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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用三百日元追到爹咪》作者:雞子餅【完結+番外】

《(綜漫)我用三百日元追到爹咪》作者:雞子餅【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ק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2482個瀏覽者
文案:

如封面所示,我只用了三百日元,就得到了爹咪甚爾——橫濱某高端會所的NO.1,公認的身價最高的男人。
不好意思,這三百日元還是跟噠宰借的= =

這是一個白票甚爾的故事。
但絕對是真愛,咳。

*
第三人稱
男主甚爾,存活,HE
不買股,沒有修羅場
文名雖然叫追到,但卻是男主先動的心
封圖捏臉來自五百式青年制造商
  
【排雷提示】
1.男女主有年齡差(10歲以上),野豬都撞不翻的天與暴君X光腳就會受涼的少女。
2.男主有兒子,與一些富婆不清不楚過(原著設定),之前作風不是很優良,之後會進步。
  
內容標簽: 綜漫 歡喜冤家 文野 咒回
搜索關鍵字:主角:芙溪,伏黑甚爾 ▏ 配角:完結文《蠱王你可不可以不殺我》cp夏油傑 ▏ 其它:
  
一句話簡介:花最少的錢,搞最野的男人。
  
立意:在困難違緣中堅守本心。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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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芙溪又做了那個略帶顏色的夢。

  玻璃窗後的簾布被風掀起一角,她看到一個年輕男人懶散地趴著,他的下頜線因為消瘦而略顯刻薄。

  光線很暗,男人的五官是模糊的,唇角的傷痕卻很清晰。

  他正在抽一根香煙。

  煙霧和塵埃在光線中時隱時現,勾出一道肮髒又絢麗的彩虹。

  芙溪眼睛一眨不眨,世界仿佛永恆靜止在那一小段光影裡。

  煙滅了,男人將手掌撐在枕頭上,直起身體。

  純白的床單是冬日裡冰封後落雪的湖面,而他是一條魚。

  像魚躍出水面那樣,他露出了自己精壯結實的腹肌。

  再往下的部分是——

  風停了。

  吹起的簾布落回原處,擋住了她的視線。

  ……

  芙溪從夢中醒來,有些意猶未盡。

  拉開窗簾,院子裡的青石板上落了幾只麻雀,在陽光下嘰嘰喳喳。清冷的早晨被濺起一些熱鬧,一天開始了。

  「林太郎。」

  她對著院子裡叫了一聲,過了一分鐘,才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慢騰騰地從窩裡爬出來。

  林太郎是她收養的一條流浪狗。

  芙溪是在四年前夏天的一個下午被森鷗外的下屬太宰治送來禪院家的,第二天的傍晚,她就撿到了這條狗。

  當時它受了傷,渾身都是血污,皮肉外翻,蜷縮在院外的牆角下瑟瑟發抖。

  等將它清洗干淨上藥後,芙溪才發現這其實是一只很漂亮的狗,眼睛和皮毛都是黑色,亮得出奇。

  負責照顧芙溪的女佣莉莉喜歡小動物,興奮地手舞足蹈:「芙溪小姐,我們給它取個名字吧,小花?小黑?」

  芙溪彎腰摸了摸狗頭。

  「叫林太郎。」

  「林太郎?」莉莉品味著這個名字,「這好像是個人名啊?難道叫這個名字的人很狗?」

  芙溪面不改色:「你的錯覺。」

  *

  在禪院家生活的四年裡,芙溪每天早晨都會親自喂林太郎。

  她拆開一袋狗糧,在盤子裡倒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量:「給你加餐,今天是我的生日。」

  狗聽不懂人的話,低頭慢騰騰地吃著早餐。

  芙溪垂眼看著,時不時伸手將被拱到盤子外的狗糧撿起來,再放回盤子裡。

  嗶嗶——

  手機裡傳來了提示音。

  她垂眸,消息來自Mafia的首領森鷗外。

  【芙溪醬,生日快樂*^_^*】

  她父母早亡,她是被父親的同學森鷗外養大的,從小時候就開始養。現在已經分開了四年。

  她繼續往下看。

  【請務必期待今年的生日禮物,會有驚喜。】

  驚喜……

  不是驚嚇就謝天謝地了。

  芙溪收起手機,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散步,小路兩旁她親手栽的向日葵長高了,盡頭是一棵原本就有的青梅樹。

  青梅樹又高又大,不知道已經生長了多少年。現在正是青梅成熟的季節,綠油油的青梅點綴在樹葉間,生機勃勃,煞是好看。

  ……想爬。

  但不可能爬得上去。

  芙溪走到樹下,伸手觸摸樹干。樹皮粗糙溫熱,刮得掌心有些癢。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傾瀉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場景讓她想起幼年時,森鷗外抱起她,將她高高地拋起,再接住的場景。

  她慢慢仰起頭,視線剛好與……藏在樹上的人對上。

  對方是個男人。

  柔順的黑發下,一雙幽暗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她,表情因為逆光而稍顯模糊。

  芙溪注意到他的嘴角也有一個清晰的疤痕。

  第一感覺,他很強,所以沒被任何人發現。

  禪院家的入侵者?

  躲在樹上偷懶的佣人?

  兩者都不像。

  「芙溪小姐,有您的快遞。」

  背後傳來女佣莉莉的聲音,芙溪立刻收回手:「哦,就來。」

  她沒把樹上藏著人的事說出來。

  莉莉拿來的是一個黑紅雙色的禮盒,只看配色芙溪就知道是誰送來的。

  她猜裡面是一套洋裙或是一條寶石項鏈。

  以森鷗外的品味,只會送這類禮物。

  莉莉看到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以為她在失望,安慰道:「這是您朋友寄來的,直哉少爺的禮物大概會自己送來。」

  直哉少爺是芙溪的未婚夫,禪院家的嫡子禪院直哉。

  芙溪托腮:「去年的這時候還是很熱鬧的,姐姐們都來給我慶生了。」

  她所謂的姐姐,並不是血緣關系上的親屬,而是禪院直哉其他的未婚妻候選人。

  很難想像,在如今的日本,還有正室和側室共存的封建余孽。

  只是那三名少女,全都死在了去年她生日這天。

  死於謀殺。

  芙溪本人曾被懷疑是凶手,後來又被無罪釋放。

  「早餐您還是在畫室裡吃嗎?」

  「嗯。」

  莉莉擅長廚藝,每天都會准備營養美味的三餐,但芙溪只好甜食。

  這裡可以說是禪院家最僻靜的地方了,前任住戶不受家族重視,據說是一個無咒力卻很暴力的男人。

  暴力沒看出來,熊倒是看出來了。

  芙溪小口啃著甜壽司,觀察著牆壁上亂七八糟的塗鴉——看就知道是熊孩子的傑作。

  芙溪擅長繪畫,卻沒當過熊孩子,小時候別說在牆上亂塗亂畫了,家裡酷愛整潔的森醫生連她的裙邊都不准弄皺。

  「這是春天的蝴蝶嗎?」她盯著一處塗鴉自言自語。

  「不。」

  窗邊有人解答了她的問題。

  「是被捆在絞刑架上處死的人。」

  從蝴蝶到絞刑架,浪漫值銳減,血腥程度暴增。

  芙溪的目光從塗鴉上移到了窗台上,這裡悄無聲息地坐了一個人。

  ——是青梅樹上那個嘴角有傷痕的男人。

  哢吱。

  男人很自覺地吃起了餐盤裡的炸蝦天婦羅,一口一只,四只大蝦一只都沒給她剩下。

  這種自覺程度,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一樣。

  「炸得有點老了。」吃完了也不給好評。

  芙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表面上還是保持著基本的禮貌。

  「從窗戶來的不能算客人,麻煩先生從正門敲門進來吧——」

  男人打斷了她的話:「你不老實。」

  芙溪笑了。

  這家伙不請自來,正大光明地偷吃她的早餐,竟然還惡人先告狀,說她不老實。

  男人扯了扯嘴角,和禪院直哉眼型酷似的雙眸裡流轉出漫不經心的光,身後是在陽光下舒展身姿的向日葵。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有種冰冷的囂張。

  「老實的人,看到樹上有人,是一定會叫的。」

  作者有話說:

  本篇男主是甚爾,HE。喜歡的點一下收藏哈~?


第二章

  芙溪眨了眨眼睛。

  她的睫毛很長,在外眼角略微下垂,透出一種半遮半掩的羞澀。

  「啊——」

  她突然高分貝的尖叫聲令面前的男人猝不及防。

  就像普通人在目擊凶案現場時因為驚恐而發出的聲音。

  於是三秒鐘之後,在廚房裡擺放果盤的莉莉聽到動靜到達這裡,黑發男人手裡的布丁冰剛嘗了一口。

  他瞥了芙溪一眼,後者用口型對他說了一句話。

  【我很老實的。】

  呵呵。

  倒是挺會當場報仇的。

  「芙溪小姐,出什麼事了——」

  莉莉氣喘吁吁地進來,在看到窗台上的男人時,表情由警惕變成了震驚,繼而是驚喜。

  「甚爾少爺!」

  這回輪到芙溪震驚了。

  面前的男人就是從禪院家出走的禪院甚爾,也就是她這裡的原住戶。

  ——不,現在應該叫他伏黑甚爾,因為他已經入贅了。

  關於他入贅這件事,芙溪是從未婚夫禪院直哉那裡聽說的。

  禪院直哉嘴碎,時常在她面前點評自己的哥哥們,不是這個長得醜,拉低了禪院家在御三家的顏值水平排名,就是那個廢,術式拉稀,全靠咒具死撐。

  唯獨對伏黑甚爾,只有稱贊。

  長得好,身材好,實力強大——但他總會在最後加上一句總結。

  「可惜這裡沒人能理解甚爾君的強大,放眼望去,除了本少爺,禪院家這一代全是廢物。」

  最近一次他提到伏黑甚爾,說他入贅了,隨了女方的姓。

  他有些怨念。

  不姓禪院,會失去至高無上的榮耀,況且還跟女人姓,這簡直是踩了直男癌禪院直哉的大雷。

  芙溪卻不以為然。

  禪院這個姓氏雖然在咒術界鼎鼎大名,但沒給伏黑甚爾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好處,反而將他逼到離家出走,這種破姓不改留著過年嗎?

  「是莉莉醬啊,好久不見。」伏黑甚爾環顧四周,目光又落回芙溪身上,「禪院家把我的住處給這個小鬼了?」

  莉莉解釋:「甚爾少爺離家出走後,屋子就閑置了。後來芙溪小姐來到禪院家,就被安排住在這裡了。」

  「你叫芙溪?」伏黑甚爾揚了揚眉,「又是哪位妹妹?家主流落在外的千金嗎?」

  「我是直哉少爺的未婚妻。」

  「噢,原來是弟妹。」伏黑甚爾這聲弟妹叫得十分親切,仿佛他和禪院直哉的關系很好,「弟妹,在我這裡住的還習慣嗎?」

  「挺習慣的。」芙溪說,「我已經住四年了。」

  伏黑甚爾點頭:「那你就繼續住吧。」

  莉莉又問:「甚爾少爺,你回來有事嗎?」

  「嗯,我找家主商量關於我兒子的事,之前口頭說過,這次過來補簽協議。」

  芙溪知道伏黑甚爾結過兩次婚,他的兒子是和第一任早逝的妻子生的。

  但是這個補簽協議是怎麼回事?

  莉莉祝福道:「聽說甚爾少爺今年再婚了,祝你和太太長長久久,再拼一子。」

  「拼什麼拼啊?」伏黑甚爾撓頭,「上周離了。」

  芙溪:「……」

  莉莉:「!!!」

  見兩人露出懷疑人生的表情,伏黑甚爾滿不在乎道:「我和她價值觀不同,合不來,就散伙了。」

  「這麼隨意嗎?」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問。」伏黑甚爾伸了個懶腰,「家主還沒回來,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

  他在這個院子裡生活過很多年。

  和以前一樣。

  他熟悉的古井、老樹、青石板,甚至是掛在屋檐下的一串貝殼風鈴,都沒被動過。

  又和以前不一樣了。

  院子裡種了向日葵,古井邊爬了葡萄架,還沒到葡萄成熟的季節,但掛滿了晶瑩碧綠的葉子,散發著勃勃生機。

  與他這些年輾轉借住過的豪宅公寓相比,這裡既不華麗,也不精致,只是一間很渺小的院子,卻令他覺得柔軟。

  ……柔軟。

  這個詞他以為只能用來形容女性的腰和手。

  正在這時,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汪!」

  音量不大,卻令芙溪詫異。

  她回過頭,看到了被她收養的林太郎。

  不知道什麼原因,一向不親近人類的它跟了過來。

  「汪!」它走到伏黑甚爾的腿邊,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腿,「汪!」

  「林太郎,原來你會叫啊?」

  不怪芙溪驚訝,整整四年,這條狗沒有叫過一次,她一直以為它是啞巴。

  男人挑眉看著她:「狗當然會叫,這是我養過的狗。」

  原來這條狗是伏黑甚爾養的,難怪會跟過來。

  芙溪心裡有點吃味,她喂了它四年,它都裝聾作啞。原主人一回家,它就來汪了。

  該說它是喂不熟還是忠心耿耿呢?

  「我有一個問題。」伏黑甚爾唇角的笑意十分輕佻,「你有個仇人叫『林太郎』嗎?」

  芙溪皺眉:「沒有。」

  「絕對有。」

  芙溪沒吭聲,抬眸盯著他。

  他們打量彼此時毫不避諱,眼神中碰出兵戈相尋的意味。

  片刻後,芙溪先移開了視線:「你自己玩吧,我去畫畫了。」

  「OK。」

  葡萄架下擺了一把木質的搖椅,伏黑甚爾躺到上面打了個哈欠,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臉上。

  他慢慢地歪過了頭。

  芙溪的畫室在他的左側,那裡原本是他下雨天發呆的房間,窗簾沒拉,他看到她站在一幅畫前塗塗改改。

  小姑娘忙得挺認真。

  他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安靜的休息了。

  夏天總是令人煩躁又疲憊的季節。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跳到了他的腿上。

  「汪!」

  「干什麼?林太郎?」

  他也開始叫這個名字,不耐煩地撥開狗爪子。

  「別影響你爸爸睡覺。」

  狗扒拉了他幾下,發現扒不醒他,就下去了。

  不一會兒,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伏黑先生。」

  「伏黑先生……」

  ——伏黑先生。

  伏黑甚爾記得,自他入贅換姓以後,男人還是都叫他「禪院」,女人還是都叫他「甚爾」。

  這是第一次有人不用提醒,就稱呼他 「伏黑」。

  「伏黑先生?」

  芙溪看到他的眼睛慢慢瞪圓,有點不確定了,禪院直哉說他入贅伏黑家了,現在應該是伏黑甚爾。

  但是他又離婚了,難道要改回禪院的姓嗎?

  「沒錯,我是叫伏黑。」男人的心情出奇的好,「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是你的東西吧?」

  芙溪攤開手,掌心是一只黑色的錢包。

  伏黑甚爾:「!!!」

  「等等,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聲明一下,這不是我拿的,是林太郎拿來給我的。」

  芙溪指著旁邊耷著腦袋的狗,後者無辜地「汪」了一聲。

  她剛才在畫畫,伏黑甚爾的狗突然叼了一只錢包過來,放在她的腳上。

  她移開腳,它就又叼過來。

  如此反復。

  「哼。」伏黑甚爾發出一聲冷笑,原來剛才這只狗過來不是和他親近,而是偷他的錢包。

  太大意了,他平時只防人,不防狗。

  「說,為什麼偷我錢包?」他陰陰地磨牙,「你這只可惡的小偷。」

  對伏黑甚爾來說,偷他什麼都不能偷他的錢。

  「汪!汪!汪!」狗也一改先前溫和的態度,衝他狂吠。

  芙溪這回是看明白了。

  「我猜它是叫你付給我養它四年的養育費。」

  「汪!」狗表示贊同。

  伏黑甚爾驚了。

  從來都是他跟別人收費,竟然還有要問他收費的。

  於是他當即表示:「我不認識這條狗,它認錯人了。」

  作者有話說:

  林太郎:你太狗了。

  本篇設定甚爾二婚也離了,主要是不想打出「禪院甚爾」這個名字了。?


第三章

  這太狗了。

  一聽說要付養育費,立刻就翻臉不認狗了。

  伏黑甚爾擺出一副名偵探查案的表情:「仔細一看,這條狗好像是甚一養的寵物。」

  禪院甚一是伏黑甚爾的雙胞胎哥哥,芙溪見過一次,因為是異卵雙生,兩兄弟長得完全不像。

  禪院直哉把他的哥哥們按長相做了個排名,顏值第一的是伏黑甚爾,墊底的則是禪院甚一。

  但因為禪院甚一擁有咒力和術式,在禪院家還是很受重視的——至少不會分配給他糟糕的居住環境,也不會將他逼到離家出走。

  「我不需要養育費,林太郎很好養,它也沒吃多少東西。」

  聽到芙溪這麼說,伏黑甚爾如釋重負,又躺回了搖椅上。

  「你真是一個好孩子。」他發自內心地贊美。

  「伏黑先生,這個岡本001也是你的吧?」

  岡本?

  001?

  伏黑甚爾的腦殼卡了一下,他看見少女的掌心托著一枚避孕套,上面是黑色的字樣:001。

  伏黑甚爾:「……」

  在這種情況下,職業流氓也會有點繃不住臉。

  這枚岡本是早晨路上有人宣傳新產品,他路過時被贈送一枚,就塞在褲子口袋裡了。

  沒想到會被林太郎連同錢包一起叼走拿給芙溪。

  他不由得黑著臉去訓狗:「你也太狗了,怎麼什麼都往外翻?」

  林太郎衝他直叫,大概是因為伏黑甚爾為了逃避養育費,假裝不認識它而令它憤怒。

  芙溪說:「我檢查過了,包裝沒破,還能用。」

  這個解釋讓人更加窒息,但對方的語氣太過正經,像是在說這只襪子沒破,還能穿一樣。

  伏黑甚爾沒從她的臉上看到任何尷尬。

  「弟妹說得也對。」

  他是老江湖了,當然更不會尷尬,伸手從她手裡拿過那枚001,放回了口袋裡。

  「汪!」

  林太郎見狀又叫了起來,它以為伏黑甚爾把好東西都收起來了,後者罵道:「笨蛋,金色的東西又不都是黃金!」

  「汪!」

  芙溪俯身摸了摸它的狗頭:「謝謝你記著我……」

  「養育費什麼的請別記在心裡。」

  原本暴躁的狗突然安靜下來,在向日葵旁快樂地打了個滾,然後鑽進了一座漂亮的狗窩裡。

  狗窩的整體是磚紅色的,入口處插了一塊白色的小木板,上面寫著幾個圓滾滾的字。

  【林太郎的港口黑jio黨】。

  嗤,還黑jio黨。

  木板上方還掛了一個健康御守。

  伏黑甚爾不知道人類的御守能不能保佑動物,但他知道林太郎為什麼跟他要養育費了。

  芙溪把它養得很精細。

  雖然它年紀很大了,全身的毛卻都很整齊,也很干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長得胖,還有了雙下巴。

  「我煮了茶,你要喝嗎?」芙溪指了指畫室的方向,「不過是加了茉莉和橘子皮的調味茶,第一次喝也許喝不習慣。」

  「我不挑食。」伏黑甚爾微笑,「況且我從來不拒絕女生的邀請。」

  伏黑甚爾剛才去過芙溪的畫室,但剛剛沒有仔細觀察過。

  芙溪沒有刻意抹去他生活過的痕跡,牆上亂畫的塗鴉還在,碎裂的吊燈也沒有拿走。

  還有窗台上的一盆綠色植物,伏黑甚爾記得在他離家出走之前就已經枯死了。

  近了看,那盆植物上的綠顏色是顏料塗抹的,吊燈上掛滿了祈福的紙鶴,而牆壁上的塗鴉,很多都被修改了。

  螃蟹長出了翅膀,兔子站在彩虹上,禪院直毗人的畫像被打了一個叉,並在底下畫了一口油鍋。

  伏黑甚爾指著禪院直毗人的畫像問:「你知道這是誰嗎?」

  芙溪不假思索:「家主。」

  「你討厭他?」

  討厭禪院直毗人很正常,但這樣直接表現出來的,不正常。

  芙溪反問道:「你崇拜他?」

  「怎麼可能。」伏黑甚爾翻了個白眼,「我的眼睛又不是擺設。」

  「我也討厭他。」芙溪給自己和伏黑甚爾各倒了一杯茶,熱氣的熏蒸下,她的聲音慢慢氤氳開來。

  「我想過殺他篡位。」

  伏黑甚爾嘴角一抽,他本來不想多管閑事,但芙溪沒糟蹋他的房子,還請他喝茶,他覺得自己該久違的行一善了。

  嗯,年行一善。

  「這種大話,在禪院家就不要說了。」否則她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芙溪不僅沒有意識到他委婉的制止,反而越說越上頭:「家主實力強大,正面擊殺難度太高,即使暗殺成功,還得再殺掉一批繼承人。遺囑也可以篡改,但外來人士突然上位很難服眾,名不正言不順——」

  「等等!」伏黑甚爾打斷了她的話,「你這是已經在策劃了?」

  真以為殺家主和殺只雞差不多難度麼?

  「森先生真的很厲害。」芙溪嘆氣,「他也名不正言不順,但他就是坐上去了,四年了,還坐穩了。」

  她的心情既瘋狂又平靜。

  森鷗外送來的禮盒拆開,除去一套精美的洋裙,還有一張卡片。

  【為所欲為。】

  每一個字都是他親筆所寫,卡片的紋路,與銀之手諭的花紋完全相同。

  ——這就是銀之手諭。也是一個刑滿釋放的信號。

  意味著她不必再圓滑處世,今天就可以離開禪院家了。

  伏黑甚爾皺眉:「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即使你有這種想法,也不要再禪院家跟任何人提起——」很容易被人捏住把柄。

  後半句話被芙溪的問題堵了回去。

  「伏黑先生,你想當家主嗎?」

  這是一句廢話。

  但對方在說廢話的時候,眼神也認真的像是在探討人生哲理。

  「這是想不想的問題嗎?你不嫁給日本首富是不想嗎?」

  他一巴掌蓋在了她的頭頂,按著她讓其低頭喝茶。

  她試圖掙扎:「或許我們可以合作篡——」

  「篡什麼篡,喝你的茶。」

  伏黑甚爾覺得不太妙。

  這個小鬼太可怕了,在禪院家雖然不是她一個人有這種想法,但可怕的是她竟然沒有任何防備心,直接說出來了。

  這種人,在禪院家活不過三天吧……

  稍等,她這種性格,竟然活過了四年麼?難道是禪院直哉的真愛?

  「我想過偽造過親子鑒定,假裝自己是家主的女兒,但禪院家不讓女性當家主。」芙溪還在喋喋不休,「我給五條家和加茂家寫信,問他們能不能在我篡位時支持,我會給他們好處,但他們也沒答應,說這是禪院家自己的家務事。」

  「你還給御三家的另外兩家寫信了?!」伏黑甚爾驚愕地揪了揪她的小辮子,「你腦子裡裝的都是豆腐腦嗎?」

  芙溪說了一半的謊。

  信的確是寫了,但不是以自己的名義,而是以禪院直毗人的弟弟禪院扇的名義寫的聯合造反信。

  信件是太宰治幫她偽造和寄出的,據說寄給加茂家主的那封,還被轉交給了禪院直毗人。

  為此,禪院扇有一陣子在禪院家到處發瘋,要揪出陷害他的人。

  「你還真是瘋。」伏黑甚爾從口袋裡摸出香煙,准備抽根煙壓壓驚。

  打開煙盒,空空如也。

  他抓了抓頭發,試探地問道:「弟妹,你這裡有煙嗎?」

  芙溪:「沒有,但我可以給你做一根。」

  伏黑甚爾:「!!!」

  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復。

  「你能做香煙?」

  「能啊。」

  莫非她的術式和做香煙有關?

  伏黑甚爾興致勃勃地等著看生產香煙的現場版,卻見芙溪抽了一張紙巾,搓搓弄弄,卷成了一根長條,然後遞到了他面前:「好了。」

  這是在糊弄三歲小孩嗎?

  伏黑甚爾無語地捏著卷紙條:「我以為你這裡會有直哉的煙盒。」

  「那你應該去他房間找。」

  「直哉不來這裡過夜嗎?」

  伏黑甚爾問得很輕浮,這是他下意識的口不擇言。

  芙溪還未開口,院子裡傳來了一個清朗的男聲。

  「芙溪!」

  伏黑甚爾沒聽出是誰,但,是誰都有風險。

  流浪人士和弟妹共處一室什麼的……刺激。

  況且這個弟妹還是嫡子的未婚妻。

  房間只有一扇門,現在出去直接遇上對方的概率很大,他正琢磨著怎麼出去,看到芙溪指了指房梁,意思是讓他上去。

  「禪院芙溪!」

  門是被踢開的,踢開的瞬間,伏黑甚爾像黑豹一樣靈活地躥了上去。

  進來的金發青年帶著一臉的不耐煩,嚷嚷道:「幾天不見,你已經懶到我過來都不出門迎接了嗎?」

  伏黑甚爾認出這是誰了,禪院家的嫡子禪院直哉。

  芙溪沒理會他,低頭吹了吹杯中的香茶。

  「說話啊,和你的狗一樣啞巴了?」

  禪院直哉的視線落在了桌上的另一只茶杯上,瞳孔微微眯起。

  伏黑甚爾先前喝過一口,在杯口處留下了水漬。

  「剛才這裡有人嗎?」

  意識到自己可能存在被綠的跡像,禪院直哉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芙溪緩緩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正在房梁上抖著腿的伏黑甚爾,淡定地說: 「沒有。」

  下一秒,伏黑甚爾口袋裡那枚金色的岡本被抖了出來。

  直直的,掉落在禪院直哉的頭上。

  作者有話說:

  甚爾:大意了。?


第四章

  當禪院直哉發現掉在自己頭上的東西,竟然是一枚岡本001時,先是愣住,隨即勃然大怒。

  禪院家多出浪子,他當然知道這是用來干什麼的。

  這下子更加確定芙溪背著他偷人了,瞧瞧,連作案工具都准備好了。

  坐在房梁上的伏黑甚爾心說不好,仗著禪院直哉這個小呆子沒發現自己,一時大意了。

  與此同時,他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感到有趣。

  禪院家最為重視的嫡子發現自己的未婚妻出軌了,出軌對像還是他這種為禪院家所不齒的廢物,會是怎樣的暴跳如雷?。

  有意思。

  於是他不打算躲藏了。

  盡管這樣做,會給請他喝茶的少女帶來一些麻煩。

  就在禪院直哉抬頭尋找奸夫時,芙溪突然踮起腳尖,輕輕地抱住了他的頭。

  禪院直哉:「???」

  她極少使用自己的能力,也不怎麼透露底牌,因此兩人實際上四年來沒有直接交過手。

  「……抱歉了。」

  下一秒,禪院直哉的整顆腦袋都被凍住了,金發和臉上掛了一層厚厚的冰,視覺和嗅覺全部被封閉,只留下一張嘴和兩只耳朵。

  她的動作太快了,也太狠了。

  相處四年的未婚夫,說動手就動手,說凍住就凍住,因此一向以速度為傲的禪院直哉反而敗在了速度上。

  他什麼都看不到,只聽到芙溪對著房梁上喊道:「快走啊,直毗人!」

  禪院直哉:「!!!」艸!

  伏黑甚爾:「!!!」大艸!

  前者是被冷氣凍得發懵,聽到自己親爹的名字,差點就原地暴走了,奈何芙溪的咒力和術式從屬性到實力,都克制住了他。

  而後者,伏黑甚爾,開始打從心底敬佩芙溪。

  簡直是個天才。

  一句「快走啊,直毗人」就切出了父子劇本。

  按照她今天的作死程度,禪院直哉對她無疑是真愛,如果他足夠愚蠢,那麼就會真以為奸夫是自己的父親。

  她再從中煽風點火,要麼直哉暗搓搓謀害親爹,要麼親爹宰了三番五次大逆不道的兒子……總之,給禪院家搞事,她絕對是專業的。

  妙極了。

  禪院直哉視線裡是一片黑,完全看不清,只能專心先對付凍住腦袋的冰塊。

  「你這個混蛋!」他恨恨地罵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罵芙溪還是罵禪院直毗人。

  芙溪的本意是拖住禪院直哉,讓伏黑甚爾順利離開。

  「快走!」她又催了一遍。

  但事與願違,伏黑甚爾瀟灑地跳了下來,在他們面前站定。

  ——他完全不配合她。

  她沒想到剛才還相處得不錯的伏黑甚爾,會突然不按常理出牌。

  兩人的目光在陡然降溫的空氣中短暫交鋒,芙溪看到了他眼中的挑釁。

  哢擦。

  凍住禪院直哉腦袋的冰層裂開一道縫,然後從中間開始嘩啦碎開。

  「芙溪!」被凍成狗的直哉少爺抖了抖頭發上的冰渣,咬牙切齒道,「剛才的話,你再說一遍試試?」

  「快走啊,」芙溪眨了一下眼睛,悠悠道,「直毗人的侄子。」

  伏黑甚爾:「……」從直毗人變成了直毗人的侄子,她倒挺機智。

  禪院直哉撥開濕漉漉的劉海,看到面前的人竟然是他的堂哥,離家出走很久的伏黑甚爾,脾氣瞬間下去了很多。

  「是你啊,甚爾君?」

  「好久不見啊,直哉,和弟妹打架呢?」伏黑甚爾拍了拍他的肩,「你怎麼不讓著她一點?」

  他這聲弟妹叫得很順口,禪院直哉頓悟他就是那個奸夫。

  這個金色的岡本001一定就是伏黑甚爾的!

  如果不是他及時出現,還不知道這兩人會怎樣苟且。

  禪院直哉氣到手抖,他允許自己亂搞男女關系,出入紅燈區,但絕不允許自己的未婚妻和任何男性有接觸,交朋友也不行,他不信男女之間有純友誼。

  相信這玩意只會嫌自己頭上不夠綠。

  他恨不得當場撕碎這兩人,但腦海中浮現出的並不是他大殺四方的英姿,而是少年時出於好奇,去圍觀禪院家無咒力的吊車尾伏黑甚爾,卻被他的眼神和氣勢鎮住的場景。

  那天之後,伏黑甚爾就成了他的偶像,他所向往的、真正的強者。

  一邊是自己崇拜的偶像,一邊是自己中意的女人。

  要不——成全他們?

  這個念頭一出,禪院直哉就覺得自己仿佛成了菩薩。

  那豈不是我綠我自己?

  絕對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然後做了一個相當懦弱又顯得大度的舉動。

  他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這是你的吧?」

  伏黑甚爾挑挑眉,伸出手將這枚出袋率極高的岡本又放回了口袋裡。

  「謝了。」

  這回輪到芙溪發火了,禪院直哉滑跪的速度讓她瞠目結舌。

  「禪院直哉!」

  四年來,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自己的未婚夫,也是第一次毫不客氣地罵他。

  「你也太慫了吧!跟他打啊。」

  「你懂什麼?」禪院直哉雖然認慫,但很好面子,「他是我哥,你想看我們兄弟之間自相殘殺嗎?」

  「什麼自相殘殺,是單方面虐殺。」

  伏黑甚爾在心裡冷笑,兄弟?他們什麼時候當過兄弟,還怕兄弟不和?他按在禪院直哉肩上的手略微收緊,用更加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很中意弟妹……」

  這是得寸進尺的宣示,傻子也能聽懂。

  明人不說暗話,我看上你的老婆了。

  伏黑甚爾承認自己足夠惡劣,他想知道這呆瓜的底線在哪裡呢?

  他果然從禪院直哉的眼神中看到了出離的憤怒。

  ……很好。

  還沒有慫到連老婆都不要了。

  然而這份憤怒僅保持了很短的幾秒。

  當他露出同樣晦戾的眼神時,該名兄弟眼中的勇氣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繼而彌漫上來的是恐懼和慌張。

  呵,嫡子。

  這就是禪院家高高在上的嫡子。

  「禪院芙溪她有什麼好的?這種小女孩是你的菜嗎?」禪院直哉開始曲線救妻,努力回想著芙溪的缺點,「她好吃懶做,天天不務正業,養的狗都不會叫,既是路痴又是病秧子,伺候男人的本事一樣沒學會,拿手的料理也只會泡面……」

  芙溪連眉頭都懶得皺了,移開了視線。

  ……兩個垃圾,虧她還以為伏黑甚爾和他們不一樣。

  但現在她確信了,禪院家真是個全員惡人的垃圾場。

  早該被滅族了。

  「巧了,我最喜歡吃泡面了。」伏黑甚爾像平常人家的兄弟那樣與禪院直哉勾肩搭背,以一副親切友好的語氣說道,「我剛離婚,現在空窗期,你把會煮泡面的弟妹讓給我吧?」?


第五章

  「禪院直哉,你要是敢答應他,我們就完了。」

  ——在聽到芙溪說出這句話之前,禪院直哉在內心其實已經拒絕了伏黑甚爾的要求。

  芙溪再怎麼不堪,也是他的未婚妻,一定程度上像征著他的臉面,他絕不容許別人染指他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毫無疑問是打不過伏黑甚爾的,但他轉念又想,雖然伏黑甚爾深刻地憎惡禪院家,甚至去入贅改了姓,但血濃於水,他始終是禪院家的兒子,不至於能對自己的弟弟下手。

  否則他早就血洗禪院家了。

  好不容易做好會挨打心理建設的禪院直哉,聽到了芙溪的威脅,立馬尥蹶子不干了。

  艸,他竟然被她威脅了!被一個女人威脅了!

  「閉嘴!男人的事,女人插什麼話。」禪院直哉不敢衝伏黑甚爾發火,只能衝芙溪發火,「今天是你生日,給老子安分一點。」

  實際上他也不清楚自己一向很聽話的未婚妻,為什麼今天敢頂撞他。

  他注視著芙溪銀灰色的長發,除了憤怒,還有不解。

  他喜歡她的頭發,和她本人一樣溫馴,從來都是柔柔軟軟地臣服於他的手掌下。

  他記得四年前初見她的場景,那時她還沒被馴服,很有性格,皺著眉,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連從他的身邊走過時,眼皮都沒掀一下。

  後來呢。

  後來他用很多手段讓她變乖。

  「女人要有女人的樣子,不要太有性格。如果你不想像去年那樣被扔進咒靈堆裡慶生——」

  他的尾音因為帶上詭異的顫音,頓了頓,補上了後半句話,「畢竟沒有第二個禪院甚月會去幫你了。」

  禪院甚月。

  甚月。

  伏黑甚爾在腦子裡想了很久,才想起這是他的一個弟弟。

  禪院家的男人絕大多數是大垃圾,少數是小垃圾。禪院甚月算是第二種。他是個噴子,專噴自家。

  禪院家日常也會爭論,這個孩子是殺還是不殺。

  准備殺了,他就收斂。

  不准備殺了,他又開足火力。

  伏黑甚爾對這個噴子弟弟沒什麼好感,他被灌過很多雞湯,對方甚至鼓勵他去考東京大學。

  [甚爾,你沒咒力當不了術師,讀書是你唯一的出路。]

  [禪院家千年來都沒出一個大學生,抓住這個機會,東大在向你招手。]

  伏黑甚爾當時太年輕,煙抽得上頭,被噴子弟弟一口一個「男大生預備役」、「高材生長相的臉」吹上了天,還真產生過自己能上東大的幻覺。

  這位以一嘴之力惹毛整個禪院家的噴子,在他離家出走之前,就已經被驅逐了,臨走時還送了他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被他在路上賣給了小學生的家長。

  久違的聽到禪院甚月的名字,伏黑甚爾彎起嘴角。

  但從禪院直哉的那句話判斷,他要麼又離開了,要麼已經死了。

  最好是第二種。

  因為第一種也活得不好,他是個噴子,到哪裡都會挨揍。

  「我知道了。」芙溪冷靜地說。

  這裡是畫室,她看到了離她最近、也是今天剛完成的一幅畫上。

  畫中的場景是夜晚的天空和大海,是一幅很普通的風景畫,與過去一年中她畫過的所有畫都長一樣。

  她摸了摸口袋裡森鷗外寄來的那種卡片。

  那四個字在心中默念。

  ——為所欲為。

  很好。

  在聽到禪院甚月的名字之前,她還沒有想過要讓禪院直哉生不如死。

  現在,她想了。

  禪院直哉見芙溪安靜了,才委婉地回絕伏黑甚爾無禮的要求。

  「我和芙溪的婚約是父親的決定,實在是父命難違——」

  芙溪漠然,這明明是他死纏爛打得來的結果。他的四個未婚妻裡,最先被淘汰的就是她。

  因為她體弱多病,並不適合繁育子嗣。

  「我父親很喜歡芙溪,甚爾你剛才也聽到了,她都敢直接叫我父親的名字。」禪院直哉編起謊話來,總能找到合適的素材,「一般人不敢這麼叫,所以我要是把芙溪送給你,父親會生氣的——」

  「直哉。」伏黑甚爾打斷了他的發言,真誠地贊美道,「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大孝子。」

  孝你大爺。

  禪院直哉在心裡把伏黑甚爾罵了個狗血噴頭,臉上卻堆著笑,說的話也更屑了。

  「再說了小女孩也不帶勁,甚爾君,我給你介紹幾個帶勁的。」

  「哦?」

  伏黑甚爾垂下眼眸,襯著眉目間淡薄的笑意,有種不清不楚的曖昧。

  見自家大哥沒有拒絕,禪院直哉再接再厲:「品質有保障。」

  伏黑甚爾愜意地笑,目光斜視芙溪,觀察她的反應。

  「包你滿意,價格合理。」

  伏黑甚爾不笑了。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他人生字典裡不該有的東西。

  「價格合理?」他沉聲道,「這要花錢?」

  禪院直哉被問懵了,撓了撓有些凌亂的金發,嗯了一聲,有些難以置信:「甚爾君,你不會還在指望對方給我們錢吧?」

  伏黑甚爾不吭聲了,過了片刻,搖頭。

  「直哉,這種行為是不好的。」

  「哈?」

  「男人要有點節操。」他露出惋惜的表情,「我剛才是在考驗你的耐力,但你沒有通過考驗。可惜了。」

  禪院直哉在心裡罵道,你剛才分明就是在饞我老婆。

  「直哉少爺!直哉少爺!」

  就在此時,女佣莉莉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家主大人回來了,請您立刻過去。」她又看向伏黑甚爾,「還有甚爾少爺,您也一起去。」

  「知道了。」禪院直哉不耐煩地哼道,「老頭子不知道整天在忙什麼,今天也讓人不得安寧。」

  說完他走到芙溪面前,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今晚我在這裡過夜,你准備一下吧。」

  離得不遠聽得一清二楚的伏黑甚爾挑了挑眉。

  「好啊。」芙溪抬起臉,碧綠的眼眸透出很亮的潮濕感,她笑起來唇邊有小小的梨渦,臉上是流於天真的虔誠。

  她不說「是」,她說,好啊。

  看來,她也是渴望的。

  禪院直哉很滿意,雖然今天上演了一出鬧劇,但總體來說他們的感情還是不錯的。

  「嗤。」

  伏黑甚爾在抬腳離開的瞬間,回過頭看了一眼。

  少女唇邊的笑意還沒有收起,視線相接的剎那,她眼中流淌的情緒過於濃稠,平靜的表情幾欲覆蓋不住蠢蠢欲動的瘋狂。

  他明白這個狀態。

  在每次接任務殺死術師,將他們的尊嚴踩在腳下時,他的興奮程度不比現在的芙溪少。

  「直哉。」走出去之後,對於這個很屑的嫡子弟弟,他第一次表達了不是關心的關心,「弟妹現在比你強,你不怕她殺了你嗎?」

  禪院直哉因為前一句話而臉色一沉,敢怒不敢罵,又對後一句話嗤之以鼻。

  「不可能的。」他很肯定地說。

  伏黑甚爾半開玩笑:「難道你相信愛情?」

  「什麼鬼?我相信的是束縛。」禪院直哉說,「芙溪和我之間締結了束縛,她是離不開我的。」

  「——因為我死了,她也會給我陪葬。」?


第六章

  禪院直哉回到芙溪的住處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他沒空與她共進晚餐,禪院家向來不主張在女人身上花太多的時間,但他讓人把訂好的生日蛋糕提前送來了。

  那是一只做成兔子形狀的奶油蛋糕,是她喜歡的類型。

  當他推開門時,芙溪就坐在這只蛋糕面前,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就像小學生在課堂上那樣端正地坐著,等待著老師。

  聽見動靜,她抬起目光。

  「直哉少爺。」

  並沒有起身迎接的意思,但禪院直哉原諒了她,因為她穿了一條花紋繁復的紅色洋裙,是他很喜歡的顏色。

  他訂她喜歡的蛋糕,她穿他喜歡的裙子,這種微妙的互相成全讓他心情很好。

  ……不過,他有給她買過這條裙子嗎?

  「你現在越來越不懂事了,我不喜歡太有性格的女人。」禪院直哉單手撐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頜,語氣輕松地教訓道,「這個世界永遠歡迎女人的存在,但這是男人的世界,前者只是附屬品。牢記這一點,你會少吃很多苦。」

  「是麼。」

  芙溪歪了歪頭,眼從低處往高處看著禪院直哉。

  「你竟然還戴這種東西?」

  禪院直哉發現了她脖子上的銀色choker,眼睛立刻亮了。

  腦海中浮現出一些不可描述的畫面,他用食指勾住它,緩緩拽出很長一段距離後又松開。

  彈性良好的choker伴著「啪」的一聲,瞬間恢復原樣,而垂在下方的星型墜鏈,則是繼續隨著晃動發出細小的聲響。

  「你很會嘛。」

  禪院直哉來了興致,抽出蠟燭,難得耐心地點了十八根,規規矩矩地插著,然後關了燈。

  窗戶被提前打開了一條縫,有風吹進來,吹得滿室燭光搖曳。

  「好了,許願吧。」禪院直哉問道,「你有什麼願望?」

  「……我沒有願望。」

  換作在平時被這麼問,芙溪會很配合他,說出一堆可笑的願望,衣服、鞋子、包……都是禪院直哉能給她的東西。但是今天,她不用顧忌他,可以為所欲為。

  這是森鷗外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你沒有願望,我可有哦。」

  禪院直哉的手指摩挲過她的臉頰,停留在眼尾的位置。

  「……我想看你哭。」

  他回憶這四年,芙溪有過很多種表情,笑和不笑,生氣和發愁,偶爾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露出迷茫,但唯獨不會哭。

  哪怕是在去年被扔進咒靈堆裡,目睹了伙伴的死亡,她也沒有哭過。

  她的睫毛很長,卻並不翹,在外眼角略微下垂,配上欲開未開的笑容,在燭光中散發出一種詭譎又羞澀的氣息。

  「那就要看直哉少爺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像是一句邀請,又像一句挑釁。

  禪院直哉抱起她的時候,覺得她比之前更輕了,有點咯手。

  她身體不好,常年服藥,雖然擁有強大的術式,但是身為女性,擁有這些東西,除了能遺傳給下一代,還能有什麼用呢?

  她有其他優點嗎?

  沒有。

  按照他的眼光來看,確實是沒有的。她熱衷於畫畫和看書,不會做飯也不會縫紉,連領帶都不會打,該會的東西一樣不會,垃圾學了一堆。

  禪院家合格的女人都不是這樣的。

  只是,禪院直哉時常回想的,不是她後來的低眉順眼,而是最初她來到禪院家,穿著令他母親皺眉的短裙,光腳踩在秋千上,輕盈地蕩起,輕描淡寫朝他投來的一瞥。

  她沒把他這個嫡子放在眼裡,也不屑成為他的未婚妻。

  那個芙溪,眼神高傲冷漠又生動,令他難忘。

  一如此刻。

  她抿著唇,冷冷的,好像那個驕傲的少女,穿過四年的時光和重重樹影,回到了他身邊。

  「芙醬——這是什麼?我不是說會留下過夜,讓你准備一下的嗎?」

  床不僅沒有收拾干淨,還擺滿了芙溪四年來畫的天空和大海。

  「不要告訴我,你想教本大爺畫畫?」

  「不。」芙溪搖了搖頭,「我想坦白一件事,直哉再決定要不要留下。」

  禪院直哉眯起了眼睛:「最好不是和甚爾君有關的事。」

  「和他無關。」

  「哦。」

  「在你和別的女人鬼混的時候,其實我也在和別的男人鬼混。」

  「!!!」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禪院直哉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也許你不信。」芙溪抽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看。」

  禪院直哉只看了一眼,血就衝到了腦子裡。

  照片上的他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而芙溪和一個黑發男人就坐在他的床前,靠在一起。

  這是他們去年到衝繩旅游時住的房間。

  更無恥的是,那個男人還穿著他的雲紋和服。

  「你——」

  禪院直哉被氣到心梗,仍然不肯相信,「不可能!我是禪院家的下任家主,我如此優秀,你沒道理找別人!」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只用扭曲來形容了。

  隱隱的,已經預感到芙溪接下來會說出逆天的話。

  「我在你的酒裡摻了安眠藥,你睡著的時候,我和別人就在你的床邊見面了,為了尋求刺激,我讓他穿了你的和服,他故意留下一小截繃帶,但是你不細心,至今沒發現他存在過。」

  「閉嘴!」

  禪院直哉攥住了她的手,他要用全部的理智,才能忍住不當場殺死她,「那家伙是誰?他在哪裡?不交代的話,我現在就殺了你。」

  被綠是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忍的事,傳出去他就是禪院家的笑柄。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咬牙切齒道:「是因為禪院甚月那家伙嗎?所以你要報復我?」

  芙溪反手擰住他的手腕,冷氣不要錢的輸出,室內的溫度瞬間被降至零下,到處都結上了一層冰。

  「四年前森先生剛上位,位置還沒坐穩,內部反對的聲音很多,我也遭遇了暗殺,他給我找了個地方養病,大概也希望我長長見識。」

  「我不討厭直哉,否則一直以來,我也不會假裝聽你的話。」頓了頓,芙溪用一種懷念的語氣說道,「大家可能都不懷好意,但大家都讓我覺得很有趣。」

  包括那三名未婚妻。

  包括禪院直哉的哥哥禪院甚月。

  「人生不就是這麼一回事麼?」

  芙溪眨了一下眼睛,將禪院直哉從脖子以下凍成了冰雕。

  「我身負天與咒縛,術式和咒力是以身體健康交換的,能力當然在你之上,雖然你也能掙脫,但我勸你先冷靜一下,先聽我把話說完。」

  禪院直哉恨恨地咬牙,眼白上幾乎要爬滿猙獰的紅血絲。

  她心想,原來他對她有感情啊。

  他居然真的喜歡她。

  「直哉你呀,已經喪失生育能力了。」

  「……?!」

  芙溪惋惜般的輕嘆:「這輩子你都不會擁有自己的血脈了。」

  嗡的一聲,禪院直哉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

  冰層裂開,芙溪平靜地看著憤怒的禪院直哉,解釋道:「甚月少爺死的那天,你把我從刑罰室帶出來,降低了防備心,我就用藥物將你絕育了。」

  「這件事要是被禪院家的其他人知道,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吧。」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禪院直哉會被從繼承人裡除名,不可能再是下任家主,一輩子只能在禪院家當個打手。

  家族歧視生出無術式孩子的成員,但如果連孩子都生不出來,簡直罪無可恕。

  「住口!這不可能!」

  「你總是嘲笑沒有術式咒力低下的兄弟和妹妹,可現在你看,即使擁有強大的術式和咒力,不還是一樣會淪為廢物?」

  芙溪握住他的手,再次將他凍住了。

  「不信你可以去醫院檢查,實際上一年來你都缺乏欲望吧,這就是藥物的副作用。如果你覺得你爸爸知道你不能生育,還會繼續讓你當繼承人的話——」她摸了摸下巴,微笑道,「那我現在就去自首,告訴所有人是我廢了你。」

  「……為什麼?」

  少年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發出類似動物受傷後的悲鳴,金發也低垂著,全無往日的趾高氣昂。

  「我到底哪裡對不住你?!你就這麼想為那家伙報仇嗎?」

  「我不是在為甚月報仇,他跟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熟。他也一直愛護你這個弟弟。我只是想讓你聽話,然後締結束縛。」芙溪凝視著自己的手指,「你配合我,我幫你保密,婚約依然有效。孩子以後可以收養,或者我生一個抱回來給你養,這些都不是問題。」

  「直哉,你已經十七歲了,要早點學會權衡利弊。」

  她摸了摸他的頭,「說吧,你想要什麼?當下任家主,還是為自己的生育能力報仇?」

  家主。

  子嗣。

  兩者互相碰撞,禪院直哉紅了眼,芙溪又在他的眉心覆了一小塊降溫的冰。

  「你慢慢考慮吧,我就坐在這裡等你。」

  禪院直哉漸漸冷靜下來了。

  殺了芙溪,自己不孕不育的事被整個禪院家知道,如果無法治療,他風光的日子也算到頭了。

  到時候家主之位還不是白白便宜了他的兄長們。

  那些丟人現眼的垃圾,沒一個能和伏黑甚爾比,他絕不甘心。

  不殺芙溪,選擇忍辱負重,即便以後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只要家主之位坐穩了,誰的兒子他不能搶過來?

  況且到時候再尋找治療不育的醫生,他還是有希望的。

  ……

  第二天,芙溪是被禪院直哉親手抱到車上的。

  她得到允許回家看望老父親,頭上還戴了毛絨絨的兔子發箍。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給我打個電話,好好吃飯。」

  禪院直哉說著平時從來不會說的話,臉上的表情很疲憊也很麻木。

  芙溪乖乖點頭:「好。」

  吃過禪院直哉苦頭的佣人紛紛在背地裡議論:「直哉少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溫柔體貼?」

  准備離開禪院家的伏黑甚爾路過,也覺得很有趣。

  一夜之間,禪院直哉像是滄桑了十歲,反觀芙溪,容光煥發,精神不錯。

  ……噫。

  等等。

  不太對勁。

  他居然看到禪院直哉的腿在抖。

  伏黑甚爾:「……」

  他弟妹總不可能是女裝大佬吧?

  他嘴角一抽,趕緊仔細看了看,對方脖頸處戴著Choker,遮住了喉結的位置。

  至於其他的,暫時無法鑒別。

  在眾人八卦的視線裡,芙溪柔柔一笑,伸出兩只手:「抱一下!」

  禪院直哉的手臂像是有千斤重,半天才肯抬起來。

  他們之間新的束縛,在今天已經生效了。

  擁抱的那一刻,他聽到她說:「其實昨晚我是騙你的,為了結下束縛亂說的。」

  「!!!」

  「再見了,直哉少爺。」她微笑著說。

  作者有話說:

  芙溪先用照片刺激直哉,讓他思維混亂,覺得自己被她騙了很久,他原本就很在意甚月和芙溪的事,然後被洗腦了,就大意上當了。?


第七章

  時隔四年,芙溪重新站在Mafia標志性的大樓底下時,發現外觀和布局並沒有明顯變化。

  首領也從一個心狠手辣的老頭子,換成了另一個心狠手辣的老頭子。

  有變化的是Mafia在橫濱的地位,秩序和產業。

  這些都是森鷗外不會讓她接觸到的東西。

  「芙溪小姐,首領在花園等您。」

  負責接待她的人提醒,「請您跟著我,別再走錯了。」

  芙溪相當心不在焉,已經走錯了三次方向,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離開禪院家無疑令人高興,但見到森鷗外同樣讓她渾身不適。

  「知道——」

  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從電梯裡出來的黑發青年。

  對方的臉有一部分被白色繃帶覆蓋,細軟蓬松的頭發下,是陷入沉思的鳶色眼睛。

  ——Mafia現任五大干部之一的太宰治。

  年輕的干部朝著她的方向走來,肩上的黑色外套隨著步伐而輕微晃動。

  芙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即刻移開。

  一步。兩步。

  太宰治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肩上黑色外套的衣角被風牽起,繾綣而溫柔地擦過了她的手背。

  她伸手握住。

  青年的腳步頓時像被按下暫停鍵,停了一下。

  這個動作持續的時間很短,處於Mafia所有監控下的盲區,周圍無一人發現。

  衣料比想像中柔軟,像是花瓣。

  她很快松手,而太宰治也繼續往前走。

  他們連一句話都沒說。

  再往前,是Mafia的花園。

  森鷗外就在那裡等她。

  撇開個人偏見不論,芙溪是很敬佩他的。

  僅憑一張銀之手諭和太宰治的證詞,從首領醫生變成了首領。

  名不正言不順,大多數人反對。但他就是坐上了那個位置,還坐穩了。

  *

  花園是Mafia最漂亮的地方。

  紅玫瑰嬌艷欲滴,滿園盛放。

  芙溪想起以前聽森鷗外說的傳聞。前任首領喜歡將叛徒的屍體埋在這裡作化肥,他深信被血肉滋養過的玫瑰會開得更加美麗。

  她問森鷗外是否會延續這個惡意,後者只是微笑。

  「森先生。」

  芙溪看到了坐在餐桌前的森鷗外。

  他穿一身筆挺黑西裝,以一個雙手交疊擱在下頜的姿勢,欣賞著餐桌上的甜點。

  人形異能愛麗絲不在他的身邊。

  「芙溪醬啊,好久不見。」

  「一年零三個月二十一天。」

  芙溪報出具體的數字,森鷗外的臉色愉悅了一點。

  精確到天數,就有了一種深情的假像。

  她暗暗松了一口氣。

  餐桌上只有一份蛋糕和一把銀色的湯匙。

  森鷗外輕聲說道:「坐過來。」

  芙溪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看著那把挖了滿滿蛋糕遞來的湯匙,她頭皮一陣發麻。

  在Mafia,沒人可以拒絕首領。

  或許她該慶幸森鷗外沒讓她像小時候那樣坐他腿上,現在這樣起碼還算體面。

  她張開嘴,順從地含住湯匙,看著男人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以前都是這麼喂你的。」

  森鷗用一副沉浸在回憶中的口吻說道,「芙溪醬就是這樣長大的。」

  芙溪無言。好好的慈父劇本,非要往鬼畜方向發展。

  她是森鷗外在東京大學念書時收養的。

  他把她養得很精細。

  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寧願自己一天吃一餐,也不願意減少在她裙子和兒童圖書上的花費。

  她最早的記憶,是森鷗外一手拿書,一手抱著她看海的場景。

  他的念書聲夾雜著海浪聲,伴隨她醒來又睡去。

  她的人生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朋友,森鷗外是她與世界唯一的紐帶。

  他是全部的色彩,盡管是黑泥的顏色。

  「好吃嗎?」

  森鷗外慢條斯理地抽出湯匙,「這是特意為你准備的蛋糕。」

  「……好吃。」才怪。

  一點糖都沒加,純可可粉的苦味令她忍不住握拳。

  森鷗外絕對是故意的。

  「既然好吃,那就都吃完吧。」

  果然。

  這是沒完成任務的懲罰。按照他的性格,可能還只是第一步。

  又一勺挖滿的蛋糕遞了過來,芙溪不情願地張開嘴。

  「太宰大人。」

  門外傳來Mafia成員禮貌的聲音,芙溪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吞咽的動作遲疑了一下。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森鷗外。

  眼角余光掃到那抹黑色的身影,一言不發地坐在了對面。

  對於首領給少女喂蛋糕這種令人無法直視的事,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尷尬。

  森鷗外問道:「太宰君也來賞花?」

  「是呀。」

  太宰治漫不經心地勾著手指,他的衣袖緩緩滑下,露出被繃帶包裹的手臂。

  往日閑暇時不離手的游戲機,現在也不見蹤影。

  「夏天的花園值得令人期待。」森鷗外微笑著說。

  芙溪一口一口地吃著苦得要命的蛋糕,腦子裡卻在想著太宰治與她的距離。

  他坐在她的正對面,而這張桌子的長度是——

  她小心地伸出腳,腳上穿的是森鷗外送她的小皮鞋,她在回來時特意換上他買的衣服,目的是哄他開心。

  然後她試探地往前移,鞋尖夠著了太宰治的腿。

  這裡是森鷗外的視野盲區。

  在首領的眼皮子下搞小動作,有種難言的興奮。

  這位首領在成為首領之前,就以防止搗蛋鬼和搗蛋鬼合謀整他為由,禁止她和太宰治單獨相處了。

  如有見面的需要,必須有第三人在場。

  芙溪只是想短暫地戳一下太宰治,再想收回時,卻發現鞋尖被對方並攏雙腳,夾住了。

  拽了一下,沒拽回來。

  她瞄一眼,看到青年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首——」

  難得有空回Mafia述職,剛踏入花園的中原中也剛好目擊這一幕,眼前一黑。

  餐桌上,自家首領在喂少女吃蛋糕。

  餐桌下,自家搭檔在和少女在……糾纏。

  三觀盡毀。

  中原中也是見過當事人的。

  去年夏天在衝繩完成某個任務,太宰治忽悠他去路過的游輪上喝酒。

  他被灌了不少酒,迷迷糊糊地從吧台上醒來時,卻怎麼也找不到搭檔。

  後來他是在一扇落地窗後面看到他的。

  太宰治和這位銀灰色頭發的少女坐在床邊交談,床上躺著一名呼呼大睡的金發青年。

  不該偷聽的。

  但是他還是聽了。

  起初他以為那兩人是太宰治的熟人,他並不認識芙溪。

  「你的未婚夫很信任你。」

  「與其說是信任,倒不如說是輕視,他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在他的床邊約會。」少女微笑,「森先生也不會想到我們能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是麼。」

  「既然尋求刺激,你就應該換上直哉的衣服,人生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中原中也瞪大了眼睛,看著太宰治的手指撫過少女的眉角。

  太變態了。

  在人家未婚夫的面前公然的調情,不,或許發生了更嚴重的事,太宰治那家伙有下限嗎?

  中原中也十分慶幸當時的窗簾被風吹落,擋住了他的視線,沒有再看下去。

  但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森首領也加入那個家了?

  中原中也不願意想下去。

  注意力放在桌下,那麼放桌上的注意力就會分配不均。

  直到喂蛋糕的湯匙突然用力一捅,差點刮到喉嚨,芙溪才回過神來。

  她被嗆了一下,咳嗽了起來。

  「你沒事吧?」森鷗外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好心地建議道,「身體坐直,才不容易嗆到呀。」

  芙溪冷冷地抿著唇。

  Mafia的首領,Mafia的干部,兩者在她心中輕輕晃了兩個回合。

  終究是前者的壓制力多於後者的吸引力。

  她收回了自己的腳,端正地坐好,像個認真聽話的小學生。

  森鷗外對此十分滿意,伸手拭去她唇邊的奶油漬。

  因為咳得太劇烈,她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氣。這層水氣柔和了她眼中的戾氣,使她看上去更像是在忍耐。

  旁邊的中原中也莫名惆悵,他是局外人,但看不慣太宰治勾搭良家少女,也可能是互相勾搭,這不重要,他只是希望這些混亂的關系能扯清成一條線。

  「中也君回來了。」森鷗外看到他,親切地說道,「芙溪醬,這位就是中也君。我跟你提過的,想介紹給你當男朋友的Mafia干部。」

  中原中也懵了。

  他這算是被按頭加入嗎?

  作者有話說:

  中也:死也不加入。

  *

  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修羅場,男主甚爾不變。?


第八章

  中原中也雖然至今沒談過戀愛,也沒怎麼想過談戀愛,但他對這件事也有著自己的底線。

  比如,他不能接受大家一起談。

  他常常因為不夠變態,與Mafia高層們格格不入。

  「首領,我——」

  他還沒組織好拒絕的語言,一只細白的手已經伸到了他面前。

  「中也君,你好。」

  少女的聲音很軟很輕盈,令他想到風中輕輕搖動的葉尖。

  假如忽略不計她手腕上纏繞的黑色手鏈,以及很明顯就能看到上面的字母縮寫——

  不是Mafia的成員,可能看不懂,但他是Mafia的干部,當然知道首領名字的縮寫。

  「……你好,芙溪小姐。」

  他在回握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應該先脫下一只手套,不然顯得不禮貌。對方已經抽回了手,望著他的眼睛說:「你真是Mafia的一股清流。」

  清流……

  聽不出是好詞還是壞詞。

  「咳咳。」森鷗外岔開了話題,「中也君,談談你的工作進度吧。」

  中原中也見他沒讓另外兩人離開,便彙報了這半年來的戰績。

  他不僅提前完成Mafia的目標,還有了新的收獲,堪稱第一勞模。

  森鷗外全程都在微笑,連前額的兩根呆毛都翹了起來。

  「中也君非常優秀,Mafia很榮幸有你這樣的成員。」

  話到此處,他看向芙溪。

  「芙溪醬,你也彙報一下你這四年的工作進度吧。」

  芙溪心想,該誇的誇完了,要開始罵了。

  四年來,她每天按時吃藥,畫山畫水,種花種草。

  唯獨工作懈怠。

  她知道森鷗外對她的情況很清楚,故意在中原中也他們面前問,只是為了讓她難堪。

  「……抱歉。」

  「哦?」森鷗外挑眉,「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

  他擺了擺手,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知道接下來是首領的私人時間,識趣地離開了花園。

  「我不想欺騙您。」芙溪平靜地說,「我有自己的底線,您不也有嗎?」

  森鷗外面色微沉,垂眸看著面前的人。

  她已經十八歲了,卻因為健康原因,比同齡人纖瘦,也始終稚氣未脫。

  這四年來,養胖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仔細看看,狀況比之前更嚴重了。

  身體大概已經到了極限,經不起任何刑訊。

  「想殺就殺吧,殺了我剛好給這裡的玫瑰花作肥料。只要您不介意先前花在我身上的時間和精力全部沉沒,就能收獲一個更鮮艷的花園。」

  「除此之外,您將一無所獲。」

  這些年她不交朋友,也沒有物欲。

  禪院直哉給她的錢,全部花在了養狗和養花上,那些東西最終還是留在禪院家。

  她盡量讓自己無趣又有趣。

  給她棋子,她就覺得下棋有趣,給她紙筆,她就覺得畫畫有趣。什麼都不給她,她就看天看雲,看無形的風。

  至於衣服鞋子,森鷗外給她買什麼,她就穿什麼。

  反正她從不照鏡子。

  「你的意思,我現在只能留著你了,沒辦法懲罰?」

  「短期看似乎是這樣,但是時間只是最優解考慮到的一項因素而已。」頓了頓,芙溪又說,「與最終所得相比,這項因素很重要嗎?」

  「你這算最優解?」

  「每個人的最優解都不同,我始終無法突破自己的底線對小孩下手。但我不會損害您的利益。」芙溪聽出森鷗外語氣裡的嘲諷,立刻作出保證,「我絕不會背叛您。」

  「不用懷疑我的能力,我是您教出來的。我自認為除了身體,別的方面我並不比別人差。」芙溪補充道,「我已經有新的計劃了,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短暫的沉默之後,花園的入口處傳來了童稚的女聲。

  「林太郎,說好去買黑森林蛋糕的!」

  ——是愛麗絲的聲音。

  「啊,愛麗絲醬,請稍等片刻。」

  芙溪饒有興趣地看著森鷗外的個人表演。愛麗絲是他的人形異能,言行都是他人為設定的,整個就是一精分現場。

  但出現了愛麗絲,說明森鷗外暫時放過了她。

  「最好是這樣,否則下次的蛋糕——」森鷗外勾了勾唇,「原料就不是面粉和巧克力了。」

  會是什麼呢?

  威脅之意也不是聽不懂。

  「雖然我很期待氫氧化鈉蛋糕的味道,但我還是更想看到首領因為滿意而舒展皺紋的笑容。」

  「……」

  「快點啊,林太郎,你太慢了!」

  「來了,愛麗絲醬。」

  「等等,森先生。」芙溪叫住了他,「我的活動經費。」

  「……」

  「出去辦事不可能不花錢,對方很貴。」

  森鷗外盯著她看,她身上的服裝,從頭到腳都是他挑的。

  除了頭上那只礙眼的兔耳發箍。

  如果說扔了芙溪什麼東西,她會當場翻臉,恐怕就是這玩意。

  「你的活動經費去太宰君那裡拿。」森鷗外說,「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的直系上司。」

  *

  芙溪本人沒有意願加入Mafia,但某種意義上,森鷗外加入Mafia後,她就是這裡的一份子了。

  她和森鷗外的關系很明晰,和太宰治的關系卻很模糊。

  他們不是男女朋友,也不是情人,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但他們常常會做一些膈應森鷗外的行為。

  基本都是她出主意,太宰治配合。

  他總是很配合。

  「事情就是這樣,今年你沒送我生日禮物,那工作要多配合我。」

  當她向自己的新上司太宰治說明緣由後,很自然地伸了手,「請給我活動經費吧,太宰大人。」

  「森先生真狡猾。」

  過了半晌,太宰治涼涼的給出了一句評價。

  森鷗外自己不當撥款人,讓他當。

  擺在他面前的無非是兩個選擇,一個是給她錢,讓她去勾搭別的男人。另一個是不給她錢,他們產生矛盾。

  橫豎是要把先前被膈應的再膈應回來。

  「你要多少?」

  「五千萬。」芙溪對錢沒什麼具體概念,她的衣食住行都不用自己花錢,之前是森鷗外買單,之後是禪院家買單。

  五千萬是她從網絡上查到的,別人為伏黑甚爾一擲千金的最高數字。

  伏黑甚爾是小白臉裡的海景房,非常貴。

  「目標是個很貴的男人。」

  太宰治撇嘴。

  「五千萬是別想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拉開拉鏈,數出幾枚硬幣,「給你五百日元吧。」

  芙溪:「???」

  當五枚硬幣放在自己手心時,她知道太宰治沒開玩笑。

  「五百連他的手都碰不到。」

  太宰治動作一頓,又拿回了兩枚。

  只剩三百日元了。

  芙溪沉下臉。

  「你在我身上總共就花過四百日元,在別人身上也不准超過這個數哦。」

  太宰治做出了他的選擇。

  翻臉也比膈應自己好。

  *

  一個小時後。

  太宰治介紹的中介所。

  芙溪看了一眼店名,這是一家非法中介所。

  正規中介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資料,但她只有三百日元,付不起正規中介費。

  「你好。」

  一進門,她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煙味,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店裡只有一個叼著香煙的男人,見她咳嗽,便把香煙掐了。

  「有事麼?」

  「這裡能找人嗎?」

  「可以,什麼都能找。」店主打開電腦,「你叫什麼名字,找誰?家裡老人走丟了?」

  「我叫伏黑芙溪,我找我爸爸。」芙溪眼睛眨也不眨,「他叫伏黑甚爾,塊頭很大,嘴角有道疤。」

  「你爸爸?」

  店主啪一聲手掌拍在鍵盤上,「伏黑那家伙,十歲就能生孩子了?」

  作者有話說:

  店主是孔時雨。

  芙溪對Mafia有個很重要的地方,所以森對她最多的還是利用。?


第九章

  「你到底是誰?」

  面對店主孔時雨的質問,芙溪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太巧了,竟然會遇到伏黑甚爾的熟人。

  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太宰治那家伙告訴她這家中介靠譜,原來是給她挖了個坑。

  芙溪抿唇,裝作驚訝:「叔叔,原來你認識……甚爾啊。」

  她故意直接叫伏黑甚爾的名字,以此顯得兩人關系密切。

  孔時雨沒有吭聲,眼神變得更加古怪。

  屋子裡光線很暗,他看到少女在他長久的沉默中,垂下了腦袋。

  「好吧,我不是他的女兒,之前有一次遇到了,我對他一見鐘情,我想泡——不是,我想找他。」

  喜歡伏黑甚爾的女人有很多,大部分是一見鐘情,孔時雨覺得這個解釋可以接受。

  「這個……」他猶豫了一下,「你還小,建議你過幾年再來找他。」

  「我現在就想找他。」芙溪哽咽道,「他一出現,我就想和他在一起,別的事我根本做不下去……」

  說到傷心的地方,她的聲音裡帶上了輕微的顫抖。

  隔著還未完全散去的煙霧,孔時雨看到她的眼睛透出很亮的潮濕感。

  「該死。」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伏黑甚爾的狩獵範圍不是成年富婆麼?什麼時候也去招惹小朋友了?

  作為一個為錢辦事的黑中介,孔時雨難得良心發現。

  他委婉地勸阻:「伏黑他沒你想像的那麼好。你學校裡同齡的小男生不香嗎?而且他很貴,無論是做哪方面的生意,都不是一個小孩能負擔得起的。」

  「啊,不用擔心錢的問題。」芙溪抬起頭,「我的祖父是東京首富。」

  東京首富……?

  孔時雨眯起了眼睛,她的表情極為坦然,不像是說謊。

  他這才又打量了一遍面前的客人。

  模樣不是成年人,五官很美,也很可愛,長開後會是個美人,但不是伏黑甚爾的菜。

  身上穿的是價值不菲的裙子,手腕和脖子上戴的也是昂貴的飾品,從氣質來看,是位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如果真是東京首富的孫女,那是不是伏黑甚爾的菜都不重要了。

  「伏黑在橫濱海狼。」

  橫濱海狼是一家著名的男公關俱樂部,芙溪曾經逛街路過一次,還沒走到門口就被森鷗外捂住了眼睛。

  「那裡面有什麼我不能看的嗎?」她當時好奇地問。

  「也不是不能看。那是合法的深淵,但我怕你迷失在裡面。」

  森鷗外十分介意她和其他男性接觸。

  她結識過一個男孩,兩人很要好,沒過幾天那個男孩就失蹤了。

  說不上來是巧合還是意外。

  從那之後,她開始有意識地遠離人群,盡量讓自己處於一種「無」的狀態。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要,這樣別人就無法用任何東西威脅和拿捏她。

  「今晚伏黑就有活動。」孔時雨用八卦的語氣問,「你打算為伏黑花多少錢?我可以免費為你估算一下成功率。」

  芙溪豎起了三根手指。

  「三百萬嗎?如果今天他不忙,也許會接小單,不喝酒純聊天。」

  芙溪搖頭。

  「三千萬?」首富的孫女果然有錢。「如果沒有其他富婆點他,你穩了。」

  芙溪仍是搖頭。

  「難道是三億?」就連孔時雨也為這個數字可恥的心動了,「這個價格足夠定他半年了。」

  芙溪用力搖了搖頭:「不是三億。」

  「三十億?!!」

  孔時雨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要搬多少磚接多少客才能賺到這麼多錢,不,搬到死也是賺不到的。

  他挺直了腰板,挽起衣袖,露出了精壯的手臂:「你覺得我怎麼樣?咳,開個玩笑。小姐,雖然伏黑很貴,但是你給的實在太多了——」

  芙溪打斷他的話:「三百日元。」

  三百日元。

  三百……

  孔時雨瞳孔地震,抬起的手臂重重地砸在了櫃台上,發出咯噠一聲。

  「三百日元?」他重復了一遍。

  「是。」

  「你是在侮辱他,還是侮辱我?」

  三百日元,別說消費伏黑甚爾了,連他的中介費也不夠。難道說到目前為止,這個小鬼都是在搗亂?

  芙溪在他審訊般的目光中,摸出口袋裡的三個硬幣,放在了桌上。

  「我就帶了這麼多。」

  孔時雨胡子都氣歪了:「出門右拐,滾。」

  他想打人了。

  「請帶我去見甚爾吧,他會同意的。」

  「他不會同意的!」

  孔時雨忍住揍她的衝動,要是讓伏黑甚爾知道他介紹了只有三百日元就想搞他的窮光蛋,他會一起遭殃,「伏黑最痛恨別人白嫖他,上一個這麼做的人下場很慘。小鬼,你要是嫌作業不夠多,我可以給你買本練習冊。」

  「……」

  對方的反應在芙溪的預料之中。

  她身上確實只有三百日元,這件事必須老實交代,否則去了俱樂部也會因為付不出入場的費用而被攔在門口。

  Mafia那邊是指望不上了,森鷗外和太宰治,一個是吝嗇鬼,一個是窮神,都不會給她錢。

  所以她在見到伏黑甚爾之前,還需要搞定一位幫忙處理這些雜費的贊助商,比如孔時雨。

  「他會同意的。」

  孔時雨翻了個白眼:「呵呵。」

  芙溪站久了覺得累,便自覺地抽了旁邊的椅子坐下,「我祖父一生主張以小博大,我曾經讀過他的作品,覺得很受教……」

  只能拿出三百日元的人,孔時雨不再相信芙溪是東京首富的孫女。

  無論芙溪說什麼,他都不為所動。

  「你的中介所之所以沒有擴大規模,變成一個中介帝國,說明你缺乏戰略思維和投資的眼光。」

  孔時雨微笑:「我還需要你教?」

  芙溪用手指敲了敲桌板:「我問你,我是誰?」

  「……」

  「先生眼中的我,是不是一個只拿的出三百日元的騙子?」

  「……」你也知道啊。

  「如果你這麼想,問題的所在就很明晰了。孔時雨先生,你只看到表面,而看不到背後。」

  「我只看到表面?」孔時雨大笑,「那你說,什麼是背後的?」

  下一秒,整個中介所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店裡,從地板到天花板,迅速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

  而他本人也連同拖鞋一起,被牢牢地凍在了地板上,無法動彈。

  冰系的咒術師麼?

  芙溪在驟然降至零下的空間裡側過身體,撿起了三枚硬幣。

  「你肯定認為我是冰系的術師吧。」

  孔時雨:「……嗯。」

  她將手心貼在桌面上,屋裡的冰層又迅速融化蒸發,室溫逐漸恢復至常溫。

  「現在是不是又認為我能控溫?」

  沒等孔時雨回答,她又說:「但沒准你看到的都只是幻術呢?」

  她將硬幣放回口袋裡。

  「所以說只看表面的東西不行啦。」她用非常輕松愉快地語氣問道,「先生平時賭嗎?」

  「偶爾。」好賭的是伏黑甚爾。

  「和我賭一次吧。」

  直覺告訴孔時雨,此處有坑。

  但芙溪並不是在讓他做選擇題,她已經為他做出了選擇。

  孔時雨問:「你想賭什麼?」

  「賭我能不能用三百日元帶走伏黑甚爾。如果我成功了,入場費和中介費我就不付給你了。」話鋒一轉,「如果我失敗了,我會一輩子為這家店打工。」

  「這也是表面現像?」

  孔時雨十分確定芙溪會失敗,因為按照他和伏黑甚爾長達十年的交情和了解,不管對方是誰,伏黑甚爾都不會願意被白嫖。

  只有富婆才能令天與暴君折腰。

  對於芙溪會不會留在這裡打工,他不在意,他只是覺得她在挖坑。

  「你覺得我會不認賬?」

  「……」你明白就好。

  「行吧,我能理解你的顧慮。」芙溪思考片刻,伸出手,「那麼我們來定個束縛吧,就以剛才的賭約為條件。」

  孔時雨的生意有不少是與詛咒師打交道。

  他知道束縛這玩意的存在。

  締結了就無法反悔,不然會受到相當嚴厲的懲罰。所以直到與芙溪定下束縛後,他仍然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圖什麼?

  非要締結束縛來證明自己能用最少的錢,泡最野的男人?

  若是沒成功,豈不是要留在他這裡一輩子?

  等等,留在他這裡一輩子???

  [不能光看表面,而是要看背後]……難道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伏黑甚爾,而是他自己?

  然而在芙溪心裡,卻是一筆絕對不虧的賬。

  她與孔時雨的束縛,受益人只有她自己。

  如果成功,中介費和入場費免單。如果失敗,森鷗外絕不會允許她易主,多半會做了孔時雨,將他的中介所變為Mafia的產業,這樣就不算違背她那句「我會一輩子為這家店打工」的內容。

  她心想,屑養大的孩子,果然還是屑。

  *

  橫濱海狼俱樂部。

  在出示了孔時雨幫忙偽造的證件後,芙溪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在這裡,什麼都有。

  前提是付錢。

  「大小姐,來點一杯Whiskey Sour吧,只要一萬日元。」

  在第五個美少年過來勸她點酒時,芙溪坐不住了,囊中羞澀,都有些對不起這些賣力的牛郎了。

  「這樣對客人太不友好了,你要拿出你的誠意來。」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芙溪立刻坐直了身體。

  「伏黑前輩!」美少年看到俱樂部的頭牌,露出了害羞的表情,「您來了。」

  伏黑甚爾對俱樂部裡的同事們,尤其是後輩們都很友好。

  他想給這個初來乍到的男孩做個示範,便攬過了這位纖瘦的少女。

  「Coffee, Whiskey,or me……弟妹,你來這裡做什麼?」

  芙溪抿了抿嘴唇。

  「伏黑先生還會英語啊?」

  作者有話說:

  芙溪:他竟然會英語。

  孔時雨:原來我才是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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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伏黑甚爾:「略懂。」

  例如索取小費、勸客人點酒、詢問要不要出去過夜……這些話,不僅是英語,連韓語和法語他也會說。

  畢竟俱樂部也會有國際友人光顧。

  芙溪還沉浸在伏黑甚爾居然會說英語的驚訝中,她以為禪院家都是禪院直哉那種連雞兔同籠都只能靠手指頭數出來的草包。

  而伏黑甚爾的這聲「弟妹」,引得旁邊賣酒的美少年身軀一震。

  牛郎的弟妹來牛郎店裡找牛郎,事情變得有些不可描述。

  「很好。」芙溪點頭,「只有不斷學習,才會有進步。」

  「有進步才有錢賺。」伏黑甚爾笑笑,「你光顧這裡,是對直哉不滿意嗎?」

  芙溪拿掉了脖子上的Choker,換了一根粉色的寶石項鏈,露出了纖細的脖頸。

  沒有喉結,不是女裝大佬。

  伏黑甚爾在心裡開始鄙視自家弟弟。

  早晨他離開禪院家時,看到禪院直哉雙腿直抖,一臉羞憤,再觀察芙溪的身材,還腦洞大開以為弟弟遇上了女裝大佬,好心問了直哉昨晚過得怎麼樣,卻被對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既然她不是女裝大佬,那到底對禪院直哉做了什麼,讓他反應那麼大?

  「我來找你。」芙溪按住伏黑甚爾想從她肩上移開的手,「晚上有空嗎?」

  「沒有。」伏黑甚爾拒絕的很干脆,「我很忙。」

  「我找你有急事。」

  「急事也不行,改天吧。我的客人優先。」伏黑甚爾將手裡的酒杯交給了在一旁吃瓜的美少年,「伊萬,好好陪我弟妹,給她打個九折。」

  「是,伏黑前輩!」伊萬得到前輩的鼓勵,立刻變得信心滿滿,「我一定會讓您弟妹開心的。」

  「等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

  伏黑甚爾沒再理會芙溪,徑直離開了。

  他看上去對芙溪所說的事絲毫不感興趣,讓後輩給她打九折已是最大的慈悲。

  「伏黑前輩是真的忙。」

  伊萬被拒絕了點酒,也沒沮喪,反而拿來了免費的果汁,給芙溪倒了一杯。

  「已經有好幾位客人為他吵了起來,還辦了一個競價會。」

  作為橫濱海狼的頭牌,伏黑甚爾的業績是行業第一。

  只要錢到位,他可以滿足客人的任何要求。

  一般來說,頂級的男公關要提前預定,伏黑甚爾今晚本來已經有了客人,但是半路殺出來一個超級富婆,不想排隊,重金插隊。

  店長不允許這種事的發生,極力勸阻,但富婆開的價實在太高了,伏黑甚爾同意了。

  然後便產生了競價會。

  原本排隊等他的富婆們一聽說可以氪金插隊,紛紛氪金,於是伏黑甚爾的價格,目前已經炒到了一千萬。

  「一千萬,我要賣一千五百杯威士忌酸酒才能賺到。」業績平平的伊萬十分羨慕伏黑甚爾,毫不掩飾對他的崇拜,「伏黑前輩真厲害。」

  「伊萬君,請教你一個問題。」芙溪在伊萬善意的眼神中,緩緩開口道,「這裡有沒有白嫖成功的案例?」

  話音剛落,投向她的善意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我就是隨便問問。」

  「以前有過,然後被打斷了腿,灌了水泥扔進海裡了。」伊萬輕描淡寫道,「任何企圖白嫖的家伙,都是人類的公敵。」

  「……」

  「而且自從那件事之後,店長就買了世界先進的測謊儀。但凡出不了錢還說謊的客人,就會被測謊儀查出。」

  簡而言之,在這裡任何人都不敢說謊。一旦說了,就會觸發測謊警報。

  芙溪低頭沉思,套近乎在伏黑甚爾這裡行不通,他只認錢。

  想要帶走他,只能在競價會上被他看中。

  「伊萬君,我該怎麼參加那個競價會呢?」

  「還是不死心嗎。」伊萬無奈地說道,「去領號碼牌就可以,但今晚有三菱小姐和薇薇莎小姐,大部分人都不會想要參加。」

  這兩位是當地財力雄厚的富婆,在日本所有的俱樂部都很有名。

  芙溪摸了摸自己口袋裡的三個硬幣,惆悵道:「幫我領一個號碼牌吧。」

  要做不要臉的事,還得再找個優秀的搭檔。

  她想到了不久前借她入場費的孔時雨。

  分開時孔時雨給她留了電話號碼,中介所晚上沒什麼生意,聽她在電話裡說了事情的經過,立刻匆匆趕來了俱樂部。

  「別鬧了。」孔時雨扶額,「你拿什麼跟那幫富婆拼?別人起跳就是幾百萬。」

  芙溪繃著臉,不肯放棄。

  他嘆氣:「我不介意店裡多個打雜的,我那裡伙食還不錯,你考慮一下我吧。」

  「你會死。」

  她抬起眼眸,「如果我失敗,孔時雨先生會死。」

  哢擦。

  美少年伊萬叼著的蘋果咬下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響。

  除此之外,整個包間裡安靜極了,沒有響起任何警報聲。

  幾周前孔時雨來這裡找過伏黑甚爾,他記得自己當時開玩笑說有美女追他,然後就聽到了警報聲。

  橫濱海狼是一切謊言的墳墓。

  「到底怎麼回事?」

  作為一名黑中介,除了斂財之外,他只關心自己的生命。

  芙溪神色坦然,毫不避諱地說了自己的來歷和港口Mafia的關系。

  「首領一向扭曲,我是Mafia的所有物,他不會允許我有別的主人。所以他會殺了你,並拿走中介所收集的所有資料。」

  「你——」孔時雨聽得想打人了,「真屑啊。」

  「我只有三百日元。」芙溪摸出那三個硬幣,放在桌上,「所以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可拿不出幾百萬上千萬來借你。」孔時雨冷哼,「我還是躺平等殺好了。」

  「我的個人存款只有十萬,其他的都給主人了。」伊萬撓了撓頭,「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

  「不用你們出錢,只要你們配合我,按照我說的去做,」芙溪自己都有些良心不安了,「我就能用三百日元……和甚爾交朋友。」

  *

  伏黑甚爾對芙溪的出現有一點好奇。

  但這點好奇和富婆相比,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他分得清工作和私人的主次。

  當他換好衣服,從更衣室出來時,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房間靠近海邊,旁邊是露天長廊。

  夜風讓整個長廊都顯得很空曠,身著洋裙的少女坐在星空下,靜謐的月光柔和地爬了她滿身,近乎與她的發色融成一色。

  她的指間夾著一根香煙,目光投向天空與大海交界的水平線,旁邊有人恭敬地在為她點煙。

  見他出來,那人朝他揚了揚眉:「是頭牌啊。」

  伏黑甚爾認出是自己為數不多可以稱之為伙伴的人,孔時雨。

  對方有一個特點,毫不掩飾愛財。

  他們是最明確的同類,只為金錢折腰。

  這個世界的人際關系極為復雜,人心瞬息萬變,唯有金錢直觀又體面,冰冷又溫情。

  他不喜歡受道德束縛,孔時雨也不喜歡。

  他們搭伙做生意,大部分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對這個社會毫無積極影響。

  他們不常見面,孔時雨定了規矩,除非有工作或者下地獄,否則絕不和他扯上關系。

  但是此刻,這位友人打破了規則和慣例,站在少女的身側,傾身為她點燃一根香煙。

  ……看來他拿了不少錢。

  不過真沒想到,他這位未成年的弟妹竟然還吸煙?

  芙溪拿煙的姿勢很嫻熟,她將香煙遞到唇邊,剛要吸,視線與伏黑甚爾對上。

  片刻後,她在他幽深的目光中,掐了煙,並將煙頭交給了孔時雨:「處理了吧。」

  「您還是少抽煙的好。」孔時雨建議道,「如果覺得嘴巴苦,不如吃糖吧。」

  伏黑甚爾眼睛亮了。

  這還是孔時雨說的話嘛?為了錢連人設都不要了?

  「說的也是。」芙溪去口袋裡翻糖。

  袋子很淺,還沒掏出糖,錢包便掉了出來。

  由於拉鏈沒拉好,裡面擠出來半張黑色卡片。

  「芙溪小姐,您錢包掉了。」伊萬俯身將它撿起,小心地遞了過去。

  伏黑甚爾認出那是一款限量的奢侈品錢包,他的前妻買過一只一模一樣的。

  而露出來的卡片,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根據上面的花紋,基本可以確定是黑卡了。

  能夠當上禪院家的未婚妻,又全是名牌,還能令孔時雨折腰為她點煙——弟妹絕對是個超級富婆。

  於是他朝這位超級富婆走了過去。

  ……

  二十分鐘前。

  芙溪坐在包間裡,用刀裁出了一張黑色的卡片。

  她擅長繪畫,用金色的筆在上面勾勾抹抹,不一會兒就畫出了黑卡的樣子。

  「他一摸就知道是假的了。」孔時雨覺得太扯了,「你用這種黑卡糊弄他,會被殺掉的。」

  「這可不是黑卡。」芙溪認真地解釋,「一個小玩意罷了。」

  將黑色卡片塞進錢包,確保掉在地上時能掉出半截,這個動作她練了十遍,終於熟練。

  「剛才那是什麼?」

  伏黑甚爾意有所指。

  芙溪拍拍錢包上的灰,塞回口袋裡:「沒什麼,一個小玩意。」

  「哦。」

  「我可以等你結束——」

  「弟妹。」

  伏黑甚爾打斷了她的話,他知道自己足夠惡劣,從上到下的每個細胞都不懷好意,他也知道他很得女人青睞。

  有些是迷戀他的臉和身體,有些是對浪子回頭的救贖戲碼上癮。

  「……今晚的競拍,約嗎?」

  他用足尖勾了勾芙溪的腳踝。

  這是一個暗示意味十足的動作。

  假如她明白他的意思,她應該要為他傾家蕩產。

  作者有話說:

  芙溪:傾家蕩產三百日元。

  孔時雨沒有這麼任人擺布的,他主要是想看看芙溪到底有什麼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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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芙溪年紀小的時候,發現自己活潑好動,坐不住三分鐘,森鷗外便帶她出海釣魚。

  新鮮的魚餌有腥味,且會弄髒裙子,因此森鷗外給她的全是小魚形狀的擬餌。

  起初她也質疑過:「這些都是假的餌料,能釣到魚嗎?」

  森鷗外微笑:「試試就知道了。」

  結果不僅釣到了魚,釣的還都是凶猛的肉食性魚類。

  無需森鷗外再解釋,她也明白了。餌料雖然是假的,但經過釣手的操控,以足夠快的速度激起目標的注意,引誘它們在發現真相之前上鉤。

  就像現在,魚上鉤了。

  「那要是你看上別人怎麼辦?」

  芙溪伸了伸皮鞋,貼在了伏黑甚爾的褲腿旁。

  這個同樣試探的動作使得孔時雨眉頭蹙起,伊萬卻蠢蠢欲動。

  伏黑甚爾偏過頭笑,眼眸在夜色中泛著深沉的綠光,有些像狼。

  芙溪先是看到狼,然後看到了自己。

  她也有一雙綠色的眼睛,比伏黑甚爾的顏色更深。在對方的手碰向她的脖頸時,她看著他的唇角。

  那裡有一道傷痕。

  她想到了自己在禪院家常常會做的一個夢。

  她趁著森鷗外午睡,溜去隔壁的陽台上,偷看一個抽煙的野男人。

  那個男人什麼也不穿,唇角有著同款的傷痕。

  只是遠遠沒有眼前的男人生動。

  星空下,伏黑甚爾細心地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領結,垂眸的樣子像長輩,像朋友,最像情人。

  然而都不是。

  所以芙溪發自內心的感慨,他真敬業啊。

  「只要弟妹出價最高,我的眼裡就只會有你。」

  大膽的勾引,毫不掩飾對金錢的貪婪。

  伏黑甚爾從來不叫她的名字,他喜歡叫她「弟妹」。

  這個稱呼在特殊場合下會蒙上禁忌的色彩,令他興奮。

  同時也會讓他聯想到憎恨的禪院家——看吧,嫡子的女人,還不是為我花錢。

  *

  競價會定在晚上九點。

  在這期間,伊萬自掏腰包,給芙溪買了一份拉面,孔時雨見她瘦弱,又拿錢給她買了一盒牛奶。

  吃著牛郎和中介湊錢買的晚餐,芙溪上網衝浪,對競價會的事不聞不問。

  「你准備怎麼做?」見了芙溪一路的騷操作,孔時雨對她的態度已經從完全否定變成了將信將疑,但競價會都開始了,她卻還在喝牛奶,似乎一點不關注伏黑甚爾的事了,「難道已經放棄了?」

  芙溪搖頭。

  「競價會和拍賣會差不多,都是從低價叫到高價,如果你說出三百日元以上的數字,測謊儀一定會追蹤到你身上來。這種情況要怎麼解決呢?」

  芙溪吸干淨最後一口牛奶,放下牛奶盒說:「等。」

  見他一臉的好奇,她解釋道:「等下去,一定能等到我想要的東西。」

  孔時雨翻了個白眼,這說了跟不說沒有兩樣。

  他還想繼續問下去,芙溪已經戴上耳機聽歌了。

  好吧,等。

  等到伏黑甚爾發現自己心愛的弟妹沒來,於是拒絕所有的富婆,追出來分文不取的倒貼——可能嗎?

  這種事可能嗎?

  他寧願相信伏黑甚爾還是處男,也不相信他會放棄富婆來倒貼窮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芙溪摘掉了耳機,站起身來:「該我登場了。」

  「……」

  競價會已經進入了尾聲,也是白熱化的階段。

  芙溪推開門的時候,原本歡快的音樂聲突然變成了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一瞬間,全場集中在伏黑甚爾身上的目光全部轉移到了她身上。

  追光燈也打了過來。

  銀灰色的長發在白日裡稍顯黯淡,此刻卻被照得光輝奪目。配上那雙淡定從容的綠色眼眸,看上去更加清貴。

  只是表情太過於正經,不像是來找牛郎的,倒像是來普渡牛郎的。

  「抱歉,我來遲了。」

  她是踩著BGM進來的。

  伏黑甚爾可以肯定她是故意選在這一刻出現的。

  先前他沒看到她,還琢磨著小鬼是不是手表壞了耽誤了時間,現在看來,她這麼做——

  無非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畢竟要和橫濱海狼最難以溝通的音樂室溝通改BGM,要和燈光師商量,將燈光打在她身上,做出吸睛的效果,都需要花錢。

  但富婆最不缺的就是錢。

  芙溪身上的白光在伏黑甚爾眼中,也變成了金光。

  「這是我的號碼牌。」她向前一步,將號碼牌遞上。

  跟在她身後的孔時雨自覺地站去了觀眾席,他腦中充滿迷惑,她是什麼時候去聯絡了音樂室和燈光師?

  還有,他的臨時搭檔牛郎伊萬呢?

  *

  這注定是一場惡戰。

  芙溪出現的晚,臨時插隊,引起了別人的不滿。

  「你這樣插隊不好吧?」

  坐在芙溪左邊的金發美女皺眉,「跟薇薇沙那家伙一樣讓人討厭。」

  坐在芙溪右邊的藍發美女手裡拿著煙,表情散漫:「別這麼說,要論插隊,三菱小姐比起我也是不遑多讓吧。」

  見發生爭吵,主持人連忙出來打圓場:「大家別吵了,都是為了甚爾而來,不是麼?」

  其他人基本因為錢不夠而終止了競價,現在只剩兩大財團的富家女在神仙打架。

  「新來的,你打算為甚爾出價多少?」薇薇沙用手指勾起芙溪的一縷頭發,輕輕吹了一口煙。

  芙溪低下眼眸:「我……還在想。」

  台下的孔時雨惆悵地愁著煙,心說你想個屁,掏干淨就三百日元。

  「我也想知道,在你心裡,我值多少錢?」伏黑甚爾笑得很燦爛,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燦爛。

  這燦爛的笑容看得孔時雨心驚肉跳——這家伙是在瞎猜芙溪是超級富婆吧,要是知道對方只有三百日元,不得當場爆炸?

  不管了,事成之後,為了避免被牽連,自己還是趕緊跑吧。

  「兩千萬。」三菱小姐拋出了一個天價數字,也向伏黑甚爾拋出了一個媚眼,「今晚跟我回家看電影吧,甚爾先生。」

  全場轟動。

  這已經突破了橫濱海狼的男公關拍出的最高價格。

  伏黑甚爾依然在笑,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又轉回了芙溪的身上。

  薇薇沙像是故意和三菱作對似的,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也出兩千萬,今晚到我家去打保齡球啊,甚爾君。」

  兩千萬對上兩千萬,無法分出勝負,只能伏黑甚爾自己選。

  「哇,薇薇沙小姐也出兩千萬,甚爾要如何選擇呢?」主持人見伏黑甚爾一直在看芙溪,也猜到了他的心思,便替他詢問道:「芙溪小姐,在你這裡,甚爾值多少錢呢?」

  「我——」芙溪眸光微閃,在全場近乎凝滯的氛圍裡,她緩緩開口道,「在我這裡,甚爾他……無價。」

  無價,就是沒有價格。

  可以理解為天價,也可以理解為零元。

  孔時雨最擔心的測謊警報器沒有響起。

  「他是一件無價之物,任何數字我都覺得是褻瀆。」

  芙溪的聲音透過話筒變得清晰,傳遍了整個會場,「雖然大家給出了具體價格,是對甚爾的一種肯定,但在我這裡,他是無價的,我想了很久,都沒辦法說出一個具體的數字。」

  孔時雨:尼瑪,三百日元當然不敢說出具體的數字。

  伏黑甚爾:她有黑卡,沒有上限,的確不用在意具體的數字,無價也是說得通的。

  芙溪繼續說道:「甚爾,我不會帶你回家看電影,也不會帶你回家打保齡球。」

  孔時雨:因為這些東西你都拿不出來!

  「這些是三菱小姐和薇薇沙小姐自己想做的事,卻不是從你口中說出的。所以,甚爾,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你。」她問,「你想做什麼呢?」

  有些人天生就具有感染力,比如芙溪,她的表情和聲音都極為虔誠,加上擅長調動氣氛,BGM又從命運交響曲切換成了少女的祈禱。

  在柔和綿長的鋼琴聲中,伏黑甚爾笑著說:「我最想做的事當然是數錢。」

  芙溪欣然道:「沒問題,我可以陪你一起數。」

  孔時雨:問題大了,兩個人一起數三個硬幣。

  伏黑甚爾:要一起數說明數額不少……

  「我要數一整夜。」他不妨再貪心點。

  「數三天三夜都沒問題。」芙溪面色坦然,「只要你開心,我都樂意奉陪。」

  「OK,我不會客氣。」伏黑甚爾挑眉,「我的新master。」

  孔時雨在兩位當事人看不到的角落裡,痛苦地捂住了臉。

  作者有話說:

  曲子和燈光都是伊萬弄的。

  孔時雨不敢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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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伏黑甚爾的心情很好。

  芙溪的心情也很好。

  兩位當事人心情都很好,按照道理應該是皆大歡喜,但孔時雨卻覺得十分危險。

  尤其是伏黑甚爾對芙溪的態度完全轉變之後。

  「Master,我們現在去哪裡?」

  「Master——」

  伏黑甚爾停下腳步。

  芙溪在看俱樂部的水族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憂傷,整個人如同雕塑般靜默。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巨大的玻璃魚缸裡,兩條彩色的熱帶魚在……糾纏。

  伏黑甚爾嗤笑一聲,露出了一個「我懂你」的表情。

  以前來俱樂部找他的女人,都不是來純聊天的。

  寫詩、畫畫和彈琴,這些他一樣都不會。

  他會喝酒,永遠喝不醉。

  他還有一身永遠用不完的力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輕輕地將手搭在了芙溪的肩上,手指勾起她的一縷長發。

  發質又軟又滑,手感極好。

  難怪在競價會時連薇薇沙都沒忍住去卷她的頭發。

  「是嗎?」

  芙溪收回視線,不著痕跡地退離一點。

  伏黑甚爾身上有香水味,這是橫濱牛郎的標配。他的頭發定了型,做得光鮮亮麗,與先前在禪院家見到的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

  但怎麼看都是昨天的伏黑甚爾更順眼。

  面前這樣子太騷了。

  「你想在這裡……」伏黑甚爾曖昧地眨眼,「還是去你那裡?」

  「你那裡」是指富婆的別墅或高級公寓。

  伏黑甚爾沒有固定的住處,一直輾轉於各個女人的家中,俱樂部也不贊同客人在此留宿,都呼吁客人將牛郎帶出去玩。

  畢竟,都在掃黃打非。

  芙溪扯了扯他的腰帶:「先在這裡吧。」必須得讓他先洗個澡,把身上的香水味洗掉。

  「你太心急了。」伏黑甚爾笑了,心想真不愧是能讓禪院直哉腿抖的角色,從外貌上根本看不出來她的厲害,「如你所願,就先在這裡。」

  作為橫濱海狼的頭牌,伏黑甚爾在這裡很有人氣。俱樂部不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給他們開了豪華的休息室,還拿了一瓶香檳和許多荔枝。

  孔時雨在他們進去休息室之後,去吧台看了一眼賬單,兩眼一黑,險些昏厥。

  房費香檳費水果費,合計一百萬日元,上面記的還是伏黑甚爾的賬……這,這注定要變成一筆壞賬。

  哪有牛郎自己掏錢請客人喝酒吃水果的?

  伏黑甚爾要是知道自己不僅錯過了那兩大富婆的兩千萬競價,還要貼錢給別人,不把眼睛殺紅麼?

  「作孽啊。」

  孔時雨頭疼欲裂,決定連夜逃跑。

  *

  芙溪是第一次來牛郎俱樂部,到處都覺得新奇。

  大廳的熱帶魚,牆上彩色的線燈,占據了臥室一半面積的水床……一切都是如此新奇。

  還有俱樂部裡年輕貌美的男孩子——森鷗外稱之為禍害。

  她坐在水床上,輕輕晃了晃,覺得很舒服,轉頭又去看果盤。

  「這是什麼?」

  芙溪看到圓圓的荔枝,好奇地拿起一顆。

  體質原因,森鷗外從來不給她吃這類水果,怕她不舒服。

  「荔枝。」

  「是荔枝啊,這要怎麼吃?」

  伏黑甚爾解下腰帶,緩緩轉過身:「你沒吃過?」

  「沒有。」芙溪老實地搖搖頭,「平時森先生負責照顧我,他只給我吃草莓藍莓覆盆子之類的漿果。」

  伏黑甚爾聽到「森先生」一詞,猜測是她家的老佣人。

  對佣人還能用「先生」相稱,這小鬼還挺有禮貌。

  他的視線從她脖頸上價值不菲的紅粉色項鏈往上移。

  她長得真心不錯,面容秀美,從眉角到眼睫,都流淌著稚嫩的俏麗。眼睛是瑩瑩的綠色,此刻微微睜大看著荔枝,帶著孩子氣。

  ……就是太孩子氣了,像小孩。

  而他最不喜歡小孩。

  「怎麼能讓master親自動手?」

  伏黑甚爾從她手裡拿過荔枝,熟練地剝開,然後遞到了她的唇邊。

  富婆的黑卡不好拿,服務要到位。

  芙溪沒咬,說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master?」

  「那你想要我叫你什麼?」

  「弟妹吧。」看他先前叫得很順口,而且輩分上確實應該這麼叫。

  他是禪院直哉的哥哥,她是禪院直哉的未婚妻。

  「弟妹。」原來她喜歡這樣的禁忌感。伏黑甚爾彎了彎嘴唇,立刻改了稱呼,「來,張嘴。」

  一大盤荔枝,都是他親手喂芙溪吃下去的。

  盤子裡只剩下最後一顆時,芙溪伸手拿起,照著他的方式剝開,然後遞到了他的唇邊。

  「你也來。」

  這算禮尚往來麼?

  伏黑甚爾欣然咬住。

  「好吃嗎?」芙溪問他。

  荔枝的汁水甜到齁人,他並不喜歡。

  但取悅黑卡富婆最基本的禮貌就是說「喜歡」,不管味道如何都是好吃。

  於是他順勢含住了她的手指。

  「弟妹喂的都好吃。」他用最溫柔的語氣問道,「接下來想做什麼?」

  她好像又不心急了。

  雖然一進門就坐在了水床上,顯得很迫不及待,但注意力卻在新鮮的荔枝上。

  荔枝吃完了,該吃點別的了吧。

  伏黑甚爾單手托腮,看富婆在房間裡晃了一圈,然後她從浴室裡抱出了浴巾。

  「你先去洗個澡。」

  「我洗過了。」

  「再洗一遍,你身上的香水味太重了。」

  「……遵命。」

  芙溪略一思索,又說道:「你把衣服脫了扔外面。」

  這是什麼古怪的要求,要他光著走來走去嗎?

  不過既然這是命令,那就——

  「弟妹,一起嗎?」

  伏黑甚爾手指搭在自己的紐扣上,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俱樂部准備的,騷氣又光鮮,但戰鬥時很不方便,他也不怎麼喜歡。

  「不,你去洗吧。」

  猛一抬頭,他發現芙溪沒在看他。

  她竟然轉過了身。

  哼,假正經。

  ……

  蓮蓬頭下濺起水聲,玻璃上逐漸蒙上水汽。

  芙溪聽了許久,才轉過頭,朝浴室的方向投去一瞥。

  暖黃的燈光下,伏黑甚爾的身影模糊地投在玻璃上,糾纏出一種如夢似幻的野性美。

  她撿起他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小芙溪,你就從來沒有過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記憶裡與伏黑甚爾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少年禪院甚月,站在刑訊室的台階上,這麼問她。

  她想了想,回望自己走過的路,全都是在接受和不想接受中搖擺。

  大部分的事都能預料到,超出預料的東西也能很快就算計到。

  無論選擇哪條路,在一開始都能窺探結局。

  所以都無所謂。

  『……沒有。』

  『那可不行。』少年跳下來,在她的額頭留下一個蜻蜓點水的撫摸,『去看看世界吧,極光也好,家人也好,找到哪怕一件是自己想要的東西,無需多絢爛。』

  少年的赴死像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獻祭。

  她到現在都不明白。

  「無需多絢爛。」

  芙溪在回憶與現實的交彙處清醒,撿起伏黑甚爾質感良好的黑色腰帶,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哢噠。

  浴室的門打開了。

  伏黑甚爾沒有浴巾,渾身冒著熱氣地走了出來。

  映入視野的,是端正地坐著的少女,以及她被蒙住的眼睛。

  他一愣,旋即輕笑。

  「弟妹真會玩。」這是他由衷的感慨。

  「洗好了?」芙溪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朝他的方向拋了過去,「這個給你。」

  「弟妹真客氣。」居然是在開始之前就給了黑卡。

  伏黑甚爾滿心期待地抽出那張黑卡,有了這張卡,賭馬再也不怕輸光,全部的馬都給他安排上,就不信沒有贏的機會。

  手感……不太對。

  不,這不是黑卡。

  從外觀上看,這和他曾在某個女社長那裡看到過的黑卡無異。

  但這張卡是軟的,像紙。

  翻到反面,上面是一行文字。

  【我願意把世間所有的祝福都獻給你——from芙溪】

  伏黑甚爾:「???」

  錢包裡還有其他東西。

  他倒在手心,三枚面值一百的硬幣。

  「這是我目前身上全部的資產,三百日元,都給你。」芙溪說,「希望你接受我的委托。」

  「你的委托,」伏黑甚爾抬起眼眸,面無表情,「是找死嗎?」

  作者有話說:

  芙溪蒙住眼睛是不看他的身體,畢竟她不是真的想搞他,但甚爾想歪了。

  甚爾(尖叫雞):我使勁渾身解數伺候你,竟然這樣糊弄我,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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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倒不是。」

  芙溪的感知很敏銳,盡管封閉了視覺,但她也知道伏黑甚爾正處於瀕臨爆發的邊緣。

  「你冷靜一點,我知道這個數額和你期望的有點出入。」

  「有點出入?」伏黑甚爾氣到已經笑不出來了,「這是有點出入?」

  兩個出價兩千萬的富婆他沒選,選了一個只有三百日元的小鬼頭。

  小白臉生涯慘遭滑鐵盧。

  突然,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咬牙切齒地問:「不會連開房的費用也算我頭上吧?」

  芙溪不吭聲,算是默認了。

  「香檳和荔枝的錢?」

  「……」持續裝死中。

  伏黑甚爾手指的關節按得哢噠哢噠響,聲音和眼神同樣冰冷無情:「你死定了。」

  芙溪從水床上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瞬間,以她為圓心,冰層和寒氣,如湖面上的水波紋一樣,迅速朝周圍擴散開來。

  近乎兩秒鐘,整個臥室的所有東西都結上了一層冰。

  「你做得到嗎?」她問。

  這是一句疑問,也是一句挑釁。

  伏黑甚爾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幽默的段子,輕輕地笑了一聲。

  「小鬼,你可能不知道我還有個職業。」

  「哦?」

  「你馬上就知道了。」

  下一秒,空氣裡傳來類似玻璃被撞裂的巨大聲響。

  凝結成武器的冰刃被伏黑甚爾一拳打碎,如同細碎的石子,劈裡啪啦碎了一地。

  芙溪的手臂被震到發麻,發絲被衝擊波猛烈掀起,綁在眼睛上的腰帶也順勢松開了。

  「領域展——」

  她愣愣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確切的說,是看著在零下三十度低溫下,仍然囂張恣意的荷爾蒙。

  在此之前,芙溪沒有真正見過男人的身體。

  森鷗外一面是鬼父,一面又是正人君子。

  襯衫的扣子永遠規矩的系到第二顆,只露出過鎖骨。

  太宰治脫掉衣服還有一層繃帶,捉迷藏似的不給看。

  至於禪院直哉,她不想看。

  領域沒有展開。

  夢裡在陽台上窺見的男人活了過來,從冰封的湖面、從白色的床單上起身,且徹底長了臉。

  她將搭在一起原本准備展開領域的兩只手,又悄悄松開了。

  「唔。」

  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垂眸時看到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最討厭像你們這種廢物術師。」

  伏黑甚爾單手將她提了起來。

  「所以我當了術師殺手。」

  這份職業顯然比吃軟飯的小白臉更糟糕。

  芙溪艱難地喘息,男人的臉在她的視線裡模糊,氤氳開歷經殘忍的光澤。

  她覺得喉骨快被捏碎了,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沒有反抗。

  咚。

  身體一沉,她被扔在了地上。

  冰冷的氧氣順著鼻腔灌進來,呼吸和視覺一下子又回來了。

  伏黑甚爾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覺得把我的衣服處理了,我就沒辦法離開了?」

  不僅是衣服,伏黑甚爾發現房間裡所有能和布料掛上鉤的東西,一樣也找不到。

  窗簾、地毯、床單、枕巾,全都消失了。

  她的術式應該是和溫度有關,難道除了控冰,還能控火?

  火的確可以燒掉這些,但空氣裡一點焚燒的氣味和痕跡都沒有。

  殺還是不殺?

  伏黑甚爾在權衡利弊。

  其實沒到非殺不可的程度,也就是白嫖了他一次。不,應該叫半白嫖,並沒有做成。

  不殺又可惡,沒錢還來參加競價會,害他損失了兩千萬的生意,還要倒貼房錢和酒錢!

  豈有此理!

  但殺了就撈不到任何好處了。

  「我打個電話給直哉,讓他出錢把你贖回去。」伏黑甚爾朝她伸出手,「手機。」

  芙溪聽話地掏出手機,遞給了他。

  這是一只精美的手機,時下流行的最新款。

  一看就是富婆標配。

  富婆……媽的!就是被她的一身值錢的行頭給騙了,八成都是禪院直哉買給她的。

  既然這樣,禪院直哉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伏黑甚爾點開手機。

  待機畫面是芙溪和一個男人的合照。

  ……嗯。

  黑發?

  雖然對方小半張臉都被隱藏在繃帶之下,但他能清楚地辨認出這不是禪院直哉。且態度親密,絕對是情人。

  弟弟頭上長草了!

  伏黑甚爾絲毫沒覺得自己先前的行為比起別人綠他弟弟更加糟糕。

  再往下看,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手機壁紙也是芙溪和一個男人的合照。

  但這個男人和待機畫面上的長得完全不同。

  是個歲數比他還大的老男人。

  一老一少都是身材清瘦的豆芽菜,讓人看不順眼。

  這是什麼垃圾眼光!

  伏黑甚爾撇嘴:「我舉報你有搞NP的嫌疑。」

  芙溪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我NP?你才是NP吧?你數過自己跟過多少女人嗎?」

  伏黑甚爾糾正:「但我都是一對一。」

  他不否認自己跟過的富婆數量眾多,但每次都是很有節操的一對一。

  「你是一對一,那我就是無CP。」

  「懶得聽你扯淡。」伏黑甚爾點開到通訊錄,發現唯二的置頂是——

  [太宰]。

  [林太郎]。

  這兩個綠他弟弟的男人叫太宰和林太郎。

  林太郎?不是那條狗嗎?

  「我還以為你有個叫林太郎的仇人,原來是情人。」

  他可憐的弟弟禪院直哉的名字,被扔在了最底下。

  等等,他看到了什麼?

  孔時雨的大名竟然也在裡面。

  「這個混球!」

  伏黑甚爾會認錯富婆上當受騙,孔時雨功不可沒。

  如果不是那家伙對芙溪的狗腿態度,又點煙又陪跑,他怎麼會誤會芙溪的財力。

  決定了,完事就把孔時雨毒打一頓,打到他媽都不認識他。

  伏黑甚爾滑回底部,撥打了禪院直哉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什麼事。」對方態度很敷衍。

  伏黑甚爾不懷好意地說:「你女人在我手上。」

  「……甚爾君?」

  「被聽出來了?嘛,無所謂了。小鬼頭惹了我,給我三千萬,我就放了她。」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伏黑甚爾眯起眼睛:「你要錢還是要老婆?」

  三千萬對禪院家的嫡子來說,也不是拿不出來的數字。

  「你把她做掉,我給你雙倍,六千萬。」

  伏黑甚爾一愣,芙溪一驚。

  「他肯定被盜號了。」芙溪搶先說道,「他不是直哉,是禪院家的仇人,企圖利用你來殺掉我,然後挑起紛爭!」

  話音剛落,房間上方就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芙溪發現自己被射燈照了一下。

  ……這是被店長重金買回的測謊儀?

  伏黑甚爾的眼睛也亮了。

  「你在說謊。」

  「我當然是禪院直哉!甚爾君,不要相信她!」電話裡的人爭辯道。

  伏黑甚爾確定芙溪一肚子壞水,但不知道為什麼禪院直哉要殺她。

  雖說這個弟弟並不把老婆當回事,可也沒有到要下六千萬血本買斷她命的地步。

  他琢磨著昨天禪院直哉前後態度的變化,最大的可能性就是——

  「你到底對我弟弟做了什麼?」

  他騰出右手,修長的手指抵住芙溪的下頜。

  他想從她的臉上找到答案。

  非女裝大佬。

  禪院直哉腿軟的另一種可能性。

  「難道你閹割了他?」

  芙溪:「……」

  禪院直哉:「…………」

  「六千萬,直哉你什麼時候打給我,我就什麼時候把她的頭擰下來。」

  「我馬上就去銀行!」

  禪院直哉對於做掉芙溪這件事很積極,歡天喜地掛了電話去辦了。

  「區區六千萬,還不夠你一趟輸的。你賺再多的錢,也等於往賭場捐。」

  伏黑甚爾的笑僵住了。

  「老子也贏過很多次的!」

  男人是好面子的動物。

  嗶嗶——

  警報器一陣狂響,射燈差點將伏黑甚爾閃瞎。

  芙溪揶揄道:「你在說謊。」

  「哼。」

  「伏黑先生,我們談談。」

  芙溪之所以處理掉伏黑甚爾的衣服,就是防止他在和她談事之前就負氣離開。

  沒想到對方能屈能伸,不在她身上榨到錢不甘心放棄。

  「我承認我有誘導你的地方,但我也是因為當下沒有錢。」芙溪鄭重地說,「只要你完成我的委托,我可以給你六億。」

  伏黑甚爾已經熟悉了她的套路,警報器沒響恐怕只是沒說六億是什麼。

  臭小鬼沒准要給他六億冥幣。

  芙溪補充道:「六億美元。」

  「……」

  「我祖父是東京首富,我是唯一的繼承人。」

  「……」

  艸,警報器居然沒響。

  作者有話說:

  甚爾的衣服消失算是一個伏筆吧。

  芙溪腦子還可以,目前所有的發展都在她的計劃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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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首富的孫女竟然是真實的。

  六千萬日元和六億美元,傻子也知道要選哪一個。

  伏黑甚爾至今沒接過這麼大筆數額的生意。

  但是——

  「你的委托是什麼?」他沉聲道,「我總有一種這錢不好掙的預感。」

  芙溪眸光微閃:「怕了?」

  伏黑甚爾額頭十字頓時爆起:「小鬼,你別找死。」

  年紀不大,挑釁人的本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芙溪將手按在地板上,屋子裡的冰層迅速融化又蒸發,升高到了原來的室溫。

  一切恢復如初。

  但伏黑甚爾知道,這裡的大部分設施都已經被凍壞了。

  凍壞就意味著要賠償。

  始作俑者是東京首富的孫女,有錢人造作,無所謂。

  但東京首富的孫女現在沒錢。

  首富的孫女怎麼可能會沒錢?!

  「你和你爺爺現在是什麼情況?」

  「伏黑先生知道港口Mafia嗎?」

  兩個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開了口。

  一陣沉默後,芙溪先回答了對方的問題:「我沒見過我爺爺,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帶我離開了本家,後來他們意外過世,我就被爸爸的同學收養了。」

  短短一句話,就把自己的身世交代了。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她對家人毫無印像,所以也不會想念。

  父母唯一留給她的東西,就是她的名字。

  出生在開滿芙蕖花的溪邊,所以叫芙溪。

  由出生地決定名字,有夠隨便的,要是出生在爬滿烏龜的河邊,豈不是要叫烏龜河?

  「我爺爺上個月去世了,他的秘書找過我,說我是唯一的繼承人,他給我看了遺書,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

  這個說法令伏黑甚爾的心一動。

  面前的小鬼已經從東京首富的孫女變成東京首富了。

  他迫不及待地問:「那你什麼時候回家繼承遺產?」

  芙溪勾了勾唇。

  面前的男人毫不掩飾對金錢的喜愛,不像森鷗外,心思全靠她猜,還猜不著。

  「我想先解開一個謎題再回家,需要伏黑先生的幫助。」

  謎題……

  伏黑甚爾嘴角抽了抽:「我不擅長這類東西。」話音剛落意識到拒絕雇主就沒錢賺了,於是又改口道:「你說說看吧,我解不開的也可以外包給別人做。」

  然後再從中抽取大頭。

  芙溪低聲道:「一年前的今天,我殺了你弟弟禪院甚月。」

  「……」

  伏黑甚爾無言。

  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裡見過許多人。

  有人生來就是雲,有人是泥。有的人從雲端墮落成爛泥,有的人在爛泥裡掙扎著學做雲。

  雲和泥始終是有共性的。

  但芙溪脫離了這個共性的範疇。

  她不正常。

  殺了人家的親弟弟,還能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真不怕別人當場報復嗎?

  到底是對自己的實力過於自信,還是單純的沒有腦子?

  不,都不是。

  所以才不正常。

  察覺到伏黑甚爾眼神裡的探究,芙溪問:「你打算為他報仇嗎?」

  「不打算。」他盤腿坐下,擺出一個浪蕩不羈的坐姿,「我和禪院家早斷了,也不清楚你和甚月之間的矛盾。」

  弟弟是親弟弟,但兄弟之間沒有實質感情。

  「我只想賺錢。」

  ——金錢比那些虛無的東西香多了。

  「你要解的謎題,和甚月有關嗎?」

  芙溪點頭:「我想知道甚月的死因。」

  伏黑甚爾:「……」

  伏黑甚爾:「你殺了他,你還想知道他的死因——是我的耳朵瞎了,還是你的嘴巴聾了?」

  芙溪默然。

  禪院甚月雖然是她親手殺死的,卻是出於他的自願行為,她說過不殺他也可以,但那位少年拒絕了。

  他說不是怕她死掉而赴死,是想讓她活著所以赴死。

  芙溪自認為閱讀理解不差,但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想了一年才琢磨出點情緒。

  「這個謎題我自己解,你的任務是負責保護我。」

  「保護你?」伏黑甚爾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氣音,「你這種狡猾的小鬼,會需要我保護?」

  「我剛才問你是否知道港口Mafia,是因為我就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港口Mafia的成員,禪院家嫡子的未婚妻,東京首富的孫女,劃掉,是東京首富。

  伏黑甚爾不由得想起了一句惡俗的台詞:女人,你還有什麼身份是我不知道的?

  「現在這個組織在追殺我,我的身體不好,體術等於沒有,所以需要有人保護我。」

  「你……」

  伏黑甚爾迎向准首富的目光,在保全工資和大膽開麥之間,選擇了後者,「你混得挺失敗啊,怎麼每個人都想殺你?」

  禪院直哉花六千萬買她的命,港口Mafia也在追殺她。

  至於遺產,她還沒繼承到。

  「是挺失敗的。」

  芙溪不否認這點。

  不出意料的話,港口Mafia的追殺從明天就會開始。

  離開之前,森鷗外給了她銀之手諭——雖然只是薄薄一張紙,卻是至高的權力。

  他需要她去完成一些事,但他不插手,只是旁觀。

  芙溪把那張銀之手諭交給了太宰治,傳達的指令是:把有天賦的年輕成員,和濫竽充數需要清理掉的成員,全部派來追殺她。

  她親身領教過伏黑甚爾的實力,這個不懂咒術的男人擁有最強的肉.體,肯定能幫忙「磨練」那些好苗子,也能幫忙殺掉那些早就該死的蛀蟲。

  ——這也是最優解的一部分。

  「咳咳。」

  她咳出了一口血,嘶嘶地吸著氣。

  肺裡太難受了。

  「你沒事吧?」

  伏黑甚爾看到她嘴角溢出的鮮紅,心想這小鬼也太脆弱了。

  好像自己也沒怎麼用力掐她吧。

  「伏黑——」

  門被撞開了。

  孔時雨焦急的表情在看到沒穿衣服的伏黑甚爾時,一瞬間變黑了。

  「你他媽就不能好好穿件衣服嗎?」

  就這麼……裸.聊?

  「你以為我不想嗎?」伏黑甚爾撇嘴,「她不讓啊。」

  測謊儀的警報聲沒有響起。

  伏黑甚爾說的是真話。

  孔時雨愣愣地看著芙溪,後者很自然地解開肩上的披風,扔給了伏黑甚爾:「先擋一擋。」然後又對孔時雨說:「你去給伏黑先生找身衣服,黑色系的。」

  「好。」等等,為什麼她能這麼心安理得地安排他跑腿呢?

  *

  「我想問你一件事。」

  在伏黑甚爾去換衣服的空當,孔時雨看著在星空下沉默的少女,猶豫著問道:「芙溪小姐,你真的是東京首富的孫女?」

  芙溪掃了他一眼:「假的。」

  「什?」

  「測謊儀第一次響起的時候,我發現了它的坐標,就把它凍住了。」芙溪的臉上掛著幾分認真的玩味,「然後它就不響了。」

  嗶嗶嗶嗶——

  下一秒,測謊儀的警報又瘋狂地響了起來。

  射燈照在芙溪的臉上。

  「那現在為什麼會響?」孔時雨緊盯著她,「你在說謊吧?」

  「不是啊,現在可能是因為冰融化了。」

  「……」

  孔時雨已經不確定她哪句話是真話了。

  正在這時,伏黑甚爾穿好衣服出來了,聽到警報聲響個不停,好奇地問道:「你們在吹什麼牛?」

  「沒什麼。」芙溪說,「他說他的身材比你更有料。」

  伏黑甚爾:「……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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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芙溪又和伏黑甚爾產生了意見上的分歧。

  「你這樣會讓我掉價的。」

  孔時雨去前台交完一系列的費用:開房費、香檳費、水果費、電器損壞費,剛回來就聽到伏黑甚爾沉著一張臉說:「我拒絕。」

  「你們又怎麼了?」他邊問邊把欠條交給了芙溪,他本人和伏黑甚爾一樣愛財,絕對不會替她還清。

  欠條上是個天文數字,孔時雨瞄了瞄芙溪,她的反應和看到三百日元的數字沒區別。

  ……倒真挺有首富的氣度。

  但無從判斷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話。

  這姑娘年紀雖小,一肚子詭計,不僅利用話術的漏洞誆了伏黑甚爾,先前也誆了他。

  難道這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她叫我停業兩個月不來這裡。」伏黑甚爾翻了個白眼,「專門伺候她一個人。」

  「不是伺候。」芙溪糾正道,「是保護。」

  這兩者有本質的區別。

  孔時雨思索道:「按照伏黑的價格,兩個月不營業,會損失慘重。」

  伏黑甚爾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就是就是。」

  「牛郎這個行業本來更新就快,他歲數大了,又生養過,兩個月後還不一定有他的立足之地——」

  「閉嘴,這些詛咒人的話就不用說了。」

  芙溪豎起一根食指:「那就再加一億美金。」

  測謊儀的警報器沒響。

  三秒之後。

  伏黑甚爾:「OK!」

  孔時雨剛才檢查也測驗過,測謊儀周圍沒有水漬且完好無損,確定這次芙溪說的是真話。

  「孔先生如果積極幫忙,那麼事成之後,我也給你一億美金。」

  「!!!」

  這錢不要太好掙。

  以「億」作為計量單位的打賞,孔時雨覺得首富小姐再瘋幾次,自己很快就能開起中介連鎖店了。

  但也擔心芙溪只是口頭承諾,於是伏黑甚爾和孔時雨又分別押著她訂下了束縛。

  *

  「什麼?甚爾被人三百日元娶走了?」

  「靠,注意措辭,什麼叫娶走了?甚爾只是暫時離開!」

  「據說連房費都是甚爾自己掏的錢,天吶,真嚇人!」

  當伏黑甚爾提出辭職時,橫濱海狼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在和其他牛郎喝酒的富婆們紛紛拋下身邊的佳人,來到碼頭邊送別伏黑甚爾。

  「各位,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支持,我要走了。」

  伏黑甚爾點燃了一支煙,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心還是痛的。

  七億美金的誘惑巨大,現在卻只是個大餅。

  在吃到大餅之前,他還得先白干兩個月——等於投資,這個資是他自己。

  富婆團為首的三菱痛不欲生:「甚爾君,區區三百日元就能令你上岸嗎?我可以給你一億日元!現在就給!你不要離開俱樂部!」

  一億日元也不是小數目,伏黑甚爾當場就心動了。

  剛踏出一步,一只鞋子就踩在了他的腳上。

  他垂下眼眸,對上芙溪幽深的視線。

  少女一字不說,但他看得懂她眼裡的警告。

  ——你是要日元,還是要美金?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蒼藍色的路燈照在俱樂部的旗子上,在被夜風吹起時,拖成一道斑斕的光線。

  一億日元無法和七億美金相比,但它看得到摸得到,只要他回頭,馬上擁有。

  七億美金是巨款,卻充滿變數,兩個月裡,要是芙溪死了,他什麼都撈不到。

  芙溪也不是三菱那樣的傻白甜,沒准付了錢轉頭又把他給陰了。

  這筆交易想想就不那麼劃算了。

  少女的腳踩在他的鞋子上輕輕碾壓,他在心中反復權衡利弊。

  「我身上很疼。」

  沒有由來的,芙溪冒出了一句像是賣慘又不像是賣慘的話。

  「?」

  伏黑甚爾想起把她肋骨打斷的事,低聲問:「不會跟我要醫藥費吧。」

  「疼痛是生來就有的。」芙溪頓了頓,「天與咒縛,你聽說過吧。」

  天與咒縛。

  他微微斂眸,這個詞他再熟悉不過了。

  拜這玩意所賜,他生來就沒有咒力和術式,才在禪院家一直受到惡劣的對待。

  無論實力多強,他都沒有得到過承認。

  芙溪是有咒力和術式的,應該和他持有的是相反的天與咒縛。

  無論是她摔倒就斷開的肋骨,還是掐住脖子就咯血的體質,從裙子口袋裡掉出來的藥瓶,毫無血色的面頰和唇瓣,都說明這個小鬼虛弱的令人難以置信。

  她憂傷地歪了歪頭:「幫幫我吧。」

  還沒等伏黑甚爾說話,對面傳來了一聲慘叫。

  他和芙溪一同看了過去。

  慘叫聲是三菱發出的,她被人砸昏倒在了地上,砸她的人是伊萬。

  伊萬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朝他們揮了揮手,手上還拿著沾血的高爾夫球棒。

  伏黑甚爾掐掉了香煙,看樣子不用選了,一億日元泡湯了。

  「走吧。」

  孔時雨已經劃著小木船到碼頭邊上了,正准備系繩子。

  伏黑甚爾猛得往下一跳,濺了他一臉水。

  孔時雨罵了一句,卷起袖子擦臉。他本來想租一輛船,但是另外兩人都沒有出錢的打算,讓他先墊。

  他已經為了他們賠償俱樂部墊了很多錢,再這樣下去,估計他都活不到芙溪繼承遺產的那天。

  於是咬了咬牙,用僅剩的零錢,租了一條最便宜的木船,手動劃。

  「換你劃了。」他把劃船的槳塞給了伏黑甚爾,「我抽根煙。」

  芙溪站在岸上和伊萬告別。

  故意傷人的伊萬肯定要被送去警察局,但她不必擔心,他的破壞力巨大,沒人能抓住他。

  她不懂的是,伊萬為什麼會不遺余力地幫她。

  好像就是在她按著疼痛的肺腔,感慨這世上要是沒有術式和咒力,大家都是普通人該有多好的時候,伊萬就完全站在了她這邊。

  「下次,我會帶我的主人來見你。」

  伊萬優雅地鞠了一躬,下一刻,她站立的地方連通到小船的直線距離,出現了一道由石頭鋪成的小路——這是他的能力。

  芙溪踏上小石路,欣然答應:「好啊,我很期待。」

  小船在兩岸富婆戀戀不舍的目光中,無情地駛向了大海,開啟了它的征程。

  ……

  十分鐘後。

  「靠,伏黑你是劃槳還是挖墳?」孔時雨一邊罵一邊脫了外套去堵木板上的洞,「船都被你搞漏水了。」

  果然,除了工作,就不能和伏黑甚爾沾邊,准沒好事。

  「你還敢說?租這種船是看不起我們的首富小姐嗎?」伏黑甚爾用力一劃,船槳發出哢擦一聲,斷成了兩截。

  木板上的洞已經堵不完了,水湧了進來,整條船都在下沉。

  芙溪坐在船頭,閉目養神。

  伏黑甚爾看她一眼,回過頭對孔時雨說:「效率太低了,今天就先在這裡分開吧,有工作時記得聯系我。」

  「誒?等等!」

  下一秒,孔時雨眼睜睜地看著伏黑甚爾直接抱起芙溪,跳進了大海。

  這個男人是瘋子,他打算直接用游的,游過這片海域。

  孔時雨來不及阻止,又被濺了一臉水。

  「艸,伏黑你這個混球,我怎麼辦啊?」

  作者有話說:

  下章開始要兩個人同行了,戀愛劇本拿起來(孔時雨:確定是戀愛劇本嗎???)

  推薦自己的完結文《蠱王你可不可以不殺我》cp夏油傑,點進專欄可見。

  文案:

  【提問:深愛你的男友准備殺你證道時,你該如何逃生?】

  謝邀。

  人在男友家門外,手裡還拎著蛋糕。

  現場除了我和他,已無其他活口。

  他抬起頭,目光掃向我。

  「有遺言嗎?」

  我不想死。

  可男友是特級咒術師,近戰高手。

  而我是普通人,體術0,八百米剛及格。

  怎麼辦呢?

  *

  我有一個戀人。

  他是我的青梅竹馬。

  有一天他丟了。

  我想把他找回來。

  *

  1.普通人女主,不變咒靈。

  2.蠱王夏油傑弒親叛逃線不變。

  3.CP夏油無疑,不買股,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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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芙溪對游泳的事不能說是一竅不通,但僅限於在室內的恆溫泳池裡一個人慢慢劃水。

  即使是那樣,她也可能會受涼感冒,更別提像現在這樣猛了。

  伏黑甚爾絲毫不顧及她的體質,單手提著她在海裡游泳。多次浮浮沉沉,她閉氣不及時,嘴巴裡終於嗆了水。

  ……這樣下去會死在海裡。

  她腦子裡剛有這個念頭時,就聽到伏黑甚爾說:「你要是不想死,就自己想辦法吧,弟妹首富。」

  弟妹首富?

  這是什麼鬼稱呼。

  「咳——」

  芙溪摟住了伏黑甚爾的脖子,盡量使自己遠離海水,艱難地問道:「你會滑冰嗎?」

  「略懂,以前陪客人玩過。」

  伏黑甚爾話音剛落,摟著他脖子的手收緊,一股強大的咒力從芙溪的身上輸出,旁邊的海域開始結冰。

  「真的假的?」

  ——這太瘋了吧,竟然凍結海域。

  原本流動的海水靜止了。

  肉眼可見地在茫茫的大海上結出了一條冰道。

  白色的冰道輝映遙遠的星光,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就像是劃破大海的一道閃電,領銜了整片夜色中所有的光明。

  芙溪身上的咒力還在源源不斷的輸出,她要結出很長的一條路,確保在回到岸邊時都不會再碰到海水。

  「好了。」她已經筋疲力盡了。

  伏黑甚爾滑冰的技術很好,不是他「謙虛」所說的略懂,沒有冰鞋依舊能飛速滑行。

  他身上的外套被風吹得向後鼓起,懷裡的人輕到沒有分量,可以忽略不計,耳邊除了呼呼刮過的風聲,什麼也沒剩下。

  「你可真是個瘋子。」上岸後,他把芙溪放了下來,給出了一句評價。「所以我討厭咒術師。」

  不可否認的是,他剛才玩得挺盡興。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才對吧。」

  雖然在大海裡結冰不道德,但伏黑甚爾跳海在先,他要發瘋,她也沒辦法。

  芙溪從衣兜裡摸出藥瓶,倒了兩顆到嘴裡,直接咽了下去。

  喉間的腥甜被壓了下去。

  她靠在台階上喘息。

  伏黑甚爾回頭看了一眼大海,他們踩過的白色冰道正在迅速消失,大海逐漸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經歷都是幻覺。

  一瞬間,他想起了新年時雖然光亮卻稍縱即逝的煙花,還有他的青年時代——

  他曾在一個夏日的午後,遇見了僅發生在他家陽台上的一場大雪。

  那時候他以為誰來找他申冤……

  他找了兩天,也沒找到始作俑者。

  「喂,小鬼。」

  芙溪抬起臉,面色慘白,血色像是被全數抽干了一樣。

  看上去狀態很不好。

  她也是天與咒縛,是有咒力和術式的那種,與自己完全相反。

  用健康的身體換取了大範圍的咒力輸出,他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想說的問題被咽了回去,伏黑甚爾在內心近乎嘲笑地想,他竟然也有心地善良的一面。

  算了,要是首富小姐死了,他就沒錢拿了。

  「先就近找個旅館吧。」

  *

  這裡是距離橫濱不遠的一個城市。

  兩人經過激烈的爭辯,最終投宿在一家叫「綠光之館」的旅館。

  又小又舊,但勝在干淨。

  芙溪喜歡旅館的庭院,裡面種了不少花花草草,還設計了一個小畫廊,很有情調。

  旅館的店家笑眯眯地告訴他們,是他們家兒子網球部的部長設計的。

  伏黑甚爾對花草和畫廊都不感興趣,他會同意住這裡,只是因為便宜——很難想像他竟然也有精打細算的一天,這絕對是報應。

  指望芙溪出錢,根本就不可能。

  他想賣掉她脖子上的寶石項鏈當住宿費,她要一頭撞死。

  他想起這附近有他曾經勾搭過的女人,打算厚著臉皮帶她去對方家裡借宿,她又要一頭撞死。

  「你死吧,現在就死。」

  罵是這麼罵的,但看到小姑娘咳血的場面,他也不敢再刺激她了,挑了一個看上去艱苦樸素的家庭旅館。

  「大床房。」

  「兩間房。」

  伏黑甚爾額頭的青筋又暴起,似乎不管他做什麼,芙溪都要跳出來和他唱反調。

  「大小姐,兩間房的錢你出?」

  他身上只有開一間房的錢,已經開始後悔拋下了孔時雨那只人形錢包。

  芙溪嚴肅地說:「那我們也不能睡一張床啊。」

  「……」

  想罵都沒詞了,明明都看過他的身體了,非要裝得這麼……搞得他好像很期待似的,她不白嫖他,他就謝天謝地了。

  「但凡你能出點錢,我也不想和你住一間。」伏黑甚爾轉頭對店家說,「開一間,雙人床。」

  「抱歉,雙人間已經被我兒子的隊友們訂完了,他們明天有比賽。」

  店家緊張地擦了擦汗,面前這位大塊頭一看就不好惹,聽到訂完了更是變得凶神惡煞。

  「那就大床房。」伏黑甚爾不耐煩了,「我睡床,你不願意可以睡地上。」

  「不是還有一種選擇嗎?」芙溪指了指價格表上的一欄,「親子間。」

  店家欲言又止。

  伏黑甚爾欲言又止。

  芙溪已經昂首闊步:「讓我看看有多親子。」

  親子間的價格,比大床房更便宜,伏黑甚爾聽店家說會送一頓早餐,也默認同意了。

  「哇。」

  一打開房間,芙溪就怔住了。

  親子間是個上下鋪,只是上鋪要遠小於下鋪,還有一個通到地面的滑滑梯。

  為了滿足小朋友的喜好,房間裡掛了許多可愛的毛絨玩具和精美的裝飾畫。

  橘色和薄荷綠,冷暖兩種色調,細細地勾勒出一個溫柔的氛圍。

  芙溪想起了森鷗外,小時候為了方便照顧她,森鷗外和她就睡上下鋪。她鬧著要睡下鋪,森鷗外安慰她,等她長大了,就可以睡下鋪。

  她盼著長大。那時候的森鷗外,也還不變態。

  回憶和現實在這一刻靜靜的重疊。

  芙溪走到床邊,坐在了下鋪,摸了摸柔軟的枕頭,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森先生,我現在長大了,她在心裡說。

  「等一下!」

  伏黑甚爾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而他的預感通常都很准。他指著不到一米六的上鋪質問道:「你該不會讓我睡在上面吧?」

  「嗯。」芙溪回答得很自然。

  「你的眼睛是看不到我的體格嗎?」

  「你可以把自己對折,或者團成一個團子。」芙溪愜意地在下鋪攤成大字型,「你還有個滑滑梯可以玩,不是說男兒至死是少年嗎?」

  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她就被伏黑甚爾像拎小雞似的拎了起來。

  「給你時間,重新組織語言。」

  組織不好,就要被順著窗戶扔出去了。

  「好吧,我睡上鋪。」芙溪妥協了,「但是我現在爬不上去。」

  ——這是大實話,爬梯太窄,她又受傷了。

  以前都是森鷗外每天晚上把她抱上去。下來時有滑滑梯,倒是不用擔心。

  「真難伺候。」

  伏黑甚爾手臂一伸,將她放到了上鋪。

  這次他沒有下重手,動作很輕,畢竟芙溪的臉上就沒差寫上「輕拿輕放」四個字了。

  夜裡下了雨,兩人洗漱完畢,換了干淨的浴衣,芙溪坐在上鋪畫畫,伏黑甚爾躺在下鋪睡覺。

  「伏黑先生,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干嘛告訴你?」伏黑甚爾閉著眼睛說,「除非你給我錢。」

  「好啊,那就事成之後,再加一億美金。」

  「臭小鬼,你是對錢沒有概念嗎?」伏黑甚爾嘴角抽了抽,對准首富小姐這種以億起步的聊天方式接受無能,「我和孔時雨累死累活才掙一個億,你就這樣隨便的問個名字就給一億?你爺爺的遺產遲早被你敗光。」

  芙溪噘嘴:「那也比得了錢就給賭場送去好。」

  伏黑甚爾頓時覺得被cue了。

  「我想打你。」

  「最好別打,打死了就沒錢了。」芙溪樂了,「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坑,其實這就叫投資。還有兩個月,慢慢熬吧。」

  「……」伏黑甚爾懶得反駁了,翻了個身說,「惠。」

  「嗯?」

  「我兒子叫惠。」

  「惠?很像女孩子的名字,有點好聽。」芙溪認真地評價道,「是恩惠的意思嗎?」

  「居然被你猜到了。」

  「這個名字真不錯,不像我,出生在哪裡就叫什麼名字,太敷衍了。」芙溪說,「算了,讀過紀伯倫的《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之後我就想開了。」

  伏黑甚爾沒讀過什麼紀伯倫,就沒插這個話。

  「這個給你。」

  他睜開眼睛,看到芙溪趴在上鋪的邊緣,努力地遞過來一張畫紙。

  他不想接。

  芙溪松開手,紙從上鋪飛下來,朝他的臉上掉過來。

  他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將紙吹到了地上。

  「你——」芙溪有些生氣。

  「哼。」

  伏黑甚爾側過頭,視線緩緩落在地上的畫紙上。

  她畫的應該是他和伏黑惠。一個大版,一個小版。

  大版正在給小版洗腳,還洗得興高采烈。

  伏黑甚爾:「……不。」他什麼時候這麼孩子奴過?伏黑惠是自己手斷了嗎?

  「發型不對。」

  「嗯?」芙溪下意識地問道,「惠君和你發型不同?那他是什麼發型?」

  伏黑甚爾想了想,腦子裡搜羅出一個和伏黑惠高度相似的食物。

  「海膽見過麼?」

  作者有話說:

  惠:渣爹。

  甚爾好像從來沒叫過女主的名字,各種外號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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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想為你畫一幅畫。」

  早餐時間,旅館的餐廳裡響起芙溪的這句話時,伏黑甚爾重重地磕了一下筷子。

  當然,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餐廳裡的年輕男孩說的。

  投宿在這家旅館的,除了伏黑甚爾和芙溪,還有在為集訓作准備的立海高中網球隊。

  隊長幸村精市是個容貌俊雅的少年,一雙鳶紫色的眼睛沉沉如水,帶著溫和的疏離。

  芙溪搭訕的目標就是他。

  伏黑甚爾心想,這有點難泡,一看就很高冷。還不如換一個目標,比如旁邊那顆茶葉蛋(胡狼桑原)。

  海邊的旅館十分厚道,早餐竟然有新鮮的海膽拌飯,伏黑甚爾吃得很滿意。

  海膽拌飯,四舍五入就是兒子拌飯了。

  「你也喜歡畫畫嗎?」幸村精市問芙溪。

  「我平時不怎麼畫人,你讓我產生了這種衝動。」

  伏黑甚爾筷子一頓,兒子拌飯噎到他了。

  這家伙好意思說平時不畫人,昨天夜裡不就畫了他和伏黑惠嗎?他們不是人?

  「我的身體不太好,沒辦法跑步也沒辦法跳,假如以後能恢復健康,我也想試試打網球……」

  不知道是這些話觸到了幸村精市,還是芙溪低眸的樣子過於憂傷,他思考了片刻,從包裡抽出了一本嶄新的畫冊。

  畫冊前面是印像派畫家的經典作品,後面是幾頁空白的畫紙。

  「芙溪小姐,我很期待你的作品。」

  「我可能畫的不好。」芙溪摸了摸畫冊,「但我會努力的。」

  嗤。

  居然讓她泡到了。

  伏黑甚爾又看了幸村精市一眼,毫無疑問是這群少年裡的顏值擔當,但太清瘦了,作為一個網球運動員,不魁梧也不健壯,倒是完全符合芙溪的審美標准。

  他想到了芙溪待機畫面和手機壁紙上的兩個男人,身形外貌都是同一款的。

  她挑男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

  「我妹妹有一個和你一樣的發箍。」

  順著幸村精市的話,伏黑甚爾注意到了芙溪頭上兔耳朵發箍。

  她好像到哪裡都喜歡戴著發箍,睡覺前也會特別注意清洗和吹干。

  比起她脖子上的寶石項鏈,這個發箍應該只是廟會上三百日元的便宜貨。

  三百日元,和他一個價格。

  艸,他把自己cue了。

  「很可愛對吧?」芙溪摸了摸發箍,「這是我喜歡的人送給我的禮物。」

  伏黑甚爾:「!!!」

  這個蠢貨,她不是在泡男人嗎?這樣直接坦白,男人還怎麼上鉤?

  他在傍富婆的時候,都是花言巧語說對方是自己的唯一,從來不會老實交代對方只是自己魚塘裡的一條魚。

  看來有必要收費教學了。

  不得坑她十個億的學費啊。

  幸村精市還有集訓賽,很快就和隊友們離開了。芙溪早就吃完了早餐,也不急著離開,拿著畫筆在嶄新的畫冊上塗塗抹抹。

  伏黑甚爾喝完牛奶,清了清喉嚨說:「老板,你那樣泡男人是行不通的。」

  一頓飯吃完,他對她的稱呼又變了。

  芙溪連眼皮都沒抬地上色:「你還研究過泡男人?」

  「……」這話聽著很奇怪,他不想深究,「我對男人不感興趣,但是我了解男人啊,所以知道攻略技巧。」

  芙溪換了一根畫筆:「說說看。」

  「首先要依賴他,事事依賴他,人嘛,未必會對為自己付出的人感到不舍,但一定會對自己付出太多的人感到不舍。」伏黑甚爾的臉上浮現出輕佻的笑容,「就好比一只股票,前期投資的太多,被套住了,就不會舍得拋棄了,根本不會管它是好股還是爛股。」

  「身為股票,你掌握了主動權,隨時可以拋棄你覺得膩了的男人……」

  伏黑甚爾單手托腮,滔滔不絕地傳道授業,一半是心得,一半是胡謅。

  他很快發現芙溪壓根沒在聽,她已經完成了一幅畫。

  「你這個不尊師重道的臭小鬼。」

  畫紙上是剛才那群年輕的男孩。

  在陽光明媚的網球場,他們揮汗如雨地練習,青春在彩色的顏料裡恣意流淌。

  芙溪只與他們有一面之緣,就記住了他們各自的特征。

  ——這是普通人的青春。

  伏黑甚爾驀然想起禪院甚月以前勸他去過的那種人生。

  離開禪院家去努力讀書,去考東京大學,去找一份促進祖國繁榮的工作。

  普通人的生活麼。

  可當昨夜港口Mafia的殺手追到旅館裡,若不是他出去攔截了他們,並一個不留的全部處理掉,這些普通人哪裡還有命去打網球。

  「伏黑先生說的話,我都記下了。」

  芙溪的聲音帶著一種穿破迷障的清晰感,她從畫紙裡抬起臉,眼睛下方沾了顏料,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愛。

  「如果確實有效,泡到他之後,我會付學費的。」

  伏黑甚爾有些好奇她說的「他」是她的待機畫面,還是她的手機壁紙,又或者是兩個一起泡?

  他看到她在畫紙的右下角寫了字。

  不是如他所想的《立海大網球隊》或是《揮拍的少年們》之類的名字,而是一個普通到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詞——

  【最後】。

  最後?什麼的最後?

  現在才是上午,怎麼就是最後了?

  不過他沒問,芙溪也沒解釋,她撕下了這張紙,貼在了旅館的小畫廊裡。

  他還聽到她說:「要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普通人——」

  要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普通人,那咒靈根本來不及祓除吧,他心想。

  「那我們倆都不用這麼辛苦了。」

  伏黑甚爾撇了撇嘴。

  「我們倆」一詞,無疑是把他和她劃分成了同類。

  能繼承東京首富的遺產,度過衣食無憂的下半生,又一肚子壞水,誰也陰不到她……

  他大手按在芙溪的發箍上揉了揉:「我和臭小鬼可不是同類。」

  等等。這手感……?

  右邊的兔子耳朵裡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是監聽器麼?

  啪——

  他的手背上被狠狠一拍。

  雖然他很皮實,但皮膚上還是留下了一道紅色的印子。

  印像裡,這是芙溪第一次發火打人。

  她被他打斷幾根肋骨又拖進海裡,都沒有生氣,摸了一下發箍就炸了。

  「你的發箍裡有東西,別被人監視了都不知道。」

  「我知道。」芙溪淡淡道,「這個不用你管。」

  伏黑甚爾有些氣結,但想了想,跟一個小孩沒什麼好計較的。

  反正只要混夠兩個月,就能領獎金十億美金,忍著吧,等領到錢再打她一頓。

  於是他干脆閉嘴,跟在芙溪的身後,隨她折騰。

  快到中午時,他們到了隔壁的城市。

  芙溪的情緒好了很多,甚至說得上是興奮。她舉著一張地圖,用筆在一個地方畫了圈。

  「伏黑先生,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伏黑甚爾牙疼地翻出錢包,「兩千日元。」

  晚上都不夠住旅館了。

  要麼接個小單殺兩個人,要麼街上找個富婆。

  「兩千日元可以吃附近的素食拉面。」

  「素食?」

  伏黑甚爾聽到這兩個字,就有些倒胃口。

  「我要吃牛肉拉面。」

  「兩千日元就只能吃素食。這家是禪院甚月推薦過的店,應該會很不錯。」

  「不——」

  禪院甚月推薦的東西,就沒有靠譜的。

  話雖如此,伏黑甚爾自認為自己雖然混賬,但還沒有落魄到要去打劫拉面店的地步,拿出了兩千日元。

  他這一生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精打細算過。

  粗略計算一下自己的損失:競價會兩大富婆開出的兩千萬,三菱小姐挽留他追加的一億,禪院直哉買凶殺妻的六千萬,再加上開房費、香檳費、水果費、親子套間費、人工費、誤工費……

  ——原來他已經在芙溪身上下足了血本。

  這個本要是收不回來,他一定要讓她生不如死。

  「伏黑先生,你想吃菌菇味的拉面還是番茄味的拉面……你在看哪裡?」

  芙溪發現身後無人回答,倒回去幾步,才發現伏黑甚爾正痴痴地凝視著一個方向。

  難道他發現了街頭富婆?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芙溪看到了一家小型賭場。

  孔時雨暗示過,無論是賭馬還是賭牌,伏黑甚爾逢賭必輸。

  「伏黑是一個拉動賭場GDP的大腕。」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話。

  「錯了,拉面店在那裡!」芙溪將他推著轉了一個圈,對方卻朝賭場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你格局太小了。」伏黑甚爾嘆息道,「區區拉面有什麼好吃的,你在這裡等我,十分鐘之後,我帶你去吃神戶牛肉。」

  「不要去!」

  芙溪抱住了他的腿,企圖阻止他。

  「我不要吃神戶牛肉!求你不要去送錢!我們就只有兩千了!」

  路人紛紛駐足圍觀。

  伏黑甚爾眼神堅毅,腳步堅定,腿上掛著一個小姑娘,走出了最悲壯沉重的步伐。

  此時此刻,天與地之間,他的眼中,只剩下了對面的賭場。

  芙溪最終被他扔在了門口的台階上。

  「哎,這下估計連面湯都沒得喝了。」

  作者有話說:

  甚爾教的泡男人技巧,芙溪全部用在了他身上,效果很好。

  錢肯定要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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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賭徒是攔不住的,芙溪只好站在門口等他。

  不到十五分鐘,伏黑甚爾就臭著一張臉,滄桑地出來了。

  一看就知道褲子都快輸沒了。

  但芙溪還是要挖苦他:「神戶牛肉贏回來了?」

  伏黑甚爾嘴角一抽,朝她扔過來一個東西。

  芙溪伸手接住。

  是一枚百元硬幣。

  「就剩這麼多了,你去買個飯團吃吧。」伏黑甚爾在台階上坐下,心累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吃什麼?」

  「擔心我的話,把錢還給我好了。」話雖如此,伏黑甚爾並不想吃一百日元的醬油飯團。

  雖然知道自己賭運不佳,但還是會抱有幻想,賭一賭,摩托變吉普。

  「我們中午還是吃素食拉面吧。」芙溪看著手中的硬幣,「既然是甚月的推薦,味道應該不錯。」

  伏黑甚爾閉上眼睛,連哼都懶得哼了。

  芙溪緩緩抬起頭,看向賭場的大門。

  她一向反感賭博。

  賭徒心理是最棘手的,他們不向命運和現實低頭,始終相信自己的期望會到來。

  贏了的想贏更多,輸了的想翻盤,直到全部輸光。

  伏黑甚爾還能剩下一百日元,算是賭徒當中自制力比較強的了——芙溪的想法在進去賭場之後,很快就被推翻了。

  最低籌碼是兩百日元,伏黑甚爾這是沒機會上桌了。

  「你成年了嗎?」賭場的保安見到國中生模樣的蘿莉芙溪,皺了皺眉。

  地下賭場雖然不合法,卻嚴格遵循未成年人不得賭博的規則。

  「當然了,你別看我這樣,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芙溪眼睛眨也不眨地胡說八道,對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請出示證件。」

  證件是沒有的,只能另辟蹊徑。

  「今天是我丈夫開車,我就沒帶駕照,你看,他在外面等我,坐在台階上那只就是。」

  順著她指的方向,保安看到了氣場邪門,明顯不好惹的伏黑甚爾。

  他認出這是剛才輸了一千九的男人。

  「那是你丈夫?」

  「是呢,我去跟他打個招呼。」

  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成年了,芙溪不得不出去和「丈夫」說句話。

  伏黑甚爾正在觀察地上的螞蟻,一片陰影斜斜地投在他腳邊,然後是一聲清脆的、明顯帶著演戲意味的——

  「老公!」

  「……」

  伏黑甚爾抬起臉,用眼神詢問她——想現在死,還是等會兒死?

  「老公,我進去玩玩,馬上就出來,不要擔心。」

  保安看不到伏黑甚爾的臉,只能看到他抬頭低頭的動作,但既然沒有反駁,那他和這個女孩還真是夫妻。

  因此芙溪再回來時,他沒有阻攔。

  「先生,可以先借我一百日元嗎?」

  保安猶豫了,哪有剛進賭場就借錢的,雖然一百日元也不是大數目。

  看出他的糾結,芙溪說:「如果我贏了,還你十倍,如果輸了,就還你本金。」

  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沒道理不答應。

  「一言為定!」

  芙溪也沒讓他失望,很快就捧著一把鈔票從裡面出來了。

  她抽出一張一千日元,遞了過來。

  「謝謝你的幫忙,這是約定好的。」

  「等等!」

  這對夫妻都令人詫異。

  他們都出來的很快。

  男的是輸光了錢,不得不出來。

  但是女的,贏了錢卻能及時收手,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興奮,似乎賭博對於她而言,就像是去廁所一樣隨意。

  「你為什麼不再賭一會兒?」

  芙溪揚了揚手裡的鈔票:「夠吃了。」

  夠吃了?

  她說的居然不是「怕輸了」,而是「夠吃了」。

  *

  伏黑甚爾還坐在台階上數螞蟻。

  螞蟻們發現了一塊蘋果,正在呼朋喚友地搬運。

  那片陰影又落回了他的腳邊。

  「伏黑先生。」

  「怎麼不叫老公了?」伏黑甚爾挑眉,「繼續叫啊。」

  芙溪被他一嗆,岔開了話題:「我們去吃拉面吧。」

  她把鈔票交給伏黑甚爾:「你不吃素,這裡多出來的錢,可以加一份鰻魚飯。」

  「這些是你贏來的?」

  「不然呢?」

  他數了數,一萬九千日元。

  「做得很好。」伏黑甚爾避開兔耳發箍,摸了摸她的頭,「你還可以做得更好。」

  芙溪望著他灼灼的視線,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剛要往台階下逃,已經被伏黑甚爾捏住了後頸。

  男人的手掌粗糙,很燙,在那處冰涼的皮膚上留下了熱意。

  芙溪有些恍惚,伏黑甚爾已經拎著她往裡走了。

  「我們再去玩兩把吧。」

  「我肚子餓了!我要去吃拉面!」芙溪回過神,扒著門框不肯松手,「不是已經給你贏到鰻魚飯了嗎?」

  「區區鰻魚飯就想打發我?我要吃神戶牛肉。」

  伏黑甚爾將她扒著門框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後拎進了賭場。

  芙溪兩腿騰空,一頓亂蹬,配上兔耳發箍,更像一只兔子了。

  「你放開我!」

  「先生,我還沒成年!」芙溪一看到賭場保安,趕緊指控道,「我家司機威脅我參與賭博!」

  保安疑惑道:「他不是你丈夫嗎?」

  「不是!」

  「你剛才親口說是你丈夫啊,而且你還進來賭過了。」

  芙溪這回算是知道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什麼感受了。

  她閉上了嘴。

  伏黑甚爾假裝無奈地對保安說:「她跟我鬧矛盾呢。」

  「你老婆很厲害啊。」保安由衷地誇贊道,「聽說剛才連贏,一次沒輸過。」

  伏黑甚爾「哦」了一聲,瞟向芙溪:「也讓我見識見識唄。」

  芙溪抿了抿唇:「你保證,贏到吃神戶牛肉的錢就走。」

  伏黑甚爾乖乖點頭:「我保證。」

  芙溪這才同意配合。

  賭場規模不大,各種類型的賭博游戲都有。她最擅長牌類游戲,坐上賭桌之前,又對伏黑甚爾強調了一遍:「你只是想吃神戶牛肉對吧?贏夠錢我們就離開。」

  「沒問題。」

  伏黑甚爾對所有的賭博都很感興趣,這時候已經聽不進芙溪在說什麼了。

  芙溪急於離開,挑了森鷗外說過的雙倍疊加玩法,賭上全部身家,三局就贏到了足夠伏黑甚爾消費一星期神戶牛肉的錢。

  對面的賭友目瞪口呆。

  「好了,走吧。」她想站起來,卻被伏黑甚爾按著肩膀坐回了凳子。

  「你做什麼?說好了贏到錢就走的。」

  伏黑甚爾一臉嚴肅:「根據最新消息,神戶牛肉漲價了。」

  「……」

  輸掉的一方也不甘心芙溪贏了就走,也勸道:「小姐,你想不想再玩大一點?」

  芙溪想也沒想就回答道:「不想。」

  她對賭博沒興趣,旁邊的人偏偏是個賭博狂熱愛好者。

  「我兒子喜歡看書,我想給他報個暑假早教班,再窮不能窮教育。」

  「那你報啊。」芙溪翻了個白眼,「沒想到你會有這種覺悟。」

  「可是我沒錢,這兩個月我都得跟著你,沒法掙外快,哎,兒子就要錯過暑假班,輸在起跑線上了。以後上學比其他孩子笨,作業做不出來,會自卑吧。」

  用伏黑惠作為借口,芙溪只能妥協,繼續賭錢。

  「你要是不給惠君報暑假班,我就宰了你。」

  然後,伏黑甚爾真正見識了什麼叫賭場之王。

  無論是哪種游戲,芙溪都沒有輸過一張牌,她賭運爆棚,又始終心不在焉。

  又一局結束,芙溪回過頭找伏黑甚爾,發現他竟然拿了她贏到的一堆賭注,和其他桌賭上了。

  結果屢戰屢敗,轉眼就將她贏的本輸了個精光。

  「喂,這次我們該走了吧。」

  伏黑甚爾不想離開,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扔給了芙溪。

  ——竟然是那枚岡本001。

  「再給我點錢,今晚讓你盡興。」

  「……」

  他見芙溪不為所動,繼續說道:「玩法你定,我絕對配合。」

  芙溪看著這枚岡本,把原本想說的我對生養過的男人不感興趣的話咽了回去。

  「那你等著哭吧。」

  作者有話說:

  before

  伏黑甚爾:弟妹你還能讓我哭啊∼

  after

  伏黑甚爾:禪院芙溪,你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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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伏黑甚爾輸錢的速度趕上了芙溪贏錢的速度。

  這讓芙溪想到了小時候寫過的一道數學題,在一個游泳池裡,一邊放水,一邊出水,永遠也放不滿。

  最後她太疲憊了,終於賭不動了。望著手中的岡本,她陷入了沉思。

  伏黑甚爾竟然隨隨便便就用身體換錢,照他塞岡本的熟練程度,估計這種事沒少做。

  「不玩了。」芙溪看到伏黑甚爾朝她走來,知道他又輸光了, 「我沒勁了。」

  她想起口袋裡還有個一百日元的硬幣,那是一開始他給她的那枚,便拿出來丟給了他。

  伏黑甚爾揶揄道:「最後的嫖資麼?」

  芙溪額頭的十字暴起。

  「你不尊重別人,起碼也該尊重自己吧。」

  伏黑甚爾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

  「算了。」她擺了擺手,「就剩這麼多錢了,你去買個腌菜飯團吃吧。」

  「哦。」

  伏黑甚爾知道芙溪是真沒力氣了。

  他在她出牌時看過她的牌,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手法換了牌,但他肯定她出了千。

  出千對於她這種身體狀況是很耗費精力的。

  「你還能自己走路嗎?」

  芙溪搖頭:「再休息一會兒。」

  「我還要買飯團呢,不如我把你拎出去吧。」

  芙溪心裡想拒絕,她就是被拎進來的,但怕伏黑甚爾鬧騰,還是同意了。

  「行吧。」

  拎就拎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伏黑甚爾並沒有拎她。

  他是把她抱出賭場的。

  「你跟誰學的賭?」伏黑甚爾問道。

  「森先生,還有太宰。」

  「那兩個瘦不拉幾的情夫嗎?」

  「……」

  芙溪決定忽略伏黑甚爾的某些話,不然遲早會被氣死。

  森鷗外和太宰治雖然不像他體格強壯,但也不至於淪落瘦不拉幾的檔次。

  「你出千了吧?」伏黑甚爾又問。

  「嗯。」芙溪承認了,「沒被人發現是因為這個賭場太小了,沒遇到強者。」

  「強者?」賭場非洲人十分反感這個詞。

  「有人不用摸牌,只看一遍,就能記住牌身上所有的劃痕。」芙溪嘆息,「我遇到過那樣的人,然後——」

  「輸到哭鼻子了?」

  「他讓了我,並告誡我遠離賭場。我本身就對賭博沒興趣,只是出於無聊,我住的地方離地下賭場很近。」

  也是因為賭場很熱鬧——這個理由她沒說。

  「到了。」

  伏黑甚爾將她放了下來。

  「這裡是?」

  芙溪發現面前的不是便利店,而是禪院甚月推薦過的素食拉面店。

  「那個,我不吃霸王餐。」

  聽到她的話,伏黑甚爾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臭小鬼,誰帶你吃霸王餐了?我是那麼low的貨色嗎?」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鈔票,拍在了芙溪的手裡。

  ——竟然是兩千日元。

  芙溪的表情復雜起來。

  她復雜的表情惹得伏黑甚爾更加不悅。

  「你要是敢說出『這不會是偷來的錢吧』,你就什麼都別想吃了。」

  芙溪:「……」我明明還什麼都沒說。

  「這些錢是哪來的?」

  「在輸光之前,我留了飯錢。」伏黑甚爾推開門,「愛吃不吃。」

  「我吃!」

  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他竟然知道留飯錢,這件事本身就令人欣慰。

  兩人點了兩份素食拉面,找回二百五十日元零錢。

  伏黑甚爾看這個數字很不順眼,看只有裙帶菜和豆腐的拉面更不順眼。

  他吃東西很快,芙溪才吃一小半,他已經連湯都喝完了。

  「你慢點吃,吃快了會打嗝。」看到她為了不讓他等太久,加快了吃東西的速度,他難得耐心地說,「我出去買包煙。」

  門口有香煙自動販賣機,他找了兩遍,確定他連最便宜的香煙也買不起。

  「要是能按根來賣就好了。」

  一向只抽好煙的伏黑甚爾陷入了人生懷疑,自從被芙溪雇佣之後,他的生活質量一降再降。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借過一下。」

  背後有人催他,他移開步伐,讓到一旁。

  一個長發男生在販賣機前站定,選擇了最貴的香煙。

  伏黑甚爾撇了撇嘴。

  「傑,我先點餐,你還是吃涼面嗎?」另一個白頭發戴墨鏡的男生手指搭在門把手上,在和買香煙的男生說話。

  「嗯,麻煩你了。」

  這張臉很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伏黑甚爾抬起臉,看到自己站到了甜品販賣機前。

  與他視線相平行的是一只兔子形狀的布丁。

  兔子。

  布丁。

  那小鬼會喜歡吧。

  價格剛好是二百五。

  買不了香煙,就便宜她吧,他心想。

  果然。

  埋頭苦吃的小姑娘在看到放到桌上的兔子布丁時,瞬間抬起了頭。

  眼睛裡也溢出了與平時不同的柔光。

  「謝謝你。」

  突然就很想欺負一下她。

  「這是我買給自己吃的。」

  他假裝伸手要拿,動作卻很慢,以確保她能在他碰到之前拿走布丁。

  「是我的!」

  芙溪端起布丁,迅速在兔子上咬了一口,像幼兒園小朋友在分到的蘋果上留下牙印一樣,她也以這樣幼稚的方式宣示布丁的所有權。

  還得意地朝他擠眉弄眼。

  所以說小鬼就是小鬼,伏黑甚爾沒吃到肉也沒買到煙的惆悵,竟然在這個搞怪的表情裡消失了。

  不過,晚上的住宿還是個問題,已經沒有錢住旅館了,他摸了摸下巴,思考要不要回家住,順便看看伏黑惠。

  「我想為你畫一幅畫。」

  又來!

  這熟悉的開場白令他眼角直抽。

  他都猜到下一句的內容了。

  「我平時不怎麼畫人,你讓我產生了這種衝動。」

  早晨畫的那個打網球的紫毛不是人?

  同一天泡兩個男人,連話都是一模一樣的。

  呵,這個敷衍的海王……

  伏黑甚爾偏過臉,帶著三分好奇、七分不屑,去看這次令芙溪「產生衝動」的人。

  ——是那個買香煙的長發男生。

  剛才沒細看,現在看全身都是槽點。

  奇怪劉海、眯子眼、燈籠褲——這是一個高中生該有的打扮嗎?

  旁邊白發的青年還戴著一幅墨鏡,可以直接去橫濱中華街拉二胡了。

  等等,高中生……

  伏黑甚爾終於認出他們身上來自咒術高專的校服。

  也認出了那個白發青年——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五條悟。

  術師殺手和術師,竟然在同一家店狹道相逢。

  有點意思。

  「不愧是傑。」五條悟笑著說,「人家要畫你哦。」

  被稱為「傑」的男生脾氣很好,甚至微微彎腰。

  「現在嗎?」

  「嗝——」

  芙溪很輕地打了一聲嗝。

  聲音不大,自我尷尬極強,尤其在搭訕的男生面前,太丟臉了。

  活該!伏黑甚爾幸災樂禍地想。

  她立刻捂住嘴,肩膀也因為打嗝而輕微顫抖。

  「我有方法的!」五條悟支招道,「一口氣喝四杯橘子汁。」

  長發男生說:「那樣太勉強了,試試舌頭底下壓三勺味精。」

  伏黑甚爾:「……」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唔——」

  芙溪怔怔地看著捧住她的臉,屬於伏黑甚爾的手。

  他撣開她捂住嘴的手,然後慢慢低下了頭。

  這張俊美的臉離她越來越近,唇邊的傷痕也越來越近。

  「我好像開始喜歡你了……」他說。

  芙溪愣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不和諧的打嗝聲沒有再響起。

  然後她又聽到他在她耳邊說:「果然嚇一跳是最有效的方法。」

  作者有話說:

  甚爾:我騙人的,不要當真哦。

  芙溪:隨便,反正我對生養過的男人沒興趣。

  甚爾:艸?


第二十章

  黑色長發的男生叫夏油傑,是五條悟的同班同學。

  ——是個會投機取巧討女人開心的家伙。

  發出以上感慨的,是伏黑甚爾。

  他看到夏油傑不僅允許芙溪畫他,還主動擺起pose,更是在芙溪畫完一半時給她點了一杯奶茶。

  沒見過世面的小鬼很快就會淪陷了,他心想。

  不過這和他沒有什麼關系。

  就是看著有點礙眼。

  臭小鬼禁止他聯系之前勾搭過的富婆借宿,自己卻盡顯海王本色,短短一天,就已經勾搭了兩個男人——不,現在是三個了。

  五條悟也加入了這個陣營。

  「記得把我畫帥一點,芙溪醬。」

  真自來熟,認識一小時稱呼就這麼親近了。伏黑甚爾瞥了五條悟一眼,後者正在嘟嘴賣萌比剪刀手。

  「……」他要吐了。

  芙溪畫的是鉛筆畫,她畫畫很隨性。從畫冊上撕下一頁白紙,在上面勾出明晰的線條,不用塗色,黑白兩色就足以描繪出他們的朝氣與生動。

  兩個高大挺拔的青年,在拉面店裡勾肩搭背,臉上掛著唯我獨尊的傲氣和笑意,餐桌上有還沒吃完的涼面和冒著冷氣的飲料。

  畫裡畫外,都是青春美好的夏天。

  芙溪的視線落在畫紙上,久久不舍得移開,語氣也變得溫柔又落寞。

  「我很想每年都為你們畫一張合照,一直像這樣畫下去。」

  「好啊。」

  夏油傑不假思索答應了,這個看上去還是國中生也有咒力的女孩,側臉充滿憂傷。

  他不知道憂傷的緣由,只是出於性格裡的善意,伸手摸了摸她頭上的兔耳發箍,施以溫柔的鼓勵。

  「那我們約定好,明年的夏天,也請你幫我和悟畫一張合照。」

  「喂!」

  伏黑甚爾自夏油傑摸向芙溪的發箍時,就幸災樂禍地等著看芙溪翻臉,但事情沒有按他預計的發展。

  芙溪很溫順。

  他先前摸了一下發箍,她翻臉加警告,大有撕碎他的架勢;夏油傑摸一下,她居然還把頭埋得更低,讓他摸個夠。

  這個發箍只能年輕男孩摸……

  只能年輕男孩摸……

  年輕男孩……

  太雙標了!

  芙溪像是沒看到他的表情,繼續同夏油傑搭話:「你們是咒術師麼。」

  「是啊。」五條悟很自然地承認了,「芙溪醬也是吧。」

  「嗯。」

  在場的四人,除了伏黑甚爾一人,其他三人都是術師。

  意識到這一點,伏黑甚爾渾身都開始不爽。

  「芙溪醬國中畢業後要不要來我們學校啊?」五條悟唇角一彎,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我們學校有許多比我和傑差一點的帥哥哦。」

  並沒有在念國中的芙溪居然同意了:「那我當然得去。」

  「哼。」

  伏黑甚爾冷笑一聲。

  三人之間活躍的氣氛稍一凝滯,隨即又恢復了熱鬧。

  「你在哪所中學念書?」

  夏油傑的這個問題問住了芙溪,她剛想胡編一個校名,旁邊傳來了伏黑甚爾涼涼的聲音:「家裡蹲中學。」

  芙溪:「……」

  「什麼?」

  對上芙溪閃著寒光的眼神,伏黑甚爾才不怎麼情願的改口。

  「她現在身體不好,休學在家養病。」

  他讀出了她眼裡的警告——你要美金,還是日元?

  「這樣啊,那還是先養病吧。」五條悟抓了抓頭發,疑惑地盯著伏黑甚爾的臉,「話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大叔?」

  大叔……

  伏黑甚爾的眼睛慢慢瞪圓,習慣性地伸向背後,才想起武器庫咒靈被他扔在家裡給伏黑惠玩了。

  「小子,你叫誰大叔呢?」

  原本就讓人討厭的白毛看上去更煩了。

  ——御三家的六眼天才,一出生就是天之驕子的五條悟。

  伏黑甚爾在青年時期去過五條家圍觀幼年悟。

  除了被他與生俱來的能力震撼以外,他對咒術師的憎惡也與日俱增。

  同樣出生於咒術界的御三家,他卻因為無咒力而被視為家族的恥辱,遭受了許多虐待。

  有人生來是雲,有人到死都是泥。

  無咒力就是原罪,努力到爆炸也不會減輕一絲罪過。

  芙溪偏過頭,她在森鷗外身邊多年,十分擅長察言觀銥嘩色,看得出伏黑甚爾眼中情緒的變化。

  他雖然一身毛病,嗜賭愛財,不尊重他人也不尊重自己。但與他相處幾天下來,發現他的本性沒有那麼壞。

  她在俱樂部坑了他,他也沒有一氣之下殺了她。

  低溫未必能使他冷靜下來,他是自我克制了。

  縱使有一萬個不願意,最終同意住進親子房,也把自己兒子伏黑惠的名字和發型告訴她了。

  在賭場輸光之前,他留出了飯錢,這對賭徒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事。還帶她來吃禪院甚月推薦的素食拉面。她只說了一次的店名,他也記住了。

  她自己是個路痴,全靠他找路。

  剛才他出去買煙,透過玻璃窗,她看到他在香煙販賣機前找了很久。

  二百五買不到香煙,他也可以什麼都不買,收著這個很適合他的二百五。

  但他選擇成全了她。

  天與暴君要是和她比速度,那只兔子布丁哪裡還輪得到她吃。

  除了涉及錢財,他會炸毛之外,能讓他不舒服的基本是禪院家和咒術師。

  越是有天賦的咒術師,越能令他不爽。

  無關恩怨。

  這是在長期輕視壓抑中產生的畸形仇視,養成了他反社會反咒術師的人格。

  森鷗外教過她怎麼把這種人弄得更糟糕。

  給他們信任,再給依賴。加入三種以上情感,在糟糕的外力條件下也共同進退,然後逐漸累加。

  最後背刺,並全盤否定對方。

  但森鷗外沒有教過她怎麼和這類人正確的相處。

  「甚爾。」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叫了他的名字。沒叫少爺,也沒叫伏黑先生。

  他的名字取得很隨意,和她的 「芙溪」一樣隨意,遠沒有伏黑惠的「惠」來得用心。

  會取「恩惠」含義名字的甚爾,至少在那一刻,必然沒有任何戾氣和怨恨。

  「我想見見惠。」

  夏油傑的香煙放在桌上,他已經撕開了,但是沒有抽,因為公共場合禁煙。

  芙溪未經允許,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香煙,塞進了伏黑甚爾的嘴裡。

  「……你特麼塞反了。」

  被塞了煙絲那端的伏黑甚爾想罵人,倒也沒把香煙吐掉。

  芙溪轉頭對夏油傑說:「夏油君,這盒香煙可以賣給我嗎?」

  「呃……」夏油傑微窘,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外面的自動販賣機不是有嗎?」

  芙溪抬手解開了脖子上的寶石項鏈。

  「我用這個換,這是莫谷礦區出產的紅寶石,你可以送給女朋友。」

  森鷗外送的禮物,她以前不會敢賣掉。

  現在想用作兔子布丁的回禮。

  「啊?」

  雖然沒聽過莫谷礦區,但夏油傑也知道這條項鏈的價值遠超香煙。

  「敗家子啊!」伏黑甚爾眼疾手快地拿回了項鏈,「這個賣掉夠買抽一輩子的香煙。」

  先前他想賣掉換錢解決住宿問題,她要一頭撞死。

  現在她自己竟然這麼折價,拿來跟小男孩換香煙。

  又瘋又噎埖雙標!

  「香煙的話,用這幅畫抵就夠了。」夏油傑仍然不知道伏黑甚爾和芙溪的關系,但他一向不主張參與別人的家務事,「對了,芙溪醬,你剛才說你有給每幅畫寫名字的習慣,你打算給我和悟寫什麼名字呢?」

  「當然是最強。」五條悟信心滿滿,「我們是最強的嘛。」

  最強。

  芙溪拿起鉛筆,視線緩緩擦過伏黑甚爾的臉。

  那根叼著的香煙與他嘴角的豎型傷痕恰好構成了一個十字。

  像是一個命運的十字。

  一道是永生無法抹消的過去。

  一道是很快就會燃盡的未來。

  在這兩道虛無的印痕裡,也有著關於最強的想法。

  芙溪落筆,另外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筆尖。

  她沒寫最強,她誰也不想得罪。

  她寫,最棒的。

  很像是長輩對小孩子的鼓勵。

  不太合適。

  但五條悟和夏油傑都是歡樂問題兒童,對這個最棒的倒是很能接受。

  ……

  不知道這條路是不是去往伏黑甚爾家的路。

  芙溪吃了素食拉面,又認識了陽光開朗的年輕男孩,心情很好,體力也恢復得夠她慢慢行走。

  伏黑甚爾放慢了腳步,也無法做到和她一樣的速度,只好走一段路就停下,回過頭等她。

  ——你走快點啊。

  想催,又不能催。

  摔壞了還得他抱。

  他摸出一根香煙,又拿出了打火機。

  芙溪走路的場景讓他想起以前出任務,路過一個公園時看到的一幕。

  有耐心的媽媽站在類似他的位置,等著朝她學步走來的孩子。

  有憔悴的中年人,在努力幫生病的長輩復健。

  還有等著戀人手捧鮮花和電影票,向她跑來的年輕女孩。

  他在世界的轉角,看到了一段短小的人間煙火。

  芙溪來自Mafia,長於禪院,從來都被束之高閣。

  她連荔枝都沒見過,她一肚子壞水,她還是個雙標的海王。

  她和人間煙火有什麼聯系嗎?

  沒有。

  那他為什麼會將兩者重疊在一起呢?

  「發什麼呆呢?」

  芙溪距離伏黑甚爾不過半米之遠。

  她看到他叼著香煙,歪著頭,目光悠長又陷入茫然。

  打火機就握在手裡,但他忘了點燃。

  作者有話說:

  加班,更新晚了,抱歉。

  是歡喜冤家,不是相愛相殺。

  星漿體事件裡,甚爾肯定會存活的。

  芙溪不是喜歡年輕男孩,她是喜歡同齡人的健康和活力吧。

  下章出惠惠,但暫時還不能和惠惠住,因為芥川要來了。甚爾主要是回去拿兵器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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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也要去你家。」

  芙溪再一次從香煙鋪子門口的板凳上起身,要跟著伏黑甚爾進去公寓。

  「給我坐回去。」伏黑甚爾拒絕將她帶回家,給她找了個休息的地方,「你就在這裡等著。」

  「我要看惠。」

  「海膽有什麼好看的?」

  伏黑甚爾只要走兩步,一回頭,芙溪就又從板凳上下來了。

  「……」臭小鬼一點也不肯老實。

  芙溪不服氣:「你家有什麼是不能讓我看的嗎?」

  伏黑甚爾:「我家什麼都不能讓你看。」

  兩人僵持不下,芙溪突然指著伏黑甚爾身後的某處說:「海膽——」

  海膽?

  伏黑甚爾回過頭,看到了不遠處抱著兒童繪本故事的一只海膽。

  海膽目不斜視,邁著小短腿,從他身邊經過。

  「站住!」

  伏黑甚爾見伏黑惠壓根沒有停下的打算,大手一伸,將他拎了起來。

  「看見自己的爸爸也不打聲招呼嗎?」

  伏黑惠這才表情冷漠的看了他一眼。

  「……哦。」

  伏黑甚爾將他放下,搓了搓他的海膽頭:「你這是什麼態度?」

  伏黑惠眉頭微蹙,並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你好啊!惠君。」芙溪擠過來,彎下腰打量他,「你爸爸真的長得很像你耶。」

  「笨蛋,哪有說老子像兒子的?」伏黑甚爾翻了個白眼,「你應該說他長得像我。」

  伏黑惠偏過頭看著芙溪,他的聲音裡有種脆嫩的老成:「勸你離開這個男人,否則他會用光你的錢。」

  開口跪,萬萬沒想到伏黑惠是個誠實到不給自己父親面子的小孩。

  還有點早熟。

  伏黑甚爾彈了彈他的頭發:「亂說什麼呢,現在是她在吃我的,用我的,她就出了三百日元。」

  伏黑惠撇嘴,滿臉的不信任。

  「臭小子,你居然不相信自己的爸爸?」

  「惠!」

  一道童稚的女聲響起,一個背著小包的女孩出現在了香煙鋪子的轉角處。

  「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哇,是甚爾叔叔!」

  她認出了久未回家的伏黑甚爾。

  女孩的聲音很甜,頭上的蝴蝶結扎得齊整,讓芙溪想起了自己像她這般大的年紀。

  但她好像就沒有人家這麼可愛。

  女孩看到芙溪後又禮貌地問好:「姐姐好,我是津美紀。」

  「她是我前妻的女兒,現在跟著我。」兒子和繼女都見到了,伏黑甚爾不得不向芙溪介紹他們,末了又補充一句,「前妻把房子給了我。」

  房子是伏黑津美紀母親的婚前財產,她將它送給了伏黑甚爾,附加條件是照看伏黑津美紀。

  這是一段閃結閃離的婚姻,伏黑甚爾對前妻並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像,但他得益於她,摘掉了原來的禪院姓。

  「姐姐是叔叔的女朋友嗎?」

  「不是!」

  芙溪和伏黑甚爾異口同聲地否認了。

  「她是我現在的雇主。」

  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聽不懂雇主這個詞,伏黑甚爾在自己不高的學問裡搜刮了另一個替代詞,「她是我老板。」

  一聽說是繼父的老板,伏黑津美紀的小腰板突然繃直了,然後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來是叔叔的老板,失禮了,請務必來我們家做客,喝杯熱茶。」

  伏黑甚爾的「不必」說慢了一拍,他那自覺的老板已經牽起了伏黑津美紀的手:「我正有此意。」

  伏黑甚爾:「……」她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你們一家真是—苡橋—」

  芙溪歪頭看了看伏黑甚爾,又低頭看了看伏黑姐弟,心中不由感慨,這樣一個賭徒爛人,竟然會有這麼優秀懂事的孩子。

  「歹竹出好筍。」她說出了一句中國諺語。

  伏黑歹竹甚爾:「雖然聽不懂,但你肯定是在罵我。」

  芙溪:「你不該時刻把人想的這麼壞。」

  *

  四個人是以一個奇怪的隊形回家的。

  前面兩個女生興奮的嘰嘰喳喳,後面一大一小,長得完全相同的兩張臉,都生無可戀。

  伏黑家是一套三室一廳的公寓,現在只有兩個孩子生活,稍顯凌亂,但仍然能看出收拾過的痕跡。

  伏黑津美紀去廚房燒水泡茶,伏黑惠坐在沙發上看故事繪本,伏黑甚爾則是去了陽台抽煙。

  這裡處處都有認真生活的痕跡。

  窗戶上放著一個玻璃瓶,裡面是半瓶彩色的紙鶴,旁邊還有一疊彩紙。

  芙溪知道紙鶴是祈求病愈的東西,她也折過。

  伏黑姐弟沒什麼洋娃娃小汽車之類的玩具,家裡最多的是像伏黑惠手裡拿的那種繪本。

  牆壁上有身高刻度尺,她猜是伏黑甚爾給姐弟倆貼的。

  她也試著測量了身高,發現自己比四年前高了兩釐米。

  「我長高了。」她的心情出奇的好。

  「那個尺不准。」身後的人立刻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要你多嘴。」

  「……」

  茶還沒泡好,伏黑甚爾的一根煙已經抽完了。

  最貴的煙果然不錯,看來咒術高專給學生發的工資很厚道。

  但用抹谷紅寶石換香煙實在是太愚蠢了。

  他數落芙溪不該被年輕男孩誘惑,做出這種蠢事,她卻反駁:「能令伏黑先生開心的東西,用所有寶石交換都值得。」

  他有一瞬間的怔忪。

  這話聽著像告白。

  但一瞬之後便是——你少打著我的旗號當海王,給別人送這送那!

  能令他開心的東西,是她快點繼承遺產,然後給他瘋狂打錢!

  「手伸出來。」伏黑甚爾摸向自己的口袋。

  芙溪猶豫了:「你該不會是想打我吧?」

  他有證據懷疑,無論他做什麼,她都要往人心險惡的方向判斷。

  「是啊,我准備打死你。」

  說是這麼說,芙溪還是伸出了手,伏黑甚爾也沒打她。

  他在她的手裡放了兩枚奶片。

  這是他剛才在前妻的房間裡找煙灰缸,在梳妝台上看到的。前妻喜歡吃小零嘴,金平糖巧克力字母餅干都沒斷過。

  芙溪也嗜甜,他就拿給了她。

  「這是給我的嗎?」

  「最後兩個了,省著點吃。」

  「這多不好意思,吃了惠君和津美紀的零食。」

  「覺得不好意思可以不要。」

  芙溪就是嘴上客氣,身體很誠實地拆開了透明包裝袋。

  她將奶片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怎麼沒有奶味?」

  伏黑甚爾沒吭聲,心想該不會過期了吧,他也沒注意保質期。

  芙溪又嚼了幾下,含含糊糊道:「這奶片好像越嚼越大了。」

  伏黑甚爾:「還有這種好事?越吃越多?」

  正在這時,伏黑津美紀端著泡好的茶從廚房出來,她的目光落在芙溪手上的另一枚奶片上。

  「那個不是奶片。」小女孩放下茶杯,「是我媽媽的壓縮面膜。」

  芙溪:「!!!」

  旁邊的伏黑甚爾已經溜去了廁所。

  ……

  茶是茉莉花茶,泡出來味道很香。伏黑津美紀還拿出了家裡僅有的一塊蜜瓜,切成了四份。

  芙溪為了解恨,吃掉了屬於伏黑甚爾的那份蜜瓜。自知理虧的伏黑大爺沒跟她計較。

  「老板姐姐。」伏黑津美紀給她創造了一個新的稱呼。

  女孩幾次欲言又止,像是有事要求她,芙溪向來對孩子友善,便問道:「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老板姐姐,下個星期三,可以給叔叔放一天假嗎?」

  下個星期三……

  是5月5日。

  「那天是男孩節,讓叔叔回來給惠掛鯉魚旗。」

  還沒等芙溪答應,伏黑父子已經杠上了。

  「我可沒錢買什麼鯉魚旗!」

  「我也不需要那種東西!」

  啊這。

  伏黑津美紀沮喪地低下了頭。

  芙溪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們說不需要。」

  「但下周三我會給他放假的。」

  「你放假我也不會回來的。」伏黑甚爾說。

  「隨便你咯。」芙溪聳了聳肩,將身體完全陷在了沙發裡。「話說我從進來起,就發現了咒靈的氣息。你養咒靈做什麼?」

  她將手伸到背後,拽出了一條又軟又長的蟲型咒靈。

  「長得真有特色。」其實是醜,但怕打擊到人家,不好意思直說,「看上去有種別致的慈祥。」

  禪院家的刑訊室裡也養了許多咒靈,但像面前這只這麼溫順的,還是第一次見。

  「它有什麼用處嗎?」芙溪問伏黑甚爾。

  「不告訴你。」伏黑甚爾蹺著腿,擺出一副大爺的姿態,「這是最高機密。」

  伏黑惠:「裝東西的。」

  伏黑津美紀:「什麼都能裝。」

  伏黑甚爾:「你們兩個叛徒!」

  咒靈裡具體裝了什麼,伏黑甚爾沒給芙溪掰開咒靈查看的機會。

  *

  兩個人在喝完茶後離開了公寓。

  「Mafia還在追殺我,留在這裡會給兩個小朋友添麻煩的。」

  結束了伏黑家短暫的親子時光,芙溪有些意猶未盡。

  「伏黑先生,下次我還能來做客嗎?」

  「不能。」伏黑甚爾果斷拒絕,「我家又不是景區。」

  「要是我付錢呢?」

  「你還好意思說,你倒是付啊。」

  伏黑甚爾這次回家是為了拿咒靈,他在檢查咒具時,意外地在咒靈裡掏到了兩萬日元。看吧,平時丟三落四也是有好處的。

  望著那兩萬日元,他頓時有種自己發了財的感覺。

  錢雖然不是很多,但也比沒有要好。他留了五千給伏黑津美紀,剩下一萬五起碼夠他和芙溪撐三天住宿——只要不講究生活質量。

  哎。

  生活怎會如此。

  看來他得上詛咒師論壇接單掙錢了。

  「那是——」

  在找住宿的旅館時,他們路過了一家男裝店。

  芙溪停下了腳步,看著櫥窗裡的男裝。

  伏黑甚爾斜著眼看她:「想給你的情人買衣服?」

  「伏黑先生,你喜歡哪件?」

  「那件吧。」他指了指一件襯衫,「看上去挺像高中生的,上次有客人讓我穿過。她嫌不好看,又讓我脫了。」

  客人……

  差點忘了他兼職牛郎。

  芙溪低聲問道:「只要給錢,無論是誰,都能讓你脫掉衣服嗎?」

  艸。

  哪有這麼廉價。起碼也得他願意。

  「那得看價格有沒有到位。有時候心情好,也不在意價格。」伏黑甚爾挑眉,「比如下午說過,今晚讓你為所欲為。」

  「好。」芙溪說,「我會讓你終生難忘。」

  作者有話說:

  感謝讀者「蟲球」,灌溉營養液+15。?


第二十二章

  芙溪站在旅館的前台,盯著價目表比對,身後傳來男人陰沉的聲音:「再選親子間玩我,我宰了你。」

  聞言,她手指一抖,指向了親子間下方一欄。

  「一間高級大床房。」

  伏黑甚爾滿意地移開手。

  既然已經決定doi,那就不可能再睡上下鋪。

  預算一萬五千日元分成三天用,一個晚上就全花出去了。

  芙溪在桌子前開香檳:「你先去洗還是我先去洗?」

  伏黑甚爾兩只手分別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桌沿上,將身材嬌小的女孩圈在窄小的空間裡。

  他稍稍俯身,下巴虛虛地擱在她的肩上,「為什麼不一起?」

  芙溪抬眸,面前是落地鏡,自帶暖燈效果,又大又亮。

  從那裡面她看見兩個人,以及一場即將到來的淫豫之行。

  「伏黑先生。」

  她的嗓子有點啞,聲音顯得有些疲憊,「雖然不太看得出來,但我其實是個禽獸。」

  將下巴擱在她肩上的男人歪頭:「是麼?」

  芙溪繼續說:「你可能會受不了我變態的一面。」

  「嗤。」

  伏黑甚爾忍不住笑出了聲,「弟妹啊,你不了解男人。」

  眼前是少女細白的脖子,他輕輕咬了一口,感受到對方變得僵直的身體,笑意更愉悅了。

  「說不定我會很喜歡變態呢。」

  小屁孩也敢說自己是變態,這不是在搞笑嗎?伏黑甚爾心想。

  共浴的邀請還是被拒絕了,理由是浴缸太小。

  伏黑甚爾沒有堅持,他是個隨心的人,凡事不強求。

  「喂,你可別像上次那樣,我洗完一出來就跟我打架哦。」

  ——雖然她也打不過他。

  芙溪等到浴室裡傳來水聲,才打開手機。

  最後一封收到的郵件是三天前,她離開Mafia時森鷗外發的,她還沒有回復。

  她把它轉進了保密櫃,所以伏黑甚爾沒有看到。

  【我期待著健康的芙溪醬回歸Mafia。】

  健康的芙溪醬。

  芙溪伸手撫摸冰涼的屏幕,凝視著上面的文字。

  對她來說,健康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但,也不是不可能。

  [是]已經編寫進回復欄,她遲遲沒有按下發送鍵。

  哢噠。

  浴室的門開了。

  伏黑甚爾裹著白色的浴巾,光腳走出來。

  撲面一股薄荷沐浴劑的味道。

  燈光投在他身上,在牆上勾勒出挺拔又結實的影子。

  連他的影子裡,都充斥著滿滿的荷爾蒙。

  「該你了。」他說。

  芙溪「哦」了一聲,正要從椅子上起身,剛剛洗完澡的男人突然低頭,抖了抖頭發,甩了她一臉冒著熱氣的水珠。

  「……幼稚鬼。」

  她用腳踢上了浴室的門。

  *

  Doi是一回事,生活費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不掙到錢,明天就得搬到大街上。

  伏黑甚爾打開房間的電腦,登陸了詛咒師論壇。

  他的工作一部分是孔時雨的介紹的,一部分是從這裡接單。

  首頁飄紅的帖子基本都是懸賞額高的,但競爭力也大。

  【懸賞禪院家大臭嘴禪院直哉的人頭,五百萬。】

  伏黑甚爾在後面跟帖:翻一百倍價格,我考慮一下。

  【懸賞咒術高專秘密特訓資料,一百萬。】

  看來這是一個想當咒術師的詛咒師。

  伏黑甚爾繼續往下翻,打算隨便找一單殺人的接了,突然冒出了一個新帖子。

  【尋找寶貝兒子,價格面議】

  這什麼鬼?

  背後伸出一只手,按下了鍵盤上的確認鍵。

  搶單成功。

  「你瞎點什麼?這種價格面議的很可能金額會很小。」

  「也可能金額會很高。」

  芙溪坐在了伏黑甚爾的腿上,緩緩眨眼,「未知的才值得期待,對吧?」

  她的頭發濕噠噠地披散著,發尾的水珠順著往下滴落,摔碎在伏黑甚爾的身上。

  因為剛洗完澡,臉頰被熏得有些發紅,趴在他懷裡,眼從低處看他。眼角是低眉臣服,嘴角卻抿出不服輸的弧度。

  有點好玩。

  伏黑甚爾眼神一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頜,拇指在她微燙的臉頰上輕柔的摩挲。

  「我們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你不是要讓我哭麼?」伏黑甚爾在她耳邊吹了一下,帶著邪氣的勾引,「我等著呢。」

  兩人視線交彙,芙溪知道自己已經落在了下風。

  她看到伏黑甚爾竟然用嘴叼著那枚還沒拆開的岡本001。

  放浪形骸在他的眉目間肆意綻放。

  「幫我戴上。」

  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聲音很低,很沉,像羽毛掃在她的肌膚上。

  「然後試試用你的腿,測量我的腰圍。」

  岡本精准地掉落在她的睡裙上。

  芙溪有一秒鐘的遲疑,旋即伸手環住他的脖頸。

  「抱歉。」

  伏黑甚爾聽到這句道歉,停了下來。

  「我還是覺得做這種事要有感情基礎。」

  對方揚揚眉:「那真是很遺憾。」

  話到此處,她的雙手搭在了一起。

  「領域展開——」

  一瞬間,兩人從旅館轉換到了一處冰天雪地。

  四周都是茫茫的白色,猶如身處南北兩極。

  但這裡沒有風,一切都是靜止的。

  伏黑甚爾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這麼不愉快?」他低下眉眼,緩緩從咒靈嘴裡抽出咒具,「原本我們可以有一個不錯的夜晚,明天還能一起吃旅店贈送的早餐,可惜了。」

  芙溪不覺得可惜,在看到出現並纏繞在他身上的那只咒靈,問道:「這是你的兵器庫?」

  「對。」伏黑甚爾抽出的咒具是一把刀,「你背叛Mafia也是假的吧。」

  「你之前就知道了?」

  「當然。只是懶得戳穿你,反正都是雜魚,來多少我都能殺掉。」

  伏黑甚爾心想,要是今晚芙溪非要住在他家,故意讓Mafia的成員看到伏黑惠,那他會當場把她掐死。

  但她又提出快點離開,她或許真的只是想見見他的兒子。

  雖然他不知道她真實的目的。

  沒有咒具的伏黑甚爾能秒殺術師,更不用說拿回兵器庫的伏黑甚爾了。

  芙溪無論聚集出多少冰刃,都被他輕松擊碎。

  伏黑甚爾用刀背敲在了她的脊骨上,望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少女,他淡聲說道:「你再不認真一點,死的就不盡興了。」

  「給我站起來,這不是你的領域嗎?」

  芙溪吐了一大口鮮血,抬頭問道:「這也不是你最強的咒具吧?」

  伏黑甚爾微愣,她還真說對了。

  特級咒具游雲和天逆鉾都在兵器庫裡,他卻拿了一把普通的咒具。

  「你也配我用最強的咒具?」

  「我們同樣是天與咒縛,我卻完全沒有你的好運氣。」

  伏黑甚爾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小鬼,少自以為是,你不知道我走過什麼路。」

  芙溪擦去唇角的血跡,艱難地站了起來。

  「你也不知道我走過什麼路!」

  空間開始扭曲,掙扎著呈現出一幅幅動態畫面。

  盡管年齡在變,但銀灰的發色和綠色的眼睛沒有變過。

  這是幼年芙溪到少女芙溪的人生。

  伏黑甚爾看到芙溪走過一條路,堆積如山的屍體便消失得灰也不剩,他挑了一下眉。

  「上次我的衣服也是像這樣處理掉的?」

  「是。」芙溪說,「當我提高咒力輸出時,可以在一定範圍使溫度趨近絕對零度。」

  絕對零度是人類無法企及的低溫。

  「在那種條件下,物質不會被冷凍,而是會被瓦解,然後消失。」芙溪扯了扯嘴角,「我擅長善後掃尾,我可以消除一切犯罪的證據,實現完美犯罪。」

  但後遺症也會很嚴重。

  「活著沒有意義,每天都很疼,生來便是兵器。」

  「天與咒縛也不是我能選擇的,想殺就殺吧,反正我打不過你。」

  畫面定格在芙溪十三歲生日那天。

  她想看流星,但她身體太差了。

  於是她在月光下撐著傘。

  「媽的。」伏黑甚爾低聲罵道,「我討厭做白工……」

  他將咒具收回兵器庫。

  「才十八歲你懂個屁。」他抬了抬下巴,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滾去繼承你爺爺的遺產,然後找個靠譜的醫生。」

  「——除非你爺爺是首富的事也是騙人的。」

  「那是真的。」芙溪搖了搖頭,虛弱地朝他走去。

  「甚爾。」

  白晃晃的日光跌下來,她的眼皮慢慢閉上,像火焰在雪地裡逐漸熄滅。

  她踮起腳尖,輕輕地將眉心抵在了伏黑甚爾的臉頰上。

  伏黑甚爾沒有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動。

  好像得到天與咒縛的人都過得很操蛋。

  少女吻上了他唇角的傷痕,表情又憂傷又認真。

  「請你——」她嘆息,在他捏緊拳頭無法動彈時,無聲地笑了笑,「進入休眠吧。」

  伏黑甚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綠色的眼睛在少女的微笑中不甘地閉上,所有的感官即刻封閉。

  「在一定低溫下,人也會進入休眠狀態。我是森先生教出來的,除非人頭落地,否則不要對我寬容。」

  她摸了摸伏黑甚爾的頭發,雖然看上去冰冷韌勁,卻意外的柔軟。

  一如他這個人。

  不負責任,賭鬼,反社會,無節操。

  說他不負責任,他給伏黑惠找了個家,也沒有真正意義上去報復侮辱過他的禪院家。

  說他是賭鬼,他知道留飯錢,還給她買了兔子布丁。

  說他反社會,他輸錢也沒有掀了賭場,只是罵別人晦氣。

  說他無節操,他這幾天真沒聯系找富婆借宿,雖然因為沒錢而蠢蠢欲動,最終在親子房裡罵罵咧咧地睡著了。

  他能和自己的弟妹睡覺,卻也記得要戴套。

  這個人做什麼都很壞,卻又缺少臨門一腳的惡劣。

  他在爛泥裡得過且過,卻始終沒有變成真正的爛泥。

  他輕而易舉能殺死她,但他手下留情了。

  所以現在躺在地上的人才會是他。

  芙溪坐在他旁邊,思考著天與咒縛的秘密。

  她想到了森鷗外,想到了太宰治,想到自己體面無聊的一生。

  十八年的經歷,興奮程度不抵這三天。

  她其實對於殺人和作惡都沒有什麼感覺,Mafia和政府在她看來無差。她缺少人性,所以無所謂。

  「你要是再爛一點就好了。」

  她望著被迫進入休眠狀態的男人,又摸了摸他唇角的傷痕。

  「伏黑甚爾,既然你也爛不到徹底,那就不要爛下去了。」

  *

  伏黑甚爾做了一個操蛋的夢。

  也不算是夢,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是在他剛離開禪院家在外流浪的時候。

  他還沒有開始當吃軟飯的小白臉,老實地租著公寓,但他付不起錢,房東叫他必須滾蛋。

  他用光最後一點錢,在家裡抽了最後一根煙。

  煩躁的夏天好像永遠不能過去。他不喜歡夏天,即使身體耐搓,他也討厭炎熱。

  香煙抽完的時候,他直起身體,准備離開這裡。

  然後他看到了滿陽台的大雪。

  不是夏天嗎?

  他看看外面,驕陽似火,只有他的陽台在下雪。

  見鬼了,六月飛雪。誰要……申冤?

  他轉過頭,看到消失在隔壁陽台上的那抹銀灰色的長發。

  敲開隔壁的門,是一位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

  「現在是夏天,你可能中暑出現了幻覺。」中年男人誠懇地說,「我是醫生,可以幫你治療。」

  他再回到自己家,雪果然已經消失了。但夏天好像也沒那麼煩躁了。

  不知道申冤的那個人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

  伏黑甚爾從夢裡睜開眼睛,又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銀灰。

  芙溪坐在窗台邊喝茶。

  「我還以為你會把我弄死。」

  芙溪偏過頭。

  「先前確有此意。」

  「……」

  「後來我決定不回Mafia了。」

  「……隨便你。」

  「對了,在你休眠的時候,我對你做了一件變態的事。」

  「你該不會睡了我吧。」

  伏黑甚爾邊開玩笑邊掀開了被子,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全部凝固了。

  很多人脫過他的衣服,唯獨這位,給他畫上了一身衣服。

  芙溪在他的皮膚上畫了五條悟同款的DK制服。

  連胸口的紅點也被塗抹成了金屬花紋紐扣。

  只不過五條悟的校服只有左邊一顆,而他是對稱的,一左一右。

  再往下看,還有字。

  【時長三分鐘。】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大。

  「你特麼誹謗我!你都沒和我做過知道什麼時長?」

  「冷靜一點,那是我繪畫用的時長,跟你本人無關。」芙溪解釋道,「我用的是調制顏料,剝皮也去不掉。從現在開始,除了我,再也沒人能脫掉你的衣服。」

  「禪院芙溪,你不是人。」

  芙溪放下茶杯。

  「所以我事先說了,我是禽獸。」

  作者有話說:

  被迫穿上衣服的甚爾,慘甚爾 慘,以後找富婆還得找制服控的富婆。清洗劑只有芙溪會調,但她估計會暫時給他保留。

  *

  推一篇耽美文,吃耽美的可以去康康。

  《當原主遇上coser》by稚祈

  文案:  單元一【被剝奪姓名的夏油大人】:

  在被摯友親手殺死後的第二年,夏油傑在五條家蘇醒了

  他千辛萬苦逃出去後,發現他的家人,他的遺產,都被一個叫【夏油傑】的少女繼承了

  家人們和高專舊識仿佛被蠱惑了一般,把她認成了自己,不僅為她免去了刑罰,還特聘她為高專教師

  【夏油傑】也不負眾望,白天和新生拉拉扯扯,晚上和港口Mafia縱情高歌,獨自一人構建了多角戀的修羅場,卻無人察覺不對

  夏油傑一邊韜光養晦,一邊冷眼看這個【夏油傑】占據他的教派,使喚他的家人,扭曲他的大義,抹黑他的聲譽

  直到【夏油傑】把目標放在了出差回來的摯友身上時,重傷未愈的夏油傑坐不住了

  對性轉【夏油傑】,五條悟:「你誰啊,傑的冒牌貨。」

  夏油傑又坐下了

  ★

  單元二【被替換記憶的中也先生】:

  中原中也出差回來後,發現自己的銀行卡被凍結,資產被轉移,就連干部之位都被人冒名頂替

  頂替他的男人也叫做【中原中也】,用干部的身份就地出道,自封橫濱歌姬,並准備在橫濱開個握手會

  港口Mafia上下沒人察覺不對,紛紛把他當成出差回來的自己,首領為他轉型開娛樂公司,紅葉大姐為了他和鏡花爭風吃醋,芥川為了他和太宰反目成仇

  中原中也:一米九的我你們是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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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要是現在殺了我,不僅沒有錢拿,以後你想傍富婆也難了。」

  芙溪給氣憤的伏黑甚爾倒了一杯茶,「全日本應該沒有幾個富婆是高專.制服控吧。」

  她心想,這算是從根源上中斷了伏黑甚爾的小白臉生涯。

  伏黑甚爾不信邪,去浴室反復衝洗了多次,甚至倒出咒具來刮皮膚上的油彩,但顏料深深地附著在他的肌骨中,長成了一體,仿佛他原本就是這個膚色。

  伏黑甚爾胡言亂語道:「你其實是要把我占為己有才想到這麼惡毒的方法吧——」

  芙溪替他擦拭頭發的手抖了抖,嘴唇也抖了抖。

  「我有點後悔了,伏黑先生。」

  「那還不趕緊替我洗掉?」

  「我後悔沒給你畫一身女僕裝。」

  「……」

  縱使伏黑甚爾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衝動想要殺死芙溪,挫骨揚灰,最後僅剩的一點理智也將他的那些衝動壓了下去。

  殺她就會前功盡棄,十億美金一分得不到。再者她雖然陰了他,卻沒有殺他,他的這身油彩也得靠她洗掉。

  以及另一個問題——

  「小鬼,你以前是不是在京都的清水寺附近生活——」

  「沒有。」芙溪想也沒想的否認了。

  「……好好想想。」

  「沒有。」依然是否認。

  「你的天與咒縛後遺症會不會包括記性不好?」伏黑甚爾對於青年時期見到的那個銀灰發色的人還是持有懷疑,「你會不會降雪?」

  「不會。」芙溪低頭切著盤子裡的食物,「但我可以把你的嘴凍起來,需要這項服務嗎?」

  「真是不尊重長輩的臭小鬼。」伏黑甚爾罵罵咧咧地吃了早餐,還搶走了芙溪盤子裡的烤香腸和鵝肝——雖然她本來就是給他切的。

  吃完早餐就意味著又要為一天的住宿費和伙食費發愁。

  芙溪將書包和畫紙一股腦塞進伏黑甚爾的兵器庫裡,後者咋舌:「你還真不跟我客氣。」

  「不如我們創立一個搬家公司吧。」她提議道,「你的兵器庫塞東西應該沒有上限吧。」

  「愚蠢。」伏黑甚爾重重的磕了一下牙齒,「我可不會給政府交稅。」

  就在這時,伏黑甚爾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您是[富婆,餓餓,飯飯]先生嗎?」電話裡是個女人的聲音。

  富婆,餓餓,飯飯……

  伏黑甚爾意識到自己上網找工作時切錯號了,切成了他平時衝浪的私人號,那個名字是孔時雨幫他取的。

  「是的。」芙溪在旁邊回答道,「請問是雇主嗎?」

  「大師!」女人的情緒很激動,顫聲道,「我找我兒子!他們都說他已經死了,但是我能感覺他還活著,幸吉他一定還活著——」

  話到此處,手機被強行掛斷了。

  芙溪和伏黑甚爾面面相覷。

  「是詐騙電話。」伏黑甚爾說。

  「我覺得她說的是真的。」芙溪想了想說,「我們再打過去看看。」

  伏黑甚爾不怎麼情願:「這種即使是真的,一般也賺不了幾個錢。」

  他按下回撥鍵,幾秒後電話接通了。

  「喂——」

  「抱歉,大師。」這次接電話的是個男人,他的聲音很疲憊,「我兒子過世了,我妻子受不了打擊,精神上出了問題,她的話您不用當真,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對方匆匆掛了電話,伏黑甚爾不爽的用手機點了點芙溪的額頭。

  「笨蛋,看看你搶的是什麼單?」

  芙溪捂住額頭,若有所思。

  伏黑甚爾琢磨半天,決定打電話給孔時雨問問有沒有殺人的單子,畢竟在中介所掛懸賞不同於詛咒師論壇,是需要付押金的,遇上騙子的概率會低的多。

  孔時雨沒接電話,發來了郵件。

  【懸賞殺人的暫時沒有,但是懸賞殺咒靈的有。】

  伏黑甚爾:【地址發來。】

  孔時雨很快回復:【……似乎不符合你身為術師殺手的覺悟,祓除咒靈不是咒術師干的活嗎?】

  這是靈魂拷問。

  在一個星期之前,伏黑甚爾不會優先考慮此類為社會做積極貢獻的工作,但現在他沒錢賭馬,沒錢住旅館,連下一餐去哪裡吃都是問題,身邊還有一個不掙錢只花錢的混蛋……

  伏黑甚爾:【不然你借一億給我當生活費唄。】

  孔時雨當然不可能借,火速把任務發了過來。

  *

  任務的地址在京都東山的清水。

  踏入這方土地時,伏黑甚爾又想到了自己青年時期的經歷,再次詢問芙溪:「你真的沒有在這裡生活過?」

  芙溪反問道:「你看我有你們家祖傳的京都腔嗎?」

  沒有京都腔也不代表沒有在這裡生活過,正當伏黑甚爾要這樣反駁時,手機又響了。

  還是先前那個找兒子的號碼。

  伏黑甚爾不耐煩地按下了掛斷。

  但對方堅持繼續打,他也不服輸似的繼續掛。

  「你有兩個選擇。」芙溪把兵器庫盤到他腰上,「拉黑——」

  「或者聽聽看誰在說謊,那兩個人裡必有一個人說的是謊話。」

  「我可沒那個閑工夫。」

  伏黑甚爾果斷拉黑。

  孔時雨介紹的雇主是一名叫櫻江的單身年輕女富豪。

  單身年輕女富豪,每一個字都令人浮想聯翩。

  芙溪涼涼地提醒:「傍之前,你要先確定一下對方是不是高□□服控。」

  伏黑甚爾噎住了。

  原本他有顏有身材,現在……身材不再是優勢,只能包裹在衣服裡。

  「中介果然沒騙人,伏黑大師是位帥哥。」

  櫻江是成熟美艷的金發美人,一襲水藍色的長裙下,是一雙又細又長的高跟鞋。

  什麼叫脖子以下都是腿,芙溪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櫻江伸出手,露出溫婉得體的笑容。

  「大師,您還帶著小朋友,她是您的搭檔嗎?」

  芙溪斂眸,十八歲已經不是小朋友了。

  「親戚家的孩子。」伏黑甚爾順口胡說,「她父母工作忙,放假了沒人管她。」

  「大師真是溫柔耐心。」

  溫柔耐心的大師彎了彎唇角,芙溪淡淡地瞥他一眼,決定暫時脫離他們跳大神般的談話。

  櫻江的住處是一座莊園。莊園很大,到處是繁花綠葉,芙溪邊走邊看,四處尋找向日葵的蹤影。

  走著走著,她覺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這股莫名的視線沒有敵意,卻很異怪,恐怕尾隨了她兩百米。

  「誰在那裡?」

  身後的灌木叢動了一下,由於分不清是敵是友,她沒有使用咒術,追了過去。

  來人沒有停下,但灌木叢只到她的腰部,根據這點判斷對方並不高。

  可能是莊園裡的小孩子吧,她心想。

  芙溪很少像現在這樣跑步,五月的莊園是靜止的,但她跑起來的時候,感受到了拂面的微風。

  像很輕柔的撫摸。

  假如可以像這樣一直跑下去——

  噗通。

  她兩腿一軟,一頭朝地面栽了下去。

  ……這次估計要破相。

  不過好像也不虧,最起碼體會到了跑步的美妙。

  預想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她跌進了一個柔軟的懷抱。

  身穿絨質大衣的少年墊在了她的身下,紫色的眼眸安靜又無辜地注視著她,手中的裡拉琴也掉在了草叢裡。

  一瞬間,芙溪有種遇見了神子的感覺。

  而站在遠處目睹這個場面的伏黑甚爾,則有種遇見了傻孢子的感覺——五月份了,還有人穿著大棉襖帶著毛絨帽,不是傻孢子是什麼?

  他是在發現芙溪不見了之後過來找人的,她很少出門,百分百會迷路,沒准要惹事。

  看到芙溪跑步,伏黑甚爾沒有去阻止。

  他沒見過什麼人僅是奔跑就感到興奮的。

  大概是他的身體素質太強了,沒法對弱者感同身受——說她是弱者也不對,她的術式和咒力其實很強,全力以赴時就是個災難。

  咒術界以此劃分強弱,但芙溪似乎更傾向活在普通人群裡。

  伏黑甚爾朝兩人走過去。

  「是你。」

  芙溪認出了這位如同神子的少年。她混跡賭場的那段時間,因為出千不被發現,變得目中無人,直到遇上了當時也還是孩子的費奧多爾。

  費奧多爾輕而易舉識破了她,卻又選擇輸給她,保全了她的面子。

  自那之後,芙溪離開了賭場,他們再沒有見過。

  費奧多爾也認出了她。

  「真的是你。」少女驚喜地從他身上起來,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塵。

  伏黑甚爾眉角一跳。

  啊,這熟悉的開場白。

  海王又要把持不住了。

  他搶先替她說:「她想為你畫幅畫,她平時不怎麼畫人,你讓她產生了這種衝動。」

  費奧多爾:「?」

  伏黑甚爾:「??」

  「費奧多爾君,真的是你。」芙溪說,「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五年了。你的帽子都沒有換過,戰鬥民族真樸素。」

  伏黑甚爾好奇地問:「你的頭圍五年都沒有長嗎?」

  費奧多爾:「……帽子有彈性。」

  芙溪介紹道:「這位是伏黑甚爾,我的……嗯,忘年交。」

  忘年你個頭,伏黑甚爾很想打人。

  「這位是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伏黑甚爾覺得自己耳朵壞了:「費米哈什麼斯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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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伏黑甚爾最終也沒記住費奧多爾的名字,他本身就不樂意記男人的名字,於是機智地叫他——外國少年。

  這位看上去怕冷又極具異域風情的外國少年是女富豪櫻江的私人琴師。

  櫻江很中意費奧多爾,對他贊不絕口,還邀請伏黑甚爾和芙溪欣賞他演奏裡拉琴。

  伏黑甚爾對古典音樂不怎麼感興趣,聽得昏昏欲睡,哈欠連連。

  芙溪看出他坐不住了,於是開始切入主題:「櫻江小姐,可以說說莊園遇到的靈異現像嗎?」

  琴聲戛然而止。

  費奧多爾低下眼眸,輕聲咳嗽。

  窗外吹進一陣涼風,這陣風使得芙溪也同時咳嗽了起來。

  她捂住嘴去關窗。

  因為身高不夠,踮起腳才勉強碰到窗戶把手的邊緣。折騰了幾下,也沒能關上。

  「……真麻煩。」

  背後傳來伏黑甚爾低沉的抱怨,然後一只大手伸到她的手正上方,輕松地抓住了把手,稍一用力,便關緊了。

  芙溪腳跟落地,身體微微後傾,背部剛好撞在身後的人的胸口。

  不愧當過牛郎,伏黑甚爾有傲人的身體資本,他的胸肌相當發達。

  芙溪不僅看過碰過,還在上面作畫,畫上了花紋紐扣。

  說不清是想中斷對方的小白臉生涯,還是出於自己某些不可細思的心理。

  幸好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緩和了許多。

  吃飯的時候她會幫伏黑甚爾切他喜歡的食物,他偏好肉類和肝髒,她會將鵝肝切成貓爪的形狀。

  伏黑甚爾也會在走路的時候,時不時停下來等她,雖然表情有些不耐煩,卻從不催促。

  起初他嫌她速度太慢,要扛著她趕路。

  芙溪不肯,她說哪天連路都不能自己走了,就真廢了。

  伏黑甚爾到底還是給了她一些尊重。

  他也警告芙溪不准把他的兵器庫當成垃圾桶,但當她把路上撿來的彩色石頭塞進去時,他只是罵,並沒有給她扔掉。

  就像現在這樣,一邊嫌麻煩,一邊又會順手幫一下忙。

  櫻江等到他們坐下後才開口說道:「上個月開始,莊園裡經常丟東西。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大部分都是花園裡的花。」

  芙溪下午看過她的花園,至少有二百個品種。有名貴的變色郁金香,也有常見的向日葵,沒有特意區分開種,一片連著一片。

  芙溪問:「被偷的都是些什麼花呢?」

  「第一天被偷的是彩色郁金香,我以為對方是偷了賣錢。」頓了頓,櫻江又說,「但第二天開始被偷的就是紫.陽花,康乃馨那些不值錢的花了。昨天被偷的是太陽花。」

  「太陽花路邊一抓一大把。」伏黑甚爾插嘴,「犯人的目的應該不是錢。」

  如果他是犯人,只會偷值錢的花。

  「也可能是在掩人耳目,讓別人誤以為是在偷花。」芙溪緩緩說道,「其實是看上了這座莊園裡的其他東西吧。」

  櫻江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起來,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伏黑甚爾側過頭,發現她在看著芙溪,而後者的眼神,不能說缺乏善意——

  簡直像兩把刀子。

  察覺到他的注視,在朝他望過來時,芙溪的眼神瞬間變得和往常一樣。

  ……這小鬼,又在想什麼。

  伏黑甚爾問道:「櫻江小姐,你查看過監控嗎?」

  「看過很多次。」櫻江皺了皺眉,「但監控裡什麼也沒看到,所以——」

  伏黑甚爾接著她的話說:「所以你才會懷疑是咒靈犯案,對嗎?」

  「是。關於咒靈的事,我也只是聽別人說過,沒有自己親眼見過。」

  「普通人是看不見咒靈的。」伏黑甚爾頗為感興趣地說,「像你這樣的有錢人,解決咒靈一般會優先考慮咒術師吧。你知道我不是術師麼?」

  孔時雨的中介所是黑中介,會找他辦事的人,十之八.九不會是什麼好人。

  「我——」櫻江嘴唇動了動,剛說了一個字,伏黑甚爾就打斷了她的話。

  「小姐覺得為難可以不用回答,無論是咒靈還是人類,只要價錢到位,我都會替你擺平。」

  身為術師殺手,他反而更希望對方是人類而不是咒靈。

  那樣才有意思。

  「其實我找過了。」櫻江將手機調到通話記錄界面,「我不止一次聯系過高專的負責人。」

  伏黑甚爾:「哈?」

  「我說就算是學生也沒關系,至少派一個咒術師來幫助我,但他說很忙,學生們上個星期都出國了。」

  芙溪:「哈?」

  昨天他們還在拉面館裡遇到了高專的學生五條悟和夏油傑……

  「你不會打錯電話了吧?」伏黑甚爾摸了摸下巴,「按照我對那些家伙的了解,應該一有人求救就馬上安排術師過來了。」

  即使知道不是咒靈的原因,也會給求助者一個說法。

  這是咒術師之於普通人的意義所在。

  「沒有打錯。」櫻江說,「高專的號碼是孔時雨先生賣給我的。高專不肯提供幫助,我才只好求助你們了。」

  伏黑甚爾知道孔時雨的為人,雖然極其貪財,但黑中介做生意不容易,全靠口口相傳,為了積攢業界口碑,他絕對不賣假貨。

  況且高專的電話也不是什麼絕對機密。

  在看過莊園的監控之後,確實如櫻江所說,沒有任何異常。

  這個小偷也許是狡猾,也許是老實,每次只偷一朵花。

  「他,有可能只是為了送人吧。」一直沒有說話的費奧多爾推測道。

  「送人只送一朵花?還靠偷。」伏黑甚爾吐槽,「這能追到誰啊?」

  「在伏黑先生的字典裡,花只能送給戀人嗎?」

  「不然呢?外國少年你送花全班女同學都有份?」

  費奧多爾沉默了。

  芙溪扯了扯伏黑甚爾的袖子:「要是你送,你會送什麼花?」

  「干嘛告訴你……玫瑰花吧,情人節不是都送這個麼?」伏黑甚爾實際上沒什麼送花的經驗,他倒是經常收花,收到的也基本都是紅玫瑰。

  「費奧多爾呢?」

  「我嗎?」費奧多爾歪著頭思考了片刻,「送對方喜歡的花吧。」

  「要是你不知道對方喜歡什麼花呢?」

  「那就猜,或者——」費奧多爾看向面前的花園,「每種花都送一次?」

  伏黑甚爾大膽推測道:「總不會是高專的某個人想給誰送花,所以每天過來偷吧,於是高專包庇偷花賊——扯淡呢,我寧願相信我是咒術高專的下任校長。」

  他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裡面又傳來了先前那個女人的聲音:「大師,求求你幫幫我,我的幸吉一定還活著!他們都騙我,我不相信他們。」

  還來!

  伏黑甚爾都氣到沒脾氣了:「你找兒子是吧?」

  「對對,我找我的幸吉。」女人哭著說道,「他今年五歲了,他那樣都長到五歲了,他也一直很堅強,再疼都不哭——」

  「這位夫人,找兒子呢,建議你找警察,110是不收費的。」伏黑甚爾深深地嘆了口氣,「算我求你了,不要再找我了,我是個壞人。」

  掛了電話,他發現其他幾人都若有所思,擺了擺手機:「找兒子找到術師殺手這裡來了,能衝一衝年度沙雕新聞了。」

  櫻江對這件事不關心,她關心的只有小偷。

  「這座莊園裡所有的花都可以被偷走,我不在意。甚至是這裡的一切,都無所謂。唯獨這塊寶石,必須保護好。」

  話到此處,櫻江扯出自己脖子上的項鏈,吊墜是一塊純藍的水滴寶石。

  芙溪的視線從寶石露出後就沒有移開過。

  眼神很沉重,又很平靜。

  「喂。」

  一只手在她的眼前晃了兩下,她才將視線從寶石上移到伏黑甚爾的臉上。

  「看呆了?」伏黑甚爾收回手,托腮道,「這麼早就知道要喜歡寶石了?」

  他結識過不少富婆,對珠寶有一定的鑒識能力,從外觀就能判斷出櫻江脖子上的是顆罕見的寶物。

  芙溪搖頭:「我對這種小石子沒興趣,它的成分是氧化鋁,參雜了一些微量元素。」

  伏黑甚爾一時無語,在她的頭上拍了一下才說:「你好酸。」

  明明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還要死撐門面說對小石子沒興趣。

  「不是酸,是真不感興趣。」芙溪解釋道,「現在的技術已經很發達了,你要是喜歡,我去Mafia的實驗室可以給你合出一堆。」

  呵,還合出一堆。

  伏黑甚爾白了她一眼,又朝她勾了勾手指:「過來,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

  「什麼?」

  芙溪果真湊了過來,伏黑甚爾貼近她的耳朵,壓低了聲音說:「我其實最討厭錢了,它們不過就是紙嘛,然後印了點圖案。」

  「……」

  作者有話說:

  甚爾秘密1:其實我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人。

  甚爾秘密2:其實我是個三貞九烈的男人。

  甚爾秘密3:其實我是反賭協會的會長。

  甚爾秘密4:其實我一直匿名給咒術高專捐款。

  芙溪:我給你錢,你不要再說話了。


第二十五章

  「我不信。」芙溪偏過頭說,「完全看不出來你討厭錢。」

  不僅不討厭,而且他應該算是金錢狂熱愛好者。

  這個秘密顯得太假了。

  「秘密不就是讓別人看不出來的東西嗎?不然怎麼叫秘密。」伏黑甚爾掏了掏耳朵,擺出一副大爺的坐姿,「就像你身上連四百日元都掏不出來,居然會有千億家產要繼承。」

  芙溪無言以對,選擇切回正事:「今天小偷還沒來莊園偷花,我們先去埋伏一下。」

  已經偷過的花基本排除了被偷的可能性,但余下的花卉也有近二百個品種,很難判斷這次小偷會對哪種花下手。

  花園的盡頭是大片大片盛開的向日葵,在那之後是一個視野範圍很廣的懸崖。

  站在這裡可以將整個花園的概貌都盡收眼底。

  「我有幾個問題還沒有想明白。」

  「第一個問題,既然是富豪,為什麼櫻江小姐不多雇一些保鏢來看管花園?反而只依賴於我們?」

  「第二個問題,在還不知道我們的底細之前,為什麼要把藍寶石的事說出來,就不怕我們有了別的想法——喂,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伏黑甚爾認真地分析著問題,說了半天,低頭一看,旁邊的芙溪和費奧多爾圍著他的武器庫有說有笑。

  「甚三好乖,和外國人交朋友是不是很開心?」

  甚三?

  伏黑甚爾倒吸了一口氣,甚一是他的雙胞胎哥哥,他是甚爾(二),芙溪給它取名叫甚三?這是在內涵誰?

  偏偏甚三,呸,他的武器庫還一臉享受,似乎對擁有與自己的主人稱兄道弟的新名字很滿意。

  「小鬼,你們的皮癢了嗎?」

  他伸手將被圍觀的武器庫拎起來,盤在了自己的腰上。

  已經不能指望這兩個游手好閑的人了,他決定獨自奮鬥,先把女富豪的賞金掙到手,改善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生活。

  伏黑甚爾這樣想著,將手從背後伸進武器庫的嘴裡,想要拿出一把普通的咒具。

  等等——

  他摸到了一個軟軟扁扁的東西,拽出來一看,竟然是只塑料鴨子。

  一捏,鴨子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嘎」。

  「這是什麼?」他陰陰地磨了磨牙。

  「是費奧多爾送我的洗澡鴨子,你也有一只,我都放在裡面了。」

  ……連伏黑惠洗澡都不要放鴨子了!

  伏黑甚爾的眉角直跳,他告訴自己沒必要和小鬼計較,便又伸手進武器庫裡掏咒具。

  這次掏到的是一瓶金光色的沙子。

  伏黑甚爾:「……」

  「這是貝加爾湖的沙子,費奧多爾坐船帶來的。」芙溪興奮地說,「裡面還有春天的苔蘚。」

  春天的苔蘚,能吃嗎?

  繼續掏,不掏不知道,一掏,掏出了一地足夠去夜市擺攤的玩意。

  有伊萬送的撲克牌,幸村精市送的畫冊,五條悟給的變色棒棒糖,跟夏油傑借來綁頭發的辮子繩,路上撿的圓形石頭……

  這些東西,除了沒什麼用之外,絕大多數還有一個共性。

  ——都是男人送的。

  伏黑甚爾沉著臉將武器庫裡的垃圾都掏干淨,才拿出了自己的咒具。

  「給我解釋一下。」他搓了搓芙溪的頭,「這是怎麼回事?」

  芙溪從他的魔爪下掙脫,邊整理頭發邊說:「東西太多,我的書包塞不下,就放進去了。」

  她在自己的書包裡只放了零食,以及住親子套間那晚得到的贈品,一大一小兩只兔子水杯。

  伏黑甚爾習慣喝街頭的直飲水,還沒有用過那只大兔子水杯。

  「以後你的東西你自己拿,不准放這裡面。」

  他一想到和別人戰鬥的時候,想掏一把咒具,結果掏出了一朵花——

  艸,這是打架呢,還是交朋友呢?

  太不像話了。

  伏黑甚爾做好了芙溪會大吵大鬧、甚至以扣錢來威脅他的心理准備,但後者只是「哦」了一聲,語氣很淡,沒有生氣,也沒有失落。

  她蹲下身體,一樣一樣地撿被扔在地上的東西。

  「阿嚏——」

  懸崖邊一直有風,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吸了吸鼻子。

  伏黑甚爾看到她眉頭皺著,臉頰微微泛紅,綠色的眼眸水盈盈地透著光——估計是被氣的。

  她的體力也拿不動幾個東西,但她偏偏就喜歡收集無用之物。按照他的標准,她的這堆東西全部都得當作垃圾處理掉。

  算了,愛收集就收集吧,大不了等她鬧起來,他幫她拿一下包就是了。

  「芙溪醬,這顆石頭裡的花紋好像天琴座。」費奧多爾也俯身幫芙溪一起撿,在看到其中一顆石頭時,他發出了驚喜的贊嘆。

  這種贊嘆聲,伏黑甚爾只有在自己百年難得一次的賭馬勝利時發出過。

  「這是伏黑先生發現的石頭!」芙溪很驕傲地說,「還有這顆,很像海豚座吧,也是他發現的。」

  所謂的伏黑先生發現,只不過是伏黑甚爾走路時,一腳踢到的石頭。

  他覺得這些石頭很礙事,芙溪卻非要撿起來。

  「伏黑先生真厲害。」費奧多爾也說道,「這比那些氧化鋁小石子漂亮多了。」

  嗯,在這兩人嘴裡,貴重的寶石就是小石子,路邊的石頭就是大寶貝。

  ……姑且當成青春期的叛逆吧。

  芙溪將撿起的東西擦干淨,輕聲對費奧多爾說:「四十八小時之內,這個男人會主動把這些東西再放回他的武器庫裡,你信嗎?」

  費奧多爾看著她唇上志在必得的笑意,「嗯」了一聲。

  「你們兩個在嘀咕什麼呢?」伏黑甚爾懷疑芙溪在說他壞話,「你是不是在罵我?」

  芙溪垂眸:「A secret makes a girl girl。」

  「……」伏黑甚爾看向費奧多爾:「交代吧,她說我什麼了?」

  費奧多爾望天:「A secret makes a boy  boy。」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一句不透露。

  看來果然說了他壞話。

  伏黑甚爾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再和小鬼待在一起,工作就算不出問題,早晚也會把自己氣死。

  眼角余光瞥見芙溪托起了費奧多爾的手掌。

  ……她還開始幫人看手相了。

  哪裡是看手相,分明是趁機泡人家。

  沒眼看了。

  伏黑甚爾轉身朝花園裡走去,小鬼頭們忙著談戀愛,能捉住小偷的人只有他這個靠譜的成年人了。

  *

  然而靠譜的成年人也是一無所獲。

  不,不能說是一無所獲,當他發現花園裡的灌木叢中有動靜時,剛准備掀掉它,就被費奧多爾阻止了。

  理由是不能踐踏花草。

  伏黑甚爾當然不服這種理由,他的目標是抓小偷不是保護花草,但不僅他和費奧多爾的旁邊有動靜,對面的花叢裡也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難道說小偷不止一個?

  唯一能判斷的是,小偷們的個子都很矮,他沒有感受到任何咒靈的氣息,也許是人類,也許是其他什麼東西……

  他追蹤最後一只小偷到了向日葵田,但因為不能踩踏向日葵,他也沒有抓住對方。

  向日葵田的旁邊是深不可測的懸崖。

  伏黑甚爾朝懸崖邊看了一眼——

  「你想死嗎?」

  此刻,芙溪正坐在懸崖邊,兩腿凌空,支著下巴思考問題。

  如預料的一樣,身後傳來了伏黑甚爾的聲音。

  下一秒,她身體一輕,已經被拎到遠離懸崖的安全地方了。

  「在沒有付我錢之前,你能不闖禍嗎?」

  芙溪沒吭聲,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伏黑甚爾注意到她臉上的紅暈還沒有散去,是那種很不自然的紅色。

  他記得伏黑惠以前有一次發燒,就是這個樣子。

  於是他像當時一樣,伸出手覆在了對方的額頭上。

  芙溪的體溫一向比正常人低,現在額頭的溫度居然比他的掌心還燙的多。

  「你發燒了。」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微蹙的眉頭看上去忍得很難受。

  伏黑甚爾的身體很強壯,從小到大隨意怎麼作,都不會生病,因此他也不知道生病是什麼樣的感覺。

  之前在芙溪的領域裡看過,她最虛弱的時候,在月光下都要撐傘。

  同是天與咒縛,他們活在兩個極端。

  伏黑甚爾將芙溪抱回莊園的別墅,放在了大廳的休息區,然後准備去找櫻江叫個醫生過來。

  猛一抬頭,他看到了擺在架子上的醫藥箱。

  「先貼個退熱貼吧,防止把腦子燒壞了,到時候欠我的錢不認賬。」

  伏黑甚爾打開醫藥箱,裡面瓶瓶罐罐的外國藥看不懂,但是最下面的退熱貼他認識,他曾經給伏黑惠貼過。

  「找到了,小鬼。」他拿起一片退熱貼,撕開包裝後回過頭——

  簡直沒眼看。

  一秒後。

  「你干什麼呢,出來!」

  只見大廳的冰箱打開了,芙溪仗著身材纖細,正在朝裡面鑽。

  伏黑甚爾將人從冰箱裡拽出來,拍在地上。

  「這樣降溫你腦殼壞了嗎?」

  芙溪不服氣地鼓著腮幫子,看上去她的思維已經因為高燒變得混亂了。

  變傻了就沒錢了,伏黑甚爾告訴自己要有耐心,不能揍她。

  「不要動。」

  他按住她,然後像先前對付伏黑惠那樣,啪的一下,將退熱貼拍在了她的腦門上。

  這家伙可比他兒子難帶多了。

  物理降溫的方法遠遠不夠,他還是要去叫個醫生。但退熱貼讓芙溪老實了一點,主動向他伸出手:「森先生抱。」

  伏黑甚爾嘴角一抽:「你先把名字叫對,我再考慮抱你。」

  「太宰抱。」

  「也不是這只小雞仔,你往成熟男人的名單裡想。」

  「直哉抱。」

  「直哉你都不挑了?」

  「甚爾——不要男媽媽。」

  「……神特麼男媽媽,你還嫌棄上了?自己玩去吧。」

  伏黑甚爾將她丟在沙發上,自己去找了櫻江。

  櫻江知道芙溪生病時,神情十分緊張,火速讓人聯系了附近的醫生。

  「您千萬不能有事啊。」

  她握著芙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的動作令伏黑甚爾覺得有些……瘆人。

  不至於吧。

  芙溪已經可愛到了人見人愛的地步麼?他怎麼沒看出來。

  ……

  「你太誇張了,這樣很容易被人看出來。」

  在看過醫生又打了兩劑退熱針後,芙溪的情況漸漸好轉,意識也清醒了。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櫻江一人。

  「芙溪小姐,要想見你一面,真不容易。」

  「還不是被你見到了。」

  芙溪很早就認出了櫻江……手臂上的紋身圖案。

  那是她家的家徽。

  還有那顆屬於她祖父的藍寶石,家族財富、榮耀與孤獨的像征。

  櫻江是上一任家主的下屬,或許也會成為她的下屬。

  但芙溪對家事提不起半點興趣,她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個,偷花的人是真實存在的吧?」不能讓伏黑甚爾白忙一場。

  「只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罷了,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放在心上……

  她憑什麼讓他不用放在心上……

  芙溪一怔,隨即正色道:「伏黑先生他很認真地在替你抓小偷。」

  提到伏黑甚爾的名字,櫻江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會支付給他約定的報酬,這件事到此為止了。小姐欠他的錢,我也會一並還給他。您就算不願意回家繼承家族,也該回到mafia治療身體了。」

  芙溪不想看櫻江的臉,便盯著天花板看:「你覺得伏黑先生是什麼樣的人?」

  沒等櫻江回答,她就替她回答了:「賭徒、浪子、小白臉,還是術師殺手,反社會人格,是嗎?」

  櫻江說:「看來您自己也清楚。」

  認識的人對伏黑甚爾的評價一向如此。

  如果是更熟悉的人,可能還要再給他貼上渣爹和無咒力廢物這兩個標簽。

  芙溪突然有點難過。

  她很少因為什麼事而感到難過。

  「我困了,要睡了,你出去吧。」

  櫻江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說,替她關了燈,又關上了門。

  「甚爾再糟糕,再不是人……他也很快就會來看我的。」

  芙溪自言自語,末了還像給自己安慰似的,補了一句,「真的呀。」

  她開始在心裡數數。

  當她數到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的時候,門被輕輕打開了。

  有人推門進來。

  腳步聲很輕,筆直地朝她走來,然後伸手用手背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碰了一下,是在測量溫度。

  她的燒退了,額頭恢復了冰涼,對方也知道了,剛要收回手,被她伸手抓住了。

  對上那雙在黑夜裡也散發著森森綠光的眼眸,她理直氣壯地說:「我本來睡得很香,被你吵醒了。」

  伏黑甚爾:「我動靜有那麼大嗎?」

  「有的!」她捏了捏他的指節,嘴角揚起悄無聲息的弧度,「所以作為補償,你得留下來陪我玩一會兒。」

  作者有話說:

  下章入v,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持。

  推一篇基友暮橘的連載文,男主夏油傑,超級好看,快去看,快去看。

  《二周目的我想做夏油傑的猴子》by暮橘

  街頭重逢時,七裡夏樹才知道,自己暗戀了很久的夏油學長叛逃了,親眼目睹了他沾滿了普通人的血。

  而夏油傑面對她震驚的臉,沒有絲毫不安,冰冷的微笑著:

  「一群猴子而已。」

  .

  七裡夏樹非常生氣痛苦,重生讀檔回到了咒術高專一年級。

  喜歡猴子是吧!!!我讓你喜歡猴子!

  .

  於是,此時還沒黑化叛逃的夏油傑,看到他那個說話總是溫溫柔柔細聲細氣的學妹——

  「學長!不用保護他們!讓他們死!一群猴子而已!」

  「學長你快走!不用管我!我一個猴子而已,不值得你受傷!」

  夏油傑:「?」

  .

  學妹一口一個猴子,夏油傑覺得,學妹小小年紀思想不能出問題。

  於是開始苦口婆心教育她:「夏樹啊,保護普通人是我們的職責,不要說他們是猴子,也不要這樣說自己。」

  七裡夏樹:「學長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懂,我都懂,我這就把這些猴子宰了,不讓你心煩。」

  夏油傑:「……?夏樹啊,回頭是岸啊。」?


第二十六章

  「伏黑先生, 你給惠君講過睡前故事嗎?」芙溪突發奇想。

  伏黑甚爾打開床頭的小台燈,在房間裡看了一圈,沒找到椅子,就在床邊坐下了。

  「沒。」

  芙溪用遺憾的口吻說:「那他的童年不算完整。」

  「怎麼, 怕他睡不著?」伏黑甚爾嗤笑道, 「有地方睡就不錯了, 還睡前故事。也沒人給我講過啊。」

  腦海中不由腦補出他和禪院甚一躺在床上, 然後佣人拿著書給他們讀《海的女兒》的場景。

  忍不住一陣惡寒。

  「那我給你講一個吧。」芙溪若有所思道, 「我剛才構思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伏黑甚爾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著她:「你快閉嘴吧。」

  「從前有一頭叫甚爾的野豬,快樂地生活在海底……」

  額頭的青筋開始跳了:「我想打死你。」

  「這頭野豬原本也是家豬——唔唔!」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對方很顯然不想再讓她說下去了。

  作死的人終於老實了, 伏黑甚爾才移開手。

  「你給我消停一下, 什麼話都不准說。」

  他想從口袋裡掏根煙抽, 隨即意識到這裡的病患不能聞煙味。

  嗐,帶孩子真麻煩, 犧牲了好多樂趣。

  掐指一數, 他已經很久沒有接到殺咒術師的訂單了。

  ……也很多天沒過性生活了。

  每天都在為了住宿費和伙食費發愁,以前他再怎麼落魄, 只要肯脫也能吃到女人的軟飯,現在——算了,不提了, 身上被小混蛋畫成那樣了, 去哪裡找不挑嘴的富婆?

  芙溪其實不適合和他一起生活, 他們這樣算是互相拖累。

  「你可以去過好日子。」伏黑甚爾嘆氣道,「老板, 這裡是你的家吧, 或者說是你家的一處房產。」

  芙溪一怔, 原本捏著伏黑甚爾另一只手在玩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你知道了。」

  「事先聲明,我沒有偷聽你和櫻江小姐的談話。」

  其實偷聽也沒關系,但他這次沒有那麼做。

  伏黑甚爾說:「這是我推理出來的。」

  ……推理。

  無論是來花園裡偷花的小賊,還是她與這座莊園的關系。

  他都有在認真推理。

  芙溪對此十分滿意,眉眼一彎,輕輕地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伏黑甚爾誤會了她的笑意,扯了扯她的臉頰,「是不是在嘲笑我?」

  「沒有沒有。」芙溪按住他的手,睜大了眼睛,「說說看你的推理吧。」

  其實伏黑甚爾算是歪打正著。

  他發現櫻江對芙溪的態度後,最初懷疑她是個品味奇怪的女裝大佬。

  可櫻江也沒有喉結。

  有可能是女同性戀,但她又對費奧多爾十分著迷。

  她叫來了很多醫生,聲勢浩大到令伏黑甚爾咋舌。雖說芙溪的身體異於常人,但他對他們說她只是因為受涼而發燒了,並沒有透露天與咒縛的事。

  一個連保鏢都懶得請的人,會因為路人發個燒就叫來這麼多醫生嗎?

  醫生在給芙溪治療的時候,伏黑甚爾一開始沒走,因為女孩抱著他的手腕當枕頭。

  但是櫻江請他離開。

  打退燒針之類的事要避開他,這樣的理由他不好拒絕。

  也沒想拒絕。

  於是他從芙溪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

  ——這只是他的雇主,一段時間的雇主。

  況且這個雇主比以往的任何一位雇主都要煩人。

  一路上都在吃他的用他的,時不時給他畫個精神大餅。

  她要睡親子套間就睡親子套間,她要去看他兒子就非要看他兒子,都是她開心就好。

  把他的身體畫成那樣,阻止他勾搭富婆,自己卻一路都在給年輕男孩畫畫,說辭還都是老一套。

  又雙標又自我,可惡至極。

  這樣的雇主,下次再遇到,非得當場打死不可。

  伏黑甚爾這麼想著,走出門口時卻又回頭看了一眼。

  芙溪閉著眼睛,眉頭皺得很深,手在下意識地胡亂摸索。

  他知道她在尋找什麼。

  櫻江把手遞給她,她只握了一下就松開了,然後整個人蜷成一團。

  他心想,女人的手和男人的手差別很大,芙溪即使昏迷也能分辨不是他的手吧。

  門關上了,她被隔在裡面,他的視野裡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白色。

  他在別墅裡四處轉悠,全當參觀,無人攔他。

  然後他在頂樓的牆上,看到了芙溪家歷任家主年輕時的照片。

  之所以敢這麼確定,是因為他們長得都很像。

  最開始是油畫,那個時代還沒有出現照相技術。後來是黑白相片,最後兩張才是彩色照片。

  照片下方是他們的名字。

  伏黑甚爾知道東京首富的名字,那麼倒數第二張是首富,最後一張是首富的兒子,也就是芙溪的父親。

  大約是二十多歲時照的,長得像個女生,還挺漂亮。

  從他的臉上,伏黑甚爾看出了芙溪長開以後的樣子。

  一瞬間,他有一種穿越了時空的感覺。

  每一幅照片都照得很優雅,這個家族很喜歡花,背景都是花。

  有站在玫瑰之牆下的,有背靠在紫藤花瀑布下的,有的旁邊是夜晚一現的曇花,有的是腳下是生長在冬天的雪割草。

  芙溪的父親是在水邊照的,應該是在夏天,因為水裡長滿了粉色的芙蕖花。

  『我出生在開滿芙蕖的溪邊,所以叫芙溪。如果出生在爬滿烏龜的河邊,那大概叫烏龜河吧。』

  還真隨意。

  這個父親給女兒取名不走心。

  但當伏黑甚爾看到照相的日期時,突然察覺到了違和的地方。

  芙溪今年十八歲(如果她沒有說謊),但這張照片卻是在二十年前照的。

  中間隔了兩年。

  再看看每一任繼承人,都挑了自己最喜歡的花合照。

  那麼有沒有可能,芙溪不是因為出生在溪邊叫芙溪,而是父親為了符合她名字的含義,特意將出生地選在了那裡?

  爸爸也是想和女兒分享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吧。

  伏黑甚爾不否認自己現在是個渣爹,但他在給還未出生的伏黑惠挑選名字時,也斟酌了很久,還特意去買了一本詞典。

  每天上廁所的時候翻看,學了不少有寓意的字,最終精挑細選,敲定了名字為「惠」。

  ——恩惠的意思。

  那是他人生當中看字最長的一段時間了,是為了妻子和孩子,也是為了他自己。

  是啊,他有過普通人那樣的生活,也想過就那樣過完這一生。

  「我多少能理解你,這位朋友。」他對著芙溪父親的照片說道,「你的女兒可太會氣人了。」

  旁邊的牆壁是空白的,以後會掛上芙溪的照片。

  芙溪又會選擇什麼品種的花呢?

  他還真猜不到。

  等到治療結束,櫻江從臨時改成病房的休息室裡走出來時,伏黑甚爾打算進去看看情況。

  「她已經睡覺了。」對方委婉地阻止了他的探望。

  「哦。」他抓了抓頭發,轉過了身,「那我也去睡覺了。」

  十分鐘後,等到所有人離開,他又從樓上下來了。

  他想確認芙溪有沒有把腦子燒壞,沒想到直接揭穿了她的身份。

  「你可以擁有不用為錢發愁的生活。」伏黑甚爾試圖勸她回家。

  芙溪不為所動:「我從不為錢發愁。」

  從不為錢發愁……

  也對啊,衣食住行都是他在掏錢,愁都讓他發完了,她當然不用發愁。

  該死的混蛋!

  「你要看病,不是麼?」伏黑甚爾頓了頓,繼續勸道,「不是這個發燒,是天與咒縛帶來的負面影響,說真的,你要不要考慮提前回家休養,這個旅行我看就算了吧。」

  芙溪緊抿著嘴唇,死死地盯著他。

  「是不是櫻江已經把支票給你了?」她有些氣結,「這些家伙竟然真的敢插手我的事。」

  「等等,什麼支票?」伏黑甚爾抓住了關鍵詞。

  「她說給你二十億美金,讓你離開我——」話到此處,芙溪趕緊閉上了嘴,「那個,我肚子餓了,我想吃泡面。」

  已經來不及了,旁邊的人眼裡流露出了迫切和狂喜的光。

  「……二十億美金。」

  伏黑甚爾猶如置身夢中,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等一下,難道我們之間的友誼,比不過這區區二十億美金嗎?」

  區區二十億美金。

  伏黑甚爾很想把芙溪的頭打歪掉。

  要是他倆的友誼能賣錢,他早就賣掉了。

  「我馬上去聯系櫻江小姐!」二十億美金不拿,他是傻孢子嗎?

  「不准去!」

  芙溪一把抓住了他的……褲腰帶。

  「你不准去!咳咳——」

  由於情緒激動,她咳嗽了起來,唇角也開始溢出鮮血。

  一看到血,伏黑甚爾冷靜了下來。

  「你先別激動。」要是她咳死了,別說二十億美金了,櫻江一日元都不會給他的,「我去叫個醫生。」

  「不用叫,我自己就是。」芙溪捂住嘴說,「幫我把書包裡綠色的小瓶子拿給我。」

  伏黑甚爾見過那個瓶子,她經常從裡面倒出藥來吃。

  芙溪吃了藥,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我以後會給你很多錢,二十億,三十億都沒問題。」

  呵呵。

  這些數字真感人。

  但始終只是大餅,他至今一口沒吃到過。

  「我爺爺的遺產,全部都可以送給你。」

  芙溪攥著他的褲腰帶,將它卷來卷去,「只要你陪我玩,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別卷了,線頭都被你卷出來了。」伏黑甚爾拽回自己的褲腰帶,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下,「你就這麼想和我交朋友?我看上去很親切?」

  滑天下之大稽,買下牛郎,不為聽彩虹屁,不為doi,也不為談戀愛,只是為了交朋友。

  「除了伏黑先生,我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哈?」

  伏黑甚爾震驚了,他們才認識五天,為什麼他在她心中的形像就已經如此偉岸了?

  再認識兩天,她不得托付終身?

  但芙溪不像是在說謊。

  仔細一想,她在禪院家那個垃圾場確實不容易交到朋友,身體原因,她又很少外出——

  「你不是還有兩個情人麼?」

  伏黑甚爾看到她枕邊的兔耳發箍就想吐槽,先前他摸都要折斷他的手哦。

  「說說看你喜歡的男人吧,他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芙溪低頭想了想,回答:「他的頭發又黑又軟,摸上去很舒服。」

  伏黑甚爾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反應過來又覺得怪怪的。

  「他很窮,明明掙到了很多錢,但身上總是一分沒有,無論有多少錢,都存不下來。」

  艸,本來不想對號入座的。

  「他很年輕,比我還小一個月。」

  伏黑甚爾哼了一聲:「誰都會變老。」

  芙溪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歡。只要森先生在,我就會想辦法和太宰攪和在一起,讓他生氣。但是如果森先生不作妖,我連太宰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啊這。

  關系有點亂。

  伏黑甚爾分析道:「那你應該是喜歡這個森先生,而不是太宰。」

  「不可能。我只是懷念我們三人共處的那段時光。」

  那時候森鷗外還不是Mafia首領,太宰治也不是干部,他們三人還能每天共進晚餐,就像普通人家那樣。

  伏黑甚爾聽到三人共處一詞,立刻制止:「你有NP的嫌疑。」

  「我沒有。」

  芙溪激動的咳嗽起來,「那是違法的。」

  「你都當Mafia了你還怕違法……行了。」伏黑甚爾怕她又吐血,趕緊說道,「你一對一,你無CP,是我NP行了吧。」

  「你也不能NP。」

  「好好,聽你安排。」

  伏黑甚爾打算哄她睡下就趕緊溜了,他得去打探一下櫻江要用二十億美金打發他的消息是否屬實。

  如果屬實——

  弟妹,江湖再見了。

  「但我不信任他們,我只信任伏黑先生。」

  能信任的只有他,伏黑甚爾笑了:「那你做人挺失敗的。」

  芙溪握住他的手:「遇到你就不算失敗了,所以請你不要離開我。」

  「……」靠,一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是怎麼回事。

  伏黑甚爾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是不是這陣子跟著她過了太多苦日子,真過出感情來了。

  「伏黑先生,我們一起來把偷花的小偷抓住吧,我想到辦法了。」

  伏黑甚爾無動於衷,如果能得二十億美金,誰還在意那單生意?

  芙溪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的計劃,他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你去幫我跟費奧多爾拿些畫紙和顏料。」

  「……噢,好的。」

  直到伏黑甚爾離開,芙溪才收斂笑容,漠然地看著窗外。

  她無法阻止櫻江用錢打發伏黑甚爾,也無法阻止伏黑甚爾因為錢離開她。

  他們只認識五天,本就是因金錢建立的關系。

  但她可以吊起他的心理期待。

  一旦他接受自己能得二十億美金的事,對任何少於這個數額的數字,都會不滿。

  二十億美金,把櫻江賣了也沒那麼多錢。

  況且吝嗇一慣是她家的家風,在這裡連個多余的保鏢都找不到,櫻江最多會付在中介所掛任務的三百萬。

  她已經讓伏黑甚爾投入了太多的沉沒成本,他一向是失敗的賭徒,不開出超過那些成本總和的高價,他是不會舍得離開的——畢竟她是首富繼承人。

  ……

  「你說什麼?」伏黑甚爾看著對面的女人,假裝不滿。

  「任務取消,伏黑先生,你可以離開了。」

  「我和芙溪醬是最好的朋友,說好了要一直在——」

  在看到櫻江亮出手中的支票時,伏黑甚爾嘆氣道:「……朋友最後也是要分開的,希望離開我她也能獨自成長。」

  ——再見了,弟妹,今晚我就要去賭馬。

  他美滋滋地接過支票,看了一眼,笑容凝固了。

  說好的二十億美金呢?

  怎麼變成三百萬日元了?

  作者有話說:

  櫻江:三百萬不少了,芙溪買你只花了三百日元。

  爹咪:哽住.jpg

  感謝訂閱,下章大概在中午更新。

  先動心的會是爹咪,沉沒成本越投越多。

  二十億美金是芙溪瞎說的,她知道櫻江不可能有那麼多錢,她就是給爹咪瞎做心裡建設。等他覺得自己應該拿不少錢時,對方卻只給一點,就會很生氣。爹咪這陣子和芙溪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但聽她說給他錢都是以億作為計量單位,已經有點魔怔了。?


第二十七章

  伏黑甚爾深吸了一口氣, 確定不是自己眼花了。

  「櫻江小姐,你是不是填錯數字了?」

  三百萬日元是一個小數目。

  對他來說,半天就能賭完,即便是拿去買咒具, 也只能買個中等的。

  但櫻江沒打算多給, 芙溪家出來的人一向重視利益、珍惜金錢, 否則這個家族也不會斂下巨額的財富。

  「伏黑大師接的這項委托, 懸賞金額就是這個數目, 現在委托終止,你可以拿錢離開了。」

  行李都已經給伏黑甚爾打包好了, 他的武器庫被一只空花盆裝著, 丟在了莊園的大門口。

  看來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把芙溪弄回來, 委托就是個幌子, 而他是個工具人。

  伏黑甚爾不樂意了。

  二十億美金讓他離開芙溪,他現在就從日本消失。

  三百萬日元讓他離開芙溪, 不好意思, 他今晚都要跟她住一個房間。

  「我不會背叛我的摯友。」伏黑甚爾拎起武器庫,將支票丟給了櫻江, 「以後不要用這種小錢來侮辱我們的友誼。」

  要侮辱,就要用大錢。

  「伏黑甚爾,你接下這個任務不就是為了這三百萬日元麼?你還想得到什麼?」櫻江的臉色開始變得扭曲, 「你不會真以為芙溪小姐會將整個家族送給你玩吧?」

  這是她的擔憂之一。

  芙溪是唯一的繼承人, 骨子裡繼承了這個家族的涼薄, 卻並不貪婪。

  她不和任何人親近,也完全沒有任何執念。

  沒有執念就意味著沒有弱點。

  家主之位若是由她繼承, 有可能會做的比上一任家主更加出色, 也有可能第二天就轉手送人。

  沒人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我是因為三百萬日元來這裡的, 但那是為了委托,不是為了拋棄我的朋友。」伏黑甚爾說。

  朋友一詞,他咬了重音,突然也覺得這很可笑。

  為了錢就可以出賣的朋友,最後又因為錢沒到位決定不出賣了。

  他把她扔在了物質的天平上。

  從花園到房間的這段路似乎格外漫長,路燈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在這道因為弓著腰而顯出老態的影子裡,他看到了自己在爛泥中得過且過的一生。

  出生前受不受期待不知道,出生後就是一個笑話。

  各方面都是笑話。

  天生無咒力,卻生在咒術世家,父母和同胞兄長都看不起自己。

  長大後呢,喝酒喝不醉,賭馬賭不贏,口袋沒有錢,身邊沒朋友。

  他在富婆裡很受歡迎,但別人只愛他的皮囊和一身力氣,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到自己的其他優點了。

  同行不少轉業離開的,有一位相熟的對他說過,靠身體吃飯的小白臉和反社會的術師殺手,未來是走不了多遠的。

  他嗤之以鼻。

  他從來就不會去考慮未來。

  視野裡出現了兩只腳,踩在了他的影子上。有意思的是,剛好踩在他頭部的邊緣,就像長出了兩只角。

  「你怎麼這麼慢?」女孩問他,「是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他慢慢抬起臉,看到芙溪朝他遞來一只蘋果。

  「吃蘋果,是青森產的,這個莊園裡只有這玩意還不錯。」

  蘋果已經削好了,還沒有被氧化,是最新鮮的狀態。

  伏黑甚爾接過咬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

  「在中國,蘋果有代表平安幸福的寓意。」芙溪微笑著看他,「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幸福,伏黑先生,我希望你永遠幸福。」

  呵。

  大概只有病患才會說出這種話。

  人總是缺什麼就想要什麼。

  身體強壯的伏黑甚爾並不能理解這種幸福。

  「你這次又想畫哪家的年輕男孩啊?」他邊啃蘋果邊看她畫畫。

  「想畫你。」芙溪調著顏料問,「可以嗎?」

  「不可以,我不是年輕男孩。」

  「那我就不畫了。」

  芙溪低頭用紙折出了一朵花,然後倒出顏料,給花上色,塗成了一朵七色堇。

  七色堇是世界上不存在的花。

  伏黑甚爾好奇地說:「你家的每任家主,好像都要挑一種花來拍照。」

  「那是每一代的像征。」

  伏黑甚爾又問:「你想到自己挑什麼花了嗎?」

  「想不出來,我喜歡的花太多了。」芙溪掰著手指數,「櫻花,向日葵,桃花,雪花,木魚花……」

  「停!」前三個還算是正常回答,後面那兩個是什麼東西。

  芙溪撲哧一聲笑了,將七色堇遞給伏黑甚爾。

  「給你,去放到花園裡,注意固定好,我們一定能抓到小偷的。」

  「你這是在糊弄小孩嗎?」

  「你說對了,小偷還真的是個孩子。」芙溪收好畫筆,托腮道,「……因為我看到他了。」

  *

  伏黑甚爾去花園插完花,剛回來,手機又響了。

  一看是陌生號碼,他眉頭一皺,立刻要掛。

  「我來接吧。」芙溪伸出手要手機,「會打這麼多次,也不像是惡作劇。」

  「不是惡作劇,我也不會幫人去找兒子。」伏黑甚爾將手機拋給了芙溪,還不忘警告道,「你不要自作主張。」

  「OK。」芙溪做了一個手勢,然後按下了接聽鍵。

  「大師!」手機裡傳來了那個女人的聲音。

  伏黑甚爾剛要咂嘴,芙溪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大師,拜托你幫我找幸吉!」

  芙溪:「放心,您的兒子我們一定幫你找到。」

  伏黑甚爾:「!!!」

  「瞎保證什麼呢?手機快給我!」

  他不會接這種工作,自然也不會胡亂答應別人。

  但慢了一步,芙溪將手機按下免提,放進了胸口。

  伏黑甚爾搶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艸!

  真會塞啊。

  伏黑甚爾嘁了一聲,收回了手。他就是能把她的脖子擰斷,暫時也干不出把手伸她衣服裡的事……

  「太太,您好,我是[富婆,餓餓,飯飯]大師的弟子。如果你想找到你兒子,就先不要說話,聽我的,先閉上嘴。不然我立刻掛電話,銷毀電話卡。」

  芙溪說話的語氣像變了一個人,十足的強勢,十足的冷淡,全然不像平時的樣子。

  女人果然不吭聲了。

  「如果你有耳機,就戴上耳機,沒有的話,找一個不會被你丈夫或者家裡其他成員發現的地方,對了,你去浴室吧。」

  「把門反鎖,把靠近門的水龍頭打開,然後進去裡面。」

  不一會兒,手機裡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女人向裡面走,水聲又逐漸變小了。

  芙溪又說:「現在你可以說話了,先告訴我關於你兒子的詳細情況。想清楚,你是要發泄情緒,還是要尋求幫助。」

  「嗚嗚大師,我——」

  「要哭去你丈夫懷裡哭,我們沒有時間聽你哭。我數十秒,調整你自己的狀態。」

  伏黑甚爾頗為感興趣地看著芙溪,看多了她像小孩的一面,極少看到她像大人的一面。

  ……看上去挺可靠嘛。

  芙溪開始倒數:「十,七,五,二——」

  伏黑甚爾:「???」你會數數嗎?

  芙溪數到一的時候,女人終於止住了哭泣,艱難地說道:「我兒子叫與幸吉,今年五歲了。」

  「嗯,失蹤人姓名,與幸吉,男,五歲。我記下了。他還有別的特征嗎?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失蹤的?」

  「我兒子是個術師。」

  女人竟然提到了術師,芙溪頓了一下,說:「那你是術師嗎?或者你家中有人是術師嗎?」

  「我和我丈夫都不是,我們連術師是什麼都不知道,是自稱高專的人帶他走的。」女人吸了吸鼻子,慘然地說道,「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產檢時很健康,孩子出生後卻連雙腿和右手都沒有。」

  芙溪眼眸微斂。

  她看向了伏黑甚爾,對方也在看著她。

  芙溪又問:「冒昧的問一句,你兒子是天與咒縛嗎?」

  「是!那些人也是這麼解釋的,他們說我的幸吉注定要成為術師。」

  「我不要他當什麼術師,我只想他留在我身邊,我和他爸爸商量過了,我們不會再要其他孩子了。但是上個月高專告訴我們,幸吉死了……」

  女人的家境很一般,無法負擔高昂的醫療費,是高專承擔了所有的費用,與幸吉才勉強長到五歲。

  因為天與咒縛失去雙腿和右手,腰部以下沒有知覺,不能見光,他只能在醫院裡靠營養液續命。

  從出生到死亡,不管術式和咒力如何強大,本體都被困在了那樣的殘軀裡。

  父母非但沒有絕望,還決定不要其他孩子,只守著他一個。

  芙溪沒有父母,無法理解這種親情。

  伏黑甚爾有父母和沒父母差不多,也很難理解這種親情。

  「我大概明白了,我報個地址給你,你想辦法過來,我們當面商量。」芙溪想了想,說,「也不要對你家裡人說是找兒子,他們可能沒有你意志堅定。你就說是來看看花,因為這裡有一座很漂亮的花園。」

  「大師,你神了!」

  女人突然激動了起來,聲音大到芙溪都要捂住耳朵了。

  「低調。」芙溪半開玩笑,「我是半神。」

  「大師竟然知道我喜歡花!」

  因為信任芙溪,她的語氣裡露出了先前沒有的喜悅和輕松。

  「我最喜歡花了。」

  芙溪輕聲笑笑:「女孩子都喜歡花。」

  「我兒子也知道我喜歡花,他以前說過以後要送我一座花園。」

  「他是個很好的孩子。」芙溪將手機從衣服裡拿出來,還給了伏黑甚爾,「我們一定會幫你找到他。」

  「我兒子一定還活著,他每天都有來送我一朵不一樣的花,花上面還有心——」

  「你說什麼?」

  伏黑甚爾已經掛斷電話了,對方突然蹦出了一個重量級消息。

  那邊每天都有收到一朵花。

  這邊每天都有丟失一朵花。

  高專對那邊說孩子死了。

  高專不願意接這邊的委托。

  孩子。

  比灌木叢還矮的東西。

  各種線索串在一起,兩人的腦海裡都出現了一個大膽的假設。

  「這也太巧了。」芙溪說,「可能這就是命運。」

  「高專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太不像話了。」伏黑甚爾吐槽道,「拿了別人的孩子,也不知道給點錢。」

  「給點錢也不行。」芙溪打斷了他的話,「人類對親子關系看得很重,有誰會拿錢就能賣掉自己的兒子呢?那種人還算人嗎?」

  伏黑甚爾:「……咳。」

  「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我不理解這種情感。說到底,孩子與父母的關系,不過就是借父母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而已。」

  不止是不理解這種情感,絕大多數的情感,她都很難理解。她總是用最優解來看待問題,用最小的付出去贏得全部。

  「對於普通家庭來說,生來就沒有腿的兒子,即使擁有再強大的術式和咒力,也只是廢物吧。」伏黑甚爾說。

  一如身體強壯卻沒有咒力的他,在禪院家族,是萬人嫌。

  他回想起過去的經歷,心裡一陣煩躁,忽然看見房間上方飄起了晶瑩的雪花。

  六月怎麼會下雪?

  伏黑甚爾的記憶又被扯回了青年時代的那個下午,他從禪院家離開不久,租住在位於清水的一間公寓裡。

  生活像灘爛泥,而他也是爛泥,爛泥躺在爛泥堆裡不想動。

  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唇角,冰冰涼涼的。

  又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手心。

  雪很快就停了。

  芙溪睜開了眼睛。

  「你果然在清水生活過。」伏黑甚爾搓著她的頭問,「為什麼先前死不承認?」

  芙溪突然抱住了他。

  「伏黑先生,我想騎,你。」

  最正經的語氣,最不正經的話。

  她說這個,那他可就不困了。

  「你想騎,我?確定挑這個時間嗎?」

  伏黑甚爾自上而下俯視芙溪,猶豫了一下:「你現在的身體,吃不消吧。」

  「沒關系,我吃了藥。」

  吃藥來搞他,伏黑甚爾覺得又怪異又感動。

  芙溪靠在他胸前,用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的身體素質很好,比牛還結實,比野豬還狂傲——」

  越聽越不像話。

  「你皮又癢了?」

  他堂堂天與暴君的身體,為什麼非用動物來對比?

  「騎上去應該會很穩。」

  「我當然很穩。」經驗豐富的伏黑甚爾飄了,「不過你還是改時間吧,現在真的不建議,別又吐血了。我人又跑不了,你急什麼?」

  「不,就要現在。」芙溪坐直了身體,目光深沉,「吐血也要騎,死也要騎。」

  「……」好強的覺悟。

  兩分鐘之後。

  葡萄莊園的鵝卵石小路上。

  伏黑甚爾陰沉著一張臉,快速奔跑著,而他的脖子上,騎著正手拿望遠鏡四處張望搜尋目標的芙溪。

  「臭小鬼,你所謂的騎,就是把我當坐騎嗎?」

  作者有話說:

  芙溪:吾名甚騎士。

  甚爾:艸。

  感謝支持~?


第二十八章

  看在芙溪年紀小的份上, 伏黑甚爾沒有直接把髒話罵出來。

  「這裡沒有比伏黑先生更強壯的人了,我能看到自己附著在紙花上的咒力,但是我的速度太慢了,追不上。」

  體力永遠是短板, 只能找一只「坐騎」。

  雖然這只坐騎並不怎麼情願。

  芙溪垂下眼睫, 盯著伏黑甚爾頭頂的發旋。

  男人的頭發又濃又密, 發絲不似主人鋒利的性格, 柔軟而順從地擦過她的手背。

  有點癢。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手感比太宰治的頭發更好。

  「好乖好乖。」她忍不住輕聲說道。

  「你在摸狗嗎?」

  伏黑甚爾為了不被她摸頭, 用力甩了一下頭。

  甩完發現自己特別幼稚,他跟一小鬼較什麼勁。

  芙溪拍拍他的頭:「右轉, 速度再快一點。」

  ……

  最終, 他們在一處僻靜的療養院門口停了下來。

  伏黑甚爾一把將芙溪從脖子上扯下來, 放到了地上——很想用摔的, 但那樣很可能把她摔骨折。

  「那小子的本體應該就躲在這裡吧。」

  伏黑甚爾摸了摸下巴,「這裡是高專的地盤?」

  「不知道, 應該是吧。」芙溪和高專完全不熟, 她推測道,「與幸吉無法自主活動, 是操縱咒骸之類的東西去偷花的,因為天與咒縛,他的術式和咒力都很強。」

  「有你強嗎?」

  「不可能有我強。」芙溪毫不謙虛, 「他才五歲, 術式沒法和心眼一起玩。我能陰死他, 他無法陰我。」

  ——這不就是以大欺小麼?

  「有警衛過來了,估計是我們鬼鬼祟祟的樣子被監控拍到了。伏黑先生的表情還是要多點友善, 對了。你在高專有案底嗎?」

  「……案底當然有了, 我殺過他們的人。」

  伏黑甚爾摸向肩膀, 習慣性想拿咒具,這才想起為了讓芙溪騎在他頭上,就沒帶武器庫。

  算了,直接打也是沒問題的。

  他剛攥起拳頭,就被芙溪抓住了手腕:「不用打,我有更省事的辦法。」

  「你們是什麼人?」

  警衛朝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芙溪所謂更省事的辦法,是直接往自己的肺部錘了一拳。

  「咳咳咳——」

  頓時就咳出了血。

  伏黑甚爾目瞪口呆,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她瘋起來連自己都利用。

  「我會死嗎,甚爾?」她一手捂住嘴,一手拽住了伏黑甚爾的衣袖,化身戲精狀態,語氣可憐巴巴,「我不想死,不想留你一個人在世界上。」

  警衛趕過來時,看到一個咳血的女孩和一個表情古怪的男人,被芙溪臉上驚恐的表情和血跡打動,同情心暴漲,急忙說道:「趕緊把她帶到鈴蒼醫生那裡,在二樓!動作快點!」

  「知道了。」

  伏黑甚爾明白芙溪沒什麼問題,她心眼很多,下手也有數,不會在這種地方把自己玩死。

  不過,這個瘋子,他必要好好罵罵。

  「你再不把自己的命當命的話,不如現在就去繼承遺產,該我的十億美金付給我。」

  芙溪在洗手池漱完口,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用的是最優解。」

  「狗屁最優解。」伏黑甚爾不屑道,「你這叫自殘。」

  「自殘是發泄情緒而沒有實際意義的行為,而我這樣做是有意義的。」芙溪不認同他的話,「我們以最小的代價,安全進來了。」

  伏黑甚爾簡直要氣笑了,「自殘就是自殘,還要分有沒有意義?」

  「當時我們已經被發現了,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你被他們發現是術師殺手的案底,我們很可能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最好的打消他們疑慮的方法,就是你或者我,有一個人來示弱。」

  森鷗外告訴過芙溪,人人都有憐弱心理,這和凌弱心理是矛盾的共生。

  她與伏黑甚爾的外觀差異巨大,示弱的事她來做會比較合情合理。

  「……就是這樣,絕對不會有什麼影響,我的身體我心裡也有數。」她分析完還有點得意,卻見伏黑甚爾用一種漠視的眼神看著她。

  他沒對她露出過這種眼神。

  因為沒有必要。

  「那位森先生,是從小把你當成機器來教的嗎?」

  一針見血。

  森鷗外自己就是理性的化身,與無感情的機器沒什麼兩樣。

  他所有展現出來的性格,或蘿莉控或邋遢,都是機器為了適應環境的需要。

  芙溪是他教出來的,潛移默化受到了很多影響。

  伏黑甚爾知道自己有反社會的一面,但芙溪,卻是缺少人性。

  「有些話應該你自己的父母來說,不是我來說。」

  但那位可憐的父親,在別墅四樓牆上掛著的年輕男子,早就長眠在了十幾年前的時光裡。

  為人父母也許是世界上最棘手的賭博,注定虧本。

  窮盡一生,嘔心瀝血,都未必能換得孩子的半點理解。

  在養育子女的路上,伏黑甚爾本人也是半個逃兵。

  「身體是你自己的,你如果不把它當回事,那再好的醫生,都無法治愈你的——腦殘。」

  他記得不久之前,芙溪還假模假樣地給他削了個蘋果,對他說身體健康是最大的幸福(也可能是在嘲諷他)。

  她現在卻又在做著有悖自己言論的事。

  有朝一日刀在手,屠盡天下雙標狗——劃掉,是屠盡小鬼。

  芙溪低下了頭,許久沒有說話。

  伏黑甚爾見她耷著腦袋沮喪的樣子,又尋思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你以後別做這種事了。」他的語氣稍微變輕了一點,「我又不是進不來……就算不打架,也能進。」

  就是多費點功夫。

  芙溪歪著頭看他:「真的嗎?你不是在吹牛?」

  「我要是吹牛,以後賭馬我每場都輸行了吧——」

  等一下,他究竟為什麼要為她發這種毒誓。

  她算老幾?

  伏黑甚爾陷入了沉思。

  芙溪的眼睛慢慢瞪圓,隨即笑了起來。

  「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種話。」

  森鷗外安慰她,無論她受傷多嚴重,只要有與謝野晶子在,她都能被治好。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用術式為他消除礙眼的證據和對家。

  太宰治問過她要不要一起死,他比一般人都要喪。

  禪院直哉與她定下的束縛裡,大多包含死亡,比如他死了,她得陪葬。

  只有一個伏黑甚爾,叫她不要以自損為代價,不要管狗屁的最優解,他說他會想辦法。

  「謝謝你,伏黑先生,感謝你的關心。」

  「聽好了,我關心的是你的錢。」伏黑甚爾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兩個月後,你必須付我錢。」

  「好。」

  哪怕是為了錢,那些話也是極為動人的。

  *

  芙溪很快找到了那個病房。

  病房位於療養院的地下室,一點光都照不進去。

  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主人似乎知道他們會來,就在芙溪還在研究開鎖的正確方式時,門自動打開了。

  裡面有很淡的燈光,近乎熒光。

  「小鬼,就是你一直去偷東西的吧——」

  伏黑甚爾剛踏進病房,立刻就被眼前的景像震住了。

  即便他見慣了各種場面,已經不會再為不相關的事有情緒上的起伏,但看到這一幕,心中也有了波瀾。

  一個身體裹滿繃帶、插滿管子,浸泡在藥水裡的男孩,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這個孩子長得很瘦,雖然五歲了,看上去卻比伏黑惠還小。

  他左手拿著那支七色堇,嘴裡叼著一支筆,正在費力地往紙上寫著什麼。

  沒有右手,膝蓋下面也什麼都沒有。

  這是與他完全相反的天與咒縛,用健康的身體換來術式和咒力。

  「你在寫什麼?」芙溪走了過去。

  男孩沒避著她,大方地給她看了:「寫給我媽媽的信。」

  他每天用可操縱的小機械丸摘一朵最漂亮的花,送給他媽媽,再附上一封信。

  雖然說是信,但因為不會寫字,他只能畫一個愛心,然後用鉛筆將愛心塗滿。

  「這個還給你。」男孩突然放下了筆,「我不送了。」

  芙溪沒拒絕,接過了那朵七色堇:「你媽媽在找你,她想見你。」

  男孩搖頭:「我已經讓人告訴她,我死了。」

  「你什麼意思?」伏黑甚爾眯起眼睛,「這是你的意願?」

  「是我自己的意願,高專的老師們也勸過我,但我已經決定了。」男孩吸了吸鼻子,「我還不認識字,是讓醫生給我查的,我的爸爸媽媽現在是最佳生育年齡,他們可以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可以,只要是健康的。」

  伏黑甚爾吹了吹自己額前的劉海,嘀咕道:「人小鬼大,你還替父母操心起二胎了。」

  「不然呢?守著我這樣一個廢物嗎?」男孩突然激動了起來,他費力地想要坐直身體,卻因為腰部以下不能動,折騰了幾次都翻倒,濺了自己一臉的紅色營養液,看上去十分狼狽,「你們看,一個連離開這個缸都做不到的廢物,我還能做什麼?」

  ——你好好努力,生活會好起來的。

  ……再努力,能長出腿和手嗎?

  ——你擁有很強的術式和咒力。

  ……小孩子不會期待這樣的東西。

  伏黑甚爾和芙溪都想不出任何能安慰他的話。

  語言太蒼白,而他們的經歷,在這樣一個孩子面前,也上不了台面。

  「我爸爸媽媽生了我已經很倒霉了,我也很倒霉。」男孩終於掉下眼淚,「所以讓我一個人倒霉就夠了,他們很快就會忘了我的……」

  才五年,就算再不舍,只要有了新的孩子,就會慢慢衝淡舊日的悲傷。

  名為與幸吉的男孩已經熟知這個道理了。

  「我有一個問題。」芙溪平靜地問道,「既然你決定讓她忘掉你,為什麼又要去送花呢?不送花,就不會引起她的懷疑。」

  男孩像是被問住了,隨即情緒激動了起來,嘴唇顫抖著。

  像是考試作弊被老師抓住的學生,又羞又氣。

  「我——」

  「你分明就不想被她遺忘吧。」

  太矛盾了。

  一邊是絕望,一邊是希望。

  男孩在這句話裡崩潰得嚎啕大哭,哭聲驚動了警報器。

  在警衛和醫生趕來之前,伏黑甚爾已經抱起了芙溪,往門外走去。

  他倆誰也沒有回頭看。

  伏黑甚爾聽到了與幸吉抽泣著在念詩。

  他向來討厭文字,但這首詩,他只聽了一遍,就記得一大部分了。

  〔我有一個夢想。

  我想給世界種一座花園。

  然後花園裡開出七彩的花。

  可是我沒有腿可以走到那裡。

  沒有手可以挖土。

  我還不能曬太陽。

  我也終於知道,

  世界上根本沒有七種顏色的花。〕

  作者有話說:

  下章會很逗,決定利用「熱情善良」的甚爾,來解決別人家庭不圓滿的事。?


第二十九章

  回去的路上, 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莊園之後,芙溪連吃了三盒冰淇淋後作出決定:「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伏黑甚爾晃了晃手裡的啤酒罐,斜眼看她:「搞不定了?」

  自從認識以來,她好像從來沒有一刻是真正沮喪的。

  能穩住禪院直哉, 騙倒孔時雨, 用三百日元誆住他, 被拉進海中也能絕處求生, 在賭場出千, 又用了一些手段讓他這陣子都無法傍富婆……

  雖然這小鬼很該死,但也不得不承認她聰明。

  這幾乎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主動放棄某件事。

  芙溪趴在桌子上, 有氣無力地說:「與幸吉的術式和咒力將來會為高專和社會做出很大貢獻, 現在穩定他的情緒, 培養他的能力十分重要。父母如果令他分心, 不如不見,畢竟他們不懂咒術, 幫不上忙。」

  ——他們不懂咒術, 幫不上忙。

  代入感太強,無咒力的伏黑甚爾忍不住在芙溪的頭上錘了一下。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將伏黑惠賣給禪院家的場景。

  嘴上說的是麻煩的小鬼不如換錢, 實際上心裡是在想,假如伏黑惠有術式,跟著他還不如去禪院家, 那裡再糟糕, 起碼能教他。

  他用不了咒術, 沒辦法給他任何指點。

  「為什麼打我?」芙溪揉了揉被錘的地方,「我還沒說完呢。」

  沒等伏黑甚爾開口, 她繼續說道:「我剛才說的是完全撇開人類的感情, 只計算利益得出的結論。」

  那是她一貫的思考模式。

  「與幸吉留在高專死心塌地學咒術, 他父母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過普通人的生活,這樣看上去對兩邊都好。但是,」

  這僅僅是看上去對兩邊都好。

  「媽媽對孩子有感情,沒有因為他是殘疾而嫌棄。孩子對媽媽也有感情,才五歲就知道犧牲自己不拖累她。

  這種互相成全的愛,是人和機器的本質區別。

  如果大家都和AI一樣只求利益最大化,那麼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人類,有機器就夠了。」

  「我不想用我以前的方式來草率處理這個問題。但我根本就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互相成全。」

  涉及感情,就到了芙溪的盲區。

  這題不會,她認輸。

  「我再吃一盒冰淇淋。」

  她起身去冰箱裡翻第四盒,煩躁的時候就得用甜食來壓壓驚。

  「還吃呢,也不怕發胖。」

  伏黑甚爾搶過她手裡的冰淇淋,自己吃了起來,甜膩的味道令他皺眉,心想這小鬼嘴真饞,要是這盒再吃下去,兩劑退燒針估計就白打了。

  身體差還特別能作死= =

  「她說她馬上就到這裡了。」伏黑甚爾讀著手機簡訊,扔給芙溪一個重磅炸.彈。

  芙溪把頭埋進沙發裡:「當我死了。」

  尊重與幸吉的意志,就得欺騙他媽媽。尊重他媽媽的意志,就得帶她去看與幸吉,小孩肯定受不了。

  媽媽和孩子,總有一方的委托要辜負。

  「事是你招來的,你可別想逃。」

  伏黑甚爾扔掉冰淇淋盒子,把人從沙發裡揪起來,發現小姑娘的身體竟然自動蜷成了一團,像倉鼠球一樣。

  她竟然有這麼好的身體柔韌性。

  勢必要給她拉拉直。

  「住手啊。」芙溪在被伏黑甚爾強行拉直身體時,齜牙咧嘴地警告,「你還要不要十億美金了?」

  她唯一能拿來威脅伏黑甚爾的東西,就是畫大餅。

  「芙溪。」

  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可能是因為吃了一盒冰淇淋,低沉沙啞的聲線裡染上了一絲少年音。

  芙溪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伏黑甚爾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還以為他永遠只會叫「弟妹」、「臭小鬼」、「老板」之類的昵稱。

  叫她名字,是男人最高級別的認真。

  「我說了不管,是你非要插手。」

  伏黑甚爾知道芙溪插手別人的事,不是出於善良,而是出於一種高高在上的自信,她以為所有的事她都能游刃有余的解決。

  「你主動湊過去給她希望,現在人來了,你不管了。」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非術師媽媽,究竟面臨怎樣的絕望,才敢跑去詛咒師論壇發帖?

  手機被家人搶了一次又一次,卻堅持不懈地求助。

  因為別人的一個電話,就連夜從家中來到深山,走一條也許沒有回頭的路。

  「你們這些術師,是不是永遠不把非術師當人?」

  芙溪扭過了頭。

  時間在長久的沉默中一分一秒的過去。

  落地窗外的樹影搖曳,飄出一種迷離的美。

  「如果不把非術師當人,我就不會想躲起來。」

  對於這個答案,伏黑甚爾沒有意外。

  芙溪身上的人性在漸漸復蘇。

  逃避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你要去想真正的辦法,而不是什麼狗屁最優解。」

  伏黑甚爾覺得這話不該是他來說,他是壞人做久了,變質成好人了嗎?

  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太正經,仿佛他是個東大的教授。

  東大的教授……!

  咳。

  這位自封的東大教授拍了拍芙溪的頭:「好好想想。」

  這個近乎安慰的撫摸讓她徹底冷靜了下來。

  ——假如不追求最大的利益。

  ——假如去追求圓滿的感情。

  芙溪將臉貼在伏黑甚爾的胸口,幻想她是與幸吉,而伏黑甚爾是與幸吉的母親。

  孩子希望媽媽去過幸福的生活,但也希望他們記得自己。

  媽媽希望孩子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即使實現不了,也希望他不再痛苦。

  他們之間缺少一場讓彼此安心的告別。

  「你再亂摸我的胸肌,我就要收費了。」伏黑甚爾涼涼的聲音響起,芙溪這才從他懷裡抬起臉。

  她歪了歪頭:「伏黑先生,你相信我想的辦法嗎?」

  少女的聲音干淨純淨,眼睛裡流露出難得不狡猾的亮光。

  伏黑甚爾原本想說的關我屁事咽回了肚子裡。

  看在金錢的面子上,就說點好聽的話吧。

  「我信你啊。」

  *

  芙溪寫了一個劇本。

  「我優先尊重與幸吉的意願,因為他本人是最痛苦的。我會告訴他媽媽,他已經死亡了。但我認為對家長而言,如果知道孩子轉世後過得很好,就能真正放下心來。」

  雙方都有心理上的愧疚。

  與幸吉愧疚自己是個廢物,給媽媽添了麻煩。而與幸吉的媽媽則愧疚自己給了孩子殘缺的身體。

  天與咒縛是天的意思,傷害的卻是人。

  與幸吉的媽媽對芙溪是大仙的事深信不疑。

  正好別墅裡有一個神神叨叨的俄羅斯少年,於是便安排費奧多爾先念一段方言俄文,假裝跳大神的法術咒語,把氣氛炒熱。

  然後芙溪降下漫天大雪,渲染場景。

  夏日飛雪,更具有鬼神傳說的意味。

  最後,由伏黑甚爾扮作轉世後的與幸吉,在紛飛大雪中擁抱與幸吉的媽媽,告訴她,他已經投胎轉世,變成一個很強壯的人了。

  如果時間允許,伏黑甚爾還可以表演一段胸口碎大石,以此彰顯自己的強壯健康。

  最後伏黑甚爾再趁著與幸吉媽媽擦眼淚的時候,矯健地鑽進兵器庫裡,假裝回到了他所在的世界。

  聽完劇本,費奧多爾贊同:「連發色都對上了,那個孩子也是黑頭發吧。」

  芙溪點頭:「知道兒子轉世後變得很健康,她應該就不會太痛苦了。」

  兩人都很滿意,只有第三位演員有意見。

  「什麼垃圾玩意!」

  伏黑甚爾憤怒地撕碎了劇本。

  他年紀比與幸吉媽媽的年紀都大,還給人家當兒子?

  先前他絕對是鬼上身了,才會對芙溪說他信她啊。

  作者有話說:

  周日上夾子,所以周日的更新不在凌晨,在晚上,到時候雙更獻上,麼麼噠。

  推薦基友的二言,的場靜司bg文,去康康

  《我不會告訴的場靜司我喜歡他》by舞彤

  西山院祈音有個討人厭的毒舌竹馬。

  十歲的時候,成功驅除第一只妖怪,

  她特意跑去的場家炫耀,

  卻得到對方[還不錯,只比我首次除妖晚了兩年]的過分回答

  十五歲的時候,憑一己之力封印住一只凶殘的大妖怪,

  他坐在一旁的石頭上,一邊欣賞她狼狽的身影,一邊笑道:[太好了,真不容易,我差點以為必須要出手幫你了呢]

  二十歲的時候,他成為了的場一門最年輕的家主,

  許多除妖家族都主動將族中適齡的女孩介紹給他。

  他禮貌又耐心地與所有前來問候的女孩交談,結束後對旁邊無語的她微微一笑,原形畢露調侃道:[太受歡迎也挺麻煩的呢,你就不同了,一定沒有這樣的煩惱吧]

  聞言,西山院祈音攥緊了手,

  她望進他赤色的眼瞳,咬緊牙,在心中暗暗發誓:

  [這輩子就是單身一輩子,我也絕對不會告訴的場靜司,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喜歡他]?


第三十章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東西嗎?」

  因為伏黑甚爾過於生氣, 導致芙溪和費奧多爾的頭上各挨了一巴掌。

  芙溪被揍習慣了,倒是沒什麼反應。

  費奧多爾有些委屈:「為什麼連我也要一起被打?」

  「用天與咒縛來解脫天與咒縛,不是很有意義嗎?」芙溪不死心地勸說伏黑甚爾,「伏黑先生, 你演一次與幸吉, 我再給你多加一億美金。」

  「你先把錢拿來。」

  總是被大餅操縱的伏黑甚爾終於不干了。

  迄今為止, 他從芙溪身上得到的, 只有最初的三百日元。

  提到付錢, 芙溪瞬間就支吾起來。

  「伏黑先生,我又不可能原地繼承家產。」

  「那你可以把這個莊園抵押給我啊。」伏黑甚爾已經看出了這家人骨子裡的摳搜, 「現在就立字據。」

  「……」

  算了, 反正候選人不止一位。

  芙溪重新決定:「那就由費奧多爾來演與幸吉吧。」

  費奧多爾剛才還在看熱鬧, 熱鬧到了自己身上, 連忙拒絕:「不合適。」

  伏黑甚爾冷笑:「我覺得很合適。」

  「我要負責渲染氣氛,如果我去演幸吉君, 誰來念俄文?」費奧多爾咳嗽了起來, 「況且,我的身體也不太健康, 咳咳——我有貧血症和低血糖,咳咳——」

  費奧多爾面色蒼白,眼窩深陷, 走兩步路都歪歪扭扭, 與幸吉的媽媽看到他沒准更加揪心——怎麼孩子轉世了還是不健康?

  健康的人不配合, 配合的人不健康。

  芙溪低頭思考。

  「我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

  與幸吉的媽媽名叫與秋朝,是一位很普通的全職主婦。

  櫻江安撫了她, 謊稱大仙已經休息了, 叫人給她點了線香, 也讓她暫時睡覺了。

  隔過玻璃窗,芙溪看到了熟睡中的與秋朝。她是一個人來的,她的床邊有一個巨大的包裹,在進來別墅時安檢過,裡面是一些小男孩的衣服和玩具。

  ——媽媽,家長。

  撫養她的人是森鷗外,森先生卻不能算是她的父母。

  他在物質條件上沒虧待過她,各種小裙子小玩具,塞了滿滿一房間。

  每天的睡前童話也必然有一個美滿的結局。

  但芙溪總是提不起勁來。

  後來她想了想,她其實並不喜歡小洋裙,她是覺得和服穿得比較舒服。也不喜歡王子斬殺惡龍拯救公主的故事,她想聽的其實是惡龍的王國有什麼好吃的特產。

  森鷗外不怎麼關心她喜歡什麼,只關心自己喜歡什麼。

  「小姐,您的事我本無權過問。」櫻江頓了頓,說,「但是——」

  芙溪面無表情:「既然知道無權過問,就不要但是了。」

  後面的話她並不想聽。

  「但是伏黑甚爾應該不是什麼好人。」

  不是好人的伏黑甚爾就站在距離她們不遠處的樓梯轉角,饒有興味地聽著。

  「自信點,把『應該』去掉。」芙溪抱著手臂說,「他不是好人,可我也不在好人範疇裡。我為什麼接下與秋朝的委托,你知道的。」

  絕對不是因為善良。

  而是出於對自己能力的自信。

  她就是對自己太自信了,才敢那樣威脅禪院直哉,還敢用銀之手諭下令追殺自己。

  要處理與幸吉的事,可以。

  告訴與秋朝她兒子已經死了,送上偽造的骨灰,這樣完全可以。但是就沒管他們的情感寄托。

  芙溪十分擅長破壞,卻不擅長修理。

  「伏黑甚爾他連自己的兒子都賣了。」櫻江說。

  嘖。

  這裡竟然能查到他將兒子賣給禪院家的事,伏黑甚爾摸著下巴想,看來他們是將他的老底查了個底朝天。

  「那又怎麼樣?」

  ——他連他兒子都賣了。

  ——那又怎麼樣?

  櫻江震驚了,自己的主人是真的無所謂。

  善惡可以不分,是非也可以不管。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嗎?」

  芙溪心想,她又不是要和伏黑甚爾結婚,下屬雖然是好心,但管的實在太寬了。

  伏黑甚爾一身毛病,唯獨外形挑不出缺點,願意包他和跟他的女人都有很多,可他直到今年才把姓氏從禪院換成了伏黑。

  因為伏黑惠慢慢長大了。

  再過兩年,就能知道他有沒有術式了。如果伏黑惠沒有術式,那他也能有個正常的家庭(起碼有個相依為命的姐姐),有個普通的姓氏,也在接受普通人的教育。

  如果伏黑惠是術師,那麼他在普通人裡也很難生活。

  於是伏黑甚爾把他賣給了禪院家。

  芙溪能理解,卻不贊同。

  「伏黑甚爾把自己的兒子賣了,大部分原因不是為了錢,而是因為——」

  櫻江在等著芙溪的解釋,伏黑甚爾也想知道她會說出什麼答案。

  「他不自信。」

  櫻江:「?」

  伏黑甚爾:「???」

  「他自卑。」

  艸,不能忍!

  聽牆角的伏黑甚爾聽不下去了。

  「你說誰自卑呢?!」

  壞了,不自信的人原來在偷聽,而且非常生氣,表情都扭曲了。

  芙溪覺得有些問題還是要說明一下,便對伏黑甚爾說:「出去說。」又對櫻江吩咐:「放心,你不用跟來,他不會殺我,殺了我就沒錢拿了。」

  *

  「字面上的意思,伏黑先生,你不自信。」

  芙溪平靜地解釋了一遍。

  伏黑甚爾笑了。

  小鬼頭氣人的本事與日俱增,他開始懷疑,會不會在沒拿到那十億美金之前,他就弄死她了。

  「我給你一個機會,收回這句話。」伏黑甚爾淡淡地說。

  夏天的夜裡有些冷,折騰到現在,已經快天亮了。

  芙溪將目光從天際收回,投在伏黑甚爾冷峻的臉上。他這個人說起來沒有自尊,實際上自尊心又非常強。

  「你不自信。」

  「你他媽說誰不自信呢?」

  脖子被掐住的那一刻,芙溪感受到了真實的殺意。

  然而只有一瞬間,對方就克制地松了松手。

  顯然只是想起到恐嚇的作用,讓她閉嘴。

  「如果你足夠自信,為什麼要把惠君賣給禪院家?」

  「你自己在那裡長大,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垃圾堆,你還要把他也送進去?」

  芙溪越說越上頭,腦子裡暈乎乎,已經失去了一貫的冷靜,「你自己不會教他嗎?

  你不懂咒術,你也不懂體術和咒具嗎?

  你買那麼多咒具,是為了顯擺嗎?」

  懟人的功力也是跟森鷗外學的。

  但這是她第一次帶著個人的情緒去懟人。

  伏黑甚爾憤怒道:「你懂個屁!」

  「我當然懂!你不要在心裡以為禪院家接受術師,不會排擠惠君就是好事,你看看禪院直哉被養成什麼樣了?

  他日常除了辱罵自己的兄弟,就是盯著女人的屁股看,他還會什麼?

  你想要惠君也變成毫無人品的人渣嗎?」

  「伏黑甚爾你這頭蠢貨,你簡直和德川祈真蠢的不相上下!」

  「你再罵——」伏黑甚爾想不出詞來對話,干脆用拳頭堵住了芙溪的嘴,「等等,德川祈真,那不是你爸爸嗎?」

  不久之前,他還在別墅四樓的見過那位兄弟的照片。

  「你瘋起來連自己的爸爸都罵?」

  他移開手,食指處已經被芙溪咬出血了,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伏黑甚爾看她氣到快爆炸的樣子,自己的氣倒是消了,存心逗她:「哈哈,我剛才上完廁所沒洗手。」

  芙溪面色一變,徹底哽住。

  「嘔——」

  「騙你的,洗手了。」

  「你罵我就算了,不要罵自己的爸了。」伏黑甚爾決定為自己神交的那位兄弟說兩句,「養你這種女兒是很辛苦的。」

  「是,所以他就把我送人了。」

  伏黑甚爾一怔。

  「我身體不好,他不能回家,又覺得自己養不活我。我的確在別人那裡長大了,但是森先生在我八歲就教我殺人了。」

  森鷗外養她是為了研究還是為了解悶,已經無從考證。

  但他沒有讓她閑著。

  芙溪意識到自己不正常時,是在戰爭中目睹與謝野晶子的反抗,她竟然毫無感覺。

  救人的那個在自責,她這個總是殺人的卻沒有心理負擔。

  「我缺乏正常人的情感,和機器沒有區別。」芙溪低聲問道,「我爸爸沒有責任嗎?他為什麼不相信自己能養活我?」

  伏黑甚爾無言以對。

  靜默樂半天,他看到芙溪眼睛透出很重的潮濕感。

  ……是不是要哭了。

  原來她也會哭。

  嗐,到底是個小女孩。

  稍微安慰一下吧。

  「你和機器不一樣。」

  機器比你厲害多了——劃掉。

  「你要是機器,現在不就告訴那孩子的媽媽他已經死了嗎?」伏黑甚爾嘆氣,「哪裡還會這麼糾結?讓我給別人當兒子。混賬透頂,那是人能想出來的辦法嗎!」

  芙溪對伏黑甚爾突然的友善表示提防 。

  「現在跟你講不了,等你以後有自己的孩子,就明白當父母的養你們是多麼燒錢了。」

  伏黑甚爾從地上撿起兵器庫,醜巴巴的咒靈埋在他的胸口,叫了一聲很弱的:「媽媽。」

  聲音很輕,他胸肌發達,兵器庫對他埋胸時,經常這麼叫他,伏黑甚爾習慣了。

  一抬頭,他看到芙溪的眼睛因為好奇變圓了。

  對了,她是第一次聽到兵器庫說話。

  兵器庫對人類沒有惡意,應該是嬰兒的怨念所化的咒靈,如果芙溪把它當成自己的孩子,說不定能培養出真正的情感。

  「要不要試試?」伏黑甚爾把兵器庫塞到了她的懷裡。

  芙溪摸著兵器庫的頭,情緒慢慢變得冷靜。

  伏黑甚爾松了一口氣,離遠兩步,點了一根煙。

  「……爸爸。」

  兵器庫又說話了。

  「爸爸。」

  ……不對啊,怎麼會叫爸爸呢?

  伏黑甚爾機械般地轉過頭,看到芙溪的微笑溫柔到瘆人:「你感覺不到我是女生嗎?叫媽媽啊。」

  埋在她胸前的咒靈還在堅持:「爸爸!爸爸!」

  糟了,兵器庫靠胸部大小認父母。

  下一秒。

  「住手!這是我的私人咒靈,不要祓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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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三十一章

  芙溪眼神冰冷, 看人就像是看著一件死物。

  伏黑甚爾頓悟,原來她一直很在意……她自己的身材。

  他努力平息她的怒火:「弟妹啊,其實你身材挺勁爆的。」

  能對著一個國中生長相的少女說出這樣的話,伏黑甚爾覺得自己的嘴也挺勁爆的。

  芙溪冷笑:「是啊, 勁爆到連咒靈都叫我爸爸了。」

  ……無法反駁。

  他拍了拍懷裡好不容易搶救下來的兵器庫, 暗罵了一句不爭氣的家伙, 本意是希望它喚醒芙溪身上的母愛, 結果這小東西試圖喚醒父愛。

  母愛如山, 父愛如山體滑坡。

  差點就被祓除了。

  「這是個意外,相信我, 你以後還是會再發育的, 人要有點夢想, 要敢想——」

  芙溪打斷了他的話, 抬起手怒道:「你去死吧!」

  寒氣朝伏黑甚爾襲來,他不想和芙溪打架, 閃身避開。

  哐當——

  他回過頭時, 看到停在林蔭道上的兩輛跑車,被擊中後直接化成了煙塵, 原地升天。

  伏黑甚爾一是心疼錢,二是驚嘆她的能力。

  他想起芙溪在自己的領域裡告訴過他,她的能力最強時可以無限趨近於絕對零度, 讓物體直接消失……

  「喂!胸肌發達又不是我的錯!」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太可怕了。

  「滾, 別再讓我看到你們!」

  芙溪看著伏黑甚爾抱著兵器庫溜走的背影, 憤怒地又消滅了一輛跑車。

  「兩個蠢貨!」

  「滾的越遠越好!」

  ……太罕見了。

  她從來沒有過這麼憤怒的時刻,恨不得把他們按在地上扒掉十層皮。

  芙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確實坦蕩蕩, 她很瘦, 像紙片人,早該就習慣了,這沒什麼值得生氣的地方。

  那到底是為什麼生氣呢?

  是那一人一獸的態度。

  居然敢叫她爸爸,那就讓他們母子倆知道爸爸的厲害!

  「芙溪小姐。」

  從左側前方傳來了費奧多爾的聲音,芙溪抬起頭,看著走路走得歪歪扭扭的少年。

  不知道他是之前就在那裡,還是剛剛才來。

  「你是因為伏黑先生而生氣嗎?」

  「……鬧著玩呢。」

  芙溪雖然對費奧多爾印像不錯,但還沒有到把自己和伏黑甚爾之間的事都能告訴他的地步。

  費奧多爾指著跑車消失的方向:「這是鬧著玩?」

  「……」

  好吧,好像是太過火了,直接把伏黑甚爾打跑了——雖然他要較真起來,她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你在意伏黑先生。」費奧多爾又說。

  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

  「有一點吧。」芙溪望著流瀉到地面的第一束光,「因為他是我的第半個朋友。」

  「第半個朋友?」

  如果說是第一個朋友,那這句話就會很感人。

  第半個朋友……

  費奧多爾慶幸,伏黑甚爾已經走了,不然肯定要炸。

  芙溪和伏黑甚爾的相處模式就是炸,不是他把她氣炸,就是她把他氣炸。

  像一對冤家,又時刻充滿歡樂。

  「和他一起玩,有樂子。」芙溪勾了勾嘴角,「不用像以前那樣刻意找樂子,他就是樂子。」

  不像是對朋友的描述,更像是一件玩具。

  「據我所知,你們的天與咒縛是互補的。」

  芙溪的笑意在聽到這句話後,短暫地凝固在了臉上。

  她再抬眸看向費奧多爾時,眼睛裡閃著幾分認真的玩味。

  「看來你知道一些事啊。」

  「是的呢。」費奧多爾若有所思道,「以你的能力,想殺他雖然有難度,但並非做不到。」

  伏黑甚爾肉.體強悍,腦子聰明,可論心髒的程度,完全陰不過芙溪。

  「我此行的目標,他是起.點,但他不是終點了。」

  芙溪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用力一拋,扔進了河裡。

  「比如你原本想要填平這條河,但發現它很有趣。」

  河面的平靜被打破,蕩起一圈圈的漣漪,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耀著粼粼的水光。

  「那麼要不要填平河已經不重要了。」

  費奧多爾垂眸,表情被日出的晨曦染上了些許溫柔的落寞。

  「是麼。」

  「費奧多爾君,在你離開這裡之前,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芙溪想了想,「也不算幫我的忙,我們倆是互相幫忙。與幸吉的委托,是你接的吧。」

  芙溪猜到了這一點,費奧多爾也沒有驚訝,直接承認了。

  「是的。」

  「他想給自己的媽媽送花,你就推薦了我家的莊園,剛好距離也不遠。」芙溪繼續說道,「監控不可能沒拍到與幸吉的小機械丸,只是監控被你動了手腳,我們看到的東西都是你留給我們看的東西。」

  多年前,費奧多爾在賭場教芙溪出千。

  不是精心偽造的換牌式出千,而是藏起一部分。

  芙溪能在橫濱海狼的競拍會上拍下伏黑甚爾,也是受此啟發。

  「事已至此,伏黑先生、我、以及與幸吉的見面,應該不是一場偶然。」芙溪緩緩問道,「你把我們三個都有天與咒縛的人聚集在一起,是來開天與咒縛茶話會的嗎?」

  「不是。」

  「嗯?」

  「我想要芙溪小姐將全部的家產贈送給我。」

  「……」

  一瞬間,芙溪以為費奧多爾在開玩笑。但從他認真的表情來看,不像是在說笑。

  他是真情實感地提出了這個要求。

  芙溪本人因為家族的關系,對金錢沒多大興趣。可這也不代表她能把全部的家產送給別人。

  尤其是覬覦那筆家產的人太多了。

  森鷗外首先就不可能同意。

  然後是伏黑甚爾,她還欠著十億美金。

  費奧多爾只與她有過一面之緣,是哪來的自信要全部家產?伏黑甚爾聽到了估計會當場削死他。

  「理由。」

  最終,芙溪放棄了推測,問出了這兩個字。

  「我想要幫助芙溪小姐得到解脫,也想要幫助這個世界得到解脫。」

  ……竟然不是利己。

  「哦?你要怎麼幫我?」

  芙溪知道自己的家族有塊從初代開始就守護著的藍色寶石。

  寶石的名字叫孤獨的藍寶石,它與這個家族之間存在著強烈的束縛。

  得到它的人會擁有數不盡的財富,但朋友、家人、戀人都會離開持有者的身邊。

  因此每代家主都是坐擁金山,孤獨一生。

  芙溪的父親祈真不想和戀人分開,在當了一天家主後就拋棄了家族,後來和妻子窮困潦倒地去世了。

  芙溪無所謂孤獨,也無所謂家產,她對費奧多爾的後一句話更感興趣。

  「你想要怎麼幫助這個世界得到解脫?」她微笑,「能說服我,別說家產,命也可以給你。」

  這個神秘的俄羅斯少年,眨了一下他漂亮的紫紅色眼眸。他的睫毛很長,微微垂在日光下,像是抽成絲狀的細芽。他眼中的虔誠無人能及,信念也無人能擋。

  「我想創造一個只有普通人的世界,沒有異能力者也沒有咒術師,當然也沒有天與咒縛。」

  沒有異能力者,就沒有了森鷗外和太宰治,Mafia基本只剩底層成員。

  沒有咒術師,就沒有咒術高專,當然,禪院家也從御三家變成了普通的種田農戶。

  沒有天與咒縛,她和與幸吉就會是健康的普通人。

  「異能力引起紛爭,你所親歷的戰爭,就是因為異能力者的存在,所以被無限延長。」

  芙溪想到了森鷗外曾經的「不死軍團」計劃,沉默了。

  「再談詛咒,雖然說詛咒是從人類的負面情緒中誕生,但我走遍了國外很多國家,發現那裡的咒靈非常罕見,有的國家甚至一只都見不到。」

  「難道說國外的人沒有負面情緒嗎?不,不是這樣的。我發現原因是,那裡也沒有咒術師。」

  「咒術師與咒靈相伴相生,咒術師越強,咒靈也會越強。就是中國的那句古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因此當咒術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時,咒靈也會消失。」

  毫無邏輯,又全有道理。

  芙溪回味費奧多爾的每一句話,沒有任何可以反擊的點。

  他的話很瘋,但他經過實地考察,得出了結論。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費奧多爾露出認真聆聽的表情。

  「我算不上利己主義者,但要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也很難。」芙溪嘆氣,「我是術師,你的理想實現,我就得死,不是麼?」

  費奧多爾停頓了一下,輕聲說道:「但你可以讓伏黑先生獲得幸福。」

  伏黑甚爾出生於咒術界御三家,卻沒有咒力,從小遭到非人的虐待,自此開始爛泥般的一生,到現在都沒有釋懷。

  假如這個世界沒有咒術,或許束縛他的那些壓力就消失了。

  「你太看得起他了,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對生養過的男媽媽不感興趣。」芙溪打了個哈欠,與費奧多爾擦肩而過,「你還不如綁架太宰治,讓我用全部身家性命去贖他,那樣的可能性還大一點。」

  「只是一點喔。」她再次提醒道。

  直到芙溪走遠,費奧多爾才輕聲自語道:「芙溪醬,你很快就會打臉的。」

  *

  伏黑甚爾從凌晨開始就不知所蹤,好大兒的角色只能芙溪自己來演。

  與秋朝經過一夜睡眠,氣色好了很多,情緒也穩定了。她認出了芙溪的聲音,並對她的法術深信不疑。

  費奧多爾隨手拿著一本小說,用俄語念:「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

  與秋朝聽得滿臉疑惑:「大師,這是——」

  「這是儀式感,召喚術。」芙溪解釋道,「接下來看我的了。我會讓幸吉君的靈魂先附在我身上,到時候你想知道的問題都可以問他,包括他在哪裡之裡的。」

  「謝謝大師!」

  「那麼開始吧。」

  芙溪打了個響指。

  啪。

  剛才還晴朗的天氣,突然之間烏雲密布,開始有雪花飄落。

  雪越來越大,將整個場景都渲染得無比凄慘。

  「嗚啦啦嗚啦啦——」芙溪隨口開始瞎念咒語。

  一場覆蓋整個莊園的大雪是很耗費心力的,平時她只敢小範圍的改變使用,她的身體已經撐不起她的術式。

  喉嚨裡傳來腥甜的味道。

  拜托……撐下去啊。

  只要五分鐘就好。

  五分鐘,足夠一個孩子和一個母親的告別了。

  「媽媽。」

  她捏住喉嚨,艱難地叫了一聲,「我是幸吉啊。」

  長相不對,聲音不對,什麼都不對,但只是聽到這個名字,與秋朝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幸吉!」

  這是她的孩子。

  「芙溪小姐!」

  「芙溪小姐!」

  與此同時,後方傳來了兩聲各屬於櫻江和費奧多爾的聲音。

  他們的聲音很急,這時候他們拆什麼台?

  芙溪茫然地抬起臉,隔過與秋朝,她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那是一個沒有眉毛又鬢發花白的少年,一身黑色的風衣,在茫茫大雪中步履沉穩,走出了肅殺的氣息。

  ——芥川龍之介,不吠的狂犬。

  芙溪差點忘了,Mafia還在如她所願地追殺她。

  她和芥川龍之介不熟,只知道對方是個太宰廚。

  那麼得對症下藥。

  「芥川君,你是來殺我的嗎?」她推開與秋朝,上前一步。

  「是。」少年回答的毫不猶豫。

  「芥川君,我懷孕了,孩子是太——」

  「羅生門。」

  芥川龍之介絲毫不拖泥帶水,身後的風衣變成了一只黑獸,張開血盆大口朝芙溪咬去。

  他動作太快了,以至於芙溪根本沒機會說完准備的謊言。

  【芥川,我懷孕了,孩子是太宰的。】

  【如果你殺了他的孩子,你覺得你還能得到他的認可嗎?】

  這個憨憨!

  就不能聽人把話說完嗎?

  芙溪想以術式抵抗,但剛才降雪用光了體力,她已經到極限了。

  要麼被羅生門咬死,要麼自己跳下懸崖。

  她選擇了後者。

  下墜的過程是很快的,她知道底下是一條河,應該摔不死,但重傷跑不掉了。

  「唉。」

  突然之間,下墜的過程停止了。

  她落入了一個帶著熱意和潮氣的懷抱。

  那人抱著她,兩腳站在了石壁上突出來的一塊石頭上。

  「你居然回來了,真沒想到。」她揶揄地看著伏黑甚爾。

  伏黑甚爾的肩上趴著醜巴巴的兵器庫。

  「那是當然,孩子他爸被人欺負了,我們母子倆總得回來支援一下,畢竟是一家人。」伏黑甚爾的心情不錯,也順著調侃道。

  芙溪嘴角一抽:「那謝謝你了,孩子他媽。」

  「喂,隨便給我吐件咒具,能打架的就行。」伏黑甚爾一手伸進了兵器庫的嘴裡,「要替你爸爸報仇的。」

  兵器庫吐出了一根三節棍,是特級咒具游雲。

  芙溪:「這是什麼?」

  伏黑甚爾:「嘖,你對你爸爸真好。」

  作者有話說:

  醜寶:要保護爸爸!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笑死了個人的 9瓶。?


第三十二章

  伏黑甚爾把芥川龍之介狠狠地削了一頓。

  雙方實力懸殊過大, 基本是完虐。

  「等一下!」

  芙溪眼看伏黑甚爾打算殺死芥川龍之介,急忙阻止道,「放他一命吧。」

  芥川龍之介和先前的雜兵不同,他是太宰治的徒弟。

  伏黑甚爾踩在芥川龍之介的臉上, 不鹹不淡地說:「他剛才沒打算放過你。」

  如果不是他及時趕來, 芙溪就死了——不對, 是他的十億美金就要打水漂了。

  「但我不是被你救了麼?」

  芙溪抓了抓頭發, 露出罕見的堪稱甜美的笑容, 「甚爾大人最棒了。」

  甚爾大人,最棒了。

  不僅伏黑甚爾, 連纏繞在他身上的兵器庫, 都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誰要你們放過!」芥川龍之介人雖然輸了, 氣勢卻一點沒輸。

  伏黑甚爾在芥川龍之介的臉上踩了踩:「放他一命可以, 理由呢?」

  芙溪原本打算說芥川龍之介和自己有過一段情,但伏黑甚爾從未聽她提起過他的名字, 肯定是不信的。

  為了保住芥川龍之介的性命, 只能犧牲他的尊嚴了。

  「他以前狂熱地追求過我,非我不娶, 是我的……舔狗,但我不喜歡他,拒絕了他。」

  此話一出, 反應最大的是芥川龍之介本人。

  已經被游雲壓制的羅生門又有了復蘇的跡像, 擰成一股麻繩狀, 朝芙溪的方向刺了過去。

  但沒有碰到芙溪的衣服,就被游雲折斷了。

  「他現在這樣不過是懷恨在心罷了, 也是個可憐人。」芙溪扭過了頭, 「……放了他吧。」

  連初戀都沒有過, 一門心思撲在得到太宰治認可這件事上的芥川,豈能容忍別人如此污蔑自己的清白。

  「我殺了你——」

  咚。

  游雲敲在了他的頭上,將他敲得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芙溪向前踉蹌了一步:「喂!」

  伏黑甚爾撇嘴:「沒死。」

  「哦。」她稍稍松了一口氣。

  伏黑甚爾不爽了,這要不是個俊俏的小年輕,而是個邋遢的大叔,芙溪絕對不會求情。

  她果然還是看臉。

  說起來是追求被拒,但看小年輕的憤怒情況,指不定是曾經好過,之後又移情別戀了。

  「至於活不活,」他泄憤般的一腳將芥川龍之介踢下了懸崖,「看命吧。」

  芙溪定在了原地,目光移到了伏黑甚爾身後的懸崖。

  ——不是很高,底下又是河流。芥川雖然身受重傷,但沒有致命傷,應該不會死。

  她也算是對太宰治有了個交代,沒有弄死他的愛徒。

  「還在看什麼?」伏黑甚爾沉著臉說,「不如派人下去撈他?」

  「這倒不必。」

  芙溪能感覺到伏黑甚爾不高興了。

  但她不知道他不高興的點在哪裡。

  「伏黑先生,我會付你錢的。」

  「哼,這是當然的,除了這個呢?」

  除了錢,芙溪想不到她還能給伏黑甚爾什麼。

  「……抱歉,還有什麼?」

  伏黑甚爾的臉色更難看了。

  「老子跑來救你,你都不說一聲謝謝嗎?」

  *

  處理完芥川龍之介的事,芙溪不知道裝神弄鬼的儀式還要不要繼續下去。

  因為受到羅生門的衝擊,與秋朝暫時陷入了昏迷。

  「媽媽好,我是與幸吉。」

  「媽媽我愛你,我現在過得很好。」

  芙溪對著鏡子練習,發現自己的表情始終很僵硬。

  動作也很不自然。

  「別練了,看了讓人笑。」伏黑甚爾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用了一顆瓜子仁砸她腦門,「人家母子之間的感情,是你一個外人能模仿的?」

  這句話惡意不大,就是有些傷自尊。

  芙溪決定言語攻擊。

  「連兒子都沒自信教好的男人不配評價我。」

  「你說什麼?!」伏黑甚爾火了,殼都沒磕直接吞下了一顆瓜子。

  「你敢跟我締結束縛嗎?」芙溪一副看好戲的姿態,「你要是賣兒子只為了錢,那我把家產現在就全部送給你。要是如我所說,賣兒子是因為自己內心自卑,那十億美金的債務我們一筆勾銷——」

  「閉嘴!」

  「你不敢,你就是沒自信。你這個人,實力強,塊頭大,又是壯年。」

  芙溪雙手撐在沙發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伏黑甚爾,用審視的語氣說道,「別不自信啊。」

  反了。

  這小鬼頭又在雷區蹦迪。

  伏黑甚爾的拳頭硬了,從少女幽深的綠色眼眸裡,他看到自己額角的青筋都在跳。

  他一向不在意別人的評價,軟飯男、小白臉、沒自尊、反社會……這些評價,他統統無所謂。

  唯獨不能說他沒自信。

  這是他在芙溪對他的評價裡發現的,他的一大雷點。

  芙溪從來不評價他是小白臉,也不說他反社會人格。

  她就要說他不自信。

  「讓你別說你還說。」

  伏黑甚爾輕而易舉就用右手將芙溪的兩只手按在了一起。

  兩人的位置也交換了。

  在他面前,芙溪就像一只瘦弱的小雞仔。

  打一頓肯定不行,會把她打死,打死就沒錢拿了。

  罵一頓也不行,根本罵不過她。

  「你還說不說了?」這是最後的警告。

  芙溪雙手被抓,雙腿也被壓制,卻絲毫不畏懼,挑眉道:「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是算准他不會拿她怎麼樣了。

  「呵。」

  伏黑甚爾的唇邊勾起一抹譏笑,然後他伸出另一只手——

  「啊啊哈哈哈啊啊——住手啊——」

  「原來你怕癢,好極了。」

  這可是重大發現。

  伏黑甚爾頓覺神清氣爽。

  「哈哈啊哈哈哈我要殺了你——」芙溪努力想聚集冷氣,但在被撓癢癢的情況下,沒辦法聚起一點冷氣。

  「還說不說了?」

  「你就是啊哈哈哈啊啊不自信——」

  「真是死鴨子嘴硬。」伏黑甚爾惋惜道,「沒有人會來救你哦。」

  「啊哈救命啊醜寶——」

  醜寶是誰?

  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伏黑甚爾眼前一黑,手底下的動作也停下了。

  芙溪趁機想逃,被他用腿給壓住了。

  然後他伸手扯下了扒在他頭上的——

  兵器庫。

  「你想造反?」他凝視著瑟瑟發抖的兵器庫,「別人叫你一聲醜寶,你就奮不顧身地背叛主人是嗎?」

  「……媽、媽媽。」兵器庫弱弱地叫道。

  「叫什麼媽,你眼裡只有你爸爸,趕緊跟你爸爸要這些年的養育費。」

  「咒靈又不吃東西,要什麼養育費?趁機訛錢嗎?」芙溪喘著氣吐槽。

  由於過度掙扎,她的頭發拱得亂七八糟,發箍早就歪了,原本寬松的和服也散開了。

  門是在這時打開的。

  櫻江看著在沙發上鬧成一團的兩人,臉瞬間綠了。

  「芙溪小姐,這家伙他——」

  很顯然是誤會了。

  芙溪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被伏黑甚爾制服了,便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意道:「服務的不錯,就是下次力氣再大點。」

  伏黑甚爾:「……」好家伙,不僅抬了她自己一手,還踩了他一腳,暗示他力氣不夠。

  「行啊,下次我一定使出全力。」他把使出全力這幾個字咬得很重。

  「咳,櫻江,與太太醒了嗎?」

  「醒了。她在等你。」

  芙溪深吸了一口氣:「我准備好了。」

  「拉倒吧。」伏黑甚爾涼涼地說,「你還有體力再來一次裝神弄鬼嗎?」

  裝神弄鬼意味著要降雪,消耗很多的體力。

  「而且也沒必要,你是裝不出來的。」他撿起地上的兵器庫,毫不客氣地一陣亂翻,「別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哪個人對自己的兒子還不熟悉呢?」

  伏黑甚爾翻出了一支筆。

  他將筆塞在褲子口袋裡,朝門外走了出去。

  芙溪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也跟了過去。

  但是她沒能進去,就被伏黑甚爾從裡面把門用力關上了。

  她只好在門外偷聽。

  「這位太太,幸吉君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她看到伏黑甚爾按下筆帽,將那支筆遞給了與秋朝。

  「媽媽,當你聽到這段聲音的時候,我已經去到另一個星球了……」

  那是一支錄音筆,裡面錄下的是與幸吉的聲音。

  芙溪突然意識到,伏黑甚爾消失的這段時間,原來是又去了一趟醫院。

  「很感謝你從來沒有放棄我,媽媽為了我付出了很多……」

  「我知道媽媽一直自責沒有給我健全的身體,我也因為這件事責怪過媽媽,對不起,但這根本不是媽媽的錯……」

  「媽媽給我講外面的世界,告訴我彩虹有七種顏色,大海和潮汐,大鯊魚和虎鯨,這些我都想去親眼看看,所以請你原諒我的離開……」

  「我最喜歡媽媽了,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遇到的最開心的事。」

  「再見了媽媽,我永遠愛你。你要是想我了,就去外面看看花,每一朵小花裡,都有一個幸吉……」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與秋朝早已泣不成聲。

  芙溪趴在窗邊,內心有些想法,這算是完成了一場真正的告別。

  與幸吉終於和媽媽親口說了再見。

  「幸吉是個很勇敢的孩子,你也應該勇敢一點,與太太。」伏黑甚爾說著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話,語氣也變得很溫和。

  芙溪覺得很有意思。

  早先最反對這個委托,甚至三番五次威脅她不准接的人是他。

  到頭來忙東忙西解決事情的也還是他。

  「幸吉以後還會疼嗎?」與秋朝喃喃地問道。

  「不會了。」伏黑甚爾點頭,「他會變得像我一樣強壯。」他回憶起芙溪對他的評價,「他會變得野豬都撞不翻。」

  視線剛好與窗外偷聽的少女對上,他朝她揚了揚眉,而後看到對方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怎麼有種小學生得到小紅花的感覺?

  小紅花是沒有的,但他得到了來自櫻江的三百萬日元委托費用。

  離開莊園回去埼玉縣的路上,伏黑甚爾頗有不滿。

  「她也不多給點,你不是德川家的繼承人嗎?你不會還有什麼兄弟姐妹會分家產吧?」

  「不可能,我們家每代單傳。那些錢得等我繼承家主之位才會給我。」芙溪若無其事道,「又跑不了,你急什麼?」

  「最好是這樣。」

  「對了,你打算給惠君買什麼禮物?」

  「你在開玩笑嗎?」伏黑甚爾疑惑道,「我辛辛苦苦掙的錢,為什麼要給他買禮物?」

  「所以男孩節你打算裝死嗎?」

  「我們家不過需要給小孩子買禮物的節。」

  「委托費裡也有我的吧。」芙溪伸手,「拿來,給我一半。」

  「不急,我翻倍後再給你。」

  前面就是賭馬的地方,伏黑甚爾的心已經不在這裡了。

  芙溪沒有跟進去,她在賽場門口的台階坐下,望著伏黑離開的背影。

  「又要白忙一場了,不過這樣也好。」

  「……甚爾總歸是做了幫助別人的事嘛。」

  作者有話說:

  估計快doi了,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從那以後,甚爾開始走心,女主基本走腎。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雲之晚歌 1瓶?


第三十三章

  一個小時後, 伏黑甚爾從賽馬場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沮喪兩個字來形容了。

  簡直是喪到極點。

  芙溪猜三百萬肯定是輸光了,因為他剛好趕上一場盛大的賽馬比賽。

  「打起精神來,伏黑先生。」芙溪安慰道, 「你都輸了這麼多年, 竟然還沒有習慣嗎?」

  這種安慰簡直就是討罵。

  「我差一點就賺翻了。」伏黑甚爾嘆氣, 「結果全賠了。」

  「……沒事, 至少人還在。」

  「小鬼, 你賭馬運氣怎麼樣?」伏黑甚爾想起之前在賭場百戰百勝的賭王芙溪。

  但她會贏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運氣, 而是出千和記牌。

  「我的賭運一向很差, 和你不相上下。」芙溪聳了聳肩, 「但我去賭馬應該會贏, 因為我知道訣竅。」

  「訣竅?」伏黑甚爾來了興趣,他賭馬多年從未聽過有什麼訣竅, 於是熱情地握住她的雙手, 「弟妹,好東西要學會分享。」

  芙溪:「首先選一個自己喜歡的數字。」

  伏黑甚爾:「嗯嗯!」

  芙溪:「然後算好時間, 給其他的馬偷偷下毒,用那種特制的神經毒,短暫麻痹它們的神經, 讓它們在賽道上發揮失常。」

  伏黑甚爾:「……」

  「黑衣組織的神經毒是世界先進, 保證事後也不會查出來, 我知道它的購買渠道。Mafia在下毒和暗殺方面的技術也很成熟,你可以委托他們去完成。」

  伏黑甚爾:厲害了。

  伏黑甚爾:「什麼鬼!」

  「但是這種訣竅, 存在一個問題, 賽馬可能會因為神經毒而死, 因為它畢竟是用於人體的。

  雖然你大概率會贏,但有可能會發生其他馬匹死亡的事件,如果不幸全部死亡,那這就是一次性的賽馬比賽了,賽馬場也要關門倒閉了。」

  「……」他得慶幸芙溪對賭馬不感興趣。

  「要試試嗎?」芙溪問。

  「不了。」伏黑甚爾放開她的手,「你太瘋了。」

  「OK,那我們回家吧。」芙溪撣了撣裙子,拎起身旁的袋子,「我也買好東西了。」

  「這是什麼?」伏黑甚爾接過袋子,打開一看,裡面是蔬菜雞肉牛肉,還有牛奶糖果汽水,幾本書和一個發帶,還有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禮盒,「你哪來的錢?」

  在伏黑甚爾去賭馬的期間,芙溪也沒閑著,去旁邊的購物中心閑逛了一番,然後買了一些東西。

  「與秋朝太太給的啊。」芙溪歪了歪頭,用無辜的語氣說道,「你去櫻江那裡領佣金時,與太太也把她的費用結算給我了,一共是五萬日元。」末了她很驕傲地宣布,「我全部用掉了,剛剛好,一日元也沒剩。」

  五萬日元不算多,但伏黑甚爾不高興了,怒搓芙溪的頭:「你不吱一聲就全部用完了?」

  「你不也把櫻江給的錢全用掉了?」

  「我這是投資失敗!和你故意花光是不一樣的。」

  「好吧,但我給惠君買了禮物,也給你買了禮物。」芙溪試圖讓他開心一點,「一個你會很喜歡的……杯子。」

  「我不需要。」伏黑甚爾基本只喝街頭的直飲水和罐裝飲料,對拿在手裡的茶杯沒什麼興趣。

  「你需要的。」芙溪垂眸,「我有時候也會反思,我是不是對你太殘忍了一點。」

  自從被她雇佣之後,伏黑甚爾就徹底失去了性生活。

  而且因為他們一直睡在同一個房間,他連自己安慰自己都沒機會。

  「你也知道啊?」伏黑甚爾沒get到芙溪所說的點,只當她是意識到至今為止只給了他三百日元是很沒良心的行為,「那你速速繼承家產。」

  「我們趕緊回家吧,冰淇淋要早點拿給惠君和津美紀,不然會化掉。」

  每次提到繼承家產就會立刻岔開話題,伏黑甚爾心想,要是她這麼不樂意,干脆作證他是德川家遺失在外的大兒子,讓他來繼承算了。

  好像年齡不太對,芙溪的爸爸比他大不了幾歲。

  「方向反了。」他拽住興衝衝的芙溪,將她轉了個方向,「不認識路就別瞎衝。」

  「嗯。」芙溪這才乖乖跟在他的身後。

  伏黑甚爾不和她並肩走,他走得要快一點,但時不時會停下來等她,而她就踩著他拖在身後的影子,一步步朝他走過去,直到兩個影子融合在一起……

  到了伏黑家的公寓,差不多是晚上六點了。

  伏黑惠面無表情地給他們開了門,而伏黑津美紀正在做兩個人的晚餐泡面。

  「叔叔,老板姐姐!」伏黑津美紀關了火,「你們吃過晚餐了嗎?」

  與伏黑惠不同,伏黑津美紀是真心歡迎那兩個不靠譜的大人回來。

  「還沒。」伏黑甚爾不客氣地說,「津美紀,麻煩給我也煮一份吧,謝啦。」

  「你讓小孩子煮給你吃?」芙溪皺眉,「你是三十歲還是三歲?」

  「別說得你好像會煮似的。」

  「我當然會。」

  芙溪最擅長的就是煮泡面,但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都在發育期,光吃泡面營養夠不上。

  她買的袋子裡有很多蔬菜和肉,足夠拿來做太宰治以前給她煮過的營養活力雞肉鍋。

  「你們先隨便吃點零食,我很快就搞定。」芙溪將袋子裡的禮盒挑出來收好,其他的零食和書都交給了伏黑姐弟,然後又對癱在沙發上裝屍體的伏黑甚爾說,「伏黑先生過來幫忙。」

  伏黑甚爾裝死沒聽到,直到被威脅扣工資時,才磨磨蹭蹭地進了廚房。

  芙溪跟森鷗外學過醫,刀工精湛,已經迅速切好雞肉和蔬菜,指派給伏黑甚爾的任務只有打雞蛋。

  「直哉不是說你只會煮泡面嗎?還挺有大廚氣勢的。」

  「我有指導老師。」芙溪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了一個清朗的男聲。

  「芙溪醬,有什麼事嗎?」

  「打擾了,太宰。」

  ——太宰。

  1號情夫。

  正在打蛋的伏黑甚爾豎起了耳朵。

  「我想請教你,以前你給我做過的活力雞肉鍋,要怎麼做?」

  芙溪和太宰治以及森鷗外有過一段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經歷。

  森鷗外工作很忙時,就由太宰治負責做飯給芙溪吃。

  一開始他會在裡面放東西,但總會被芙溪發現,一個下毒,一個放解毒劑,一鍋湯竟然奇跡般的中和了。

  那是芙溪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有人陪伴,像個家。

  「方便問一下,芙溪醬這是在給誰做嗎?」太宰治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朋友家的兩個小孩。」

  芙溪的答案聽得伏黑甚爾撇嘴,兩個小孩,這是完全把他摘出去了。

  他沒找女人,芙溪卻在和別的男人調情。

  ……太狗了!

  「哦,小孩子吃,那就少放點辣椒。」太宰治簡單說了下煮菜的步驟,他的聲音有些疲憊,平時打電話他至少會開個小玩笑。

  「你怎麼了嗎?太宰。」芙溪緩緩問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到你的?」

  那邊停滯了兩秒。

  「那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死嗎?」

  「願意。」

  答應的時候,芙溪沒有半點猶豫,伏黑甚爾卻是目瞪口呆。

  實際上芙溪對這個問題已經習以為常,畢竟太宰治不止一次地邀請過她殉情。

  她知道太宰治不會真的去死,可即便是真的,也未嘗不可。

  反正她時日無多。

  「太宰,那你定個日期——」

  「芙溪醬,幫我拿一下毛巾。我洗澡時忘拿毛巾了。」

  伏黑甚爾是這時候插話的,他幾乎是貼著芙溪的耳邊說的,聲音自然也傳到了太宰治的耳中。

  芙溪抬頭瞥了他一眼,電話那頭已經掛了。

  當她收起手機,迎面而來就是一頓臭罵。

  「你腦子壞了吧,竟然答應他這種腦殘要求?他要你死就死,他是你爹還是你媽?」

  伏黑甚爾十分恨鐵不成鋼,芙溪看上去並不像是個戀愛腦,她是個海王,現在海王卻要和一條爛魚殉情,這不合理。

  而且這麼做,完全不把他這個債主放在眼裡。

  「我警告你,十億美金沒付給我之前,誰讓你去死都不准死。」

  芙溪認真地說:「放心吧,在我死之前,必然會理清跟你的債務。」

  聽到她的保證,伏黑甚爾心裡更不舒服了。

  但他也說不出讓他不舒服的點。

  「最好是這樣。」

  活力雞肉鍋很快做好了,袋子裡還有一些熟食,芙溪把它們切開後分成了四份。

  伏黑甚爾注意到她在他的那份裡加了最多的肉。

  ……心裡突然又舒服點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吃晚餐的場景,不僅伏黑姐弟很久沒有過了,芙溪本人上一次這樣吃還是在四年前。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雞肉鍋上,忽而就笑了。

  可惜就算在那時,太宰治和森鷗外也並不是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吃飯。

  那只是看上去像一家人。

  「津美紀,我去冰一下汽水。」伏黑惠不太想喝常溫的汽水。

  芙溪聽到這話,直接伸手拿過了兩瓶汽水。

  一秒後,瓶子上冒出了冷氣,她將瓶子又放回了姐弟倆面前。

  「喝吧。」

  伏黑惠摸到冰冷的瓶子,綠色的眼眸一下子瞪圓了。

  「你會變魔術嗎?」

  他還沒有接觸過咒術,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展示。

  芙溪樂了:「這不是魔術,是咒術,因為我是一個術師。」她將手伸向伏黑甚爾的頭,在他的頭上拍了一下,制造出了一小塊飄雪的場景。

  伏黑甚爾:「……」又在作死。

  「哇,叔叔頭上下雪了。」伏黑津美紀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像是到了冬天。」

  「你能讓這間屋子裡都下雪嗎?」伏黑惠抿唇。

  「當然可以。」

  「全都閉嘴!」伏黑甚爾冷冷道,「要顯擺也等我吃完飯。」

  芙溪擴大範圍降雪,體力消耗會很快,半天都緩不過來。

  他認為沒有戰鬥,僅僅滿足小孩子的好奇心,根本不必要。

  伏黑惠對這樣的能力很是心動:「咒術很厲害。」

  伏黑甚爾發出了一聲冷哼。

  芙溪笑著說:「惠君,你以後也會學咒術的。」

  「那你能教我嗎?」伏黑惠問,「我就可以自己冰鎮汽水了。」

  伏黑甚爾:「多大點出息,你還不一定能學呢。」

  術式看天分,伏黑惠擁有這份天分的概率很大,但也有可能無術式。

  伏黑甚爾不懂咒術,沒法教伏黑惠,禪院家確實不是好去處,可至少比他亂指點要強。

  但如果是芙溪來教伏黑惠咒術——

  「不行哦。」芙溪直接拒絕了,「等你爸爸的工作結束,我們應該就不會見面了。」

  伏黑甚爾:「……」

  「哦。」伏黑惠有點不開心,撅起了嘴。

  「老板姐姐,以後你不來我們家玩了嗎?」伏黑津美紀也不開心了,「我們不會搬家的,一直住在這裡。」

  芙溪心想,她也想來玩啊。但到那時,恐怕她人都沒了。

  還是不要告訴孩子這種事了,於是她扯謊道:「我很快要移民去國外,有機會一定回來看你們。」

  「惠君,我雖然不能教你,但我會幫你找一位最好的咒術老師——」

  「不用。」伏黑甚爾斜著眼睛瞟她,「我兒子的事不勞你費心。」

  芙溪不知道為什麼伏黑甚爾這兩天的脾氣變得很古怪,冥思苦想,他是禁欲太久了。

  「不勞我費心,那你也不能把他送去禪院家。」

  「這跟你沒有關系。」

  「……」

  沒辦法交流下去,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

  伏黑甚爾看到她假模假樣的做派就煩躁。

  先前她勸他那麼久,不要把伏黑惠賣給禪院家,甚至還說過禪院家給他的那筆錢,她願意替他償還。

  他以為她富有同情心,在意他的兒子。

  現在想來,那不是同情心,也不是在意,而是人家富家小姐好勝心強,想要證明自己實力非凡,想做什麼就能做到什麼。

  就像她主動插手與幸吉的事,管到一半卻不想管了。

  本質就沒把他們當人看吧。

  算了。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樁生意,一個雇主而已。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只是當他洗完澡,看到芙溪坐在沙發上,一邊給伏黑津美紀編頭發,一邊給伏黑惠講日本古代的妖怪傳說時,他又產生了一種錯覺,這樣生活下去,也未嘗不好。

  兵器庫醜寶趴在她的膝蓋上,一臉得到父愛的幸福樣。

  嘁,一群小鬼,多大點出息。

  伏黑甚爾走到陽台上抽煙,對面也是住宅區。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在星空下吵吵鬧鬧。

  他想到自己好像很多天沒有殺人了。

  那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麼呢?

  在海裡跑步,在夏天玩雪,在教訓一個不長眉毛的小鬼,在開導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在被迫陪兒女吃團圓飯,混日子。

  還有什麼親子套房、兒童餐,這下連男孩節的禮物都有了——他發現了放在他房間的禮盒。

  是之前芙溪買的,據說是送給他的一個杯子。

  這個沒有心的女人,面子工程倒是有始有終。

  伏黑甚爾正好口渴,看到了前妻沒喝完的一盒水果茶,尋思著試試看這個杯子。

  他拿起了那個禮盒,內心祈禱造型不要太幼稚。

  五秒鐘之後。

  「禪院芙溪!」

  「怎麼了?」芙溪聽到他叫她,走到房間,看到伏黑甚爾黑著一張臉,手裡拿著那個她精挑細選的……飛機.杯。

  男人咬牙切齒:「這就是你給我買的杯子?」

  「是啊,你是肉食系的,最近沒機會做那事,這個應該能幫你緩解。」

  芙溪不知道伏黑甚爾為什麼生氣,等等,這種東西買小了對方會得意,買大了才會生氣吧,於是她試探地問道,「對不起,是不是我買的型號太大了?」

  「你!死!定!了!」這絕對是在挑釁他!

  作者有話說:

  芙溪:嗐,我做什麼他都不高興,果然肉食系得有穩定的x生活。

  下章d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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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芙溪被按住狠狠撓了一頓癢之後, 才毫無誠意的認錯。

  那個杯子被放回盒子裡,伏黑甚爾扯著抽繩將它重新裝好,又聽芙溪說:「要不轉送給孔時雨吧?」

  那也不錯,孔時雨身為壓力巨大的黑中介, 很少能交到女朋友, 得此神杯——

  啊呸!他要是嫌這杯子尺寸大, 孔時雨豈不是會更嫌大, 她在看不起誰呢?

  有些東西注定不能放在明面上討論, 但不影響伏黑甚爾又將芙溪撓了一頓。

  鬧夠了之後,芙溪開始著手准備男孩節的東西。

  首先是鯉魚旗。

  盡管伏黑惠聲稱自己不過男孩節, 但芙溪不為所動。伏黑甚爾知道芙溪只是想玩。

  在看到畫布上精美的鯉魚旗時, 伏黑惠還是被吸引住了。

  芙溪一共畫了三條鯉魚旗。

  她沒畫盡興, 征求伏黑惠的同意後, 將他房間的一整面牆上都畫上了各種動物。

  伏黑津美紀的房間則是畫成了一座花園。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你當我家是動植物園嗎?」伏黑甚爾的吐槽並不能掩蓋那三人的熱情。

  除了鯉魚旗, 芙溪還准備了柏餅, 在門口掛了菖蒲葉。

  伏黑甚爾不知道芙溪的錢是哪裡來的,很快發現她每出門一趟, 身上的手鏈耳環就會少一樣。

  到了男孩節那天,她出門回來時,只剩下那個不值錢但是她很寶貝的兔耳發箍了。

  ……敗家子。

  這點倒是和自己有些相似。

  伏黑甚爾和芙溪都主張一得到錢就立刻花光, 泡澡的時候都喜歡唱昭和時代的歌曲, 吃了西瓜也都喜歡躺在沙發上裝屍體。

  「伏黑先生, 我給你訂制了一個禮物,這次不是杯子, 是袖扣。」

  芙溪在說這話時, 眼睛裡流露出罕見的純澈和期盼。

  她拿出了兩枚袖扣, 是七色堇的形狀,上面鑲嵌了寶石,寶石的顏色和她原來的手鏈顏色是一樣的,應該是把手鏈改成了袖扣。

  伏黑甚爾當然要打擊她一下。

  「不要。」他擺擺手拒絕了,「我要這玩意干什麼?顯擺自己有錢嗎?」

  他不當牛郎時,衣服穿得都很隨意,很少會穿到西裝,完全用不上袖扣。

  要不是看俱樂部裡有牛郎戴過,他都不知道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覺得很適合你。」

  「拉倒吧。」

  伏黑甚爾依然不想要,芙溪想了想,說:「行吧,你不要,那我送給太宰吧。」

  「!!!」

  伏黑甚爾的確不需要袖扣,但並不意味著他會讓給別人。

  於是那兩枚袖扣被他塞進了兵器庫裡,他決定過陣子賣掉換錢去賭馬。

  *

  「以後你不能教我咒術嗎?」

  男孩節當天,伏黑惠又問了芙溪一次。

  經過幾天的相處,他覺得她比伏黑甚爾靠譜多了。

  而且芙溪熱愛閱讀,知識面很廣,他提出的問題五花八門,但她都能作出解答。

  彩虹為什麼有七種顏色,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動物是什麼,咒術的原理,波旁王朝的復辟……

  如果芙溪是自己的老師,興許他對學習的熱情會更多一點。

  「惠君,」她摸了摸伏黑惠海膽一樣的頭發,慢慢地說,「我也很想教你……以後再說吧。」

  想不意味著就能做到。

  伏黑惠和半個字都不想看的伏黑甚爾不同,他對書很感興趣。

  芙溪一直認為閱讀是個好習慣。

  「我小時候生了很嚴重的病,不能出去玩,沒有人來看我,我就躺在床上看書。」芙溪和伏黑惠談一點自己過去的經歷,「我所有交到的朋友,都在書裡,我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

  「那你的爸爸媽媽呢?」伏黑津美紀問。

  「沒見過,他們不要我。」芙溪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一個放不下家主之位,一個不能接受不健康的孩子。不過這樣也好,他們沒養過我,我也不需要付給他們贍養費。」

  這題超出了伏黑惠的認知,他以為伏黑甚爾夠渣的了,沒想到還有更渣的。

  伏黑甚爾至少沒有直接拋棄他,雖然也很少看到人影,但給他找了住的地方,偶爾也會留點錢。

  「你們不用擔心我。」芙溪無所謂地笑笑,「我都沒見過自己的爸爸媽媽。」

  她這麼一說,兩個孩子臉上的表情更糾結了。

  芙溪覺得費解,她無法共情他們,也根本不需要安慰。

  德川家的每任家主都在財富和家人中選擇了前者,但到了她這一代,她兩個都不想要了,幾百年的歷史和詛咒終結於此,這是她對整個家族的報復。

  男孩節圓滿地度過了,這天晚上,伏黑甚爾彎腰鋪床的時候,芙溪就坐在飄窗上看書。

  猛一抬頭,看到了伏黑甚爾的腰線。

  看上去很有力。

  「伏黑先生,不如我們試試吧。」

  「嗯?」伏黑甚爾回頭,「試試看你有多耐撓嗎?」

  她從飄窗上跳下來,伸手拽住了伏黑甚爾的衣領。

  扣子直接被胸肌彈開了兩顆。

  「試試用我的腿來側量伏黑先生的腰圍。」

  「……」

  這是伏黑甚爾曾經說過的一句騷話。

  芙溪為了佐證這句話的真實性,手指搭上了他的松緊腰帶,輕輕一扯。

  雖然他們曾經兩次試圖開車,但都以打架收場。後來芙溪也不止一次地耍過他,比如說想騎他,其實卻是把他當坐騎。

  現在這個情況,讓他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又在醞釀著什麼陰謀。

  可在芙溪扯開自己的腰帶時,他才相信對方動真格的了。

  「我幫你戴,還是你自己來?」

  暖黃的燈光下,少女嘴裡叼著一枚金色的岡本001——還是他之前沒用上的那枚。

  「小鬼。」伏黑甚爾按住她的臉,難得認真地提醒道,「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

  「確定你的第一次體驗,要和我這種牛郎嗎?」

  伏黑甚爾知道自己身材不錯,臉也俊俏,體驗過的女人都說好,回頭找他的也很多。

  但他不認為從來沒有那方面經驗的芙溪,非得從他這裡學習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確定。」芙溪撕開了包裝袋,「因為你很有經驗。」

  「……這和經驗沒什麼關系。」伏黑甚爾竟然有些無奈,「我是無所謂,但你自己說過,這種事要和什麼喜歡的人做。」

  真邪門了,他居然會替她擔心。

  兩個小時之前,她還在電話裡答應陪太宰治一起死,轉頭又向別的男人求.歡。

  這變得也太快了。

  果然海王的嘴,騙人的鬼。

  「那你就當我喜歡你唄。」芙溪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手掌,「伏黑先生,我喜歡你。」

  「……」好假。

  可明明知道是假的,也架不住此刻的芙溪,比以往的任何時刻都生動。

  細碎的光芒灑落在她的身上,從她的嘴角扯出笑意。像兔子,像情人,又像一朵小白花。

  她的臉頰很柔軟,頭發沒有吹干,散發著橙花香甜細膩的氣味。

  「你不要後悔。」他的聲音很低。

  芙溪輕輕地笑起來。

  「我只是想做,又不在意你是誰。」

  這句話讓人打從心底不舒服,但伏黑甚爾知道,這才是芙溪的真實想法。

  「那你的身體行嗎?」這也是一個問題。

  「我吃過藥了,兩顆。」芙溪看伏黑甚爾還在猶豫,發出了靈魂質問,「你這個人在咒術上不自信,難道也延伸到了這種事上?」

  伏黑甚爾腦子裡名為「道德」的一根細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弦繃斷了。

  他決定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吃點苦。

  「小鬼,你完了。」

  ……

  結果出人意料。

  可能是吃了藥的原因,芙溪比伏黑甚爾想像中的耐折騰。

  最後她體力用完,昏睡過去。

  伏黑甚爾沒有盡興,但依然感覺不錯,因為他見識到了平時不可能看到的一幕。

  ——原來芙溪也會哭。

  那一點眼淚在他的指尖轉瞬消失,溫度卻好像留了很久。

  ……

  芙溪一覺睡到了中午。

  差點就沒能起來。

  她努力在床板上翻了個面,但是鹹魚翻身還是鹹魚。

  「伏黑先生——」

  「嗤。」

  伏黑甚爾叼著還沒點燃的香煙從陽台上走進來,單手撐在她的肩膀一側。

  他故意挑釁她:「就這?」

  「我是新手,跟你這種老手肯定不能比,下次我會努力撐到最後。」

  芙溪抱住他的手臂,被他慢慢地提了起來,然後放在了沙發上。

  有了這層關系,她換衣服也不再避著伏黑甚爾。

  芙溪的衣服扔在洗衣機裡洗了,還沒曬干。伏黑甚爾不想把前妻的衣服給她穿,便扔了一件自己的襯衫過來。

  襯衫是灰色的,他沒穿幾次,還很新。

  芙溪個子嬌小,又很瘦,伏黑甚爾穿著嫌小的衣服,落到她身上,衣擺都快擋到她的膝蓋了,簡直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她甩了甩袖子,抱怨道:「這也太大了。」

  伏黑甚爾笑:「挺好的。」

  「衣櫃裡不是有津美紀媽媽的衣服嗎?」

  「扔掉了。」

  「啊?」

  伏黑甚爾沒說謊。

  他早晨起來無事可做,便將家裡看不順眼的雜物都扔了。之前就打電話問過前妻,她沒搬走的東西還要不要了。

  前妻說不要了,開玩笑說給他留個念想。

  他前陣子沒管,今天心血來潮全扔到了樓下的舊衣回收中心。後知後覺自己的行為有些反常,又有些多余,他把它歸咎為自己太久沒殺人,閑得蛋疼了。

  大概是無性的生活過去了,他在路上看到貓打架,都覺得神清氣爽。

  白天兩個小孩去上幼兒園,兩個大人就在家裡看家。

  芙溪看書畫畫學做飯,伏黑甚爾看賽馬,他沒錢賭了,但不妨礙他有一顆積極關注的心。

  當然做得最多的事還是開車。

  芙溪是典型的肉食系,且極其大膽,看成人節目都是最高限制的,連伏黑甚爾都有些沒眼看,不得不提醒她:「看點人類的東西好嗎,請不要嘗試我都沒有把握的東西。」

  櫻江寄了很多盒岡本過來,這讓伏黑甚爾覺得有趣:「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芙溪回答:「家裡不希望我有你的孩子。」

  「是麼。」伏黑甚爾笑著說,「我也不希望再多個孩子了,養孩子太麻煩了。」

  「一點也沒錯,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生子。」

  芙溪說這話時,是沒有表情的。

  伏黑甚爾看了她許久,回憶起一些細節。

  她沒有改變過對他的稱呼,哪怕在最不可描述的時候,都是叫他伏黑先生。

  她也沒有和他接過吻。

  比以往任何一個富婆更無趣,芙溪不說情話,也不誇他。

  這種關系,維持了半個月才被打破。

  「伏黑先生。」芙溪在看書,懶得去開門,「有客人找。」

  「我哪有客人找?來收水費的吧。」伏黑甚爾半開玩笑道,「我把他揍跑。」

  打開門,他微微斂眸。

  「你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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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芙溪待機畫面上的人活了。

  「嗨。」

  門外披著黑色外套的少年歪了歪頭, 微卷的頭發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毛茸茸的。

  右眼睛綁著繃帶,只露出一只左眼,是十分罕見的鳶色。

  伏黑甚爾想起了對方的名字。

  太宰。

  太宰治。

  之前不知道是出於無聊,還是出於好奇, 他讓孔時雨調查過太宰治的資料。

  結果令人震驚。

  他是港口Mafia歷史上最年輕的干部, 十五歲時參與並平息過龍頭戰爭, 手段狠辣, 嗜好是……自殺。

  與他一比, 伏黑甚爾覺得自己賭博的嗜好已經不算什麼了。

  「小子,你來做什麼?」

  雖然Mafia會找到他家的住址, 伏黑甚爾不覺得意外, 但來的這麼巧, 讓他不由得看向了芙溪。

  該不會是這小鬼通知的吧?

  「我是來找芙溪醬的, 一點私事。」

  太宰治已經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看書的芙溪,也看到了她身上的男士襯衣, 以及脖頸處並沒有刻意掩飾的痕跡。

  於是繃帶下唯一露出的鳶色左眼, 輕緩地眨了一下。

  哎,真叫人不爽。

  「太宰。」

  芙溪對太宰治的出現並不驚訝, 她心裡有數。

  溏淉篜裡  她在沙發上懶了一上午都沒動,但現在太宰治過來了,她還是要招待, 便起來去翻冰箱。

  「你喝紅茶還是果汁?或者啤酒?」

  紅茶是她喝的, 果汁是伏黑姐弟的, 啤酒則是伏黑甚爾看賭馬時喝的。

  太宰治坐到了芙溪剛才坐過的地方,支著下巴拿起她看的書:「一杯洗滌靈!」

  伏黑甚爾:「……」

  合理懷疑這小子是來找茬的。

  「好吧, 不問你了, 我自己決定吧。」芙溪對這種奇怪的答案習以為常, 給太宰治倒了一杯果汁,加了兩塊冰。

  「這位是——?」

  太宰治晃了晃手裡的杯子,目光投向伏黑甚爾。

  自從身上被芙溪塗抹了顏料,即使在家中,伏黑甚爾基本也會穿著長褲長衫,否則肯定會被伏黑惠看笑話。

  昨天他好不容易在床上讓芙溪同意幫他洗掉,結果今天又不承認了。

  真是穿上褲子就翻臉無情= =

  「我雇佣的幫手,伏黑甚爾先生。」芙溪說完又向伏黑甚爾介紹太宰治,「我以前的同伴,太宰治。」

  「幫手?」太宰治挑眉,「是我給你的那三百日元雇佣的嗎?」

  伏黑甚爾臉色一沉,三目相對,彼此都不避讓,無聲的互相頂撞。

  三百日元是他和芙溪之間的開端,是一個笑話,意味著他小白臉事業的滑鐵盧。

  他不止一次猜測過芙溪的意圖,至今不明,沒想到竟然是團隊作案,始作俑者也是男人。

  芙溪扁了扁嘴:「你只給我那麼多活動經費,除了委屈伏黑先生,我能怎麼辦?」

  ——她能怎麼辦?

  她可以想的辦法太多了。她能拿三百日元來誆他,自然也能從別處拿來錢,賭場、莊園、德川家,哪個不算她的天下。

  只是她沒有那麼做。

  至於理由,顯然是她認為他不配。

  伏黑甚爾想到這裡,覺得很有意思,他總算知道芙溪的弱點了——自從太宰治進來這裡以後,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

  哪怕是在倒果汁的時候,也時不時回過頭看他一眼。

  ……呵。

  再敢算計他,他就捏死她的情夫。

  「你們有什麼話趕緊說,我家可不是公共場所。我去睡午覺了。」

  懶得看到他們。

  「伏黑先生你不能走。」芙溪淡聲道,「你得留下。」

  芙溪和森鷗外之間締結過束縛,她不能直接和太宰治單獨見面,現場必須要有第三個人。

  無論何時何地。

  但這件事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伏黑甚爾,她怕他知道了會想知道更多,從而發現她和森鷗外都是變態。

  「哦?好吧。」

  伏黑甚爾抱著手臂坐下,似笑非笑地等著對面兩人要在他面前怎麼秀。

  「太宰,你的頭發變長了,我幫你修剪一下吧。」

  芙溪猜到太宰治是替森鷗外來監工的——關於她為什麼沒有殺掉目標,還一直在游山玩水這件事。

  她已經決定離開Mafia,不再為森鷗外效力,但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噢,伏黑甚爾也知道,但他好像不關注。

  總不能在伏黑甚爾面前談論不殺他的理由,當事人肯定會火冒三丈,所以她得等伏黑姐弟放學,在他們面前比在伏黑甚爾面前交流要容易許多。

  剪頭發只是打發時間的一種借口,實際上她不會,也看不出太宰治的頭發需不需要修剪。

  「好呀。」太宰治欣然同意,「剛好省下理發的錢。」

  芙溪打趣道:「作為一個Mafia干部,你怎麼那麼窮?下次投河自殺的時候,錢包記得不要放在身上。」

  太宰治不甘示弱地說道:「你不也一樣,身為東京首富的繼承人,身上的三百日元還是我給的。」

  「哈哈,那我們兩人算是半斤八兩了,對了對了,伏黑先生也一樣。」芙溪想到了伏黑甚爾,開玩笑道,「他賺的也很多,但是全貢獻給賭場和賽馬場了,賭博運是真的爛啊。」

  她瞟了賭博運爛的人一眼,對方勾著嘴唇,眼神冰冷,完全沒有笑意。

  芙溪有一瞬間的怔愣。

  以往她和伏黑甚爾因為這件事開玩笑時,後者也會自嘲,然後叫囂著讓她快點還錢,兩個人總會鬧成一團。

  他們吃飯睡覺都在一塊,昨天還一起泡了澡,伏黑甚爾拿出了以前服務富婆的看家本事,這讓芙溪覺得很快樂,她拋棄了道德和底線,無關感情的性讓人毫無心理負擔。

  男人的腰很有力,手腕也是,但他不粗魯,他知道要等她。

  她也不是白睡伏黑甚爾,每次睡他之前,她都會寫一張欠條塞在他的手裡。

  一次五千萬,這個價格很高,伏黑甚爾看上去很滿意,她慶幸自己有錢。

  她希望這樣的時光久一點,再長一點。如果她能活下去,她願意花錢長期包下伏黑甚爾。

  ——她已經對他產生了獨占欲。

  她很清楚,在有生之年,她都不會情願洗去他身上的顏料了。

  現在那種輕松的關系,卻仿佛倒退回了兩人剛認識的時候。

  剪刀落在太宰治的頭發上,芙溪修剪得很慢,她需要集中精力思考一些問題,因而這份緩慢落在伏黑甚爾眼裡,就變成了認真。

  ……也很礙眼。

  伏黑甚爾很煩別人在他面前秀恩愛,尤其是芙溪這種欠了他一堆錢沒給的。

  他算是明白了,她永遠都在給他畫餅,她自己沉迷□□,就有辦法讓下屬寄來一沓避孕套。而他想要的,她就拖著不給。

  他混了這麼多年,居然在一個小鬼手裡栽了。

  理智告訴自己要及時止損,但熱衷賭博的天性卻不願意停止,芙溪大概是看清了這一點,才能把他拿捏的死死的吧。

  伏黑甚爾在觀察芙溪,太宰治則是在觀察伏黑甚爾。

  他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芙溪穿著男人的襯衫,脖子上的痕跡也完全不對他掩飾,對她而言,伏黑甚爾毫無疑問是特別的。

  特別到了她可能是因為他,背叛了港口Mafia。

  他有點惋惜,有點不舒服,同時又有點想看森鷗外知道這件事之後的幸災樂禍。

  他還想試探伏黑甚爾,男人要刺激男人,方式也是多種多樣。

  「芙溪醬,碎頭發飄到我眼睛裡了。」太宰治假裝抱怨,音調拉得很長,有種孩子氣般的撒嬌口吻。

  「我看看。」芙溪俯身湊近,少年鳶色的眼眸裡漾出笑意,下一秒,她的襯衫下擺被往前一扯,然後她就因為身體失去重心,一下子坐在了太宰治的腿上。

  這一幕落在伏黑甚爾眼睛裡,和投懷送抱差不多——先動手的是太宰治,可芙溪不拒絕,也不掙扎。

  嗯,他們是情人,這樣很正常,是一種情調,但為什麼非要邀請他觀看?

  真不把他當外人麼。

  少女有著單薄美麗的後背,蝴蝶骨在寬大的男式襯衫裡勾勒出輕微的痕跡,稍一動作,襯衫的下擺像波浪一樣滑過黑手黨少年的西褲。

  伏黑甚爾突然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平時習慣穿得休閑,和袖扣分明不搭,她卻送他一對珍貴的寶石袖扣,多半是照著太宰治的風格做的。

  少年干部,黑色風衣,西裝革履,優雅又輕佻,確實符合小姑娘的喜好。

  媽的,他又不是收破爛的,別人不要的就塞給他。

  不過好在寶石值錢,趕緊找孔時雨賣了去賭馬。

  「真困了,回房間睡覺了。」伏黑甚爾說著打了個哈欠,身心俱疲。

  「伏黑先生,你就坐在這裡。」芙溪不能和太宰治獨處,否則就違背了承諾。

  「怎麼?」伏黑甚爾笑笑,「你也要給我理發嗎?」

  他前額的頭發很長了,有些遮擋眼睛,但他暫時沒空去理發店理發。

  「不,你還是去理發店吧,那裡是專業的。」芙溪壓根不會理發,她給太宰治只是找點事做打發時間,隨便剪剪,反正剪壞了也不用負責。但伏黑甚爾,要是給他剪壞了,沒准要生氣。

  這個男人現在脾氣很古怪。

  「哦,那我留下干什麼?」

  行吧,能給太宰治剪,不能給他剪,差別對待的不要太明顯。

  「不如我們來打牌吧。」太宰治提議道。

  「也行。」芙溪點頭同意。

  「不過我不擅長打牌,芙溪醬你可要讓著我一點啊。」

  芙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能與太宰治在打牌上一較高下的,恐怕只剩下費奧多爾了,他還敢說他不擅長打牌。

  「伏黑前輩,要不要與我打個賭?」太宰治微笑。

  「他不賭。」芙溪搶先回答了,太宰治很明顯是要給伏黑甚爾挖坑。

  「賭什麼?」伏黑甚爾抬了抬下巴,芙溪那副樣子分明是看不起他。

  「伏黑先生,不要被坑了。」芙溪看著他說,「你不可能是太宰的對手。」

  伏黑甚爾頓時有種想要掐死芙溪的衝動。

  好勝心這種東西永遠莫名其妙,它深深地扎根在每個男人的血液裡、心髒裡,與自尊如影隨形,有時候只要一句話不對付,就能讓它被徹底點燃。

  伏黑甚爾比一般人好賭,好勝心更強,否則他也不會在賭馬裡百戰百輸,百輸百戰。

  ——不要被坑了。

  ——你不可能是太宰的對手。

  ……艸。

  「小子,賭什麼?」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很冷,又很沉穩。

  「……嗯。」太宰治單手托腮,笑眯眯地說,「輸的人做對方的狗如何?」

  作者有話說:

  芙溪:……茶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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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三十六章

  「不行。」芙溪堅定地拒絕了。

  「輪得到你來替我說不行?」

  不行兩個字是人類大忌, 伏黑甚爾的勝負欲一下子就上頭了。

  「小子,這可是你說的。」他答應了太宰治的賭約。

  太宰治輕輕地嗯一聲,嘴角勾著狡黠的弧度。

  對他而言,作假很容易, 操縱全局也很容易, 和伏黑甚爾打牌他閉著眼睛都能贏。但他也知道, 芙溪不會讓他們的牌打到最後。

  ……只是, 他依然能挑他們一下。

  想到這裡, 太宰治臉上的笑意愈發輕盈溫和。

  「芙溪醬,這段時間你玩得開心嗎?」

  伏黑甚爾打牌正占上風, 冷不防聽到這個問題, 不由得用眼角余光掃了觀戰的芙溪一眼。

  她眉頭緊鎖, 表情很是擔憂。

  ……在擔憂她的情人變成他的狗麼。

  喲, 那她有的擔憂了。

  然而事實上芙溪擔心的是兩個人。

  伏黑甚爾在智商上毫無疑問不可能是太宰治的對手,任何一個熟悉太宰治的人都能看出他現在是在死命放水, 給對手建立巨大的心理落差, 等到後半場再讓伏黑甚爾輸個措手不及。

  而伏黑甚爾也不是會乖乖履行承諾,給別人當狗的男人, 很可能會惱羞成怒,不講武德宰了對方。

  她夾在中間,要兼顧兩邊。

  「我玩得很開心, 因為有伏黑先生在, 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

  這句話令伏黑甚爾微微一愣, 芙溪在說這話時,把頭輕輕地靠在了他肩上。

  像是一種根深蒂固的依賴。

  從芙溪的頭發上傳來蘭花的香氣, 他想起昨天他們在洗澡時, 她還特意問他喜歡橙花還是蘭花的味道。

  『蘭花吧。』他當時說。

  『我也這麼覺得。』她說。

  很瑣碎的事情裡都透著默契。

  「伏黑前輩真不愧是橫濱海狼的頭牌牛郎, 每個顧客都照顧得很滿意呢。」太宰治露出羨慕的神情,「我看過你的預約表,除了這兩個月空缺,其余時間的業務已經排到後年了。」

  頭牌牛郎。

  顧客。

  ……沒錯,他們是這種關系。

  蘭花的香氣一瞬間散去了,伏黑甚爾往右側偏了偏,「坐好。」他提醒芙溪。

  芙溪知趣地坐直了身體。

  「伏黑先生這兩個月被我包下了。」芙溪在桌子底下踩了太宰治一腳。

  太宰治沒什麼反應,倒是伏黑甚爾眼角抽了抽——因為太宰治避開了,芙溪踩的是他。

  「三百日元包下的麼?」太宰治摸了摸下巴,「伏黑前輩絕對是在做慈善。」

  不止太宰治這麼說,網上的帖子也這麼說。

  伏黑甚爾是橫濱海狼的傳奇,竟然會被人用三百日元包下,一半人猜他是遇到了愛情,一半人猜他是中邪了。

  不管是愛情還是中邪,在他不在的日子裡,橫濱海狼的生意冷清了許多。

  伏黑甚爾不止一次接到過店長的電話,要求他快點回去上班。

  他從一開始的巴不得回去,與芙溪的軟磨硬泡畫大餅作鬥爭,到現在自己主動拉黑了店長和經理的號碼。

  說明他自己玩得也很開心。

  ——但這終究只是玩而已。

  再來兩張牌,他就贏了,得讓太宰治這小子學狗叫,吃狗糧。伏黑甚爾邊想邊扔出了第一張牌,下一秒,芙溪的手撐在了桌面上。

  「領域展開。」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桌上的紙牌都消失了。

  她用了她的能力,小面積的將物品化成了煙塵。

  「到此為止了。」芙溪靠在沙發背上喘氣,心想再打下去,伏黑甚爾要吃大虧。

  她不想讓他被太宰治玩弄於手心。

  「啊哦。」太宰治預料到了這一切,所以剛才他很配合地放下了牌,並且注意不碰到芙溪的身體,防止他的異能力人間失格使得她的術式無效化。

  「謝謝芙溪醬不讓我輸的太慘,伏黑前輩真厲害呀。」

  話只要反著說,就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你什麼意思?」伏黑甚爾冷冷地看著芙溪。

  「我不……」

  我不想你輸,這句話或許會讓伏黑甚爾更生氣,他已經被太宰治搞得認不清自己的實力了,又或者說他至今沒有認清過自己的牌技。

  明明打的一手爛牌,也毫無賭博運,卻從來不肯低頭。

  「你就當我不講道理吧。」芙溪揉了揉太陽穴,「你去做飯吧,惠君和津美紀馬上就回來了。」

  前幾天是她負責做飯,伏黑甚爾打下手,不能說味道多好,起碼營養健康,伏黑姐弟也不怎麼挑食。

  今天她實在太累了,需要休息,等姐弟倆回來,她和太宰治還得出門一趟。

  伏黑甚爾打牌被人中斷,心情不好,更懶得做飯,打算給姐弟倆一人發一盒泡面。

  「他們還在長身體,你不能這麼敷衍。」芙溪皺眉道,「伏黑先生,你答應我會成為一個合格的爸爸的。」

  合格的爸爸……

  因為自身的遭遇,芙溪對父親這一身份懷有強烈的執念,也勸過伏黑甚爾和伏黑惠建立良好的親子關系。

  一大一小兩個伏黑男兒都嫌棄的要命,異口同聲說不要。

  但伏黑甚爾昨天又答應了她……在床上。

  其實就是哄哄她。

  「床上答應的事,就不要當真了吧。」伏黑甚爾撇嘴,「能有一口飯吃就不錯了,他還敢挑?」

  芙溪反問道:「床上答應的事為什麼不能當真?」

  伏黑甚爾氣笑了:「顏料的事,你答應了不也反悔了嗎?」

  她在床上答應的事,醒來就不認了。他答應的,她就要求他做到——簡直雙標到極致。

  芙溪立刻不吱聲了。

  「我可以代勞哦。」太宰治揉了揉芙溪的頭發,「芙溪醬,你想吃什麼?」

  「冰箱裡有雞肉和蔬菜。」芙溪悶聲道,「惠君喜歡生姜小菜,給他多放一點,津美紀喜歡糖霜葡萄,在冷凍裡,要提前十分鐘拿出來。伏黑先生的那份多放肉,多撒胡椒粉。」

  「我問你想吃什麼?」太宰治說,「沒有的材料我就讓芥川送來。」

  「……玉子燒。」芙溪不是很餓,隨便說了一個。

  「好。」太宰治的臉貼近,而後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哢擦。

  是啤酒罐被捏爆的聲音。

  芙溪和太宰治不約而同朝聲源處看去,伏黑甚爾面無表情地喝著啤酒。

  他不是擰開拉環的,而是直接捏開了罐子。

  ……真他媽稀奇。

  一個黑手黨干部,跑來他家在廚房裡當賢妻良母,顛勺炒菜的動作竟然還很優雅自然。

  伏黑甚爾覺得黑手黨的首領應該給太宰治發一塊全能獎牌。

  等到伏黑姐弟倆回來時,晚餐剛好做好。

  對於家中來了年輕俊美的男性客人,伏黑津美紀表示熱烈歡迎,而伏黑惠則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知道晚餐是太宰治做的,他叫了對方一聲「叔叔好」。

  伏黑甚爾不樂意了:「臭小子,你平時都不叫我的。」

  伏黑惠不理他,留給他一個無情的海膽後腦勺。

  吃完晚餐,芙溪思索片刻,對伏黑甚爾說:「伏黑先生,我和太宰把惠君和津美紀帶出去逛街,很快回來。」

  「逛什麼街?」伏黑甚爾在沙發上躺成大爺狀,「寫作業去。」

  「作業寫好了。」伏黑津美紀說,「甚爾叔叔,我和惠想去逛街。」

  小學一年級本來就沒什麼作業,她在學校裡連第二天的功課都預習好了。

  「你們去吧,我想在家裡看書。」伏黑惠翻出芙溪買給他的淘金者,「有一點沒看完。」

  只要有一個人在場,芙溪和太宰治就不算違背不准單獨相處的束縛。

  「那我回來給你帶棉花糖。」女孩子有熱衷逛街的天性,伏黑津美紀開心地去換鞋了。

  「喂。」

  走到門口的時候,芙溪聽到伏黑甚爾叫她。

  他只說了一個字,她就知道他是在叫她,而不是別人。

  她回過頭望著他。

  「你知道後果的吧。」伏黑甚爾涼涼地說,「要是小丫頭出了事,我會宰了你。」

  「她如果出事,我切腹。」

  芙溪砰一聲關上了門。

  力道很大,看樣子是生氣了。

  「嗤。」伏黑甚爾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卻聽到從旁邊傳來的嘆氣聲。

  瞥過去,伏黑惠正在翻書。

  「臭小鬼,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對外人這麼客氣,對自己的親老爸這麼敷衍嗎?」

  他回家很多天,都沒聽伏黑惠客氣地叫他一聲「爸爸」。

  「電視裡孝順的孩子還給爸爸洗臉呢。」

  雖然那檔子是公益節目,伏黑甚爾看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沒有手嗎?」伏黑惠的聲音又稚氣又莫得感情,滿臉寫著「不要自取其辱」。

  空氣裡是死一般的寂靜。

  伏黑甚爾決定不和上幼兒園的小屁孩一般見識。

  過了很久,伏黑惠突然開口問道:「那個男人和芙溪是什麼關系?」

  他問的是太宰治。

  「關你什麼事?」伏黑甚爾尋思著自己的兒子也不是八卦的性格啊,「看不出來嗎,情人關系啊。」

  伏黑惠眉頭蹙緊,小臉皺成一團:「芙溪晚上和你住一個房間,那你們是什麼關系?」

  「艸,這你都知道。」伏黑甚爾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又覺得好笑,「小鬼,那我帶你去過那麼多女人家投宿,你也沒問過這種事啊。」

  伏黑甚爾知道伏黑惠比一般的小孩早熟,但他一向對他的私生活漠不關心。

  「芙溪,她,」伏黑惠垂眸攥著手裡的書,「她懂的東西很多。」

  不僅是懂的東西很多,芙溪對他和伏黑津美紀也很好。

  對伏黑甚爾好,和對他們姐弟好,是兩個概念。

  伏黑惠以前被伏黑甚爾帶去過很多女人家裡,但對方基本只對伏黑甚爾感興趣,對他面子上過得去就不錯了。

  根本不會問他喜歡做什麼,喜歡吃什麼。

  有時候甚至會把他看作是伏黑甚爾的拖油瓶。

  但是芙溪知道他喜歡看書,能解答他的大部分問題,還懂他感興趣的咒術。他只說過一次討厭的食物,她就記得了。

  伏黑甚爾知道自家兒子心裡在想什麼。

  幾歲的年紀,很容易心冷,也很容易心熱。

  兒童節的鯉魚旗,畫滿一整面牆的動物,喜歡的可口料理,每天出門前的摸頭殺……這些小恩小惠,很容易讓一個沒怎麼得到過關懷的小孩子記在心上。

  傻子,人家又不是因為你才這麼做。伏黑甚爾心想,芙溪會做這些事,大概是基於她自己沒被父母關懷的童年。

  那位森先生以自身的喜好來撫養芙溪,因此芙溪絕不以自己的喜好來對待小孩。

  她太了解小孩了,所以才好到讓人覺得可怕。

  *

  芙溪回來的時候,抱回了一只伏黑惠想養的小黑狗。

  伏黑津美紀也是大包小包拎了很多東西。

  「惠君,看,你想要的小狗。」

  一看到小狗,伏黑惠的眼睛都瞪圓了。他從小就很喜歡小動物,但一直沒有機會養。

  「家裡已經這麼多人了,怎麼還有狗,快點丟出去。」伏黑甚爾故意和兒子唱反調,立馬得到了伏黑惠一臉要與小狗共存亡的表情。

  「汪汪!」小狗很有精神,衝伏黑甚爾叫了兩聲。

  伏黑惠摸了摸小狗:「看來你也知道分辨好人和壞人。」

  伏黑甚爾:「……逆子!」

  狗是太宰治付錢買的,至於錢……他偷了中原中也的卡刷的。

  太宰治討厭狗,勸芙溪換只別的動物。

  芙溪想到了養在禪院家的那條狗,知道伏黑父子都更喜歡狗,執意要買狗。

  「我對這個世界至今毫無眷戀,所以不打算打破天與咒縛的束縛了,並且,」她想了想,「我已經決定了,祖父的遺產分成兩份,一份給伏黑甚爾,另一份存起來,讓銀行按月再發給他。」

  全部留給伏黑甚爾,他一定會馬上輸光,於是她把它分成了兩份,讓他既能輸個痛快,又能每個月有盼頭去領錢。

  「我不覺得森先生會放過他。」太宰治歪了歪頭,「你也看到了,他連我都應付不了,更何況是森先生。」

  他只是三言兩語,幾個小動作,就能加深伏黑甚爾對芙溪的誤解,換成森鷗外,絕對能讓他們反目成仇。

  「那是他的事,要真被殺死,也是他的命運。反正到那時候我早死了,我不用考慮這些事了。」

  「芙溪醬,為什麼不用你從森先生那裡學到的最優解呢?」

  「這個……」芙溪低下了頭,「我也不知道啊。」

  「這是最後一瓶藥了。」太宰治的側臉看上去有些憂傷,「我在森先生那裡找到的。剩下的,你要自己和他要了。」

  「謝了。」芙溪知道沒有藥,她會比與幸吉的身體情況更被動。

  他們分開的時候很平靜,一如四年前在禪院家的門口。

  望著這個曾經心動過的少年,芙溪仍然有所觸動,她摸了摸頭上戴著的兔耳發箍,這是太宰治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就算裡面被森鷗外裝了定位,她也舍不得扔掉。

  「太宰。」她說,「我有預感,你很快也會離開港口mafia。」

  太宰治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也許吧。」

  ……

  離別的場景定格在太宰治那件黑色的外套上,芙溪關了花灑,擦了擦頭發,裹著浴巾走了出去。

  伏黑甚爾早就洗過澡了,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機。

  她從背後抱住他,開始解他的衣服和褲子。

  伏黑甚爾眼角直跳,她竟然一句有關前戲的廢話都沒有,真當他們倆是動物嗎?

  於是他按住了她的手。

  芙溪:「?」

  伏黑甚爾:「……我,這幾天身體不太方便。」

  芙溪:「???」

  作者有話說:

  芙溪:我耳朵壞了。

  *

  推自己的一本預收(這本是耽美,是耽美)

  《少年夏油傑之煩惱》

  文案:

  星漿體事件後,夏油傑穿越了。

  穿到二十多年前的禪院家,暫時當了一名……廚子。

  那個常來廚房偷吃的零咒力小孩,越看越眼熟。

  沒人對小孩好,於是夏油決定對他好。

  小孩被扔進咒靈堆裡,他去撈;

  小孩要男孩節的鯉魚旗,他來縫;

  小孩生病了,他……發現是在裝病。

  夏油開始煩惱:怎麼讓甚爾不說謊?

  小孩告訴他:想讓我不說謊,除非你每天陪我玩。

  #

  後來小孩長成青年,卻不讓夏油省心。

  不肯分開房間睡,理由是怕黑;

  酒量差還愛喝,一碰就醉;

  逐漸有了渣男的面相和氣質,

  還要去當術師殺手。

  夏油開始煩惱:怎麼讓甚爾不變壞?

  青年告訴他:想讓我不變壞,除非你一直看住我。

  #

  再後來,夏油意外身故,睜眼回到了星漿體事件前。

  知道天內理子要被殺死,

  夏油開始煩惱:怎麼打敗那個天與暴君?

  已經是成熟男人的伏黑甚爾卻放下了槍,朝他勾了勾手指——

  「想讓我投降,除非你過來和親。」

  夏油傑:艸。

  匆匆趕來的五條悟: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CP:伏黑甚爾X夏油傑

  一個差點被「仇人」殺死後,穿到過去養大「仇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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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聽到伏黑甚爾說自己身體不方便, 芙溪下意識地驚訝:「你又不是女人。」

  「我也是人。」伏黑甚爾將她的手從自己的腰上拿開,「我累了,不想做。」

  這是他軟飯生涯中少見的力不從心。

  以往只要客戶有需求,他從不拒絕, 反正對方給過錢, 加上他並不反感這種事, 這也是發泄情緒和精力的一種方式。天與咒縛沒給他任何咒力, 卻給了他強健的身體和怎麼都用不完的體力。

  但他今天完全提不起勁。

  芙溪在摸他的時候, 他甚至都沒有硬。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沒給錢。

  她能搞錢給伏黑惠買狗,卻一直敷衍他, 畫大餅來麻痹他。

  除了最初的那三百日元, 他什麼實質性的貨幣都沒得到。

  對了, 那三百日元還是太宰治給的, 換而言之,芙溪那是徹徹底底的白嫖!

  伏黑甚爾想明白這點之後, 穿上了衣服, 連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一顆,褲子也遮的嚴嚴實實。

  臭小鬼, 什麼便宜都別想占了。

  「伏黑先生,我們應該談談。」芙溪在他對面坐下,支著下巴說, 「你如果身體真的不方便, 我可以同意今天不做。」

  伏黑甚爾:「???」可以同意今天不做, 他還需要她同意?

  「小鬼,我覺得你對現在的狀況有點搞不明白。」伏黑甚爾面無表情, 「我以後都不會和你做了。」

  「為什麼?」事關以後的性.生活, 冷靜的芙溪冷靜不下來了, 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伏黑先生,我做錯了什麼,我可以改。」

  伏黑甚爾把話撂下後就閉目養神了,他要聽守財奴自己的反思。

  「因為我把津美紀帶出去麼?」芙溪開始倒推一天的行程,「太宰不會傷害她的,他雖然不是好人,但津美紀和他沒有利益交集。」

  見伏黑甚爾還是不說話,芙溪接著回憶:「你是在怪我把撲克牌毀掉嗎?但是你不可能是太宰的對手,他是要在最後讓你輸,然後嘲笑你。」

  伏黑甚爾閉著眼睛都險些被氣到吐血。

  「你就這麼崇拜他?」

  ——你就這麼看不起我?

  「我不是崇拜他,我說的是實話。」芙溪覺得伏黑甚爾拎不清局勢,就換了一個比較級的說法,「我的牌技都是太宰教的,十個我都打不過他,你連一個我都打不過,你怎麼打敗他?」

  無話反駁。

  但還是很生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你雖然沒有太宰聰明——」芙溪理性地分析道,「可是你體力好,單比體術和武力,十個太宰也打不過你。」

  「可是」後面的話,伏黑甚爾沒有聽進去,他只聽到沒有太宰聰明。

  芙溪懟人自尊的話總是直白又坦誠。

  一個男人,被一個女人直言不如另一個男人,哪怕他平時皮再厚,他也是有所謂的。

  伏黑甚爾忍住想要掐死芙溪的衝動,反復告訴自己這是金主,不能衝動。不能為了一時衝動,就放棄那十億美金。

  但還是好想掐死她啊。

  「今晚你去和津美紀睡。」他說。

  「不。」芙溪依然在喋喋不休,「伏黑先生,我們需要談談。」

  談個鬼,再談他都要高血壓了。

  「那你一個人睡這吧。」

  家裡只有三個臥室,伏黑姐弟各占一間,伏黑甚爾不想和芙溪睡一間,只能去伏黑惠房間睡。

  芙溪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去敲伏黑惠的房門,有些不知所措。

  回想這大半個月的相處,伏黑甚爾其實對她很好。

  『你很在意他嗎?』太宰治在傍晚時這麼問過她。

  『是。』她毫不猶豫地承認了。

  她當然在意伏黑甚爾,否則也不會決定將遺產全部留給他。

  雖然偶爾也會和她因為錢的事吵架,但大部分時候都是快樂的。

  第一次在海上滑冰,第一次在午夜坐在橫濱的港口看星星。

  第一次吃甚月推薦的拉面還得到了兔子布丁,第一次騎在別人的脖子上欣賞森林中的夜景,第一次被打下山崖又被人救起。

  她發燒的時候,也是伏黑甚爾最先注意到的,並且半夜還來用手試她的額溫。

  他走路的時候總是在等她,也從來沒有奚落過她走得慢。與幸吉的事是她接的,卻是他解決的。

  她想知道他兒子的名字,還想看他的兒子,他雖然百般不情願,最後也讓她如願了。

  她和他的關系親密,已經超越了她和森鷗外,她和太宰治,她和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但她仍然不知道如何與伏黑甚爾相處。

  他就像是一個難題,任何人都給不了正確的參考答案。

  *

  伏黑甚爾沒睡好。

  在他數落伏黑惠的時候,伏黑惠養的小狗一口咬在了他的腳趾上。

  要不是怕家具受損,找人維修要花錢,他早把狗踢飛了。

  伏黑惠不願意和他一個房間睡覺,嫌他打地鋪占了狗窩的位置,然後伏黑甚爾把狗窩給端了。

  「你知道一家之主是誰嗎?」他朝伏黑惠抬了抬下巴。

  父子倆的關系頓時降至冰點。

  第二天是星期六,幼兒園和小學都不用上學。吃早餐的時候,芙溪發現伏黑惠頂著兩個黑眼圈,問道:「惠君,你是不是熬夜看書了?」

  「不是。」伏黑惠瞥了伏黑甚爾一眼,「他太吵了。」

  伏黑甚爾看到芙溪皺眉,就知道她要教訓自己,干脆取出了兩只耳塞,塞到了耳朵裡,然後哼起了歌。

  ——他不僅不能被他們氣死,還要氣死他們。

  伏黑津美紀不知道家裡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氣壓很低,雖然有點擔心,但也不是很擔心,便低頭繼續思考小狗的名字。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伏黑惠離門最近,很自覺地去開門。

  打開門,門外站著一位陌生的金發女人。

  「你找誰?」伏黑惠禮貌地問道。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對方一開口,就令伏黑惠無語。

  他想了想,女人應該是來找伏黑甚爾的。

  於是他側過身讓開了路。

  「我是來找伏黑甚爾的。」金發女人說。

  感受到幾道同時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伏黑甚爾歪過了頭,看到家裡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昨天是一個年輕男人,今天是一個年輕女人。

  他取出了耳塞。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金發女人又問了一遍。

  為什麼他會有種生意上門的錯覺?

  「我當然喜歡漂亮的女人。」

  這是一個很俗套又很大眾的答案,自信的人往往能對號入座。

  金發女人挑眉輕笑:「像我這樣的嗎?」

  「我也喜歡充滿自信的女人。」伏黑甚爾也笑。

  芙溪呆呆地看著他們眉來眼去。

  什麼叫教科書式的調情,這就是了。

  伏黑甚爾真不愧是牛郎界的領頭羊,但這裡畢竟有未成年人在場。

  「咳咳,」芙溪輕咳了兩聲,提醒他們節制,「小姐,你是誰?」

  「我叫九十九由基,是個咒術師。」名為九十九由基的金發女人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小朋友,你是伏黑太太?」

  「不是。」芙溪否認了。

  「女朋友?」

  「也不是。」

  「那太好了。」

  九十九由基唇角輕勾,露出整齊漂亮的白牙。

  「我對伏黑君仰慕已久,我打算追他。」她握住芙溪的手,「剛才我還在想,如果你是他的女朋友,我豈不是要破壞你們的感情?」

  「伏黑先生現在是單身,你可以追求他。」芙溪反握住九十九由基的手,「但是你最好不要有其他目的。」

  她一向矜傲又冷漠,即便看出九十九由基目的不單純,也不會在一開始就開撕。

  咒術師找上術師殺手,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她必把對方查個底朝天。

  「噢。」這聲懶洋洋的輕哼來自即將被追求的本尊,伏黑甚爾本人。

  早晨的陽光從窗外投進來,照在靠窗的芙溪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

  伏黑甚爾就盯著那道影子。

  ……沒差別。

  和以前睡過他的一些女人沒差別,不僅睡了他,還能將他轉讓給自己的朋友。

  不過,這也是富婆之常情。

  他喜歡吃軟飯,對方樂意給錢,然後通過介紹,讓他吃到更多的軟飯……

  心存感激吧,對金主爸爸們別的實在沒必要多想。

  「追我可以,但是我要收錢。」伏黑甚爾摸了摸下巴,「看你出價了。」

  九十九由基指間夾著一張卡:「全部家當。」

  誠意到位了。

  「OK。」

  伏黑甚爾坐上了九十九由基的機車,談戀愛的第一步是約會。

  出門前芙溪攔住了他,他以為她又要用「十億美金」的佣金來壓他,剛准備好懟她的台詞,手裡卻被塞了兩瓶冰鎮汽水。

  芙溪像個沒事人一樣的說:「外面很熱,你們帶著路上喝。」

  懟人的怒氣被發泄到了飲料上,出了門伏黑甚爾就扔掉了飲料。

  目送他離開的芙溪:「……都不做垃圾分類嗎?」

  *

  海邊。

  「人家小朋友對你不錯的,又沒有死纏爛打。」九十九由基調侃道,「為什麼對她那麼凶?」

  「這個和你沒關系。」伏黑甚爾從九十九由基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自己點燃。

  這些天他在家幾乎沒有抽煙,因為另外三人都不能聞煙味。

  哎,日子過得都沒質量了……

  「你竟然會找個小朋友。」九十九由基也點了一根煙,「和傳聞中不太一樣啊。」

  她剛進門就看出了芙溪和伏黑甚爾之間有點東西。

  「成年了,不是小孩。」伏黑甚爾淡淡地糾正道,「你也別在她面前叫她小朋友。」

  那小鬼還是很在意這一點的。

  「哦。」

  「是孔時雨告訴你我家地址的?」

  「不是。」九十九由基壓根不認識孔時雨,「是一位好心的俄羅斯人。」

  說來這件事也很奇怪,為了研究天與咒縛,九十九由基原本是去橫濱海狼找伏黑甚爾的,卻被告知他大半個月前被小女孩用三百日元買走了,還忘恩負義地拉黑了店長和經理的手機號碼。

  術師殺手論壇那邊也毫無音訊,相識的人都說伏黑甚爾已經失聯好多天了,可能已經轉業了。

  就在她准備暫時放棄這件事時,一位頭像是老鼠,自稱是俄羅斯人的網友聯系了她,並提供了伏黑甚爾的家庭住址。

  對方沒有收她的錢,只叫她一定要去。

  在上門之前,她還以為是一個陷阱,沒想到真的是伏黑甚爾的家。

  「不認識。」伏黑甚爾沒多糾結好心的俄羅斯人是誰,「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我說過了,我要追求你,因為我對你很感興趣。」九十九由基甩了甩肩上的金發,瀟灑地笑著,「你現在不正好是單身麼?」

  作者有話說:

  甚爾:我的市場前景好得很。

  芙溪:艸。

  *

  陀總是為了撮合他們,才把九十九弄來當催化劑的。不過就跟我之前寫的蠱王那本裡的森鷗外一樣,本身目的不是為了幫助男女主,但剛好和他們利益有重疊部分,於是就幫了。

  在牛郎店裡,陀總讓伊萬幫助他們,與幸吉的事也是陀總安排和撮合的。等芙溪和甚爾以後結婚,還得請陀總來喝兩杯啊(雖然那時候陀總已經在坐牢了,點煙.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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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伏黑甚爾一直到天黑吃過晚飯才回家。

  回去之前, 九十九由基問他:「今晚留在外面過夜嗎?」

  這是一個具有暗示性的邀請。

  伏黑甚爾挑了挑眉,拒絕道:「我兒子夜裡會鬧。」

  「是嗎?」九十九由基笑著說,「他看上去很聽話啊。」

  「只是看上去而已。」他擺了擺手,「回去了。」

  九十九由基拿出打火機, 哢擦一聲點燃了香煙, 「會鬧的另有其人吧。」

  伏黑甚爾的腳步停了一下。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伏黑君, 你知道天與咒縛的秘密嗎?」

  天與咒縛還能有什麼秘密, 那不是由天決定的嗎?

  「……我沒興趣。」

  回到家中, 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正在吃壽司,桌上還有外送的水果, 多達數十種, 品類十分豐盛。

  「我不在家, 你們就吃大餐。」伏黑甚爾陰陽怪氣地酸他們, 順手拿起一塊西瓜。

  「芙溪姐姐出門前點的外送。」伏黑津美紀解釋道,「她今天有點忙, 沒來得及做飯。」

  「她出去了?」

  幾個房間的門都敞開著, 的確不見芙溪的蹤影。她在這裡住了一個星期,因為生性疲懶, 基本沒有出過門。

  不會是因為汽水被扔的事氣跑了吧?

  不對,她的脾氣不至於那麼差。

  難道終於想通去和太宰治私奔了?

  這個倒是有可能。

  他可不能就這麼放過他們,畢竟欠他十億美金。

  ……除了那筆數目龐大的錢, 他們之間什麼也沒了。

  只是他還沒知道, 芙溪找上他的理由。

  伏黑甚爾放下吃完的西瓜皮, 看到了壽司盒裡的鵝肝壽司。

  這個類型的壽司點了很多。

  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都不吃鵝肝壽司,芙溪更是葷腥不沾, 給誰點的一目了然。

  「給我拿一雙筷子。」伏黑甚爾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 「你親愛的老爸也還沒吃晚飯。」

  伏黑惠一臉被惡心到的樣子, 他搞不明白剛才還很火大的伏黑甚爾,為什麼突然之間又變臉了。

  「叔叔,給。」伏黑津美紀見伏黑惠沒動,怕他們吵起來,趕緊給伏黑甚爾拿了一雙筷子。

  小姑娘年紀雖然很小,卻已經十分懂事了。

  芙溪就像是來為她實現願望的姐姐,她所期待的一切都給她了。

  她喜歡現在的家,盡管經歷了重組離散又重組,但她和伏黑惠目前過上了家裡有家長,能聽故事,三餐不用發愁,也不用擔心生活費和學費的日子,因此格外珍惜。

  「學學你姐姐。」伏黑甚爾用筷子的另一端在伏黑惠的海膽頭上敲了一下,立馬招來了後者嫌棄的眼神。

  一頓飯吃完,伏黑津美紀給芙溪留了一些壽司和水果,裝進盒子裡准備放進冰箱。

  「就放在這裡吧。」伏黑甚爾說。

  他心想,以芙溪那個體質,去不了多遠的地方,估計很快就會回來的。

  *

  芙溪是在半夜十二點回來的。

  身心俱疲,腳步沉重地像是抬不起來。

  她去了一趟港口Mafia。靠著原來的人際關系,混進了檔案室,調查了九十九由基的資料。

  連對方搭訕過多少男人,問過多少無聊的問題都調查出來了,打印了好幾十頁,卻仍然不知道對方接近伏黑甚爾的目的。

  特級咒術師找術師殺手能有什麼事?

  玩相愛相殺嗎?

  但九十九由基又是個相當劃水的咒術師,本身並不熱衷於執行高專的任務,常年混跡在國外,十分瀟灑。

  找上伏黑甚爾,極有可能是個人意志。

  未知的事物總能讓芙溪感到煩躁。

  就在她准備再分析一遍時,頭頂落下了一片陰影,擋在了她看的那頁白紙上。

  對上那雙紫紅色的眼睛,她習慣性地坐直了身體。

  「森先生。」

  森鷗外斜斜地倚在窗邊,眼從高處俯視她。

  他身上穿著作為首領時穿的那件黑色風衣,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強大而冷漠的氣場。

  芙溪不知道他來這裡是巧合,還是聽到了下屬的通知。

  「這個時間點,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森鷗外說。

  她沒有把打算叛逃的事告訴對方,但按照她對森鷗外的了解,他心裡應該已經有數了。

  「我有一點事想要查一下。」

  「哦?」

  「私人的事。」她迎向森鷗外探究的目光,輕聲說道,「抱歉,我不想說。」

  森鷗外客氣地微笑:「我沒打算問,你有瀏覽普通檔案的權限。」

  九十九由基不是Mafia的成員,也不是目標,她的資料只是作為普通的備份項目。芙溪雖然不算Mafia高層,但查閱這類文件也不需要上級的首肯。

  但首領不問就代表不懂嗎?

  芙溪十分清楚,她沒什麼能隱瞞森鷗外的,她學會的東西,都是他教的。他把她按照他的個人喜好,從嬰兒教到了成年,因而他遠比她本人更了解她。

  ——或許,他想創造出另一個他自己,一件屬於Mafia的武器。

  森鷗外瘦削的手掌按在芙溪的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撫摸。

  「我的芙溪醬,從未令我失望過。」

  救命之恩,養育之恩,值得用一生來報答。

  天與咒縛纏繞的不僅是身體上的束縛,還有精神層面的。

  ——我收養了你,我對你有恩,因此無論我讓你做什麼,你都得照做。

  「這一次,芙溪醬也請別讓我失望。」

  每個字都很輕,又都很有分量。

  「趁禪院君還不知道天與咒縛的秘密,完成這個回路,你就解脫了。」

  芙溪定定地看著森鷗外,他對她的能力十分信任。

  伏黑甚爾雖然很強,也很聰明,但論及陰險和狡猾,並不是她的對手。

  Mafia不講武德,她有很多方式可以對付他,完成自己早該完成的任務。

  許久,她糾正道:「他叫伏黑,不叫禪院了。」

  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禪院。

  天與咒縛。

  反向天與咒縛。

  一個因為沒有咒力而被家族拋棄的人,一個因為沒有健康的身體而被父母拋棄的人。

  誰更不幸,說不上來。

  但只要一方成全另一方,總有一個人的人生看起來圓滿。

  「這是宿命?」

  「宿命論往往是惰者自暴自棄的理由,而你不是感性的人。」森鷗外微笑著說,「按照最優解來分析,你比伏黑甚爾更有價值。」

  他說得已經算客氣了,伏黑甚爾不僅不能創造正向的社會價值,恰恰相反,術師殺手存在的意義就是負面意義——拖累咒術師,影響普通人。

  這些,芙溪也都知道。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芙溪別過了臉,「如果伏黑甚爾願意努力,他會比十個我更優秀。」

  「那他願意嗎?」森鷗外發出一聲氣音,「他和你定下束縛,今後要為了日本穩定和社會發展而努力嗎?」

  「……」顯然不可能,如果真發生這樣的事,芙溪會懷疑伏黑甚爾被人魂穿了。

  森鷗外看出芙溪的不甘和猶豫,淡聲說道:「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我自己。」

  「我知道,您深愛橫濱,也愛日本。」芙溪嘆氣,「在您眼中,無法馴服的伏黑甚爾就是毒瘤一樣的存在,但是——」

  但是後面的話,從理性上就不應該講下去了。

  「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森鷗外玩味地念起這個詞。

  過去的芙溪不交朋友,也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感性會影響決策,是理性的敵人。

  上一次聽她提到朋友這個詞,還是在十年前。

  「芙溪醬,人不能只是為了個人而存在,而應該是為了集體。」

  他永遠把集體利益凌駕於個人意志之上,也要求她這麼做。

  一邊是養了自己十八年的男人,一邊是認識了半個月的男人。

  終究是前者占了上風。

  芙溪想起自己四年多前邀請太宰治私奔一事,對方十分配合,他們一路順風順水,沒有遇到任何路障。

  後來她卻中途放棄了。

  她在半路接到了森鷗外的一通電話。

  『你可以離家出走玩,但你要知道自己的職責。』

  一如當年,森鷗外又放了她。

  他對她有養育之恩,她沒辦法從心中跳出道德的束縛。

  ……

  芙溪回過神來,發現客廳裡的燈還亮著。

  伏黑甚爾背對著她,坐在客廳看賭馬回播,音量開得很小。

  「伏黑先生。」

  看到那顆柔順的腦袋,她懸著的心突然就放了下來。

  伏黑甚爾沒和九十九由基在外面過夜,這讓她很高興。

  她開始對他產生了占有欲。

  「去搶銀行了?」伏黑甚爾揶揄她。

  她搖搖頭,朝他走過去,然後抱住了他。

  伏黑甚爾沒有避開,任由她抱住了。

  「怎麼了,搶銀行失敗了?」

  「伏黑先生,你可不可以不要跟九十九由基走得太近?」

  語氣裡是酸溜溜的醋意。

  他拍拍她的頭:「憑什麼?」

  「那個女人有問題,她有目的,不是真的喜歡你,你離她遠點。」

  芙溪絲毫沒察覺自己表現的像個妒婦。

  伏黑甚爾看樂了:「毛病。」

  不知道是在說她,還是說九十九由基。

  看著這個雖然年紀不小了,卻像個孩子的男人,芙溪默默地抱緊了他。

  就算這個男人對社會無用,她也希望他好好的活著。

  「伏黑先生,如果你缺少伴侶,請找老師或者書店老板吧,惠君和津美紀都喜歡看書,這樣對他們的教育也好……」

  伏黑甚爾不笑了。

  小鬼的未來裡沒有他。

  還能指手畫腳給他安排未來。

  只是睡過幾次而已,她管的未免太多。

  「小鬼,我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伏黑甚爾開門而去,從這天起,芙溪整整一個星期都沒見到他。

  手機,郵件,一個聯系不上。

  作者有話說:

  好想要大家的評論_(:]」∠)_這文不長,希望大家能陪我走一段路。

  感謝在2021-06-27 02:20:57~2021-06-28 19:23: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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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你別管他了。」

  在第七天伏黑甚爾依然沒回來時, 伏黑惠終於忍不住了。

  倒不是擔憂自己不省心的老爸有情況,而是擔憂芙溪的身體。

  「他以前經常這樣。」伏黑惠給她倒了一大杯補充養分的熱牛奶,對伏黑甚爾,他不想評價, 十天半個月不回來是常事, 這陣子他天天在家, 反而令人很不習慣。

  至於私生活, 更是一塌糊塗。

  伏黑惠已經不記得自己以前被伏黑甚爾帶去過多少個女人的家裡借住了, 但凡有點當父親的責任心,都不會那樣浪蕩和隨性。

  他想了想, 對芙溪說出了自己的評價:「這個男人不值得你浪費時間。」

  芙溪怔怔地望著伏黑惠, 這張與伏黑甚爾酷似的臉皺著, 有一種稚嫩的認真。

  「放棄他吧。」伏黑惠說。

  連親生兒子都不待見的男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真的糟糕。

  芙溪一邊覺得他是活該,一邊又覺得他有點慘。

  「惠君, 可以跟我說說你爸爸的事嗎?」

  伏黑惠垮下了小臉。

  「沒什麼好說的。」

  多一個字都不想提。

  芙溪喝了一口牛奶, 淡淡地說:「我總要在了解他的事之後,再決定放棄吧。」

  「……」

  伏黑惠能記得的關於伏黑甚爾的事, 基本都是負面事跡。

  「好好想想,一件令你覺得美好的事都沒有嗎?」

  伏黑惠搖頭,這太為難他了, 他心裡有些矛盾。

  他其實想和芙溪一起生活。她對他和伏黑津美紀很好, 還喜歡看書, 知識面廣堪稱百科全書,懂他感興趣的咒術, 畫畫也很厲害, 還給他買了寵物狗並教他飼養。

  全世界好像就沒有她不會的東西。

  但他並不希望她和伏黑甚爾在一起, 理由是伏黑甚爾不配。

  這陣子伏黑甚爾在家宅了幾天,原本以為他能定下來安穩生活,誰知道被金發女人一勾引,又不知道家門在哪裡了。

  伏黑惠簡直是恨鐵不成鋼。

  私欲和正義在他心裡撞了幾個來回,最終正義獲勝,他仰起小臉說:「你會找到更好的人。」所以,不要再糾結他了。

  芙溪放下牛奶杯,托腮看著窗外,今天的伏黑甚爾依然沒有回家,一個電話沒打。

  不談社會價值,就談父與子的親情價值,他也是極其不合格的。

  「惠君,如果讓你選,」芙溪猶豫了,緩緩問道,「你選和你爸爸生活,還是和我生活?抱歉,問得有點唐突,我也不是你的監護——」

  伏黑惠打斷了她的話:「我選你。」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津美紀也會選你。」

  小孩子看不到長遠的利益和鋒利的人心,但他也不是傻子。

  他喜歡現下的安穩生活,伸手就可以握住的幸福。那麼有沒有伏黑甚爾這個父親,都無所謂了。

  他早就對他失望透頂了。

  芙溪閉上眼睛說:「……我知道了。」

  伏黑甚爾的臉在她的腦海裡逐漸模糊,最終只留下一道灰色的幻影。

  就當沒這個人吧,她想。

  *

  又是一個周末,芙溪想要大掃除。

  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都很有干勁,將家裡的舊物扔了不少,伏黑惠特意將伏黑甚爾的東西挑出來,做了垃圾分類。

  大部分都是各類賭馬的券,雖然沒中獎,但伏黑甚爾喜歡留著。

  還有一些沒中獎的瓶蓋,一些很不實用但很昂貴的東西。伏黑甚爾花錢的速度比賺錢的速度更快,沒有計劃,總喜歡一次性花光,因此在伏黑惠的印像裡,家裡經常是時而大魚大肉,時而飯拌醬油。

  他稍微提點意見,叫伏黑甚爾有計劃的花錢,都能換來對方的嗤之以鼻:「小鬼懂個屁。」

  他好像天生不懂尊重小孩。

  但芙溪很聽孩子的意見,房間牆壁的圖案更新,也都是按照伏黑惠的意思,他想要什麼樣的,就給他什麼樣的。

  而伏黑津美紀經常問的問題是:「芙溪姐姐,錢會不會不夠?」

  買什麼之前都要問一下,芙溪心想這孩子是窮怕了。

  「我是東京首富。」她展現出了伏黑甚爾沒見過的大方,「就算你們想要一座兒童樂園,我也能給你們買下來。」

  然後她就真的給伏黑姐弟買下了一座兒童樂園。

  整個游樂園的客人只有兩姐弟,都不知道該先玩哪一個。

  芙溪知道來簽合同的櫻江不開心,安慰她說:「森先生說過,如果我有弟弟妹妹,一定會很溺愛他們。這是本性,改不了的,你不用在意。」

  櫻江:「……」完全沒被安慰到。

  「芙溪姐姐。」伏黑津美紀叫她。

  「有什麼事嗎?津美紀。」

  「我可以叫班上的同學過來玩嗎?」伏黑津美紀望著雲霄飛車說,「大家應該也會很開心。」

  「當然可以。」

  芙溪擺了擺手,安排人去幫伏黑津美紀聯系她的同學了。

  「我是在補償自己,唔,小時候的自己吧。」她對櫻江說,「我喜歡伏黑家的環境。」

  櫻江無言,據她的了解,伏黑甚爾與他的前妻都對子女疏於照顧,連三餐都不飽,更談不上什麼良好的家庭環境。

  森鷗外雖然某方面很渣,但把芙溪養得很精細,也極其重視對她的培養,因此她就算現在正式接手德川財團,在管理方面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芙溪:「你也覺得伏黑甚爾很糟糕吧?」

  櫻江:「這個『也』字用的很有靈性。」你不是自己清楚麼?

  「其實如果他不想變糟糕,也可以很有擔當。」芙溪轉頭看向旋轉木馬,那東西她坐上去肯定會摔,所以她從來沒坐過。

  但她看伏黑甚爾坐過。

  很難想像,那樣囂張跋扈的浪子,也有心甘情願坐上旋轉木馬親子同樂的時期。

  那是她在伏黑惠家中相冊裡看到的場景。

  相冊表皮有些磨損了,裡面只有一張照片,是伏黑甚爾和妻子兒子的合照。

  當時伏黑惠還是個嬰兒,被父母兩只手一起抱著,兩個大人都在笑,連帶著嬰兒惠看上去也很開心。

  他們坐在馬戲團的旋轉木馬上,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伏黑甚爾的臉上有著現在幾乎已經絕跡的陽光健氣。

  初為人.夫和人父的他也不做殺人放火的勾當。

  看吧,只要他想變得靠譜,他會比誰都靠譜。

  那張照片太過生動,芙溪用手機把它拍了下來,做成了待機畫面。

  「他會變成一個好男人的。」她告訴櫻江。

  對方眼底的漠視和不認同,芙溪看得懂,沒人會相信伏黑甚爾會變得靠譜。

  不能怪別人,伏黑甚爾大部分時候的表現都是負面消極的。

  真有意思,在來這裡之前,她還想過取代伏黑甚爾照顧伏黑姐弟,現在那個歹毒的念頭又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咳咳咳——」

  肺部傳來一陣疼痛,她劇烈的咳嗽起來,來不及拿手帕,直接伸手捂住了嘴。

  「……血。」旁邊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芙溪低下頭,看到伏黑惠呆呆地看著她,血正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流。

  「是西瓜汁。」芙溪冷靜地說道。

  伏黑惠沒那麼好騙。

  「你說謊。」

  「……」

  「你生病了。」

  「小病而已,吃點藥就好了。」

  芙溪伸手去口袋裡拿藥,她存的藥不多了,哪怕是算上太宰治前些天送來的那瓶,也不夠再吃半個月了,所以她這兩天沒有吃。

  嚴格意義上來說,森鷗外給她的藥不算是藥,更像是毒。

  天與咒縛對她身體造成的傷害不亞於與幸吉,但只要服藥,她就能勉強回歸正常人的生活水平,藥吃的越多,她就越有短暫的精力,代價是她只能活十幾年。

  完全是壓縮生命的長度,來換取生命的質量。

  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森鷗外才想要讓她完成天與咒縛的回路,從束縛中解脫。

  但,她真的會從束縛中解脫嗎?

  『我期待著的芙溪醬。』

  『你會像我一樣,一生都為mafia和橫濱效命。』

  即便真的得到健康長壽的身體,留給她的,恐怕也只是無止境的壓榨。

  沒有個人私欲,只有集體利益。

  她欠森鷗外的,要用一生來報答,這是高於天與咒縛的,道德上的束縛。

  ……到死才止。

  *

  芙溪決定去找伏黑甚爾。

  他們之間需要靜下來談談。

  伏黑甚爾把她拉黑了,她換了三個號碼之後,他干脆徹底關機。

  芙溪不免想起了最優解,只需要她發一封郵件,告訴伏黑甚爾她時日無多,他必然會見她一面——討要他的十億美金。

  但她不想。

  於是她去找了孔時雨。

  「伏黑這個人脾氣很倔,跟驢子差不多,要過一陣子才會好。」孔時雨從堆積如山的工作中抬起頭來,「芙溪小姐,你再等兩個月吧。」

  「等不了。」她只剩一個月的時間了,「孔時雨先生,拜托你了。」

  「……我。」孔時雨並不想告訴她,他其實是知道伏黑甚爾下落的,可要是告訴芙溪,事後肯定會被伏黑罵。「我有點搞不明白,伏黑這個人浪習慣了,也挺自由,你為什麼非要……管著他?」

  芙溪抿了抿唇。

  「不是管。」

  「嗯?」

  「是想讓他換一種適合他的生活方式。」

  「你比伏黑更懂他自己?」孔時雨被芙溪的自說自話氣笑了,「小鬼,你太自以為是了。」

  哪怕可能會被芙溪打一頓,他都忍不住要吐槽。

  「伏黑又不是小孩,他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該選擇什麼樣的生活——」

  「孔時雨先生,你和伏黑認識多久了?」

  「十幾年吧。」孔時雨撇了撇嘴,「比你久多了,所以勸你不要企圖管他。」

  「那你看過伏黑坐旋轉木馬嗎?」

  「……呃。」孔時雨腦補了少兒不宜的東西,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是哪個富婆的惡趣味,不過價格到位,伏黑會騎吧。」

  「你沒看到過,所以你不知道。」芙溪按下手機側邊鍵,看了一眼待機畫面上的一家三口,「伏黑他總會長大的。」

  等到那時,他就會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並以那樣的方式活下去。

  長大這個詞用來形容三十歲的伏黑甚爾,孔時雨感到離譜,讓伏黑甚爾本人聽到肯定也要爆炸,但看著芙溪憂傷的側臉,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笨蛋,他在心裡罵了一聲。她不是第一個要玩浪子回頭游戲的人。

  在她之前,也有過不少女人想要改變伏黑甚爾,想讓他不當術師殺手,戒掉賭博,圓滑一點活著。

  但至今沒有人成功,伏黑甚爾被弄煩了,就把她們甩了。

  他只想要錢,只想玩,別人卻和他談感情,想要改造他。

  這怎麼可能會有好下場?

  孔時雨試探地問道:「你該不會對他認真了吧?」

  「是。」

  「……」

  差了十幾歲的年紀,竟然也能——真不愧是伏黑甚爾,魅力真大,呸!對小鬼出手,太不要臉了。

  就在孔時雨准備勸芙溪放棄,去找同齡人玩的時候,又聽她說:

  「從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是森先生為我選擇的。」

  哪怕是不在森鷗外身邊,他的最優解也無時無刻不影響著她。

  「我想自己為自己選擇一次。」芙溪彎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不會強迫伏黑。」

  「請你幫忙,孔時雨先生。」

  「……我很在意甚爾的未來。」

  連伏黑都不叫了,改叫甚爾了。

  孔時雨嘆氣。

  「你去吧,哭鼻子可別怪我。」

  他抽出一張紙,寫下了一個地址,心裡思考要不要換一個門面店,省得再攤上這兩個麻煩的家伙。

  *

  伏黑甚爾這些天本該過得很瀟灑。

  芙溪的電話一律不接,家裡的事一律不管。九十九由基就是他的人形ATM,攢了幾年都工資都被他揮霍干淨了。

  但他也沒有很瀟灑。

  他讓ATM給他租了一間房子,整天窩在床上喝酒抽煙看賭馬,比中年的失業大叔還懶散。

  九十九由基叫他出門兜風,他也不去。

  「你為什麼選擇這樣的地方?」

  「為什麼不能呢。」伏黑甚爾扔了一根香煙給九十九,「我知道你想研究什麼東西。」

  他知道九十九由基不是貪他的臉和身體,而是另有企圖。

  九十九由基:「你打算幫我嗎?」

  「讓我當小白鼠也可以。」伏黑甚爾伸了個懶腰,「等我賭馬連贏三把。」

  「……」這怎麼可能。

  望著九十九由基無語的臉,伏黑甚爾心情大好。

  「去點個午餐吧,我餓了。」

  「伏黑君,我還是去暗殺那些賽馬吧。」

  門被關上,但窗是開著的,有穿堂風吹過,伏黑甚爾慢慢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家裡現在怎麼樣了。

  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人挨餓。

  在他不在的時候,芙溪總是很舍得給他們吃大餐。

  那個臭小鬼!

  至於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住著?

  是啊,為什麼?

  伏黑甚爾想起自己青年時期剛離開禪院家的那段時間,就是住在這裡。

  一個人身無分文,沒有方向地生活在這裡。

  呼啦——

  風吹起了窗簾。

  他睜開眼睛,朝窗邊看去,陽台上站著一位少女。

  她的面容因為逆光有些模糊,細白的手指抓住了簾布。

  上一次,她沒有抓住簾布,因此他並沒有看清她的臉。

  時光在這一刻靜靜的重疊。

  伏黑甚爾掐掉了手裡的香煙,手掌撐在枕頭上,直起身體。

  下一秒,夢幻般的,陽台上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甚爾。」

  對方的聲音很輕,沒有平日裡的牙尖嘴利。

  也不是禮貌疏離的伏黑先生。

  他想罵她沒大沒小。

  「我想起來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應該就是在這裡吧。」

  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伏黑甚爾看到那道影子也彎了彎嘴角。

  作者有話說:

  沒有什麼真實的刀子,只是觀念的不同。最後都會活著,是he。感謝在2021-06-28 19:23:29~2021-06-29 19:51: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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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四十章

  芙溪想起了一些事。

  她小時候在這裡生活過。

  她和森鷗外住在旁邊。因為身體差, 她被嚴格限制出行,能接觸的人很少,除了鋼琴老師和護士就沒有其他人了。

  她知道隔壁住著一個鄰居,是個很強壯很年輕的男人。

  兩個屋子的陽台上有一個很窄的洞, 瘦猴似的她可以鑽過去。

  芙溪在森鷗外忙著工作的時候, 經常溜去隔壁偷看那個男人。

  她看到過鄰居先生單手舉起很重的桌子, 也看到過他一邊喝冰水一邊吃泡面, 蹲在沙發上看馬賽, 光著上身甩著膀子,毫無儀態, 卻很瀟灑。

  她沒有他那麼大的力氣, 她搬幾本書都費勁, 要是喝冰水加吃泡面, 絕對會拉肚子。

  森鷗外不准她在裙子上留下褶皺,也不允許她吃垃圾食品。他對別人家的女孩很寬容, 唯獨對她很嚴厲。

  她知道他是為她好, 但她不開心。

  她羨慕隔壁的鄰居先生,是想要與他交換人生的那種羨慕。

  鄰居先生卻似乎也不開心。

  每天要麼罵電視機裡的賽馬不爭氣, 要麼在家裡翻箱倒櫃找值錢的東西。

  「要是我有一筆錢就好了,窮得都揭不開鍋了。」

  ——他很缺錢。

  如果他有了錢,應該就會開心了。

  幼年芙溪有了這個認知後, 回到家裡就把森鷗外的錢包掏空了, 然後趁著鄰居先生外出不在家, 將錢塞在了他的舊衣服口袋裡。

  她以為鄰居先生很快就會笑出聲來。

  但她第二天聽到鄰居先生嘆氣:「好不容易找到錢,又全輸了, 倒霉, 要是再來一次, 絕對不會輸。」

  ——他想再來一次。

  芙溪再次回家偷錢時,被森鷗外抓了個正著。

  「這是應該要砍掉手的罪行。」監護人笑眯眯地看著她,「竟然為了別的男人來偷我的錢,芙溪醬,你真令我傷心。」

  「……對不起。」

  「為什麼做這種事?」

  面對森鷗外的質問,芙溪老實回答:「我想他開心起來。」

  「為什麼想讓他開心起來?」

  「因為他不開心。」

  「那我也不開心,你怎麼不想辦法讓我開心起來?」

  隔壁住了灘什麼爛泥,森鷗外心知肚明。

  他無法理解芙溪為什麼會被爛泥吸引。

  「不是爛泥。」芙溪認真地糾正,「他很好的,很好很好,我想像他一樣。」

  是的,她想像他一樣。

  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用在意形像地穿衣,蹲在沙發上笑到顫抖,整天看無用的電視,吃冰水和垃圾食品也不用擔心拉肚子。

  在一個只有自己的小空間裡生活著、墮落著。

  這是她想要的人生,卻不被身體條件和監護人允許。甚至,連這種不思進取的想法都不能有。

  芙溪最後一次偷看鄰居先生時,聽到他自言自語,怎麼才五月份啊,什麼時候到冬天啊。

  ——他喜歡冬天?

  ——是因為冬天會下雪嗎?

  於是她弄出了一場雪,盡管對自己的體能消耗很大。

  『我已經不在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我只想你開心起來。』

  鄰居先生終於發現了她。

  說起來也很奇怪,她偷看他很多次,他卻從來沒有發現過她,連她留下的一些零食和錢,都以為是和他鬼混的女人塞在他口袋裡的。

  大概小孩子的存在感就和家裡的座敷童子差不多吧。

  芙溪不敢讓鄰居先生發現她,家裡的森先生一定會殺了他。

  她發了瘋似的逃了回去,在鑽過那個洞的時候,嘴角被鋒利的石塊割破了,流了不少血。

  鄰居先生真的有過來找她,森鷗外在禮貌地否認她的存在時,她就捂著嘴躲在沙發後面偷看他。

  再後來,她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森鷗外給她用的藥裡有削弱記憶的副作用,她忘了很多事,看著對面的陽台,再也不會鑽過去。

  對面的鄰居先生也在那天搬離了這裡,再沒回來過。

  一切就像那場在夏日落下的大雪一樣,轟轟烈烈,卻什麼也不會留下。

  「其實還是留下了一樣東西。」

  記憶回籠,芙溪坐在窗台上,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她微笑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梨渦,但這其實不是天生的。

  「這是當時被石塊劃傷的地方,愈合之後掉了疤,就變成了像酒窩一樣的東西。」芙溪又指了指伏黑甚爾的唇角,對方嘴角的傷痕就是明顯的傷痕,沒有變成酒窩,「我的傷痕比你的懂事,耶。」

  耶,不懂她耶什麼,這也要比,真是個幼稚的小鬼。

  伏黑甚爾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

  「是孔時雨告訴你我在這裡的?」

  芙溪不答反問:「難道你不是故意住在這裡,等我來找你的嗎?」

  「……」

  伏黑甚爾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住在這裡。

  他只是好像沒什麼地方可以去了。

  禪院家永遠不歡迎他,他也討厭那地方。

  橫濱海狼倒是歡迎他,但只是饞他的身體和帶來的業績。

  自己的家就更不想回了,伏黑惠看到他永遠要皺眉噘嘴,父慈子孝是只屬於電視劇裡的場景。

  「那時候的錢是你塞過來的?」他低頭看著芙溪,記憶裡那個一閃而過的影子,有了實體的容貌。

  一切都變得生動起來。

  他覺得很奇妙,又覺得有點惋惜。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他才見到當時那個有趣的小姑娘。後知後覺,她分明來過那麼多次,他怎麼就沒有發現呢?

  「……嗯。」芙溪也樂了,「那時候比較大方,可不止給了三百日元。」

  森鷗外一個月的薪水都被她掏干淨了。

  「棒棒糖也是你給的?」

  「嗯,那是荔枝味的,很好吃。」

  感覺自己被伏黑甚爾抱得更緊,芙溪輕聲說道,「我沒吃過荔枝,就覺得荔枝味很好吃,想給你一根,讓你嘗嘗。那樣你是不是就會開心一點?」

  「你為什麼希望我開心一點?」

  「因為……」因為你是全世界我最羨慕的人。

  因為你擁有著所有我渴求的東西。

  芙溪沒能說下去。

  視線一點點模糊,白牆最終也成了一片漆黑。

  肩上濕了一塊,伏黑甚爾以為是她的眼淚,伸手一摸,竟然全是血。

  「芙溪!喂,醒醒!」

  *

  東京高專的醫務室門口。

  伏黑甚爾和九十九由基坐在長椅上,一個盯著門上的紅燈,一個支著下巴思考人生。

  九十九由基想讓氣氛緩和點,開玩笑道:「伏黑君,我是完全沒有機會了嗎?」

  無人應聲。

  「輸給一個小妹妹,真是不甘心呢。」她從包裡拿出香煙,打開後遞了過去,「抽根煙吧,她不會有事的,這裡有可以用反轉術式治療的醫生。」

  伏黑甚爾拿了一根煙,輕聲道:「謝謝。」

  九十九由基聞言挑了挑眉:「這陣子你抽了我多少盒香煙,也沒見你客氣過。」

  「我是謝你找到這裡。」

  芙溪突然陷入昏迷,他應該帶她去醫院。但他能去的醫院,要麼是公立醫院,要麼是地下醫院,普通人對咒術和天與咒縛的了解有限,根本不可能有對應的醫生。

  他想過最壞的打算是把她送回港口Mafia,森鷗外總有治療她的辦法。但九十九由基阻止了他。

  「芙溪醬好不容易離開那裡,估計是不想回去。」

  然後她帶他們來了高專,找到了擁有反轉術式的咒術師。

  「看吧,我們咒術師還是挺有用的。」九十九由基慫恿道,「怎樣,要不要考慮不當術師殺手,改行當咒術師?還可以像我一樣摸魚。」

  伏黑甚爾朝她翻了個白眼。

  「做夢呢。」

  「可不就是做夢嘛。」九十九由基靠在椅背上,換了個坐姿,「我想創造一個沒有咒靈的世界。」

  「別想了,只要有人,咒靈就會存在。」伏黑甚爾冷冷地說道。

  「那是因為普通人無法控制咒力,要是他們像伏黑君一樣沒有咒力就好了。」九十九由基的眼神變得亮晶晶的,「我想實施一個計劃,叫全國人民天與咒縛化。」

  「瘋子。」伏黑甚爾吐槽道,「你當天與咒縛是街頭關東煮嗎?」

  他曾痛恨過天與咒縛,因為這種東西的存在,他沒有術式和咒力,遭到了家族的排擠。

  這是出生時就注定的,無法改變。

  「天與咒縛雖然是天注定的,但據說有人從咒術師變成了普通人,脫離了天與咒縛的束縛。」話到此處,九十九由基又慫恿道,「難道你不希望芙溪小姐從這種詛咒裡解脫嗎?」

  就在這時,搶救燈變綠了,門也打開了。

  年輕的代理醫生家入硝子打著哈欠走出來。

  「她人怎麼樣了?」伏黑甚爾問道。

  家入硝子:「暫時死不了。」

  「暫時?」

  這個詞從醫生嘴裡說出來,顯得刺耳。

  「這是很復雜的情況,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解釋不清楚。」家入硝子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你先自己去看看她。」

  芙溪已經醒了。

  反轉術式暫時治好了她,但疼痛並沒有消失。

  她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太好了,我還沒死。」

  「哪那麼容易死。」伏黑甚爾走到病床邊坐下,用輕松的語氣說道,「我的十億美金你還沒給我,別想著人死債消。」

  他突然有點理解剛才九十九由基開的玩笑了,此時他也想要活躍一下氣氛。

  「放心好了,不會逃債的。」芙溪捏捏他的手指,「後天我就繼任家主了,當天就可以把錢還給你。」

  「……」

  「怎麼不說話了,是被突如其來的驚喜衝昏了嗎?」

  不等伏黑甚爾回答,芙溪又說道:「我撐不了多久了,但是能在最後看到小時候就羨慕的人,我真的很開心,有種追星成功的感覺。我的男神,你以後也要開心一點——」

  「瞎說什麼。」伏黑甚爾打斷她的話,屈指彈了彈她的額頭,「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別美化自己,你可不是什麼好人。」

  「這句話不准。」芙溪把右手拿給他看,「我的生命線很短,天與咒縛注定我不可能長壽。能活到現在,我已經很努力了。」

  「……現在我不想努力了。」她平靜極了,「人不可能,也不應當忤逆天的意思。」

  她垂下眼睫,眼角余光瞥見伏黑甚爾從床頭抽了一支筆。

  「你不會要在我臉上畫畫吧?住手,你不能欺負小孩——」

  筆尖輕輕地落在她的手心,在那道生命線上拖出了很長的一筆,一直延伸到手腕下方的位置。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長的生命線了。

  「我就欺負小孩。」伏黑甚爾捏著筆,抿唇的樣子看上去有種難言的倔強,「……臭小鬼,不准死。」

  作者有話說:

  十億美金,一分得不到的。

  陀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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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在伏黑甚爾將芙溪的兔耳發箍拿給她時, 她搖了搖頭:「我不戴這個了。」

  發箍是太宰治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她一直很珍惜,哪怕森鷗外在裡面裝了無法完整取出的定位器,時刻掌握她的動向, 她都舍不得把它扔掉。

  「你不是很喜歡這個嘛。」伏黑甚爾撇嘴, 心裡卻有點暗爽。

  他看這個發箍不順眼很久了, 知道是她的舊情人送的, 以前摸都不准他摸。

  「但是你不喜歡它啊。」芙溪將發箍戴在了伏黑甚爾的頭上, 可愛的兔耳與男人俊朗強健的外表形成了一種反差萌,芙溪樂了, 伸手摸了摸伏黑甚爾嘴角的傷痕, 「看, 這只大兔子多委屈。」

  伏黑·大兔子·甚爾:「……」

  芙溪輕盈地笑了笑, 扯下發箍扔進了垃圾桶:「不能讓大兔子委屈,我想要他開心起來。」

  大兔子的心情果然看上去好了很多。但只有兔子自己知道, 距離他開心起來, 還差得很遠。

  芙溪的身體需要有醫生長期看護,他琢磨起暴力捆走家入硝子的可行性。

  「甚爾, 我們走吧。」

  在伏黑甚爾剛有這個念頭時,芙溪已經換好衣服准備離開高專了。

  她沒有再穿精致的洋裙,挑了自己喜歡的寬松和服, 從今天往後, 都不用取悅森鷗外了。

  「帶你去東京首富的家裡參觀。」

  若是在以前, 伏黑甚爾聽到這句話早就衝了。

  現在卻衝的有點力不從心。

  「你的身體還需要觀察——」

  「我好了。」為了證明這句話的真實性,芙溪原地蹦了兩下, 「你看, 我還能蹦!」

  「這一定是你剛才畫的生命線有魔法。」

  伏黑甚爾皺起了眉, 幾個小時前還在吐血,生命跡像幾乎消失的人,現在竟然又能活蹦亂跳了。家入硝子的反轉術式並沒有這麼神奇,連她本人都說芙溪的情況很復雜。

  說起來以前芙溪的身體也經常惡化又好轉,好轉又惡化。

  前一秒還病懨懨的,後一秒就來脫他的褲子,做著做著就會睡著,從來沒有堅持到最後的,第二天更加病懨懨。

  「你做了什麼?」伏黑甚爾覺得她一定有事瞞著自己,「交代吧。」

  怎麼可能交代呢?

  吃藥壓縮生命來換取活動自由,這種做法未必能得到伏黑甚爾的理解。

  「我餓了。」不想講道理,那就撒嬌,「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她用手掌蹭了蹭伏黑甚爾的下巴,那裡有昨天剛長出來的胡茬,不刺手,癢癢的。

  她還是很羨慕面前的男人,這是人類肉.體中的最強。

  從小就羨慕。

  「我想吃甚爾煮的泡面。」

  伏黑甚爾拗不過她,最終連一句有用的訊息都沒有問出來,就被她騙回了家。

  *

  東京德川家宅。

  芙溪第一次踏入這裡,就有種不可言說的難受。

  庭院大到如同廣袤的森林,其間錯落著主人的別墅和佣人的房子。

  噴泉池邊有羽毛艷麗的鳥類飛過,偶爾好奇地朝人類投來一瞥。

  「都是野生的。」櫻江介紹道,「社長不養寵物。」

  「有錢人不都養幾條獅子老虎威武威武嗎?」伏黑甚爾說。

  櫻江的額頭出現了幾條黑線。

  「那是什麼惡趣味啊。」

  芙溪聽著伏黑甚爾說的二貨話,覺得有趣。但她知道,德川家的歷任家主不養動物是有原因的。

  孤獨的藍寶石為這個家族帶來永世的財富,但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戀人、家人、朋友,甚至是寵物,都會離開持有人。

  這是一種經濟,一種詛咒,也是一種自我的選擇。

  原本她是想讓詛咒到這一代結束的,但——

  她看了旁邊的伏黑甚爾一眼。

  這個男人喜歡錢。他得到那些錢,一定會很開心。雖然最後都會貢獻給賭場和馬賽……沒關系,他開心就好。

  況且,她自己也沒有子嗣,詛咒還是會結束的。

  想到這裡,芙溪心裡一陣輕松。

  櫻江的心情卻很復雜。

  按照芙溪的性格,願意繼任家主之位絕對是為了男人,她挑男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

  但成為家主之後,芙溪就再也不能見到伏黑甚爾了。

  櫻江第一次感謝藍寶石的詛咒,等到那時,她就能將芙溪送去好好治療。

  *

  下午的時候,芙溪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她正在看電視上的馬賽,伏黑甚爾先前用九十九由基的錢買了一沓券,但完美避開了所有的獎項。

  真挺有意思的一個男人。

  她委托他去清點德川家的私人金庫,那裡存放了大量的美金和黃金,還有每代家主留下的收藏,因此伏黑甚爾此刻不在她身邊。

  電話裡的人開始咳嗽時,她才聽出是那個好心的俄羅斯人。

  「費奧多爾,你找我有事嗎?」

  「是。」費奧多爾開門見山道,「我從櫻江小姐那裡知道你要繼承德川家的家主之位了。」

  「你該不會是來阻止我的吧?」

  「對。」

  費奧多爾沒有任何拐彎抹角,芙溪覺得這話難以接下去。

  「那我不繼承,讓你來繼承?」

  「對。」

  「……」芙溪想掛電話了。

  「你先別掛電話,我這麼做是為了伏黑先生。」

  「為了你?」芙溪對著手機面無表情,「我把家產都給你,他絕對會跟我翻臉。」

  那十億美金的債還是輕的,更會令伏黑甚爾炸毛的是,她把家產送給了另一個男人。

  「芙溪小姐,你考慮過伏黑先生的未來嗎?」

  ……伏黑甚爾的未來。

  以前想過,還幸災樂禍過,但最近不敢想。

  現在的伏黑甚爾很乖,脾氣也收斂了很多,沒有再去做殺手放火的勾當,也沒有再和任何女人曖昧不清。

  但他不知道她只能活不到一個月了。

  而且在繼承家主之位後,她就不能再和他見面了。

  生離和死別同時進行,不知道會對他造成什麼樣的打擊。

  芙溪希望他開心起來,打算把全部的家產都留給他,一半折現,一半存進銀行,委托櫻江按月打給他。

  這樣,即使伏黑甚爾賭博把一半的家產輸掉了,每個月也有錢用。

  只是,有一個還沒有引爆的雷——撫養她長大的森鷗外。

  森鷗外還沒有將他的港口Mafia變為合法的組織,他需要大量的資金。加上她為了伏黑甚爾,等於是背叛了森鷗外,按照那位黑心醫生的性格,絕對會讓伏黑甚爾死得很慘。

  那她應該怎麼做呢?

  ——把伏黑甚爾和伏黑姐弟送去國外?

  他們會聽她的嗎?

  ——找人暗殺森鷗外?

  找誰?又憑什麼呢?

  先不說找不找得到合適的人選,森鷗外對她有養育之恩,沒有他,她出生就是死亡。

  道德上的這一步跨不過去。

  「你把家主之位公開送給我,所有的視線都會轉移到我這裡。」費奧多爾淡淡地說道,「Mafia不會再盯上伏黑先生了,他安全了。」

  論心機和陰謀,伏黑甚爾不是森鷗外的對手,但費奧多爾在這兩人之上。

  這的確是一個轉移矛盾的好方向。

  「我可不可以假裝送給你——」

  「芙溪醬。」費奧多爾打斷她的話,「Mafia的首領不是笨蛋,而且我也需要錢。」

  「那你和甚爾一人一半?」

  「我要全部。」

  「全部?」芙溪瞠目結舌,「你也太貪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芙溪幾乎以為費奧多爾離開了。

  他突然問道:「你知道伏黑先生不幸的根源嗎?」

  「……」

  倒推回去始終會落回一點。

  ——禪院家。

  沒有咒術,出生於咒術世家,是他的原罪,也是他不幸的根源。

  「伏黑先生沒有與出身於禪院家的自己達成和解,他並沒有得到救贖。」

  費奧多爾的聲音很輕很涼,像是雪花落在她的心上。

  「我會創造一個只有普通人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他會獲得真正的幸福。」

  *

  「我想吃甚爾煮的泡面。」

  「……又吃垃圾食品?」

  芙溪對別的食物沒興趣,只喜歡伏黑甚爾煮的泡面。

  兩天裡,六餐全是泡面。

  她還沒吃膩,煮泡面的人已經不樂意了。

  泡面缺少營養,充飢和嘗鮮都可以,但絕對不能每餐都吃,尤其像芙溪這樣的身體。

  「可是你給惠君和津美紀吃泡面。」芙溪假裝悲傷,「你心裡沒有我。」

  「……」這是暗搓搓地跟自己算舊賬呢。

  伏黑甚爾以前養孩子比較糙,能給他們東西吃就不錯了,哪裡還有心思去考慮營養有沒有跟上。

  他自己就是那樣長大的。

  「我知道了,以後他們也沒有泡面吃了。」伏黑甚爾彈了彈芙溪的額頭,「這樣你滿意了嗎?」

  「這還差不多。」

  雖然他沒有明說,但芙溪聽出了他的承諾,他以後會盡量對那兩個孩子精細些。

  「那我們去吃晚飯吧。」

  她總算開始吃泡面以外的東西了。

  只不過條件是伏黑甚爾喂她吃。

  「你三歲啊,還要我喂飯。」伏黑甚爾嘴上不情願,身體卻很誠實,老老實實喂完了一頓飯,還給她剝了一顆糖。

  ——荔枝味的糖。

  芙溪喜歡荔枝,但她的體質注定她不能多吃,只能用荔枝糖解饞。

  她心想,伏黑甚爾只聽她說過一次,就記得她喜歡荔枝味的東西了。

  看吧,他要想變好,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好。

  她歪過頭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長得很帥,身材很好,嘴角的疤很有男人味,手指也很漂亮。

  越看越滿意。

  ……拜托,你不要變回去啊。

  「好吃嗎?」伏黑甚爾捏著糖紙,托腮問道。

  「嗯。」芙溪點頭,「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沒等他答應,她就湊過臉,吻上了他的嘴唇。

  有這麼一瞬間,伏黑甚爾覺得連穿堂而過的風都是甜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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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德川家的主宅裡也掛著歷任家主的照片。

  伏黑甚爾第二次看到芙溪的父親德川祈真的照片時, 對著這位他單方面認作兄弟的男人,不免有些尷尬。

  ——不好意思,我們原地解除兄弟關系,未來我可能要成為你的……女婿了。

  芙溪也在欣賞這些照片。

  原來德川家的人, 真的都長得差不多, 尤其是同款的眼型, 難怪不會被輕易認錯。

  「你想好挑什麼花了嗎?」伏黑甚爾問她。

  德川家的歷代家主都要挑選一種花作為自己的像征, 上一代的父親選擇了芙蕖花, 上上代的祖父則是選擇了紅玫瑰。

  伏黑甚爾以前就問過這個問題,但芙溪連「木魚花」這種答案都說出來了, 可見沒有好好回答。

  「我想好了, 現在就照一張, 洗出來就能掛在這裡了。」芙溪指了指空白的牆面, 「我照的肯定比他們都拉風。」

  伏黑甚爾還在猜芙溪挑了什麼花,卻見她根本沒有移步去花園的意思。

  「就這個了。」芙溪對攝影師抬了抬下巴。

  攝影師不知所措, 為難地看向德川家的見習管家櫻江。

  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她為什麼不取景,他用眼神向櫻江尋求指示。

  櫻江看著抱著伏黑甚爾胳膊的芙溪, 在心裡輕聲嘆氣。

  她早就猜到了會是這個結局。

  戀愛腦的家主沒什麼事不會帶上伏黑甚爾。

  「你要挑我當你們家的像征?」伏黑甚爾挑了挑眉,「我又不是植物。」

  「你可比植物有意思多了。」芙溪一臉美滋滋,「我們還沒有拍過合照, 正好拍一張。」

  誰也倔不過新家主, 櫻江是沒那個本事, 伏黑甚爾是壓根不想倔。

  無奈的攝影師拍下了一張兩人的合照。

  雖然男俊女俏,表情也很不錯, 但怎麼看怎麼像一對父女。

  「照片發我一下。」伏黑甚爾對攝影師說。

  「噢。」

  芙溪偷瞄了一眼, 看到伏黑甚爾將兩人的合照設成了待機畫面。

  人總是會把讓自己最喜歡的東西設成待機畫面, 以便時時能看到。就像她把伏黑甚爾過去的一家三口合照設成自己的待機畫面一樣。

  這麼想來,他現在的確是開心的。

  「甚爾,我們去賭馬吧。」

  她還可以讓他更開心一點。

  「……」

  伏黑甚爾卻沒有因為聽到這句話而變得更開心。

  「你家應該能找到世界頂級的醫生吧。」

  「……能啊,怎麼了?」芙溪故意問道,「你哪裡不舒服嗎?」

  她知道伏黑甚爾是想給她治病,但她不想讓他失望,天與咒縛不屬於人類醫生可以抗衡的東西。

  「別裝傻,我說的是你。」伏黑甚爾揪了揪她頭上的一根呆毛,「現在你有錢了,找醫生應該很方便吧。」

  「我挺好的啊,你看我現在能蹦又能跳。」

  ——實際上是藥物堆砌出來的成果。

  「而且我本人也算是半個醫生啊。」芙溪委婉地說道,「人吧,到最後總是會死的,就是早晚的問題,如果哪天我嗚嗚——」

  伏黑甚爾沒讓她說下去,一只大蘋果堵住了她的嘴。

  「死肯定都會死。」他的聲音很淡,望著她的眼神也很淡,「但你還是小鬼,要死也死在我後面。」

  言下之意是不能比他死的早。

  芙溪有些憂心,正如費奧多爾所說,伏黑甚爾現在的平靜都是假像,他得到的幸福其實很虛,是要有前置條件的。

  前幾年他也圓滑過,像普通人那樣安穩的生活著,可他的妻子意外去世一事給了他沉重的打擊,讓他又墮落成了術師殺手。

  現在有她在,他可以學乖,不做殺人的勾當,好好養孩子。但如果她不在了,很難保證他不會再變回去。

  就像一個不愛寫作業卻依賴大紅花的小孩,有大紅花的獎勵拿,他會認真寫作業,沒有大紅花獎勵拿,就瞎寫或者不寫了。

  伏黑甚爾本質上就是個小孩。

  現在給了這個小孩一朵花,然後在他開心的時候,發現花碎了,對他而言是非常殘忍的。

  想到這裡,芙溪突然產生了一種挫敗感。

  她沒養過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讓小孩即使沒有大紅花拿,也會自己認真寫作業。

  「我們去看賽馬吧,我預訂了位置。」

  芙溪不懂賭馬,她的運氣和伏黑甚爾有的一拼,畢竟都是被天與咒縛纏上的人,估計賭了也是全部賠光。

  手機裡有三個未接電話,都是費奧多爾打來的。她不想接。

  即使對方說的有理有據,她還是很難把家產贈予伏黑甚爾以外的人。

  況且費奧多爾胃口太大,他要全部。

  ……全部。

  那她還能給伏黑甚爾留什麼東西呢?一把骨灰嗎?

  她在心裡打了幾次腹稿,還是沒能把這件事告訴伏黑甚爾。要說他智商不如森鷗外和費奧多爾,肯定傷他自尊,要說自己沒一個月可以活了,恐怕他也接受無能。

  她一向能言善辯,客觀理性,但牽扯到伏黑甚爾的事,根本無法冷靜下來判斷。

  怎麼說都難以開口。

  「我沒去看過賽馬場,去看看嘛。」

  「煩死了,那地方有什麼好看的——」伏黑甚爾頓了頓,又改口道,「其實還挺好看的,就是我每次都和大獎擦肩而過,有點遺憾。」

  他的臉上真露出了遺憾的神情。

  芙溪看樂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們去玩吧。」她抱了伏黑甚爾一下,小聲說,「我們兩人好像從來沒有約會過。」

  「以前不是一直在約嗎?」自從被她以三百日元的價格買下後,兩人就沒有分開過了。

  「那個不算,之前你又不喜歡我,還和別的女人眉來眼去。」

  「……」居然開始翻舊賬了。

  「你和九十九由基跑了的時候,我本來不准備去找你了。」芙溪撓了撓伏黑甚爾的手心,指尖在他錯綜復雜的感情線上劃過,「我想著我條件也不差,花錢泡牛郎很難嗎?」

  「你不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了。」伏黑甚爾接過她的話說,「所以你來找我了。」

  「中年男人真是自信……」

  他的手掌蓋在了她的額頭,輕輕地摸了摸,像是在確認她沒有發燒。

  「你回來找我,真是太好了。」

  他錯過了這個小姑娘很多年。

  如果當年細心點,就會知道有一個人在關心他,願意將自己家裡的一切都拿給他,大到監護人的錢,小到一塊荔枝糖。

  還誤會他喜歡冬天的雪,為他制造了一場夏日飛雪。

  為什麼那時候就沒有發現她的存在呢?為什麼聽了森鷗外的話就離開了,沒有進屋去求證呢?

  陽台上模糊的影子和面前的少女漸漸重疊。

  他在一個夏天錯過她,又在一個夏天再次與她相遇了。

  *

  京都競馬場。

  芙溪在網上提前訂了指定席,因此不用像伏黑甚爾往常那樣站著看馬賽。

  她對賭馬沒興趣,但喜歡看伏黑甚爾激動的眼睛都紅了,然後又凄凄慘慘的樣子。

  櫻江給了伏黑甚爾一千萬零花錢,基本被他賠光了。

  「一張都沒中嗎?」她幸災樂禍道,「要不要試試我的辦法,暗殺目標外所有的賽馬?」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了前排人的關注。

  「你說什麼?」前排是個中年大叔,大概也輸光了,和伏黑甚爾同樣凄凄慘慘。

  「孩子熱傻了,開始胡說八道了。」伏黑甚爾解釋道。

  「噢,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們是什麼殺手呢。」大叔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看接下來的比賽。

  「在外面不要亂說話。」伏黑甚爾在芙溪的頭上敲了一下。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很興奮,問道:「真熱傻了?」

  「我有點開心。」芙溪的聲音小了下去,「甚爾變得懂事了,沒有跟人直接說我們就是殺手。」

  伏黑甚爾心想,在這種地方直說,會引起恐慌吧,接下來的馬賽也不可能看得安穩了。

  不過他沒想到芙溪會為這樣的小事而感到滿足。

  「以後也能不當殺手嗎?」她期待地看著他,「要不要以後都接像上次與幸吉那樣的工作,不殺人也有錢賺。」

  「那種工作麻煩死了,還是殺人比較快,不過——」伏黑甚爾話音一轉,悠閑地說,「你表現好一點,我可以陪你接那種工作玩。」

  「什麼是表現好一點?」芙溪猜測是快點把那十億美金補償給他。他們回德川家已經是第三天了,她還沒跟他提過那件事。

  伏黑甚爾垂眸,目光落在她手掌的生命線上:「配合醫生治療,你得活著。」

  他可能是知道了什麼,芙溪開始支吾起來:「……你,我,我其實——」

  「現在醫學很發達,像與幸吉那種情況也能活著。」伏黑甚爾輕描淡寫道,「所以真想活著不會是難事。」

  空氣凝滯了一瞬。

  芙溪不想像與幸吉那樣活著。不是否定他存在的價值,也不是看不起他,每一個生命都很偉大,但她不想失去人生自由,靠各種儀器維持生命。

  森鷗外也不贊同她那樣活著,所以才給她壓縮生命的藥物,讓她的生活變得有質量。

  她和與幸吉是不一樣的。

  與幸吉沒得選,她有的選。但他們的身體都一樣承受痛苦。

  真想活著是不難,活到七八十歲也不難,住進不見光的無菌倉裡,靠營養液維持生命,什麼也做不了——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認識森鷗外的醫生朋友奇利柯,一個美國軍醫,因為女朋友遭到核輻射,將她送進了無菌倉,最終因為不忍心看她活得太辛苦,親手結束了她的生命。

  奇利柯的人生也算是完蛋了,從光輝的軍醫變成了一個落魄的密醫。

  「問你一個問題。」芙溪鼓起勇氣說,「假如我變得像幸吉君一樣,你難道也……希望我活著嗎?」

  作者有話說:

  看咒回發現兩個可憐的孩子,幸吉不幸,順平不順,唉。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伶 3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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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你不會像他那樣的。」

  伏黑甚爾的語氣很有底氣。

  芙溪不知道他的這份底氣是哪裡來的, 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吧。

  「就算是與幸吉那樣,現代醫學發達,還有各種術式奇怪的咒術師,說不定哪天他就活蹦亂跳了。」

  說著, 一張賽馬獎券蓋在了芙溪的額頭上。

  芙溪微微睜大了眼睛, 獎券的邊緣擋住了她的一半視線, 因此她只能看到伏黑甚爾嘴唇往下的部分。

  他嘴角低垂著, 應該沒有在笑。

  「我從第一次賭馬開始, 就沒怎麼贏過。」

  「……嗯。」

  競馬場內人聲鼎沸,歡呼雀躍, 但芙溪只聽到伏黑甚爾的聲音, 仿佛外界的所有噪音, 都被她自動過濾了。

  「輸這麼多年早習慣了, 以後再輸下去,我也都無所謂。但既然沒有賭運, 其他方面的運氣, 我總該沾一點吧。」

  臉頰被輕輕捧住,從對方的指尖傳來奇異的溫度, 有一瞬間,芙溪覺得就算她哪天處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也一定能分辨伏黑甚爾的手指。

  「所以給個面子, 好起來吧。」

  一半是玩笑, 一半是溫柔,又有種難言的心酸。

  芙溪意識到自己先前的判斷失誤, 伏黑甚爾很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她命不久矣。

  她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小時候從森鷗外那裡得到第一顆藥, 總算能站起來走路的場景, 那個男人的目光幸福又憂傷,他深深地望著她,他也不確定壓縮生命的長度換質量究竟對不對。

  然後是與幸吉纏綿病榻,連月光都不能直射的場景。

  最後是一個黑色頭發的男孩,手裡握著枯敗的花,面無表情地坐在街頭。

  她看到自己慢慢地走過去,變成一束光,投進了那朵枯敗的花裡,花朵重新變得嬌艷,男孩的綠眼睛裡也有了神采。

  ……沒錯,是這樣的。

  以前她缺乏人類的情感歷練,所以不懂,但現在她明白了,人類都是渴求陪伴的生物。

  「我知道了。」她伸手摘下了額頭的獎券,徹底妥協了,「無論怎樣,我都會好好活下去的,屆時請別嫌棄我。」

  明明只說了幾句話,卻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她聽到了自己內心的嘆息,但她也看到面前的人揚起了唇角。

  ……

  傍晚時分,伏黑甚爾去了禪院家,他有兩件事要去處理。

  一件是解除芙溪和禪院直哉的狗血婚約,一件是取回將伏黑惠賣給禪院家的契約。

  芙溪本來也想同去,但因為下午在競馬場玩得太瘋,十分疲憊,便留在了家裡。

  其實這兩件事都是她的願望。

  ——給直哉君一個交代比較好,我怕時間久了,他真會被嚇得不孕不育。

  ——以後惠君如果覺醒術式,就由我來教他吧。

  「你媽媽真的變乖了。」芙溪摸了摸趴在自己膝蓋上的武器庫咒靈醜寶,伏黑甚爾把它留下給她解悶了,「最近的表現都叫人開心。」

  「爸、爸爸!」醜寶用細如蚊蠅的聲音叫她。

  芙溪從最初的強烈反感到現在已經能坦然接受了。

  「兒砸,你說,生活是會越來越好的吧?」

  *

  顯然不是。

  醜寶沒能解答的問題,有人替她解答了。

  芙溪接到了管家的電話,負責接送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的司機,在今天放學後沒有接到兩個孩子。

  學校裡已經空無一人,去查了監控後發現,他們是被一個戴著墨鏡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接走的。

  管家傳來照片,盡管芙溪不認識照片上的人,但看一身黑的穿著也能知道是港口Mafia的成員。

  她竟然把最棘手的麻煩給忘了,這才是所有問題中最難解決的。

  「我馬上就過去。」

  正在替芙溪聯系療養醫院的櫻江建議道:「這件事通知伏黑,讓他去處理吧,畢竟那是他的孩子。」

  「不行。」芙溪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森先生的目標是我,他還想從我這裡得到東西,就不會置我於死地。」

  「那至少要告訴伏黑吧。」

  「也不行,他去處理別的事了。」芙溪說,「我能解決的。」

  櫻江想說你們這算什麼情侶,都是各忙各的,你對他就這麼沒有信任嗎?但她畢竟是下屬,責備主人的話還是要少說。

  「芙溪小姐,您的身體——」

  「沒事,我再吃顆藥。」

  下午剛放棄吃收起來的藥,又被從抽屜裡找了出來,芙溪倒了一顆,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森鷗外對她是真的好,連藥都是甜的。

  但這種好,在利益和感情面前,已經不重要了。

  芙溪在港口Mafia唯一的熟人就是太宰治,但她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幫她。

  好在太宰治很直爽地回答了她的問題:「森先生很生氣,把暗殺王從地下室放出來了。」

  暗殺王魏爾倫是Mafia傳說中的人物,她只聞其名,並未見過其人。

  單比暗殺,伏黑甚爾不會輸,但對方要是抓了他的孩子當把柄,那他……

  「芙溪醬,你快點逃吧。」太宰治說。

  她捏緊了手機。

  他們好不容易抓到了一點名為未來的觸角,現在又遇上了這種事。

  甚至,伏黑甚爾現在還在去他討厭的禪院家的路上,去實現她的心願。

  「太宰,你說,為什麼和我在一起就這麼難?」

  和別人談戀愛,只要沒有車禍疾病變心,都是地久天長。

  而和她談戀愛,卻可能連自己的孩子都搭進去。

  「芙溪醬……」

  「太宰。」芙溪假裝可憐,「我現在腦子裡很混亂,我現在人在三樓,我是不是應該爬到五樓然後跳下去——」

  太宰治打斷了她的話:「跳樓不疼嗎?」

  「會疼一會兒吧。」芙溪猜測。

  「疼一會兒也會疼,這個死法不太行。」太宰治想了想,「你回去再仔細看看學校監控,說不定能看出點什麼。」

  ——監控。

  這就是太宰治給她的提示了。

  「謝了。」她迅速掛了電話,坐車來到了學校。

  監控定格在那個人將伏黑姐弟接走的一幕。

  很不對勁。

  伏黑津美紀好說,但伏黑惠絕對不是會乖乖跟陌生人離開的孩子。

  這個人多半是對他說了什麼。

  姐弟倆是自願跟著男人走的,表情也很平靜。

  Mafia裡除了中原中也,沒有對小孩這麼包容的人。

  但中原中也要矮一截,排除了。

  「把監控快進。」芙溪對櫻江說,「動作快。」

  「是。」

  各個校園角落的監控都被調成快進,在快進到十五分鐘時,芙溪在某一幀的畫面上,看到了擋在監控一角的帽子。

  雖然是一閃而過,但那人在灑滿夕陽的地上投下了影子,是個黑手黨成員。

  那麼太宰治想要提醒她的是,在港口Mafia找到伏黑姐弟之前,他們已經被別人快一步接走了。

  並且對方還假扮成了黑手黨的樣子。

  想到這裡,她想明白了那位好心人的意圖。

  第一眼讓她驚慌失措,提醒她Mafia沒有放過她的事。

  然後再經過她的查證透露給她一個消息——他預判了Mafia的判斷,他能夠游刃有余地應付那個組織。

  會做且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

  芙溪將費奧多爾從手機號的黑名單裡放了出來,並撥打了他的號碼。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手機撥出去不到兩秒就接通了。

  她不說廢話地問道:「惠君和津美紀呢?」

  「在我家。」費奧多爾也不拐彎抹角,「我告訴你地址,你來接他們回家吧。」

  「……你早就知道Mafia會找他們?」

  「誒?Mafia找他們了嗎?我是在路上偶然遇到他們的。」

  偶然遇到絕對是鬼話,他都為了假扮黑手黨換下他的那身俄羅斯棉服了。

  但揭穿他是沒有意義的。

  「麻煩你了,我馬上就過來,先讓津美紀跟我說句話。」

  電話裡馬上傳來津美紀的那聲脆生生的「芙溪姐姐」,女孩的聲音在夏日的傍晚,有種穿透古今的力量,令芙溪想要落淚。

  「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否則她怎麼向伏黑甚爾交代呢?

  ……

  出人意料的是,費奧多爾在東京竟然有一間像樣的小屋子。

  屋子裡很亂,到處都是書和各種怪奇小玩意。但窗台上種了花,咖啡杯旁有魚缸,處處留有活力。

  費奧多爾和兩個孩子在邊聊天邊折紙,聊天的話題很大,關於如何讓世界充滿幸福。折的東西很小,是祈求健康病愈的千紙鶴。

  「你們兩個家伙,放學不回家也不先打個電話,想擔心死你們的爸爸嗎?」芙溪學著電視裡家長教育小孩的話說道。

  伏黑惠不以為意:「他不會擔心。」

  「你是他的孩子,他當然會擔心。」

  折著千紙鶴的小手頓了一下,伏黑惠抬起眼眸:「他都把我賣了,不是嗎?」

  「這個是有原因的,他先前不自信——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誰告訴你的?」芙溪將目光投向了費奧多爾。

  此人值得懷疑。

  「不自信和賣我有什麼聯系嗎?」伏黑惠並不想聽解釋,「我倒是沒什麼在意的,反正他就是那樣的人。」

  語氣很淡,但完全聽得出對自己不靠譜渣爹的失望。

  「等一下,惠君,他今天是去禪院家取回那份契約了,他已經改邪歸正了。」芙溪握住伏黑惠的手說,「如果未來你覺醒術式,請務必讓我來當你的老師!你爸爸以後也會每天為你洗腳讀睡前故事的!」

  伏黑惠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芙溪的心意,先前她明明拒絕了當他的老師,但他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很高興。當然,最後一句話構造的畫面感過於驚悚,他選擇沒聽到。

  「芙溪小姐,樓下喝杯咖啡嗎?」

  「……好。」

  費奧多爾提出邀請,是要避開兩個孩子,和她單獨談談了。

  咖啡店。

  「你是怎麼把他們叫來這裡的?」

  「他們想要為你祈福,那些千紙鶴就是為你折的,孩子就像花一樣,美好又脆弱。」費奧多爾攪拌著咖啡,輕聲感慨,「你們的感情很好。」

  芙溪沉默。

  要繼承全部的家產,就得繼承那塊藍寶石,她依然和伏黑甚爾他們要形同陌路。

  「你應該已經決定為了陪伴伏黑先生,而接受治療了。」他又說道,「那麼你更需要轉移Mafia的注意力了。你在首領身邊長大,熟悉他有仇必報的性格。」

  「伏黑先生不是一個人,但我是一個人,沒有任何東西能威脅到我。我想我也足以承擔孤獨藍寶石的詛咒。」

  承擔孤獨藍寶石的詛咒?

  「費奧多爾,你的意思是?」

  迎上芙溪復雜的目光,費奧多爾很不客氣又很有禮貌地說:「我想出了一個辦法,你不需要繼承家主後將財產贈與給我,我會入贅,繼承家主之位。」

  作者有話說:

  解釋一下:芙溪要將財產贈與甚爾,必須繼承家主之位和藍寶石。德川家的財產只能德川家的成員繼承,女兒和女兒配偶都算成員。甚爾如果知道藍寶石的詛咒,就不要她繼承了,用醜寶把她家的金庫裝完溜走……

  芙溪誤解了太宰的提醒,實際上監控中的都不是mafia,一個是陀總,一個是伊萬。陀總就是在套路她,當然得到家產並不是主要目的,他是在用這對情侶做一個實驗。

  頂鍋蓋爬走,he啊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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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伏黑甚爾回到禪院家, 沒有先去辦正事,而是來到了芙溪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從前住的屋子。

  莉莉不在,他又仔細地打量了一遍這裡,打算將芙溪用的東西都帶走。一摸肩膀才意識到沒帶武器庫, 他把它留給芙溪當玩具了。

  ……算了, 那就帶幾幅畫吧。

  芙溪的畫大部分都寫實, 他看得懂。回想一路上她多次搭訕美少年要給對方畫肖像, 還用同一套說辭, 伏黑甚爾覺得這個毛病以後要嚴格制止。

  他翻開她的舊畫冊,卻沒見到一張美少年。

  全部都是大海和天空。

  每一年, 每個季節, 每一個晴天陰天雨天, 日出日落時的大海和天空。她都畫得很詳細。

  他翻到最後一頁, 看到一行不屬於芙溪的小字。他認識芙溪的字,很工整且平滑, 而這行字很潦草。

  【你不應該只看到大海和天空, 你要走得更遠一點。】

  落款人是禪院甚月。

  伏黑甚爾想起禪院甚月是死在芙溪手上的,但他至今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甚月會寫下這句話, 證明他們關系還是不錯的。

  伏黑甚爾收起畫冊,決定去找禪院直哉解除婚約時,順便問問去年發生的事。

  「直哉呢?」

  「直哉少爺在真希小姐那裡。」

  ……真希, 是哪個?

  伏黑甚爾沒見過禪院真希, 聽老佣人講述才知道是叔叔禪院扇的女兒。

  他對禪院扇沒什麼好感, 當年瘋狂diss無咒力和天與咒縛是不詳的人裡,禪院扇是蹦跶的最凶的一個。

  不過伏黑甚爾在離開禪院家那年將他削了一頓, 十分解氣。

  「真希小姐和真依小姐是雙生子, 她沒有術式, 也看不到詛咒。」老佣人嘆氣,「她和甚爾少爺您一樣身負天與咒縛。」

  又是天與咒縛,還是禪院扇的女兒,那想都不用想,過得肯定很糟糕。

  伏黑甚爾很快就證實了這一點猜想。

  還沒踏進庭院,就聽到了禪院直哉的聲音。

  「快點爬起來啊。」

  映入視線的是一臉囂張的禪院直哉,地上倒著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他正踩在女孩的背上。

  「你就這點出息?」伏黑甚爾挑了挑眉,「欺負自己的妹妹?」

  「哪門子妹妹啊?一個廢物而已。」

  禪院直哉看到伏黑甚爾,氣場立馬收斂了,也將腳從女孩背上移開了。

  「甚爾君,你找我?」

  伏黑甚爾沒搭理他,目光落在了地上女孩的身上。

  這個名叫禪院真希的孩子雖然挨了打,也受了不少傷,但抬起頭時,嘴唇倔強的抿著,眼神裡沒有絲毫畏懼和屈服之意。

  伏黑甚爾看得很滿意,朝她抬了抬下巴:「表情不錯。」

  禪院真希的眼睛卻一下子瞪圓了。

  「是活的……甚爾君?」

  「廢話,不是活的還是死的嗎?」禪院直哉呵斥道,「真是沒禮貌的家伙。」

  「直哉。」伏黑甚爾淡淡地叫了他一聲。

  「嗯?」

  「你和芙溪解除婚約吧。」停頓了一下,他又說,「今天解除的話,我們就不跟你追要精神損失費了。」

  「哦——等一下!」毀約的一方還想要精神損失費,該說他們臉皮厚還是該說真不愧是伏黑甚爾呢?

  「你有意見嗎?」伏黑甚爾平靜地望著他,「盡管提出來,我聽著呢。」

  「不不不——」禪院直哉連忙搖頭,「我當然沒有意見。」

  他甚至求之不得。

  他雖然對芙溪有過想法,可自從發生了恐嚇他絕育的事之後,禪院直哉就已經後悔當初的婚約了。他想要的是絕對臣服的妻子,而不是處處搞事的麻煩精。

  但他不明白,伏黑甚爾怎麼會專門為了這件事跑一趟?

  「沒意見就好。」

  「喂,甚爾君,你不會真的對那家伙——」

  話到此處,他機智地閉上了嘴。

  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辱罵自己的前未婚妻,很可能會換來一頓毒打。沒想到伏黑甚爾眼光這麼差,真會看上那樣的女人。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處理。」禪院直哉憤憤道,「我正好也想換人了。」

  「隨便你換誰,這件事給我處理了,哦,對了,」伏黑甚爾想到了之前的疑惑,「去年芙溪生日時發生了什麼事?」

  一提到這件事,禪院直哉的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嘴唇抖了抖,但沒有說出一個字。

  伏黑甚爾看出他的顧慮,鼓勵道:「說吧,我不揍你。」

  「甚月為了芙溪能夠嫁給嫡子我,殺了我的另外三位未婚妻候選人。」禪院直哉咬牙切齒道,「我一開始懷疑他們有一腿,但芙溪又殺了他表示對我的忠誠,所以他特麼就是一條舔狗。」

  「哦。」

  伏黑甚爾了解禪院甚月和芙溪,他們都不是會為了禪院直哉而殺人的人。

  但這位傻堂弟也不像是在說謊,那麼很可能他說的是表面現像。

  「她可一點也不想嫁給你。」禪院真希突然插話道,「沒人會想嫁給你。」

  「臭丫頭你說什麼!」

  禪院直哉伸腳就要踹,但他還沒碰到禪院真希,就被伏黑甚爾踢趴下了。

  禪院真希愣愣地看著伏黑甚爾,後者瞥她一眼:「看明白了嗎?」

  「誒?」

  「以後就像這樣踢。」

  ——這竟是伏黑甚爾的現場教學。

  小姑娘聽說過伏黑甚爾,很多人都說她像他,因為他們都是雙生子,都沒有術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伏黑甚爾本尊。

  他只是站著就有一種強大的氣場,禪院直哉最引以為傲的速度,在他面前就跟慢動作似的,被削了也不敢像往常那樣辱罵。

  一個無咒力的人,竟然能強成這樣。

  於是她點了點頭:「是!」

  伏黑甚爾勾了勾唇。

  在進門時看到禪院真希被踩的那一幕,他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禪院家對待他們這類人都極盡苛刻和凶殘,根本沒把他們當人。

  芙溪不能理解他對禪院家的執念。

  兩個小時之前的黃昏,她在花傘下歪著頭問他:「你很喜歡禪院直毗人和禪院扇他們?」

  他被雷得不行,差點就掐死她了。

  「那你為什麼要在意他們的看法?」芙溪樂了,「你這麼在意他們,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們。」

  一直以來,他耿耿於懷的禪院家和咒術屆,不過是一群他極其厭惡的家伙。

  順著想下去,就會發現他的仇恨其實很虛,毫無意義。

  他擁有滅族的實力,卻沒有對家族下手,因為禪院家養了他,也糟蹋了他。

  「甚爾只要在意我的看法就可以了。」她很認真地說道,「我從小就羨慕你,到現在都沒有變過。」

  「不是拍你馬屁,是真心話。」芙溪還往他手裡塞了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荔枝糖知道。」

  他下定決心回來處理完那兩件事,自此與禪院家劃清界限,生恩養恨一筆勾銷,將這個姓氏有關的一切,徹底從自己的人生中摘出去。

  禪院直毗人對他的做法沒有異議,只是提出要回先前付給他的錢。

  伏黑甚爾猜老頭以為自己沒錢,才答應的這麼痛快。

  他現在可是傍了一個不得了的富婆呢,這點小錢還不放在眼裡。

  「我手頭沒帶現金,過兩天把錢打到你的賬戶上,你把東西寄給我。」

  「三天後如果收不到錢,這份契約就不會更改了。」

  「OK。」

  伏黑甚爾心情很好,好到在離開禪院直毗人的住處時,遇到了禪院扇,還朝他吹了口哨,像小流氓看到少女那樣輕佻。

  惹得禪院扇又戒備又嫌惡地擺出了防御的姿勢。

  「你打不過我,不過我懶得打你。」伏黑甚爾吹著口哨與他擦肩而過,「以後不會見面了,歐吉桑。」

  禪院扇被這聲「歐吉桑」惡心得不行,剛要罵人,伏黑甚爾突然朝他投來極具殺氣的一瞥,立刻讓他住了嘴。

  ——他以為伏黑甚爾准備攻擊他。

  然而下一秒,伏黑甚爾的臉上又掛上笑容。

  「說了不打你,你在緊張什麼?」

  伏黑甚爾心想,芙溪說的沒錯,這種怕他怕得要死的小玩意,有什麼資格讓他耿耿於懷呢?

  她把他的生命量化,以活到一百歲計算,每年每月甚至到每天的行程都做了規劃,他的時間很值錢。

  六月底他們要去看天鷹座流星,七月要去衝繩,如果治療順利,下半年還要去北歐看她心心念念的不凍港和座頭鯨。

  已經沒有多余的時間留給仇恨和禪院家了。

  他抱著芙溪的畫冊,悠悠地邁開步伐,沿著路燈踏上青石鋪成的小路。

  在他邁出第一步時,頭頂上方的第一個路燈亮了。

  然後是第二個路燈,第三個……一整排路燈在他漸遠的腳步聲中依次亮起。

  樹影與橙色的暖光交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打了個哈欠,眼睛眯著,走過一段路時,影子又變得極短,不到一米二,讓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時的自己。

  前方是他住了很多年的房子。

  不受重視,不被善待。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

  他稍微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這裡,最後一次回顧往事,一幕又一幕全是負面情緒。

  「垃圾場。」他還是沒忍住罵了一聲。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芙溪給他的那根棒棒糖。

  撕開來,才發現是定制的星空棒棒糖,糖身上面印著小字。

  是一首小詩。

  【禪院家辜負你。

  咒術界辜負你。

  賭馬也辜負你。

  它們都是壞東西。

  陽光不負你。

  烤肉不負你。

  我也不負你。

  我們都是好東西。

  從今往後

  甚爾可以只想好東西嗎?】

  寫的是什麼東西啊,和平常她寫的水平差遠了……

  不過,他依然很高興,嘴角止不住地上揚,他感受到了她對他最真實的愛意。

  他叼著糖,蹲下身體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短小的影子。

  「小鬼,很快會過去的。」

  就像是穿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終於與幼年的自己達成了和解。

  作者有話說:

  芙溪可能小看甚爾對她的感情了,他並不會因為陀總的事暴跳如雷,他會尋求解釋。真希後面會被從禪院家帶走,成為甚爾的弟子。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再不更新俺就暗殺你 1個,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四十五章

  伏黑甚爾在回家的路上, 偶遇了自己以前的同事伊萬。

  伊萬是個俄羅斯少年,去當牛郎純粹體驗日本文化,在伏黑甚爾離開橫濱海狼的第二天,他也離開了那裡。

  「甚爾前輩!」

  蜂蜜蛋糕店門前, 伊萬正在買蛋糕, 見到伏黑甚爾時熱情地朝他揮手:「要不要吃蛋糕?」

  伏黑甚爾對甜食不感興趣, 但家裡有人感興趣。

  「很好吃嗎?」他問。

  「當然, 這可是我主人最喜歡的蛋糕。」

  伊萬膽大的用了主人一詞, 表情有些羞澀,像陷入初戀陶醉在幸福中的少女。

  伏黑甚爾猜他的那位主人應該是位成熟的大姐姐, 否則也不會讓伊萬叫如此令人羞恥的稱呼。

  「那我也買一點吧。」

  伏黑甚爾把身上的零錢都掏了出來, 剛好夠買兩盒蜂蜜蛋糕。

  ……是不是應該提前引誘一下某人?

  他拿出手機, 對著蛋糕拍了張照片, 然後發送給了芙溪。附加的文字是:【絕贊蜂蜜蛋糕,求我就給你買。】

  有夠幼稚的。

  但消遣的對像是芙溪, 幼稚也變得理所當然。

  已經到晚上十點了, 夜色裡,伏黑甚爾拎著還帶有溫度的蛋糕, 思考著明天的安排,忽然聽到伊萬對著手機柔聲說:「太好了,主人終於如願和芙溪小姐結婚了。」

  主人終於如願和……芙溪小姐結婚了?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 以至於伏黑甚爾過了幾秒鐘才回過神來。

  「你主人不是女人嗎?」

  伊萬還沉浸在喜悅中, 美滋滋地說:「是男人啊。」

  「你說的芙溪——?」

  「芙溪小姐你不記得了嗎?」伊萬睜大了眼睛, 「就是在競拍會買下甚爾前輩的那位大小姐。」

  伏黑甚爾:「!!!」

  「主人是為了她,才從俄羅斯來到日本的。」伊萬兀自說著話, 全然沒顧及伏黑甚爾的臉色, 「報紙上很快就會有消息了吧。」

  豈止是報紙, 連網絡上都放出了板塊新聞。

  ——德川財團迎回第十五代繼承人,並與青梅竹馬提交婚姻登記。

  伏黑甚爾還看到了芙溪和費奧多爾的合照。

  是他們現在的照片,還有以前的照片,也被翻了出來。

  在他離開芙溪的幾個小時裡,他們的人生軌跡已經劃出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甚爾前輩!甚爾——」

  伊萬的聲音被他拋在了腦後,伏黑甚爾連電話都沒打,第一時間趕回了德川家的主宅。

  一進正門,沒看到芙溪,只看到正在喝茶的費奧多爾。

  「伏黑先生。」端著紅茶的青年放下茶杯,微笑道,「我和芙溪醬結婚了。」

  「是麼?」

  伏黑甚爾並沒有氣到暴跳如雷,恰恰相反,他現在冷靜下來了。

  一路都在想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出門前芙溪還給了他一根星空棒棒糖,上面的小詩也是按照他的性格寫的,要說這些是為了報復而制造的假像,他不信。

  「你不驚訝,是因為已經知道了嗎?」

  「……嗯。」

  「你似乎有問題想要問我。」費奧多爾說。

  換作在以前,伏黑甚爾早就罵人了,但他想了一下,與其在這裡和滿嘴謊言的俄羅斯人浪費時間,不如親自去問芙溪。

  「她人在哪裡?」

  費奧多爾輕聲嘆氣,指了指樓上。

  「填完婚姻屆就自閉了。」

  自閉就意味著並不是出於芙溪的本意。

  費奧多爾倒是沒有想在這件事上欺騙伏黑甚爾,畢竟低端的騙術在真心面前很快就會顯形。

  這對同樣被天與咒縛左右人生的情侶,將會是他最好的實驗素材。

  *

  樓上沒開燈。

  但伏黑甚爾很快就找到了芙溪。

  她坐在德川家歷代家主的巨幅照片前,雙手托腮,凝視著最新掛上去的那張照片。

  ——是攝影師幫她和他拍的那張合照。

  周圍安靜極了,伏黑甚爾連腳步聲都沒發出。

  「芙溪。」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體,打開了蜂蜜蛋糕的盒子。

  芙溪一聲不吭地垂下了眼睫。

  「絕贊的蜂蜜蛋糕,掏空積蓄買回來的。」

  還是不吭聲。

  伏黑甚爾拿起一塊,假裝要吃:「要吃的速度啊,手慢無。」

  靜默了很久,芙溪才開口說話。

  「我真是個廢物啊。」

  伏黑甚爾皺了皺眉,隨即將蛋糕塞到了芙溪的嘴裡。

  蛋糕很大,堵住了她的嘴,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既然不會說話,那就先吃點讓嘴變甜的東西再說。」

  他自己也拿了一塊蛋糕啃了起來。

  蜂蜜濃稠,蛋糕松軟,味道是極好的,連他這種不愛吃甜食的人也覺得很美味。

  「承認自己是廢物的那一刻,就真的是廢物了。」他淡淡地說完這句話,歪過頭打量著旁邊的少女。

  冒險的一路,她一直表現的游刃有余,像是站在上帝視角,任何事都掌控在她的手裡。

  從她敢用三百日元來拍下天與暴君的那時候,就能看出她對她自己的能力相當自信了。

  現在她卻被迫填了婚姻屆,雖然伏黑甚爾還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但也能察覺到芙溪此刻的痛苦。

  不是對於填婚姻屆這件事本身的痛苦,而是她無法再掌控事態發展的軌跡了。

  有她鬥不過的人了,她高傲的自尊心被打碎了,就像捕蟬的螳螂,興奮地抱著獵物回首,發現了身後藏著的黃雀。

  ……還是太年輕了。

  伏黑甚爾心想,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別人家的孩子這時候還在讀書備戰高考,假如沒有術式與咒力、港口mafia、德川財團,她現在應該也沒什麼煩惱和憂慮地活著。

  「我和別人填了婚姻屆,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芙溪訥訥地問道。

  她已經做好了被伏黑甚爾削一頓的准備,對方卻輕描淡寫道:「意味著等忙完了,你還得去辦一次離婚手續。」

  芙溪呆呆地看著他,連嘴裡叼著的蛋糕掉了都沒發覺。

  「那玩意辦起來很簡單也很快,我有經驗。」離過婚的伏黑甚爾手機裡甚至還保存了辦理離婚手續的女工作人員的聯系方式。

  「你都不怪我嗎?」

  出門前還跟對方又親又抱,出了趟門卻已經和別人結婚了,換作是旁人,恐怕已經氣瘋了。

  因此無論伏黑甚爾怎麼生氣,她都能接受。

  「芙溪,你忘了我為什麼姓伏黑嗎?」

  為什麼姓伏黑?

  伏黑甚爾。

  禪院甚爾。

  這個姓氏改變了他的身份,是他和禪院家劃清界限的重要一步,是他通過與伏黑津美紀的媽媽結婚換來的。

  「只要事情能順利解決,暫時的結婚和離婚,我都無所謂。你現在會答應他,不就意味著事情有轉機麼?」伏黑甚爾伸手拍掉芙溪衣領上的蛋糕屑,「小鬼,你太小看我了,你是不是以為我會不聽解釋直接開罵?」

  從芙溪的表情裡,伏黑甚爾已經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該不會因為我賭博運氣差,你就覺得我腦子不如別人吧?」

  「……」

  「我生氣了!」伏黑甚爾迅速將蛋糕盒蓋上,朝她揚了揚下巴,「你什麼都沒得吃了。」

  「我要是個普通人就好了。」芙溪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一團,露出了罕見的脆弱,「為什麼我不是個普通人?」

  費奧多爾的提議,她很不想接受,但她確實需要轉移森鷗外的注意力,他還能為她繼承德川家族,替她承擔藍寶石的詛咒。

  他把一切都算得對她有利,可她知道不可能這麼簡單。

  她反復回想,自己到底哪一步做錯了,會走到這樣被動的地步。

  答案就是無解。

  她去詢問費奧多爾,對方很坦誠地告訴她,伊萬是他的下屬,與幸吉的事是他安排的,連與秋朝都是聽他的建議,去詛咒師的論壇發了帖子……

  她與伏黑甚爾的冒險,費奧多爾設計了至少一半。然而直到他說出來,她才意識到都是對方的算計。

  智商上是完敗。

  又沒有人家的魄力,能坦然面對藍寶石孤獨終老的命運。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廢物。

  為什麼她不是個普通人?

  為什麼她生來就被天與咒縛所困,為什麼她是德川家族的繼承人,為什麼她會被森鷗外養大,為什麼她會和伏黑甚爾錯過很多年?

  最終讓她在伏黑甚爾漸近的腳步聲裡崩潰了。

  「我來解答你的問題,如果你是個普通人,你根本……看不上我。」伏黑甚爾話到此處,覺得有點貶低自己了,趕緊抬自己一手,「你是沒機會看到我。如果你不是德川家的人,你父母就不會和你分開,你早就移民歐洲了。如果不被森鷗外撫養,你現在都投胎了。」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那時候我發現了你,干掉老森帶走你。那麼你——」伏黑甚爾想了想,說道,「你可能會變成我的養女,我對你和對津美紀是一樣的。」

  他沒有那麼喪心病狂,會對一個小孩產生心思。

  「也可能隨便給你找個孤兒院,讓你自生自滅了。」

  這是實話,他對親生兒子都沒太盡心力,生活方面幾乎不管,伏黑惠的喜好他一樣也不知道,但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小子得活著。

  「難道你在幻想我也會對只有幾歲的你一見鐘情,」伏黑甚爾挑了挑眉,「然後玩養成?」

  芙溪氣呼呼地說道:「我也沒有對你一見鐘情啊。」

  「你有。」伏黑甚爾裝出回憶的樣子,嘖嘖感慨道,「天天趴那裡偷看我,還給我送錢又送糖的,還不算一見鐘情?」

  「你閉嘴!」

  當時覺得美好,之前也覺得美好,但從伏黑甚爾嘴裡說出來,倒像是一段青澀的黑歷史。

  「我叫你別說了!」

  看到芙溪不再沉浸在自我懷疑中,重新變得鬧騰,伏黑甚爾樂了:「對了,當年我搬走以後,某人有沒有因為想我半夜哭鼻子啊?」

  「你在做夢嗎?!」

  芙溪惱羞成怒,伸手想去捂住伏黑甚爾的嘴。

  伏黑甚爾反握住她的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別的地方沒運氣,總有一處有。會再遇到你,太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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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芙溪沮喪地把和費奧多爾的交易全部說了出來, 包括誤會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被Mafia綁架的事。

  伏黑甚爾雖然對其他的事都能理解,但在聽到芙溪說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太宰治,而不是給他時,額角的青筋還是跳了跳。

  「你是不是認定我不如那個太宰聰明?」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麼。

  芙溪不敢吱聲, 怕傷他自尊, 但沉默就已經代表了一切。

  伏黑甚爾很生氣, 可看到小姑娘垂著睫毛失落的樣子, 他忍住了。

  「下次有事記得跟我商量, 跟我,你面前的這位——」

  他拿起盒子裡的最後一塊蜂蜜蛋糕, 芙溪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等待投喂。

  ……不行。

  還是得給她點教訓, 不然以後記不住。

  「嘴張大點。」

  芙溪順從地張大了嘴, 甚至還像小學生那樣發出一聲「啊——」。

  伏黑甚爾慢慢地將蛋糕遞過去,在快要碰到她的嘴唇時, 突然又迅速收回。然後在芙溪目瞪口呆的表情中, 自己張口兩下就吃掉了蛋糕。

  「下次再敢懷疑我的智商,就什麼都不給你買了, 聽到了沒有?」

  芙溪噘了噘嘴:「……聽到了。」

  「你好像根本沒有聽進去。」伏黑甚爾眨眼,琢磨出了一個更合適的懲罰,「為了幫你長長記性, 罰你把這句話抄寫一百遍。」

  「哈?」

  芙溪差點以為伏黑甚爾腦子抽了, 她隨即反應過來, 伏黑甚爾很不高興她習慣性依賴太宰而不是他,這對任何男人來說, 都難以接受。

  這意味著對他的否定, 是一種不信任。

  換位思考一下, 伏黑甚爾遇到麻煩,如果去找九十九由基商量,而不是找她,她估計也要氣到爆炸。

  可伏黑甚爾沒有炸,他想把這件事翻篇,以一種幽默輕松的方式。

  兩人都沒有上過學,罰抄這種事對他們而言只存在於校園電視劇裡。

  櫻江給芙溪拿來了橫濱中學的作業本,紙張散發出獨特的氣味。筆也是從那所學校裡買來的,配了一整套。

  伏黑甚爾不知道從哪裡翻了一副平光眼鏡,戴上後問道:「看上去像不像大學教授?」

  芙溪:「像。」

  櫻江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心裡很是鄙夷,就這貨還好意思碰瓷大學教授。

  這個白眼被伏黑甚爾看到了,於是他決定整整她。

  「教授要教育學生了,門衛小姐去把門從外面關上吧。」

  櫻門衛江:「……」

  「請吧。」

  櫻江剛走出去,伏黑甚爾就哢噠一聲鎖上了門。

  「教授大人,真要寫一百遍啊。」芙溪捏著筆,寫了一遍就不想寫了。

  【以後絕不懷疑甚爾的智商。】

  這句話怎麼看都像是此地無銀啊。

  伏黑教授正在欣賞芙溪的畫冊,一本正經道:「反正第一頁紙都要寫滿。」

  不想罰抄這句話,芙溪打算寫點別的。

  比如——

  伏黑甚爾的一百個優點。

  長得帥,身材棒,煮的泡面很美味,聲音好聽,器大活好,有用不完的力氣……

  原本以為寫不到一百個,可真正下筆去寫時,連伏黑甚爾的頭發絲都覺得十分可愛。

  正兒八經喜歡一個人,連他生養過孩子都成了優點。一大只一小只,雙倍的快樂。

  「差不多了吧,我看看。」伏黑教授拿過作業本,又摸了支紅筆,裝模作樣的低頭批改,「『長得帥』,這位同學,難道你上課都在看老師的臉嗎?」

  前面寫的還算像話,後面就直接拐到R18了。

  咳,要收起來,不能讓其他人看到。

  伏黑教授合上作業本,總結性發言:「芙溪同學,以後不准再犯了。」

  「是。」

  至此,他摘下了眼鏡,從伏黑教授變回了伏黑甚爾。

  這一頁就這麼輕快地揭過去了。

  芙溪仍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居然沒有發火。」

  「你很希望我發火?」

  「不,不是。我……」芙溪欲言又止,最終緩緩道,「我以為我完蛋了,我甚至想從樓上跳下去。」

  ——想從樓上跳下去,徹底結束。

  她說這話的語氣是在開玩笑,眼神卻不像。

  伏黑甚爾默然,其實他在知道這檔子事的第一反應也是生氣,為什麼不先和他商量?

  也想吵,還想干架。

  但他看到芙溪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流露出了罕見的茫然無措。假如他再不理解她,和她吵上幾句,後果就難以預料了。

  他心想,年紀大的總歸要讓著年紀小的。更何況事情的本質是他和芙溪VS問題,而不是他VS芙溪。

  「記住以後有事第一時間通知我。」他搓著芙溪的頭說,「不是去通知什麼太宰費奧托。」

  「他叫費奧多爾。」

  「噫,外國人的名字真難記。」

  「甚爾,你知道我之前為什麼和太宰把津美紀帶出去嗎?」

  芙溪決定坦誠,這件事是伏黑甚爾當時置氣的原因之一,她一直都沒臉解釋。

  然而這次伏黑甚爾沒有罵她,而是很認真地聽她解釋,已經足夠有誠意。她覺得需要趁此機會,解決他們之間的一些矛盾。

  「森先生是殺了Mafia前任首領上位的,而太宰是見證人,我總覺得他擔心歷史有一天會重演。」芙溪停頓了一下說,「我們三人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太宰比森先生好相處,我更喜歡跟他一起玩,也策劃過一次私奔。不知道森先生是真的生氣,還是找個理由阻止我們倆有過多的接觸,就與我締結了束縛,任何時候,我都不能和太宰兩個人單獨相處,必須有第三人在場。」

  伏黑甚爾微微挑眉,原來是這樣。

  難怪之前太宰治來他家,他把客廳留給他們,芙溪非不讓他走,不是為了秀恩愛,而是因為束縛。

  「這個老森真夠變態的。」

  「當然我也沒讓他好過。」芙溪話到此處,有些猶豫。

  「他答應了你什麼?」

  束縛成立是有條件的,森鷗外必然也答應了芙溪一件事。

  「沒有我的允許,他不能和任何女人發生關系。」

  「……」

  伏黑甚爾望著雪白的牆壁,一時想不到接什麼話合適。

  「我知道這個條件很變態,但是我當時氣瘋了,沒有別的主意了。」

  「……還行吧,會有比你更變態的人。」總不能說她的條件是真變態,他們三人的關系太亂了,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反正你也不回去了。」

  港口Mafia也好,森鷗外和太宰治也好,都是屬於她人生中的過去部分了。

  一如禪院家和咒術界之於他。

  生活總要翻篇,不是原諒那些垃圾,而是讓自己遠離垃圾堆和負能量源。

  *

  第二天,芙溪和費奧多爾結婚並由費奧多爾繼承德川財團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網絡。

  兩人雖不是網絡紅人,但芙溪的祖父生前是東京首富,去世兩個月都沒有找到繼承人的事,早就讓很多人暗中躍躍欲試。加上費奧多爾本人就是一名網絡黑客,散播消息甚至不需要花錢。

  森鷗外打了電話聯系芙溪,語氣相當不友善。

  「你還沒有玩夠嗎?」

  芙溪沉默了片刻,說:「森先生,對不起,我不回去了。」

  森鷗外冷冷道:「你明白的,我討厭不聽話的人。」

  這些年,芙溪對他雖然心存怨言,卻從來沒有不聽他的話,一番反抗終究會順從他。

  比如四年前和太宰治的私奔,一路暢通無阻也折返了。再比如十多年前溜去偷看隔壁的鄰居,讓她不准出聲,她就捂著滿手的血,躲在沙發下瑟瑟發抖。

  讓她吃巧克力,她就吃巧克力,讓她殺人,她就殺人。

  有時候會覺得她無趣,但他掌控著她的人生,她是他從她嬰兒時期就養在身邊的,更趨向於和愛麗絲是一個整體。

  「感謝您對我的照顧,但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

  說出這句話,意味著真正的決裂。

  森鷗外再屑,是他養大了她。她曾經一無所有,是連父母都不想要的孩子,他把她這樣的廢物當成寶物養著,一筆一劃地教讀書認字。

  沒有森鷗外,她出生即是宣告死亡。她會像與幸吉那樣,終日躺在不見光的病房裡,身上插滿各種管子,孤獨地在生死線上徘徊。

  就算僥幸不死,童年也不會有棒棒糖和故事書,不會有機會短暫地恢復身體健康,去感受陽光和世界。

  她並非不知恩圖報的人,因為道德上的束縛,她從來沒有背叛過他,對他惟命是從。

  像個對父母愚孝的孩子。

  現在她縱身一躍,跳出了道德的束縛。

  「森先生,您要是報復我們,我們也不會乖乖等死。我們沒有底線,但是您有。」應對的話是費奧多爾教她的,他把Mafia的事和森鷗外的重心都摸清楚了,「用我們的命,來換整個Mafia和橫濱,您會不會後悔?」

  芙溪沒有費奧多爾的篤定和底氣,在說出這句話時,她知道一切都沒有回頭的余地了。

  森鷗外被激怒了,但理智會叫他權衡利弊,就算派人暗殺,費奧多爾也會想應對的方法,在這件事上,她莫名的對俄羅斯人有信心。

  「請您保重身體,不要總是為工作勞累,有合適的就談談看,現在我允許你和任何成年女性發生關系,但是一次只能一個。」

  她還是希望他好好的。

  這種道德的背負,她相信伏黑甚爾也有,否則他不會被虐待千百遍,也還留著禪院家那個破地方。

  「一直以來,謝謝您了。」芙溪捂住眼睛,艱難地吐出最後一個詞,「林太郎。」

  ——再見了,林太郎。

  ——再見了,關於過去的一切。

  她掛掉了電話。

  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起初只是小聲啜泣,後來眼淚越來越多,像積攢了很多年,干脆大哭起來。她的哭聲不好聽,哭相也近乎失儀,心裡卻越來越輕松。

  她在朦朧的淚水中看到一束光,一個被枷鎖捆住的女孩,掙脫了腳上的鎖鏈,投下的剪影是一雙翅膀。

  女孩轉過身來,淚如雨下,卻又滿臉笑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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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一天之後, 伏黑甚爾要求費奧多爾和芙溪辦理離婚手續。

  兩個人都沒有意見,但他們結婚的消息還占據著熱搜新聞——俄羅斯窮小伙入贅德川財團,繼承千億財產等等,因此離婚一事是秘密辦理的。

  芙溪覺得人生很神奇, 不到十天的時間, 她就經歷了從結婚到離婚的過程。

  「現在我和你一樣。」芙溪單手托腮, 看向伏黑甚爾, 「都是離異了。」

  「你認為這很光榮?」伏黑甚爾正在收拾東西, 他們需要在今天就搬離德川主宅,他沒什麼東西, 但芙溪的雜物很多, 且都需要整理。

  兵器庫醜寶張大了嘴, 拼命地吞咽著一樣又一樣奇奇怪怪的東西。

  「就是很光榮。」芙溪微微笑道, 「總算可以去旅行了。」

  她不喜歡這裡,也不喜歡德川家族, 對她來說, 這些全部都是陌生的。

  伏黑甚爾的手指一頓,回過頭說:「先去醫院。」

  天與咒縛沒有了特效藥的控制, 在芙溪身上的影響已經開始逐漸表現出來。

  昨晚她坐在走廊被蚊子咬了一口,手臂上傷口血流不止,到了半夜才止住。

  早晨柔和的陽光曬得她皮膚疼痛, 不得不撐著厚厚的雙層傘坐在樹蔭下面。

  飲食方面, 她只吃了平時飯量的三分之一, 且全程皺著眉頭,吃得很勉強, 連最喜歡的慕斯蛋糕都只挖了一點。

  剩下的都是伏黑甚爾吃掉的。

  「去醫院啊……」芙溪面露糾結的神色, 看得出來很不情願。

  伏黑甚爾聲音一沉:「你別忘了你說過的話。」

  ——好好治病, 好好活著,這是她的原話。

  芙溪在心底輕聲嘆氣。

  如果能好好活著,誰會想死(太宰治除外)。她對自己的情況太了解了,根本沒辦法治好。

  斷藥才一天,她的凝血就出現了問題,皮膚也無法再承受一點紫外線,碰到了就疼。她甚至不敢告訴伏黑甚爾,她已經吃不到食物的任何味道了。

  酸甜苦辣一並消失,只剩味同嚼蠟。

  這還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會越來越嚴重,最終不僅會喪失生活的品質,也會失去身為人的尊嚴。

  換作在過去,芙溪寧願自我了結,但是現在她有喜歡的人了,她舍不得他,也舍不得死。

  他們兩人都見過太多的死亡,也親手殺掉過很多人,但現在習以為常的死亡反倒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禁詞。

  好像只要不提,死亡的腳步就能與她錯身而過。

  「我想睡個午覺。」芙溪說完便躺到了沙發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困了。」

  「你睡吧,我收完先去聯系醫院。」

  伏黑甚爾走到窗前,拉上了窗簾,目光投向已經一秒入睡的少女。她昨晚翻來覆去幾乎一夜沒睡,眼睛下方留下了深深的黑眼圈,他知道她是因為身體上疼痛難忍,但她一句也沒說。

  森鷗外給她吃的藥,他已經知道了,並全部都沒收了。

  醫生是櫻江先前找的,醫院那邊也安排好了,醫療技術是全日本頂尖的,就算一只腳踏進鬼門關也能再拽回來。

  ……算了,總歸會好起來的,現在他只能這麼想了。

  伏黑甚爾撿起最後一本畫冊,這是芙溪從幸村精市那裡得來的禮物。除去第一張和第二張畫了兩名少年,並贈給了對方,剩下的到此刻翻開,他才知道畫的是什麼。

  每一頁都是同一個男人。

  每一頁都是他。

  有他在賭桌上面如死灰地送錢,也有他懶洋洋叼著香煙搭訕路過的女警,還有他悠閑地喝著牛奶泡著澡……

  不得不說,芙溪是繪畫方面的天才,連他的神情都畫了出來。

  旁邊寫了日期,還取了名字,標注著:伏黑先生的觀察日記。

  這小鬼從那時候就開始關注他了麼?

  伏黑甚爾瞥了熟睡中的芙溪一眼,從口袋裡摸了一根筆,在最新一頁寫道:【我等著你繼續畫呢= =】

  東西全部收完後,他突然想起今天是約定給禪院直毗人打錢的日子,只有收到錢,對方才會把伏黑惠六歲之後的撫養權還回來。

  芙溪的後續治療也需要很多錢,於是伏黑甚爾去找了德川家的現任家主費奧多爾。

  說起來還是讓人生氣,一個俄羅斯來的入侵者,竟然空手套白狼,直接得到了一個財團。

  「原本就都是小鬼的錢,你可別想著獨吞。」伏黑甚爾掐了煙,淡淡道,「至少吐出一半吧。」

  費奧多爾微笑:「如果我說不呢?」

  「你別找死。」

  「伏黑先生最好冷靜一點,殺了我是沒有好處的。」費奧多爾毫不畏懼伏黑甚爾警告的目光,「我現在替芙溪小姐背負著藍寶石的詛咒。」

  殺掉費奧多爾,藍寶石的詛咒也不會消失,很可能會反彈到芙溪的身上。

  「你在意芙溪小姐,所以不會做對她不利的事。」

  擁有一雙紫色眼睛的少年仰起臉,嘴角彎起愉悅的弧度,「最柔軟的不是棉花,而是人類的感情。」

  這個比喻聽得伏黑甚爾想吐,但費奧多爾很狡猾地拿捏住了他。

  「就算是離婚,德川財團作為夫妻共有財產,無論找哪個律師,都會認定要分給她一半吧。」伏黑甚爾雖然不尊重法律,但不是法盲。

  費奧多爾點頭:「理論上是這麼一回事。」

  「僅僅是理論上。」話音一轉,他幽幽道,「芙溪小姐等得到打完官司的那一天嗎?」

  財產分割問題至少會持續半年以上,而芙溪最缺的就是時間。

  「順帶一提,我已經讓櫻江停掉了與醫院的續約,你們需要自己去聯系醫院了,德川家畢竟不是做慈善的。」

  方方面面的bug,都被費奧多爾算計到了。

  「放心,我會給你們一筆錢。」說著,他輕聲說了一個數字。

  不多不少,剛好是伏黑甚爾答應賠給禪院家的那筆錢。

  伏黑甚爾盯著他,費奧多爾一定知道他與禪院直毗人之間的交易。

  費奧多爾雙手交疊,支在下巴處,饒有興趣地問道:「伏黑先生,我想測試一個關於人性的問題。」

  「你也懂人性?」已經和森鷗外屑得不相上下了。

  「不懂才想要測試。」費奧多爾問道,「這筆錢你是想拿去換取惠君的自由,還是為芙溪小姐治療?提醒你,兩者的費用差不多是等同的。」

  伏黑甚爾冷淡道:「和你沒什麼關系吧,錢給我就行。」

  伏黑惠可以等,但芙溪不能等了。

  「你打算放棄惠君,選擇芙溪小姐嗎?」費奧多爾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沒理睬他,但這句話說得不對。他並不是放棄伏黑惠,距離小崽子滿六歲還有一年多,這一年多的時間,他總會想出其他辦法。

  「事實上,伏黑先生之所以能順利的和禪院家的家主定下約定,是因為……」費奧多爾繼續說道,「約定的時間就是我寫的。」

  伏黑甚爾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這個消息雖然令人匪夷所思,但他先前算計那麼多人,能做到這一步也不難。

  咒術家族的人普遍智商不拔尖,被魔人玩弄於手心也不冤。

  「我向他保證過,伏黑先生一定會選擇芙溪小姐而不是惠君,不然我就切腹謝罪,他才同意。」

  「……你做這麼多,到底是為了什麼?」

  費奧多爾自他與芙溪相遇時就暗搓搓地搞了很多事,換句話說,他們走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基於他的引導。

  也不全是壞事,否則他早就撕碎他了。

  「因為我想創造一個只有普通人的世界。」費奧多爾平靜地說道。

  答非所問。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們是計劃中的一個環節。」少年眼中浮現出憂傷的神色,聲音也變得很輕,「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我不會後悔。」

  「說了那麼多,錢呢?」伏黑甚爾不耐煩了,與其和這小子在這裡瞎扯,不如拿了錢趕緊帶芙溪離開。

  費奧多爾眨眼,撥弄了一下桌邊反射陽光的小鏡子。

  「我可從沒說過,選擇權在伏黑先生手上。」

  伏黑甚爾的瞳孔在接觸小鏡子投來陽光的瞬間猛然緊縮。

  他瞬間想明白了一些事。

  這種文字游戲,芙溪在橫濱海狼競拍會上也玩過,還成功唬住了他。

  費奧多爾向禪院直毗人保證,伏黑甚爾不會拿錢買回伏黑惠,很可能還定下了束縛,但實際上選擇權根本不在伏黑甚爾手中。

  他玩弄了禪院直毗人,也玩弄了他。

  真正的選擇權在誰手裡,不用問都知道。

  按照那家伙的性格,絕對已經——

  「甚爾。」

  背後傳來芙溪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她睡醒了,打著哈欠朝他走來。

  「為什麼?」

  他只問了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又不和我商量就擅自做決定?

  ——為什麼選擇伏黑惠的撫養權,也不選擇讓自己得到治療的機會?

  芙溪沉默了片刻,小聲說:「我不想你再和禪院家扯上關系了。」

  「誰特麼跟你說我會和他們扯上關系!」

  「禪院家就是個垃圾堆,現在不斷,以後永遠藕斷絲連。惠惠要走的路比我長,你答應過我會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芙溪抬起手,想要摸伏黑甚爾的臉,卻僵在了半空,「……我們走吧,從費奧多爾這裡討不到好處的,他根本不要錢,他只是要讓我們難堪。」

  ——難堪,然後被迫陷入絕境。

  芙溪在拿到錢的第一時間,就毫不猶豫地打給了禪院家,按照約定拿回了伏黑惠的契約書,一把火燒了。

  雖說有點對不起伏黑甚爾,畢竟說好了遇到事會和他商量,但這種事不可能商量出雙方都滿意的決定。

  她只能再自私一回。

  她也知道,即使這筆錢沒有還回去,而是拿去治療,費奧多爾也會想出別的辦法把他們逼入絕境。

  與其她和伏黑惠都變得被動,倒不如只有一方被動。

  無論是出於她的個人情感偏向,還是最優解,都是同樣的答案。

  她愧疚地看著伏黑甚爾,縱使看不清他的臉,也能看出他被氣得不輕。

  是的,她看不清他的臉。

  味覺消失之後,視力也開始退化,按照這個速度,很快就要失明了。

  她暗自慶幸,幸好她沒有想過拿著這筆錢去賭場撈一筆,不然沒法看牌出千,豈不是會全部輸光?

  於她而言,森鷗外和費奧多爾其實都是垃圾。只不過前者目的明確,後者未知深淺。

  但她選擇更加危險的後者。

  ……因為,森鷗外不會對她下毒手,卻會對伏黑甚爾下死手。

  「你不用擔心。」芙溪踮起腳尖,憑著感覺摸到了伏黑甚爾的臉,「雖然沒錢去大醫院,但是孔時雨給我介紹了日本第一的醫生。」

  她又回頭朝向費奧多爾的方向說:「不管你目的是什麼,我還是感謝你讓我從過去的道德束縛中解脫出來,也讓我遇到了甚爾。」

  沒有費奧多爾的設計和安排,她未必能真正離開森鷗外,去追尋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未必會和伏黑甚爾正兒八經的談戀愛。

  「德川家就拜托你了。」她用一種輕松的口吻叮囑道,「多玩一陣子再讓它毀滅吧。」

  這個家族與藍寶石相伴相生,以犧牲親情為代價換來巨額的財富,芙溪不會去評判前人的決定,但她希望在她這一代能結束這個延續了幾百年的悲劇。

  「芙溪小姐,我有禮物送給你。」費奧多爾朝她遞來了一個東西。

  長長的,像是一本書。

  但是她的眼睛看不清書名。

  「歐亨利的短篇小說。」費奧多爾溫柔地說,「我很喜歡他的作品,也希望你喜歡。」

  「沒毒的話,我就收下了。」

  芙溪伸手接過,然後扯了扯伏黑甚爾的袖子。

  「我們走吧。」

  男人沒動,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生氣。

  她親了一下他的手指:「別和傻子浪費時間了,再陪我去看一次海邊的日落吧。」

  她知道只要撒嬌,伏黑甚爾都會順從她。

  橫濱海邊的日落壯美而華麗,芙溪看到了模糊的一片紅,各種深淺不一的紅,像是打翻了暖色盤的畫布。

  那片紅色很快下降,融進沉沉的夜色裡。

  ……快要看不到這個世界了。

  「甚爾,你蹲下。」

  「???」

  「蹲下吧。」

  「你又要做什麼?」

  撐傘的伏黑甚爾蹲下了,還不忘把傘舉高,沒過她的頭頂,遮擋夕陽時零星的紫外線。

  芙溪俯身,吻上了戀人的嘴唇。

  最後一眼,她想欣賞他的眼睛。這是世界上最富有魅力的一雙眼睛,曾經暴戾凶殘又喪氣,但現在,她分明從裡面看到了許多美麗的星星。

  眼前的世界終究淪陷於黑暗之中,但她一點也不傷感。

  作者有話說:

  開始正文倒計時啦。感謝在2021-07-06 17:59:15~2021-07-07 17:51: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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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芙溪失明這件事對伏黑甚爾的打擊比對她自己更大。

  她雖然看不到了, 但適應性良好,甚至反過來安慰失意的某人。

  「你知道海倫凱勒嗎?」她用輕松的語氣說道,「她兩歲時就失明了,但人家是個偉人。所以說眼睛能不能看到, 不是決斷人生是否成功的唯一標准……」

  道理說了一大堆, 她還是覺得伏黑甚爾有些喪, 但這是天與咒縛的取舍, 不是任何人為的原因。

  「我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這十幾年的時光都是偷來的。以後甚爾就是我的眼睛啦,嘖, 這話聽上去好肉麻——」

  男人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她的胸口。

  這是一個依賴的姿勢, 過去的伏黑甚爾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溫順過。芙溪伸手便能摸到他柔順的頭發。

  或許是因為失去視覺和味覺, 其他的感覺反而變得敏銳起來, 她覺得他的發絲比往常更加柔軟。

  過了片刻,她聽到他輕聲說:「好。」

  ……

  孔時雨在見到「弱小無助又可憐」的芙溪時, 不免有些感慨。

  不久之前, 她還在氣勢洶洶的威脅他,現在卻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其實還好, 沒你想像的慘。」芙溪接過孔時雨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

  茶味是喝不到了,但茶香仍能讓她安逸。

  她心想, 失明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明後無依無靠, 生活沒有目標。她現在有了可靠的戀人,還有了活下去的興趣。

  至於長遠一點的目標, 大概是希望伏黑甚爾找個正當的工作, 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能去念私立小學, 一家人齊齊整整,平平安安。

  「你以後不能畫畫了。」孔時雨記得芙溪很喜歡畫畫。

  「那就不畫唄。」芙溪挑挑眉,「打發時間的娛樂而已,我也沒有成為第二個莫奈的才華。」

  「你也不能看書了。」孔時雨繼續惋惜,芙溪可以不畫畫,但每天必讀書。

  「沒關系,甚爾會讀給我聽的。」

  伏黑甚爾最不喜歡讀書,趁此機會,還可以培養他讀書的興趣,這麼一想,失明居然還失出了好處。

  孔時雨想像了一下伏黑甚爾規規矩矩讀書的樣子,頓覺頭皮發麻。

  ……他能把字都認全嗎?

  「收起你那副討打的表情。」伏黑甚爾提醒道,「不必再多說廢話了,快帶我們去找你說的醫生。」

  「喂喂,伏黑,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好吧,現在就帶你們去,那個醫生很了不起,他曾經做過讓患者重現光明的手術,是世界上唯一成功的一例,沒准芙溪小姐也能恢復視覺。」

  「復明手術成功的案例太多了,」芙溪說,「但我的情況和別人不一樣的——」

  孔時雨打斷了她的話:「移植眼角膜成功的案例確實很多,可這位怪醫做的是移植眼球。」

  芙溪和伏黑甚爾雙雙一驚。

  在人類的醫學領域,暫時還沒有眼球移植成功的先例。

  「並且他不是咒術師,也不是異能力者。」孔時雨作為見多識廣的情報專家,在提起那名醫生時也是滿臉驕傲,「他只是一名醫生,他叫黑傑克。」

  「黑傑克?怪醫黑傑克?」芙溪恍然大悟,「難怪能進行眼球移植。」

  「你認識他?」伏黑甚爾問,「是熟人嗎?能打折嗎?」

  「算是熟人吧,但打折——」

  不僅不會打折,很可能還會抬高收費門檻。

  芙溪欲言又止後說:「他和森先生是仇人。」

  她以前是跟著森鷗外混的,自然也是黑傑克的仇人。

  「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伏黑甚爾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你們認識就太好了。」孔時雨去車庫把他的小破車開了出來,「伏黑,這位醫生的脾氣很古怪,你最好不要亂說話惹怒他。」

  「放心。」伏黑甚爾拍著胸口保證,「我以德服他。」

  孔時雨有點想吐,但不敢表現出來。

  *

  「我拒絕為你治療。」

  海邊懸崖上的小屋,一身黑衣的醫生黑傑克看了芙溪一眼,就知道了她的來意。

  不出芙溪的意料,他拒絕的很干脆。

  「你去找森林太郎吧。」黑傑克補充了一句。

  伏黑甚爾皺眉:「她已經和老森沒關系了。」

  「是麼?那我也不會為她治療的。」黑傑克轉身往回走,「看她的情況,應該也活不了多久,不用折騰了。」

  這句話踩在了伏黑甚爾的雷區。

  「你——」

  「伏黑,以德服他。」孔時雨趕緊攔住了暴躁的某人,「以德服他!」不是以暴制暴!

  「黑傑克醫生。」

  在黑傑克踏入大門的時候,芙溪終於淡淡地出聲。

  「您說的沒錯,人命是最珍貴的,無法用任何東西來衡量它的價值。當年的事是我錯了,我很抱歉。」

  黑傑克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但隨即他砰一聲關上了門,沒有接受她的道歉。

  芙溪在傘下稍稍松了一口氣。

  「這裡太熱了,我們先回去吧。」

  「你和他有過……恩,不愉快的經歷嗎?」孔時雨邊開車邊問,他有點在意芙溪的那句「當年的事,是我錯了」。

  據他所知,黑傑克是個收費很高的密醫,這點和伏黑甚爾很像,能力是自己所屬領域裡數一數二的,價格是天價,原則性也很強,絕不接受討價還價。

  但黑傑克甚至沒跟芙溪開價,就拒絕了治療的委托。

  他們之間的矛盾很深。

  「不是不愉快,應該是憎惡。」芙溪也沒有隱瞞孔時雨和伏黑甚爾,「森先生曾經是醫生,黑傑克醫生有段時間與他共事過,但黑傑克和森先生的理念不同,他會救助需要救助的病人,無論對方所屬哪個陣營。救人是醫生的天職,這是他那時的名言。」

  孔時雨:「挺、挺偉大,和現在完全不像啊。」

  現在是收費救人,沒錢就不救。

  「黑傑克的母親死於意外,他也險些喪生,全身都是傷疤,復健的過程也極具艱辛,因此他對同樣體弱多病的我很是關照,在發現森先生給我吃的藥具有毒性之後,極力阻止過。」芙溪回憶起黑傑克人性的閃光點,覺得心裡很溫暖,「他曾把我帶走,悉心治療,不讓我再接觸森先生。」

  伏黑甚爾肅然起敬:「是個好人。」

  孔時雨:「良心。」

  芙溪輕聲嘆氣:「但是我聽森先生的話,殺掉了他救治的病人,讓他十分失望。森先生告訴過我,失去自理能力的人沒有活著的價值。」

  「他們在醫學上的觀念也不同。森先生作為醫生,卻不把人當人,他把人當成工具。」

  芙溪又講述了不死軍團的故事,以及被森鷗外險些逼瘋的異能少女與謝野晶子。

  「晶子曾經哀求我放她離開,但是我拒絕了,我還告訴了森先生。」

  提起與謝野晶子,芙溪充滿愧疚。

  那個活潑可愛的女孩比她年長一些,最初見面時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照顧,但是她什麼事都聽森鷗外的,拒絕了這份友誼。

  「可能我現在淪落至此,都是報應吧。」芙溪說。

  「不,這是森鷗外的錯。」孔時雨很有眼力見地說,「你當時是個小屁孩,你能知道什麼呢?」

  雖然是為了安撫芙溪,卻也是實話。森鷗外是她的監護人,給她灌輸的思想就是服從他的命令,為他做事,以此報答他的養育之恩。

  芙溪是沒有自主選擇權的。

  伏黑甚爾不關注這些,他關注的是與謝野晶子的能力:「她的『請君勿死』,能治療你嗎?」

  「不能,晶子小姐試過,請君勿死對天與咒縛不起作用,會短暫治好,但很快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就像高專家入小姐的反轉術式一樣。」芙溪猜測道,「很可能如費奧多爾所說,天與咒縛真正束縛的不是身體,而是靈魂。」

  牽扯到靈魂方面的東西,就變得很玄乎,符合費奧多爾的形像,但芙溪不懂。

  伏黑甚爾又問:「這個黑傑克,有沒有家人朋友之類的?」

  孔時雨警覺道:「你想做什麼?」

  「他的父親還在世,但他是黑傑克的仇人,他背叛了黑傑克和黑傑克的母親。」芙溪拍拍他的肩膀,「再說了,我們也不能再做殺人放火的事。」

  「你說得對。」

  伏黑甚爾想了想,黑傑克的父親比自己的父親還渣,走捷徑肯定行不通。

  「還有其他醫生嗎?」

  「大部分密醫都是庸醫,正規醫院的也不一定能指望的上。」孔時雨是做情報的,這幾天已經把關於醫生的檔案都翻爛了,沒有比黑傑克更好的醫生了。

  「我再試試吧。」他只能先這麼安慰著。

  芙溪和伏黑甚爾回到了伏黑家的公寓。

  一進門,伏黑甚爾在找拖鞋時,芙溪就一頭撞在了牆上。

  「叫你先不要動。」

  「這個挺像拆盲盒的。」芙溪揉了揉紅腫的額頭,「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會不會撞到東西。」

  芙溪的心態很穩,完全是因為伏黑甚爾可靠,比起四肢健全地留在森鷗外身邊,她反而滿意現在的生活狀態。

  伏黑甚爾沒吭聲,將過道裡的雜物都清理了,並把家裡都收拾了一遍。

  於是伏黑惠放學回家時,看到煥然一新的屋子,和系著圍裙煮晚飯的伏黑甚爾,差點懷疑是醜寶受肉了。伏黑津美紀所在的年級去參加夏令營了,而他則參加了課外興趣班,白天都不在家。

  「愣著干什麼,過來幫忙端。」伏黑甚爾朝伏黑惠抬了抬下巴,「身為男人,你要從小具備做家務的人.夫技能,以後才好找富婆。」

  「……伏黑甚爾你能教點好東西嗎?」

  「咳,以後才好找對像。」

  伏黑惠很快發現芙溪的眼睛看不到了。

  「還能治好嗎?」他盯著芙溪的眼睛看。

  「……能吧。」應該不能,找黑傑克都只是存在百分之一的希望。

  不過如果只是失明,芙溪倒不擔心。因為眼睛看不到,伏黑甚爾做的魚料理甚至提前剔除了魚骨頭。

  即便吃不到味道,也知道他做的很用心。

  「你把魚眼睛扔過來干什麼?」芙溪聽到伏黑甚爾在說伏黑惠,「她不吃。」

  伏黑惠皺了皺鼻子:「不是說吃什麼補什麼嗎?」

  「你聽哪個庸人說的?」

  ……

  晚餐時間在伏黑父子吵吵鬧鬧的時光裡度過了。

  芙溪倚在沙發上思考,她對家庭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有時候吵鬧說不定能增進感情。

  「甚爾,你讀個歐亨利的短篇小說吧。」

  費奧多爾贈送給芙溪一本書,是歐亨利的作品集,芙溪很早就看過他的小說,但聽伏黑甚爾來讀,倒是很有意思。

  「我可以拒絕嗎?」伏黑甚爾對讀書提不起興趣,他將目光投向了伏黑惠,「惠啊,你晚飯吃了很多對不對,來報答一下你的衣食父母吧。」

  伏黑惠面無表情地從他旁邊經過:「你是怕看到不認識的字吧。」

  「你說什麼?」

  「噫,某人昨天還說當我的眼睛。」芙溪半開玩笑道,「這會兒讀個故事都不情不願的。」

  「……行吧,你要聽哪篇?」伏黑甚爾翻到目錄,「這個歐亨利寫了很多篇。」

  他正准備順著往下讀目錄,芙溪開口道:「麥琪的禮物。」

  這是歐亨利最有名的小說之一。

  「你看過?」

  「嗯。」

  「那我換一個。」

  「不,就這個,溫故知新。」芙溪說,「這是一個充滿善意的故事。」

  一對貧窮的夫婦想要贈予對方一件禮物,而賣掉了自己珍惜的東西。

  「結局怎麼樣?」伏黑甚爾翻著書,順嘴問道。

  芙溪剛要回答,聽到他吐槽道:「這個俄羅斯人太摳了,送了你一本殘缺的書。」

  「誒?」

  「目錄裡有麥琪的禮物,但這幾頁被撕掉了。」

  只有目錄,證明書裡收錄了那個故事,但撕掉故事本身,這是什麼意思?

  芙溪不禁陷入了沉思。

  「我給你讀《最後一片葉子》吧。這個字最少。」

  「……好。」

  芙溪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還在思考麥琪的禮物去哪裡了,是別人的惡作劇還是費奧多爾有意為之?

  讀著故事的伏黑甚爾第一次被小說吸引了。

  一輩子碌碌無為的老畫家,為了挽救年輕畫家的生命,在牆上畫下了一片永不落下的葉子,留給對方希望,自己卻感染肺炎過世了。

  看上去是一命換一命,但是實際上,老畫家終於有了令世人認可的作品,不再是庸人的一生。

  「這個歐亨利,還挺會寫的。」他真心誇贊。

  「人家是大文豪。」出來找繪本的伏黑惠冷冷道,「多讀點書充實頭腦吧。」

  「臭小子你教育誰呢?」

  伏黑甚爾捉住伏黑惠,對著海膽頭一通揉搓。

  伏黑惠突然掙扎起來:「芙溪——」

  「叫救兵也沒用,你死定了。」

  「芙溪——」

  順著伏黑惠的視線看過去,伏黑甚爾看到了昏倒在沙發上的芙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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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芙溪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醒來時聞到了一陣很濃的消毒水味。

  她想,她應該在醫院或者診所。

  左手的手背漲漲的,有輕微的刺痛感,大概是在輸液。

  周圍靜悄悄的, 一點聲音也沒有。芙溪眼睛看不到, 猜測現在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有點渴了。

  她用右手撐在病床上, 慢慢地坐起來。

  「芙溪, 你醒了。」旁邊的伏黑惠放下手裡的書, 問道,「你要喝水嗎?」

  沒人理他。

  「需要去衛生間嗎?那我去叫護士小姐。」

  依然沒人理他。

  伏黑惠皺了皺眉, 提高了音量:「芙溪!」

  病床上的人安安靜靜地坐著, 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 像一尊雕塑。

  但伏黑惠剛才確實看到她動過了。

  「芙溪, 我去叫醫生!」

  伏黑惠剛跑到病房門口,就撞到了准備往裡走的伏黑甚爾。

  「你跑這麼快做什麼?」

  伏黑甚爾滿臉疲態, 這兩天他忙得焦頭爛額, 心力憔悴,胡子也沒時間刮, 顏值從牛郎天花板降成了街頭頹廢大叔。

  他扒拉了一遍自己的人脈和芙溪的人脈,最終發現能幫上忙的除了孔時雨,就只有伏黑惠了。

  幸好這小子同意幫忙看護。

  「她好像……」伏黑惠指向芙溪的手指有一點抖, 他不敢直接告訴伏黑甚爾, 芙溪好像變成了沒有回應的木頭人, 「我叫她,她沒有反應。」

  伏黑甚爾臉色一沉:「你說什麼?」

  「請問有人在嗎?」

  病房裡傳來了芙溪脆生生的、露怯的聲音。

  是的沒錯, 伏黑甚爾聽出了她聲音裡的膽怯。

  她以前是那麼堅強的小鬼, 但面對未知的病理變化, 她也是害怕的。

  越想越心酸。

  「在這呢。」伏黑甚爾大聲說。

  「有沒有人在這裡啊?」芙溪又問。

  他怔怔地看著她,距離只有三米遠,卻像隔了一個次元。

  ——芙溪聽不到了。

  一瞬間,伏黑甚爾有些不知所措。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他就不會偷懶給她讀字數最少的《最後一片葉子》,他應該讀最長的那篇,不,是讀整本小說。

  ……那竟然是芙溪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啪。」

  芙溪拍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但她本人什麼也沒聽到。

  這下子她也知道自己失聰了。

  「有人在嗎?……我現在聽不到聲音,如果有人在,就拍我一下。」

  她也不確定有沒有人在,幽默地補了一句,「不過記得別拍臉。」

  幾秒鐘後,一只大手輕輕地貼在了她的臉頰上,芙溪抬起手,在摸到對方的手指和掌紋時,她認出了是伏黑甚爾的手。

  「感情線錯綜復雜,桃花運無數,看來是甚爾沒錯了。」她藏起語氣中的怯意,故作輕松道,「我好像暫時聽不到了,以後要麻煩你在我手上寫字了。咱也不懂盲文,就寫日語或者英語吧。」

  伏黑甚爾任由她握著,卻沒有寫字。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有什麼文字能安慰到現在的芙溪,嘗不到味道看不見也聽不見的芙溪。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個殼子裡,被迫與世隔絕,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惡化下去,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

  「你不要擔心,我現在感覺還挺好的……對了,我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掌心傳來癢癢的感覺,他終於願意在上面寫字了。

  【你想吃什麼?】

  伏黑甚爾寫得很慢,是在照顧她讀字的速度。

  「龍利魚粥和厚蛋燒吧。」

  其實吃什麼都無所謂,反正吃不到味道,芙溪沒有胃口,只是想借此轉移伏黑甚爾的注意。

  【好。】

  醫院的自動販賣機就能買到這些食物,伏黑甚爾給了伏黑惠一些硬幣,委托他出去買,然後他繼續坐下和芙溪聊天。

  「甚爾,我要是撐不過去——」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不會的。】

  「我是說萬一我——」

  【沒有萬一。】

  芙溪沉默了。

  伏黑甚爾在拒絕她的死亡,連假想都不願意。

  在這一點上他固執的像個小孩。

  ……也是。他一直位居人類肉.體素質的巔峰,從來沒有像這樣靠近感受過生命緩慢消亡的過程。

  但他現在必須學會接受。

  「你要明白一件事,死亡並不是終結——」

  厚蛋燒的香氣撲面而來,然後食物便堵上了她的嘴。

  一頓飯,都是伏黑甚爾喂她吃完的。

  他喂的速度不快,但基本不讓她有空停下來說話。

  最後他往她手裡塞了一個東西。

  「是花?」

  芙溪沿著花莖往上摸,摸出這是一朵向日葵。

  「居然是向日葵,甚爾你也會送花嗎?」

  【惠買的。】

  「惠君也在這裡嗎?」

  一只瘦小的手在她的手背輕輕拍了一下,告知他的存在。

  「謝謝你啊,惠君。」

  伏黑惠向來是個閑話很少的孩子,他在芙溪的手心裡也寫了一句話。

  【你要快點好起來。】

  「我……」我可能不會好起來了。

  沒辦法跟小孩說。

  *

  芙溪提出想去看看伏黑惠的母親。

  這令伏黑甚爾有些詫異。

  「如果覺得為難就算了。」

  【可以。】

  伏黑甚爾找了個理由打發伏黑惠回家拿東西,便帶著芙溪去了伏黑惠母親所在的墓園。

  他每年都會抽空獨自來這裡掃墓,卻從來不帶伏黑惠。然後坐上一天,什麼話也不說。

  「我喜歡向日葵,希望惠君的媽媽你也喜歡。」

  芙溪把那朵向日葵放在了墓前。

  伏黑甚爾在她的手上寫:【她會喜歡的。】

  「是嗎?」芙溪笑著調侃道,「看來大美女都是有共性的。」

  【臭小鬼。】

  久違地聽到他說臭小鬼,芙溪想起了他們剛結伴冒險的那段時光——其實也就是在幾十天前。

  他們幾乎每天吵架,但是又很快和好。

  賺進一筆,又賠掉一筆,吵吵鬧鬧,開開心心。

  芙溪歪過頭說:「我以前覺得向日葵很倒霉,始終看著太陽,卻碰不著。但現在發現是我錯了。」

  沒等伏黑甚爾寫字,她就自我解答道:「陽光就是他們溝通的橋梁吧,所以向日葵才長得特別大,特別高興。」

  「等我下去了,遇到惠君的媽媽,我會告訴她,你把惠君養得很好。你以後也要這麼好,做一個好男人,一個好父親。」

  芙溪按住伏黑甚爾的手,用一種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語氣繼續說道,「人活著,要走正道,做有意義的事。你必須承諾不會變回去,因為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她把下巴輕輕擱在了他的肩上。

  「拜托你了,甚——」

  這一次,她連他的名字都沒叫全,就遺憾地昏了過去。

  她心想,也許下次醒來時,連感知能力都會消失,再無法和伏黑甚爾交流。

  前提是她還能醒來。

  「芙溪。」

  伏黑甚爾探了探芙溪的鼻息,發現她還活著,只是又陷入了昏迷。

  墓園靠海,這個點沒有其他人。

  今天是晴天,有風吹過。海水一波一波乘著風衝上岸邊,撞到岩石上,撿起白色的水汽。

  伏黑甚爾在漫天水汽中回過頭,望著亡妻的墓碑,向日葵燦爛得令人想要落淚。

  他與她感情很好,但她陪伴他的時間太短了,在他對生活充滿熱情的時候,猝不及防地離開了他。

  現在他又有了喜歡的人,重新開始覺得活著有意思,喜歡的對像又要走了。

  並且還是在他眼前,一點點的惡化。

  他說不上來是自己不幸,還是她們更不幸。

  視線從墓碑上收回,落在懷裡少女的身上。

  她變得很瘦,以前是清瘦纖細,現在是瘦骨嶙峋。醫生說她身體裡的各種器官近乎衰竭,能保持清醒完全是意志力在支撐著。

  伏黑甚爾低頭吻了吻她冰涼的眉心。

  「不會讓你死的。」

  他單手抱起她,另一只手撐著遮陽傘,慢慢往回走。

  他回憶起兩天前的雨夜。

  將芙溪送去醫院急救後,確定現代醫學無法干預之後,他又去找了黑傑克。

  他打算綁架他,很短的時間裡,他已經想好了無數種令黑傑克低頭的方法。

  但怪醫黑傑克不在。

  坐在那裡的是老熟人費奧多爾。

  「我十分同情你和芙溪小姐的遭遇,誠心祈禱或許會有用。」

  費奧多爾優雅地握著茶杯,欣賞著他在雨中狂奔後狼狽的樣子。

  兩人在屋檐下僵持著,伏黑甚爾眼神如刀:「你找死。」

  「伏黑先生你還不明白嗎?能拯救芙溪小姐的只有我。」費奧多爾望向自己修長的手指,「我可以豁免她的痛苦,也可以要求黑傑克救他。好吧,我們可以締結束縛,如果我最終救不了芙溪小姐,那我就為她陪葬。」

  能空手套到德川家的一切,並不被原主人記恨,費奧多爾雖然卑鄙無恥,卻真的有能力。

  伏黑甚爾臉上掠過殺意。

  「你想讓我做什麼?」

  實際上做什麼都無所謂了。

  他垂眸看著地上的黑色卡片,這是芙溪為了糊弄他而畫的黑卡,被他翻口袋的時候掉在了地上。

  背面寫了一行字:

  【我願意把世間所有的祝福都獻給你——from芙溪】

  她做到了。

  她把世間所有的祝福都獻給了他。

  「殺人的事會介意嗎?」費奧多爾問。

  「不會。」伏黑甚爾答應的很干脆,「殺誰?」

  費奧多爾托腮,他知道伏黑甚爾答應過芙溪不再做殺人的事,遠離垃圾堆,好好生活。

  伏黑甚爾不殺人,做別的事也同樣出色,畢竟他圓滿解決了與幸吉的遺憾。

  但他願意為了喜歡的人,重回垃圾堆。

  ——人性大概是世間最偉大的自私。

  「一個國中生,這是照片。」

  費奧多爾扔下的照片剛好蓋在了芙溪的黑卡上,遮住了那行溫柔的字跡。

  照片中,陌生的少女面無表情,她頭上形如發箍的發帶令伏黑甚爾想起了初見時的芙溪。

  作者有話說:

  我覺得挺溫馨的……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日向赤誠-佐藤西川 8瓶?


第五十章

  「這樣好嗎?你不是不再殺人了麼, 怎麼還主動摻和進暗殺星漿體的事件?

  雖然我原本也想給你介紹這個任務……」

  孔時雨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個煙圈,看向旁邊的男人。

  「哦?」

  伏黑甚爾很自覺地從孔時雨的煙盒裡拿了根香煙。

  「我有說過不再殺人那種話嗎?你聽錯了吧。」

  「你就不怕俄羅斯小子坑你?」

  「我怕個球, 定金都打給我了。」伏黑甚爾笑罵了一句, 嘴角很快又耷下了。

  ……還是不太笑得出來。

  芙溪已經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髒器的各項數值都不容樂觀, 隨時都有可能死亡。

  要是她死了——

  伏黑甚爾不願意往下想。

  差一點兒, 他就對讓他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的醫生動手了。

  幸好沒有昏頭。

  但最後他把病危通知書撕了。

  好像只要他不簽字,她就不會死。

  「其實我也覺得你不適合當好人。」孔時雨調侃道, 「每次你准備浪子回頭, 都會——」都會遇到災難。

  接收到伏黑甚爾閃著寒光的眼神, 孔時雨意識到自己玩笑開過了。

  「抱歉, 我中午酒喝多了。」

  「好了,廢話就說到這裡吧。」

  伏黑甚爾掐滅香煙, 拍了拍纏繞在身上的武器庫醜寶, 「該去工作了。」

  「伏黑,你不再去看看芙溪嗎?」孔時雨在他身後問道。

  「她在ICU, 看不了。」

  ……實際上想看還是能看到的。

  但伏黑甚爾不想去看。

  他想起了過往在無聊的深夜裡,為了打發時間看過的八點檔肥皂劇。

  那裡面有個定律,再干一票就收手, 通常這票就干不完了。再看一眼就離開, 往往就是最後一眼。

  留點念想也好。

  等到工作結束, 他也許就能收獲一個健康的芙溪。

  縱然費奧多爾是個卑鄙狡詐的魔人,但他與他締結了束縛, 這點無法作假。

  他會幫費奧多爾做事, 相對的, 費奧多爾會幫他治好芙溪。

  他強調過了,不是重症監護室裡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而是像以前那樣活蹦亂跳的芙溪。

  費奧多爾答應了。

  伏黑甚爾走出醫院的長廊,抬頭看向面前的牆壁。

  爬山虎爬了滿牆,青青蔥蔥,生機勃勃,這讓他想起了不久前讀過的《最後一片葉子》。

  碌碌無為的老畫家,一生只做了一件算得上令人刮目相看的事。

  但那樣也不錯。

  日光下,他看著手裡的照片。

  天內理子是個花季女孩,她未來的路本該很長,生命光鮮。

  「小鬼,雖然跟你沒仇。但為了我家的小鬼,只能犧牲你了。」伏黑甚爾對著照片輕聲說道,「我會盡量讓你死得沒有痛苦。」

  *

  芙溪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叫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昏昏迷多久。

  醒來時,身上的管子已經都拔掉了。

  窗邊站著一個人,不是伏黑甚爾,而是——

  「費奧多爾?」

  等等,她能看到了?

  「嗨,芙溪小姐。」費奧多爾微笑。

  她也能聽到了?

  一瞬間,芙溪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很好,有痛覺。

  不,不可能。

  她不可能被治好。

  即便是黑傑克,也不可能讓她恢復到以前的狀態,最多是延長生命,讓她在醫學範疇活著。

  但此刻她渾身輕松,神清氣爽。

  然後她就看到了床頭的藥瓶。

  是森鷗外最初給她的藥瓶。

  芙溪一下子明白了。

  「你給我吃了這個?」

  那她能醒來就不奇怪了。

  「抱歉,擅自做主了。」由於逆著光,費奧多爾的眼神顯得十分無辜,「但我覺得,有些事還是應該告訴你,你有知情權。」

  芙溪關心的事,只有與伏黑甚爾有關的。

  「甚爾他怎麼了?回去當牛郎了?」

  「伏黑先生,他去參與暗殺星漿體的行動了。」

  言簡意賅。

  答應她會走正道的伏黑甚爾,又干回了以前的勾當。

  雖然不知道星漿體是指什麼,但暗殺絕對不是什麼好詞。

  「你說什麼?」

  「伏黑先生是為了你……」

  費奧多爾在芙溪難以置信的目光裡,把伏黑甚爾和他交易的事告訴了她。

  「你這個混蛋,為什麼要害他?」芙溪氣得想捏死費奧多爾,「……他答應過我,不會變回去。」

  她說不下去了。

  只覺得十分委屈。

  她努力了很久的事,變得毫無意義。

  為什麼一個男人,一個不是三歲小孩的成年男人,意志會這麼不堅定,被人稍微一攛掇,就又回去了?

  為什麼就不能接受她的死亡呢?

  「我想伏黑先生是因為曾經痛失所愛,所以不願意發生同樣的事吧。」

  「不一樣的,性質不一樣。我已經在配合他,死得慢一點了,他以為我喜歡像這樣沒有尊嚴的活著嗎?」

  芙溪抓了抓頭發,頭疼欲裂。

  「你可以去阻止他。」費奧多爾說。

  芙溪冷冷地瞪著他:「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不,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件事。」費奧多爾拿起放在床頭的藥瓶,「你們誰能說服對方。」

  芙溪沒辦法說服伏黑甚爾。

  她如果能說服他,伏黑甚爾早讓她體面地離開了。

  只要她活著,伏黑甚爾就注定沒辦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她需要錢治療,快錢注定不會光彩。加上費奧多爾的花言巧語,伏黑甚爾今天可以去暗殺女國中生,明天也可能去暗殺其他人。

  他會離她的期待越來越遠。

  僅僅是為了延續她的生命。

  「真蠢啊。」

  這樣根本就不是她喜歡的伏黑甚爾了。

  芙溪伸手奪過費奧多爾手裡的藥瓶,打開來,裡面還有二十多顆藥。

  ……足夠了。

  她倒空瓶子,將剩下的藥全部吞了下去。

  「芙溪小姐,」費奧多爾沒有阻止她,只是微微斂眸,「你知道全部吃完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等到藥效過了,我就會死。」芙溪平靜地披上外套,「無所謂了,我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很快就下去找他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須去教訓那個擁有他皮囊的家伙。」

  「費奧多爾,你能幫我查到五條悟他們的具體位置嗎?」

  「好。」

  「這裡也幫我安排一個替身吧,我怕醫生過來查看,發現我不見了。」

  「好。」

  費奧多爾摸了摸芙溪的頭,「不要讓我失望。」

  「最後一個問題。」芙溪歪頭,與他的手拉開距離,「你為什麼撕掉歐亨利小說裡的《麥琪的禮物》?」

  「嗯?」

  「是出於喜歡還是……討厭?」

  費奧多爾笑了笑:「等你回來,我再告訴你。」

  ……

  芙溪拒絕坐車去車站,她是用跑的。

  二十多片的藥劑,讓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不再需要遮陽傘,輕松一跳,就跳上了圍牆。

  她越跑越快,速度甚至超過了路上的汽車。

  她覺得自己可以追著太陽一刻不停地跑下去,直到生命終結之時。

  「你就是天內理子?」

  找到五條悟他們時,她一眼就猜到了天內理子。

  小姑娘跟她有幾分相像,身高也差不多。

  「干什麼跑得這麼快,都撞歪我的冰淇淋了。」天內理子護著自己的冰淇淋,噘著嘴十分不滿,「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特意過來幫你的大姐姐。」

  「哈?大姐姐?」天內理子翻了個白眼,「你看上去都沒我大。」

  「發育問題,實際上我比你身後那兩個人年紀都大哦。」

  芙溪摘下太陽眼鏡,朝五條悟和夏油傑揮了揮手。

  「好久不見,高專的兩位帥哥。」

  「是你啊,芙溪醬。」

  五條悟和夏油傑也認出了芙溪,這是在拉面館裡為夏油傑畫了肖像的女孩。

  「你的身體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細心的夏油傑發現了這一點。

  「當然,我每天都有堅持鍛煉。」芙溪順嘴胡說,心想吹牛反正不收費。

  她迅速坦白了這次過來的目的。

  「我想要保護理子妹妹。」

  ——我想要保護伏黑甚爾。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們的行動……嗯。」五條悟說得比較委婉,但芙溪聽得出他的意思。

  畢竟她與他們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信任,並且她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還知道天內理子是星漿體。

  「我有個朋友,跟這次暗殺的發起人認識。」雖然不知道費奧多爾是怎麼搭上盤星教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但她只能憑著自己的直覺往下走了,芙溪誠懇地說道,「我是真的想要幫助你們。」

  只要天內理子不死,伏黑甚爾的任務就不算完成。

  那他就不算食言。

  「我相信芙溪醬,但是這次的行動很危險。」夏油傑禮貌地拒絕了,「還是算了。」

  「我想到一個很棒的主意了。」芙溪偏過頭看向天內理子,「感謝理子妹妹長得這麼小只。」

  天內理子:「???」你比我更小只吧。

  芙溪的辦法很簡單,她和天內理子換裝,交換身份。無論是體型,還是臉部的輪廓,兩人都很像。

  五條悟問:「那你要怎麼解決發色、膚色這些問題?」

  芙溪指了指旁邊的商業街:「要相信女生的化妝技術。」

  天內理子卻拒絕了:「我不同意,我跟她又不熟。」

  芙溪突然湊近,抱住了她。

  「理子妹妹,這不就熟了?」

  「喂喂你——」

  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有做出反應時,芙溪一個手刀拍昏了她。

  「抱歉了,其實我沒打算征求你的意見。」

  芙溪朝旁邊的兩人抬了抬下巴,「看吧,她的反應能力太慢了,就算你們倆時刻保護著,也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芙溪醬,可以告訴我,」夏油傑皺眉,「你為什麼對這個任務如此執著?」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1-07-09 17:46:20~2021-07-10 19:08: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布丁芋奶露 17瓶;謎之屬性好青年 5瓶;雨霖鈴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五十一章

  「這個問題, 等任務順利結束了,我自然會回答你。」

  芙溪心想,如果告訴他們她的戀人就是敵方陣營中的主將,他們肯定不會同意讓她入伙。

  這是她人生最後一段時光了, 她不想再浪費了。

  「不要小瞧我的化妝技術, 我的辦法肯定行得通。」

  半小時後, 當戴著黑色假發和黑色墨鏡的芙溪從服裝店裡出來時, 幾乎能與真正的天內理子以假亂真。

  「厲害了, 芙溪醬。」五條悟感慨道,「長得小只果然是有好處的。」

  芙溪理了理假發說:「那些詛咒師和理子妹妹不熟, 只是拿錢辦事罷了。只要你們假裝保護我, 就不會被識破。」

  至於真正的天內理子, 則是被五條悟打了電話, 托付給了家裡的佣人照看。

  五條悟和夏油傑要把芙溪帶回高專本部。芙溪身為一名術師,卻連天元大人是什麼都不知道, 不禁有些好奇。

  去往高專的路上, 雖然遭遇無數暗殺,但兩人始終把她保護的很好, 一根假發都沒有少。

  對芙溪而言,簡直像是一場與同齡人同游的旅行。

  「假如時間允許,我真希望這場旅行能永遠持續下去。」

  在自動販賣機前, 夏油傑朝芙溪遞來一只兔子布丁時, 正在速寫本上塗塗畫畫的後者突然抬頭說道。

  速寫本是夏油傑給她買的, 為了感謝她的幫忙,在路過雜貨店時, 他見她止步不前, 便掏錢給她買了一本。

  芙溪沒要彩筆, 挑了一根黑色的水筆。

  聽到她說出希望旅行永遠持續下去,夏油傑立刻客氣地說道:「芙溪醬以後也可以來找我和悟玩,不出任務的時候,隨時歡迎。」

  芙溪沒有吭聲。

  ……她沒有以後了。

  她接過夏油傑給的兔子布丁,小口地吃了起來。這是這麼多天以來,她第一次嘗到食物的味道。

  很甜很軟。

  她看著被咬掉一只耳朵的布丁,又想起了伏黑甚爾。

  他第一次給她買的就是這種布丁。

  那時候他們關系很差,每天都因為觀念不同而吵架,但他還是給她買了布丁——雖然極有可能是錢不夠買香煙。

  撇開幼年時的仰慕不談,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心動呢?

  是在睡親子上下鋪時,每天早上伏黑甚爾都會被從上鋪掉下來的玩偶砸到臉卻能忍住不發火的時候?

  是看到他強健的身體和結實的肌肉時?是他在她生病時,主動伸手用掌心貼在她的額頭測量溫度時?或是在解決與幸吉的事件中,他所展現出來的只有大人才有的成熟可靠?

  就連他在賭場輸光面如死灰,賽馬券一張沒中而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都特別可愛。

  ……算了。

  不糾結這個問題了。

  每一個伏黑甚爾,她都很喜歡。

  她很想見他,差一點兒就跟夏油傑借手機給他打電話了。

  但她忍住了。

  要是讓伏黑甚爾知道她吃了森鷗外的藥,確實能終止他暗殺星漿體的任務,但也許接下來的災難更多。

  費奧多爾沒准會建議他將她的身體冷凍起來,然後去世界各地尋找讓人恢復的術師和異能力者。

  那樣,伏黑甚爾將一直受到費奧多爾的控制。

  他本身並不是笨蛋,也自由散漫慣了,會受制於人是為了她。

  但以那樣的方式活下去,已經不值得芙溪抱有任何期待了。

  她唯一的願望是伏黑甚爾能夠遠離影響了他半生的垃圾堆,不再殺人,走一條正道。

  ——他本該是那樣的人。

  【活著固然很好,但死亡並不見得就要悲痛欲絕。

  我走了。

  但我把倒影留給天與地,大海和星空。

  你看。

  你又得到了無數個我。】

  芙溪不畫畫了,畫畫太費時,她改為在速寫本上寫短句,也寫她未完成的夢想。

  於是筆一路都沒停。

  在瞥見夏油傑站在遠處抽煙時,芙溪又想到了伏黑甚爾。

  兩人抽煙的姿勢很像。

  以前她看到伏黑甚爾抽煙,出於好奇想模仿,被對方奚落了一頓。

  「這不是你一個小鬼學得會的東西,別浪費我的煙。」伏黑甚爾這麼對她說。

  然後芙溪走過去,問夏油傑要了一根。

  「夏油君,你可以教我怎麼抽煙嗎?」

  夏油傑有些猶豫,但很快說道:「雖然我不建議學這個,但如果你很想嘗試,倒也可以來一根。」

  少女的面頰被陽光曬得微紅,夾著香煙一副要認真求教的樣子,像學校裡最受老師喜歡的乖學生。

  夏油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掏出打火機幫她點上。

  第一口煙的感覺很嗆,芙溪連眼睛都嗆紅了,幸好戴著墨鏡擋住了,她也沒有咳嗽。

  她的大腦產生了一片空白,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什麼都不用去想。

  「感覺如何?」夏油傑問。

  「不適合我。」芙溪把煙掐了,「不好意思啊,浪費了你的煙。」

  「沒關系,不喜歡更好,抽煙畢竟有害健康。」

  「男生是不是都喜歡抽煙?」芙溪問。

  「不,悟就不抽煙。」夏油傑指了指在遠處排隊買栗子軟糕的五條悟,「悟比較喜歡吃甜食。」

  五條悟是個碳水愛好者,已經吃了布丁,還是想嘗嘗當地特產的栗子軟糕。

  「說起來五條家也是御三家之一呢。」

  就和伏黑甚爾出生的禪院家一樣。

  芙溪聽過關於五條悟的傳聞,他擁有連五條家都罕見的六眼,一出生便是天之驕子,受到關注。

  在這一點上,伏黑甚爾的遭遇是與之完全相反的。

  假如伏黑甚爾也天生擁有咒力和術式——不,那樣天與咒縛就不會給他世間最強壯的肉.體了。

  說到底還是禪院家死腦筋不識貨,非得通過咒力和術式來評價他。

  就好比用右手寫的字好看,他們認可;換了左手寫的字更好看,他們卻不認可。

  芙溪撣了撣煙灰,她倒是有咒力和術式,但她的身體素質太差了,根本撐不住那麼強大的術式。

  森鷗外說過,除非她擁有強健的身體,才能駕馭自己的術式。

  但兩者她都不想要。

  她打從心底希望自己是個一無所有的普通人。

  *

  伏黑甚爾低頭翻看手機。

  孔時雨發了封郵件給他,芙溪的各項生命數值都奇跡般地趨於穩定了。

  他把郵件看了兩遍,才寫下回復。

  【謝了。】

  這是今天唯一一個讓他心情變好的消息。

  他的手機裡也有以前芙溪發給他的郵件——在他和九十九由基「私奔」期間。

  他把它們翻了出來,一封封地看。

  芙溪寫郵件都會規矩地用符號,還會用顏表情。她有不計其數的顏表情,永遠都不重樣。

  伏黑甚爾心想,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一個小鬼上心的呢?

  明明只是個想用三百日元來白嫖他,無論怎麼看都像個國中生的,沒心沒肺的小鬼。

  ……他也不記得了。

  他只知道,關於未來的每一段,他都有把她認真地考慮進來。

  盡管芙溪不會認同他現在做的事,他也得做。

  並且他一點不後悔。

  ——因為不想再當被留下的一方了。

  *

  在踏入高專的結界內,芙溪突然感覺到了伏黑甚爾的存在,他就在這附近。

  伏黑甚爾沒有咒力,這只是她的直覺判斷。

  「理子妹妹的懸賞已經過期四個小時了,這裡又是高專結界內,沒事了。」夏油傑看到停下腳步的芙溪,問道,「芙溪醬,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去上個廁所。」

  懸賞過期了四個小時,伏黑甚爾都沒有出手,是不是意味著他想起對她的承諾並願意遵守了?

  或者是,他發現天內理子是她假扮的了?那麼他的內心大概也會充滿矛盾吧。

  這一刻,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快樂還是憂傷。

  「芙溪醬,需要紙巾嗎?」

  細心的夏油傑不放心她一個人,也跟了過來。

  芙溪沒有去廁所,而是靠在一棵青梅樹下,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不用不用,我沒哭,我現在很高興。」任務已經結束,該到坦白的時候了,芙溪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夏油君,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為什麼我對你們的任務如此在意。」

  「因為那群領了懸賞的詛咒師裡,有一個是我的戀人,你也見過,就是之前我們在拉面店遇到時,我身邊的那個男人。」芙溪解釋道,「我得了很嚴重的病,他想要救我,才參加了這次暗殺星漿體的任務。」

  夏油傑微愣,隨即反應了過來。

  「……原來是這樣,芙溪醬是想阻止他嗎?」

  「是。」芙溪慢慢摘下墨鏡,挑在指尖把玩,「他之前答應過我除非自保,否則不會再殺人,會去找個正經的尋寶工作。」

  夏油傑思索道:「我們這一路都沒有和他碰上,現在星漿體的懸賞也已經結束了,我想他應該是想遵守與你的承諾,所以放棄了出手。」

  「真的嗎?」芙溪仰頭,「他真的會聽我的話嗎?」

  夏油傑微笑:「真的。」

  「說的也是,他喜歡我,就不會令我失望,我應該相信他的。」芙溪也露出了笑容,「我現在就去找他,我想和他——」

  砰。

  一顆子彈穿透了空氣,穿透了時光,終結了芙溪最後想說的話。

  【我想和他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然後,她聽到了伏黑甚爾的聲音。

  「好啦,辛苦了,解散解散。」

  ……開槍的人,是伏黑甚爾嗎?

  ……原來他沒有放棄任務啊。

  真是個笨蛋,懸賞已經結束了。

  不,不行,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臉,不能讓他發現殺錯了人。

  他受不了這個的。

  芙溪努力想把臉翻過去,但她處於瀕死狀態,什麼都做不到。

  視野裡一片瑩白,好像在……下雪?她覺得有很多很多的咒力,在從自己的身體裡流失出去。

  與咒力一同流失的,還有生命。

  對了,她的天與咒縛是需要付出健康為代價的,現在無論是哪方面,處於彌留之際的她,身體都是差到了極點。

  卻也是咒術最強的時候。

  這可能是她最大化發揮能力的一次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麼就留下一場大雪吧。

  ——甚爾,等到雪融化了,你就不要難過了。

  ……

  夏油傑愣愣地看著突然降落的夏日飛雪。

  不遠處的黑發男人比他還愣。

  嘴角還帶著完成任務的歡喜,上揚著,眼底卻是一片死寂。

  啪嗒。

  是槍.支掉在地上的聲音。

  「……芙溪?」

  伏黑甚爾不敢確定。

  被他用子彈打穿腦袋的少女,臉是摔向他這邊的,黑色的假發掉了一半,露出些許銀灰的發色,可笑又可憐。

  綠色的眼睛無神地看著他,沒有任何神采。

  不可能的。

  他的芙溪現在還在醫院,需要依靠器械維持生命,並不會出現在這裡。

  不可能是她。

  為什麼要開槍呢?

  是為了救她。

  是啊,原本是為了救她。

  一片雪花飛進了他的眼睛裡,他的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然後他看到了一面白牆,一扇窗。

  窗後面是一個小女孩。

  年紀很小,瘦瘦的,皮膚很白,綠眼睛清亮。

  「嗨,甚爾。」她趴在窗台上,笑眯眯地朝他招手,「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道什麼別,臭小鬼。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僅如此,身體也無法動彈。

  「你沒法罵我啦,這裡是我的世界,我很強的,現在整個日本都被我搞得在下大雪,大概已經驚動了整個咒術界和Mafia。」幼年芙溪得意道,「其實在橫濱海狼接近你,是為了找機會殺你。

  你的天與咒縛和我的天與咒縛是相反的,森先生查到過一個古老的傳聞,曾經有一個天與咒縛者殺掉了另一個天與咒縛者,得到了健康的身體。」

  「是個假傳聞啦。我以前就殺過持有天與咒縛的人,並沒有恢復健康,那個人就是你弟弟甚月,雖然他很弱,但他確實也是。你們禪院家總是出么蛾子,不,是出天與咒縛,森先生覺得有趣,就把我送了過去。」

  「我的一生受制於人,在爛泥中得過且過。你是我學會反抗命運的開始,無論是幼年時期,還是成年時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狡黠的女孩轉眼變成了美麗的少女,她的手指擦過他的臉頰,是一片冰涼。

  「我剛才在想,那個傳聞或許是真的,但不是殘殺,而是獻祭。那兩個人說不定也是戀人哦。」

  芙溪的笑容愈發燦爛,她抱住了伏黑甚爾。

  「我沒有別的東西留給你,就把咒力和術式留給你吧,你的身體足夠不受痛苦地駕馭它。這樣,以後禪院家和咒術界,誰也沒有理由否定你了。」

  「別難過,我並不痛苦,反而很高興,總算從勞什子的天與咒縛裡解脫了。」

  在生命的盡頭,她如願以償變成了普通人。

  「好了,時間不早了,再見,甚爾。」

  「再見,我的男孩。」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白光裡,伏黑甚爾像是墜入了一個夢境。

  作者有話說:

  頂著鍋蓋,等下章,等下章解釋。

  上本蠱王傑哥沒做到的事,這本的甚爾做到了(bushi)

  陀總是個理想主義者,所以不喜歡麥琪的禮物,才把它撕掉的。?


第五十二章

  兩年後。

  2008年夏。

  一間普通的咖啡店。

  「太不可思議了, 這種事本不會發生的。按照道理伏黑甚爾的天與咒縛,會排斥所有的術式,為什麼沒有在他身上產生Bug呢?」

  男人看向對面正在喝咖啡的青年,對方紫色的眼眸裡浮現出精明的算計, 偏偏嘴角又端著無辜的笑意。

  費奧多爾放下咖啡杯, 悠悠地說:「可能他的身心都不想拒絕戀人的心意吧, 我猜的, 我怎麼會知道呢?」

  ——你絕對知道, 但你就是不說!

  男人又問:「費奧多銥嘩爾,你到底把那女孩藏到哪裡去了?」

  兩年前的慘劇發生後, 芙溪的遺體消失在了高專的結界內。再也沒有人找到過她。

  「你是在說安娜嗎?」費奧多爾問。

  「安娜?」男人面無表情, 「我記得她叫禪院芙溪。」

  「那是過去她身為咒術師時用的名字, 她現在叫安娜, 是個普通人了。」

  男人發出一聲嗤笑:「兩年前你委托我將她的遺體修好,就連夜離開了日本, 難道真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

  費奧多爾沒吭聲, 斜著眼睛瞟向男人額頭上醒目的縫合線。

  「你不怕你哪天遇到伏黑甚爾被殺掉嗎?」

  「怕啊。」

  費奧多爾很坦誠。

  「畢竟除了五條悟,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對手了。」

  縫合線男人單手托腮:「他們那一戰並沒有分出勝負, 倒也不能百分百肯定誰是最強,我猜是五條悟吧。」

  兩年前的一戰,除了誕生出覺醒無下限術式的五條悟, 還有得到足以使半個東京都降至絕對零度術式的伏黑甚爾。

  在絕對零度下, 肉眼所見都會消失。被命運玩弄的天與暴君, 由於無法接受殺死戀人的事實,也曾魔怔般企圖毀滅眼前所見的一切。

  「費佳費佳!給我點錢!」

  咖啡店的門被大力推開, 從外面衝進來一個風風火火的少女, 身材高挑, 綠眼睛裡都是光彩。

  縫合線男人眯起眼睛。

  無論怎麼看,少女都和以前的禪院芙溪很像,除了長高了,發育了。

  且身上一丁點咒力都沒有。

  不僅擺脫了天與咒縛,竟然還活了下來,這他媽也是一個bug!

  「我要去賭馬,我看中了一匹絕對優勝的馬!」

  費奧多爾垂眸:「安娜,我做家教掙的錢,都已經被你輸光了。」

  縫合線男人差點噎住。

  就他?還給人做家教?

  八成是去誤人子弟的吧?

  「我沒錢了,你和這位叔叔借吧。」

  縫合線男人瞬間感受到了芙溪火辣辣的目光。

  「這不合適吧。」芙溪雙手在裙子上絞了絞,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認識人家。」

  「沒關系,安娜小姐,我借你點吧。」縫合線男人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了幾張鈔票,「祝你賭馬順利。」

  芙溪興奮地接過錢:「謝謝大叔,等我干一票大的就還你。」

  費奧多爾涼涼地說:「那沒指望了,就沒見你贏過錢。」

  芙溪假裝沒聽到,一溜煙又跑了出去。

  直到她離開,縫合線男人才問道:「我記得伏黑甚爾也喜歡賭馬,你不擔心他們遇見?」

  畢竟芙溪和伏黑甚爾現在依然生活在同一個城市。

  費奧多爾微笑:「如果能遇到,那就是有緣。」

  實際上不會遇到。

  因為伏黑甚爾已經很久沒有賭馬了。

  *

  伏黑家。

  和往常一樣的夏天,家裡的三個小孩剛放暑假。

  伏黑甚爾邊喝啤酒邊翻看著成績單。

  伏黑惠的很OK,伏黑津美紀的更OK,至於天內理子的——

  「小鬼,我給你交那麼多學費上私立高中,你就給我考個國文不及格?」

  伏黑甚爾皺眉,將成績單扔在了桌子上,「你不會是談戀愛了吧?哪家的小子這麼沒有眼光啊?」

  天內理子很不服氣地反駁道:「你少管我,我又沒有叫你收養我!」

  「我也不想收養你。」伏黑甚爾撇嘴,「是她想養你。」

  ……收養自己原本的暗殺對像,聽起來簡直匪夷所思。

  兩年前令伏黑甚爾沒能毀滅的原因,除了五條悟,除了被伊萬匆匆帶去高專的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除了還沒適應術式和咒力造成的行動遲緩,還有芙溪留下的最後一本速寫本。

  伏黑甚爾認得芙溪的字跡。

  速寫本上寫了很多話,都是寫給他的,以及她未完成的理想。

  最後一句是:【理子就是我的妹妹,我很喜歡她,可以拜托甚爾你保護她一下嗎?】

  天內理子和芙溪的遭遇有一些相似之處。

  都沒有父母陪伴在身邊,從童年時就失去了自由,芙溪大概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這是她的遺願,伏黑甚爾無法拒絕。

  盤星教裡想暗殺天內理子的教徒太多,他考慮過直接屠教,但被天內理子和夏油傑制止了。

  為了方便保護天內理子,伏黑甚爾干脆將她先帶回了伏黑家。

  後來危機順利度過了,天內理子卻已經和伏黑姐弟混熟了,並成了家裡的大姐頭。

  五條悟和夏油傑自己還是小孩,黑井美裡也和青梅竹馬結婚了,天內理子無處可去,眼巴巴地站在門口。

  伏黑甚爾想到了芙溪,便又開門讓她進來了。

  「我家不是白住的,你得做家務來抵債。」

  得到術式和咒力,又有著最強肉.體的伏黑甚爾,成了咒術界矚目的存在,但他不允許任何咒術師出現在他的面前,說服他加入他們的陣營。

  來一次,打一次。

  伏黑惠覺醒了術式,是罕見的十種影法術,但他表示不想當咒術師。

  伏黑甚爾輕描淡寫道:「不當就不當,你的事自己決定,不要問我。」

  父子倆的關系緩和了很多,雖然不像普通人家的父子那樣親密。

  芙溪生前給他們存了很多禮物和明信片,到了各種節日以及生日時,都會自動從全國的各個郵局寄來給他們。

  原來她很早就安排好了。

  伏黑惠心想,伏黑甚爾沒有墮落下去,沒有搬家,沒有再做殺人的買賣,也沒有和任何女人曖昧,可能是想干干淨淨地拆芙溪寄來的禮物。

  他不想再失去那份資格,不想再背叛對她的承諾。

  他變得收斂、低調、圓滑,也更消沉了。

  ……似乎並沒有從打擊中恢復過來。

  伏黑甚爾看著氣鼓鼓的天內理子,挑了挑眉說:「考不好就多學習,上學是你的出路,家裡可沒有礦給你繼承。」

  天內理子嘁了一聲。

  伏黑津美紀見狀說道:「理子姐姐,暑假我們去衝繩玩吧。」

  天內理子:「好呀,惠覺得怎麼樣?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伏黑惠:「我都可以。」

  伏黑甚爾放下啤酒罐,冷笑道:「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我看你們就在小區外面的小池塘玩玩吧。」

  三小只:「……」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

  一身懶筋的伏黑甚爾主動起身去開門。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前兩年都是在這時候收到了芙溪寄來的假期禮物。

  打開門,門外並不是快遞員,而是一個老熟人。

  「你現在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

  照例是這個開場白。

  九十九由基撫了撫自己的金發,朝他拋了個媚眼。

  伏黑甚爾冷下臉:「你應該知道我最煩看到術師。」

  「真叫人傷心,你自己現在不也是術師中的一員了嗎?——等等,先不要關門。」九十九由基無奈地說道,「好歹聽我把話說完啊。」

  伏黑甚爾言簡意賅:「說。」

  「我今天去了競馬場,你猜我遇到了誰?」

  伏黑甚爾沒興趣猜,耷著眼皮,一副懨懨的表情。

  九十九由基:「我遇到了一個女孩。」

  「哦。」

  「她身上沒有一點咒力。」九十九由基又興奮了起來,這與她的計劃有關,「和以前的你一樣。但她沒有最強的體魄,是個健康的普通人。」

  伏黑甚爾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再不說重點我就關門了,你不忙嗎?」

  「她長得很像——」九十九由基別有深意地抬眸,「你的芙溪小姐。不能說很像,簡直就是。」

  伏黑甚爾終於睜開了眼睛。

  ……芙溪。

  兩年前他翻遍了高專,甚至鬧到天元那裡,闖進過港口Mafia,去過德川家,到處都找了,都沒有發現芙溪的遺體。

  懷疑對像被一一排除,除了下落不明的費奧多爾和伊萬主僕倆。

  伏黑甚爾也曾猜測過,是不是她還活著。

  但被他親手開槍打穿頭顱,又失去了全部咒力的芙溪,注定沒有生還的可能。

  這兩年他也在找費奧多爾,想找他算賬,但一無所獲。

  「你最好不要騙我。」伏黑甚爾淡淡地瞥了九十九由基一眼,沉聲道,「我脾氣不太好。」

  「知道了。那位小姐輸了馬賽後,原本有些沮喪,我安慰了她,她帶我去了牛郎店,我在那裡拍了一張照片,你看——」

  九十九由基把手機舉到了伏黑甚爾的面前。

  手機屏裡,酷似芙溪的少女枕在一位美少年的膝蓋上,旁邊一位美少年在喂她吃水果,還有一位在倒酒。

  一個人點三個牛郎,她似乎過得無憂無慮,從眉心到眼角,都是享受的表情。

  盡管只是照片,外貌也有所變化,但與芙溪太過相似了。

  他的目光變得溫柔又復雜,按捺不住的是立刻追過去的衝動。

  「我話還沒說完——喂,伏黑,那是我的機車!你這個小偷!」

  九十九由基嘆氣:「她現在不叫芙溪,叫安娜,也不認識你。」

  *

  芙溪很喜歡兩個地方。

  一是賭場,二是牛郎店。

  潛意識裡,她覺得最快樂的就是這兩個地方。因此費奧多爾打工的錢,都被她花在了這裡。

  想賭馬時。

  芙溪:「人最高貴的就是永不言棄的品格,我一定要再拼一把。」

  費奧多爾:「再拼下去,月尾我們又要吃飯拌醬油了。」

  想去牛郎店時。

  芙溪:「午覺就是要在小哥哥的腿上睡才香。」

  費奧多爾:「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我也是小哥哥,你睡我的腿也一樣。」

  芙溪很不屑:「但我不喜歡排骨,你先練八塊腹肌看看。」

  費奧多爾:「QAQ」

  今天芙溪從一個陌生的金發女人那裡得到了一筆資助,得以繼續點牛郎陪玩。

  伏黑甚爾進來時,她正戴著眼罩和三個牛郎玩大灰狼抓小兔子的游戲。

  「小兔子在哪裡?」

  牛郎中有伏黑甚爾的後輩,剛想出聲,被伏黑甚爾用手勢叫停了。

  「大灰狼來抓小兔子了,看看哪只這麼幸運?」

  伏黑甚爾擺手,示意他們下去。

  而他本人就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朝他摸過來的灰發少女身上。

  作者有話說:

  失憶是芙溪自己的身體選擇,因為甚爾讓她很失望。

  陀總這兩年過得很辛苦。感謝在2021-07-11 19:20:10~2021-07-12 18:14: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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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抓到你了!」

  芙溪在四周都摸索了一圈, 總算摸到了一只人手。

  對方的手比她大很多,寬厚有力,甚至很有職業素養地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讓我看看是哪只可愛的小兔子?」

  她摘下眼罩,瞬間愣住了。

  「你——」

  被她抓住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了, 胡子拉渣, 也沒有穿牛郎們標配的華麗衣服, 腳上是一雙邋裡邋遢的拖鞋。

  這不是小兔子, 是老兔子了吧。

  「你是……」

  一瞬間, 伏黑甚爾仿佛置身夢中。

  面前的少女亭亭玉立,盡管容貌有所變化, 個子也長高了, 但這確實是芙溪沒錯。

  兩年來, 他一直沒有放棄過找她。

  「你是這裡的保安嗎?」芙溪好奇地打量著他, 「底子還不錯,就是邋遢了一點。」

  從這雙澄澈的綠眼睛裡, 伏黑甚爾沒有看到任何除了驚訝以外的情緒波動。

  ——她不記得他了。

  「哇塞, 胳膊超結實,腹肌也是。」

  芙溪不喜歡費奧多爾那樣的纖細排骨, 她對健康的肉.體有種謎之熱衷。

  疑似保安的男人有著她見識過的最完美的身體。

  「可以讓我摸摸你的胸肌嗎?」大胸的男人畢竟罕見,她思索了一下,覺得自己有點像變態了, 「算了, 你也不是牛郎。」

  對方已經握著她的手, 按在了他的胸前。

  「是像這樣嗎?」

  男人一開口,聲音又低又沉, 富有磁性。

  隔著薄薄的一層衣服, 芙溪真實的感受到了未發力狀態下胸肌的觸感, 軟綿綿的,充滿彈性。

  還有從那底下傳來的,清晰而有節奏的心跳聲。

  對方表現得很大方,芙溪反倒覺得負罪感滿滿了。

  這身段,這胸,當保安著實浪費了。

  芙溪抬頭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有點眼熟。

  無論是他的眼睛,還是嘴角的傷痕,都似曾相識。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她問。

  話音剛落,手掌下的心跳頻率好像變快了。

  ……是她的錯覺嗎?

  「哦,我想起來了。」芙溪的眼睛亮了,「你是伏黑甚爾對不對?」

  伏黑甚爾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總算認出來了。

  「嗯。」芙溪興奮地點了點頭,「我聽這裡的朋友介紹過,你以前是娛樂會所裡質量最高的牛郎,但是很可惜,你兩年前就上岸了。我只看過你的照片,真人怎麼這麼頹廢?」

  伏黑甚爾:「……」

  「不過看你出現在這裡——」芙溪挑眉,「是過來看看後輩,還是放不下牛郎事業?現在這裡的小鮮肉特別多,也許沒有你的市場咯。」

  牛郎和運動員一樣,越年輕越好,在她看來,伏黑甚爾已經過了最佳年紀。

  空氣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心跳也逐漸變得平穩甚至更為緩慢。

  芙溪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可能傷了老牛郎的自尊,急忙補救:「其實也會有喜歡你這種的,不是說男人像酒,越老越油——哦不,是越香醇。」

  伏黑甚爾仍是沉默。

  就在她以為他生氣了時,對方開口說道:「沒有人喜歡我。」

  芙溪詭異地聽出了一絲委屈。

  「現在都是年輕男孩的天下,哪裡有我這種老頭子的容身之處。」伏黑甚爾自嘲道。

  完了完了,把人弄自閉了。

  「你三十多也不算老頭子啊。」芙溪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看你肌肉鼓鼓的,會有女生喜歡你這款的!」

  伏黑甚爾抿唇看著她。

  芙溪抓了抓頭發說:「雖然我不喜歡你這種——喂,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會說違心的話。」

  離開橫濱海狼,芙溪多了一條尾巴。

  她往自動販賣機走,伏黑甚爾就往自動販賣機走。她往甜品站走,伏黑甚爾也往甜品站走。

  芙溪買了一罐芬達,又在甜品站買了一支冰淇淋。

  「第二支半價,要再買一支嗎?」甜品站的工作人員看到芙溪身後跟著的伏黑甚爾,誤以為是她的男朋友。

  「好。」

  芙溪左手拿著芬達,右手握著冰淇淋,但仍然貪心地想再要一支。

  工作人員卻把冰淇淋遞給了伏黑甚爾。

  芙溪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伏黑甚爾看出她的敵意,接過後解釋道:「我不吃,我幫你舉著。」

  換作在以前,他不喜歡吃也會咬上一口氣氣她。

  但現在不同了。

  芙溪不記得他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原因導致的,但只要她還活著,他就不會讓她再離開自己的視野範圍。

  以前是她不讓他離開她的視野範圍,現在情勢全部反了。

  「辛苦你幫我舉著了,我會趕緊吃完的。」

  芙溪狼吞虎咽地吃著手裡的冰淇淋,時不時還看向伏黑甚爾手裡的那支,生怕他不守信用來上一口。

  白色的奶油沾在她的唇邊,她抿了抿,顯得既純真又令人浮想聯翩。

  伏黑甚爾頓時想到了過去他們之間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

  一陣風吹來,芙溪的發絲黏在了唇角。

  「呼——」

  她沒有多余的手去拽頭發,便鼓起腮幫子用力吹。

  頭發始終牢牢地粘著。

  伏黑甚爾伸手替她扯平了頭發,她的發絲依舊細軟順滑,是印像裡的觸感。

  那一抹奶油漬留在了她的手上。

  「謝了。」

  芙溪很快吃完一支,立刻從他手裡拽走了另外一支。

  她斜舉著冰淇淋,朝他眨了眨眼睛:「伏黑先生,你身上帶錢了嗎?」

  「應該有吧。」他掏了掏口袋,因為出來得匆忙,沒帶錢包,只有上午買煙剩下的幾千日元。「你還要吃冰淇淋嗎?」

  「不。」芙溪大幅度地搖了搖頭,神秘地湊近他耳邊,「我帶你上天堂。」

  所謂的天堂,當然不可能是真的天堂。

  伏黑甚爾以為會是書店或者美術館,畢竟芙溪很喜歡看書,也喜歡欣賞名畫。

  往曖昧一點的方向想,也可能是溫泉度假山莊。

  萬萬沒想到會是競馬場。

  「跑啊!動起來啊!你這個笨蛋給姐姐爭氣點啊!……啊啊啊啊——竟然輸了!」

  伏黑甚爾舉著芬達,無奈地看著正為了馬賽而激動不已的芙溪。

  他想不通芙溪為什麼會沉迷賭馬。

  她向他借了一千日元,拍著胸脯說自己的眼光很好,相中的賽馬絕對能跑出好成績,很快會還他雙倍的錢。

  「伏黑先生,我輸了。」芙溪垂下了頭,攥緊了雙拳,「我不甘心!」

  「別不甘心。」伏黑甚爾試圖安慰,「這說明你不適合天上掉餡餅的事。」

  安慰起了反效果。

  芙溪撇嘴,搶過了他手裡的芬達,咕嚕咕嚕地喝了下去。

  喝完了,她沉思片刻,問:「伏黑先生,你身上還有一千日元吧?」

  伏黑甚爾聽出她的意思了,她還想賭。

  「借我吧,我保證這次一定會贏,剛才就差一點兒。」

  兩場馬賽間隔很短,芙溪想抓住最後的機會。

  伏黑甚爾揚了揚眉:「要是你沒贏怎麼辦?」

  「我會跟我哥哥借錢還給你的。」

  ——她還有哥哥?

  八成是費奧多爾那個壞東西。

  芙溪不記得他估計也是費奧多爾的「傑作」。

  「你要是沒贏,可以不還我錢。」伏黑甚爾頓了頓,「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一聽不用還錢,芙溪安心了。

  「只要不是摘我身上的器官,其他的事都沒問題。」

  「嗯。」

  伏黑甚爾又掏出一千日元,然後看著芙溪高高興興買券,緊緊張張看賽,凄凄慘慘接受又賠光的結局。

  「書上都說否極泰來。」芙溪握著一堆廢券嘆氣,「我都攢了這麼多小否了,我的泰呢?」

  伏黑甚爾心想自己以前賭馬,攢了十多年的小否,也沒有等來所謂的泰。

  否極泰來本就是一種心理安慰。

  「伏黑先生,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事?」芙溪沒忘記自己的承諾。

  伏黑甚爾緩緩開口:「這兩年,你過得好嗎?」

  這兩年,他過得不好。

  他是在悔恨中度過的,朝芙溪開槍的那一幕令他從無數個夜晚醒來,睜著眼睛到天亮。

  盡管孔時雨找來黑傑克對他說,芙溪原本就時日無多了,他動不動手都是一樣的。

  怎麼可能一樣……

  最終沒找到芙溪的遺體,既是不幸,又是幸運——總有一種絕望的期待,她可能還活著。

  「挺好的啊。」芙溪扔了賽馬券說,「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喜歡做的事就是賭馬和泡牛郎,而且不用工作,反正費奧多爾會去打工。

  正在這時,芙溪的手機響了。

  她一看屏幕上的號碼,精神高度集中。

  「我接個電話。」她打開手機,語氣變得柔軟,「是跡部君!嗯,明天嗎?好的,你的邀請,我隨時有空。」

  掛了電話,伏黑甚爾剛想問是誰,芙溪已經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跡部景吾給我打電話了!不容易啊,鐵樹開花了!雖然是叫我去捉鬼,不是約會。」

  「你為什麼這麼高興?」伏黑甚爾試探地問道,「這個跡部是你的老板?」

  「不,我是個無業游民,天天都在混吃等死,跡部是我正在追求的男生。」

  伏黑甚爾:「!!!」

  芙溪靠在椅子上,全然沒有發現旁邊的人臉色已經完全變了。

  「他是日本三大財閥之一,現在東京首富的獨生子。」芙溪的臉上充滿憧憬,「明天我必拿下他。」

  「那你喜歡他麼?」

  「不怎麼喜歡。」芙溪托腮,「但他有錢,而我喜歡錢。有錢我就能躺在這裡賭馬,買下競馬場也不是妄想,這輩子都不用奮鬥了。大叔,我知道你想說不要為了錢而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哥哥也這麼說,但是吧,你不覺得單純的金錢關系比較令人快樂嗎?」

  「芙溪。」伏黑甚爾沉聲說,「你的三觀有問題。」

  芙溪眯起眼睛:「你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

  甚爾:經鑒定,我老婆三觀歪了。

  陀總:這不是你以前的三觀嗎?感謝在2021-07-12 18:14:20~2021-07-13 17:49: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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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我現在叫安娜了。」

  芙溪摸了摸下巴, 她對伏黑甚爾這種熟透了的男人興趣不大,對他為什麼知道自己過去的名字興趣也不大,「我的確三觀有問題,但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好了, 我該回家叫我哥做晚飯了, 不然這家伙會偷懶用餅干糊弄我。」

  她站起身來, 卻見伏黑甚爾一副要跟著自己的樣子。

  她朝對方挑了挑眉:「怎麼?伏黑先生要跟我一起回家?」

  伏黑甚爾對如今變得輕浮的芙溪已經逐漸適應了。

  「不可以嗎?」

  「可以啊。」芙溪答應的很痛快, 且不客氣地朝他伸出了右手。「但是我要收費。」

  這場景倒是似曾相識。

  伏黑甚爾身上還剩一千日元, 全部掏了出來。

  芙溪笑眯眯地收下了錢,親切地說:「哎, 歡迎來我家參觀, 但是不包晚飯。」

  一路上, 伏黑甚爾有很多問題想問, 見她快樂地哼著歌,便忍住了。

  芙溪很愛玩, 看到路邊的牆上有兩只貓在打架, 也爬上牆去參戰,結果差點被貓撓到臉。

  但她並沒有吸取教訓, 還在牆頭上蹦跶了起來。

  「伏黑先生!伏黑先生!」

  伏黑甚爾正在低頭給天內理子發郵件,囑咐她晚上給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點份晚餐,突然聽到芙溪叫他。

  ……從「伏黑先生」到「甚爾」, 兜兜轉轉, 又叫回了「伏黑先生」。

  他們的關系回到了原點。

  他抬頭, 看到芙溪朝他扮了個鬼臉。

  「略——」

  ……沒關系,反正可以再來一遍。

  然後他看到芙溪從牆頭跳了下來, 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剛好落了他滿懷。

  小姑娘長高了, 也變重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瘦骨嶙峋,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青春活力。

  ……

  芙溪住在一個普通的小區,是一室一廳的戶型。

  她住臥室,費奧多爾睡客廳沙發。

  剛一進門,伏黑甚爾就聽到了一陣哀嚎聲。

  一個紫發少年正在向剝毛豆的費奧多爾哭訴:「費佳哥哥,失去安娜醬我心痛的都要死掉了!」

  「那你不是還活著麼?」

  聽到芙溪冷淡的言論,紫發少年眼淚汪汪地回過頭,激動地撲了過來。

  「安娜醬!你不能拋棄我!」

  他還沒碰到芙溪,就被伏黑甚爾一巴掌按在了臉上,推了回去。

  「你干什麼?」紫發少年揉了揉被拍紅的臉,看到伏黑甚爾的長相後又有點慫了,仍然叫囂道,「讓開!我是芙溪的好朋友!」

  「你曾經是我的好朋友。」芙溪糾正道,「但你現在沒錢了,我不想和你一起玩了。」

  伏黑甚爾:「……」

  紫發少年漲紅了臉:「可是——」

  「沒有可是,我知道你沒錢了。你卡在我這裡,都被你父母凍結了。」芙溪抱著手臂說,「你還是回家吧。」

  「回家就會被爸爸媽媽關在家裡,不可能出來了。」紫發少年痛苦地說道,「我想一直和安娜醬在一起!」

  挺情真意切,但芙溪不為所動。

  她已經在翻冰箱找啤酒了。

  「Lin。」剝完毛豆准備開始炒菜的費奧多爾淡聲道,「你先回家吧。」

  紫毛少年:「費佳哥哥——」

  「等你繼承家業,安娜一定會願意和你繼續交朋友的。」

  紫毛少年又看向了芙溪,後者坐在沙發上很熟練地喝著啤酒,打開電視看著其他城市的賽馬錄播。

  「那安娜醬,等我有錢了,你還願意看我嗎?」

  芙溪這才回過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Lin,加油掙錢。」她溫柔地說,「你有錢的樣子最好看。」

  這句話成功安撫到了紫發少年,他頓時像打了雞血似的握拳:「我會努力的!」

  而後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走之前還不忘幫費奧多爾帶走了廚余垃圾。

  伏黑甚爾大為震撼。

  「你因為錢和別人談戀愛?」

  芙溪看得正精彩,雖然那邊的賽馬券她沒錢買,但她也想知道自己看中的賽馬會不會贏。

  領回來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雖然是疑問,卻更像是審問,她不由得皺起眉頭:「讓一讓,你擋到我看賽馬了。」

  「為什麼?」伏黑甚爾關掉了電視。

  「什麼為什麼?」芙溪沒好氣地說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就是個三觀有問題的人。他喜歡我,我喜歡他的錢,這種關系是平衡的,他沒錢了,我當然不喜歡他了。他又不是第一個被我甩掉的人了,你要伸張正義恐怕要排隊到明年。」

  有一個瞬間,伏黑甚爾被氣到了,但很快就釋然了。

  這樣生動、神氣活現的芙溪,不再是偶爾出現在夢裡冰冷的幻影。

  ……她只是失憶了。

  ……這一定是費奧多爾搞的鬼。

  「大叔,你想當正義使者就在這裡慢慢當吧,我不跟你扯了。」

  芙溪懶得浪費時間,起身又抱了兩罐啤酒,對費奧多爾說:「晚飯好了叫我。」然後便回房間並鎖了門,目的在於防止伏黑甚爾跟進來教育他。

  費奧多爾費力地翻炒著毛豆米,聽到這話都想甩手不干了。看到伏黑甚爾沉默地站在他旁邊,以為他也要吐槽如今變得囂張無禮的芙溪。

  伏黑甚爾說:「晚餐你就給她吃這個?會營養不良的。」

  費奧多爾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營養不良的人是我啊,她通常不缺人請她吃飯。」他嘆氣,「這兩年都是如此。」

  「你對她做了什麼?」伏黑甚爾冷冷地問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很神奇的,他竟然沒有殺死罪魁禍首費奧多爾的衝動,他更想知道芙溪的生活。

  豆子炒熟了,費奧多爾關了火,涼涼地說道:「這不是應該問你自己嗎?」

  「廢話少說,她以前不是這種人。」

  無論是熱衷花錢賭馬,還是傍有錢人,完全就是伏黑甚爾當年的翻版。

  這兩年來,伏黑甚爾沒有和任何女人曖昧過,自然也沒有傍過富婆。為了養三個孩子,給他們良好的成長環境,他再沒有閑錢賭馬,連在電視上馬賽,稍一停留便又滑過去了。

  他已經認清自己不適合撿天上掉的餡餅了。不看了,漸漸的也不想了。

  芙溪生前囑托過的事,他一件一件都做到了。

  去年父親節,他還收到了三個孩子合資買給他的領帶,伏黑津美紀更是給他寫了一封長達三頁的感謝信。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甚爾叔叔,雖然你不是我的親生爸爸,但我很想叫你一聲爸爸!能夠生活在這個家裡,我真的很高興!】

  伏黑甚爾把這封信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他徹底有了為人父母的擔當。

  「安娜的性命,是用伊萬的犧牲換來的。」費奧多爾垂眸,「但她大概是生前對殺死她的伏黑先生太過失望,自主選擇了放棄記憶,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伏黑甚爾啞口無言。

  殺死芙溪這件事是他心裡揮之不去的陰影。

  「況且,她不再是以前的性格又怎樣?」費奧多爾說,「反正喜歡安娜的有錢人很多——」

  「她叫芙溪。」伏黑甚爾打斷了他的話,「伏黑芙溪。」

  費奧多爾先是一愣,隨即輕輕地笑了起來。

  伏黑甚爾這句話無疑是宣戰,他不僅會把芙溪變回原來的樣子,而且會讓她重新接受他。

  是連姓氏都一並冠給她的覺悟。

  費奧多爾放下炒豆子:「那就祝你好運了。」

  ……

  晚飯時間,芙溪吃到了久違的壽司拼盤。

  「我以為我們家窮得只能吃炒豆子了。」

  費奧多爾喝著被芙溪摻過水的紅酒說:「伏黑先生訂的。」

  伏黑甚爾在離開前給芙溪訂了壽司,再三強調沒有費奧多爾的份。

  費奧多爾也無感,寧願吃他的炒豆子。毛豆是今天路過便利店門口,幫忙做任務免費領取的。

  「Lin雖然暫時沒有錢。」費奧多爾說,「但他對你很好。」

  「你也對我很好啊。」芙溪反問道,「你怎麼不追求我呢?雖然你肯定追不到。」

  費奧多爾:「……」

  「不說了,明天我就能去跡部的白金漢宮拿下跡部景吾了。以後就不用住一室一廳咯。」

  令芙溪萬萬沒想到的是,夜裡她就接到了跡部景吾的電話,得知了兩個令她沮喪的消息。

  一是不用她驅鬼了,鬼已經被別人驅逐了。

  二是跡部景吾本人在英國,在日本只有他父母。

  於是第二天中午伏黑甚爾再次登門時,就看到了穿著睡裙窩在家中抽煙的芙溪。

  她的房間很小,也很亂,全是煙味,煙灰缸塞滿了煙頭。

  坐姿也很不雅,伏黑甚爾看到了她白色的……底褲。

  咳。

  突然有個很嚴肅的問題,這麼懶的芙溪,不會連褲子都是費奧多爾洗吧?

  他剛要說話,芙溪已經開口了:「別想勸我戒煙。」

  「沒打算勸。」

  伏黑甚爾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光線湧了進來,氣味也被吹散了。

  芙溪覺得有點舒服,閉上了眼睛,靠在床邊哼哼。

  「芙溪,我可以給你錢。」

  「我叫安娜。」芙溪睜開眼睛,「給多少錢?」

  「但你得聽我的話,幫我做一件事。」伏黑甚爾說。

  「OK啊,陪唱陪玩陪喝陪聊天都行。」芙溪補了一句,「除了□□覺不可以。」

  雖說這主營業務跟做牛郎時的伏黑甚爾差不多,但她的最後一句話仍然讓他得到了些許安慰。

  「你知道咒靈吧?」

  原本靠在床邊的芙溪坐直了身體,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副眼鏡。

  伏黑甚爾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在這裡發現了破損得很嚴重的普通咒具,但費奧多爾本人不是普通人,不會用那麼垃圾的咒具。

  他接了跡部景吾的任務,搶了芙溪的生意,去跡部家驅鬼後才發現只是咒靈。

  ……果然。

  芙溪一直有做祓除咒靈的工作,是個野生的咒術師。

  「我不像你們咒術師,有咒力有術式的。我就是個普通人,但我也很討厭咒靈啊。可惜我的咒具都破損的不能再用了……」芙溪噘嘴,「再用一次就散架了。」

  「我借給你一件新的咒具吧。」

  「真的嗎?!」

  伏黑甚爾從武器庫裡抽出了一件咒具。

  芙溪眼睛亮了,發出了驚喜的贊嘆:「游雲!這是傳說中的游雲嗎?你是神嗎?」

  「只要你願意聽我的話,游雲可以送給你。」

  「聽聽聽,你說什麼都對。」芙溪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特級咒具吸引了。

  「從今天開始,你叫伏黑芙溪。」

  「嗯嗯,伏黑芙溪——什?」芙溪抬眸,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大叔,難道你對我——」

  伏黑甚爾點頭:「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芙溪糾結了:「我們年齡不合適吧。」

  「合適的。」

  「好吧。」芙溪抱緊了游雲,「雖然我已經成年了,但你想收養我就收養吧。」

  「……」誰說要收養她了!

  作者有話說:

  甚爾現在知道自己以前多荒唐了。感謝在2021-07-13 17:49:27~2021-07-14 18:24: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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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當芙溪理解了「伏黑芙溪」的真正含義時, 表情更糾結了。

  原來對方不是要收養她,而是想和她結婚。

  「大叔,你看你家裡沒礦,估計養不起我。你還有三個孩子, 結過兩次婚, 以前又當過牛郎——」她委婉地表達了拒絕, 「但我未婚未育啊。」

  怎麼算怎麼虧, 就差沒把「你怎麼好意思老牛吃嫩草」的質疑寫在臉上了。

  「你不想要游雲了?」伏黑甚爾盯向她懷裡抱著的特級咒具。

  這是他的籌碼之一。

  芙溪猶豫了:「……讓我跟我哥商量商量。」商量做掉伏黑甚爾搶走咒具的可能性。

  但費奧多爾已經不在家了, 只給她留了一塊雞蛋三明治當早午飯。

  「又吃三明治,每天都是這個。」芙溪嘆氣, 「原本我現在應該在跡部家的白金漢宮裡, 享受著超豪華的富人套餐……」

  她突然想起來這裡還有一個免費飯票。

  「大叔。」小姑娘甜甜地叫道, 「伏黑叔叔~」

  伏黑甚爾知道她是想蹭飯。

  昨日他與費奧多爾爭論時, 後者提醒他:只要用他以前的思維,就能看穿芙溪的行為和想法。

  ——這是把他的缺點都學到家了。

  「你要是在十分鐘內洗完臉換好衣服, 我就請你吃全橫濱最美味的拉面。」

  「拉面啊?」

  拉面注定和豪華不搭邊, 芙溪對此不是很滿意,但看了看手裡冰冷的雞蛋三明治, 也沒得挑:「那好吧。」

  *

  伏黑甚爾帶她去的是以前吃過的那家拉面店。

  門口的自動販賣機裡依然有著和兩年前同款的兔子布丁。

  「芙溪,要吃這個嗎?」

  「大叔,幫我買包香煙吧。」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芙溪手裡攥著空煙盒, 目光從香煙販賣機上移到了零食販賣機上, 伏黑甚爾所指的那只小兔子安靜地坐在機器裡, 垂著長長的耳朵。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這只兔子很像伏黑甚爾。

  ——都在極力推銷自己。

  「那布丁和香煙都要吧。」

  拉面店裡不能抽煙, 芙溪在等拉面的時候, 便趴在桌上觀察布丁。

  伏黑甚爾除了點了兩份拉面, 還點了一份天婦羅拼盤。他吃東西喜歡用蘸料,也給芙溪調了一份。

  「誒?」

  芙溪發現伏黑甚爾調的蘸料很合適她的口味,其實就連費奧多爾都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

  而且他還知道她吃飯時喜歡左手拿筷子,右手拿勺子,吃東西裡必加甜醋。

  「大叔,你好像很了解我。」

  伏黑甚爾揚了揚眉:「你這是廢話,我們以前是生活在一起的。」

  芙溪知道他們倆人以前認識,卻不知道熟悉到了這種程度。

  「那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

  伏黑甚爾的手指僵住了。

  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了兩年前的夏天,被命運玩弄的那一刻。

  面前的芙溪與記憶中的芙溪,兩張酷似的臉漸漸重疊。

  「我哥哥說,我是因為死過一次,所以喪失了記憶。」

  拉面端上來了,芙溪挑了牛肉少的那一碗,她依舊不喜歡肉食,大方地將牛肉夾到了伏黑甚爾的碗裡。

  「我有時候也會想,我到底是遭遇了什麼?又是誰殺了我?對方會不會哪天冒出來再殺我一次?」

  「你——」

  伏黑甚爾動了動嘴唇。

  向來能言善辯,極少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芙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在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很怕那個人再來尋仇。」

  「……放心,不會的。」伏黑甚爾把面碗裡的醬蘿蔔夾給了芙溪,淡淡地說道,「不會再有人能殺你了。」

  「噢。」

  芙溪低頭吃拉面,沒再說一句話。

  午飯過後,伏黑甚爾去結賬,回來時發現特級咒具游雲放在桌上,說是出去到門口抽煙的芙溪,已經悄悄離開了這間拉面店。

  游雲的旁邊攤著一張紙巾,上面用醬油寫了一行字:【多謝款待,但我不想姓伏黑,也不想看到你了。】

  看來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特級咒具固然令她十分心動,但她不要和游雲捆綁「出售」的老男人。

  伏黑甚爾看了那張紙巾很久。

  芙溪希望他變得有擔當時,他是拒絕的。他變成了她期待的樣子,她是拒絕的。

  像是被命運捉弄一般。

  伏黑甚爾疊好紙巾,連同游雲一並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武器庫裡。

  ……

  「事情就是這樣。」

  某個路口。

  芙溪正在出任務,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費奧多爾說了兩天前的經過,而後又補了一句,「伏黑甚爾都不承認他殺了我,那還有什麼好聊的?」

  她早就從費奧多爾那裡聽說過殺死自己的凶手了。

  她沒有關於過去的記憶,但沒人希望自己稀裡糊塗地活著,因此她去找過專業的術師,想知道是不是費奧多爾騙她。

  最終術師給出的結論是,失憶是由於身體過度悲傷,開啟了自動保護機制,選擇了遺忘。

  她想聽聽伏黑甚爾的解釋,對方卻沒承認。她離開了拉面店,他也沒有追上來。

  已經兩天了,都沒有聯系她。

  擅自給她取名叫「伏黑芙溪」,卻不肯付出一點努力,就只是過過嘴癮。

  芙溪對此很失望。

  她從詛咒師的網絡上接了個祓除咒靈的任務,准備打發時間。

  「芙溪醬。」費奧多爾溫柔地說道,「也許伏黑先生需要時間思考。」

  「請叫我安娜,我更喜歡現在的名字。」芙溪撇嘴,「距離他殺死我已經過去兩年了,他還沒有想明白嗎?」

  兩年都沒想明白的事,就不用再想了。

  作為知道這件事始末的參與者,費奧多爾繼續保持沉默,低頭翻看手裡的小說。

  芙溪看到那本小說的封面 ,好奇地讀了出來:「《歐亨利短篇小說合集》?說起來這本書上好像有幾頁被你撕掉了。」

  她是無意中發現的,因為書頁的側邊有些殘缺。

  費奧多爾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很喜歡那個被撕掉的故事嗎?」

  「不,」費奧多爾搖頭,「就是不喜歡……才想自己寫。」

  一陣陰風吹來,整個路口上方浮動著一片詭異的安靜。

  芙溪甚至沒有留意費奧多爾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先走,這裡的咒靈看上去很棘手——人呢?」

  回過頭時,費奧多爾早已不見人影。

  「死兔子,溜得比誰都快!」

  芙溪罵罵咧咧地捏緊了手裡的咒具,往樹林裡走去。

  老實說她是有點害怕的,畢竟她是一個完全依靠咒具的野生咒術師,而她的咒具也早已破爛不堪。

  ……但願是個比她還廢的咒靈。

  「哎呀。」

  芙溪被草叢裡的東西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她只顧著提防周圍,沒有注意到腳下。

  當看清楚絆她的是什麼時,她險些嘔吐出來。

  這是一具人類的屍體,但從眼睛嘴巴鼻孔裡都長出了植物,死狀凄慘。滴滴答答往下流淌的,是腦組織液。

  很顯然是死於咒靈之手。

  她的左側,還散落著幾具同樣死狀的屍體。

  芙溪臉色慘白,馬上就不想干了。

  難怪懸賞額會那麼高,且不限制人數,根本就是詛咒師和野生咒術師不可能解決的咒靈。

  「人類,你是咒術師嗎?」

  芙溪聽到了一個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雖然聽不懂,卻像腦波似的,傳進了她的大腦裡。

  她慢慢地扭過頭,看到了一個身形高大、從眼睛裡長出樹枝的咒靈。

  ——特、特級!

  完蛋了。

  芙溪被對方的氣場震住了,無法動彈。

  於是她開始胡說八道:「兄弟,你誤會了,其實我也是咒靈,和你一樣是特級。」

  「說謊,你分明就是人類。」特級咒靈不為所動。

  「我長得像人類,這是我的能力,叫保護色。你看,我身上沒有人類的咒力,對吧?」芙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不是來破壞你們的,我是來加入你們給你們當老大的——」

  不知道這句話戳中了特級咒靈的哪個痛點。

  從它的手腕處迅速伸出一根粗壯的樹枝,朝芙溪的胸口刺了過去。

  哐當。

  哢擦。

  想像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這一刻,芙溪聽到了兩種聲音。

  一種是她的破爛咒具徹底報廢的聲音。

  一種是特級咒靈的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她被人抱了起來,透過那雙幽深的綠色眼眸,芙溪看到了一臉驚魂未定的自己。

  兩天沒見,對方卻能及時出現在這裡。

  動動腳趾也能猜到點什麼。

  「伏黑……甚爾。」

  太強了。

  他直接用手折斷了咒靈的樹枝。

  「兩年前,」對方低下眼眸,輕聲說道,「是我親手殺了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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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兩年前, 是我親手殺了你。」伏黑甚爾說,「對不起。」

  ……他承認了。

  他也道歉了。

  一瞬間,芙溪覺得胸口處郁結的部分消失了,豁然開朗。

  她拽了拽伏黑甚爾的袖子, 眼巴巴地問:「我接受道歉, 但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芙溪知道伏黑甚爾對她不是仇殺, 否則現在就不會對她處處關照。

  被兩人完全無視的特級咒靈既因為伏黑甚爾說殺過芙溪的話而疑惑, 又因為他現在保護她的舉動而費解。

  「人類果然是自相矛盾的生物。」

  ——它對此評價。

  「閉嘴, 醜東西,你吵到我了。」

  伏黑甚爾正在努力組織語言, 咒靈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腦子裡, 打斷了他的思考。

  話音剛落, 地面迅速裂開一道縫, 而後從中間躥出一根仿佛要直插雲霄的粗壯樹枝。

  「我本來是准備殺別人——」

  「伏黑先生,它過來了!」

  芙溪哪裡有空聽伏黑甚爾解釋, 注意力全部都在攻擊他們的特級咒靈身上。

  伏黑甚爾輕松避開後, 干脆抱著芙溪跳上了那棵樹枝,沿著它一路朝咒靈身上滑行過去, 跟滑冰似的。

  他可以輕松祓除這只咒靈,但他卻沒有這麼做。

  「等等——」

  這場景對芙溪而言,似曾相識。

  就好像以前和伏黑甚爾也做過同樣的事。

  撲面而來的風。

  兩人的滑冰。

  大海。

  ……大海?

  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瑰麗而模糊的畫卷。

  那時候的伏黑甚爾比現在野得多, 是拎著她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抱著她。

  「應該還有一片海。」芙溪小聲嘀咕道。

  「嗯。」

  伏黑甚爾彎起唇角, 在聽到芙溪提及大海之後,他意識到她的記憶在逐步蘇醒。

  「你想知道游雲怎麼用嗎?」

  他停了下來, 從兵器庫裡慢慢抽出了那根紅色的特級咒具。

  芙溪戴著能看見詛咒的眼鏡, 自然也能看見趴在伏黑甚爾肩上的兵器庫咒靈。

  ……好醜。

  但奇怪的是, 原本極其厭惡咒靈的她,卻沒有看這只咒靈不順眼。

  「想的!」

  芙溪雖然很饞游雲,但她是個菜鳥咒術師,用過的咒具也都是便宜貨,這是她第一次接觸特級咒具。

  就好比一個只開拖拉機的人,突然得到了一輛勞斯萊斯幻影,雖然心情激動,但很可能……開不了。

  「那你求我,我就教你。」

  伏黑甚爾以一副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心裡卻在猜芙溪接下來的反應。

  是會說「我才不求你」,還是會掐他一下呢?

  少女忽然仰起頭,親了他一下。

  她的唇瓣後軟,像是花瓣在他的嘴唇上擦過。

  「我求你,這樣可以嗎?」她眨了眨碧綠的眼眸,眼神充滿期待。

  「!!!」

  這場教學注定不會有任何懈怠。

  游雲的外形是三節棍,使用起來極具野性美,芙溪看得津津有味,伏黑甚爾本人也很喜歡這把咒具。

  唯一遺憾的是,面前的咒靈太弱了。

  沒幾下就被他打得半死,毫無招架之力。

  「學會了多少?」伏黑甚爾放下芙溪,將游雲遞給她,「要不要試試?」

  「要!」

  芙溪興奮地接住,卻仍然不會使用,差點甩到自己臉上。

  特級咒靈趁著他們放松警惕,剛要偷襲她,頭被狠狠地踢了一腳,半天沒爬起來。

  面前的這個男人太強了。

  但特級咒靈花御不明白,為什麼他明明可以輕松祓除自己,卻讓一個連咒具都不會用的人動手。

  伏黑甚爾踩在特級咒靈身上,繼續他的教學:「再往下一點,手放在中節的位置——」

  「你往哪裡打呢?」

  差點被游雲擊中的伏黑甚爾無奈道,「這樣吧,你用游雲的末端來戳它的眼睛。」

  眼睛是花御身上最脆弱的部分,它剛想掙扎著對芙溪出手,就被伏黑甚爾直接掐斷了一只眼睛上的樹枝。

  他面無表情地警告:「再動一下就祓除你。」

  「有區別嗎?」花御沒好氣地問道。

  要麼是被他祓除,要麼是被那個笨拙的女人祓除。

  難道他們還能放過它?

  「有啊。」伏黑甚爾看向芙溪,輕聲對花御說道,「起碼能讓她高興一會兒。」

  這是咒靈花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特級咒具游雲戳進眼睛裡的那一刻,是極其痛苦的。

  但伏黑甚爾沒讓它太痛苦,同一時間將它祓除了。

  花御連灰都沒剩下,但留下了一朵花。

  紅艷艷的,開在草地上,迎風搖擺。

  伏黑甚爾沒有踩死那朵花。

  「它死了嗎?」芙溪興奮地挺直了腰,「我消滅的。」

  專業術語都用不對,可見費奧多爾沒有好好養她。

  伏黑甚爾沒去糾正,也沒有揭穿祓除咒靈的真相,這些暫時都不急。

  他很配合地說:「做得不錯。」

  「太好了!我可以領到賞金了。」芙溪樂了,「我請你吃飯吧,賞金有很多錢呢,隨便你點。」

  「好。」

  然而領賞金的路並不像芙溪想像中那麼順利。

  中介的聯絡人接到她的電話,得知她消滅了特級咒靈,無情地嘲諷道:「怎麼可能是你?祓除咒靈的明明是禪院家的嫡子禪院直哉大人!」

  「真的是我!我有證據的!」

  「你們這些野生咒術師,不過是被吸引過去削減咒靈的戰鬥力的誘餌,怎麼能和御三家相提並論?」

  「野生咒術師就不是咒術師嗎?」

  「那叫詛咒師!」

  「喂——」

  芙溪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再打過去,她已經被拉黑了。

  正當芙溪又氣又郁悶的時候,排隊去買蛋糕和冰紅茶的伏黑甚爾回來了。

  少女的臉頰和眼睛都很紅,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怎麼了?」

  伏黑甚爾將冰紅茶靠在她的臉上,幫她降溫散熱。

  「伏黑,我……」

  芙溪欲言又止。

  伏黑甚爾也不催她,指了指路邊休息區的小圓桌:「去那邊,邊吃邊說。」

  「我是個野生的咒術師。」芙溪猛吸了一口冰紅茶,「……純野生的,不被咒術界認可的。」

  伏黑甚爾將蛋糕一分為二,把上面有小兔子的那塊推給了芙溪。

  「要他們認可干什麼?那幫人就是一群只會指手畫腳的爛橘子。」他淡聲說道,「只要你努力祓除咒靈,就是咒術師。」

  「我去年也交過給京都高專的申請書。」芙溪嘆氣,「學費都交了,但學校最後沒有收我,說不要沒有咒力和術式的普通人。」

  「你很想去?」伏黑甚爾問。

  「以前想,現在不想了。」芙溪摸了摸伏黑甚爾肩上的咒靈醜寶,「去了那裡的人也不樂意教我。」

  「你不需要他們教。」伏黑甚爾將醜寶抓下來,扔給了芙溪玩,「我教你。」

  芙溪的情緒好了很多,喜滋滋地說:「好噠。」

  醜寶和芙溪很親近,在她的腿上拱來拱去。

  「剛才為什麼那麼生氣?」伏黑甚爾喝了一口咖啡問。

  「都怪禪院家!」芙溪消了大半的怒火又重新燃起,「看不起我們,還占了我們的功勞!」

  「你說什麼?」

  芙溪氣呼呼地將整個電話內容都告訴了伏黑甚爾。

  她是在詛咒師論壇上接到群發任務的,雖說是二級咒靈,但佣金豐厚,吸引了不少詛咒師。

  實際上他們都是被派去試探那只未知咒靈,並削減對方戰鬥力的炮灰。

  這種缺大德的方式,是禪院家的秘傳,伏黑甚爾自己在星漿體事件時也用過。

  但他不能原諒禪院直哉用這種方式,尤其還把芙溪卷了進去。

  難怪她會說沒人把野生咒術師當人。

  「一分錢佣金都沒給我,氣死我了。」芙溪捏著紙杯子,咬牙切齒,「他根本沒露面,功勞都是他的了。」

  「佣金是多少?」

  「一千萬,但是要扣20%的稅金。」芙溪扁了扁嘴,「……我都計劃好買什麼了。」

  「沒關系。」伏黑甚爾摸了摸她的頭,「吃完蛋糕,我們就去禪院家把錢要回來。」

  「誒?」芙溪猶豫了,「可是對方是御三家之一的禪院家誒,而且禪院直哉還是嫡子……」

  「你怕麼?」

  芙溪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但馬上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我打不過他,怕他很正常。」

  「你也打不過我,那你為什麼不怕我?」

  「不一樣的。」芙溪搖搖頭,「你和別人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芙溪又把臉湊近,這回是在伏黑甚爾的眼睛上親了一下。

  「反正就是不一樣。」

  「佣金,我們按一百倍索取。」伏黑甚爾眯著眼睛,很是愜意地說道。

  *

  伏黑甚爾的突然造訪造成了禪院家極大的恐慌。

  連家主禪院直毗人都親自出面接待。

  這位不僅是□□最強,現在又覺醒了術式和咒力,已經強到了動動手指就可以讓禪院家不再存在的地步,並且無法不承認他。

  禪院直毗人曾聯系過伏黑甚爾,希望他能回來繼任家主之位,將禪院家發展成御三家中最強的一家,結果被後者一口拒絕。

  「懶得理你們。」

  伏黑甚爾把他直接拉黑了,也沒再回過禪院家。

  這次回來,也不像是繼承家主之位的,因為他帶回了一名少女,還叫廚房准備了很多點心。

  少女有著銀灰色的長發,皮膚很白,長相酷似禪院直哉以前的未婚妻。

  「這個和果子真好吃。」芙溪分了一只給伏黑甚爾,「你也吃。」

  「等會兒吃。」伏黑甚爾托腮,看向禪院直毗人,「家主大人,直哉呢?」

  「直哉好像在真希那裡。」禪院直毗人說,「我讓人叫他過來。不過你為什麼突然來找他,是他做了什麼混賬事嗎?」

  他十分了解伏黑甚爾的為人,如果不是禪院直哉惹到了他,他是不會主動找麻煩的。

  「不用,我過去好了。」伏黑甚爾微笑,「一點小誤會,只要他肯乖乖付錢,我會盡量不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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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小真希, 像你這種廢物,有什麼資格當咒術師?」

  剛走到院門外,芙溪就聽到了一個很令人反感的聲音。

  她最煩的一句話就是「你有什麼資格當咒術師」。

  於是她攔住了伏黑甚爾:「我先進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 要是我和禪院直哉打起來後落於下風, 你就來幫我。」

  為了防止伏黑甚爾無聊, 她還將自己的香煙和打火機掏給了他。

  「聽話。」

  「行吧。」

  伏黑甚爾接過香煙, 很是配合地靠在了門外。

  芙溪推門進去。

  院子中央的樹下, 一個挑染了金發的青年,正單手掐著一個短發女孩的脖子。

  「我不是說過麼, 不准用這種眼神看我。」

  「哪種眼神啊?」芙溪問道。

  青年和女孩的視線都被她吸引了過來, 在看到她的臉時, 雙雙一愣。

  「芙溪?」青年禪院直哉不是很確定地叫道。

  他知道芙溪兩年前就去世了, 這也是造成伏黑甚爾性情大變的原因之一,只是就對整個社會而言, 變得安分守己的伏黑甚爾是往良好的方向發展了。

  對他這個崇拜伏黑甚爾的人來說, 卻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叫芙溪,我叫安娜, 我是剛來這裡的。」芙溪朝禪院直哉勾了勾手指,「把她放下,菜雞。」

  菜雞一詞成功中斷了禪院直哉的回想, 面前的少女身上並無咒力, 也看不出任何的過人之處, 竟然狂妄到叫他菜雞。

  「你是個什麼東西?」

  如芙溪所願,禪院直哉毫不客氣地將女孩扔到了地上。

  然而下一秒, 他就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動作快到芙溪根本沒來得及看清。

  對方可能不是菜雞, 但自己肯定是。

  「在死之前, 我有一件事想弄明白,這也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在咒術師之間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則,就是傾聽遺言。

  禪院直哉本人也很好奇,這個和他前未婚妻酷似的少女,來這裡找他是為了什麼事。

  「詛咒師論壇上關於祓除未知咒靈的懸賞帖子,是你發的嗎?」

  「哦,你說那件事啊,是啊。」禪院直哉承認了,「反正是一堆垃圾而已,能死在特級咒靈的手上也算是一種榮幸。怎麼,你也是那些人裡的一員?」

  除了惡意,還有輕蔑,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芙溪沉默片刻,說:「大家都是咒術師而已,誰又比誰高貴?」

  她其實和那些野生的咒術師、詛咒師互相不認識,也沒有為他們打抱不平的意思,她只是反感禪院直哉對他們的輕視,沒把人當人。

  反感主流咒術界視他們為異端的態度。

  「誰又比誰高貴?」禪院直哉笑了,「你是蠢貨嗎?像你和小真希這種連詛咒都看不到的廢物,當然不可能成為咒術師,也不會被我們認可。」

  真希是地上女孩的名字,芙溪看著她,覺得眼熟,覺得她臉上和手臂上的傷痕更眼熟。

  又或者是看著她,就好像看到了某人

  出生於咒術界御三家,卻沒有繼承優秀的術式,很容易遭到排擠。

  「但是那只咒靈是我祓除的,你為什麼搶走我的功勞?」

  「哈哈哈哈哈——」

  聽到芙溪的話,禪院直哉發出了猙獰的笑聲。

  「特級咒靈怎麼可能是你這種廢物祓除的?現在就去死吧。」

  禪院直哉並沒有碰到芙溪。

  一向以速度為傲的禪院家嫡子,被另一股強大的氣勢完全壓制住了。

  他認識這股壓力的來源,是他既瘋狂崇拜又十分畏懼的堂兄伏黑甚爾。

  「直哉,你太沒禮貌了。」伏黑甚爾倚在門邊,雙手環胸,「你對你的嫂子就這種態度嗎?」

  嫂子一詞震驚了芙溪,也震驚了禪院直哉。

  禪院直哉冷冷地看了芙溪一眼:「甚爾君,沒想到你竟然也會吃代餐。」

  「我不吃代餐。」伏黑甚爾淡淡地說,「我吃原裝的。」

  原裝的就意味著——

  這個安娜就是芙溪。

  「不可能,你被人騙了。」禪院直哉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絕對不是芙溪。她根本沒有芙溪的氣質,長得也沒有芙溪好看——」

  啪。

  芙溪一巴掌扇在了禪院直哉的臉上。

  「你媽媽才沒有氣質!」

  這話簡直刷新了禪院直哉的三觀。

  「芙溪也根本不會罵人啊!」

  「罵你兩句怎麼了?我看你挺欠罵的,又欺負你妹妹。」伏黑甚爾走過來,將地上的禪院真希拎了起來,讓她站直,「那只特級咒靈是她祓除的,你把賞金按一百倍賠給她吧。」

  睜著眼睛說瞎話——當然,禪院直哉是不敢這麼說伏黑甚爾的。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連他一擊都躲不開的芙溪,絕對不可能祓除特級咒靈。絕對是伏黑甚爾祓除了咒靈,把功勞讓給了她,哄她開心。

  什麼天與暴君,他現在整個就是一個戀愛腦昏君!

  一百倍的賞金數額不是小數目,幾乎掏空了禪院直哉的小金庫。

  他還不能不給,畢竟追債的人除了芙溪,還有伏黑甚爾。

  芙溪是個貪婪的人,收了轉賬後,眼睛轉了轉:「我聽說御三家都有咒具庫,禪院家也有吧,好想見識見識啊。」

  「你閉嘴!咒具庫不是女人能去的地方——」

  禪院直哉話還沒說完,就被伏黑甚爾捏住了嘴。

  他稍稍用力,用手指捻了捻,將禪院直哉的嘴擰成了鴨子嘴。

  「直哉,去拿鑰匙。」伏黑甚爾語氣始終平靜,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壓迫,「否則我就直接闖了。」

  禪院家的人都明白,禪院家得以存在,完全是出於伏黑甚爾的放任。

  假如真的得罪了他,很可能招致不必要的災禍。況且現在連輕視他的理由都不存在了。

  伏黑甚爾身上出現了咒力,也擁有了術式,雖然誰也沒見他用過,但那確實是存在的。

  「……知道了。」

  *

  芙溪如願進了咒具庫,順便拖著懵逼的禪院真希一起。

  在帶真希進去之前,伏黑甚爾提醒了她:「你帶這丫頭進去,她以後就不能留在禪院家了。」

  禪院家相當重男輕女,是絕不允許女眷進入咒具庫的。

  禪院真希因為看不見詛咒,又沒有術式,在禪院家原本就過得很艱難,如果再進去咒具庫裡,那麼以後基本就沒好日子過了。

  「不留就不留。禪院家根本不會培養她,再留在這裡,也只是浪費時間。」芙溪低頭看著禪院真希,「真希,你願意跟我們離開這裡嗎?放心,伏黑甚爾會賺錢給你買飯吃的,會管你住宿,也會教你使用咒具的。」

  安排的明明白白,伏黑甚爾挑了挑眉。

  禪院真希有些猶豫:「我……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她沒被禪院家善待過,很早就想過離開這裡,但又不知道她能去哪裡。

  現在面前延伸出了一條寬闊筆直的路,她是心動的。

  伏黑甚爾:「會。」

  芙溪:「!!!」

  「我家裡已經有三個熊孩子了。」伏黑甚爾摸了摸自己消瘦的下頜線,「再來一個,我照顧不過來。」

  「喂,人家真希壓根不是熊孩子!」芙溪沒想到伏黑甚爾會直接拒絕,有些生氣,「你不養拉倒,反正還有費奧多爾養。」

  好好養孩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付出很多精力,這一點,伏黑甚爾是這兩年獨自帶三個孩子時才明白的。

  芙溪是個理想主義者,但……她開心就好。

  伏黑甚爾拍了拍她的頭,被她一巴掌打在了手背上。

  「拿開。」

  「……我沒說不養,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芙溪知道讓費奧多爾養孩子是不現實的,他光養她就幾次想要自殺了。

  伏黑甚爾說:「除非你肯和我一起照顧他們。」

  「……」

  芙溪糾結了,久久地默然。

  「真希,你去前面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咒具,有看中的就拿過來。」

  「好。」

  伏黑甚爾順利支開了禪院真希,又回頭看著仍然在糾結的芙溪。

  芙溪其實不是怕承擔照顧小孩的責任,而是她爛泥一般的人生,只怕會把原本就沒有得到良好教育的孩子教得更差。

  伏黑甚爾挑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眼睛。

  芙溪被他的眼睛盯得心虛:「你干什麼呢?」

  「芙溪,你不自信。」

  ——甚爾,你不自信。

  這句話,他終於還給了她。

  「老家伙,你說誰不自信呢?!」

  如他那時的反應一樣,芙溪也炸得很厲害。

  「我才二十歲,未婚未育,有那麼多人喜歡我,我為什麼不自信?不自信的人應該是你吧,你這個二婚三孩的老男人!」

  某個瞬間,伏黑甚爾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因為被戳中內心的軟弱之處,就會選擇用尖酸刻薄的語言,去攻擊關心自己的人。

  「我這種人,能教真希什麼?我也不被正牌的咒術師認可啊!」芙溪罵伏黑甚爾罵累了,開始罵自己,「抽煙、喝酒、賭馬、逛牛郎店、釣凱子嗎?」

  連她自己都找不到自己除了年輕以外的任何優點。

  「我什麼都不能教,什麼都不能……」

  伏黑甚爾等她說完了,才緩慢地開口:「我也抽煙。」

  「我也喝酒。」

  「我以前也賭馬,而且從來沒有贏過一次。」

  「我以前在牛郎店工作,以此為生。」

  「我以前找過很多有錢的女人,她們沒錢了,就甩掉她們。」

  他過去的經歷,和芙溪現在的經歷,如出一轍。

  又或者是他的那些垃圾言行留給芙溪的印像太深刻,直接誤導了她。

  「我也沒被其他正牌的咒術師認可,除了一個人。」伏黑甚爾輕聲道,「那個人是個咒術師,但她認可我。哎,她也說我不自信。」

  芙溪呆呆地望著他。

  男人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動作嫻熟地點燃。

  那一星半點的光,映著他唇角豎型的傷疤,襯出一種繾綣的憂傷。

  「我一直在找她,想讓她看看,我現在把那三個小鬼都養得不賴,智力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他說的是誰,芙溪大概猜到了。

  「……禪院直哉說我沒有以前的芙溪有氣質,沒有她漂亮,還沒有她有禮貌。」芙溪撇嘴,「反正就是過去的比現在的好唄。」

  「他眼瞎。」

  伏黑甚爾瞟了禪院真希一眼,小姑娘很配合地離他們很遠,不偷聽大人講話。

  ……嗯。

  他以前也很反感肉麻兮兮的話,雖然對著富婆騙錢時也沒少說。

  但正兒八經發自內心想說的時候,自己也不覺得油膩和肉麻了。

  伏黑甚爾在芙溪的唇邊落下一個帶著煙草氣味的吻。

  「過去的和現在的,還有將來的,每一個芙溪,我都喜歡。」

  ——每一個甚爾,我都喜歡。

  這句話,他也還給了她。

  作者有話說:

  before

  芙溪:甚爾,你不自信。

  甚爾:臥槽。

  after

  甚爾:芙溪,你不自信。

  芙溪:尼瑪。感謝在2021-07-16 16:53:23~2021-07-17 18:15: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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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禪院真希挑了兩件咒具, 而芙溪則一件沒看上。

  不是太醜,就是太重,很少見到像游雲那樣酷炫小巧還是特級的咒具。

  「只有游雲配得上我。」

  她瞟向了伏黑甚爾身上纏繞的兵器庫醜寶。

  醜寶張了張嘴,似乎想把游雲吐出來給她, 被伏黑甚爾給按住了頭。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家伙。」認真地教育自家的咒靈。

  「什麼意思, 我是外?」芙溪假裝不滿, 「還說喜歡我, 連一件小咒具都不肯給我。」

  「給你可以。」伏黑甚爾雙手環胸, 「不過這可是我的嫁妝。」

  嫁妝一詞咬了重音,是情侶間的玩笑話, 但旁邊的禪院真希則被狠狠地雷到了。

  她的堂哥, 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人?

  「什麼嫁妝, 你是入贅入昏頭了嗎?應該叫聘禮吧。」芙溪撇嘴。

  「我現在可沒有芙溪小姐有錢, 四舍五入也算是入贅吧。」

  「對哦。」

  芙溪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銀行卡,這裡面有著禪院直哉迫於伏黑甚爾的「淫威」, 含恨給出的積蓄。

  她現在是一個擁有十億的富婆了。

  富婆立馬挺直了腰杆, 美滋滋地說:「我是有錢人了!」

  伏黑甚爾其實有些想不明白現在的芙溪為什麼會喜歡錢,過去的她對金錢完全不在意, 眼睛眨也不眨就能把家產全部送人——雖然繼承了那筆家產,就必須繼承藍寶石的詛咒。

  藍寶石的詛咒也是真實存在的,繼承了那筆家產的費奧多爾, 失去了最忠誠的下屬伊萬。

  ……

  「就要這兩件嗎?」芙溪問禪院真希, 「多拿幾件吧, 反正醜寶可以塞。」

  小姑娘抱著兩把像大刀似的咒具,點了點頭:「已經夠了。」

  托芙溪和伏黑甚爾的福, 她是第一次見識到禪院家的咒具庫。

  芙溪摸了摸禪院真希的頭, 關心地說:「真希, 有一件事你要明白,跟我們離開這裡,以後就不能經常和爸爸媽媽見面了——」

  「不見就不見。」禪院真希滿不在意道,「我沒什麼所謂。」

  她的眼中沒有任何不舍。

  並不是小孩子冷血,而是她在禪院家沒有得到父母的關愛,父親禪院扇常因為她看不見詛咒而肆意打罵她,母親也只是在旁邊沉默,從不勸阻。

  回首童年,除了妹妹,全是不堪。

  除了妹妹……

  腦海中浮現出禪院真依的臉,禪院真希的臉上才出現了一絲猶豫。但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對芙溪提出「請帶我的妹妹一起走」的要求。

  出了咒具庫,芙溪看到了等在門口的禪院直毗人,應該是禪院直哉通知了他。

  「我們什麼都沒有拿哦,畢竟都不怎麼樣。」芙溪搶著說道,「之所以進去,是因為甚爾養的一只蝴蝶飛進去了。」

  禪院直毗人:「……」你當我是瞎子嗎?

  他看到伏黑甚爾朝他點了一下頭,知道他們沒拿走什麼重要的咒具。

  芙溪想做的,無非就是踩禪院家一腳。

  這下子整個御三家都知道有女人進去過禪院家的咒具庫了。

  想爆炸,但又打不過伏黑甚爾。

  ……算了。

  「真希我們要帶走。」芙溪說,「家主大人,你沒有意見吧?」

  「真希是扇的女兒,我做不了這個主。」

  「你才是家主。」

  「但扇是她的父親。」

  「沒有好好保護過她,算什麼父親?」芙溪面無表情,「你堂堂一個家主,連這點權利都沒有?難道你是座敷童子嗎?」

  「住口!這裡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禪院直毗人先前是看在伏黑甚爾的面子上,才一直容忍芙溪的挑釁。

  但這小鬼頭嘴實在太欠了。

  「略~」芙溪朝禪院直毗人做了個鬼臉,她壓根不怕他的威脅,反正她有伏黑甚爾這個靠山。

  「姐姐!」

  一個細弱的聲音傳來,芙溪循聲望去,看到樹後藏著一個和禪院真希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

  「她是你妹妹嗎?」芙溪問禪院真希。

  「是,她叫真依。」

  她也是禪院真希對禪院家唯一的留戀。

  不同於她,禪院真依是能看到詛咒的,盡管咒力也很弱,但也算是躋身進咒術師的行列了。

  「你們是雙胞胎啊。」

  「對。」

  禪院真希很乖,芙溪問什麼,她就回答什麼,只是視線牢牢地黏在禪院真依身上。

  禪院真依也一直看著她。

  「真希,你要是離開這裡,想過你妹妹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嗎?」禪院直毗人幽幽地說完,拿起酒壺喝起了酒。

  芙溪從禪院真希的臉上看到了動搖。

  ……不行。

  這個女孩已經進去過咒具庫了,加上看不到詛咒,又沒有術式,往後在禪院家的處境會更困難。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說:「真希和真依,我們今天都要帶走。」

  兩姐妹同時怔住了。

  尤其是禪院真依,她從來沒想過離開禪院家。

  伏黑甚爾倒是沒驚訝,他早就猜到芙溪會說出這樣的話。

  「真依,外面的世界或許比這裡更危險,但是——」芙溪頓了頓,說道,「它比這裡有趣多了,也不用看人臉色,想學咒術的話,你甚爾哥會教你,不想學就學別的。吃飯也不用發愁,他會出錢的。」

  伏黑甚爾:「……」

  「所以你願意離開禪院家嗎?」

  「我……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禪院真依慢慢地從樹後站了出來,朝著禪院真希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跑了過來。

  「姐姐去哪裡,我也去哪裡。」

  「真依。」

  兩個小女孩在芙溪的注視下,擁抱在了一起。

  「咳咳,算上家裡的,現在有五個孩子了。」伏黑甚爾輕聲咳嗽,用胳膊肘拱了拱芙溪,「富婆,幫忙分擔一下。」

  「知道了。」芙溪拍拍他的胳膊,挑眉道,「畢竟讓一個吃軟飯的小白臉獨自撫養五個孩子,真的太驚悚了。」

  「你會用詞嗎?那叫勵志,不叫驚悚!」

  「就是驚悚!」

  驚悚和勵志的話題沒結束,芙溪的計劃再一次被打斷了。

  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的父親禪院扇終於出來了。

  「這種事,我絕不同意。」

  雖然他一向厭惡這兩個廢物女兒,但別人未經他的同意,就要帶走她們,完全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個別人還是他極度反感的伏黑甚爾。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同意?」芙溪問。

  禪院扇冷漠地看著面前的少女,據說就是她把伏黑甚爾帶回來搞事的,還闖進了禪院家向來禁止女人進入的咒具庫。

  簡直是把禪院家的臉用腳踩在地上摩擦。

  「我不會同意。」禪院扇忍著惡心說,「雖然她們都是廢物,但她們是我的孩子,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廢物一詞讓芙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回過頭對伏黑甚爾的咒具庫醜寶說:「醜寶,麻煩你把真希和真依的耳朵捂上,等會兒我會表揚你的。」

  醜寶長著很多小手,本體也可以拽得很長,它聽到芙溪的話,立刻從伏黑甚爾身上爬到了兩姐妹的身上,然後捂住了她們的耳朵。

  芙溪這才深吸了一口氣,破口大罵:「禪院扇,你這個賤人,你特麼才是廢物,你是不是只學會了雞娃,你怎麼不雞你自己啊?你當不上家主是因為她們嗎?不是啊,是因為你自己太廢物了,你要是能打得贏禪院直毗人,你恐怕早就篡位了!」

  罵著罵著,芙溪罵出了自己原先沒想過的台詞。

  被封住的記憶突然又清醒了一部分。

  ……她在這裡生活過。

  她親眼看到過禪院扇苛責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的母親,怪她生了兩個廢物女兒,害他沒能成為禪院家的家主。

  還強迫她生兒子,又因對方很久都沒懷孕,打罵過很多回。

  兩個女兒明明可愛又努力,卻沒被他正眼看過。

  哪怕一次。

  「禪院扇,讓我這個文化人告訴你,你生不出兒子,不是真希媽媽的問題,孩子的性別染色體是由父親的染色體決定的,你如果不滿意生了女兒,不該責怪任何人,去責怪自己的精子吧,想報仇就趕緊閹掉自己。之後你沒有再生孩子,估計是你自己糟了報應,得了死精症——」

  文化人芙溪一輩子也沒像這樣下作地罵過人。

  她像只驕傲的大公雞,昂首挺胸,用最惡毒的語言侮辱禪院扇。

  森鷗外悉心教她的禮儀全部喂了狗。

  但她一點不後悔,反而感覺酣暢淋漓,意猶未盡。

  禪院家的男女老少幾乎都過來圍觀了,罵到最後,連禪院直哉都聽不下去了,暗自慶幸,幸好沒有娶她,否則臉都被她丟光了。

  唯獨伏黑甚爾聽得津津有味。

  禪院扇忍無可忍,拔刀朝芙溪砍了過來。但他連芙溪的頭發都沒碰到,就被護犢子的伏黑甚爾攔下並按住了。

  「狗急跳牆了?」芙溪繼續挑釁,「不過你畢竟是個廢物,看吧,你連牆都跳不了。」

  「甚爾。」禪院直毗人出聲提醒,「過了。」

  伏黑甚爾與禪院直毗人的關系說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芙溪已經夠侮辱禪院扇了,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

  「是他先動手的。」伏黑甚爾這次沒給禪院直毗人面子,「我只是在保護我的老板。」

  芙溪差不多沒詞可罵了,收斂了語氣對禪院扇說:「你自己選吧,是要錢,還是要命。法律上你是她們的父親,但如果她們喪父了,我就可以領養她們了吧。」

  不鹹不淡的一句話,威脅之意十足。

  禪院扇知道伏黑甚爾以前有能力殺他卻不殺,是看在他們都生於禪院家。但現在不同了,他被這個潑婦蠱惑了,恐怕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出個價吧,別說我們什麼都沒給你。」

  看到家主禪院直毗人的眼神,禪院扇咬了咬牙,最終妥協了:「十億。」

  「你搶錢呢?」伏黑甚爾覺得還是掐死他劃算。

  「十億就十億,定個束縛,不准抵賴。」芙溪拿出還沒捂熱的銀行卡,塞進了禪院扇的嘴裡,「這裡有十億零二十日元,你拿去給自己買副黃金棺材吧。」

  「老板,這是你的全部積蓄了。」伏黑甚爾有些不舍,又有些高興,她的記憶在逐漸醒來。

  芙溪在禪院扇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收獲兩個小仙女,很哇塞。」

  她在圍觀的人群中還看到了一個男人。

  那人和伏黑甚爾長得完全不同,顏值拉胯,卻的確是他的雙胞胎哥哥禪院甚一。

  伏黑甚爾很難同時按住兩個人,加上罵人的詞剛才都罵到禪院扇身上了,芙溪不想重復用詞,那樣顯得她詞彙量匱乏,文化程度不高。

  她只能朝禪院甚一豎了個中指。

  禪院甚一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轉過了身,遠離了這場鬧劇。

  「你跟他有過結嗎?」

  回家的路上,伏黑甚爾問芙溪。

  他們打了一輛計程車,兩個女孩因為領養手續,折騰得太累了,已經睡著了,但還是緊緊握著對方的手。

  「沒有。」芙溪搓著醜寶的臉說,「甚一其實對我不錯,給過我枇杷,還幫我摘下過飛到樹上扯不下來的風箏。」

  說起來禪院甚一也是她在禪院家得到的為數不多的善意。

  「但是,他不是一個好哥哥。」

  禪院甚一沒有善待過自己的雙胞胎弟弟。盡管伏黑甚爾從未提過他與兄長的往事,芙溪也知道甚爾一定也曾像真依親近真希這樣,想要親近甚一。

  「他對你不好……」

  也許好過,但後來兄弟關系就被術式和咒力給抹消了。

  伏黑甚爾揉了揉芙溪的頭發,兩人很自然地將頭靠在了一起。

  「他對我好,我也不要。」他嫌棄道,「多肉麻啊,再者和他成為兄弟又不是我的選擇,我長得比他帥多了。甚一那家伙,到現在連初戀都沒送出去,他要是去當牛郎,一定會餓死的。」

  「甚爾,你已經完全不在意禪院家了嗎?」

  「我看上去很在意嗎?」伏黑甚爾露出了一個相當溫柔的微笑,「比起這個,我更在意我的晚飯,某人先前可是答應請我吃大餐的。」

  吃大餐的錢全部用來換孩子了。

  芙溪此刻身無分文。

  「不如用這個抵消吧。」

  什麼?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咬住了嘴唇。

  這注定是一個極其漫長又美好的吻,兩人仿佛要吻到地老天荒。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立刻移開了目光。

  咒靈醜寶識相的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禪院真依怯怯地對禪院真希說:「姐姐,他們還要多久啊。」

  禪院真希緊閉眼睛,小聲說:「等到甚爾哥家裡,應該就會停止了。小妹快閉眼,別看——」

  「那什麼時候能到家啊?」

  「快了吧。」

  作者有話說:

  正文差不多結束了,接下來就是番外了吧(托腮)

  你們想看什麼番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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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番外一

  接禪院姐妹到伏黑家公寓的當晚, 芙溪被伏黑甚爾攛掇著搬進來,十分猶豫。

  「五只!有五只小鬼!」伏黑甚爾強調,「你讓我一個人照顧?」

  「可我哥會舍不得我的。」雖然記憶有所恢復,但關於伏黑甚爾的那一塊還沒有完全想起來, 在同居這件事上, 她沒想好。

  然而令芙溪沒想到的是, 半個小時後, 費奧多爾就將她的行李全部打包快遞了過來。

  還寄了一個到付。

  芙溪看著費奧多爾留下的紙條, 氣到差點吐血。

  紙條是寫給伏黑甚爾的。

  【伏黑先生,以後辛苦你照顧我的前妻了。】

  「原來他不是我哥, 是我前夫啊。」芙溪表示難以置信, 「我到底是怎麼看上他的?他全身都是排骨啊。」

  「他是騙婚的。」伏黑甚爾很草率地解釋了。

  伏黑家原本就不大, 只有三個房間, 現在要住七個人和一條狗,更是顯得擁擠。

  天內理子和伏黑津美紀對新來的禪院姐妹極其熱情, 先後介紹自己是大姐和二姐, 直到被伏黑甚爾潑了一盆冷水:「這兩個是我的堂妹,你們得叫她們姑姑。」

  ……堂妹。

  ……姑姑。

  已經是高中生的天內理子不想叫, 轉而去搓伏黑惠的海膽頭:「你老家的關系好亂啊。」

  海膽掙扎著從她手裡逃出來:「那你就叫名字唄。」

  房間的分配是一個問題,芙溪根據資源合理化分配:「主臥睡真希真依和津美紀,小姑娘們可以一起畫畫。次臥睡甚爾和惠君, 方便父子交流感情。小房間睡我和理子, 我可以輔導理子國文和數學。至於小狗花子, 就睡在客廳吧。」

  「反對!」伏黑甚爾第一個跳出來表達不滿,「我是個成年人, 才不和小鬼一個房間。」

  「我也反對。」伏黑惠一想到要和伏黑甚爾睡一個房間, 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寧願和花子睡客廳的沙發。」

  花子很是配合的「汪」了一聲。

  其他人倒是沒什麼意見。

  芙溪想了想,說:「這樣吧,惠君和花子睡次臥,甚爾睡客廳沙發。」

  伏黑甚爾:「!!!」家裡底層???

  「你年紀最大,就讓著點小孩子吧。」芙溪心虛地別過了臉,「就先這麼決定了,大家先熟悉自己的室友,算算還有什麼需要買的東西,時間也不早了,排隊洗澡休息吧,對了,我第一個洗,洗澡這件事,誰也別想跟我搶。」

  雖然有點對不住伏黑甚爾,但他塊頭最大,要是肯睡客廳,絕對節省空間。

  這個奇怪的重組家庭,怎麼看怎麼奇怪。

  芙溪這麼想著,很快衝了個澡,換好睡衣去了小房間。

  天內理子不在,大概還在伏黑津美紀的房間收拾,芙溪自己的東西,已經被不知名的好心人搬進來了。

  她打開其中一個袋子,拿出了一罐身體乳,開始塗抹。

  身體乳是玫瑰香型的,十分好聞,就是不容易推開。

  「費佳果然買了最便宜的折扣品吧。」後背是夠不著的,往日塗得都很艱難,正當芙溪像往常一樣扭著身體塗抹時,背部突然被人按住了。

  一只溫熱的大手,力道適中地替她抹勻了。

  芙溪大驚失色:「你你你你——」

  伏黑甚爾以為她是害羞了,半開玩笑道:「我閉著眼睛呢,什麼都沒看到。」

  「我是想問你有沒有洗手!」

  「……洗了= =」

  「那OK的。」芙溪干脆舒舒服服躺下了,「你幫我塗完剩下的吧,全身。」

  「早知道你會這麼配合,我就不用斥巨資跟那丫頭做交易了。」伏黑甚爾有些牙疼。換房間的事,天內理子同意是同意,卻提出要全家去衝繩旅行的要求。

  真是不賺錢的偏偏花得最多。

  早知道就不該收養這個臭小鬼!!!

  芙溪已經不是兩年前骨瘦如柴的身材了,脫離了天與咒縛的詛咒,她發育的甚至比同齡人更好。

  按摩到了最後,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按摩了。

  門被鎖上了。

  爬過來找爸爸媽媽撒嬌的武器庫醜寶,被男媽媽從嘴裡摳出一盒避孕套後,無情地順著窗戶扔了出去。

  伏黑甚爾回過頭微笑:「成年人當然和成年人住一起。」

  「等一下,你還沒有洗澡!」

  「沒事,反正過會兒還得洗。」

  ……

  最終的房間分配是四個女孩住主臥,芙溪和伏黑甚爾住次臥,伏黑惠和小狗花子住小房間,咒靈醜寶睡客廳沙發。

  主臥搭了兩個上下鋪,整理好後倒是很寬敞。連芙溪都有些眼饞上下鋪了,慫恿伏黑甚爾:「要不我們也弄個上下鋪唄,爬來爬去多有意思。」

  伏黑甚爾捏了捏她的嘴:「想都別想,我不可能守活寡。」

  活寡這種詞都讓他學會了,他這是每天在看什麼書啊?

  對房間分配唯一有意見的是咒靈醜寶。

  它很喜歡芙溪抱它,她比伏黑甚爾更溫柔,還會撫摸它為數不多的幾根頭發。

  但自從它在芙溪胸前拱來拱去,沒忍住叫了一聲「媽媽」之後,芙溪固然高興,但伏黑甚爾的臉當場就綠了。

  從此再也不准它接近芙溪了。

  「房子還是太小了。」

  某天清晨,芙溪正在喝牛奶,突然發出了這樣的看法,「要是再來一個人,就根本住不下了。」

  說完,她突然開始干嘔。

  端著玉子燒過來上菜的伏黑大廚腳步一滯。

  准備出門遛狗的家中老么伏黑惠放下狗繩。

  年紀最大的天內理子已經和另外三個小姑娘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了:「猜猜看是男孩還是女孩?」

  伏黑津美紀:「要叫什麼名字好呢?我去買本新的字典。」

  禪院真希:「甚爾會成為一個好父親嗎?」

  禪院真依:「我希望是像我和姐姐這樣的雙胞胎姐妹。」

  天內理子:「好主意!我最喜歡妹妹了!」

  伏黑甚爾:「(* ̄︶ ̄)」

  「你們在嗨什麼呢?」當事人芙溪晃了晃手中的牛奶盒,「我沒懷孕,是我買的牛奶過期了,喝得我想吐。」

  眾人:「……」

  「家裡已經有五個小鬼了,你們還嫌不夠熱鬧?趕緊吃完早飯去上學吧,學校裡有那麼多小朋友,夠你們熱鬧的。」

  「噢。」

  看著大家沮喪的表情,芙溪覺得有點好玩,小孩子都想要弟弟妹妹,但她確實沒有生小孩的打算。

  「究竟要多喜歡一個男人,才會願意跟他生孩子啊?」

  她的一句感慨,令伏黑甚爾沉默了很久。

  他對生不生孩子這種事不太在意,如果芙溪願意生孩子,他會很高興。如果芙溪不願意生孩子,他也會尊重她的想法。

  但他覺得,芙溪不願意生小孩不是因為丁克主義,也不是因為家裡孩子太多,而是——

  她迷茫於自己的心意。

  小半年過去了,她依然沒有想起他們之間的全部回憶。

  她記起了以前的大部分事,關於森鷗外的,關於太宰治的,關於費奧多爾的,連幸村精市五條悟夏油傑那些路人都想起來了。

  唯獨關於他的部分,模糊不清。

  對此,費奧多爾在電話裡的解釋是:「大概因為伏黑先生是最令芙溪醬失望的人吧。」

  她失望於他兩年前的所作所為,害怕他再變回原來的樣子,不想看到他墮落,所以不願意真正醒來。

  伏黑家表面上家庭美滿,但實際上一提到結婚的話題,芙溪就說不急。無論是誰提,她都說不急,後來是講道理。

  「愛情不需要婚姻來捆綁。」

  捆綁……?

  這個詞令伏黑甚爾深感惆悵。

  他尊重芙溪的決定,結不結婚也無所謂,起碼兩個人在交往。但他發現自己竟然也像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孩一樣,渴望和喜歡的人一起塗一張婚姻屆。

  芙溪擅長畫畫,她肯定會畫的很好看。

  ……艸,年紀大了,反而越來越矯情。

  他一邊自嘲,一邊又忍不住經常想到這件事。

  「你好像瘦了。」芙溪暫時沒去工作,整天窩在家裡打游戲和看書,她發覺伏黑甚爾沒有以前活潑了,只有在床上才比較主動,「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嗎?」

  「沒。」

  「那你自己注意吧。」芙溪抬頭看了他兩秒,又低下了頭,「……慢走。」

  伏黑甚爾要出門工作了,臨走時抱了她一下。芙溪表現得相當心不在焉。

  「I love you……」這是他這輩子說過最肉麻的話,還是英文,要是讓伏黑惠聽到,能嘲諷他到過年。

  芙溪在他的懷裡自戀地捧臉:「I love me too!」

  這壓根就不是標准回答。

  伏黑甚爾翻著白眼氣呼呼地出了門。

  「這個笨蛋。」芙溪望著男人離開的背影,笑眯眯地從抽屜裡翻出了一張表格。

  表格最上面的標題:甚爾君的考察記錄。

  【有無打罵女朋友的現像——無】

  不可能有那個膽子。

  【有無打罵孩子的現像——無 】

  打是不打,罵倒是常常罵,但他根本罵不過幾個孩子。

  【是否承擔一半以上的家務——是】

  這個家庭的氛圍很好,雖然都是重組,輩分也亂七八糟,但是每個人都承擔了相應的家務,每個星期也會有場家庭集體活動,比如泡溫泉或是逛廟會,看電影。

  【是否酗酒、沉迷賭博——否】

  酒會喝一點,暫時沒有去賭馬(但會看賭馬比賽)。他們倆人現在的樂趣就是輔導五個孩子,以及開發一下成人活動的新姿勢和新玩法。

  【是否有出軌和與其他異性曖昧的現像——無】

  芙溪托腮,勾搭伏黑甚爾的女人確實有很多,發來撩騷郵件、打電話的也不少,但他都沒有給過眼神。

  ……

  每一樣考核,伏黑甚爾都是合格的。

  唯有一點,讓她覺得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好轉。

  就是伏黑甚爾很後悔兩年前對她開了槍。

  這也是她至今不同意結婚的原因。

  不是在記恨,而是他沒有釋懷。

  那次溏淉篜裡是誤殺,誰也沒有怪他,但他一直自責。

  昨天在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時,他已經醒了,似乎是又夢到了那時的事,所以抱了抱她說:「……對不起。」

  她更希望他說:「我愛你。」

  一如今天分開時那樣,詭異美好,肉麻兮兮。

  「摩西摩西,親愛的九十九小姐嗎?我委托你辦的事怎麼樣了?甚爾大概傍晚才會回來,麻煩你配合了。」

  芙溪打了個電話給九十九由基,商量了一下今天的計劃。

  「是這樣的,我打算向甚爾求婚。」

  她邊說邊拉開了抽屜,底下藏著一枚戒指,以及一張早就畫好的婚姻屆。

  「所以在正式結婚前,我希望他能對兩年前的那場意外釋懷。」

  作者有話說:

  芙溪抱醜寶。

  醜寶(美滋滋):媽……媽媽!

  芙溪(驚訝):甚爾,它叫對了我的性別。

  甚爾(拎起醜寶):你沒了。

  下章大概是求婚成功,證婚人是教主夏油傑。

  夏油傑:你禮貌嗎?讓我給猴子證婚!

  芙溪以後會有一個女兒,這樣惠惠就不是老么了,能有個小妹r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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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番外二

  伏黑甚爾的工作很雜, 基本也還是從老伙計孔時雨那裡接,但和以前不同,他現在只接保鏢或者尋寶的委托,不再殺人。

  偶爾也會接祓除咒靈的工作, 但開價很高, 常常是獅子大開口。

  他最喜歡的工作還是保鏢, 往那裡一站, 什麼事都不用做, 光看他的體格,對方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伏黑甚爾慢悠悠地晃回家, 路過水果店時, 還買了一只大西瓜。

  回到家, 孩子們已經都放學回來了。

  伏黑惠在替小狗洗澡,禪院姐妹在打掃衛生和做垃圾分類, 天內理子和伏黑津美紀在准備晚餐, 大家配合得很默契。

  一切都很和諧,唯獨少了一個人。

  「芙溪呢?」伏黑甚爾放下西瓜問。

  「不知道, 回來就沒看到。」

  「要不你給她打個電話?」端著料理過來的伏黑津美紀揶揄道,「不過據我所知,芙溪姐絕對不會錯過飯點。」

  芙溪可謂是這個家裡最懶的成員, 飯點出現, 吃完飯就消失, 窩在房間看賭馬,絕不幫忙洗碗擦桌子, 甚至還訓練醜寶幫她開冰箱拿飲料。

  然而等到一家人都齊齊整整坐下吃晚飯了, 仍然沒見芙溪的蹤影。

  伏黑甚爾掏出手機打電話, 那頭始終無人接聽。

  「會不會去朋友家了?」伏黑津美紀猜測道。

  「她沒有朋友。」雖然這個說法很扎心,但卻是實話。

  芙溪的交友鏈早就被森鷗外切斷了,和費奧多爾共度的兩年裡,基本也只是玩男人,沒交到什麼真朋友。

  「難道是終於嫌棄甚爾叔老,和小鮮肉私奔了。」天內理子滿臉憧憬,「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和鄰居家新搬來的年輕男孩一見鐘情,然後——」

  整個飯桌都安靜了下來。

  伏黑甚爾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天內理子被他看得背後發涼,心說糟了,踩到馬蜂窩了。

  芙溪在的時候,全家怎麼開伏黑甚爾老夫少妻的玩笑都沒事,但她不在,拿他們的關系開玩笑,就過了。

  「抱歉,我開個玩笑。」天內理子訕訕道。

  伏黑甚爾擱下筷子。

  「想也知道不可能啊。」天內理子企圖補救,「就你這個條件,她要走早就走了,都和你過了半年了。」

  伏黑甚爾的外在形像絕對滿分,但附加條件並不好。

  年紀比女方大十幾歲,當過牛郎,生養過孩子,結過兩次婚,賺的錢雖然多,但基本靠接委托,沒有一份體面的工作。

  「會不會是被仇人綁架了?」喜歡看懸疑劇的禪院真依推測。

  「這個可能性不大。」禪院真希分析道,「芙溪姐又不是一點格鬥技都不會,但是家中沒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

  「樓道裡有監控。」伏黑惠說,「去物業查一查就知道了。」

  監控裡,芙溪是自己走出家門,走出小區的。

  她沒什麼表情,兩手空空,看上去既像是出門溜達,又像是離家出走。

  「可能只是出去玩了。」物業說,「她是成年人,你們不用太擔心。」

  但到了夜裡,芙溪都沒有回來。

  伏黑甚爾再打時,對方的手機已經因為沒電關機了。

  「對不起,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

  他按了掛斷鍵,望著待機畫面,發了一會兒呆。

  畫面中的依然是兩年前的芙溪,戴著兔耳發箍,一副國中生的長相。

  她的眼睛沒有神,因為拍攝這張照片時,她已經看不到了。

  再後來是聽不到,直到死在他的槍下,連她的遺體他都沒能保護好。

  罪魁禍首是費奧多爾嗎?

  恐怕是。

  但扣下扳機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

  芙溪到底去哪裡了?

  伏黑甚爾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拽起迷迷糊糊打盹的醜寶,就出了家門。

  小朋友們明天還要上學,他不能影響他們,況且就算喊他們一起找人,他們也幫不上忙。

  他在路上仔細回想,這一天他和芙溪並沒有發生爭吵,早上出門時他還說了肉麻兮兮的情話哄她開心——雖然還氣到了他自己。

  難道是自己偷偷賭馬的事被她知道了?

  ……不,不可能。

  他只花了不到10%的錢,其余的都被強制儲蓄了,家裡畢竟有五個小孩一條狗要養,要是吃不上飯,他絕對會被踢出家門。賽馬券也是當場銷毀了,沒帶回家。

  等等,該不會是孔時雨那個大嘴說的吧?

  伏黑甚爾立刻又打給了孔時雨。

  孔時雨新交了女朋友,兩人打得火熱,接他的電話很敷衍。

  「哼哼,那也是你不對,你不是戒賭了嗎?」

  「你想死麼?」

  「唔,你這人脾氣真差,芙溪小姐能忍受你真是奇跡……什麼?她離家出走了?啊這。冷靜啊,伏黑,這會不會是那個俄羅斯人的陰謀?」

  孔時雨說到了重點,二號懷疑對像費奧多爾。

  「伏黑先生,我現在人在美國華盛頓,我發誓我沒有欺騙你。」費奧多爾嘆氣,「要是我想騙你,就不會將芙溪養在日本了。……她不見了,你為什麼不問問你自己?你真的認為問題在她而不在你嗎?」

  伏黑甚爾沉默了。

  芙溪的記憶不全,又沒有術式和咒力,體術也很普通,雖然可以使用咒具,但其實還不能駕馭游雲。

  於是他把芙溪劃到需要保護的一類裡。

  讀心怪的費奧多爾猜到了芙溪的心思,提醒道:「伏黑先生,你最害怕的是什麼事呢?」

  不用閉眼,眼前就浮現出芙溪慘死在他面前的場景。

  ……開槍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開了槍。

  「我沒有害怕的事。」伏黑甚爾冷冷道。

  「是麼?你還是坦誠面對內心吧。」費奧多爾輕笑著掛了電話。

  ——害怕的事?

  ——坦誠面對內心?

  伏黑甚爾將這個老成的俄羅斯小鬼罵了個半死,心裡卻琢磨起這兩句話。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芙溪會不會已經恢復了記憶?

  或者正在想辦法恢復記憶?

  伏黑甚爾用最快的速度,將他和芙溪相識以來,去過的所有地方找了一遍,連禪院家他曾經住過的小院子都翻了個底朝天。

  醫院找了,伏黑惠母親的墓地找了,芙溪一處沒去。

  那麼,擁有共同回憶的地方,就只有一處了。

  ——兩年前他朝芙溪開槍的那個地方。

  或許命運真的愛開玩笑,他本該殺死的女孩天內理子,陰差陽錯成了他的養女。而他想要拯救的女孩,卻被他誤殺,現在雖然回來了,他們卻錯過了兩年,她的性情也發生了變化。

  如果他沒有開槍……

  如果他在那時能等一等,看到她的臉,他一定不會開槍……

  「芙溪——怎麼可能?」

  伏黑甚爾來到最後一個地點時,果然看到了芙溪。

  是兩年前的小個子芙溪。

  她身上穿著那天和天內理子換掉的JK校服,表情平靜地看著他。

  旁邊是穿著DK校服的……夏油傑?

  夏油傑不是已經叛逃去盤星教當教主了嗎?

  難道他穿越回了兩年前?

  死人復生這種事他都遇到了,穿越也沒什麼大驚小怪了。

  「伏黑甚爾,」芙溪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

  伏黑甚爾來不及解釋了。

  他要阻止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

  他環顧四周,尋找自己當年藏匿的位置,他是在哪個出口出現的?

  只要攔住那時的自己,不讓他傷害芙溪——

  砰。

  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子彈劃破了空氣,筆直地朝芙溪的太陽穴飛去,而他竟然比子彈更快一步的,追上了它。

  他徒手捏住了子彈。

  ……太好了,這次趕上了。

  他成功阻止了自己殺了她。

  啪啪。

  ——鼓掌的聲音。

  伏黑甚爾回過頭,瞬間驚住了。

  站在不遠處握著槍的人,竟然是特級咒術師九十九由基,而不是兩年前的他。

  「動作完美。」九十九由基朝他豎起大拇指,「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咳,注意措辭,九十九小姐。」

  芙溪輕聲咳嗽了一下,在伏黑甚爾轉身的時候,她又像變魔術一般變成了成年人的身體。

  而DK夏油傑也放下了自己的丸子頭:「這個發型太悶了。」

  「很驚訝嗎?是九十九小姐的朋友燁子小姐的能力,將我短暫地變回了少年時期的我。」芙溪笑嘻嘻地抱住了伏黑甚爾,「上次你誤殺了我,這次你保護了我,所以功過相抵,扯平了。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伏黑甚爾攤開手,發現自己手裡握著的也不是子彈,而是一枚戒指。

  是他放在家裡抽屜,打算向芙溪求婚的那枚。

  天亮了,籠罩在高專上空的陰霾散去,露出一個久違的晴天。

  伏黑甚爾斥巨資購買的戒指在熹微的晨光中閃出炫目的光芒。

  芙溪朝他伸出了右手,無名指得意地晃了晃:「好了,以後我就是伏黑芙溪了。」

  作者有話說:

  關於妹妹的名字,芙溪取的過於隨意,遭到了伏黑惠的強烈反對。於是妹妹的名字是哥哥伏黑惠親自取的。?


第六十一章 番外三

  芙溪原本的計劃是玩到三十五歲再生個孩子, 到那時她也玩夠了,浪不動了,家裡的小孩們也都長大,出去工作和上學了。

  然而事實是她在二十歲的尾巴上就懷孕了。

  提前了整整十五年。

  「這絕對是因為你貪小便宜買的打折避孕套。」

  芙溪將檢查報告朝伏黑甚爾的臉上丟了過去, 後者順手接住, 小聲嘀咕道:「怎麼不說是我太強了。」

  「你再說一遍試試。」

  伏黑甚爾很有眼力見地閉上了嘴。

  不能和孕婦計較, 從今天開始得把自己當成沙包。

  突如其來的孩子打亂了芙溪的人生大計, 因此她一整天都愁眉苦臉的。

  吃飯時心不在焉, 看書時發呆走神,連每天必追的賽況轉播都沒心思看。

  當然也沒有把懷孕的事告訴家裡的其他成員。

  「關於這個孩子, 我們還年輕, 所以——」

  晚上的時候, 芙溪終於冷靜下來和伏黑甚爾談話了。

  伏黑甚爾靜靜地看著她, 腦中思考著如果她說「所以先不要了」之後,要怎麼勸說她。

  「所以, 我們真的能成為合格的父母嗎?」芙溪訥訥地問。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不是對孩子沒信心,是對自己沒信心。

  德川家親情緣薄, 芙溪更是從來沒在父母身邊長大,森鷗外的撫養又是一言難盡,讓她對血緣一詞十分困惑。

  「當然。」伏黑甚爾朝她抬了抬下巴, 「你現在不是和惠他們相處的不錯嘛。」

  伏黑惠不愛搭理伏黑甚爾, 卻樂意親近芙溪, 兩人常常一起拼模型。

  芙溪搖搖頭:「那不一樣。我認識惠君時,他就很懂事了, 我無需教他道理, 他的三觀很正, 應該是隨了他的媽媽。」

  伏黑甚爾:「喂!」這不是在吐槽他三觀不正嗎?

  「但是新生兒是一張白紙,父母的言行對他至關重要,就憑我們兩個——」芙溪看看伏黑甚爾,又看了看自己,終究是發出一聲輕嘆。

  「你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伏黑甚爾指了指門外,「那五只,我哪個養的差了?不都是白白胖胖的,除了理子那丫頭,其他四只也沒有明顯的智商問題。」

  芙溪被他手腳並用的姿態逗笑了。

  實際上伏黑甚爾沒有自誇,他的改變有目共睹。

  他從一個只知道賭錢的混子,變成了一個偷偷賭錢的……哦不,變成了一個對孩子很有責任心的男人。

  家中的日常開銷全靠他,孩子們的學費也都是他出,全都念了當地最好的私立學校,沒有區別對待。

  不僅如此,他承擔了家裡一半的家務活,天內理子的家長會都是親自去,美曰其名回來好好罵她,也很用心地教禪院姐妹使用咒具。

  逢年過節時,雖然會抱怨浪費錢,卻還是會陪芙溪去給孩子們買他們期待的禮物。

  在家裡沒有任何人叫他爸爸,但芙溪知道,每個孩子都把他當成了父親。

  那她自己呢?

  她有成為一個母親的覺悟嗎?

  ……

  芙溪的困惑是在伏黑惠那裡解開的。

  他是除了伏黑甚爾之外,最先知道芙溪懷孕一事的人,並為此十分開心。

  「我很快就有妹妹了。」

  向來沉默冷靜的海膽,露出了率真的笑容。

  「芙溪,你是不是……在擔心?」

  「我不擔心小鬼的安全,醫生說她挺健康的。」芙溪垂下眼睫,「我是在擔心我自己,我不知道怎麼成為好媽媽……」

  沒有人教她如何成為一個母親。

  如果只是成為生理上的母親,的確不難,如果不止是滿足於血緣關系,想要成為令孩子安心的靠譜存在,那就不簡單。

  伏黑惠打斷她的話:「你已經是了。」

  「誒?」

  芙溪慢慢地抬起眼眸。

  伏黑惠在她的目光中紅了小臉,聲音也小了下去。

  「我說,你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媽媽了。」

  「你在安慰我?」

  「不,我說的是實話。」小男孩認真地解釋道,「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就會聽我把話說完。」

  渣爹伏黑甚爾很少聽伏黑惠把話說完,即便是聽完了,以前也很少理會他的意見。

  芙溪是不同的,她把他和伏黑津美紀當成平等的存在,她尊重他們的一切意願。

  伏黑惠看著芙溪其實還沒什麼變化的肚子,想了想說:「妹妹肯定是想早點見到她的媽媽——!!!」

  直到被人抱在懷裡,伏黑惠才想起來要掙扎。

  掙扎了兩下,沒掙開,便紅著臉接受了這個擁抱。

  「惠君,謝謝,很高興成為你的家人。」

  「……嗯。」

  蹲在門外偷聽的伏黑甚爾總算放下心來,摸了摸下巴,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臭小子還挺有兩把刷子的。」

  總體來說,雖然計劃有變,但芙溪樂觀地接受了現實。

  「等我到三十五歲時,你都是快五十歲的老頭了,精子質量肯定不行了,早點生了也好。」

  伏黑甚爾很想反駁他到五十歲質量也很行,但這個特殊時期,還是不要懟自己的妻子比較好。

  芙溪懷孕的消息讓整個伏黑家的成員都十分高興,情緒最激動的是愛咋乎的天內理子。

  「我總算要有惠以外的弟弟了!」

  伏黑惠板著小臉嚴肅地糾正:「是妹妹!」

  「是弟弟!」

  「妹妹!」

  「吵什麼吵,吃飯。」伏黑甚爾敲了敲桌子,「平時考試沒見你們倆這麼積極。」

  他無所謂是兒子還是女兒,反正都是他的孩子。

  但令伏黑甚爾沒想到的是,伏黑惠和天內理子兩人從這天起,對他的要求越來越嚴格。

  比如當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邊喝冰鎮啤酒邊看賽馬,天內理子就給他換台到了藝術鑒賞節目。

  他望著電視裡介紹的畢加索的名畫,沉著臉問:「你什麼意思?」

  「研究表明,父親品味低俗會影響子女。」天內理子攤開一本書,煞有介事地說道,「甚爾叔,你要提高品味。」

  ……真想一巴掌將她拍回盤星教去。

  再比如當伏黑甚爾幾天沒去工作,游手好閑在家裡逗狗時,伏黑惠就會催他出去工作。

  「在妹妹出生前,最好換一套大房子,要有玩具房和女生的獨立廁所。」

  「我特麼就納悶了,別人家都是雞孩子,我們家為什麼就是雞父母?」

  雞父母都算不上,就雞他一個人。

  好在伏黑甚爾自己也覺得三室一廳的小戶型,不能再住第八個人,於是很爭氣地干了幾票大的,且暫時強迫自己忘記賭馬和買咒具,才迅速換了一套裝修好的大平層。

  一家人總算不用住的擁擠了,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獨立空間。

  伏黑惠早早地開始布置妹妹的房間,甚至打算把玉犬放進去當吉祥物。

  「甚爾出息了。」芙溪看著努力的丈夫,頗為感慨,「偶爾也可以去賭賭馬放松一下身心。」

  「別了。」伏黑甚爾撇嘴,「我要是去了,沒准回來他們就給我報個鋼琴班小提琴班。」

  他想像了一下自己彈鋼琴的樣子,覺得還不如彈棉花。

  與自家吹毛求疵的孩子們不同,芙溪對伏黑甚爾的表現很滿意。

  大概是有照顧過惠媽的經驗,伏黑甚爾對孕婦的注意事項十分了解,該吃什麼該補充什麼營養片劑,他都清楚,還會每天給沒出生的孩子讀一篇胎教童話。

  芙溪懷孕後胃口變得很好,也沒什麼強烈的孕吐反應,整個孕期都過得比較輕松。

  一個秋天的午後,伏黑甚爾外出接委托,芙溪獨自一人在附近的公園裡散步。

  她走得很慢,也很小心,身上穿著淺色的向日葵毛衣,這是伏黑甚爾上個月送給她的禮物。

  金黃的樹葉踩在腳下,發出細細的沙沙聲,陽光灑下來,令人十分舒適。

  然後在轉角處,她遇到了一個故人。

  那人圍著紅色的圍巾,紫紅的眼眸溫柔地望著她,他身邊的金發小女孩愛麗絲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討厭!林太郎,我不想逛服裝店了!」

  男人隔著一棵銀杏樹朝她揮手:「好久不見,芙溪醬。」

  「嗨,森先生。」

  沒有激動,也沒有厭惡,所有的情感都一鍵清零,就像和街坊鄰居那樣很普通的打招呼。

  「去前面的咖啡店坐坐嗎?」芙溪主動提出邀請,「那裡有味道不錯的栗子撻。」

  愛麗絲聽到有甜食,立刻拽住了森鷗外的袖子:「我要去!有栗子撻!」

  她是森鷗外的人形異能,愛吃甜食,但芙溪知道,森鷗外本人其實也喜歡吃甜食。

  ……只是他從不坦誠。

  咖啡店裡。

  芙溪點了三份栗子撻,兩杯咖啡和一杯果汁。

  「懷孕不適合喝咖啡,會影響晚上的睡眠。」森鷗外叫來服務員,「麻煩換一杯熱牛奶。」

  分開那麼久,他還是一貫的體貼入微。

  芙溪低聲說了句謝謝。

  「我還記得芙溪醬只有這麼大的時候,像只小貓。」森鷗外比劃了一只貓的大小,微笑道,「一轉眼都要當媽媽了。」

  人在提及往事時,無論是溫暖的回憶還是不好的回憶,都會帶著些許惆悵。

  因為始終無法穿越回過去。

  芙溪斂眸:「人是要長大的。」

  森鷗外問:「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下周。」

  「你的丈夫為什麼沒有陪在你身邊?」

  「他工作比較忙,畢竟家裡人多,需要用錢的地方多。」伏黑家向來只開源,從不節流。「不過他再忙,也沒有缺席任何一次產檢。」

  話到此處,芙溪的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伏黑甚爾同樣期待這個孩子,是個溫柔又細心的父親。

  「我甚至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結了婚。」森鷗外慢慢地說道。

  其實是知道的。

  芙溪和伏黑甚爾的婚禮規模不大,因為他們兩人都沒有幾個朋友,禪院家和港口Mafia不可能請,於是來的客人只有九十九由基,孔時雨和免費的證婚人、不情不願的教主夏油傑。

  芙溪自然沒有邀請森鷗外。

  「森先生工作忙,不值得為這種小事掛心,反正——」她悠悠地說,「你也不會想出份子錢。」

  森鷗外放下叉子,雙手撐在下巴處。

  「太遺憾了,我本想送給芙溪醬一件禮物。」

  「……我拒絕。」絕不可能是什麼好東西,芙溪警告道,「如果你不想你心愛的橫濱被甚爾搞得亂七八糟,最好別對我下手。」

  「這算是威脅麼?」

  「你可以試試。」

  兩人的眼神在空氣中無聲碰撞,芙溪絲毫不讓。

  半晌,森鷗外晃了晃手裡的咖啡杯:「我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

  如今的伏黑甚爾實力基本無敵,而且安分守己,但如果威脅到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弄死對方,假如他的妻子是個普通人,那麼拿捏他們就都很容易。

  偏偏芙溪很聰明。

  聰明到讓森鷗外不得不權衡利弊。

  「有機會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來Mafia工作,薪資不會讓你失望的,今天先告辭了。」森鷗外紳士地買了單,還打包了兩份栗子撻,一份給愛麗絲,一份留給芙溪。

  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說:「再見了,芙溪醬,以及芙溪醬的小公主。」

  直到森鷗外離開,芙溪才打了個電話給伏黑甚爾。

  「任務結束了嗎?」

  「還沒,明天早上就能回來。」伏黑甚爾在那頭笑,「這個時間點給我打電話,想我了?」

  「這倒沒有。就是羊水破了,要提前生了。」

  「地址在哪裡?我馬上回來。」

  好吧,這單的佣金注定是拿不到了。

  肚子裡的是個調皮的小家伙。

  芙溪邊想邊打了個計程車,淡定地去了附近的醫院。

  胎兒的臍帶繞在了脖子上,順產GG。

  已經不是調皮的小家伙,是可憐的小家伙了。

  於是只能剖腹產。

  伏黑甚爾趕在了進手術室的時候,他跑了很遠的路,鼻尖上都是汗珠。

  「你其實不用緊張。」芙溪微笑,「我不會有事的。」

  「嗯。」

  他握住她的手,他一路上想了很多話,但這一刻卻詞窮了。

  「你不用說話,等我出來再說吧。」

  芙溪閉上眼睛。

  她仿佛做了一個五光十色的夢。回首這一生,轟轟烈烈有,凄凄慘慘也有,但總歸是幸福快樂的。

  也希望能保持著。

  ……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醒了。

  手術已經結束了。

  天還沒黑,一縷夕陽從窗外投進來。

  順著那道光,芙溪看到了抱著嬰兒坐在床邊的伏黑甚爾。

  他的嘴角咧著,眼睛裡湧出小男孩特有的純真。不如往日的精明,看上去傻乎乎的。

  一切都好像靜止了,只有他還在說大話。

  「葵醬,爸爸媽媽會給你全世界的寶藏。」

  作者有話說:

  包子叫伏黑葵,名字是哥哥伏黑惠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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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番外四

  德川家的基因強大到令芙溪想嘆息。

  女兒伏黑葵從眉毛到眼型、鼻子到嘴巴, 全部長得和她一模一樣。

  也就遺傳了伏黑甚爾一頭柔順的黑發,然後便和這個老爸沒什麼相似之處了。

  這一點與她的哥哥伏黑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伏黑惠完全就是伏黑甚爾的翻版,除了沒遺傳到他的頭發。

  「挺好的啊,海膽這兒不是已經有一只了麼?」伏黑甚爾抱著熟睡中的伏黑葵, 朝伏黑惠的方向努了努嘴。

  伏黑惠不甘示弱地說道:「幸好小葵像芙溪, 沒有遺傳你的臉。」

  「我的臉怎麼了?」伏黑甚爾撇嘴, 「別忘記你遺傳了老子的臉。」

  伏黑惠皺眉:「所以不能讓悲劇在小葵身上重演。」

  「臭小子, 你懂什麼?你知道遺傳我的臉有多受女人歡迎嗎?」

  「聲音輕點, 你吵到小葵睡覺了。」

  ……果然。

  三秒之後,被吵醒的小團子哭著睜開了眼睛。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手忙腳亂地開始瞎哄。

  芙溪看著父子倆圍著一個糯嘰嘰的小團子爭來爭去, 覺得很有意思。

  伏黑葵的名字是在出生前定下的。

  關於她的命名其實經歷了一番波折。

  芙溪想了一個英武的名字, 伏黑大器, 遭到了伏黑惠的強烈反對。

  「這種名字是男生叫就算了, 如果是女生,她以後會自卑的。」

  堅持認為自己被取了女生名的伏黑惠對名字相當執著。

  伏黑甚爾建議道:「不然叫伏黑惠子吧。」

  惠和惠子, 叫起來也順口。

  「你就只會這一個字嗎?惠來惠去的。」伏黑惠仍然不同意。

  至於家裡其他人取的名字, 也被他一一否決了。

  「她叫伏黑葵。」

  伏黑惠最後想到了金燦燦的向日葵,寓意希望她像向日葵那樣光明坦蕩。

  伏黑甚爾偷偷對芙溪吐槽:「絕對是因為他自己發型像海葵吧, 真是個心機boy!」

  芙溪疑惑:「不是更像海膽?」

  伏黑甚爾:「總不能叫伏黑海膽吧?」

  伏黑惠:「你們兩個聲音太大了,我已經聽到了!」

  身為家中唯一的男孩子,伏黑惠很喜歡自己的妹妹, 這種喜歡體現在方方面面。

  他的社交賬號頭像從小動物換成了妹妹的照片, 手機的待機畫面和背景圖也是不同狀態下的妹妹。

  芙溪出院後, 伏黑甚爾很長一段時間沒去工作,留在家中照顧妻女。

  當他抱著伏黑葵看賭馬比賽時, 伏黑惠會馬上換台。

  「要看有營養的節目。」

  伏黑甚爾翻了個白眼:「賭馬也很有營養啊。」

  伏黑葵活潑好動, 喜歡在自家老爸的身上爬來爬去, 揪爸爸的頭發,搗爸爸的鼻孔,咬爸爸的手指,對於最後一樣,伏黑惠一開始是不贊同的,後來發現不讓她咬,她就哭鬧,便時刻對伏黑甚爾的手指虎視眈眈。

  伏黑惠:「你洗手了嗎?」

  伏黑甚爾:「我一天洗了起碼二十遍。」

  伏黑惠:「你的指甲好像有點長。」

  伏黑甚爾:「已經剪禿了。」

  伏黑惠:「無法讓人放心,還是我來抱小葵吧。」

  伏黑甚爾面無表情:「伏黑同學,你作業寫完了嗎?功課預習了嗎?」

  伏黑惠:「……」

  伏黑葵也很喜歡自己的哥哥,她學會說的第一個詞,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

  而是——

  「玉狗狗。」

  黑白兩只玉犬是伏黑惠的式神犬,在伏黑惠寫作業時,它們經常陪伏黑葵在墊子上玩皮球。

  伏黑惠揉著玉犬的頭說:「你們真行啊,小葵為什麼只叫你們不叫我呢。難道歐尼醬不比你們的名字好記嗎?」

  黑白玉犬:「……」嗚嗚我們也不知道啊。

  為了訓練伏黑葵學叫哥哥,伏黑惠狠狠費了一番功夫。

  「哥哥」終於成了伏黑葵學會說的第二個詞,並且逢人就喊,喊得伏黑惠心裡美滋滋的,伏黑甚爾心裡酸溜溜的。

  伏黑父子在這方面總是容易卷起來,於是伏黑甚爾也開始訓練伏黑葵叫「爸爸」。

  伏黑葵卻學會了叫「醜寶寶」。

  甚至還拋棄了伏黑甚爾,對他身上的咒靈兵器庫伸出小手:「醜寶寶,抱抱。」

  伏黑甚爾嫉妒得將醜寶拽到了一米長:「你憑什麼還排在我前面?」

  伏黑惠則是毫不客氣地嘲笑:「因為醜寶比你靠譜唄。」

  醜寶竟然滿意地點了點頭。

  伏黑甚爾磨了磨後槽牙,拎起醜寶說:「我出去扔個有害垃圾!」

  伏黑惠回過頭看著滿地亂爬的妹妹,俯身告訴她:「你叫葵。」

  他剛把自己的一根手指遞過去,就被妹妹粉色的小拳頭握住了。

  很稚嫩,沒什麼力氣,卻握得緊緊的。

  年幼的伏黑惠看著更為年幼的妹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他們靠不靠譜都無所謂了,哥哥會一直保護你的。」

  小姑娘仰起臉,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嘴巴咧出一個燦爛的笑。

  *

  等到伏黑葵一歲時,基本已經能叫出家裡的大部分成員了,還能分辨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

  最後才學會叫爸爸,差點把伏黑甚爾弄到自閉。

  但她最依賴的還是爸爸。

  奶粉要爸爸衝,輔食要爸爸喂,永遠不坐兒童座椅,要坐在爸爸的腿上……

  伏黑甚爾對伏黑葵很溺愛,結果被芙溪強行停止,並把小姑娘放在兒童座椅裡,扔給她一把塑料勺子。

  「你自己吃。」

  伏黑葵不願意,撕心裂肺地哭鬧了一場,氣鼓鼓地摔了勺子。

  「要爸爸喂!」

  「要爸爸喂!」

  「爸爸喂!」

  伏黑甚爾聽得心裡難過,可看到芙溪警告的眼神,只能假裝看不到女兒的求救訊號。

  但還是忍不住反駁:「葵她還小,你不也是被老森喂到了五歲的嗎?」

  「所以我被養成什麼樣子了?」芙溪認真地說道,「寵愛不等於溺愛,她到現在連奶瓶都不會拿,你覺得這樣很光彩?」

  伏黑甚爾啞口無言。

  「甚爾,你答應過我會好好教她的。」

  「……知道了。」

  一邊是倔強的老婆,一邊是倔強的女兒,還有躍躍欲試想偷偷抱走妹妹投喂的伏黑惠。

  伏黑甚爾絞盡腦汁,一個頭三個大。

  最終他也換了把塑料勺子,圍了同款的兒童口水巾,無奈地望著自家女兒。

  「老臉不要了,陪你吃吧。」

  有了這位「成年兒童」誇張的吃法陪伴,伏黑葵果然拿起勺子,學著伏黑甚爾的樣子,一點一點地吃了起來。

  起初她吃得不好,一勺子米糊送到嘴邊只剩了小半勺,大部分都掉在了桌上,但伏黑甚爾一直耐心鼓勵她,幾天以後就能很穩地吃完一勺了。

  再後來,伏黑葵已經不滿足於喂自己了,還想要喂爸爸媽媽。

  芙溪看到她攪拌米糊的樣子,想到了豬飼料,立刻拒絕了:「媽媽不餓,你去喂你爸爸吧。」

  伏黑葵抱著塑料碗和勺子,屁顛屁顛去找伏黑甚爾了。

  「我喂爸爸吃好吃的!」奶聲奶氣地說。

  雖說是豬飼料,但伏黑甚爾不嫌棄女兒,激動地險些老淚縱橫:「我享福了——等等,葵,不要往爸爸的鼻孔裡倒啊——」

  兩個人鬧成一團,米糊也全部潑在了沙發上。

  完了!

  芙溪絕對會把他們父女倆掃地出門。

  「這是你干的。」伏黑甚爾果斷地把勺子塞到伏黑葵的手裡,「葵,你一人做事一人當。」

  伏黑葵咯咯直笑,然後吧唧一下,親在了伏黑甚爾的臉頰上。

  「我最喜歡爸爸了!」

  「好吧,是我干的。」

  伏黑甚爾望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眼神,決定獨自扛下所有——反正他挨芙溪的罵也不是一兩回了。

  作者有話說:

  嗚,渴求評論。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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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番外五

  伏黑葵年滿兩歲時, 芙溪在附近的武裝偵探社找了一份工作,讓伏黑甚爾在家帶帶孩子。

  起初伏黑甚爾是同意的,這代表他可以做回吃軟飯的小白臉了。

  但當他知道芙溪的同事裡有從港口Mafia叛逃出來的太宰治,且對方還是芙溪的入社指導時, 立刻就反悔了。

  「那個寒磣的偵探社一看就會拖欠工資, 我覺得不靠譜。」

  為了詆毀情敵, 不惜詆毀情敵所在的公司。

  芙溪不以為然:「胡說, 偵探社連你的健康險都一起交了。」

  「真多事。」被交健康險的伏黑甚爾氣呼呼地說, 「我就從來沒交過那玩意,為什麼我要為國家做貢獻?」

  「這是為你個人做貢獻。」芙溪揉了揉他的臉, 「聽話。」

  伏黑甚爾繼續試探:「你不能換一份工作嗎?」

  至少換個沒有太宰治的工作。

  結婚三年以來, 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 早就是老夫老妻的模式了, 卻連出門都會好好戴著結婚戒指。

  他不希望妻子去偵探社,並不是對她不信任, 只是膈應太宰治。

  「甚爾, 你信不信,森先生以後可能會對小葵很感興趣。」

  作為兩個天與咒縛的孩子, 伏黑葵的體質很特殊,她能看到詛咒,至於她有什麼術式, 暫時還未知。

  伏黑甚爾掰了掰手指:「他找死。」

  「他打不過你, 但是他比你更陰險, 不過好在我們就站在他最珍視之物上。」芙溪微笑,「森先生比任何一個人都熱愛橫濱, 他不會對小葵怎麼樣的, 因為你的能力足以毀掉整座城市, 我說了,他只是會對小葵感興趣,你無需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

  女兒是伏黑甚爾的珍視之物,他不允許任何人算計。

  芙溪興奮地躍躍欲試:「武裝偵探社和港口Mafia是競爭對手,所以我想站在森先生的對立面,讓他不那麼痛快。」

  說來說去還是想去偵探社唄。

  芙溪與伏黑甚爾在意的東西不同,他們成家之後,前者傾向於工作,後者只想守護自己的家庭。

  比起正兒八經去忙事業,伏黑甚爾更願意在家陪女兒,缺錢用了再去接個有錢人的委托做做。

  他自知說服不了芙溪,只好妥協,抱著伏黑葵半開玩笑地說:「葵啊,你媽媽要是不要我們了,我們就坐到偵探社門口去。你負責嚎,我負責索取精神損失費……」

  芙溪無奈地扶額:「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除非出差,我每天都會回來吃晚飯的。」

  然而上班的第二個月,芙溪就去大阪出差了,大概要一周才能回來。

  家裡的女孩子們組了個姐妹團去旅游,只剩下伏黑甚爾和伏黑惠父子倆,以及一只活潑的小團子。

  伏黑惠下午從圖書館回來,順路買了一份伏黑葵最愛吃的酸奶溶豆。

  之所以只買一份,是因為怕伏黑葵貪食,吃多了零食會吃飯不香。

  剛出電梯,他就感覺到了兩道陰暗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不止兩道。

  這一層樓都是伏黑家的房子,不存在走錯的可能性。

  伏黑惠有些感冒,頭昏昏沉沉的,他想了想,還是用指紋開了門。

  ……反正家裡有伏黑甚爾在,實在沒什麼好擔憂的。

  「我回來了。」

  從屋子陽台的方向,傳來了伏黑葵嘰嘰咯咯的笑聲。

  這笑聲令伏黑惠感到心安,煩躁逐漸消去。

  家裡的陽台很大,占了整層樓三分之一的面積,一部分是植物園,一部分搭成了小型的兒童樂園。

  植物園裡種了很多花,種的最多的是全家人都喜歡的向日葵。

  遠遠望去,金燦燦的一片。

  伏黑甚爾正和伏黑葵坐在吊床上玩鬧。

  伏黑葵拿了芙溪的辮子繩,像個小大人似的給自己的爸爸綁頭發。

  伏黑甚爾一頭黑發被綁成了十幾個歪七扭八的小辮子,比伏黑惠的發型更像一只海膽。

  「爸爸剛才說的話,葵記住了嗎?」

  伏黑葵專心地綁著辮子,沒搭理他。

  一抬頭,看到了伏黑惠,小姑娘立刻扔掉了辮子繩,興奮地說:「哥哥,歡迎回來!」

  「小葵。」伏黑惠走過來,摸了摸妹妹的頭發,「在家有沒有乖乖聽話?」

  「有!」伏黑葵回答的聲音很響亮。

  「有什麼有?」伏黑甚爾吐槽道,「爸爸剛才教你的東西,你一句都沒記住。」

  伏黑惠不相信伏黑甚爾能教伏黑葵什麼正經的東西。

  不會是教她賭馬了吧。

  制止!他必須制止!

  伏黑葵噘著小嘴說:「我都記住了!」

  「那你背一遍給爸爸聽。」

  「背心和裙子蓋住的地方不准任何人摸,只能摸頭,嘴巴不准別人親,有人說奇怪的話要及時告訴爸爸,不管是不是認識的叔叔阿姨……」

  伏黑惠怔住了。

  他沒想到伏黑甚爾那麼浪蕩的人,竟然會考慮到兒童性教育的問題。

  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細致入微的保護。

  「葵是天才。」伏黑甚爾聽伏黑葵完整地背完,心情很好,「這點遺傳我。」

  「是遺傳媽媽。」伏黑葵辯解道,「我和媽媽長得一樣。」

  「葵是外表像媽媽,智商像爸爸。」伏黑甚爾企圖糾正女兒的認知。

  伏黑葵「噢」了一聲後,發現了伏黑惠手裡的零食袋。

  「哥哥買好吃的了?」

  伏黑惠拆開袋子,倒出幾顆溶豆放在手心。

  他覺得頭越來越昏了。

  「是小葵你喜歡的酸奶溶豆。」

  「哇,是好吃的豆子。」伏黑葵的眼睛亮了,伸手拿起一顆溶豆。

  但她沒有立刻把溶豆塞進嘴裡,而是遞到了伏黑甚爾的唇邊:「爸爸先吃。」

  其實不只是她受到全家人的愛護,伏黑葵本人時常也會有感動全家人的舉動。

  比如她聽說芙溪下雨天會腰疼,在下雨之前就會翻箱倒櫃找熱水袋。

  比如天內理子又考了不及格,挨了伏黑甚爾一頓罵,伏黑葵便跟伏黑津美紀借來紅筆,在天內理子的試卷上畫一個「100」,並畫上一個笑臉。

  再比如聽說伏黑甚爾小時候過得很慘,他的父母都不喜歡他,從來不給他買零食,於是每次吃好東西之前,她都要先給伏黑甚爾吃一塊。

  「爸爸沒有爸爸媽媽給你吃好吃的,不用難過,爸爸有我!」伏黑葵又給伏黑甚爾塞了一顆溶豆,「我會給爸爸吃好吃的!」

  「我葵真好。」

  要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伏黑甚爾活了三十多年,也很少有像現在這樣覺得一年四季都很美妙的時光。

  美妙到他覺得禪院這個姓氏都不惡心了。

  「哥哥也吃。」伏黑葵也給伏黑惠吃了溶豆,才輪到她自己。

  小孩子容易犯困,她吃飽了,很快就歪頭睡著了。

  伏黑甚爾扯過吊床旁邊的一塊毯子,蓋在了她身上。

  「剛才看到外面的那些貨色了?」他低聲問自己的兒子。

  「看到了。」伏黑惠說,「不止一個人。」

  「傷腦筋,尋仇也要挑地方啊,把家裡弄髒我會被芙溪罵死的,不過幸好她出差了。」伏黑甚爾起身又拿了一副兒童耳機,給伏黑葵戴上,「小子,葵就拜托你看著了,我去活動一下筋骨。」

  「好。」伏黑惠放出了自己的式神黑白玉犬,一左一右看守在吊床的兩側。

  陽台上,小姑娘裹著柔軟的毯子,香香甜甜地睡著覺。

  陽台外面,伏黑甚爾以絕對碾壓的實力,將前來尋仇的菜雞,一個個捏斷了喉骨。

  為了方便清理,他沒用咒具和武器。

  「你就是伏黑甚爾的兒子?唔,還有一個女兒啊。太好了,我最喜歡小女孩了。」

  伏黑惠正警惕著四周,陽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發男人。

  他的眼睛裡閃著玩味,伸手想去碰吊床上的女孩。

  白色的玉犬率先衝了過去,跳起來咬住了男人的胳膊。

  黑色的玉犬隨即也咬住了男人的小腿。

  「雖然以後會很強,但現在還是個小孩子啊。」

  男人的表情絲毫未變,他動了動手指,兩只玉犬像是被抽干了力氣,定在了原地。

  伏黑惠知道自己不是對方的對手,趕緊抱起伏黑葵,往伏黑甚爾在的外面跑了過去。

  對方的速度比他更快,擋住了他的去路。

  「把你妹妹交給我吧。」男人微笑著說,「我可以放過你。」

  「做夢。」伏黑惠抱緊伏黑葵,「死也不會給你。」

  「那你就去死吧。」

  一瞬間,伏黑惠迅速做出了反應,他是抱著妹妹的,如果正面被打中,妹妹會受傷。

  於是他轉過了身,往旁邊撲了過去。

  背部傳來痛感,他摔倒在地,額頭摔破了,但他沒讓妹妹摔到地上,依然緊緊地抱著。

  「……哥哥?哥哥!」伏黑葵被吵醒了,看到連額頭都是血的伏黑惠,一下子哭叫了起來,「爸爸!」

  下一秒,黑發男人已經被聞聲趕來的伏黑甚爾殺死了。

  「你們沒事吧?」

  伏黑惠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他疲憊地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別哭啊,已經沒事了……」

  他終於閉上了眼睛,放心地昏了過去。

  「哥哥!」

  ……是誰背著他一路狂奔。

  ……是誰在跟他說,小子堅持一下。

  那人的手摸在他的臉上,粗糙卻帶著溫度。

  ……

  伏黑惠是在早晨醒來的。

  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已經退燒了,頭不昏了,身上也不疼了。

  旁邊的陪護床上,伏黑甚爾在給伏黑葵扮鬼臉逗她玩。

  他應該一夜沒睡,胡茬都長了出來,衣服也還是昨天的那件,眼睛下方還有青色的眼圈。

  伏黑甚爾的後背很寬,伏黑惠回憶起不久之前,他在那裡躺過。

  「噓,葵聲音小點,不要吵到惠睡覺。」他輕聲提醒道。

  伏黑葵立馬捂住了自己的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不要吵到惠睡覺。

  惠是他的名字,也是他很不喜歡的一個字,因為像個女生。

  伏黑甚爾在不知道他的性別時,就為他取了這個敷衍的名字。

  不久之前,伏黑惠委托芙溪去參加他的家長會,她表示沒空,推薦他去找伏黑甚爾。

  兩人無意中談到了他的名字,他傾訴了自己的不滿,芙溪給了他解釋。

  「你爸爸給你取這個名字,是恩惠的意思。他遇到你媽媽時非常幸福,有了你,更是幸福,雖然後來發生了不好的事,對他打擊太大,讓他一時頹廢,沒有盡到身為爸爸的責任。但是惠君,你和小葵始終是他最重要的寶貝。」

  本來是很瘆人的話,但因為是芙溪說出來的,一點也沒讓他感到惡心。

  惠原來是……恩惠啊。

  「醒了?」伏黑甚爾斜過眼看他,「能動的話自己拿點東西吃吧。」

  「哥哥!你疼不疼?」

  「不疼。」

  床頭放著三明治和牛奶。

  伏黑惠拿起牛奶杯,牛奶是熱的,他因為輸液變得冰冷的指尖一點點溫暖起來。

  他回憶起昨天的事,小聲問道:「你可不可以教我?」

  伏黑甚爾邊給伏黑葵衝奶粉邊回答:「教你什麼?」

  「我想學習咒術和使用咒具。」

  「你的確應該學。」伏黑甚爾嘖嘖道,「竟然一招就被人打趴了。」

  「……」

  「我給你請了假,今天不用去補習班了,你想去哪裡玩?或者說留在醫院看動畫片?」

  「我想去給我媽掃墓。」伏黑惠說。

  「行吧。」

  「你跟我一起去吧。」伏黑惠想了想,說,「對了,你以後不要讓芙溪陪你去掃墓。」

  「……大人的事你少管。」

  「那種事不適合她。」

  伏黑惠知道芙溪每年都會陪伏黑甚爾去給他母親掃墓,她嘴上說不介意,但是心裡呢?

  未必是真不介意。

  先前主動去看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活不久了,但現在不同了。

  這是不屬於她的回憶部分。

  「你樂意看她和太宰先生一起出差嗎?」他反問伏黑甚爾。

  伏黑甚爾臉拉了下來,很明顯不樂意。

  他想到兩年前的芙溪會纏著他,讓他講他和惠媽的故事,現在卻再也沒提過。

  愛情具有唯一性,是排他的。

  正如他聽到太宰治的名字就不舒服,因為那是除他之外,唯一令芙溪心動過的男人。

  伏黑惠認真地說:「我認為不讓現任和前任見面,是一個男人最基本的禮貌。請你照顧芙溪的感受。」

  伏黑甚爾挑了挑眉:「你這個小鬼,知道的還挺多,你到底像誰啊?」

  「應該像我媽。」伏黑惠面無表情,「總不能像你一樣不靠譜。」

  「你罵誰不靠譜呢?」

  ……

  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這是伏黑父子倆有生以來,第一次同行去給伏黑惠的母親掃墓。

  不帶任何別扭,只帶了一束燦爛的向日葵,和笑得比向日葵還燦爛的伏黑葵。

  作者有話說:

  未完。

  下本大概是開《咒術甜心,被迫營業》和《家人們,飯飯,餓餓》,歡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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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番外六

  芙溪很滿意自己在武裝偵探社的工作。

  早些時候她想過當咒術師, 後來發現自己的實力太菜,咒具用得也很爛,常常打到自己的頭,到了游雲也想嘆氣的地步。

  最重要的一點是, 她不喜歡和咒靈打交道, 更喜歡接觸狡猾有趣的人類, 因此放棄了這個夢想。

  芙溪的腦子不錯, 但體術太差, 且在恢復記憶後逐漸變得疲懶,跑個三千米就跑不動了, 有一次還因為跑得太慢被抓去當了人質。

  於是伏黑甚爾決定提高她的體能。


第一回 合, 早起晨跑。

  「明天早晨你四點起來跟我去跑步。」伏黑甚爾對自家妻子說。

  芙溪正在畫畫, 很爽快地答應了:「好呀, 我要變強。」

  到了第二天四點鐘時,伏黑甚爾已經洗漱完畢, 拿了杯熱可可准時叫她起床。

  「起床了!說好的去跑步呢?」

  芙溪連眼睛都沒睜開, 嫌伏黑甚爾太吵,將頭縮進了被子裡。

  「別想賴床。」

  伏黑甚爾掀掉了被子, 芙溪蜷成了一團,又鑽到了枕頭底下。

  「枕頭也給你沒收。」

  他伸手一拽,芙溪失去了她的枕頭, 干脆趴在了床單上。

  「到底起不起來?」

  伏黑甚爾又扯掉了床單。

  「起個床有這麼困難嗎?」

  咚——

  他整理好被子和床單, 回過頭一看, 芙溪已經睡到地上去了。

  伏黑甚爾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蹲下身體問:「你到底想不想變強了, 嗯?」

  芙溪閉著眼睛說:「不想了。」

  「你昨天不是這麼說的。」

  「反正——」芙溪突然湊過來, 親了他一下。因為沒睜開眼睛, 親在了他的鼻尖上,「我老公是最強的。」

  ……咳。

  這就沒辦法強人所難了。


第一回 合,伏黑甚爾失敗。

  晨跑改為晚上做仰臥起坐。

  芙溪聽完後臉色古怪:「你確定晚上的時間要用來做仰臥起坐?」

  伏黑甚爾:「俯臥撐對你來說難度太大,就做仰臥起坐吧。」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簡單的鍛煉方式了。

  芙溪:「不,我的意思是,晚上做仰臥起坐,不做別的?」

  伏黑甚爾:「……嗯,讓我想想。」

  做別的……果然,他還是想做別的。

  說起來他們能夠避開伏黑葵,過兩人的夜晚,多虧了伏黑惠。

  作為伏黑家最小的孩子,伏黑葵十分依賴伏黑甚爾,無論是吃飯洗澡還是睡覺,都要和爸爸一起。

  前面的項目,伏黑甚爾都很配合,但是唯獨睡覺這件事,他不想配合。

  有一次他把伏黑葵哄睡著了,悄悄地回到了芙溪的房間。

  年輕的妻子穿著他喜歡的睡裙,十分隨意地躺在那裡,手心裡托著三百日元,眨著眼睛看他:「約嗎?」

  名正言順的夫妻關系,偏要搞的像是在piao,但又讓他隱隱有種興奮感。

  可就在兩人漸入佳境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伏黑葵的敲門聲:「爸爸,你可以陪我睡覺嗎?」

  芙溪小聲喘氣道:「孩子總要學會自己獨立睡覺的,不能太溺愛。」

  伏黑甚爾猶豫了:「可是她還小……」

  「爸爸,我一個人睡覺害怕……」小姑娘的聲音染上了哭腔。

  伏黑甚爾瞬間心軟:「好的。」

  剛一答應,就被身下的妻子狠狠踹了一腳。

  「那你去陪你女兒吧。」

  芙溪毫不客氣地把他踢了出去。

  伏黑甚爾嘆氣,他當然也很樂意睜開眼睛就看到可愛的女兒,但是時間久了,他和芙溪的X生活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白天芙溪要工作,休息天要帶家裡的其他孩子出去玩,或是參加朋友聚會。

  晚上壓根不准他進房間,說二十分鐘不到他女兒就會來要爸爸。

  「你有女兒就夠了,要我做什麼?」芙溪按住伏黑甚爾的手,面無表情,「你去陪她啊。」

  「噓,她好不容易睡著了。」伏黑甚爾委屈巴巴地說,「……我也不容易啊。」

  「不容易?」芙溪挑了挑眉,然後拔高了音量,「伏黑葵,你爸爸不見咯!」

  「喂——」

  砰。

  門已經被關上了,芙溪在門後說:「不想辦法解決你女兒獨立睡覺的問題,我是不會讓你進來的。我說過了,不要溺愛她。」

  芙溪和伏黑甚爾是典型的嚴母慈父組合。她教伏黑葵是很嚴格的,不准挑食,不准吃零食,不准不懂禮貌……但伏黑甚爾,無論伏黑葵做錯了什麼,他都舍不得責備她。

  他女兒這麼可愛,怎麼會有錯,錯的都是別人——就已經到了盲目的地步。

  早熟的伏黑惠最先察覺到了父親和繼母之間的不對勁。

  「小葵是你的女兒,芙溪是你的妻子。」伏黑惠對伏黑甚爾說,「按照道理,你應該和你的妻子一個房間。」

  伏黑甚爾看他一副小大人的姿態就來氣,搓著他的海膽頭說:「你說的容易,小葵嚎起來怎麼辦?」

  伏黑惠從他的魔爪下救出自己的頭發,皺眉道:「那你就要弄清楚小葵為什麼不肯一個人睡。」

  ——小葵為什麼不肯一個人睡?

  ——她說她害怕。

  但她到底是怕什麼呢?

  伏黑惠去問了伏黑葵。

  「窗簾像妖怪。」

  「一點光都沒有,我害怕。」

  「想要有個熟悉的東西陪我睡覺。」

  他一條一條地記了下來。

  【印花窗簾換成純色窗簾。】

  【買一個月亮小夜燈。】

  【……讓玉犬陪著小葵睡覺。】

  「小葵要勇敢,我會表揚你的。」

  就這樣,伏黑惠順利解決了伏黑葵不敢一個人睡覺的問題。

  伏黑甚爾總算又可以進老婆的房間了。

  沒有伏黑葵小朋友的夜晚,是完全屬於大人的世界。

  「冰箱裡有冰鎮的果凍。」芙溪的指尖刮過他的喉結,目光在晦暗的燈光下變得深邃,「甚爾君想不想體驗更快樂的東西?」

  他大概猜到了,但假裝聽不懂:「芙溪老師,什麼是更快樂的東西呀?」

  無論是對方柔軟細膩的肌膚,迷離的眼神,還是喘息時露出的舌尖,冰與火兩種溫度的交錯,無一不是令他感到快樂的東西。

  ……

  伏黑甚爾比芙溪年長十多歲,結束後卻像個小孩一樣,喜歡被她輕輕地拍拍背部。

  妻子懷孕時他就戒煙了,後來生下了伏黑葵,更是沒再碰過香煙,因此沒有抽事後煙的習慣。

  凌晨兩點,落地窗外,月明星稀,對面小區的萬家燈火在此刻只剩下了幾盞。

  「哎,你說那些人怎麼也還沒有睡覺呢?」芙溪好奇地問。

  伏黑甚爾趴在她的肩上說:「大概在和我們做一樣的事吧。」

  「……我們又沒有開吊燈!」

  「哦,那可能是加班吧,現在社會的年輕人壓力大,工作很辛苦。」伏黑甚爾反手一撈,將她攬入懷中,「畢竟又不是誰都像我一樣有條件吃軟飯的。」

  芙溪假裝吐槽:「吃軟飯很光榮哦?」

  「那是。」伏黑甚爾語氣誇張道,「富婆,飯飯,餓餓,看看這只小白臉吧。」

  「你不能算小白臉吧,是老白臉了。」

  「胡說,我還很年輕。」

  芙溪撇嘴:「勉強吧。」

  「什麼叫勉強?你明天不想去上班了?」

  伏黑甚爾以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不是勉強。

  最後芙溪只好改口:「很年輕很年輕,我錯了,甚爾大人。」

  伏黑甚爾這才滿意。

  「你餓嗎?」芙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我餓了。」

  「這麼久都沒有喂飽你嗎?——嘶,別撓了,你是貓嗎?」伏黑甚爾翻身下床,「我知道了,你想吃點什麼?」

  「泡面吧,好久沒吃了。」

  芙溪對別的食物沒太大興趣,但對伏黑甚爾煮的泡面始終念念不忘。

  那是伏黑甚爾第一次親手煮給她吃的東西。

  「又吃垃圾食品,和那兩丫頭一樣,說多少回了,泡面裡有反式脂肪,家裡遲早多出幾個胖子。」

  那兩丫頭指的是禪院真希和禪院真依,兩姐妹都喜歡吃垃圾食品,不愛吃正餐。

  「反式脂肪就反式脂肪唄,反正又反不死。」芙溪滿不在乎地說,「再說了,就算我變成胖子,你也抱得動吧。」

  「嗤。」

  伏黑甚爾扔下淡淡一聲嗤笑,去了廚房。

  不一會兒,他就端著一碗泡面和一雙筷子回來了。

  不是簡單的泡面,他給她換了一塊蕎麥面餅,煎了雞蛋,放了兩片牛肉,還加了裙帶菜和豆腐。

  「吃吧,果然還是應該少吃點反式脂肪。」

  說起來伏黑甚爾竟然知道反式脂肪這種東西,最初還是挺讓芙溪驚訝的。

  她懷伏黑葵的時候,伏黑甚爾比她更在意,孕婦的飲食、胎教之類的書,他不僅看了,還在紙上記下了一些注意事項。

  此舉引來了全家成員的圍觀,大家紛紛駐足感慨:「甚爾居然也會寫字。」

  伏黑甚爾不僅沒有罵人,反而開玩笑道:「是啊,我不僅會寫字,還准備考東京大學呢。」

  那一年他看的書,比他過去看的所有書加起來都多。

  他寫的那些稿紙,字跡太潦草,很多字芙溪看不懂,但她把它們都收了起來,一張也沒扔。

  伏黑葵出生後,夜裡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伏黑甚爾起來給她熱奶和喂奶。

  講故事、放動畫片、學習走路和識物,基本都是他教的。

  芙溪常常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媽媽,父與母的雙重角色,似乎都讓伏黑甚爾一人分飾了。

  他既能圍上口水巾,陪伏黑葵用兒童餐具,又能找出針線,幫她將破損的小熊縫好,還能很認真地科普兒童性教育,教她保護自己。

  伏黑葵喜歡吃小零食,伏黑甚爾又學會了看食物成分表,有反式脂肪和香精的一律丟棄。

  「小孩吃到肚子裡的東西,鬧著玩嗎。」

  很難相信,這是一個經常瞎吃,連咒靈都敢吞到肚子裡的男人說的話。

  他沒有對他好的父母,也沒有友愛的兄弟姐妹,家族成員看不起他,欺辱他,將他視為恥辱。

  家永遠是他的遺憾,甚至是缺憾。

  芙溪知道現在他都在努力經營自己的家庭。

  在外人看來,也許不能理解伏黑甚爾的家庭模式——三婚的妻子、同父異母的兒女、前妻的孩子、兩位堂妹、無血緣關系的養女。

  但這已經是伏黑甚爾的全部了。

  熱氣氤氳中,芙溪吸溜吸溜地吃著面條。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這一刻,她心悅,也心酸。

  「你怎麼了?」伏黑甚爾大驚失色,「有這麼難吃嗎?」

  居然把人都吃哭了。

  「難道我忘記放鹽了嗎?」他端過碗,喝了一口面湯,又咂了咂舌,「味道不是挺正常的嗎——」

  毫無預兆地被抱了個滿懷,他先是一怔,眼神很快就柔軟下來,也不問為什麼,只是任由她抱著。

  「甚爾,能夠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芙溪閉上眼睛,慢慢地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你知道就好。」

  伏黑甚爾扯了扯嘴角,「那還不好好珍惜我,下個月多給我發點零花錢。」

  芙溪笑著嗯了一聲,又看向窗外。

  「今年冬天還沒下雪,真快啊,都快到你和惠惠的生日了。」

  伏黑父子的生日都在十二月,因此十二月永遠是芙溪最重視的月份。

  「你想不想出門滑雪?」伏黑甚爾問。

  「這個點去哪裡滑?外面又沒有下雪——」芙溪突然懂了伏黑甚爾的意思,眼睛亮了,「你是要人工降雪嗎?」

  「對,所以你趕緊吃飽了去換身衣服。」伏黑甚爾微笑,「要在小混蛋們起床前回來。」

  *

  伏黑甚爾的術式和咒力來源於芙溪,是她臨死前的祝福,亦是詛咒。

  關於這一點,連費奧多爾和費奧多爾的小伙伴都未能解釋。

  因此被稱之為奇跡。

  只不過伏黑甚爾在接受委托時,從來只用咒具作戰,從不用術式。

  妻子的咒力對他來說不是用來戰鬥的。

  「這可是你娶我的聘禮。」

  有且僅有他的身體能駕馭這樣的術式,橫濱的上空很快飄起了雪花。

  「去海裡吧。」芙溪建議道,「總覺得在岸上會打擾到別人。」

  伏黑甚爾如她所願。

  在海中滑雪的時候,芙溪想起了自從和伏黑甚爾結婚以來的很多小事。

  他和她種向日葵,幫她吹頭發,讓她幫他刮胡子,在雨天跟著視頻做紅豆派,出任務回來拎一個大西瓜,在她畫畫時為她的畫取一些難聽的名字……

  真的是很瑣碎很瑣碎的小事,然後在這些瑣碎的小事裡,她的生命閃閃發光。

  芙溪停了下來,摘下手套。

  「我還記得以前我病危時,你把我手上的生命線用筆畫長了。」

  那條延長線早就洗掉了,她的生命線依然很短,但——

  伏黑甚爾握住了她的手。

  「行了,那我的分你一半唄。」

  牽手的時候,他們的生命線相交在一起。

  「七點了,小葵和惠惠他們應該起床了,我們回去吧。」

  「嗯。」

  天亮了。

  他們牽著手回家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各位一直以來的陪伴和支持,芙溪和甚爾的故事到此就全部結束啦。

  下本再見《咒術甜心,被迫營業》和《家人們,飯飯,餓餓》

  (很快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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