的廢墟,全部已經消散了。

  整個鴨場變成了空蕩蕩的一片,什麼也沒剩下。

  我艱難地與身體的行為排斥著,猶如在鋼筋水泥中掙扎,挪動著腳尖的方向。

  陀思就站在不遠處,含笑看著我,像是在看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

  「我的源醬,是多麼好的孩子啊。」

  「清溪溪!」

  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亂步,突然朝我直線衝了過來。

  ——別過來,亂步,會死的!

  「笨蛋,別過去啊!」

  中原中也想要抓住他,卻堪堪地只與他的袖子擦手而過。

  最怕跑步的亂步,連路都懶得走的亂步,總是讓別人照顧著的懶人亂步,竟然跑出了風一般的速度。

  他的外套同我一樣,蓋在了亡者的遺體上,裡面穿的是一件紅色的襯衫,那是我在商場打折時給他買的,他吐槽過說看起來蠢得要命,賭氣不肯穿,我說這件衣服穿起來很有活力。

  我說很適合他。

  他穿著那件我說很適合他的紅色衣服,一路狂奔,奔成了一道厲紅的幻覺。

  「亂步桑。」

  ——別過來啊,亂步!

  「不要怕,我在這裡呢。」他毫不猶豫地撲過來抱住了我,在被分解掉的瞬間,他抬起臉,努力朝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一個百分之百沒有任何悲傷的笑容,我聽到他說,

  「清溪溪,我會變成你每天晚上看到的星星。」

  我抬起手想要去抓他,他像是虛化了一般漸漸模糊,風一吹,什麼都沒剩下。

  不遠處的陀思輕聲嘆氣:「真不愧是江戶川君。」

  然後我看到他也迅速虛化,消散在了視野裡。

  同樣是什麼都沒有剩下。

  天已經黑了。

  月亮已經升起,星星很快就會出來。

  我想起了在春天看櫻花的時候,我問亂步,物質被分解成原子後,會去到哪裡。

  他很肯定地說,都會變成天空中的星星。因為人類在這個空間裡,永遠都不會孤獨。


第89章 番外 秋之跡(二)

  解決天人五衰事件的慶功宴結束沒多久, 江戶川亂步就遇到了源清溪。

  是在一個下雨的黃昏。

  那天他原本打算練習獨自回家的能力, 想要獲得福澤諭吉的表揚, 於是他拒絕了宮澤賢治的陪送, 但是他發現自己很快就迷路了。

  嗯?要不要打個電話給社長呢?誒, 那邊好像有好吃的紅豆團子呢——已經二十六歲的江戶川亂步依然像個大孩子一樣,遇到好吃好玩的東西就邁不動腿了。

  熱乎乎的紅豆團子吃到最後一個, 他的心裡充滿了愉悅感。

  「還是打電話給社長吧, 反正我已經完全迷路啦。」

  他剛掏出手機,在抬頭時忽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時隔十七年,突如其來。

  源清溪站在橫濱的車站前, 與他只隔了一條馬路。

  他小時候對她印像極其深刻, 不久前又在小栗蟲太郎的手機裡看過她的照片, 因此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長得很漂亮, 是那種生人勿近的漂亮。黑漆漆的眼睛和頭發,眼角有顆淚痣。眉宇間凝結著濃重到化不開的陰郁, 嘴唇抿成了一個冷淡的弧度。

  整個人像是與世隔絕一般, 面無表情地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唯一還算俏皮的是那撮招牌的呆毛,翹在她的頭頂,柔和了她整個人身上的冷漠。

  下雨了。

  周圍的人都撐開了傘,唯獨她站在雨裡,木然地前行。

  ……不同了。

  完全不同了。

  和小時候那個在月螢山上,生動活潑的小姑娘相比, 她整個人像被抽離了所有的情緒, 像是一具沒有喜怒哀樂的行屍走肉。

  這些年她一定過得不好,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否則她為什麼連笑都不會了呢?

  據小栗蟲太郎所說,她和費奧多爾相處了十年之久——和那樣理想主義的瘋子同行,不是被洗腦了,就是被脅迫了。

  他幾乎不用考慮,就作出了後一種判斷。

  她絕對是被脅迫的。

  江戶川亂步的頭腦很好,記憶力也是絕佳,十七年前在月螢山發生的事,在他看來,就像是在昨天發生一樣。

  每一句話,每一處細節,他都記得十分清楚。

  那個聒噪到讓他困擾的小姑娘,勇敢地朝他撲了過來。並學著當時有名的大英雄歐爾麥特那樣,對他說了一句台詞。

  【已經沒事了,要問為什麼?因為我來了。】

  她原本應該已經下山了,應該回到家快樂地吃晚飯或者看動畫片了,總之絕對不該是看到那麼可怕的場景,被卷進這種事裡。

  可即使看到那樣可怕的事,她也沒有逃跑,反而義無反顧地衝了過來。

  她想要成為一個英雄的心情,他在那一刻就已經明白了,但是誰又會想到,她最後走上了一條截然相反的路呢?

  現在天人五衰除了費奧多爾之外,已經全部被關進了牢裡,她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橫濱呢?

  他將手機放回了口袋裡,站了很久,挪動腳步走了過去。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發生了一場意外。

  ——她的包被劃開了,錢包被偷了。

  「請問你看到我的錢包了嗎?是一個紫色的,上面有一只兔子的錢包。」

  她很耐心又很禮貌地問過每一個人,雖然並沒有什麼人理睬她——因為他們都不是小偷,而且真正的小偷,也不會這麼簡單就承認自己是小偷。

  電車就快來了,人群很快就會散掉,而她的調查進展卻一無所獲。

  江戶川亂步原本還想再等等看,她會想出什麼樣的辦法,卻看到她伸出了手。

  她朝那個甩了她一臉水的人,緩緩地伸出了手。

  動作緩慢地不像是打人,像是在告別。

  對方也怔住了。

  江戶川亂步隨即明白了她瘋狂的意圖,她想要她那可怕的異能力,將對方分解。

  等到人被抹消了,她大概就能專心地找她的錢包了。

  這件事本來和他沒有關系,他不是英雄,也不是警察,並不需要插手。

  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神,迷茫,不解,困惑。

  她可能都意識不到自己到底想做什麼。

  這和小時候遇到的小姑娘,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思想大概被費奧多爾嚴重影響了。

  也沒辦法,畢竟相處了十年。即使現在費奧多爾不在這裡,骨子裡的影響還是余烈猶存。

  ……算了。

  自己不是正好欠著她一個人情嗎?

  他心想,就幫她一次吧。

  「我能幫你哦。」

  她慢慢側過臉臉,視線完全投向了他。

  雨下得越來越大,她額前的頭發全部淋濕了。他環顧四周,每個人都在傘下好奇地張望著。

  整個橫濱都在下雨,好像就只有她沒有撐傘。

  他手一傾斜,雨傘遮在了她的頭頂。

  「我說我能幫你找回你的錢包。」 他重復了一遍。

  對於一個名偵探來說,最好用的不過是腦子。

  從抓小偷到找到錢包的整個過程,加起來也沒到兩分鐘。

  但他沒從她眼裡看到任何類似崇拜的東西,感到有一絲絲的……不開心。

  她只是認真地向他鞠躬道謝。

  「我幫你找回了錢包,你就口頭感謝一句啊?」

  至少應該說他很厲害吧。

  而且,最重要的,他比她長得更高了!是的,他已經不用再站在石頭上,就已經比她高了。

  他得意洋洋地想著,卻見她打開錢包,抽出鈔票想給他。

  的確,他平時都是收費的。

  但是今天並沒有想要收費。

  只是還她一個人情而已。

  一個勉強還被他記得的人情。

  他歪了歪頭,面前的源清溪,真的無法和記憶裡那個聒噪的小姑娘重疊了。

  「我不要錢……你送我回家吧。」

  正好也不用打電話麻煩社長了。

  「好。」

  他知道自己在找路方面的本領很弱,但沒有想到她竟然能強到靠直覺就找到了去往他家的捷徑。

  她異常沉默,整個路上一言不發,一直在到他家門口時,才說了一聲:「到了。」

  聲音平淡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天空還在下雨,好像對她來說,是根本無所謂的事。

  ——你下次好歹記得打傘吧。

  這句話被他咽了回去,他沒有收回自己的傘。

  「雨傘你下次再還給我吧。」

  以雨傘為媒介,他們有了交集。

  倒也不是為了獲得費奧多爾的情報吧,那個狡猾的家伙才不會那麼輕易露出馬腳。可他為什麼會把她留在身邊十年呢?就算異能力罕見,那也不是絕對特殊,況且,她的性格根本不適合留在死屋之鼠,還存在著暴露他們的風險。

  那麼狡猾的魔人,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雖然那個害慘了偵探社的魔人沒有歸案,但他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卷土重來。

  那麼為什麼要和她產生交集呢?

  為什麼要把雨傘借給她呢?

  明明幫她找到了錢包,就已經還了人情了啊。

  為什麼呢?

  他推理到最後,也沒有推理出自己這麼做的理由。

  ……

  源清溪是個做事很認真的人,原本被江戶川亂步弄髒的雨傘,被她清洗干淨,每一個褶皺都壓平了,裝在了印花傘袋裡,隨著一盒精致的和果子和一封感謝信,一起還了回來。

  江戶川亂步嘴巴很叼,雖然愛吃零食但也無比挑剔。但她挑選的點心,恰到好處的符合他的口味。

  是從第一顆和果子開始,他們變得越來越熟悉。

  她做的料理,味道很好。

  她洗過的衣服,會用熨鬥仔細熨平。

  燈壞了,她會修。電視機不亮了,她也會弄。

  他看到她手法嫻熟地堵住他家的老鼠洞,往裡面點煙時,然後熏出幾只偷他零食的老鼠時,突然覺得她有那麼一點厲害。

  好像世界上沒有任何能難倒她的事。

  除了……那個人。

  他們時常會聊天。不同於小時候,幾乎都是他在說,她時不時防止尬場會應和幾聲,但從來沒提過反對意見。

  明明無論小時候他說什麼,她都要故意作對似的唱反調。

  她從來不提她的過去,問起來,總是輕描淡寫一句「無所事事的女學生的日常吧,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就帶過去了。

  偶爾在提及理想這個詞時,她的臉上會出現片刻的怔忪。

  像是想起了某種久遠的東西。

  只是那必然也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所以下一刻,她的目光又沉了下去。

  又沉又溫柔。

  「理想啊,能平靜地活著,就算是了吧。」她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笑笑,「我這個人比較胸無大志。江戶川桑呢?」

  「若合我意,一切皆好。」

  他沒什麼理想,因為想要的東西很快就能得到,所有的難題在他面前也都不是難題。

  只要吃好喝好玩好,就是人生理想。

  他的座右銘讓她的目光變得更加溫柔,她將那句話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遍又一遍。

  他撿到過她的日記本,雖然大概知道是流水賬,但還是推理不出細節上的東西。

  沒有不能侵犯別人隱私的自覺,他只是出於好奇,所以打開了。

  「我總覺得,我從江戶川先生這裡獲得了不一樣的力量。」——吶,那是什麼力量呢?

  「他是一個很特別的男生,像個孩子,吃東西的時候總是露出很享受的樣子。」——吃好吃的東西為什麼不露出享受的樣子呢?

  「我已經很久沒有食欲了,但是看到他吃東西的時候,有點想吃。」——這就對了,吃飯才是人生大事啊。

  「我也很想像他一樣,開開心心地活下去。我希望那個人永遠別來找我,最好連他的名字一起腐爛掉。」——那個人麼……?

  對江戶川亂步來說,源清溪並不是唯一一個會送他零食的人。

  但卻是最長久頻率最高的一個。

  大部分對他表示感謝的人,都會投其所好,送他很多零食,其中不乏有很多他不愛吃的。

  但她不是。他吐槽過一次的東西,她絕對不會再買第二次,明明頭腦不算好,別人的叮囑卻會用心記得,從來不用重復提醒。

  她一直很溫柔,過來送點心時,還會幫趴在桌上午睡的宮澤賢治披上毯子。

  他們的關系有更進一步的發展,是在她有一次喝多了酒之後。

  本來他是很生氣的。

  請他吃飯的人,最後自己卻喝醉了,還要他領著。

  這還像話嗎?名偵探能大材小用做這種事嗎?

  他忍住了一走了之的衝動,抱起了她——居然沒抱動!

  他實在太缺少鍛煉了,細胳膊細腿的,最後是咬著牙才把她背出居酒屋的。

  「你真的很麻煩!我還是第一次背人!這種事是名偵探應該做的嗎?」

  他自己爬山都是宮澤賢治背,現在居然還要背人?

  每走一步,就後悔一次,考慮著要不要把她扔掉。

  但直到苟回家,也沒扔掉。

  「你最好識相一點,不要指望我會照顧你!」

  然而對喝醉酒的人來說,是沒有識相這一說的。

  喝醉了的源清溪異常頑劣,不僅把江戶川亂步存放在櫃子裡的零食全部拆封,還將他買的玩具小鴨子的頭全部擰了下來。

  舒舒服服洗完澡出來的江戶川亂步在看到亂七八糟的客廳時,眼睛都氣紅了——他這是引狼入室啊!

  「我的零食要不脆了,還有我的鴨子全被你毀了,你可真夠討厭的!你回去吧!別在我家裡賴著!」他推搡著她,想把她推出門外,她卻轉過身一下子抱住了他。

  她的力氣遠在他之上,力量懸殊讓他感到絕望。

  「我才剛剛洗過澡啊!」他怕她把一身的酒氣又弄到他身上來,卻又很快愣住了。

  有溫熱的液體滑過他的耳後,順著流進他的衣服裡。

  ……她哭了。

  「喂,現在應該哭的人是我才對吧。我的零食和鴨子都被你毀了!」

  他心裡委屈的要命,恨不得將這個罪魁禍首扔到海裡去。

  奈何,推不動_(:_」∠)_

  完全推不動。

  啊啊啊啊啊,他要跟社長學體術了!他要崛起了!

  他不想被一個女孩子抱住就無法動彈啊。

  他一邊在心裡幻想著自己大鵬展翅的樣子,一邊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訴說。

  「我想過平靜的生活……」

  「那你過唄。」

  「陀思肯定會來找到我,他沒死掉……」

  「不一定。」

  「我不想再聽他的話了……」

  「那就不聽唄。」

  ……

  他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最後自己的心態也逐漸平靜下來了。

  從來沒覺得安慰人是一件這麼辛苦的事。

  算啦,就當是答謝她請他吃的那些蛋糕和零食吧。

  他騰出露在外面僅能自主活動的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行吧。你的委托,我接了。」

  ——委托的內容大概是,讓源清溪像普通人那樣平靜安穩地活下去。


第90章 第九十章

  亂步消失後, 我失控的異能終於停了下來。

  因為先前在他們身上種了普希金的病毒, 陀思因為亂步消失,也一並消失了。

  現在就算想捏死他,也沒法做到了。

  「清溪,你沒事吧?」

  背後傳來花丸婆婆的聲音, 我回過頭, 搖了搖頭。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 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鴨場變成了一片空蕩蕩的地方,連廢墟都沒有剩下。浮在我頭頂上空的金色盒子終於往下一沉,落在了我的手裡。

  輕的像沒有重量。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想要找到的東西嗎?

  或者說是我應該找到的東西。

  亂步說過,理論上只要再打開一次這個盒子, 我就能獲得另一半缺失的異能。

  但他也說了, 只是理論上。

  「為什麼不打開?」

  津先生出聲問道, 看樣子他對這個盒子頗為在意。

  他臨陣倒戈的事先前給我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但現在連亂步都不在了,我倒是很平靜地接受了津先生並不站在我這邊的這一事實。

  爸爸用異能看過我的結局,知道我會和一個俄羅斯人糾纏不清,但是津先生在繼承了爸爸的異能後, 卻把我送去了俄羅斯留學。

  ……大概從一開始,他就有自己的打算了吧,畢竟他本就是被爸爸強行留下的。

  他和太宰的身上都掛了彩, 但是他受的傷要少一點。

  「我打不開。」我將手放在盒子上, 佯裝用力, 「盒子似乎是被黏住了。」

  他微微斂眸, 我又說:「要不你試試?」

  我將盒子朝他遞去,他沒接,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你最好盡早想辦法打開,否則,你再也見不到你的丈夫。」

  他的發色和外貌逐漸變成了爸爸的樣子,然後身體筆直地向後倒去,泰子見狀趕緊扶住了他……應該說是扶住了我的爸爸,源清遠。

  津先生和陀思同樣厲害,我都拿他們毫無辦法。

  我殺不了已經消失的陀思,也不可能殺了沉睡在爸爸身體裡的津先生。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他們得償所願。

  「中也君,你覺得,」我看向了旁邊的中原中也,問道,「我現在能打開嗎?」

  中原中也剛才被我的異能波及,身上的衣服已經散得七零八落,看上去有些狼狽。

  但他並沒有因此惱怒,甚至剛才在最後一刻還想著讓我冷靜下來。

  「拿來,我來試試。」

  打開盒子,到底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就連老謀深算的津先生,在我要將盒子拿給他時,都選擇了繼續沉睡,但是中原中也卻一點不怕地要替我打開。

  「可能,會有危險。」我頓了頓,提醒道,「會死。」

  中原中也伸出的手並沒有收回去。

  「你覺得我會怕死?」他皺了皺眉,「拿來。」

  「我知道你不怕,」我拍了拍手裡的盒子,「但是我怕。」

  上一次打開這個盒子時,在場的人除了亂步和他媽媽,其他人全部喪命。

  理論上打開這個盒子,我就能恢復異能,但是萬一再次發生之前的事,我拿什麼賠呢?

  這裡所有的人,在盒子被打開的時候,都會有生命危險。

  「清溪。」花丸婆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溫溫熱熱,軟乎乎的,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亂步的手。

  很奇怪,直到這個人確切的消失了。

  我才發現自己早就沒那麼怪他了。

  和陀思相比,亂步的那點欺瞞,都算不上欺瞞了。陀思可是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忙著算計我。

  然而他也被亂步算計了。

  他一定沒想到,亂步能到不要命的地步。

  ……我也沒想到。

  「我現在不想打開它,等過一段時間吧。」我回握住花丸婆婆的手,「很抱歉,讓您看到了可怕的事,還有,您的鴨場被毀了。」

  花丸婆婆搖搖頭:「外婆老了,也養不動了。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可亂步桑沒了。」

  這件事我無法跟福澤諭吉,還有武裝偵探社的人交代。

  早晨跟他們借亂步的時候,我還答應了國木田獨步,會照顧好亂步。

  現在想來,當時我的態度也真是敷衍。

  「總之,先離開這裡吧,你爸爸還需要找個地方休息。」

  鴨場被毀,花丸外婆沒了去處,她謝絕了中原中也的好心,決定先搬去和我的媽媽同住。

  泰子開車將花丸外婆和還在昏睡中的爸爸送回了鐮倉,剩下了我,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三人。

  中原中也對愛倫坡的書無效一事耿耿於懷,太宰治笑著說:「你怎麼不去問問森先生呢?」

  語氣裡的嘲諷連我都聽得出。

  送書是森鷗外的主意,連書頁上的題字都是他想出來的。

  【昨天的風和日麗】。

  看來真的只到昨天。

  「你說什麼?」

  中原中也的臉色變得不太好,我立刻踩了太宰治一腳,搶著說:「這一定是陀思那家伙做的手腳。」

  「誒?」

  「那本書,我前一天還進去過,愛倫坡的書是沒有問題的。」我一本正經地撒著謊,「但是今天卻失靈了,應該是我在和陀思接觸之後,被他調包成了假貨。」

  反正陀思干的壞事夠多了,再多加一件也無所謂。

  我義憤填膺地把陀思的種種罪行控訴了一遍,才打消了中原中也的疑慮。

  「那個該死的家伙!」我又罵了一句,才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死了。

  「這個盒子你打算怎麼處理?」中原中也問我。

  我想了想說:「我打算先去拜訪武裝偵探社,跟他們說亂步桑的事。」

  「我帶你去。」

  「不用了,你身份特殊,恐怕不太合適。」我指著旁邊的太宰說,「這裡有個現成的人選,他剛好是偵探社的社員。」

  中原中也表示不是很放心,但拗不過我的堅持,最後把我和太宰送到了偵探社的樓下。

  「清溪醬跟港黑首領有交情?」

  中原中也走後,太宰治這麼問我。

  我在等電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如果有交情,森先生會給我一本壓根沒什麼用的書嗎?」

  太宰臉上的笑意更深:「那你為什麼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中也呢?」

  「告訴中也君,只會讓他左右為難,他不會違背森首領的命令,但也是真的想幫我。森首領之前問我要不要加入港黑,我拒絕了。」

  那天森鷗外對我說,「昨天的風和日麗,那你今天是想要繼續風和日麗,還是狂風暴雨?」,就已經在暗示我選擇的方向了。

  倘若我接受了他的邀請,他可能會再給我一本真書用來控制異能。

  但現實是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森先生是個很優秀的首領。」

  聽到我說出這樣的話,太宰露出了「哦,你又知道了?」的眼神。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和森鷗外之間有著很深私人恩怨。

  ……他曾經是森鷗外的下屬吧。

  「我小時候見過港口黑手黨,是一群把橫濱搞得烏煙瘴氣的人,現在的港黑,還挺不錯。」頓了頓,我又笑笑,「但是不適合我,連中也君也這麼說。」

  我試探過中原中也的態度,故意流露出對港黑高收入的向往,但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擊了。

  不合適,不要來,想都別想——這是他誠心地給我的「建議」。

  「我會那麼說,不是為了幫森先生,而是不想讓中也君夾在中間事事不痛快。他是港黑的干部,凡事都應以首領的命令和港黑的利益優先,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倒是你,太宰,你又為什麼不選擇幫我呢?」

  「哦?哪有不幫忙啊!」太宰指了指臉上的傷痕,「我被那個瘋子纏上了,我打不過他,清溪醬你又不是沒看到。」

  津先生和太宰的真實關系,我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得出確切的答案。但這兩人之間偏偏又處處相似。

  「中也君要跟你交換對手時,你又為什麼沒有交換呢?」

  在我異能失控的時候,中原中也知道他沒辦法讓我停下,但是太宰的人間失格可以。

  所以他不止一次地提出跟太宰交換對手,由他來對付津先生,太宰來令我平靜下來。

  津先生的體術未必強過中原中也,而太宰即使碰到我的身體,因為異能的原因,也不會被分解,是絕對安全的。

  我不知道最後為什麼沒換成,因為我當時很難分心再去觀察周圍的事了。

  「你說,為什麼沒有換呢?」

  「因為我被他糾纏得很緊啊,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為什麼突然發狂。」太宰無奈地做了個攤手的動作,「真讓人傷腦筋啊。」

  「亂步桑,沒了……」

  太宰聞言低下眼眸,默了半天輕聲說:「這是亂步先生的選擇。」

  「明明會有更好的選擇。」

  「自己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太宰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安慰的語氣說道,「你真的要去偵探社嗎?其實不用勉強的,你先——」

  「沒關系。」

  推開門,後面就是亂步供職的武裝偵探社了。

  「在此之前,太宰,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微微一笑:「什麼?」

  「雖然當時情況危急,我聽得不太清,」我緩緩說道,「但我聽到津先生問了你一句,你不想復活織田作了嗎?」」

  太宰臉上地笑意僵住了。

  「織田作,是誰?」我問。


第91章 九十一章

  「清溪。」

  在太宰刻意拖延的時間裡, 電梯的門打開了,外面站著武裝偵探社的社長福澤諭吉。

  看到他, 我立刻想到了亂步的事,追問太宰有關織田作的事也只好先放在了一邊。

  「你今天怎麼會過來?」福澤諭吉問道。

  在帶亂步離開偵探社的時候,我還答應過國木田獨步,會好好照顧亂步,但是現在……

  「福澤先生——」

  「進來說吧。」

  福澤諭吉推開了偵探社的大門, 今天不是休息天,社員們都在有條不紊地忙著工作, 我跟在他後面走了進去。

  「福澤先生, 亂步的事,我很抱歉。」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低著頭, 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我盯著地板看,周圍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這塊地板有兩條豎線,我認識的, 因為只要往旁邊看,就能看到亂步的工位。

  他的桌上永遠放滿薯片和波子汽水,還有推理小說和每天的報紙,他極少自己收拾, 都是宮澤賢治或者谷崎直美幫他整理。

  偵探社的所有成員,都很照顧他。所以在我要借用他的時候, 國木田獨步才會特意拜托我。

  但是我沒能做到。

  「亂步為了救我, 他——」

  實在是很難把這個殘酷的消息告訴他們。

  說不出口。

  「亂步。」福澤諭吉緩緩轉過頭, 微微斂眸,下一句話卻讓我陷入了極度震驚之中。

  「是誰?」

  他問我,亂步是誰?

  怎麼可能?是在開玩笑嗎?

  今天又不是愚人節!連男孩節都已經過了啊。

  「福澤先生,亂步為了救我,被……消散了。」

  也許這是福澤諭吉培養幽默感的新方式,所以開了不知道亂步是誰的玩笑。但當我說出這件事時,他只是眉頭微蹙,並沒有露出一丁點的悲傷。

  更多的,是茫然,是對我所說的話流露出的費解。

  「清溪,你怎麼了?」福澤諭吉又問了一遍,「亂步是你的朋友麼?遇到什麼事了?」

  這怎麼可能!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沒人對亂步去世的消息感到震驚和悲傷,連與亂步關系最好年紀也最小的宮澤賢治都是一臉好奇。

  我側過臉,看向亂步的工位。

  那裡空無一物。

  「這裡的工位呢?這裡原本是亂步的位置啊。」

  對,絕對不會錯的。

  這裡的亂步的位置。

  這裡原本應該有一張長桌子,上面放了一排波子汽水。亂步每次喝完汽水,都會將汽水瓶裡的玻璃珠取出來,放在一個布丁瓶裡,已經攢了一堆了。

  他吃零食的時候喜歡把腿蹺在桌子上,曾經被我媽撞見過,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說他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清溪桑。」宮澤賢治擔憂地看著我,「這裡一直都是空的啊。」

  「你們在跟我開玩笑嗎?亂步,江戶川亂步。」我努力使自己變得平靜下來,但我感覺我整個人都在顫抖,「你們偵探社的社員啊,福澤先生,你不是對他視如己出嗎?」

  「誒?」谷崎潤一郎撓了撓頭,「我們這裡,真的沒有叫江戶川亂步的社員啊。」

  國木田獨步掏出了他的筆記本,邊翻邊說:「會不會是把客戶和我們的社員搞混淆了,嗯,我這裡沒有過叫江戶川亂步的客戶,源桑,你有那個人的資料或者照片嗎?」

  照片?

  我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但是想起所有關於亂步的照片,我都已經刪干淨了——我還有他的line賬號和電子信箱。

  我迅速地翻著手機,卻發現我的手機裡完全沒有這兩樣東西。

  「不可能的吧。」我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我想起了太宰建的那個群,翻了翻,也不見了。

  「……」

  亂步在我手機裡、乃至在整個偵探社裡,所有的痕跡,都被抹消了——等等,這說不定是誰的異能力。

  範圍很可能就在這個空間裡,但是超出這個範圍的人,應該就不會再受到影響了。

  我顧不上周圍人疑惑和擔憂的目光,立刻飛奔去陽台,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泰子已經將爸爸和花丸婆婆送回家裡,媽媽估計現在正在照顧他們。

  電話很快接通,裡面傳來了下課鈴的聲音。

  「清溪,這個時間點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啊?」

  「媽媽,亂步出事了。」

  電話裡傳來了兩秒鐘的靜默。

  我緊張地連呼吸都停止了。

  媽媽緩緩問道:「亂步是誰啊?你的新同事?沒聽你提過啊。」

  「別和我開玩笑了好嗎?亂步是我的丈夫啊。雖然我和他目前已經離婚了。」

  「你在胡說什麼啊。」媽媽的聲音陡然增高,「你都沒結過婚哪來的丈夫?是不是動漫和小說看多了?我叫你認真工作的呢……」

  迎接完她劈頭蓋臉的一頓說教,我打了第二個電話給花丸婆婆。

  更讓我崩潰的是,花丸婆婆說壓根沒聽說過江戶川亂步這個人。

  她也從未開過養鴨場,她說她一直和我的爸媽住在一起,快樂地享受著晚年時光。

  「我哪裡弄得動那些東西啊,養小動物很累的……中也,我不認識啊。這是哪位啊?」

  從來沒有過的鴨場,與外婆毫無交集的中原中也。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明明是夏天,我卻覺得如至冰窖,渾身身冰涼。

  第三個電話我打給了中原中也,對方卻顯示無人接聽。

  ……

  「清溪桑,那個江戶川亂步,我們是真的不認識」宮澤賢治遞了一罐咖啡給我,「不過如果需要找人的話,我很樂意幫忙哦。」

  「謝謝你。」

  我沒有時間沮喪,離開偵探社後,我直接去了亂步的家——那個我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一個月前我離開那裡時,消去了我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連門牌上的名字都抹去了。但這其實並不能完全抹除它在我心裡留下過的痕跡。

  我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任何一處,都很熟悉。

  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

  我在院子裡種過竹子和一小棵枇杷樹,我喜歡在窗戶上貼粉色的窗花。亂步喜歡趴在窗邊看蝴蝶,更多的時候是躺在午後的搖椅上曬太陽,旁邊是擺滿零食的小桌子……

  「怎麼可能?」

  原本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的路,卻找了三遍都沒有找到。

  左右鄰居兩家的屋子倒是還在,但亂步的房子,卻是完全不見了。那兩位左右鄰居的房子靠在了一起,中間只有一條很窄的巷子。

  我走到巷子裡,看著那條小路,上面有苔蘚,有充滿斑駁痕跡的石頭。

  仿佛原本這裡就該是這副樣子。

  我打開手機搜索,搜索江戶川亂步,只搜索到了江戶川柯南,是一個少年偵探隊的成員。

  ……沒有亂步。

  所有關於江戶川亂步生活過的痕跡,都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

  到底是為什麼?

  我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這時,有人打電話過來了,居然是很久沒聯系過的切原赤也。

  我點開了接聽鍵。

  「真是的,你跑到哪裡去了,學姐?店裡現在很忙啊,安室君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你趕緊回來啊。不然我要向丸井前輩告你的狀了!」

  「……抱歉,我出了點事,需要請假。」

  「遇到麻煩了嗎?」切原赤也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是又和幸村部長吵架了嗎?」

  「……」這和幸村有什麼關系?

  「唉,男女朋友之間有點矛盾很正常,我女朋友也經常跟我吵,說我老打游戲不理她。晚上幸村部長如果跟你道歉,你就原諒他吧。」

  「男女朋友?」我脫口而出的疑問,讓切原赤也發出了一聲疑惑的「嗯」。「切原,我這個人不擅長算日子,我和幸村交往多久了?」

  「什麼嘛,這還需要算嗎?你們從國二沒結束就開始交往了啊。」

  我確實和幸村交往過,但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

  「在我去俄羅斯上學時,我和他不是已經分手了嗎?」在那之後,我和幸村基本就沒有交集了。

  雖然後來後悔了,也嘗試過聯系,但是因為陀思所以未能如願。

  「學姐你在說什麼啊?你哪有去過俄羅斯上學?」丸井文太疑惑道,「你和丸井前輩一樣,在立海讀完高中後直接念的立海大學啊,之後你們倆就合伙創業開咖啡店了。完了完了,你是不是跟幸村部長吵架氣昏頭了?」

  我握緊了手機:「沒有,我沒和他吵架,先掛了。」

  「喂,學姐,幸村部長他——」

  切原赤也還在喋喋不休,我掛斷了電話。

  ……不僅僅是亂步。

  連陀思存在過的痕跡也被抹消了。

  我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裡,稍微用力。

  石頭毫無反應。

  我用力握緊,再攤開掌心時,它依然穩穩地趴在我的手裡,毫無被消散的跡像。

  我的異能力,竟然也消失了。

  ——清溪,這是你想要的生活。

  腦海裡傳來一個遙遠又陌生的聲音,他溫柔地對我說:「清溪,這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平靜下來了,慢慢地往丸井咖啡店的方向走去,邊走,邊看手機裡的備忘錄。

  是啊。

  普通人。

  我成了一個夢寐以求的普通人。

  沒有認識亂步,沒有得到異能力,沒有去俄羅斯留學,也沒有認識陀思,更加沒有加入死屋之鼠。

  我在鐮倉長大,念完立海高中後直接讀了立海大學,然後和要好的同伴丸井文太合伙開了咖啡店,生意不錯,分店已經開到了橫濱。

  男朋友是國中時期就開始交往的青梅竹馬幸村精市,他是網球界的明星,是許多女生心中的男神,但他和我交往多年,感情穩定。他的比賽,最佳觀眾席必然會給我留著位置。

  無論多忙,在比賽結束後,他都會帶我去吃我喜歡吃的料理。

  ……

  走到咖啡店,切原赤也一臉不滿地朝我招手:「這裡!學姐你太狡詐了,自己跑出去玩,安室先生也不見了,你們都這麼壞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迅速換了工作服。

  一模一樣的陳設,和之前的咖啡店並無任何不同。

  「小姐,這裡能給我兩張紙巾嗎?」

  一個熟悉又低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過頭,看到了穿著一身休閑裝的森鷗外,他眉眼彎彎,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旁邊是正在啃薯條的愛麗絲。

  「這孩子需要紙巾。」

  「……好。」

  我把紙巾遞給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看過我,也沒有跟我說話。

  看樣子是真的帶愛麗絲來享受一杯咖啡,度過一個閑適的午後時光。

  我沒有異能力,自然也引不起他的注意力。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咖啡店侍應生。

  太好了。

  這完完全全變成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道,這真的是太好了。

  「學姐,幸村部長來接你啦,你就不要再生他的氣了。」

  「赤也,我沒有和清溪吵架。」

  推開更衣室的門,我看到了戴著一頂帽子的幸村精市。他手裡提著兩杯咖啡,看到我之後無奈地笑笑:「無意中喝到了很好的咖啡,想讓你試試,但是又怕買了別家的咖啡,被你從這裡趕出去。」

  「幸村部長太過分了!你怎麼還從我們的敵人手裡買咖啡?」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幸村將手裡的咖啡遞給我,另一杯遞給了切原赤也。

  「謝謝。」

  「衣領歪了。」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替我理了理衣領,「好了。」

  我在恍惚間想起,以前亂步出門時,我也是這麼幫他整理衣服的。

  「今晚去吃那家法國菜吧。」幸村從背後抽出兩張券,「然後再去坐摩天輪吧。」

  我低下頭,翻看著中原中也發來的回復郵件。

  我寫了好幾封,他只回了一句話。

  【你是誰??】

  連中原中也都和我毫無交集了。

  「清溪,你要去哪裡?」

  沒顧幸村精市的阻攔,我衝出了咖啡店,一路往回跑。

  還有一個人,至少還有一個人,我要去他那裡問清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嗎?」太宰支著下頜,微笑著說,「安穩平靜的一生啊。」


第92章 九十二章

  「太宰, 你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很肯定地說道。

  在和中原中也他們分開時,所有人都還是正常的。只是在和太宰走出電梯之後,整個世界就不一樣了。

  不僅沒有亂步和陀思生活過的痕跡,連我的人生狀態也完全改變了。

  「是不是你的異能人間失格進化了?」

  「哦?那為什麼清溪醬你沒有被修改記憶呢?」

  太宰正在准備晚餐, 這是我第一次來他的家中。

  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他住在很普通的公寓裡,屋子收拾的清爽又干淨,並沒有什麼變態的地方。

  要說唯一和別人家的不同之處, 就是太宰家沒有養任何寵物, 也沒有養任何植物。一般人家, 即便不養小寵, 也會擺上兩盆花草, 為室內添上幾分綠意。

  我更意外地是太宰居然還會做飯,我以為他只會四處蹭飯或者在外面隨便吃點東西。

  我盯著他手裡的菜板說:「我要是知道,就不會來問你了。」

  「……嗯。」

  他在切豆腐, 將豆腐切成細細的絲, 水池裡是清洗干淨的蔬菜和蘑菇,鍋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整個廚房都飄滿了雞湯的香味。

  「『嗯』是承認的意思嗎?」我看著太宰將食材放進鍋裡,「不過很讓人意外, 你居然會做飯。」

  「那當然了, 畢竟我是個健康開朗的人啊。」太宰蓋上鍋蓋, 笑著說, 「『嗯』是語氣詞。」

  不提健康開朗這個詞還好, 一提,我就想到了之前把他當成三好青年的黑歷史。

  「你跟健康開朗差得也太遠了。」

  「遠或者不遠,還不都是按清溪醬的意願?」

  太宰擠了洗手液,在手上搓出了很多細膩的泡沫,「之前說我健康開朗的是你,之後說我陰暗黑泥的也是你。」

  他擰開水龍頭,泡沫在清水的洗滌下蕩然無存,他將每根細長的手指都衝洗干淨,「以前我做任何事,你都會替我找理由開脫。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第一時間算在我頭上。」

  「那是因為你長大以後做的太過分了。」

  「哦?長大以後才過分嗎?」太宰抬起手,從兩指之間的指縫裡看著我,眼神既溫柔又無辜,「但我十二歲時把你的意中人推下樓了。」

  「……那你可真是從小壞到大了。」

  盡管說出了這句話,我還是沒從心底認為他是從小壞到大……「你小時候,燒掉了我寫的遺書,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放棄了自殺的想法。」

  並且再也沒有想過了。

  「是這樣啊。」太宰側過身體,拿起瓶瓶罐罐往鍋裡一陣瞎倒,「我只是覺得你寫得語句不通,我還等著看第二封的,但是很可惜,你沒有寫。」

  「……」

  「清溪醬,從頭到尾,我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在你那裡卻收獲了前後差別巨大的評價。」太宰垂下眼眸,輕聲說道,「你所執著的只是你心中的人設。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裡?」

  「……」

  太宰的問題問得我啞口無言。

  但他實際上說得沒錯,我在執著於心中的人設。

  我覺得他是一個好人時,他做的任何不好的事,隨便邀請女生殉情,喝咖啡欠賬不還錢……我都會替他找理由開脫。

  而當我發現他的真面目後,任何一件壞事,我都很容易往他和陀思身上聯想。

  當我發現世界被改變之後,也是第一時間懷疑到了他這裡。

  雖然只有他沒有被修改記憶這一點的確很讓人在意。

  只有他……

  只有他沒事,還記得原來世界的所有事件……

  等等!太宰的異能是人間失格,這不就意味著,對方的修改異能對他無效嗎?

  到底是誰,修改了我周圍人關於亂步和陀思的所有記憶。

  如果只是簡單的記憶抹除,沒道理連網絡上都完全搜索不到亂步的名字,他的房子也完全消失了。

  「啊嘞,我的活力雞肉汆鍋完成了!清溪醬,你覺得怎麼樣?」

  太宰關了火,滿意地將湯鍋裡的東西倒進了湯碗裡。

  「……我現在沒有心情評價你的鍋。」

  客觀一點講,他的鍋做的還挺不錯的,至少在賣相和香味上,都已經達到了普通偏上的水平。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清溪醬要留下一起吃晚餐嗎?」他彎下腰打開櫥櫃,「我做了不少呢。」

  「不用了。」太宰做的東西,最好還是不要嘗試,「我剛才做了個分析,你幫我聽聽看。」

  「好啊,那就邊吃邊聊吧。」

  他已經拿出了兩套餐具,我也只好點頭答應:「謝謝。」

  我對太宰的廚藝沒抱過任何指望,盡管這一鍋確實是他煮的,甚至是我親眼看著他煮的,但我還是覺得不放心。

  他的外套被脫下來放在了一邊,衣袖隨意地挽著,穿著休閑的拖鞋,蓬松的頭發有些凌亂,看上去像是一個很會居家過日子的男人。

  「我開始吃了∼」

  爽朗的聲音聽上去也滿是對料理的期待和對生活的熱愛——亦或許全部都是假的。

  「太宰,你覺得生活有意思嗎?」

  太宰夾起了一塊雞肉,「應該是有的吧。」

  「應該?」

  「絕大多數的人,永遠在重復著相同的事,以及相同的煩惱和快樂。吶,大概是靠長度取勝吧。」太宰的吃相比亂步要文雅的多,「味道很不錯呢,清溪醬快嘗嘗。」

  他將蘸料碟也推給了我。

  「這裡面是什麼?」

  「哦,這個啊,氫氧化鈉和鹽酸,還有一點味精。」

  「……」我立刻收回了筷子,「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啊。」太宰聳了聳肩,「因為家裡剛好沒鹽了,把它們倒在一起不就能得到了嗎?」

  第一次聽說家裡沒鹽了,就直接用化學試劑現配的。

  「萬一比例不對怎麼辦?等等,你這裡面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多余的鹽酸和氫氧化鈉啊,而且就算全部是氯化鈉,也要提純才能吃啊。萬一殘留了化學試劑怎麼辦?」

  太宰滿不在乎地吃著他的料理:「那樣我就自殺成功了,也不虧。」

  「……」

  我無言以對,但我也堅決不吃他做的東西了,蘸料都用鹽酸和氫氧化鈉配出來的,鬼知道鍋裡到底放的是什麼呢?

  這雞肉和蘑菇,真的沒問題嗎?

  「你這蘑菇顏色有點鮮艷啊,在超市買的嗎?」

  「是我自己采的,很漂亮吧。」太宰笑眯眯地說,「看運氣了,運氣好就是毒蘑菇咯。說起來這裡面的凍豆腐原本也打算用來自殺的,但是吃起來居然也不錯,凍豆腐果然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

  「……」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兩下,我的視線從太宰的盤子裡移到了屏幕上。

  點開,是幸村精市發來的郵件。

  【清溪,你去哪裡了?我有點擔心。現在方便接我的電話嗎?】

  「哇哦,連能不能接電話都事先發郵件詢問嗎?神之子果然體貼得不像是普通人,如果是我,估計早把電話打爆了。」

  我看著湊過來的太宰,嘴角一抽:「太宰,你的袖子沾到湯了。」

  「糟糕!我的湯!」

  我點開輸入鍵,回復了幸村精市。

  【遇到一點事,現在有點忙,抱歉。】

  按照事情的發展,「我」今天應該是和幸村精市在下班後去吃飯看電影的。男女朋友之間,約會的方式總是大同小異。

  「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麼現在反而在猶豫呢?」

  太宰這次沒看我手機,但他猜到了我回復的內容,也因此輕聲嘆了一口氣。

  「我想要的一切麼?」我放下手機,緩緩問道,「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難道不是嗎?從小到大,抱怨過多少次了——要是沒有發生那些事就好了,要是沒有遇到他們就好了,要是我沒有異能就好了,類似這種的抱怨,很多次了吧。」太宰繼續低頭吃他的活力雞肉汆鍋,「抱怨這玩意,即使閉上嘴巴,也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現在亂步桑和費奧多爾從未存在過,你也沒有令你苦惱的異能,沒有黑歷史需要隱藏,也和你的意中人在一起了。這樣的生活,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他說的理所當然,好像我一直以來,就應該處於這種生活之中。

  「發生過的事,我怎麼可能忘記?即使所有人都忘記亂步桑他們,我——」

  望著太宰深沉的目光,我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閉上了嘴。

  所有人都忘記了亂步,這個世界沒有他存在過的任何痕跡——漸漸的,我也會忘記他。

  忘記他的樣子,忘記他的聲音,忘記他和我之間的全部經歷。

  至於多久,不知道。這是在耗時間,也是和時間耗。

  「你說得對,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我擱下筷子,「失陪了,我先走了。」

  直到我離開,太宰依然在專注地吃著他的雞肉鍋。

  我慢慢往回走,走得很慢,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這樣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手機裡全部郵件都是和幸村他們發的,大部分都是細碎的日常,平淡溫馨,沒有波瀾。

  只有中原中也的那一句「你是誰」,稍顯突兀又孤零零地躺在郵件列表裡。

  中也君,他是不認識我的。同樣,他也不認識花丸婆婆。對我們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的黑手黨。

  他沒有救過我,沒有送我槍,沒有替我買過兔子冰淇淋,沒有送我去醫院,沒有陪我喝過酒,沒有酒醉後說過那些傻氣的話,也沒有陪我看過橫濱的日出日落。

  我們沒有任何交集。

  ……

  「中也君。」

  我在看清馬路對面的人時,張嘴叫了一句。

  隔得太遠,他沒有聽到,只是緩緩回過頭,目光在投向我這裡時,一瞬間也沒有停留。

  我成了與港灣大橋一體的背景板。

  周圍是他的部下。他們應該是在這裡處理公事。

  【這不是你想要的平靜安穩的生活嗎?】

  我所想要的平靜安穩的生活啊。

  「這不是你想要的平靜安穩的生活嗎?」

  有人在我身後低聲說道。是太宰的臉,也是太宰的聲音。

  但他肩上披著的外套卻不是深卡其色,而是一件黑色的外套。

  「曾經是。」

  「曾經?」

  「經歷了那麼多事,我已經沒辦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去過以前假設的生活了。」我倚在橋上,視線投向遠處的海岸線,「……其實也不全部都是欺騙和痛苦,也有過開心的時候。」

  「到底是開心的日子更多,還是痛苦的日子更多,我已經算不出來了。但剩下的事,我會去面對和處理,不會再去抱怨當年了——」

  我沒法接受亂步被所有人遺忘,也不希望中原中也和我們毫無交集。我憎恨異能給我帶來的麻煩,也不得不承認,它也帶給了我很多無法替代的東西。我在每一段短暫的光影裡,相信世界擁有美好的一面。

  眼前突然被一只手臂用力一箍,視線裡頓時只剩下一片蒙蒙的黑。

  是太宰的繃帶捂住了我的眼睛。

  「那以後,就別往回看了。」


第93章 九十三章

  ——那你以後,就別往回看了。

  按壓在眼部的手臂移開了, 從繃帶上傳至鼻腔裡淡淡的消毒水味, 也在一瞬間消失了。

  我睜開了眼睛。

  頭頂白色的燈光亮到晃眼。

  「清溪醬,你怎麼了?」耳邊是太宰略帶擔憂的聲音。

  我輕聲說道:「太宰, 你說的沒錯, 確實應該往前看。」

  太宰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往前看, 看什麼?看電梯到幾樓了嗎?」

  誒?電梯?

  我們不是在港灣大橋上嗎?怎麼會在電梯裡?

  可這四周密閉的空間又顯示確實是在電梯裡。

  「到了哦。」

  電梯停了下來, 電梯門緩緩打開, 門外,站著一臉凝重的福澤諭吉。

  這一幕和我發現世界被改變前的場景簡直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 現在我的懷裡抱著那個金色的盒子, 而之前我走出電梯門時, 懷裡是沒有盒子的。當時由於沒想好如何向偵探社的人坦白亂步逝世的消息,我連它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都沒發現。

  太宰似乎對這件事毫無感覺,並對我的話感到茫然。看樣子應該是這個盒子使我產生了某種幻覺, 並將短短的一瞬拉長到了一天。

  現在我又回到了原點。

  ……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幻霧般奇妙的白日夢。

  *

  在看到亂步工位上擺放整齊的一排波子汽水後,我的心突然踏實下來了——這裡還保留著亂步存在過的痕跡。

  他不會被任何人遺忘。

  「福澤前輩, 有一件事要向你們說明。」第二遍講出這件事時, 我心裡依然很難受。

  但不是那種空蕩蕩的, 因為全世界都忘記了他而只有我記得的難受。

  福澤諭吉的辦公室是單人隔間, 他在茶桌前坐下, 也示意我坐下。

  「清溪, 你來是要說亂步的事嗎?」

  「是。」

  我從這裡借走了亂步, 卻沒有將他帶回來。福澤諭吉大概已經猜到了, 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亂步桑為了保護我,過世了。」

  空氣陡然一片寂靜,像是被凝固住了,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腔裡心跳的聲音。

  福澤諭吉並沒有說話,我的眼角余光卻看到他放下茶桌下面,攥緊的手。

  「我很抱歉,福澤先生,奪走了你重要的人。」

  不僅僅是對於福澤諭吉,亂步對於整個武裝偵探社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存在。據太宰稱,整個偵探社都是以亂步為核心而成立的。

  「清溪,能跟我說一下詳細的經過嗎?」

  我點了點頭,將在鴨場發生的所有事,包括我的異能和Pandor』s box的事全部告訴了福澤諭吉。

  他聽完後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我很抱歉,因為我的無能,連累了亂步桑……」除了道歉,我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你不用道歉。這是亂步自己的選擇。」福澤諭吉站起身來,走到櫃子前,拉開了其中一個抽屜,「亂步有東西留給你,你過來看看吧。」

  「這是——」

  亂步留給我的東西不多,一張信封就裝下了。

  一把車鑰匙,一把他家房子的鑰匙,一張貼了密碼的銀行卡,一封信,還有一個兔子錢包。

  這個錢包和星奏外公送我的錢包長得很像,顏色也是一樣的,只有右邊的耳朵稍微折了一下。

  「福澤先生,這些東西,是亂步桑什麼時候交給你的?」

  這些東西加起來,差不多是他全部的東西了。

  像是早早地就安排好了。

  「是亂步昨天給我的,他說如果你獨自過來找我,就讓我把這個信封交給你。」

  昨天!居然是在昨天!難道在那時他已經知道自己有可能遇到危險回不來了?

  ……但他還是跟我走了,並且毫不猶豫。

  「清溪,關於你的異能,我早就知道了。」福澤諭吉淡聲說道,「但不是亂步告訴我的,事實上我在知道以後也向他求證過,他沒有否認,但他拜托我不要去問你。」

  「是這樣啊。」

  「我的異能可以使社員獲得調整異能的力量,使不受控制的異能被自己控制。但也只能對社員使用……其實亂步有向我推薦你入社的。」

  這件事我隱約有印像,亂步曾經問過我想不想去他在的偵探社上班,還大力誇贊了社裡的果汁和蛋糕。我說了什麼呢?

  「忙不忙啊?是什麼工作內容啊?我喜歡悠閑的工作,像做蛋糕和煮咖啡這種輕松的,畢竟我想要平靜安穩的生活啊。」

  偵探社的工作注定不能和做蛋糕煮咖啡相提並論,後來亂步沒再跟我提過。

  「我沒有立刻答應亂步。我覺得讓你先了解真實的偵探社,再通過入社測驗正式加入,亂步說那和你想要的東西有所出入,他跟我保證他會處理。」

  亂步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就是撒嬌加撒潑,極盡可能地讓我不用異能,直到忘掉自己擁有異能這件事。

  我和他結婚半年來,他從未將半點偵探社的事情帶回家中,與我過著我想要的平靜安穩的生活。

  「那我先回去了,福澤先生,請您保重——」我說不下去了。

  再說下去,就是商議亂步追悼會的事了。

  「清溪。」

  我走到門口時,福澤諭吉又叫住了我。

  我轉過頭看他,這個向來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朝我抬了一下手。

  「這是亂步自己的選擇。」

  ……

  偵探社裡爭論的聲音直到我走出偵探社的大門時,也還是能聽得到。

  「這怎麼可能?亂步先生怎麼可能會死?」

  「與謝野醫生在的話,至少也能搶救一下吧!」

  「太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走進電梯後,那些聲音也漸漸地聽不到了。

  我捧著金色盒子和亂步留給我的東西,按下了1樓鍵。

  「等一下。」

  有人單手撐在了電梯即將閉合的兩扇門之間,我趕緊又按了開鍵。

  「清溪醬,我送你回去吧。」

  若是在平時,我肯定一口拒絕太宰,但是在今天,我沒有拒絕。

  我們沒有坐巴士,也沒有叫計程車,而是選擇了步行。我走得很慢,太宰也放慢了腳步,與我並肩走著。

  「太宰,亂步桑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想。」太宰擺出一副認真思考的表情,「亂步桑是個很聰明的人,他的記性很好。」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我也看不透呢。」

  寡淡的聊天很快就結束了,我和太宰心照不宣地來到了亂步的住處。

  在看到那棟房子的時候,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

  ……太好了,沒有像先前經歷的幻境那樣全部消失。

  門牌上除了【江戶川亂步】,又用筆多寫了幾個字,可惜下過雨,已經被衝刷得看不清了,但從字數來看,並不是【江戶川清溪】。

  我能想像出亂步在無人的時候,握著筆,在門牌上固執地寫下什麼東西。

  我從信封裡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從那晚離開之後,我一次也沒來過這裡。

  也不知道亂步有沒有找個家政阿姨來好好打掃衛生。

  「這……」

  屋子收拾的很干淨,罕見的干淨,但並不是出自家政之手——抹布疊得歪歪扭扭,水培植物裡的水也明顯放多了,拖把放置的方向也反了。

  大概全都是亂步自己做的吧。

  我的視線落在沙發上的柿子抱枕上時,突然一顫。

  這個柿子抱枕,應該已經被我消除了。我在離開這裡時,就已經把我的所有東西都消除了。

  我拿起柿子抱枕,在看到抱枕上多出來的柿子梗時,才發覺這應該是亂步後來買的。

  我環顧四周,訝異地發現很多被我消除掉的東西,都被亂步買回了同款。

  「太宰,你之前對亂步桑的評價是什麼?」

  太宰正在逗弄金魚,頭也不回地說道:「他很聰明,記性很好。」

  我低聲說道:「是啊,他記性真好。」

  有很多東西,我在看到之後才想起來我曾經有過,後來被我消除了。但是亂步竟然能買回那麼多的同款。

  同時,我也發現了一件更難以讓我置信的事。

  整個兩層樓的房子裡,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件屬於亂步的東西。

  他的書房空了,零食櫃子也空了,只有滿滿一酒櫃我愛喝的伏特加。浴室裡連一只小鴨子都找不到,剃須刀也不見了。

  我走到二樓時,他父母的那些遺物也都找不到了。兩本相冊裡,只剩下了我的照片——應該是從我媽媽那裡拿來的。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慢慢勾勒出門牌上的字跡。

  一筆,一畫。

  我終於知道到亂步寫了什麼。

  他所寫的,確實不是【江戶川亂步江戶川清溪】,而是【江戶川亂步贈予源清溪小姐】

  他把他的房子送給我了,然後理所當然的,處理了他所有的東西。

  太宰還在客廳看水缸裡唯一的魚,他輕聲自語:「魚吃太多就等於殉情了吧,可惜你只有一只呢,所以在等到另一只來時,先少吃點吧。」

  我從信封裡拿出了那封信,在這之前,我一直沒打開看,還不知道亂步到底寫了什麼。

  亂步會寫什麼呢?

  【有一個可愛的大寶貝,正在讀我寫的東西……】

  【這些天,你不在,我也學著做了點家務。好難啊,我努力了,果然還是比不上清溪溪,我家清溪溪是世界第一家務天才。嘿嘿。】

  【有點想吃清溪溪做的飯了,但是估計你不會願意做飯給我吃了。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很想把費奧多爾塞到馬桶裡衝掉!】

  【對不起,之前騙了你。但是沒有惡意,請你相信我。名偵探以後也會多多了解喜歡的女孩的心思。我有些要改的地方,雖然具體的地方我也說不上來。苦惱ing,我真的很差嗎?快說不是(不!)】

  【我啊,以前是被清溪溪救的哦。你是來救我的英雄。如果沒有清溪溪,世界第一的名偵探享年只有10歲。悲催!】

  【可是要是讓清溪溪看到這封信,就代表我大概……沒有以後了叭。費奧多爾想要和清溪溪一起死,但是我想和清溪溪一起活下去。折中一下,就由我來耗死他吧。】

  【清溪溪,房子和車子給你了,不許不要!丸井君開給你的薪水太低了。卡裡的密碼貼在卡上了,你記得重置密碼,不要偷懶。哼哼。】

  【幫我跟你爸爸媽媽說聲謝謝。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在他們那裡,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的生活,我爸爸媽媽,跟你的爸爸媽媽很像呢。獅子媽媽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但是打麻將要記得動腦筋啊,不要一抓到牌就瞎打,太容易輸了!氣氣。】

  【清溪溪啊,我奶奶跟我說過人都有下輩子的。講真話,名偵探是不可能迷信這種無稽的言論。但是如果有……我還想遇到你。下輩子你一開始也要對我凶凶的,這樣我就能一眼認出你了。但是認識之後,你要立刻對我溫柔起來,還要給我做蛋糕喲。對了,下輩子費奧多爾就投胎當一只鴨子,被我們端上餐桌當配菜,就做烤鴨怎麼樣!】

  他寫下的字被我幻化成了他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自動轉化著。

  仿佛他就坐在我的身後,眉飛色舞地對我說著話。

  往事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在我眼前閃過。

  啪嗒。

  啪嗒。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滑過臉頰,滑過下頜,一滴滴,掉落在信紙上。

  【抱歉,紙快寫不下了。雖然有點舍不得,但就這樣吧,不要難過,這是名偵探自己的選擇。

  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清溪溪啊(ゴ ̄ 3 ̄)ゴ。  另一個可愛的大寶貝】


第94章 九十四章

  「真不愧是亂步先生。」

  太宰捻起亂步的信, 從我手上拽了過去。

  信上掉滿了我的眼淚。後知後覺的悲傷如同鋪天蓋地的潮水, 淹沒了已經沒有任何關於亂步私人物品的空間。

  「清溪醬, 你看。」

  太宰嘴角扯起一抹笑意, 他將信上的眼淚用食指塗抹均勻, 然後將信紙又遞了過來。

  信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字跡正在逐漸消失。

  「你做了什麼?」

  「噓。」他食指抵在唇邊,示意我不要說話。

  信紙上的字完全消失了,又逐漸顯露出另外一些字。

  依然是亂步的字跡。

  【我果然還是舍不得清溪溪啊。】

  【清溪溪,那你呢?告訴我, 你還願意再看到我嗎(對手指.jpg)……】

  等我看完整封信, 太宰洗完手回來, 又重復了一遍:「真不愧是亂步先生。」

  「太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暗信。」他見我不能理解, 解釋道,「亂步先生應該是寫了兩封信,這一封是用特殊的藥水寫的, 寫完字跡就消失了, 只有遇到特殊成分的東西, 才會顯示出來。」頓了頓,他慢慢說道, 「比如淚水的成分。」

  亂步在暗信裡寫了關於我的異能和「書」的事,如果我能夠得到完整的異能,就能夠重組已經損壞的「書」, 賦予它足夠多的羈絆, 寫下會變成現實的願望。

  等到那時, 他就能復活。

  在信的末尾,亂步寫道:【其實不復活也沒關系,耗死了費奧多爾這小混蛋也值了,以後他再也不能打擾你了。其他討厭的家伙,我都拜托給社長了……清溪溪,若合你意,一切皆好。】

  太宰抽了一張濕紙巾給我,我擦掉了臉上的眼淚,才對他說道:「津先生,也是為了書嗎?」

  「大概是吧。」

  「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系?太宰,已經到這個時候了,請你不要再隱瞞我了。」我看向他,他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枕在了腦後,一副漫不經心的姿態。

  「沒什麼好說的。」

  「亂步桑能不能復活,和他有很大的關系。」我輕聲說道,「對我誠實一次吧,太宰。從小長到大,你已經騙了我這麼多年了。」

  「就誠實一次,好嗎?」

  「好啊。」太宰低垂的眼微微抬起,眼裡收了所有的玩味,「清溪醬,你聽說過平行世界嗎?」

  「科幻小說裡讀過。」我想了想問,「難道你和津先生是從平行世界過來這個世界的?」

  「我不是,他是。」太宰仰頭,吹著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紙風車,「坦白說,第一次看到另一個自己的時候,還是很讓我吃驚的。」

  「……」雖然這種事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對已經經歷了這麼多稀奇怪事的我來說,還是挺容易就接受了。

  尤其太宰和津先生從各方面看都很相似,但……津先生對太宰卻似乎一直都很惡劣。

  「另一個自己,對自己最初就是一副對待仇人的態度。」太宰微微一笑,「這足以證明,那人生來就是個惹人討厭的家伙。」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太宰,這時候我本應該說上幾句好話的。

  「太宰,織田作是誰?」津先生很明確地問過他一句話,你不想復活織田作了嗎?

  太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你別騙我。」

  「清溪醬,你剛才說只要我誠實一次。」太宰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我已經誠實過了,我該回去做晚餐了,再見。」

  「太宰!你心裡也很想救回亂步桑吧,否則你怎麼會刻意送我到這裡?我只說要回去,並沒有說要來這裡。」

  太宰停下了腳步,手搭在門把上。

  「腳長在清溪醬自己身上,我又沒有控制別人方向的異能。」

  「是你送我回來的……」

  「社長不放心你,讓我們送你回來。」他一下一下地撥弄著門把,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其他人都在忙,於是我就來了。」

  「可如果不是你,我也發現不了亂步桑留下的暗信。」

  「我也是湊巧看到有暗字溢出。」太宰打開了門,走了出去,「亂步先生真的很敢賭呢,如果清溪醬沒有掉眼淚,這件事就揭過去了。」

  「如果織田作和亂步桑,只能救回一個,你會選誰?」

  「不會有這種選擇的。」太宰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理論上,人死是不能復生的。」

  太宰走後,我躺在地板上,輕聲說道:「但也只是理論上……」

  我想起了羅莎莉和西格瑪的事。我們曾經冷眼旁觀了羅莎莉瘋狂的舉動,直到現在,我才逐漸明白她心中強烈的渴望。

  只是我和她還是不同的。她並不知道西格瑪心中所想,而亂步卻是渴望活下去的。

  他渴望活著,卻下了一個很大的賭注。

  如果我沒有掉眼淚,就不會發現那些字——亂步是想知道我會不會因為他的死而難過嗎?

  因為我哭了,所以才敢把復活的事講出來?要是我沒有哭,那豈不是這一切都不會被發現了。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件很走極端的方式。這家伙真是太亂來了。

  我把信上的內容用手機拍了下來,傳給了福澤諭吉。發完之後,我又想起了織田作。

  平行世界啊。

  如果津先生是平行世界來的太宰,那麼津先生在的那個世界裡也會有中原中也了。對津先生很重要的人,中原中也一定認識的。一想到這裡,我立刻給中原中也發了郵件。

  【中也君,你認識織田作嗎?】

  不到一分鐘,中原中也就回復了我。

  【不認識。他是誰?】

  中原中也不認識織田作,看來是我猜錯了,織田作不是港口黑手黨的成員。

  那他到底是誰呢?

  這個時候我也顧不上別的了,干脆屏蔽爸媽和花丸婆婆,發了一條朋友圈。

  【請問有誰認識織田作嗎?】

  沒弄清織田作和津先生的事,我決定先解決異能缺損的事,再去找【書】的遺骸。

  不,也許不用我去找。亂步說,【書】最後是消失了,但遺骸應該是被陀思收走了。陀思一直與我們在一起,不方便帶在身上,東西應該保存在果戈裡那裡。

  等我得到完整的異能,果戈裡多半自己就會找過來了。

  *

  我乘車到了鐮倉的海邊。

  暮色冥冥,這個光景裡的海邊已經沒有人了。

  很好。

  我想到亂步舅舅他們的悲劇,防止打開後發生無法挽回的悲劇,特意挑了個無人的地方。

  我從口袋裡取出了Pandora『s box,這個是一個小巧精致的盒子。

  這個小小的盒子,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對它做出任何評判了。

  我將額頭抵在上面,喃喃道:「外公,雖然您一向不靠譜,但現在是關鍵的時候,請您就超長發揮一次吧。」

  盒子發出了一聲輕顫,像是在回應我。

  「拜托你了——」

  我握住盒子上的鑰匙,輕輕一轉。

  哢噠。

  盒子打開了。

  有金色的液體從盒子打開的縫隙間漏出來,我猜測這就是另一半異能,趕緊伸手去接,卻撲了個空。

  是無形的東西。

  溢出的越來越多,不斷地滴落在沙灘上,又緩緩流過,並以我腳下的沙灘為中心,逐漸朝四周擴展開來。

  周遭的一切都變成了金色。

  「真漂亮啊,要是能蓋成一座金色的城堡就好看了。」

  我想起了幼年時在沙灘上和幸村他們堆城堡的時光,我堆的城堡總是又大又醜,丸井說很像是豬圈。

  我的話音剛落,面前的沙子就逐漸聚集了起來,慢慢往一個點聚集。

  「不會吧!」

  「這就是另外一部分的力量麼?」

  背後傳來了低沉的嗓音,我回過頭,看到本該在爸爸身體裡安眠的津先生,就站在我的身後。

  我已經無暇顧及他了,沙子已經在我們面前堆積成了一座……城堡。

  一座像是豬圈的城堡。

  這個堆砌的水平跟我小時候在沙灘上堆城堡的水平完全一樣。

  盒子張開的幅度越來越大,裡面溢出的東西也越來越多,我的手指也染上了金色。

  最終城堡砌成,從上而下全部變成了一座真正紅磚白牆的建築。

  「這不科學吧,這裡面都沒有加其他的建築材料。」

  津先生摸了摸下頜說:「異能的存在本來就不科學。」

  「這倒也是。」盒子裡的金光和鋪在沙灘上的金光全部都消失了,我手上的金光也慢慢消失了。

  與第一次打開盒子的場景完全不同。大概分解的異能本來就充滿血.腥和悲傷,而重塑又是溫柔中帶著希望吧。

  「你已經得到了全部的異能。」津先生淡聲說道。

  「是的。」我俯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想像中花的形狀,沙子在手中變成了一朵歪七扭八的紙花。

  津先生看了我一眼:「看來還沒有能完全掌握。」

  「與你無關。」

  「現在開始,我會負責教你。」

  「我不需要。」

  「……」

  我們對視了兩秒後,二話不說動手打了起來。

  津先生本身的異能也是【人間失格】,我的異能對他完全無效,只能單純依靠體術。我單手抱著盒子,又只能騰出另一只手來應付。

  完全不占上風。

  「聽話很難?」他捏住我的下巴。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以前我當你是長輩。」我反問道,「可在鴨場的時候你陰了我。」

  「那是必要的取舍,否則你永遠不可能得到全部的異能。」他冷冷地說道,「不騙你的話,你連區區一個費奧多爾都下不了手。」

  他俯身,看著我的眼睛。鳶色的眼眸既真誠又無情。

  「沒關系,我會好好教你的。」

  他冰冷的手掌蓋在了我的臉上,遮住了所有的光。

  所有的真誠和無情都融在了這樣一個撫摸裡。

  砰。

  我聽到了空氣被穿透的聲音。

  蓋在我臉上的手移開了,光線湧入,我看到鮮血從他的手背上流下來。

  有人朝他開了一槍。

  我偏過視線。

  太宰站在海邊,手裡握著槍,手指漫不經心地來回撥弄著安全栓。

  「真讓人看不慣誒。」他說。


第95章 兩個宰的生活

  當這個世界上出現另一個自己時, 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但只有很罕見的一類人,會對自己抱著強烈的敵意。

  從一開始。

  「清溪醬,到這裡來。」

  黃昏時分, 夕陽寂寥地將太宰的發梢染成暗紅色,逆著光, 他的表情看上去比平日裡安靜許多。

  我剛想挪動身體,津先生按住了我的手臂, 用他那只血淋淋的手。

  太宰見狀,挑了一下眉, 又舉起了手裡的槍。

  「強人所難並不是一件好事哦, 會給清溪醬帶來困擾的。說起來,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津島修治?」他修長的手指來回不斷地撥弄安全栓,目光中一片深沉的冷意, 「畢竟這世上有一個太宰治就已經很麻煩了啊。」

  津先生不看他,卻看向我, 用和太宰近乎一樣的聲音對我說:「如果我死了, 你父親的性命也會垂危。」

  這家伙居然開始用爸爸來威脅我了。

  「考慮清楚。」他又補了一句。

  砰。

  太宰又很不客氣地開了一槍,打在了他的腿上。

  「這個時候還談條件麼?」

  津先生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他抬手拭去了唇邊的血漬。

  下一秒,面前的津先生就變成了爸爸的樣子,身體的主動權他又交還回去了。

  爸爸因為疼痛而皺眉, 睜開眼睛, 用茫然的眼神看著我。

  「清溪?」

  這兩槍, 憑津先生的體術,都是完全可以躲開的,但他沒有躲。

  他就是存了心,要把爛攤子扔給爸爸。

  爸爸依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歪了歪頭,垂下了眼眸:「讓你經歷了不好的事情,對不起。」

  我按住爸爸的手背,一邊努力替他止血,一邊回過頭朝太宰喊道:「別愣著,過來救人啊。」

  太宰無奈地聳了聳肩:「那家伙是故意的。你要想清楚,他會出來的呀。」

  「但你也是故意的,不是嗎?」我反問道。

  太宰俯身靠近:「清溪醬變聰明了誒,你是怎麼發現的?」

  「因為太宰治就是太宰治,無論哪個太宰治,其實都是一樣的。」

  太宰不笑了,輕聲嘆了口氣:「好吧。」

  他的手指搭上爸爸的肩膀時,爸爸又變回了津先生的樣子。

  「你說的沒錯,無論是哪一個,始終都是太宰治。」

  我甚至分不清,這是哪個太宰發出的聲音。

  沙灘上金色的沙子突然迅速往下陷,陷出了一個深坑,我們三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迅速往下掉。

  兩個太宰一人抓著我的一只手,兩個人間失格,而我根本沒辦法使用異能,干脆放棄了反抗,只看著沒頂而來的沙子,將我們完全吞噬。

  胸口傳來壓抑的感受,周圍的空間在搖晃中變得扭曲。我看到幼年時孤單一人的自己,站在一望無際的海邊,往下一跳就是解脫。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

  微風將輕紗窗簾輕輕吹起,我平仰的視線裡,是一望無際的海平面。

  「你醒了,清溪醬。」坐在旁邊的太宰手裡晃著一根逗貓棒,見我醒了,伸過來在我的手上刮了一下,順便調皮地學了一聲貓叫,「喵~」

  我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躺著的位置是一個……飄窗。

  房間裡沒有燈,沒有電視,甚至沒有任何電器。

  幸虧現在是白天,不然我們什麼東西都看不見。

  格局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看見了牆上用記號筆畫下的一排正字,問道:「太宰,這裡是我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嗎?」

  「bingo,清溪醬這麼快就發現了,果然是越來越聰明了。」

  「他人呢?」

  我說的他是指津先生,太宰指了指隔壁,「睡覺呢。」

  「哦。」

  「不過清溪醬在掉下來之前竟然沒有像以前那樣反抗,真讓我意外。」

  我從飄窗上下來,邊穿鞋子邊說道:「反正你們在達成自己的目的前,不會讓我死,我有什麼好反抗的?一個兩個,都一樣,反正我就是個工具人。」

  雖然被他們當成工具人,但我確實也需要津的幫忙,因為就像亂步說的那樣,不靠別人的幫助,我自己很難摸清異能與【書】的秘密。

  亂步沒辦法幫我,中原中也又效忠於森鷗外……我不能讓他為難。

  桌子上有面包和水壺,我倒了一杯水,撕了一片面包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面包干巴巴的,也沒有一罐花生醬,工具人的待遇真差。」

  太宰的眼神閃了閃,我以為他會從飄窗上下來去幫我找瓶花生醬,他卻身體後仰,躺在了上面,把臉埋在了一個抱枕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正對著我。

  「真懷念小時候啊,有蟹肉罐頭吃。你每天晚上都給我講故事。」

  我咽下嘴裡的面包:「你還敢說啊。我講的故事,可是被你全部否定了。」

  愚公移山是擅作主張,精衛填海是不自量力。

  年幼的太宰喪到耗盡了我在學校裡學到的所有正能量,讓我無數次在這裡懷疑人生。

  「要是時光能夠倒流,再回到那時候,我一個故事也不會講給聽。」我放下水杯,「因為就是在浪費時間。」

  太宰轉了一下眼睛,緩緩閉上。

  「這話有點傷自尊了。」他小聲嘀咕。

  「嗤。」

  我整理了一下桌子,去了隔壁房間。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津先生正躺在沙發上睡覺,他的手掌被繃帶裹住了,鮮血從繃帶裡滲出,全部染紅了。

  腿上的傷口也已經處理過了。但看得出來是隨便處理的,並沒有太細心。

  我盯著津先生的睡顏,他睡得很不踏實,眉頭微蹙,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我好像從來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他,這和太宰近乎相同的眉眼。但他比後者更為消瘦,面色也更加蒼白。

  他是另一個世界的太宰治啊。

  ……真想掐死。

  奈何他用的是我爸爸的身體。

  或許我應該感謝他在占據這具身體的主導地位時,還知道換回自己的皮囊,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直視他。

  津的睫毛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他說。

  「這話應該我問你。」我解開他腿部的繃帶,拿起旁邊的藥箱,替他重新整理,「在你傷沒好之前,就不要把身體還給我爸爸了。否則接下來的事,我不會配合你。」

  他點了點頭:「我沒打算現在還給他。」

  「我媽媽和外婆那裡,你應該也安頓好了。」我系好繃帶的結,「……現在,又跟小時候一樣吧,津先生。」

  小時候我剛得到異能,毀天滅地又茫然無助的時候,被津帶到了這裡。

  其實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好還是壞,我只是下意識地把手遞給了唯一朝我伸手的人而已。

  雖然是從看不到邊的黑暗中,透出的絲絲淡漠的光。

  這是一幢海邊小屋,和十六年前一樣,沒通電,只有大量的書籍,還有事先准備好的淡水和食材。

  沒有冰箱,現在又是夏天,新鮮的食材放不了多久,我決定先從容易壞的吃起,其余的用鹽碼起來。

  異能我並不急著練習,我在慢慢耗著,想等津先生的傷情痊愈。

  我轉了一圈,挑出了一堆大螃蟹。

  螃蟹是兩個太宰治都喜歡吃的東西,區區蟹肉罐頭都能令他們快樂一整天,更別提鮮活的大螃蟹了。

  他們最喜歡吃的東西麼?

  我把每只螃蟹上捆著的繩子松開了,然後順著窗口,把它們全部放生了。

  「請務必長命百歲,快樂地度過此生。」我為遠走的螃蟹們誠心地祈福。

  午飯時,兩個太宰盯著各自一盤味精拌飯,不約而同提出了抗議:「清溪醬/清溪小姐,螃蟹呢?」

  「回大海裡找媽媽了。」我看了他們一眼,撇嘴道,「蟹蟹一家人,要齊齊整整。」

  太宰&津先生:「……」

  我給自己做了一份營養午餐,蒸南瓜、芝士焗蝦和雜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那兩個吃味精拌飯的,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津先生不想跟我說話,徑直離開了,估計是自己去弄東西吃了。

  太宰卻眼巴巴地挨了過來:「芝士焗蝦應該還有我的份吧?」

  我搖了搖頭:「沒有哦,不過你可以自己做飯,對了,你不是會做雞肉汆鍋嗎?」

  太宰疑惑道:「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著呢。」我拆開一只蝦,蘸了點調料,「我還知道你用氫氧化鈉和鹽酸配鹽水當調料,試圖自殺。」

  「誒?」

  其實這都是在幻境裡看到的東西,但是我卻覺得無比真實,太宰確實能干出那種令人發指的事。

  「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的?」太宰繼續戳著他的味精拌飯,「畢竟這還是我在黑手黨時期的事了,那時候森先生送了我很多化學試劑。」

  「我為什麼知道,你不是應該都能算到嗎?」

  「我有那麼厲害?」太宰笑了,「那在你心裡,我和亂步先生,還有那個魔人,哪一個更厲害?」

  我毫不猶豫地說:「你。因為你沒有算錯的東西。亂步桑已經不在了,陀思也不在了,只有你還活得好好的。」

  太宰聽了,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我想了一下,又說:「不過那個什麼織田作的事,你怎麼就沒算准呢?」

  氣氛突然僵住了。

  「清溪醬,你這樣就不可愛了。」


第96章 九十六章

  「織田作到底是誰呢?」

  每當我問起這個問題, 太宰總是岔開話題,津先生倒是並不回避, 直截了當地告訴了我。

  「他是我一個已故的友人。」

  我疑惑地問:「你也有朋友?」

  或許是我說的太直接, 津先生很沒面子,一時語塞。太宰在旁邊蹲著拍皮球,抬起頭笑眯眯地說:「這年頭,阿貓阿狗也會有一兩個伙伴的。」

  津先生抬腳一下,把他差點踢趴下,而我也沒忘了給太宰補一刀:「他就是你, 你說他是阿貓, 那你自己也是了。」

  太宰扁了扁嘴,扁出一聲委屈巴巴的「喵」。

  津先生總是在翻閱資料, 他忙於研究讓我熟練運用異能的方式。

  我和太宰閑到發慌, 坐在飄窗上聊天:「雖然他就是你,但你們兩個人的性格真的很不一樣。」

  太宰單手拍球, 另一只手托著下腮:「我和他, 不是一個人哦。」

  「連他自己都那麼說了,你自己也承認了,他是平行世界的你。」我踩在了他的皮球上,輕聲說, 「不過, 據說津先生那個世界的織田作活下來了。」

  這句話的殺傷力太強, 太宰臉上的笑意登時凝固了。

  我猜他心裡有一閃而過想殺掉我的想法, 但是最終也只是抬起我的鞋子, 把皮球撥到了一邊。

  「清溪醬你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他搖了搖頭。

  「太宰,你除了織田作,還有其他朋友嗎?」

  「多如繁星。」

  太宰爬到了一棵樹上,然後用那本《完全自殺手冊》蓋住了自己的臉。

  「太宰,講講唄,你是怎麼認識織田作的?我問過中也君,他說不認識織田作,這個織田作應該不是黑手黨的成員吧。」

  他沒理我,還裝睡發出了呼嚕聲。但太宰真正睡著時是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

  嘩啦。

  風把他臉上的《完全自殺手冊》吹掉在了地上,剛好掉在我的右手邊。

  這本書一直是我的大忌。

  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我摸了摸封皮,用了異能力,紙頁慢慢消失。我刻意放慢了這個過程,看著「完全自殺手冊」那幾個字在逐漸消散。

  亂步說過,被我分解的物質即使變成了原子,在很短的時間裡還會在附近停留。我嘗試著用另外一種異能,將原子重組成物質。

  慢慢的,在扉頁的部分,呈現出了另一張封面。

  太宰從樹上跳了下來,雙手交疊支撐著下巴,略微苦惱地看著我手上的書。

  「清溪醬,你最近很喜歡跟我開玩笑。」

  「完全自殺手冊」的位置,變成了「笑著活下去」。

  我把書遞給他:「試試看你的人間失格,會不會對這張封面有效果。」

  他手指碰到書的時候,封面並沒有消失。太宰若有所思:「看來已經創造的物質就算是真正的存在了。」

  「……嗯。」

  我開始思考起了真正的【書】。

  據說是可以實現願望的那本書。

  「太宰,亂步桑和陀思說的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在上面寫下亂步桑復活,陀思變成鴨子,是不是真的就能實現了?」

  太宰聽完後哈哈笑道:「好主意,把費奧多爾寫成一只鴨子,送上餐桌。」

  「別笑了,書是不是真的這樣用?」

  「對!就是這樣的……誒,清溪醬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

  「書的使用方式怎麼可能這麼簡單!」亂步在暗信裡寫了需要獲得足夠多的羈絆,可這羈絆到底是什麼,又要怎麼才能獲取?他沒來得及寫。

  我只不過是想看看太宰會不會騙我,他果然一刻也不肯老實。

  「太宰你真的不在意亂步桑嗎?」

  「你猜呢?」

  我和太宰始終沒法成為朋友,我決定各玩各的。這裡沒有任何電子娛樂,看書和看海成了唯二的消遣方式。

  海每天都是一樣的平靜,看多了會膩,書也還是以前的那些書。

  我翻了本物種起源看得津津有味,太宰偏偏拋了兩本算命的書過來。

  「很懷念小時候清溪醬替我算命的時候。」

  「要相信科學。」我把算命的書放到了旁邊,揚了揚手上的物種起源,「不過無論物種如何多樣化,太宰君始終是物種裡的特殊物種。」

  「算是贊美嗎?」他很認真地問。

  我搖了搖頭:「當然不是。」

  現在的處境和小時候初遇太宰時很像,又有些不同。以前是我不斷地試圖和他搭話,現在換成了他來打擾我。

  「清溪醬,我來替你算命吧。」太宰裝模作樣地翻起了一本算命的書,「把右手伸出來。」

  「……你可真夠無聊的。」我把右手遞給了他。

  「誒,生命線怎麼會跟我一樣短呢?」

  我從書本裡抬頭瞥了他一眼:「我說了這玩意不准的。」

  太宰的指甲輕輕刮過我的手掌心,癢癢的。

  「清溪醬以前很相信這些的。」

  「你也知道說那是以前。」

  那真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的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算命的書,企圖在只言片語裡尋找一點長命百歲的證據。

  不止是這種迷信的書,牆壁上一整排的正字,每一筆,都在記錄著我的每一個天亮,意味著我又熬過了一天。

  小時候我經常唾棄自己的無能為力和貪生怕死,我用那些慷慨就義的英雄事跡來激勵自己,希望自己成為一個無懼生死的人,但我又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留戀。

  太宰埋怨冬天看不到櫻花,夏天打不了雪仗,春天吃不到楓葉天婦羅,秋天又看不到小青蛙。

  我卻覺得一年四季都很好。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詩人雪萊說的話,對冬天是充滿了不喜歡啊。冬天也有它獨有的迷人之處吶。

  小時候的太宰總是冷眼旁觀我的醜態,在我做著春秋大夢的時候,時不時語言嘲諷一下。

  嘲諷我命短,提醒我歐爾麥特和幸村都不會看上我,挖苦我被世界拋棄的事實。

  ……真是一個討人厭的小鬼。

  越想越氣。

  我還傻乎乎地給他做這做那,簡直想穿越回那個時候,狠狠地抽他一頓。

  掌心傳來一下冰涼的觸感,是太宰用黑水筆在我的生命線上拖了長長的一筆。

  「你在做什麼?」

  「施魔法~」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在太宰手上用筆延長生命線的舉動,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幼稚。

  太宰大概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我曾經的自以為是。

  我抽出手,用紙巾將那一筆擦拭干淨。

  「太宰,你和你小時候一樣令人討厭。」

  他悠閑地轉著筆,不氣也不惱,還是在笑:「是麼?」

  相對太宰來說,津先生反而好懂一點。

  目標是明確而強烈的,修補已經被破壞的【書】,復活已經逝世的織田作,為此不惜任何代價。

  織田作對津先生和太宰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存在,但太宰卻從未流露過半點想要復活織田作的願望。

  當然,或許是他藏得太深了,但他表現得太鹹魚了。

  津先生世界的織田作沒死,而太宰世界的織田作卻死掉了,如果我是津先生,大概也會很生氣吧。

  這麼一想,津先生在太宰很小的時候,就把他抓過來當工具人也能理解了。

  「那個世界的織田作,現在在做什麼呢?」我問津先生。

  津先生的目光有短暫的停滯,他唇角抿起愜意的笑容。

  「在寫小說。」倒也不隱瞞我。

  「他是個作家?」

  「嗯。」

  「很厲害了。難怪你會給我看那麼多的書。」

  津先生將一杯水遞給我:「也是怕你無聊。我懶得給這裡通電了。」

  「津先生,我知道你和太宰的關系了。」頓了頓,我補了一句,「太宰告訴我的。」

  是太宰提示了我,我半猜半蒙才知道的。

  雖然在情理之中,但是也足夠讓人吃驚。

  「嗯。」津先生心情很好,因為他看到我把杯子裡的水變成了一杯橙色液體。

  「你逐漸開始理解你的異能了。」

  「還差得很遠。我剛才想的是一杯伏特加,但現在也許是一杯橙汁,也許根本是不能喝的東西。」

  我心裡想的東西,跟我創造出來的東西完全就是兩碼事。

  「還需要練習。」津先生思索道。

  「已經練習了一上午了,我們兩人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為了復活友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嗎?」我想了想說,「我爸爸的異能可以看到未來,給了你,你也能看到吧。」

  可惜這種異能只能看到未來的節點,看不到經過。

  津先生垂下眼眸,動作輕柔地將杯子裡的橙色液體倒在了水池裡。

  「清溪小姐。」

  他和太宰不同,到現在都在對我使用敬語。

  「你會有一個令你滿意的未來。」

  他回答的內容和我問的問題,聽起來像是完全不相關的兩件事。

  「謝謝。也祝你得償所願。」

  復活亡者,本就是逆天的舉動。但當我看到亂步留給我的錢包時,我堅定這條路一定要走下去。

  織田作,亂步,陀思,如果三個裡面能復活兩個,那皆大歡喜,陀思直接排除掉。

  但如果只能復活一個,我和津先生之間……總覺得我的勝算很小。

  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他可以用爸爸來威脅我,我卻沒有可以威脅他的地方。我的體術不如他,異能對他也無效……處處不如他。

  我太難了。

  「不要太苦惱,清溪醬。」太宰邊挖著蟹肉罐頭邊說,「很容易長皺紋的。」

  「管好你自己。」我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別仗著自己的異能,就以為我對付不了你。」

  太宰的異能是人間失格,無論如何,我的異能都對他發動不了。

  津先生突然走到了太宰的身後,按在了他的後頸處。我的手還掐在太宰的手臂上。

  「清溪小姐,試著看發動異能。」

  「誒?」應該發動不了吧?

  太宰嘴裡的蟹肉還沒咽下去,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樣。金色的光芒閃過,他迅速地萎縮變小,直到變成了一個……三歲模樣的孩子。

  「這怎麼可能?」我捏了捏面前小孩的包子臉,這很明顯是幼年的太宰。

  津先生從幼宰的後頸移開手,淡聲說:「抵消了。」

  他解釋,兩個人間失格同時碰到,發生了抵消,我的異能在那個時間點對他起了作用。

  「你剛才心裡在想什麼?」津先生問我。

  我很無奈地說:「在想讓他倒霉。」

  幼年太宰捏著我的裙角,仰著臉奶聲奶氣地問道:「你是誰?這裡有假面超人嗎?」

  我從他手裡抽走裙角,問道:「津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看,他的記憶和心智應該也回到了幼年時期。」津很狡猾地說,「啊,我還有點其他事要研究,你帶帶他吧。」

  「喂,我不會帶孩子啊。」

  我剛想攔住津先生,太宰一腳邁空,從凳子上摔了下來,小短腿蹬了半天,沒能爬起來。

  真的看到太宰倒霉了,我反而有些不忍心了。畢竟現在他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三歲小孩。

  我把他抱起來,他額頭青了一塊,不哭也不鬧,依然好奇地看著我:「你是誰呀?」

  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是假面超人們的首領。」

  「真的嗎?」他鳶色的眼睛裡閃著亮光。

  「當然是真的。」

  然而太宰的下一句話,卻讓我徹底無語。

  「那你可以殺掉我嗎?」

  ……明明才三歲。

  「騙你的啦。」太宰調皮地吐了一下舌頭,「你可以跟我玩嗎?」

  「誰要跟你玩?」我警惕地打量著他,「一般的小孩,在被帶到陌生的地方時,都是哭著鬧著找爸爸媽媽,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你該不會……根本沒有失憶吧。」


第97章 九十七章

  我把太宰變成了孩子的這個下午, 津先生鑽進實驗室裡,到天黑都沒有再出來。

  我敲了好幾遍門,都沒有人回應, 看樣子他想一個人靜靜。

  而變成三歲的太宰卻開始不停地鬧騰了。

  「抱抱,舉高高!」

  他朝我伸出了兩只小短手,滿臉期待的表情。

  我俯身, 示意他過來。

  在他跌跌撞撞地撲過來的時候, 我又迅速站起了身。他差點摔倒, 勉勉強強站穩了腳。

  「抱你?想得美。」

  我哼了一聲, 徑直走開了。

  背後傳來太宰委屈巴巴的聲音。

  「欺負人!」

  ……對,欺負的就是你。

  我不確定這個太宰的心智有沒有退化到幼兒水平,之前被他騙的次數太多了, 因此我格外小心。

  但在吃晚餐的時候,我對他稍微好了一點, 給他煮了奶油蘑菇湯, 又做了小份的青豆蝦仁。

  畢竟現在他是三歲的身體,腸胃不夠堅強, 牙齒也不夠堅固。我把青豆燉得爛爛的, 為了加強營養, 還切了碎碎的西藍花灑在奶油湯裡。

  「全部給我吃完, 漏掉一滴就把你的嘴縫起來!」我惡狠狠地警告道。

  太宰吧唧了一下嘴,指了指他面前的盤子, 又指了指他的嘴:「要喂。」

  「你現在是三歲, 不是三個月。」

  我不理他, 繼續吃著自己的晚餐,津先生依然沒從實驗室裡出來,而我也心有靈犀地沒給他准備食物。

  「啊——」太宰張大了嘴,故意拖出長長的一聲,等著投喂。

  我一邊吃飯一邊看他表演。

  他見我無動於衷,扁了扁小嘴,立刻干出了一件逆天的事——他爬上了餐桌。

  我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後衣領,將他扯了下來。

  「你怎麼這麼煩呢?」

  他張了張嘴,很費力地說:「餓。」

  「餓了你就吃飯啊。」

  「啊——」他又發出了想要吃飯的聲音。

  三歲的孩子大概都是這樣,想要被人擁抱,還想被別人用勺子喂飯。

  我開始相信他是真的回到了幼年,但還是疑點重重——他為什麼不哭不鬧不找他的爸爸媽媽呢?

  他為什麼就能心安理得地融入一個陌生的環境裡?

  對著我這樣的陌生人,都能撒嬌。

  「行吧,那你乖乖坐好。」

  他坐在了小板凳上,小腰挺得筆直。

  我端起他的碗,舀了一勺蘑菇湯,吹了吹,遞到了他的嘴邊。

  他這回倒是很配合。

  蘑菇湯全喝完了,青豆蝦仁全吃了,連米飯都很聽話地全吃完了,一粒米也沒剩下。

  等他吃完,我用濕巾給他擦了擦嘴唇,才想起了剛才喂飯的順序不太對。我應該一口飯一口湯搭配著喂,不應該一樣一樣的喂。

  他吃飽了,摸了摸自己撐得圓滾滾的肚子,朝我眨了眨眼睛:「球球。」

  「吃完了一邊玩去,別在我眼前晃。」

  「清溪溪,去看假面超人!」他的意思是要我帶他出去玩。

  「往旁邊靠靠。」

  我坐回位置上吃我的晚飯,早就涼透了。幸好是夏天,吃冷的也無所謂。太宰閑得無聊,又沒有玩具,就滿屋子亂跑。

  我懶得管他,迅速吃完就去洗了餐具。等我再回來時,他坐在沙發上,一臉凝重的神色。

  「你又怎麼了?」

  他欲言又止,往旁邊挪動了一下。

  我看到了灰色沙發上明顯的水漬,立刻吼道:「混蛋,你干了什麼?」

  他垂下了眼睛,唇角緊抿。

  「你都三歲了,還尿褲子嗎?你好意思嗎?」

  我把他從沙發上拎了起來,他嚇得一動不動,我忍住了繼續罵下去的衝動。

  三歲的小孩尿褲子好像還是很正常的。

  雖然這是日後的黑泥,但現在還不是,我不應該把對成年宰的成見加到幼宰身上。

  「煩死了,這裡又沒有合適的衣服可以換。」

  我嘗試著用異能給他做了幾件衣服,但都失敗了,只做出了幾條雪白的繃帶。

  太宰看到繃帶很是興奮,卷起一條繃帶,繞在了自己細瘦的手臂上。

  「你就這麼喜歡這玩意嗎?」

  我知道他喜歡纏繞著繃帶,明明沒有受傷,卻喜歡在手臂和身上都纏滿繃帶。

  「莫非你是從小木乃伊的電影看多了?」

  太宰卷起一小段繃帶,繞在了我的手腕上,他哼哧哼哧地綁了半天,最後綁成了一個小小的白色蝴蝶結。

  他仰起臉,朝我輕輕一笑,嘴角露出兩顆尖尖的小牙齒。

  「木乃伊,是什麼?」

  ……居然有點可愛。

  我摸了摸他細軟的頭發。

  「把你全部裹起來,就是木乃伊了。」

  小孩子啊,還真是久遠的記憶。

  我的異能過於危險,長大後自覺地不和小孩有所接觸。還在俄羅斯的時候,陀思很喜歡和小孩子玩,他分紫皮糖給他們吃,為他們演奏大提琴,還給他們講沙皇俄國時候的故事。

  他溫柔起來的樣子甚至讓人覺得他以後一定是個好父親。

  但是,呵呵。

  我又想到我剛和亂步結婚時,收獲到的最多的祝福就是早生貴子。我完全沒放在心上,亂步卻出人意料的想要個孩子陪他玩。

  假如亂步在這裡,看到幼年太宰,會不會很喜歡他呢?

  我剛准備把沙發套扔了,才注意到沙發底下還有個水杯。沙發上並沒有什麼異味,我摸了摸太宰的褲子,也沒有濕。

  原來沙發上的水漬不是他尿褲子造成的,而是他往上面倒了一杯水。他猜我會誤會,然後嫌棄地帶他出門買衣服。

  真相大白。

  這小子果然從小就很精明,竟然想出這種方式。

  「你就這麼想出去玩嗎?」

  「想。」他指了指四周,「這裡都沒有人。」

  我剛想反問我不是人嗎,突然怔住了。

  他的表情讓我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被帶到這裡,遠離人群和玩伴,身邊只有津先生和太宰。

  誰都會喜歡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人聲鼎沸。

  誰都不想面對著蒼白的牆壁和自己討厭的人。

  「好,我帶你去看假面超人。」我平靜地說,「但是你要乖乖聽我的話,不許亂跑。」

  他湊過來握住我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鬼迷心竅地相信了這個孩子作出的承諾。

  *

  我和太宰開車去了橫濱。車上沒有安裝兒童座椅,太宰是坐在我的腿上的。

  我原本私心是帶他去他小時候生活的地方轉轉,或許能夠抓到一兩樣被歷史保留下來的東西,但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他家在哪裡。

  問他爸爸媽媽在哪裡工作,他說都死了。

  我沒有再問下去了。

  死亡是個沉重的話題,我不想和小孩議論這些,他卻喋喋不休起來。

  「死了是不是就能看到我的爸爸媽媽了?」

  「看不到。」

  「為什麼?電視上說人死了之後會和爸爸媽媽團圓的。」

  「那是騙人的。」

  「電視也會騙人嗎?」

  「電視上的都是騙人的。不過你爸爸媽媽要是知道你現在問這些蠢問題,他們一定會很生氣。」

  太宰咯咯地笑起來:「他們才不會生氣呢。」

  「為什麼?」

  「他們不會管我的。」

  「……」

  「他們說我是多余的。」

  「……」

  我無話可說。

  如果這真是太宰的父母說出來的話,那對他來說,也太過殘忍了。

  我不知道正確安慰人的方式,尤其對方還是個聰明又敏感的小孩。

  「你管她怎麼說呢,小孩子就別思考生與死的問題,把飯吃飽就行了,等會兒我請你吃蘋果糖。」

  「我要吃草莓聖代和章魚燒!」

  居然還得寸進尺了。

  「清溪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

  「清溪溪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

  「清溪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買買買,想吃什麼都給你買!」

  一個使勁吹,一個被泛濫的同情衝昏了頭腦,結果就是我和太宰兩個人,在我畢生都沒有踏足過的奢侈甜品店「Black Cat」瘋狂消費了一頓後,望著賬單,呆若木雞。

  「Black Cat」的菜單有兩份,給女生看的沒有標價格,給男生看的那份才標價格。我根本就不識貨,而太宰……恐怕只知道看好看的圖案,不懂數字。

  所以才誕生了一個巨大的悲劇。

  我和太宰一直坐到了打烊,我甚至產生了一種把他扣在這裡抵押掉的衝動。

  太宰小聲問我:「你是不是沒錢?」

  我冷了他一眼:「是又怎麼樣?這些東西可全部都是你吃的,我就吃了一個聖代。」

  「我會想辦法的!」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你能想什麼辦法?蘿蔔頭。」

  「小姐您好,是刷卡還是現金?」金發的帥哥服務生過來催我付錢了。

  我張了張嘴,理智和自尊讓我說不出沒錢這種話。

  太宰突然跳下了沙發,我以為他要獨自跑路了,他卻邁著小短腿,往轉角處的一個人身上撲了過去。

  「快回來!」突然發什麼瘋?

  他撲到了一個人腿邊,聲音響亮地叫了一聲:「爸爸!」

  我差點沒咳出一口血,這小鬼,真以為隨便認個爹,就有爹牌ATM來給他付錢了?

  「對不起,對不起,這是我家的孩子。」我暗罵真丟人,硬著頭皮過去領人。

  「清溪?」

  被太宰逮到的爹牌ATM,不是別人,正是中原中也。


第98章 九十八章

  「這小鬼是誰啊?」中原中也試圖拽下抱在他腿上的太宰,「快點下去。」

  「爸爸~」太宰又可憐兮兮地叫了一聲。

  幼年太宰長得可愛, 團子一樣柔軟的臉頰, 蓬松微軟的頭發下, 一雙鳶色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怯生生地看著中原中也。

  像只小鹿。

  我的腦海中突然萌生了一個邪念。

  太宰用臉頰蹭了蹭中原中也的衣服, 軟軟道:「爸爸, 我要被賣掉了, 你忍心嗎?你會心痛的吧。」

  我捂住臉,有些不忍直視:「太宰,快給我下來!」

  「太……宰!!!」

  中原中也睜大了眼睛,迅速扯下太宰,左瞧右瞧,嘴角和額頭青筋齊跳。

  他又猛得抬頭盯著我看,像是瞬間就懂了。

  「這家伙該不會是太宰他——」

  「是的。」我重重地點了點頭,輕聲嘆氣, 「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雖然我想保證我一定會把太宰恢復, 但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萬一把他變回嬰兒, 那豈不是更糟糕的情況了?

  「小鬼, 你媽媽呢?」

  中原中也突然問了太宰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太宰的媽媽不是早就去世了嗎?中原中也不可能這個都不知道吧。

  太宰歪了歪頭,伸出短小的胡蘿蔔手指,指著我說:「媽媽就在這裡啊。」

  我:「……」

  中原中也:「……」

  三秒鐘之後, 我意識到中原中也誤會了, 急忙解釋道:「中也君, 我不是他媽媽!還有,你誤會了,他不是太宰的兒子,他就是太宰本人啊!」

  「……」

  中原中也徹底變成了蕩機模式。

  「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是因為我的異能力,把他重組成了這個樣子。」

  「……異能力對太宰應該沒有效果吧。」

  「這件事說起來都要怪津先生。我等會兒跟你解釋,但是他真的是太宰。」我撩起太宰的衣服給他看,「太宰左邊腰上有顆痣,喏,你看看,這裡一模一樣。」

  中原中也的表情更復雜了。

  他看著太宰揮舞著小手掙扎,過了許久才問道:「太宰腰上有沒有痣我不知道,但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清溪。」

  對啊,這是很隱秘的事情,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一時之間竟然沒有想得起來。

  中原中也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麼會知道呢?」

  太宰仰起臉,天真地說:「因為看過,所以知道呀。」

  「你閉嘴,我怎麼可能看過!」我按住了他的腦袋,繼續硬著頭皮對中原中也解釋道,「亂步桑……亂步桑以前告訴我的。」

  話一說出口,立刻不對味了。

  千不該萬不該,拿前夫出來當擋箭牌。哪個男人會告訴自己的妻子,別的男人身上的痣?

  真是越解釋越黑。

  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中原中也開口說道:「他騷擾過你吧?」

  「……沒有。」太宰在你心中已經是這樣的人了嗎?

  我百般解釋無效,干脆放棄了。他也接受了太宰變成了孩子的事實。

  賬單最後也是中原中也付款結掉的,我真是臉都要埋到地裡去了,太宰卻咯咯直笑:「清溪溪你剛才吃得很開心呀。」

  「混蛋,我就吃了一點,其他東西都是你吃掉的,你不要在這裡亂說。」

  這個家伙即使變成了幼兒,也還是個小惡魔。

  「乖,姐姐帶你去買衣服。」我轉頭對中原中也說道,「中也君,你有事的話就先走吧。」

  「首領給我的假期還沒休完。」中原中也看了太宰一眼,「我會看住這個小鬼的。」

  他大力地在太宰的頭發上揉了一把,把他蓬松微卷的頭發弄得更加凌亂,立刻惹來了太宰的抗議。

  「你真壞!」太宰氣得哇哇大叫,「你欺負我!」

  中原中也唇角掀起了然的弧度,「就欺負你。」他曲起手指在太宰的額頭彈了一下,「小鬼~」

  拉長的尾音意味著他心情不錯。

  太宰死死地瞪了中原中也幾秒鐘,突然又平靜了下來。

  「算了,不跟你計較了。」他故作大氣地揮了揮小短手,「你看起來跟我差不多高的樣子,應該也才三歲吧。」

  中原中也頓時不笑了,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老子比你大很多!」

  太宰「噫」了一聲,歪著頭問:「那你為什麼才這點高?你比清溪溪還矮一個頭呢。」

  眼看著中原中也氣得要打人了,我趕緊把太宰拉進了旁邊的一家童裝店。

  「別廢話了,今天是來給你買衣服的!」

  這只小鬼可真是壞啊,專門挑別人的痛處下腳,偏偏還故作萌態,一臉無辜。

  我的心情很復雜,我想站在童裝店門口等候的中原中也,心情一定更加復雜。

  「和我很般配的衣服哦。」

  太宰眼巴巴地盯著一身帥氣的棒球服看,我掰了掰他的臉,將他的視線掰到了女裝區。

  「我們買裙子!」

  既然決定欺負太宰,那就欺負到底吧。

  「我是男生!」太宰皺著一張小臉說,「你又欺負我!」

  雖然他百般不情願,還是被我強行套上了一件黑色的蓬蓬裙和一雙黑色的小靴子。頭發上也被綁上了一個黑色的蝴蝶結。

  我滿意地替他整理好衣領,笑著說:「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太宰治子了。」

  「那從今天開始,你叫太宰清溪嗎?」他反問道。

  「我怎麼可能會叫這種名字?」我還跟他姓了!

  「哼唧,那我也不可能叫太宰治子!」太宰牽起我的手,垂下眼眸,「除非你叫太宰清溪。」

  這個瞬間的太宰和他長大後的樣子重疊了,讓我恍惚間覺得他並沒有失去心智和記憶,但下一秒,他又蹦蹦跳跳地嘟囔道:「我要坐旋轉木馬!飛起來了,biu——」

  兩身裙子也是中原中也付的錢,他對女裝太宰出人意料的滿意,揶揄道:「很適合你,建議你恢復之後也這麼穿。」

  「謝謝。」太宰握住兩邊的裙擺,學著優雅的小淑女,朝中原中也鞠了一躬,「我覺得矮人叔叔你穿起來一定也很好看。」

  ……矮人叔叔。又是精准踩雷。

  「你這個臭小子!」

  中原中也果然又跳腳了。

  *

  吃完甜點,買完衣服,我和太宰告別了氣呼呼的中原中也,開車回了鐮倉。

  路上太宰有些困了,趴在我的腿上打哈欠,但幾次閉眼後又努力地睜開了。

  「要是困了就睡吧,到家我就叫你。」

  太宰搖了搖頭:「想多看看你。」

  這小鬼,說話居然還有點撩。

  「你看上去好像比矮人叔叔還要胖,你體重多少?」

  「你不要逼我把你從這裡扔下去!給我立刻閉嘴睡覺!」

  我就知道從他嘴裡吐不出好話。

  太宰把臉貼在我的腿上,用手抱住,童稚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

  「謝謝你帶我出來玩。我很開心。」

  說完這句話,他就乖乖地閉上眼睛睡覺了。不一會兒,就傳來了他均勻的呼吸聲。

  我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按住他的後背,防止他從我腿上滑落,心想今天其實也沒有帶他玩到什麼東西。

  到了海邊之家,已經是凌晨一點了。我手機只剩下5%的電量,這裡又沒有充電器,只好把它放在了車上。

  我沒有弄醒太宰,把他抱回了房間裡,放在了飄窗上。隔壁的津先生也許已經睡了,也許沒睡。因為這裡沒有燈,也無法辨別。

  但正因為沒有燈,星光輝映月光,顯得格外亮堂。海浪聲溫柔地拍打著,搖出的節奏像是一首安眠曲。

  我打開了一點窗戶,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將飄窗吹得上下翻飛。太宰安穩地睡在上面,團成了一個球,小手還放在嘴邊吮著。

  桌上的幾張紙被風吹到了地上,我撿起來,一張張鋪平壓好,借著月光,我看到這都是太宰的《完全自殺手冊》的內容。

  我將紙張一點點散去。

  我在心底想著我三歲時看的圖畫書,但一點也想不起來,不得以,我只能想像著我小時候發生的事。

  那時候我的幸福感就很強。春天會為櫻花拍手,夏天因為廟會和冰淇淋而興奮不已,秋天有楓葉天婦羅,冬天可以堆雪人,吃關東煮。

  四季有四季的期盼,有屬於輪回的等待。

  重新聚集起來的紙張上,畫滿了我的快樂,一頁一頁,都是我童年時最期待的東西。

  我回頭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太宰,他正在咂嘴,應該是一個美夢。

  算了,這些圖畫,他估計醒了也毫無興趣。

  我始終只是在擁抱我自己的童年。

  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也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

  我大概屬於後者。

  「回來了?」

  我回到廚房清洗津先生弄髒的餐具時,他冷不丁從房梁上探出了頭。

  「你們去哪裡了?」

  「去了橫濱,吃了甜食,還買了他的換洗衣服。」我擦干淨手,取出兩個酒杯,開了一瓶酒,「聊聊吧,我們從來都沒有聊過。」

  津先生沒有拒絕我的提議。

  我們在屋外的長廊上席地而坐,一人一杯伏特加。

  「小時候我看你一個人在這裡喝酒時,就想著快點長大,嘗嘗看酒的味道。」我低頭抿了一口,輕笑著說,「現在我長大了,可以像你一樣喝酒了。」

  津先生晃了晃酒杯:「我們喝的類型不同,你口味太重了。」

  「亂步桑也總是這麼說。他只偶爾會喝一點奶啤。他是我以前的丈夫,我們結婚時,我試著叫你,你沒來,不然你就認識他了。」

  津先生說:「我認識他。」

  「誒?在你的世界,也有亂步桑嗎?」

  「他是名偵探,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一樣。」

  「那你那邊的世界有我嗎?」我又問道,「我在你那個世界過得怎麼樣?」

  「不知道。」津很坦誠地回答道,「我沒有見過你。但你應該沒有覺醒異能,否則我應該會知道。」

  「……這樣啊。」我又問道,「你那個世界的織田作活得好好的,那你為什麼要自殺呢?難道你在為他提供寫作素材嗎?」

  「……不是。」津先生看我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實際上,我覺得你影響到太宰了,津先生。」我說出了我最想說的一句話。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了太宰稚嫩的童音。

  「清溪溪,我想噓噓。」


第99章 九十九章

  「我要噓噓!」他又嘟囔了一遍。

  對面的津先生放下了酒杯,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

  「你自己不認識廁所嗎?」我沒好氣地瞪了太宰一眼, 「要我抱你嗎?」

  他把我話裡的嘲諷曲解成了善意, 跌跌撞撞地張開雙手撲了過來:「要抱~」

  「去你的。」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腦袋, 強行讓他與我保持一段距離,「走到最前面左拐。」

  這幢海邊小屋曾經屬於一個獨來獨往的無照醫生, 因此設施都還算完善。

  「我怕黑。」太宰委屈巴巴地說道,「我不敢一個人去。」

  「如果你都戰勝不了這點黑, 你以後怎麼當黑手黨干部?」

  太宰晃了晃頭:「我不當黑手黨干部, 我要當班干部。」

  「嗤。」我被他揮著小短手的樣子逗樂了, 放下了酒杯, 「煩死了, 我跟你去。」

  「清溪溪最好了。」

  太宰上廁所時, 我站在外面等著。廁所的位置更靠近大海了,海浪聲一波沒過一波。

  「清溪溪——」

  幾乎每隔十秒鐘,太宰就會叫我一次, 防止我拋下他離開了。

  「我在這裡,你別再叫了。」

  完全沒用,他還是隔一段時間就叫我一次。

  我懶得說話,直接用「哼」來回應他。

  「清溪溪, 我好了!」

  他打開門蹦了出來, 剛要撲過來,我趕緊離他遠了點:「手洗了沒有?」

  他晃了晃水淋淋的兩只手, 驕傲地說:「洗干淨了。」

  「洗干淨了也要記得擦干啊。」我掏了掏口袋, 掏出一塊手帕, 蹲下身體,捉住他的兩只手,仔細地替他擦去上面的水。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這條手帕真好看。」

  「你喜歡?」

  「喜歡!」他點了點頭,「可以送給我嗎?」

  「可以是可以。」我解釋道,「但是這個是用你的繃帶變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是什麼材質的。也別問我上面的圖案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在嘗試練習異能力,小範圍內的分解幾乎已經全部掌握了,每次覺得要失控了,就去摸一摸太宰,就會立馬平靜下來了。

  而重塑的異能卻是一直沒能控制,創造出來的東西總是與我想要的東西截然不同。

  我想要一杯伏特加,出來的卻是一杯可樂,剛放下,就被太宰湊過來呲溜喝了一大口。

  我去捏他的嘴讓他吐出來:「笨蛋,還不確定能不能喝呢,你就這麼饞嗎?萬一中毒死了怎麼辦?」

  他全部咽了下去才說話:「死了不是更好嗎?」

  「晦氣。」我一巴掌蓋在他的頭發上,「小孩子總是張口閉口死不死的。那麼遙遠的問題,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考慮的。」

  太宰從我的手掌下探出頭來:「清溪溪不會讓我死的。」

  「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你要是實在想死,我也攔不住你。」我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如果有人要殺你,我會稍微保護你一下。」

  太宰聽得咯咯直笑,他晃著兩條小短腿,嘴巴鼓起一口氣,拍著兩邊胖嘟嘟的臉頰自娛自樂。

  我用雙手支起下巴,望向不遠處的大海。

  隔絕了電力和網絡,時間在這裡走得很慢。我有大把大把的時光,除了練習異能,就是看書和看海。

  「清溪溪,你看那幾朵雲好胖啊,要掉下來了。」太宰指著遠在天際的幾朵形狀略豐滿的雲,操心地說,「它們不知道要少吃一點嗎?」

  「管好你自己。」我替他擦干淨嘴角沾上的西瓜汁,又替他把手指一根根擦干淨,「它們有天管著,要是吃太胖了,就把它們變成雨了。」

  「噢。」太宰收起腿坐好,往我這裡挨了挨,把我的腿當成了枕頭,「你身上好涼快。」

  「你不要太得寸進尺,男女還是有別的。」話雖如此,畢竟太宰現在只有三歲,我也不能對他太刻薄。況且海邊確實有點悶熱。

  三歲的太宰還沒褪去嬰兒肥,小胖手肉肉的,像兩個小饅頭,一摸,都帶著熱氣。

  「清溪溪,你給我講個童話故事!我媽媽從來不給我講童話故事……沒有人給我講過誒。」他伸出小短手,舉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我要好聽的!還要浪漫的!」

  「你一個小鬼懂什麼浪漫?」我捏了捏他的肥下巴,「給你講個——」

  看到大海,我想到的首先就是精衛填海的故事,但這個故事曾經被幼年太宰無情的嘲諷是不自量力。

  我無話可說。

  精衛確實是在做一件永遠都不能完成的事。愚公移山,愚公尚且有後代可以指望,可精衛只有它一個。

  它要一個人,去對抗整個大海。每天重復著同樣的事,飛向根本沒有未來的未來。

  「給你講個《海的女兒》的故事吧。」這也算是童話故事的啟蒙了,感動過無數的孩子。

  小美人魚為了她喜歡的王子,化成了陽光下的泡沫,死得凄美又悲壯。

  我講完了,心中有些許的情緒起伏,太宰卻沒什麼反應。

  「你不會沒聽懂吧?」

  太宰歪著頭問:「這位小姐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告訴王子,是她救了他呢?」

  「誒?」

  「一開始就說了,王子不是就能記得她了嗎?」

  「……當時她是魚,她不好意思。」

  「那之後呢?」太宰追問道,「之後為什麼也不告訴他?」

  「之後她就不能說話了。」我很無奈地解釋道,「她的聲音賣給海裡的巫婆了。」

  「她爸爸不是海裡的國王嗎?一個巫婆都殺不了嗎?需要東西就直接搶啊。」

  「……」

  越聊越說不下去了,一個感人的童話故事,最後卻以強盜邏輯收場。最神奇的是,我居然覺得太宰說得有點道理,但又不講道理。

  「小美人魚之所以沒有告訴王子,是因為她對王子的愛和女人的矜持。」我還是決定糾正一下他的三觀。

  太宰不解:「女人的矜持,那是什麼?」

  「……」

  「清溪溪你有女人的矜持嗎?你矜持一下給我看看!也讓我見識一下!」

  我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午睡吧,祖宗。」

  他打了個哈欠,握住了我的一只手,掌心貼在我的手背上,纖長的睫毛上下睜開閉合了幾下後,終是抵擋不了困意。

  夏時晝長,海邊悶熱,我把《完全自殺手冊》的殘頁撕下來折成了扇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就喜歡這麼玩。

  我向丸井文太請了長假,最初是想辭職的,因為也不確定這邊的事什麼時候能結束,他店裡雖然不是很忙,但也需要人手,我不好占著那個位置不讓。

  但丸井文太不同意,讓我先處理好自己的事,咖啡店的工作會替我留著,他先招了兩個半工半讀的學生替我。

  他不問我在忙什麼,只說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別忘記叫他。幸村和真田也發郵件問候了我,偵探社的人則是幫忙去找天人五衰和被毀壞的【書】了。

  我原本糟糕的心情瞬間就被治愈了,沒有定數的未來也開始逐漸變得痕跡清晰。一路走來,遇到的好人比壞人多。我很幸運了。

  發在朋友圈的那條詢問織田作是誰的動態,阪口安吾私聊了我。

  聊天的開端,是關於羅莎莉最終選擇活在書裡的事。我全部都坦白了。包括亂步和陀思已經同歸於盡的事。

  當初覺得羅莎莉瘋狂,竟然想要復活亡者。但現在我也在做著和她一樣瘋狂的事。

  「但還是不同的。」我對阪口安吾解釋道,「亂步桑想活下去,他告訴我了。所以這是我們兩人的願望。」

  「你的異能,怎麼樣了?」

  身為異能科的人,阪口安吾到現在還沒有把我的事情向上彙報,大概是看在亂步和偵探社的面子上。

  「現在還在練習,對了,我把太宰變成了幼兒。他現在……只有三歲。」我嘆了口氣,「你要見見他嗎?」

  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靜默,阪口安吾在猶豫。

  趴在我腿上休息的太宰倒是先醒來了,揉著惺忪的睡眼,湊過來問道:「清溪溪,你在和誰說話呀?」

  阪口安吾隨即拒絕了我:「抱歉,我有點忙。」

  「如果復活了織田作,你覺得會是織田作本人的願望嗎?」

  在他掛電話之前,我迅速問出了這個問題,目光牢牢鎖在了太宰的臉上。

  「你覺得織田作本人,會想要復活嗎?我想聽實話。你是他的朋友,你最了解他吧。」

  「他大概,」我按下了免提,阪口安吾的音量瞬間擴大。「……不想。」

  「謝謝你,阪口先生。」我掛掉了電話,輕聲說道,「這麼肯定的話,那個叫織田作的人,應該是經歷了很絕望的事吧。對吧,太宰?」

  太宰乖巧地看著我,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變化。

  「織田作?」

  「沒什麼。晚上想吃什麼?晚餐我們要早點吃,天黑了就看不到洗碗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發,他的發質偏軟,發尾微卷。我突然覺得讓他像這樣再重新長一遍也挺好的。

  「蟹肉罐頭和茶泡飯!」

  不去當黑手黨,而是去學校接受正統的教育,把他交給雄英高中的校長根津先生撫養——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一秒就被我打消了。

  「就知道吃蟹肉罐頭,吃多了夜裡肚子又疼。」

  「我不怕疼!」

  事實上,當天晚上,他大吃一頓沒有任何異樣,反倒是我,小心謹慎卻發起了高燒。

  腦袋沉得厲害,像是有千斤重。亂步和陀思的臉不斷地在我腦海裡浮現,他們在吵架,嘴動得非常快,但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一並出現的,還有織田作,但是因為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因此織田作在我的夢裡,就是一團寫著名字的馬賽克。

  漸漸的,我還夢到了星奏外公。外公牽著我,在黃昏時分第一次帶我走過橫濱的長街。

  「清溪啊,以後你一個人走這條路,也絕對不可以退縮。」

  「不要怕,不要悔。只管往前走。」

  心裡一驚。

  我睜開了眼睛,眼前是太宰放大的臉。

  「清溪溪,你發燒了,好燙啊,都快熟了,加點醬油就能吃了。」

  「……好像是的。」

  他鳶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然後傾身,將冰涼的額頭貼在了我的額頭上。

  「真拿你沒辦法啊。」

  我在恍惚間,想起很多年以前,依然是在這個房間,依然是我和太宰。

  他半夜發高燒,我也像這樣,將額頭貼在了他的額頭上,也說著:「真拿你沒辦法啊。」

  我們在交錯的時光中,各自生了一場病。


第100章 第一百章

  我在半夜發的高燒, 像是突如其來又像是蓄意已久。

  太宰嘗試了三歲小孩能想到的所有降溫辦法, 額頭貼額頭, 用毯子捂, 灌熱水,喂了不知道從哪個箱子裡翻來的藥。

  但是都沒什麼效果。

  高燒持續不退,借著月光, 我看到體溫計上的線飆升到了最高點, 再燒下去,體溫計就要爆表了。

  真稀奇。

  我已經很久沒有燒到這種嚴重的程度了,哪怕是在極寒的西伯利亞,也從來沒有生病發燒到嗓音都嘶啞的地步。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頭重腳輕的狀態。

  「我沒事的,你不用忙了, 辛苦你了。」我從飄窗上坐了起來, 拍了拍他小小的肩膀,「你睡覺吧, 小胖子。」

  「我沒你胖, 你才是胖子。」太宰撇了撇嘴, 肥嘟嘟的臉上難得流露出擔憂的情緒,「清溪溪,你這樣燒下去, 會燒成傻子的吧, 本來就不太聰明的亞子。」

  「你為什麼就不能說點好話呢?」我拽了拽他的嘴唇, 拽成了鴨子嘴的形狀, 「你這張破嘴, 說點好話會很容易討女孩子喜歡的,等你長大了,找女朋友就很方便了。」

  「找女朋友?」太宰表示很驚訝,「我還需要找女朋友嗎?」

  「怎麼?難道你這麼小就決定以後保持獨身主義嗎?」

  成年後的太宰好像確實也沒交女朋友,每天卷著繃帶到處蹦跶自嗨。

  武裝偵探社上至最年長的福澤諭吉,下至年紀最小的宮澤賢治,都保持著單身。唯獨亂步獨樹一幟,在二十七歲這年不聽勸告的閃婚。

  然後又在半年後離了婚。

  在外人看來,我們的婚姻像兒戲,來得隨意,散得也隨意,跟開玩笑似的。

  連我本人也一度那麼認為。甚至在這場短暫的婚姻裡,還充滿了彼此的謊言,它離最基本的誠實,差得太遠。

  沒結婚時,亂步去我家裡正式求婚,媽媽百般想把日期往後延,嫌棄他不夠強壯,嫌棄他孩子氣太重,並私下裡偷偷跟我吐槽:「他細胳膊細腿的,能做什麼啊?能夠保護你嗎?」

  這話被亂步聽到了。

  他沒有像平常人那樣假裝聽不到,而是立刻跳出來抗議:「細胳膊細腿也是頂用的,我一定能保護好清溪溪的!」

  媽媽不信,爸爸不信,沒人信他,我自己也不信。

  他沒有異能力,沒有體術,沒有跑一萬米的耐力,踢開門會傷到腳趾,連一袋五十千克的大米都扛不動。

  可是他遵守了他的承諾。

  他犧牲了年輕的生命,終結了纏繞我半生的噩夢,並把他所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了我——棲身之所、代步工具、人際關系、存款,以及最美好的回憶,統統都留給我了。

  最後還給了我一個擁抱,用最溫柔的方式笑著跟我告了別。

  【清溪溪,我去宇宙了,會變成你每天晚上看到的星星。】

  ……

  「獨身主義是什麼?」太宰歪過頭,好奇地問道。

  這個詞彙遠遠超出了三歲小孩的理解範圍,我盡量用更簡單的語言描述:「就是一個人過到老,身邊沒有別人,自己吃飯,自己睡覺。」

  「我不是一個人啊。」太宰搖了搖頭,「清溪溪,你不是會一直陪著我麼?」

  「喂,你哪來的自信,覺得我會一直陪著你?」腦袋雖然沉重得厲害,但太宰的話還是把我逗樂了,「等我們離開這裡時,我就要把你還回去了,你還是要一個人住的。」

  要是不能把太宰恢復原狀,也不知道武裝偵探社能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不行的。」太宰板起小臉,指著我們現在坐著的飄窗,嚴肅地說,「像我們這樣在躺在一起的人,以後是要結婚的。」

  「你在做夢嗎?」越說越不像話了,但這胡話又似曾相識。

  太宰不服氣:「電視上是這麼說的。」

  我解釋:「那是騙小孩的。」

  「電視上的也會騙人嗎?」

  我嘆了口氣:「到處都有騙人的啊。」

  太宰扁了扁嘴:「人長大了就會肮髒嗎?」

  「不算肮髒,就是累。」

  「累什麼嘛?」

  成年人的崩潰悄無聲息,卻又要逼自己冷靜下來整理情緒。

  我不想回答,靠在牆壁上的身體慢慢滑下去,直至平躺下來。

  視線裡是飄窗外的星空和大海。

  「肮髒的大人吶,」他也跟著嘆氣,「隔壁就有一個,我去叫他來看看你,他好像挺會治病的……吶,你快點好起來吧,清溪溪。」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簡直不像孩子,像個成年人。

  像亂步那樣孩子氣的成年人,他也叫我清溪溪。

  「……嗯。」

  我閉上眼睛,疲憊極了,昏昏沉沉的。但我沒睡著,保留著一點模糊的意識。

  左等右等,太宰都沒有回來。我心想這小鬼可真夠狡猾的,還說去給我叫人,結果跑去玩了。

  算了,他只是一個三歲小鬼,能指望他什麼呢?

  ……三歲,這只太宰真的只有三歲的記憶嗎?為什麼他那麼早熟呢?在某些方面,說出來的話也太讓人吃驚了。

  他會不會是裝的?

  可如果是成年的太宰,打死也不會願意穿裙子吧,孩童般的各種天真爛漫是自然流露,撒嬌撒潑也是信手拈來。

  越想越奇怪,越思考越糾結。

  我喉嚨干渴的厲害,摸黑爬下飄窗去找水喝。

  眼前出現了重重幻影,四周的牆壁變得像是流動的水。

  咚。

  因為沒看清路,我一頭撞到了門上,險些栽倒。我摸著扶手松了口氣,然而下一秒,我就輕松不起來了。

  扶手在我的掌心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下一個碰到的是門。

  門在我的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握緊了拳頭。

  ……異能力又失控了。

  明明剛剛稍微能控制一下,現在竟然又失控了。

  身下的地板在慢慢塌陷,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散開。

  我心裡咯噔一聲,整顆心都沉了下去。

  不是吧!我都沒伸手,難道連身體的觸碰都不行了嗎?

  「太宰——」

  沒人理我。

  我又竭力喊了一聲:「治醬。」

  有人從缺了門的門框邊沿探出頭來:「清溪溪,你是不是又在變魔術了?好像不太好的亞子。」

  他每天都在陪我練習異能,消散或是重聚,他統統稱之為變魔術。

  「我在這裡呢。」他伸出小胖手,遞給了我。

  童年的時候,當異能失控,整個世界我都不能觸碰的時候,我唯一能擁抱的就是太宰治。

  現在也是如此。

  我朝他緩緩伸出了手。

  就在要碰到他手指的那個瞬間,津先生從他的背後走出來,將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兩雙鳶色的眼睛齊齊地望著我。

  一雙深邃平靜,另一雙懵懂茫然。

  我的手和太宰的手之間只隔了一個指節的距離。我堪堪地將手收了回來。

  「清溪溪——」他有些不解。

  「別碰我!」我朝他吼道,「離我遠點。」

  太宰和津先生都具有人間失格的異能,這種異能疊加在一起就會抵消。太宰將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小孩,我如果碰到他,他就會和亂步一樣的結果……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腳下的地板已經全部消散了,地基也在一層層消失。

  被我吼了一頓的太宰歪著頭看向津先生:「你可以放開我嗎?」

  津先生無視了他,朝我抬了抬下頜:「過來。」

  我知道津先生在想什麼,後退了一步,眼角余光瞟到了身旁的飄窗。

  就這麼衝出去吧,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重組他。」津先生的聲音像冰一樣毫無溫度。

  「……我現在還沒有把握。」

  我也想把太宰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但我沒有十足的把握。這些天的練習,讓我多少通曉了一點,但並非事事都如願。

  何況太宰是人。

  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我不會對他伸出手。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努力練習——」

  津先生打斷了我的話,淡聲說:「十五天了,我想我的耐心已經快到極限了。」

  「我很抱歉。」

  「清溪小姐,你母親也不會希望你父親太長時間不回家。」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五天,不,三天就好!津先生,你不能這樣——」

  津手裡的匕首抵在了太宰的脖頸處,刀尖閃著寒光。

  「天亮之前,如果你不能將他重組,我就殺了他。」

  「!!!」

  身體裡仿佛有一團火,熊熊燃燒,從腳跟一直燒到了眼睛,我整個人卻像是一塊冰冷的木柴。

  太宰鳶色的眼睛靜靜地望著我,那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那曾是連接我和世界的顏色,以前是,現在也是。

  我始終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也許他滿口謊言,他輕浮做作,他曾經干了那麼多的壞事,他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

  但現在他只有三歲,只是一個對明天的投骰子游戲還有著濃烈興趣的小鬼而已。

  「我做不到。」我艱難地搖了搖頭,「他會死的。」

  重組哪有那麼容易。

  「那他現在就可以死了。」

  津先生眼神一沉,移了移刀尖。

  「不要——」

  太宰的皮膚被割破了,飛濺出來的血液有一滴濺在了我的臉上,溫溫熱熱的。

  血從他的脖頸處流出來,在他身上白色的小洋裙上澆出深色的花。

  「過來,將他重組。」

  別說將太宰重組了,我現在連使用的異能是消散還是重組都不知道了。

  一切都是混亂的,我成了世界上最無望的人。

  後面是懸崖,前方是惡魔。每走一步,都膽顫心驚。

  太宰卻笑了起來,他笑得極為輕松,又甜又軟,像個孩子。

  對,他就是個孩子。

  「清溪溪,我沒關系的。」他費力地舉起小胖手,「我一點也不怕。」

  「你會死的。」

  我練習的對像,只能是物,不能是人。因為沒有回頭路。

  「不。」太宰搖了搖頭,隨著他的動作,他的脖頸處流出了更多的血。

  我以為他下一句會說,死了更好。他卻說,我不會死。

  他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死的,你不會讓我死的。」

  他張開兩只小胖手的樣子,像是在尋求一個擁抱。

  剛將他變回這副樣子時,他也是這般朝我張開了手,鬧著要親親抱抱舉高高。

  從未如願。

  我一步步、慢慢地朝他走了過去。

  「清溪溪,我相信你喔。」

  從窗外吹進的風,將他的聲音一下子就拉遠了。

  月光和時光在此刻都很溫柔。

  我俯身輕輕地抱住了他,抱住了相依為命的悲壯。

  他在我的懷裡慢慢地消散,我沒有去看他的臉,只聽到他咯咯地笑:「清溪溪,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

  十五天,說短不短,說長又太誇張,充其量只是漫長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

  我想起他陪我練習異能時的場景,無論我變出什麼,他都往嘴裡塞。

  他喜歡趴在我的腿上午睡,追著我講童話故事,然後又各種挑刺。

  他不敢夜裡一個人上廁所,他穿小裙子會鬧脾氣但是又會偷偷照鏡子,他喜歡吃蟹肉罐頭能吃到小肚子撐得圓圓的。

  他是太宰治,他又不是太宰治。

  ……

  恍惚間,一只大手蓋到了我的頭發上。

  「辛苦了,清溪醬。」

  他掌心的溫度是冰冷的,順著我的頭發緩緩往下,撫過我的臉頰,覆蓋了我心底的寒冷。

  我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太宰不在我旁邊,房間裡靜悄悄的。

  牆壁上的一排正字下,多了幾筆,看來幼宰之前也在學著幼年時的我,認真地記錄下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天。

  我推開了門。

  門外,成年太宰雙手托腮,慵懶地坐在地上。

  「你為什麼坐在這裡?」我也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

  他嘴角一牽,露出淡淡的笑意:「坐在這裡感覺很好,這樣你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

  「那又怎麼樣,你能多長塊肉嗎?那是——」

  我抬起頭,看到離我們不遠處的那棵大樹,從枝頭到樹干,每一處都纏滿了白色的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一片樹葉都沒有放過。

  「你這是搶劫了一個繃帶用品店吧?」

  「哈,有沒有一種冬天大雪落滿樹枝的感覺?」太宰似乎是被自己的藝術作品給深深地陶醉了。

  我毫不客氣地評價道:「毫無品味。」

  「你說話還真是傷人自尊吶,清溪醬。」太宰無奈地解釋道,「我想起小時候你在冬天給枯樹掛滿紙花的事了,像在凜冬季節看到了春天。所以作為回報,我想讓你在夏天也能欣賞到冬日的美景。」

  「這個算是美景嗎?你在逗我嗎?簡直讓我想起了工藤新一出演過的《名偵探柯南之繃帶怪人殺人事件》裡的驚悚場景。」我嘴角抽了抽,「另外,紙花不是我折的,是津先生折的。」

  我手殘,折出來的紙花像是一個個奇醜無比的大腫瘤,當初也是津先生替我折好掛上的。

  「這樣啊。」太宰哼了一聲,聳了聳肩,「這棵樹也當成是那家伙裹的吧。」

  「……」喂喂,不帶這麼栽贓陷害的吧。

  我走到樹下,近距離觀察著這棵被繃帶纏滿的樹,太宰緊隨我的腳步,也跟了過來。

  「你到底用了多少卷繃帶?」我扭過頭看著他。

  他對了對手指:「全部都用完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發現他的手臂上確實沒有纏繞繃帶,而脖頸上則是貼了一個大大的OK繃。

  「真拿你沒辦法。」

  我伸出手,碰在了樹干上,繃帶從下往上,一點點地消失,然後從樹上長出了許多五顏六色的幸運簽。

  有風吹過,將整棵樹上的幸運簽都吹得上下翻飛。太宰頭頂上方懸掛的那張簽也被吹了起來。

  他大聲地讀了出來:「太宰治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

  「你亂讀什麼,這上面根本就可能是那種字!」

  太宰伸手扯下了那根簽,攤開來給我看:「這樣不好吧,清溪醬,自己寫出來又不承認誒。」

  紙簽上不是我的字跡,但卻工整地寫著太宰讀出的那句話。

  再抬頭看,樹上其他的幸運簽上,都無一例外地寫著同一句話。

  【治醬,謝謝你。】

  那才是我的字跡。

  「太宰,你這家伙,是自己寫的吧。算了,你確實長得也挺帥了。」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卷繃帶,「沒有全部用完哦,我這裡還有一卷。」

  太宰嘴角噙著笑意。

  我捉住他的兩只手,將繃帶仔細地纏繞在了他的手臂上。兩只手臂纏完,還多出來一小截。

  我把它塞在了太宰的脖子下面,當成了一塊口水巾——那是三歲太宰才會用到的東西。

  「完美。」

  太宰沒生氣,往口水巾上吹了口氣:「清溪醬真體貼。」

  「那是當然的了。話說你裹點繃帶有點愛好沒事,別裹得像繃帶怪人那樣就行了,以後需要繃帶,管我要就行了。」

  「好。」他輕聲答應。

  我清了清喉嚨,正色道:「我們去和天人五衰做個了斷吧,把亂步桑救回來,把陀思變成母鴨子——誒?」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是太宰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鉛灰色的天空自他身後海面開始白亮起來。

  他抬起我的手指,按在了他的眉心處,閉著眼睛,用我的手指將他皺起的眉心按平了。


第101章 番外 夏花(一)

  七歲那年, 他養過一只貓。

  是一只黑貓, 眼睛和毛皮都是純黑色的,小小的,被人遺棄在垃圾堆旁。

  他撿到它的時候, 它已經奄奄一息了。

  那晚下著很大的雨, 他避開了所有人, 光著腳從老式的壁爐裡爬出, 跑出了家門, 在雨中一路狂奔。

  大雨如注, 在初夏的深夜賜予他罕見的肺炎和高燒。

  雨聲淹沒了他的咳嗽聲,也淹沒了黑貓發出的微弱的喘息聲。那麼他是怎麼發現它的呢?

  因為他踩到了它綿軟的尾巴。

  石子路凹凸不平,磨破了他細嫩的腳掌。每走一步, 都增添一道新的傷口,直到他踩到那條軟軟的貓尾巴。

  貓尾巴像是不溶於水的棉花糖,讓他的腳掌沒有那麼痛了。

  他停下了腳步, 蹲下身子, 好奇地看著腳下這團在大雨裡一動不動的一個小黑團。

  它滿身是水,眉眼緊閉, 看不出是死是活,但他沒有由來的肯定, 它是活著的。

  他張開一只小手, 放在了它的臉上, 擋住了淋下的雨水。

  再往下, 他摸到了它的脖頸處。只要再用點力, 它就能從這裡得到徹底的解脫。

  手指處突然傳來溫熱的觸感,是貓咬了他一下。

  也僅僅是咬了一下,不痛也不癢,顯然它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眨了一下眼睛,改變了主意。

  ……

  他開始飼養那只黑貓,照著書上說的那樣。

  他向大人要了一根逗貓棒,是很普通的逗貓玩具,沒人阻止他養貓,小孩子搭配小動物很正常。

  黑貓渾身是傷,四肢上都是傷口,很難想像它究竟受過什麼樣的虐待。但它生命力很頑強,在沒有看醫生和敷藥的情況下,也堅強地挺過來了。

  他給它倒了牛奶,它爬過去喝牛奶,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排肮髒又可愛的腳印。

  腳印裡帶著泥,帶著血。

  「不行啊,地板都被你弄髒了。」他小聲嘀咕。

  黑貓看也不看他一眼,昂首挺胸的樣子像是不知疼痛。

  「我來想個辦法吧。」他歪了歪頭。

  他翻遍了抽屜,找到了一卷繃帶。繃帶雪白柔軟,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