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題: [轉貼] 《(FGO)始皇帝是我爹》作者:白燈淺【完結+番外】 [打印本頁]
作者: 悠于 時間: 2020-7-16 21:52 標題: 《(FGO)始皇帝是我爹》作者:白燈淺【完結+番外】
文案:
曬卡哭沉一刀切,評論都刪了。
前面一部分的情節老尷尬了,不想看可以隨便跳過2333。
一句話簡介:始皇帝是我爹!誰比我更瑪麗蘇!
BGM:Thest-KOCHO
是大秦異聞帶的主題曲!!這個先秦月球語超好聽的!
第一人稱。
主線是FGO第二部異聞帶,假設始皇帝嬴政活了千年的大秦帝國,簡單來說就是身為政哥哥女兒,抱著父皇大腿偶爾小蘇個兩把的人生。
番外IF線會有女主當上秦二世的展開[未解鎖]。
本意是想寫一個聰明到恰到好處的妹子主要吹她爹,偶爾吹她哥(扶蘇),並且自己活得開開心心的故事。
這是以前寫的文案:
我剛穿越的時候,聽到我爹叫嬴政,我眼前一黑。
我陷入沉思,我到底是把我十八弟胡亥干掉把趙高干掉把李斯干掉抱緊我大哥扶蘇大腿呢,還是把我兩個兄弟都干掉自己上呢,還是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十幾年再自殺呢。
等我戰戰兢兢活了十幾年後,我發現我爹沒死。
他嗑藥嗑長生了!
劉邦被他干掉了!
項羽是他開的高達!!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爹高大的身影,一臉諂媚地衝了上去。
爹!您還缺一個腿部掛件嗎!
【備注】
1.中長篇。掛壁大佬(始皇帝)帶著只會喊666的鹹魚(嬴陰嫚)的輕松日常。
2.你月異聞帶始皇帝。吹逼看老虛。
3.女主生前不知道迦勒底。
4.女主設定十公主嬴陰嫚,迫真最瑪麗蘇女主。
5.若對文章中歷史/年齡等等設定有問題,請自行復讀:月球月球月球。
6.第一人稱,輕吐槽向。
7.有cp,cp李斯長子李由,可以認為是原創人物。
8.剩余避雷指南可看第一章作話。
內容標簽: 少女漫 穿越時空 騎士與劍 爽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我(嬴陰嫚),我爹(嬴政,始皇帝) ▏ 配角:我哥(公子扶蘇),反正其它都是我爹的小弟,李由(我姘頭),虞姬,芥雛子(我塑料姐妹),藤丸立香 ▏ 其它:政哥哥,fgo,fate,型月,異聞帶,2.3
一句話簡介:始皇帝是我爹!誰比我更瑪麗蘇!
原創網
作者: 悠于 時間: 2020-7-16 22:02
憶少年往昔
千古一帝秦始皇
請問嬰兒穿是一種怎麼樣的體驗?
如果我有幸能回到我的時代,我一定要在X乎上回答這個問題。
吃了睡睡了吃,我曾經無比向往的豬圈般的生活在如今看來是那麼的枯燥,吃飯頓頓都得用上吃奶的力氣(字面意思),有的時候突然□□一涼,連翻個身都嫌吃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手機!
天啊!
誰要是能給我個智能機我現在就跪下來叫他爸爸!
可這顯然是不現實的。
因為我穿的是古代。
什麼時代還尚且不知,你實在是不能指望一個嬰兒有什麼本事打探消息,我只不過聽照顧我的宮女們說話,隱隱能辨別出來似乎是北方的口音。
我能辨別出來還是因為我生前作為一個南方呆了十幾年的小姑娘高考北上。順便一提我能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是大四畢業論文答辯,改了好幾遍論文改到絕望終於最終通過了……既然都要穿越了那為什麼不早穿一年!!
我真的很無聊。
所以當我被宮人抱著放在地上的時候,我當場就撒歡似地一路狂奔。
還沒學會爬就想要跑,可能說的就是我吧。
「十公主!十公主!您可慢點!」宮人追在我的身後,我腳步不停。
別問,問就是風太大了。
我算來也一歲多了,卻至今未見到父皇一面。
一歲那年我在生辰上見到了幾個兄弟姐妹,我的便宜老爸全程都沒有出現,我倒是各種禮物收到手軟,作為壽星的我還咬著我大哥給我的玉佩不小心睡著了。
當然,也有可能我爹在我睡著的時候過來了,不過我也沒辦法確認了。
即使他來過了,他看來也沒對我多上心。
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比如說那個送我玉佩的大哥究竟是不是太子?
我知道我這一世的母親在我出生之時血崩而亡,也不知死因是後宮陰私還是古代醫學落後。旁人稱她一聲陽姬,日出之陽的陽,卻並無其它封號。
我未曾見過她一面,也沒有見到過她的畫像。
也許,待我日後長開,望向鏡中能窺得半分容貌——但於我而言,也就僅此而已。
我住在宮中,尚未見過長輩——太後、皇後或者別的什麼妃子,這讓剛穿越還准備瞅一瞅美人一飽眼福,還想旁觀宮鬥權當看戲的我有點小失望呢。
我雖喪母,卻無人試圖將我代為撫養。
我本以為我可以從宮人言語之間拼湊點內幕消息,可實際上宮中諸人無一不謹言慎行,謹慎到了都有些戰戰兢兢的地步。
我原本以為的奴大欺主啊,伙食克扣啊之類的常見的(小說限定)宮鬥情節都沒展開。
在腦內拼命回憶無數宮鬥宅鬥劇本的我:???
就算我主動提問,下面的人也只戰戰兢兢地回答我說,說宮中不曾有後。唯有太後,居於深宮,不問世事。
我本還試圖問問朝代或者我爹的名字,但看著已經抖成篩子的宮人,心一軟還是沒繼續問了。
我真心感覺我爹挺牛逼的。
我奶奶聽起來沒法管他;而且不是經常小說裡寫什麼「國不可一日無後」,可至今也沒見我爹娶個正妻回來,可見大臣和宗室也沒辦法管他;而我一個如浮萍無所依的小帝姬在宮中,也不見誰來欺壓我。
我躲在小樹後,秉著呼吸看著一個又一個前來尋我的宮人,趁對方不注意趕緊邁著我的小短腿往外跑。
當個小不點就是討厭,我連想要出來兜個風都沒人聽我的,天天就只會說外面風大,或者什麼其它亂七八糟的借口敷衍我,我連出去瞅一瞅的機會都沒有。
我也不是不理解他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情,可我一年都待在那個破屋子(好吧,憑良心說這簡直是我看見過最好看的屋子),這樣下去遲早都要瘋了。
我雖然原先是個宅女,但那是有手機和電腦的宅!
沒有手機電腦,書基本上一個字都看不懂,甚至連個一起丟手絹的小伙伴都沒有!我居然這樣活了一年!
再宅宅個錘子!!
反正我遲早都會忍不住搞事的。
還不如趁我現在年紀小,闖禍了也沒什麼事,要是一不小心搞事把自己搞死了……enmmm反正我這一輩子就是自己撿來的。
我蹬蹬蹬地一路隨便亂跑,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看到一個宮門。
這個宮門卻不見有守衛。
我還來不及奇怪,昂著頭朝宮門上的匾額一瞅。
然後我保持這個難受的姿勢足足看了三分鐘,揉了揉三遍眼睛。
……
……
……
我可能瞎了。
我一定看錯了。
上面寫了三個漢字。
阿房宮。
這個字體我不認得,但這幾個字並不難猜。
阿房宮!
啥玩意!!
我就算歷史超差我也當年是背過《阿房宮賦》的好麼!「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那個阿房宮!
我腦殼疼。
我能想到以阿房宮作為宮殿的朝代只有一個……秦二世而亡的那個秦。
我記得秦二世胡亥窮奢極欲,為帝不仁,公子扶蘇亦被其所害,二世在位僅三年,秦便毀於一炬。
我聽著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轉過身的時候還心神恍惚得很,若不是一個眼疾手快抓住了面前那人的褲子,我可能就要摔著了。
然而「撕拉——」一聲,我看著手中黑色的布料,目瞪口呆。
我似乎聽到了那人身後的侍衛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我拿出大四答辯的淡定將手中布料揉成團,負手而立,剛想說點什麼,就聽到身後慌慌張張的聲音響起:「十公主!十公主!……奴婢叩見君上!」
……我剛才還不如摔個狗吃屎呢。
情急之下,我頂著這人似笑非笑的神色,一句話脫口而出:「……你就是我爹?」
我第一次見到我爹的時候,我以為他是千古一帝。
史書或稱他殘暴,或因他嚴刑峻法而斥責他,也因他勞民傷財、焚書坑儒而批判他,可始皇帝秦王嬴政,必為千古一帝第一人。
後來我才發現,我爹確實是千古一帝。
——因為千古年以來,只有他一個皇帝。
無敵是多麼寂寞
「……你就是我爹?」
我說完這句話就覺得有點懊惱。
我這個人說話不過腦子,嘴巴上沒把門,以前我懶得改也沒覺得是什麼大毛病,現在才發現好像有點小麻煩。
可我爹是誰啊,他怎麼會因為這句話和我計較。
「你是何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不自主地後退了三步。
一半是因為他太高我太矮,仰著頭也看不見他的神色,另一半是因為有點被嚇的。
我承認我有點害怕。
他雖是我爹,可卻對我沒有一絲印像;從上輩子來說,他是我只有在史書中才能看見的名字;從這輩子來講,他是人間帝王,哪怕我並沒有察覺到所謂的殺氣,他只是挑著眉就足夠使我瑟瑟發抖了。
我是何人?
「君父名諱我尚且不知,我只知我母名為陽姬,而我序齒為十,尚無名字,姓氏亦不知。」
我爹似是側頭思索了一陣,跟在我爹身後穿著太監服的一人彎著腰,輕聲說著:「陛下可還記得住在南殿的陽姬?十公主便是去年,被那位夫人所生。」
我爹輕輕「哦」了一聲,語速有點慢,像是自言自語:「南殿陽姬……朕似乎有點印像。」
「看來你已經一歲多了。」
我迎著他打量的目光,老老實實回答道:「是。三個月前剛過的生辰。」
「你姓為嬴,以趙為氏。既是女子,便可稱姓。如此一來,你便可自稱嬴姬。」
姓氏在先秦時期並非同一概念,女子稱姓,男子稱氏,這點我確實知道。
但是嬴姬……
「莫非我並無姊妹?」嬴姬到底是什麼鬼啊,難不成當回公主我還不配擁有姓名麼,「便是沒有,為何我不能自稱秦姬?」
我覺得秦姬比較好聽,一聽就知道是秦國公主。
我爹笑了。
老實說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長得特別好看,如果不是宮人叫破他的身份,我說不定會以為他是哪個世家為官的大臣,白白淨淨的書生,換身白衣道袍便可羽化升仙的那種。
我一想到我以後長大也能那麼好看就心裡美滋滋的。
「朕育有十五子七女,而多半夭折。」
我抖了抖,我我我排行……第十?天啊我到底死了多少個哥哥姐姐啊。
「若一年以後你仍平安無事,朕便賜名於你。」
我有點害怕。
爹!您是我親爹!您別往我身上插旗啊!
我爹沒和我繼續說話,就輕巧地從我身邊走開了。
前面那個彎腰對我爹說什麼的太監畢恭畢敬地跟在我爹身後,我看到他似乎向身後的小太監丟了個什麼眼神,然後那個小太監就在我爹他們一行人走遠以後跑到我面前,有點緊張地彎腰對我說:「十公主,您手中的東西……還需另外銷毀……」
我松開手,任憑前來找我的那個宮女把我抱起來急匆匆地回到我居住的宮殿。
宮女一邊走還一邊低聲跟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十公主下次可不可如此任性,今天幸而陛下心情好……」什麼的說著一堆,我只顧「嗯嗯嗯」地點頭。
今天信息量有點大,我只想靜靜。
我回宮之後,抽了個時間抓著我貼身的大宮女,問了個一五一十的。
她其實本來並不想說,說是宮中忌諱,可我所問之事還稱不上什麼秘辛,所以只需一句「可莫非你不懼我?」便足以輕易問出。
古代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殺生權倒使得階級挺分明的。
我認真地聽著她說,對於目前的情況有了個大概。
我爹確實是嬴政。
他稱王即位已有多年,統一中原稱帝卻不過三年,這三年裡,宮中書同文,度同制,車同軌,也就是所謂的統一度量衡。
我序齒為十,乃男女混排。
這也實屬正常,縱觀史上女性地位也是宋朝之後因程朱理學才大幅降低,我高中時老師曾讓我寫過有關的文章所以還記得,哪怕是兩漢時期,有一任皇後似乎是再嫁之身,她兒子後來登基為討母親歡心,還給那同母異父的兄長封了侯還是什麼爵位。
我對秦朝並沒有多了解。
我知丞相呂不韋,因奇貨可居,而扶持我爺爺,還將當時是他姬妾的我奶奶送給他,乃至後世仍存在嬴政乃呂不韋之子的言論;我知丞相李斯,亦知太監趙高,後世有說若非他們偷天換日,而是公子扶蘇登基,許是秦朝不會覆滅。
我知陳勝吳廣,我知項羽劉邦,也就僅此而已。
宮中我爹並未封後,我奶奶即當今太後也不管事,我從宮女的支支吾吾之中隱隱聽出太後曾經犯了什麼忌諱,似乎是曾和哪個男子有過不軌的行為,算得上是宮廷秘辛,我在聽到奸|夫車裂而死,隱隱約約想起來嫪毐這個名字,恍然大悟。
所以當今太後在宮中算是被軟囚禁的。
而我那個送我玉佩的大哥,也確實是公子扶蘇,在我之上,另有三個已經出嫁的姐姐。
至於那個秦二世胡亥,尚沒有消息,也沒聽說宮中有什麼叫胡姬的寵妃。
實際上剛登基三年,我爹鮮少逗留後宮。
我本以為秦王嬴政就兩個兒子呢,誰知道現在胡亥還沒誕生。
胡亥為了登基,殺了公子扶蘇我是知道的,那我現在還活著的其他五個哥哥呢?
一個恐怖的猜想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記得陳勝吳廣起義,是在我爹駕崩之後。
史書上說秦始皇殘暴,可他在位之時,不曾有人膽敢謀反。
亡國公主一般是什麼下場?和下任帝王虐心虐身又虐身虐心最後開開心心HE還是城牆縱身一躍亦或火中自焚而亡?
想到我曾經看過的無數本古言,不由得抖了抖。
嗯……其實比起虐心虐身我還是覺得抹個脖子比較痛快。
我感覺我眼前有三條路:
1.改變歷史,把秦二世干掉,抱著我大哥公子扶蘇的大腿,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2.改變歷史,走女強路線。把我大哥和我還沒誕生的弟弟一鍋端了,自己當個女皇試試。
3.不改變歷史,吃吃喝喝玩玩樂樂,該咋滴咋滴,了不起到時候抹個脖子的事情。
如果有能力,誰不想選2啊。
為什麼別人穿越前都是什麼殺手特工,還自帶什麼空間系統,或者能試試什麼修仙的路子,我作為一個生前讀不懂空氣看不懂臉色,沉迷紙片人無法自拔的廢柴,我又不是學化工的,連什麼造肥皂造玻璃的常見方子也記不得……我現在只想表演個抱頭痛哭。
嚶嚶嚶求金手指,求外掛,求大腿。
那時候我還年輕,尚且不知我的擔心有多麼多余。
誰能猜到!我爹長生了!
爹!爹!您還缺一個腿部掛件麼!會賣萌的那種!
當我試圖撲上去抱我爹大腿的時候,我爹用著慈愛的眼神望著我,口上卻說著毫不留情的話:「沒事。朕早就知道,你這孩子是個智障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再一次撲了上去,智障怎麼了!智障這是昵稱!昵稱懂麼!而且智障兒童歡樂多!
從此,世界上只有了三種人。
我爹,我爹的小弟和我爹的頭號腿部掛件!就是本公主是也!
因為和我爹作對的,不是變成了我爹的小弟,就是被干掉了。
哎,有個無敵的大腿是親爹就是那麼的寂寞(大佬抽煙.jpg)
風光月霽嬴扶蘇
我爹是個大帥哥,我哥就是個小帥哥。
我坐在書桌前,手握著毛筆,在筆尖落到絹布之前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我哥。
公子扶蘇。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這是《詩經》中鄭風有名的情歌。
扶蘇,樹木枝葉茂盛之意,這個名字,怎麼想都是一個不錯的寓意。
我看著我哥那張和我爹有六七分相似的臉,因為他的氣質更顯平和而不似我爹那般霸氣,當然顯得更平易近人許多。
我後來仔仔細細反反復復地認真回憶,倒真的從犄角旮旯中挖出來了一點記憶。
公子扶蘇是自盡而亡的。
他並非是退無可退,實際上他遠在邊境,在秦始皇生前被派去監工長城,那時邊境得有多少人啊,公子扶蘇只要靠著自己的名聲,振臂一呼,既無嫡便應立長,打著弟弟謀害父皇不孝不悌的名號,便是就地起兵也絕非毫無勝算。
可這樣的公子扶蘇,在看到秦二世送來的假詔,他就按照「君父的遺詔」所言,自刎而死。
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是一團可以輕而易舉改變形狀的泥團,或許歷史有另外加工之處,但就我這幾天和我哥相處起來,我是相信他真的會這麼做的。
我大哥會來替我開蒙,他說是出自君父的口詔。
以我哥和我的年齡差,稍微出點意外他就可以當我爹了,為替我開蒙,他被拘在宮中,不得參政,名義上行著長兄的職責,卻不得不做著夫子的差事。
換不管誰來,我想都會覺得憋屈。
雖然讓他來教我是出自我爹的主意,可人最擅長的,不就是遷怒麼?
但這位公子扶蘇並沒有。
我這年齡確實挺尷尬的,和我年紀差不多的我不屑與之共處,比我年紀大得多的他們又不樂意帶我玩,於是乎雖然在宮中還是有幾個哥哥姐姐,實際上一次能說上五分鐘的話的人都沒有。
我真的挺喜歡我這個大哥哥的。
他不因為我年紀小而輕視我,他也不會因為我問題不斷而敷衍我,他不會嘲笑我對這個時代常識缺少的無知,也不會因為我的活潑好動而感到惱怒。
和有的人說話,不管說什麼,都會覺得很開心。
公子扶蘇便是這樣風光月霽的人物。
「十妹。」他放下竹簡,有點無奈地看著我,「你練字又走神了。不是早就約好今日要好生練上一刻的麼?」
我連忙收斂心神,乖乖低頭寫字。
我恨毛筆字。
在現代的時候小學畢業後我就沒練過毛筆了,而古代的毛筆當然寫起來沒有現代的毛筆舒服,這種事就算我爹叫嬴政也沒辦法。
更別提小篆有多難寫了。比起一橫一數,大多筆畫都以圓為主,我以前可沒寫過這種字。
當我因為字體復雜而跟我哥抱怨的時候,我哥微笑地拿出了更早以前的竹簡遞給我看,我看著上面筆畫更復雜的字,眼前一黑。
我看著他笑著搖著頭,收起竹簡,用手輕輕撫摸著新的竹簡,側著頭半是驕傲半是嘆息地對我說:「化大篆為小篆,書同文,乃是君父之勞。」
他當然會是驕傲的。
千古一帝秦始皇,是多麼一個令人心馳神往的人物,身為子女,自然會以是他的孩子為豪。
他為何嘆息,我興許猜得出來。
焚書坑儒。
這四個字,講的是兩件事。一是焚書,二是坑儒。
幾個月前宮裡也有人前來清洗了一遍,抱著一卷又一卷的竹簡,動靜大到像我這個沒什麼情報來源的家伙都聽到了些許風聲。
然後不久後我大哥就來當我的啟蒙老師了。
如果說這兩件事情之間沒有聯系,我是不信的。
我想起我哥給我的那塊上好的玉佩,想起他摸著我的腦袋,問我「從今以後十妹就同我習字可好?」,想起他輕聲安慰我「君父並非不願替你取名,只是過早取名會衝散福氣,出於擔心罷了。十妹下次斷不可再在君父面前如此莽撞了」,想起他的嘆息,不知不覺中,一刻鐘的字已經寫完。
我收筆之時,我哥站在我身後,輕輕地「咦」了一聲。
「十妹這字倒是……」他拿起我剛寫好的字,似是凝神思索了一陣,「倒是有心事重重之意。」
我踮著腳尖去看,我哥很配合地把絹布放低了一點,我又看了幾眼我剛寫的字,選擇放棄。
我真沒看出來我這狗爬字能有什麼意境,要不是說這話的人是我哥,我一定會以為這是什麼閱讀理解的答案。
「等你再練個幾年,許是就能理解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的目光被他先前趁我練字的時候在看的竹簡上的幾個字所吸引了。
我雖看不懂小篆,也淪為了半個文盲,但有的字連蒙帶猜還是看得懂的,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是關於哪個地方又收上來了多少本書的彙報吧?
「兄長。」我這麼喚他,這個時代尚不用父皇而是君父,我也不喜歡皇兄,任何稱呼沾上「皇」字總會覺得有點令人心驚,「你對焚書,許有不甘?」
我覺得我應該去提醒他,要我說我爹是這個世界上目前最大的大腿,和他作對又有什麼好處呢。
可這麼對他說,肯定是行不通的。
他詫異地看著我,僅僅遲疑了一瞬,便點頭稱是:「諸子百家之言,盡在書中。」
「百家之說,唯取法家。然天下初定,諸生皆頌孔孟之道,如此一來……」
「兄長慎言!」我不得不厲聲打斷,那一刻我看著我哥的眼神,宛如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天啊哥啊哥您要不要那麼傻白甜啊!!
我覺得他還可以搶救一下。
「文以載道,確實不假。正因如此,才有焚書的必要。」
焚書是什麼?
換做當今,不過是輿論思想控制的手段而已。
「書卷貴重,只有高官世家,許是他國未亡的後人才能消遣的起的讀物。」
在沒有基礎科普教育的時代,知識說白了只是少數人有資格接觸的東西。
何況又沒有科舉,除了財力雄厚的家庭,平民百姓又怎麼會去讀書呢?
「儒家之道,以仁禮君子為核心,而法家之說,卻是刑賞分明。」
前者是道德,後者是法律。要我來說,對於國家的安定,肯定是後者起到更決定性的作用。
宗教和百家之說,其實不過是政治必要的手段,每個朝代有著每個朝代的遵從,我爹那麼英明神武,他怎麼會傻到去做一件沒有必要的事情?
「大秦新立。君父乃第一個大一統的帝王。史無前例,也無例可循。」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能感受到自己內心的洶湧澎湃,我離這個只有在書中聽聞的人物是那麼接近,「諸國覆滅,尚不足百年。若以楚地為例,許是有人,仍不知有秦,只自稱楚人。」
我此刻想到的,當然是楚霸王項羽。
陳勝吳廣雖是史上第一次農|民|起|義,卻不成氣候,不足為懼,倒是項羽劉邦二人……
我收回自己有些跑偏的思緒,
「百家之說,便是那聚眾之物。」
我想到明代那被誅了十族的方孝孺。世間都道那帝王殘暴,可若是那帝王拿不出誅十族的魄力呢?從此天子之尊,便是個笑話罷了。
「衣食尚且不足,書之於百姓,不過無用之物。愚民即順民。」
書讀得多是件好事麼?對於統治者來說,也許不是的吧。
興許,人生而為善,讀書讀得多了,念頭雜了,便也生了惡念。
我甩了甩腦內這麼思辨的話題,繼續道:「焚書一事,劍指世家。況且,君父在焚燒眾書之前,皆有備份。經年之後若是情況周轉,還可教人以新字抄寫,再另做分售不遲。」
等我一口氣說完的時候才有心情去觀察我哥的表情,他看著我的眼神略有驚疑,嘿,他肯定是沒想到他親愛的妹妹我居然這麼天才吧www
欸這也不算什麼,我好歹也來自千年之後,也看到過不少言論,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承讓,承讓了。
「十妹此言,倒別有意味。」果然,我哥朝我笑了笑,美男子笑起來簡直是讓屋子蓬蓽生輝,我暈頭暈腦地撐著腦袋,一時之間竟忍不住喃喃道:「哎,哥啊哥,你為什麼是我哥呢。」
這麼堪稱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就只閃過了一瞬間。
我哥無奈地看著我:「十妹你方才又在說什麼讓人聽不懂的俚語還是胡話了?」
我衝他眨了眨眼,希望借此能夠逃過一劫。
果然我哥沒跟我計較,我乖巧地任他揉我的腦袋,聽到他輕聲說:「十妹的心意,我確實已知。」
「此事我會同君父另行說明。」
這就好了嘛。
我滿意地點點頭,也不枉我冒著被當做天才的風險。
然後幾天之後,我爹叫我去書房的時候,我看著站在一旁的我哥,聽著我爹問我:「聽說幾日之前,小十你對扶蘇,說了一番高見?」的時候,就笑不出來了。
那「高見」二字,還被他咬了重音。
我看著坐在座位上饒有興致地望著我的我爹,又看著衝著我笑的我哥,強忍著沒朝我哥翻個白眼。
笑什麼笑!哥!您坑了您這麼乖巧的妹妹您良心都不會痛的麼!
坑妹呢這是!
焚書的三個理由
「聽說幾日之前,小十你對扶蘇,說了一番高見?」
我聽著這話,安慰自己道好歹我爹也承認我所言的是高見呢。
嗯嘲諷反諷什麼的肯定是不存在的。
「兒臣不過略抒己見,怎比得上君父的深謀遠慮?」我行著這幾日我哥剛教我的禮節,畢恭畢敬道。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不管怎地給我爹戴高帽子這件事肯定沒錯。
「若君父不棄,兒臣便鬥膽說上幾句。」
其實我對能夠頂住我爹的視線還能這麼清晰有條理說話的自己特別佩服。
欸像我這麼厲害的人可能也沒幾個吧?
我爹似是輕笑了一聲。
我定睛一看,此刻才看清他指尖正拿著一白一黑兩顆白玉制的圍棋棋子,這兩顆棋子在他指尖來回碰撞著,一下一下發出有節奏的清脆響聲。
當響聲消失的時候,由於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動作的我身體已經僵硬地動彈不得。
此刻,他方才道:「無妨。小兒稚子之言,許是別有意味。」
我趁著我爹說話的時候,偷偷將重心轉移到左腳,然後又復而轉移到右腳,以此解了我搖搖欲墜之困。
當然,我有很機智地保持上身直立。
「百家之說,唯尊法說。余者,則坑而焚之。兒臣不才,此事所為有三。」我清了清嗓子,盡量忽視了身體的酸痛。
說起來我們不是遵法家之說麼!我覺得應該有個未成年兒童保護法!
「其一,今王朝新立,各地百姓,仍難忘昔日諸國之君。」我說到這裡的時候偷偷打量了一下我爹的神色,他回望過來,眼裡浮浮沉沉帶著我看不清楚的情緒,但至少沒生氣,「千裡百縣,縣有四郡,郡縣而非分封。」
說到這裡,我平復了一下復雜的心緒。
郡縣制。
秦朝雖已大一統,可地域差異難以融合,這不僅僅是作息習慣上,還有歷史殘留問題:諸國交戰,兩地百姓早已習慣互相敵視。這又怎是一朝一夕就可改變的事情。
「然,以法治之,則諸生平等。行以連坐,又使其暗生間隙。」
此意何解?
並非秦國統治了其余六國之名,而是七國合一,恰好統稱為秦罷了。
在法制之前,昔日趙國子民與昔日秦國子民並無差異,不過都是秦朝子民。
不是基於欺壓的奴隸制。
儒家講究的是什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國素來以姓氏為族而聚,故生死相連榮辱與共的例子比比皆是,連坐卻另辟蹊徑,以村莊城鎮鄰裡左右互相督查,雖情況過激許會使人過於惶恐之險,但對於新立的秦朝,應當嚴法度以安疆土。
「其二。」我說到這裡有點躊躇,但還是講了一個我想了很久的例子,「兒臣近來,略有疑惑。」
「兒臣居於宮中,雖尚無封號,亦有數十位宮人侍女服侍。然昔日兒臣試問君父名諱,卻無一人作答。並非不知,卻是不答。兒臣曾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本榮辱寄與兒臣身上,兒臣一念,便足以使他們天上地下。」
百思不得其解當然是騙人的。
可是,當我說到這裡的時候,仍然不可避免地心底滋生一股怒氣。
「後來,兒臣方知,蓋因兒臣之尊,乃源於君父。」
——帝王之尊,可否源於百家之說?
「君父常在,而兒臣則不然。」
——帝國常在,而秦則不然。
「夏商西周,東周二分,春秋戰國,一統於秦。人或不在,但史書長存。可若史書不復……」
——那便終有一日,百姓只知有秦。
不會有什麼「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言論,亦不會有什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宣言。
因為此時,這已經潛移默化成了百姓心中的「理」。
……如果秦不是二世而亡的話。
如果說帝王是天,那書便是那通天梯,當世人爬上梯子,才會發現所謂帝王,也非如此遙不可及。
「其三,為何?」一直沒說話的我爹終於出聲了,我剛想回答什麼,此時站在一旁聆聽許久的我哥上前半步,行了一禮:「君父,可否讓十妹略作歇息?」
哥!您真是我親哥!
我拿著皮卡皮卡的眼神望向我哥,然後望著我爹,半是撒嬌半是控訴:「君父,我如今這般年幼,身為明日的國家棟梁,可好生呵護才行。」
此時,殿內的氣息突然為之一松。
「明日的國家棟梁……」我爹笑了一下看著我,我絲毫不害臊地回望著他。
當然了!本公主顯然是祖國未來的花朵!
我大大方方得坐上我爹賜的座,這座位比我人都高,所以還是我哥把我抱上去的,坐上去以後我看著清晰了不少的視野,一時高興得有些得意忘形了:「君父,您看您新立一個幼兒保護法如何?比如拐賣虐待施暴幼兒之人,當行以重罰。」
再比如說拒絕體罰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爹您考慮一下?
我爹沉吟了一下,笑道:「是因為他們會成為明日國之棟梁?」
我點點頭。
「善也。朕之公主,想必應是明日棟梁之首。」我爹手中兩顆玉質的圍棋又在互相碰撞了,他慢慢悠悠地說話此時倒顯得非常有節奏感,「今日起,小十你可自由出入書閣一樓。而扶蘇……」
「兒臣在。」
「明日棟梁,怎能五體不勤?琴棋書畫,騎射劍術,總得有所長才行。」
「兒臣遵旨。」
我目瞪口呆地一臉黑人問號地看著我爹和我哥。
不能這樣的!皇二代什麼的不是只要負責吃喝玩樂不學無術就好了麼!怎麼到我這就這麼多事了!看書學習也就算了,可是武術短打……快醒醒!你女兒你妹妹我只想當個死宅啊!!
……可我沒膽量說這個話。
我聽著我爹「嗯?」的一聲,頂著我爹的注目,一口氣沒喘上來就哇哇大哭起來。
「君父欺負人!」
我還是個孩子啊!
我拒絕不了,我、我、我哭還不行麼!
我一邊哭,一邊揉著眼,一邊偷偷打量我爹的神色。
他看著我哭,居然在撐著腦袋在笑!!
我真的是親生的麼?
我認真地哭,哭著哭著哽住了。
我爹這個時候卻說:「哭的開心麼?」
……開心您個大頭鬼啊!!!
請原諒我此時的大不敬。
我看著他,嘗試著去瞪他,可顯然我這個神態沒什麼殺傷力,因為這個時候連我哥都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君父您可別再逗十妹了,十妹脾氣可大呢,有點不太好哄。」
「哦?」
「嗯,十妹一生氣總會看上兒臣身上的好東西,這幾日下來,兒臣可都不敢隨身帶著扳指和玉佩了。」
我看著我爹發出的驚天動地的「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笑著拍著桌子一顫一顫的,覺得自己臉都黑了。
怎麼了怎麼了!沒看過財迷啊!
「咳……哈……咳……朕已經好久不曾如此開懷。來人。」不得不說我爹笑起來真的好看,他一邊笑著一邊擦去眼角的淚花,「開朕的私庫。把那副刻著『出入平安』的金鎖給十公主送去。」
他說完還含笑著看著我:「怎樣?小十可還生氣?」
我在板著臉還是喜笑顏開中猶豫了一秒,要是我現在就笑了是不是顯得太沒骨氣了?
正是這一點猶豫,我爹又道:「順便,再給十公主身邊的宮人侍女們換上一批。」
天啊!!在我爹面前,骨氣算什麼!!!
我這一刻真想從凳子上跳下來,就抱住我爹的大腿不松開。
但我當然還是含蓄了一點。
「君父您真英明神武!!!」
我爹又忍不住笑了。他笑起來一點皺紋都沒有,真的不像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和我哥站在一起,與其說是父子倒更像是兄弟。
「小十,還有其三。」他笑著提醒我,神態像極了在催我還有一個作業沒教的老師。
「其三已經顯而易見。選以法家,亦有宰相李斯大人游說之勞。」
就像此時的我。
帝王之愛,愛欲使其生。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百家除法家外,余者式微,若為求崛起,自是必求君父垂憐。」
我用了一個不怎麼恰當的此意,「垂憐」。
其實我原本還想說「媚上」的,想想還是換了個詞。
法家只是一個個例。
上行下效,源於皇權。
有了一個法家,所有人都想成為下一個「法家」,想必人才便會因此集聚於我爹身側。
哎就連我這麼鐵骨錚錚的人,現在也不是就想只抱我爹大腿就好了嘛。
我後來想,或許是從這天開始,我就下定決心當我爹的一個腿部掛件了吧。
愛他人之所愛,恨他人之所恨,這是盲目麼?
也許是吧。可當這個人是我爹的時候,是那位千古一帝秦王嬴政的時候,我便不這麼覺得了。
這怎會是盲目!這分明是信賴!
——因為眾生之上,他便是規則本身。
老母親般的慈愛
自從我爹大張旗鼓地給我獎賞之後,我在宮裡受到的待遇就完全不一樣了。
伺候的宮人換了一批,新來的那些人顯然比先前的聽話且識相不少,別說敷衍我的命令了,有時候我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就已經有人知道我要干什麼了;走在路上同我那幾個兄弟姐妹「偶遇」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就算我表情淡淡沒怎麼搭理他們,照樣還是會經常碰到他們;甚至有一次我路上碰見了我爹身邊的大太監,就是那個上次提醒我爹陽姬是誰的那個,居然還特意等我走過,朝我行禮說了聲「十公主安」。
我知道他名為何。
趙高。
他乃是中車府令,掌君父車輿,本是秦宗室遠親,若非其母觸犯刑法,想來也不會淪為宦官之身。
他在同我問好之時,我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神色來面對他,並非我瞧不起宦官,而是因為他名為趙高。
這般想來,知道未來許並非是好事。
就某種意義上,我忌憚他遠比忌憚李斯來得深切,趙高居於君父身側,輕而易舉便可左右君父的意見,正是如此,他便是矯詔,也比旁人來得容易。
他是君父面前的大紅人,而我只不過小小的一個帝姬——我爹可是有七個女兒的——他來特意向我行禮……可別說什麼湊巧,在宮中,就不曾有湊巧。
我成了個香餑餑,就像唐僧肉,什麼妖魔鬼怪都想蹭上來吃一口。
「何故前倨而後恭也?」
我剛在我哥面前忿忿不平地說了這句話,我的腦門就被我哥拿竹簡輕輕敲了一下。
我抱著腦袋,假裝吃痛地驚呼:「兄長!這可是我全身最值錢的地方!要是敲傻了蓋如何是好?」
「前倨後恭,此意何解?」我哥壓根沒理我的假裝,收起竹簡,低眸問我。
「戰國之時,蘇秦游說六國,衣錦還鄉。昔日其嫂嫌他棄他,此刻卻匍匐跪謝。是為前倨後恭也。」我老老實實地說完這個典故,沒敢繼續裝相。
像我哥這樣的人,一般不跟我計較,我怎麼胡攪蠻纏他都不會生氣,可當他板著臉認真說話的時候還是順他的意思比較好,或許正因為他寬厚地而近似死板,我才更沒法子招架他。
這些天同我哥相處下來,我忍不住揣測我爹把我哥丟到宮裡教我念書,不是對他不滿意或者遷怒他,而是被我哥纏著不要焚書不要坑儒不要連坐的三不要搞煩了,才以此法躲開我哥的。
「昔日侍奉你的宮人,可曾短你一分衣食?」
「不曾。可他們卻欺我年少……」
我還沒說完,我哥就打斷了我:「可曾克扣?」
「……不曾。」
「你的兄弟姐妹,可曾欺你、辱你、賤你?」
我沉默了一下。
這個時代並沒有冷暴力的說辭,而且與其說是他們孤立我,不如說是我孤立他們。
「……不曾。」
「來往大臣,可曾有人騙你、笑你、謗你?行以下犯上之事?」
這一次我回答的很快:「不曾。」
「既是如此,何來前倨?」我哥一點都沒笑,「便是如今,宮人敬你畏你,乃是十妹你足以服眾;兄弟姐妹親近於你、欲與你交好,乃是兄友弟恭。何來後恭一說?」
我低著頭,不曾說好也不曾說不。
多少還是有點委屈的。
我言「前倨後恭」,雖隱帶譏諷之意,亦有對自己的生活節奏和清淨被打擾的不滿,可我會如此口無遮攔,也是只在他公子扶蘇面前。
他是我哥。
都說長兄如父,在我看來,比起我那一共才見了幾面的我親爹,一直教導我的我哥才更像是我的家長。
我聽見他的嘆息聲響起。
我哥摸了摸我的腦袋,聲音聽起來那麼溫柔:「十妹年紀雖小,神智卻不輸常人。我何故如此說道,你想來也能明白其中一二。」
「……我不知道。」我硬邦邦地回答他,我是真的有點受傷。
「十妹應知,人生在世,許是半點差錯都不能犯。」我仍然低著頭,我哥卻仍然慢慢地揉著我的腦袋,「人情世故一事,便是連我,都不過略懂半分。」
「你言『前倨後恭』,只是年少意氣,可聽者無意說者有心。」我剛想抬頭爭辯什麼,我哥很快就猜到了,「須知,隔牆有耳。」
「不過一句玩笑,若是君父聽聞,許是一笑而過,又許是……」
我哥沒有說完,但略有猜到的我已經冷汗淋淋。
別的不說,我與我的哥哥姐姐同為我爹的兒女,我卻言「前倨後恭」,免不得教人猜疑:我是否傲慢到已經目無長兄?
「便是此事外人不知,十妹也不應如此。」
我承認我聽到「外人」二字的時候,心情特別好。
要說世上最開心的事情為何,那便是你看重的人也看重你吧。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我迅速接上:「《孟子·盡心上》。」
我哥朝我露出了一個笑,繼續道:「前倨,乃他人不知我之深淺;後恭,乃人之常情,何錯之有?」
這一次換做我搶答了。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我之君子,與他之小人又有何關?」
「十妹所言極是。」我哥衝著我點頭。
我聽著這話,心情有點復雜。
因為我哥此話顯然發自肺腑,他嚴以律己寬於待人,簡直稱得是上道德模範;他見我年幼,先以利害相勸,復又希望我這麼做出於本心,倒有點希望我成材之前先成人的意味在裡頭。
……就是他這做人的標准也未免太高了點吧。
我按住隱隱有些跳動的太陽穴,假裝無辜地問道:「說來兄長可曾有妻?我可有侄子或者侄女?」
「十妹莫非是想見見你的嫂子?想來明年,便可一見。」我哥說這話的時候明顯有些怔忪,卻不見一點害羞,說的那叫一個大方。
我往後退了三步,這才點點頭:「我卻覺得,兄長想來盼子已有多日。待到嫂嫂過門,想必得多辛苦些。」
「我觀兄長,欲行母職,豈不是勞嫂嫂辛苦,另行父職?」我說完就腳底抹油似地朝外狂奔。
現在再不跑被抓到就糟了!!
我在跑出去之前,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兄長在我心中,便如母親一般溫暖。」
可逃得過今日逃不過明日。
我累死累活地繞著池塘又跑了一圈,天知道我大二體育學分修滿之後就再也沒有跑過800米了,就我這個小身板長跑起來簡直就是虐童!
未成年保護法呢!嚶嚶嚶我實名拒絕體罰!
我哥瀟瀟遙遙地跟在我的身邊走著陪跑,我看著他那優哉游哉的模樣,忍不住輕聲吐槽:「兄長可是公報私仇?」
「怎會?」我哥睜大了眼,怎麼看怎麼無辜,「十妹不知,我正是在多給予你些許溫暖。」
「更何況,十妹如此體弱,我又該如何在君父面前交代?」
……我哥切開是黑的。
我看著今天又多加了十張大字,看著多放上的三本書,看著擺開的琴棋書畫,看著多扎一個時辰馬步的計劃安排,深深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哥!我現在道歉還來得及麼!
「十妹何錯之有?君父尚在,雖說長兄如父,我這當兄長的,也不好越俎代庖。行母之職,顯然是十妹對我十分喜愛。既是如此,又怎舍得教十妹失望?」
嚶嚶嚶哥,你妹我現在就對你很失望了。
不過雖然事情很多,我還都是在我哥的微笑下咬牙堅持下來了。
說句俗的不能再俗的話,我知道他是為我好,而且確實技多不壓身。
雖然我保持了良好的表面笑嘻嘻,心裡QAQ的一貫水准,那個我爹是不是怕了這樣的我哥的猜想又忍不住冒出頭來。
等我後來跟我爹已經熟到說話能夠漫無顧忌的時候,我爹沉思了一下點了點頭:「說來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
「當時朕觀你笑嘻嘻地跟在扶蘇身後,多少便猜到你這孩子雖有金玉,內裡卻……」我爹猶豫了一下,我假裝沒聽到他「敗絮」的一個吞音。
「扶蘇可是朕的長子。」我爹說這話的時候又驕傲又頭疼,「舍不得殺,又不能貶,罵也罵不動,動也動不得,可教朕當時好生為難。」
我幾乎完全可以腦補我哥對著我爹言辭鑿鑿地說著「君父,焚書不可」、「君父,坑儒不可」、「君父,焚書不可」的君父不可三連了。
「幸好有小十替朕排憂解難。」我爹和藹地望著我,我感覺到了我的心靈受到了傷害。
我爹想說的看起來何曾是排憂解難。簡直就差直接告訴我,我的臉上什麼時候寫了「冤大頭」三個字了。
他們父子鬥法,我橫插一腳作何呢?我還以為是我自己聰明機智,救人於「水深火熱」之中。
……我真是個傻子。
讓他們互相傷害不好麼!
當我大秦的公主真難。
當我爹的小公主和我哥的妹子就更難了。
我抱著我的小金庫,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
不過嘛像這種寫作冤大頭,讀作拿好處的事情還是得多一點才行嘛。
親親抱抱舉高高
等我戰戰兢兢走進我爹的書房的時候,我爹放著手中的卷軸,指了指他對面的那張高椅:「坐。」
「畢竟,明日國之棟梁可得好生對待才是。」
我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又往前蹭了一點,只坐了椅子的一半,算來也稱得上正襟危坐。
這把椅子與先前的那把不同,算是我爹為我特意命人將其打造,我知宮中有人將其暗稱為「十公主椅」。
然後我看著我爹拿著一卷《詩經》,竟就這麼考察我的學習成果起來。
這個時代的時候,尚無《三字經》,亦無《百家姓》和《千字文》。
《詩經》雖多描摹各種情懷,卻勝在通俗易懂也朗朗上口,幾番對答中,我全然答得上來。
原本緊張的心情漸漸放松,不知不覺我的後背已經靠在了椅子上,看著我爹滿意地合上書卷,我忍不住替自己表功:「君父,這幾月光景,兒臣可有好生跟著兄長學習。」
「嗯。朕亦有聽扶蘇提及。」
我不死心地又強調道:「君父,兒臣可有刻苦到廢寢忘食。」
我爹瞅了瞅我,我大大方方地回望著他,我覺得我爹這一瞬的沉默像是無語了。
我雖學的刻苦,但跟在我哥身後待遇也提高了不少,人生於世,吃吃喝喝可是重要享受的一環,而我現在好歹也是個公主,以前窮苦的時候沒吃過的好菜我全都想嘗個遍。
於是乎,我面色紅潤,油光滿面,體重也硬生生重了不少,和我剛出生時因為早產,那個我自己都不想再看一眼鏡子的小瘦猴子可完全不同。
可這怎麼能說是睜眼說瞎話呢。
這明明是彩衣娛親才對!
「如此一來,那小十想要什麼獎勵?」我爹一副從善如流的模樣,他答應得太快倒讓我有點遲疑了。
其實我本來也沒想得到什麼獎勵,我只想聽他誇誇我,像我這麼活潑可愛美麗動人聰明伶俐機智無比(以下省略幾百字)的小糯米丸子,怎麼看都值得好生誇獎。
最好多誇我幾句!
我一個轉念,就說出了一個問句:「……抱抱親親舉高高?」
有時候我想是不是穿成了小孩子,會連心智也潛移默化間變得了小孩子。
我這幾天確實有點皮膚飢渴症,我都在我哥懷中抱了他幾次了,雖稍有緩和卻還是覺得不夠。
我記得我以前好像看過,孩子小的時候父母應該多注意和孩子身體接觸,是因為孩子需要更多的愛。
雖然說愛有點矯情,但我覺得人確實是離開了愛就沒辦法存活的生物。
我爹那一瞬間的愕然是連我這種人都能看得出來的。
「哈哈哈!」他連笑三聲,「抱抱親親舉高高?朕生來四十有余,尚未聽到這種言論。」
「小十。」他溫和地說,「到朕這邊來。」
那一瞬間我坐在椅子上,按著椅子的把手,僵硬得不敢動彈。
大概遲疑了有個三秒,我翻過身從椅子上抱著扶手慢慢爬下來,其實我早就會從椅子上直接一躍而跳平安著地,但說實話,我有點怕。
我盡量控制自己的腳步顯得和平常一樣莽撞,等我撲向我爹的龍椅的一腳之前,我已經被人抱了起來。
是我爹。
濕潤的觸感落在了我的臉頰上——「親親」,復而又將我抱在他的胸前,我那未長開的小胖手虛虛地拽住了面前這人的衣襟——「抱抱」,我拽著他衣襟的手背他輕輕地用手扶開,我不滿地用四肢在空中張牙舞爪著,在凌空的瞬間還是沒骨氣地緊緊抱住了我爹的手,然後那個帶著笑意的聲音繼續說:「舉高高。」
「是這樣麼?」
當他坐回到龍椅上,我傻乎乎地呆在他的懷中,一時之間竟不知所措。
「君、君父?」
「嗯?」
「……爹?」
「嗯。」
我看著我眼前那張從未如此近的臉,生鏽的大腦後知後覺地運轉了起來。
腦內被遲到的彈幕刷了滿屏。
臥槽臥槽!
剛才發生了什麼!
親親抱抱舉高高?怎麼回事!我是在做夢?
我爹剛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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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害怕抑或不安?」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搖到一半覺得不對,面容僵硬地望向了我爹。
剛才我爹看出來我的害怕和不安了?
我不知不覺拽緊了自己的衣袖,臉埋入了我爹的懷裡,以此想試圖掩蓋我瑟瑟發抖的身形。
「怎地又害怕了?」我爹摸了摸我的腦袋,聲音聽起來有點無奈,「先前朝朕討要好處的時候怎不見害怕?怎地今日……倒畏懼起朕來?」
「……昔日,兒臣只是初生牛犢罷了。」
無知則無懼。
我不知道該怎麼來形容和描述我的感覺,由於我的前世,我不曾畏懼君權,被我哥拽著科普了不少事情之後,方才意識到了君王乃天子,這究竟在古代意味著什麼。
這個時代可沒什麼監護人有監護被監護人的責任的說法,在血緣之前,我爹和我亦是君臣。
君若要臣死,臣……謝主隆恩。
我爹嘆了口氣,我聽著他胸腔顫動的聲響,身體在此刻奇妙地停止了顫抖。
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是多麼瘋狂的話。
「在什麼情況下,君父可會殺兒臣?」
「……朕不曾誅殺至親。」
「便是行大逆不道之事,以下犯上,諸如謀逆之舉也不曾?」那個時候,比起「不曾」,我想聽到的或許是「不會」。
「你言『初生牛犢』,可虎毒尚也不食子。」
「若此事發生,君父會如何處置此人?」說到這裡的時候我鼓起勇氣抬頭看著我爹,他的手撐著額頭,衝著我奇怪地笑了笑:「此事為何事?謀反?」
他輕飄飄地咬著那兩個字,嗤笑一聲:「那也得看那人是否有這個本事。」
我爹當然是有資格和氣勢說這句話的。
他即位為王時尚且十三,二十六年間便滅六國統一天下,自稱帝皇,做了前無古人之事。
統一中原,天下英雄,無一不俯首稱臣。
「小十竟如此擔憂……」我爹朝著我搖了搖頭,一副無奈的樣子,「倒真像是杞人憂天。」
「也罷,若真有一日,朕會將那人就地幽禁,許是此生都不得解脫。」
終身不得解脫。
我倒覺得,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那兒臣便不會再懼君父。」我知道這麼說一定會顯得幼稚,甚至還有點自大的意味來。
可這真是我的真心話。
我爹雖是笑了,但這個笑容裡我看不到任何嘲笑的意味,更像是隨口的一個玩笑:「不懼?世人皆懼,哪怕扶蘇也不例外。」
「世人畏君父,乃是因為君父高高在上,是天子,敬而懼之;大臣畏君父,乃是身家榮辱皆寄於君父一身,便是直言諍諫,也擔著身家性命,擁而懼之。」
至於我哥……
我想到我哥對我在君父面前不可放肆的教導,閉了閉眼。
「兄長慕於君父,自然也愛而懼之。」
我爹沒有說話,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
——你既知曉,又有何勇氣,敢出此狂言?
他的眼裡,似是這個意思。
「兒臣胸無大志。此生只想碌碌無為,許是屍祿素飡,只求吃喝玩樂,壽終正寢。不似兄長,心懷天下,因知君父大能,故心生畏懼。」
我先小心翼翼地把我哥摘了出來,才繼續道:「然對其余世人,君父乃天子,可對我而言,雖是君,亦是爹。」
就連我當著面喊他爹,我爹剛才都回應我了。
世人道他是始皇帝,可我亦知他是嬴政,而我繼承了他的姓氏。
我此時此刻仍然在他的懷中,於是可以輕而易舉地看見,他瞳中我模糊的身形。
「兒臣無才。既知君父何時何地都不為殺死兒臣,便心無畏懼。」
也許天子確實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亦也會一怒之下,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可這與我何干?
我若受寵一日,便享受我爹一日的寵愛;縱使失去寵愛,也有失去寵愛的活法。
患得患失?
這可不是我的性格。
我能被我爹寵愛可是我的本事,畢竟本公主活潑可愛美麗動人聰明伶俐機智無比(以下省略幾千字),雖我也不知我何時點亮了爭寵的技能,但總歸我現在是受寵的。
難道因為可能失寵,我就要怕我爹,然後把現在的寵愛也丟掉麼?
……我又不是傻子。
我爹沒有說話,我也就乖乖坐在他懷裡,任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老實說,我爹會這麼有耐心地陪我說話已經足夠讓我受寵若驚的了,所以在他懷中我還觀察著他的衣領,倒也一點也不無趣。
我正暗搓搓要不要偷偷摸一摸我爹戴著的帽子呢,我爹突然間抱著我身體前傾,打斷了我罪惡的小手。
他朝書桌上拉過來的,是一塊小的絹布。
上面凌亂地寫了很多被劃掉的兩個字,而最後剩下的,僅有兩個兩個字。
一為「陰嫚」,二為「陽滋」。
我爹指了指那兩個字,問我道:「小十更中意哪個名字?」
我看著一邊放著的《道德經》,以及陰陽這兩個字,隱隱猜到我這名字是怎麼取的了。
說起來我爹是不是很喜歡嗑藥修仙還要說要長生來著?不過好像也沒有哪個皇帝不想長生……
我丟掉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思緒,看著這兩個名字。
最後,還是點在了「陰嫚」之上。
我其實可以找個別的理由的,比如嫚有女性之意,亦有懈怠之意,和我本人性格可以說是很像了。
可我還是說:「避長者諱,不敢自稱為『陽滋』。」
我甚至不知道我爹到底是想要試探我,還是真的完全忘記了「陽姬」。
因為他只是收起了絹布,抱著我將我放在了地上,蹲著身子跟我說:「朕的十公主,從此,你便名為贏陰嫚了。」
他的手放在我的腦袋上的時候,我突然之間想到了一句話: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我爹個大豬蹄子
我三歲生辰那年,我的名字正式上了我們家的族譜。
這個時候既沒有宗人府一說也沒有玉碟的說法,這一次的生辰倒不如說是宣告大家,我名為「嬴陰嫚」這一事。
本來也可以再隆重一點,我爹還問我是不是想要個公主職稱,我內心無比悲傷但表面還是正義凜然的拒絕了。
秦只有郡縣制,並無分封制,就連同我爹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將軍和謀士論功行賞之時,也只是賞賜土地的稅收而不是賞賜土地本身,簡單來說兩者的區別就是一個只拿錢,一個還可自治。
既然沒有分封制,也就沒有王爺啊這種說法,也就是說……我大哥到現在都還是個光頭皇子。
他什麼職位都沒有(。),也不是太子,所以我爹不讓他上朝他就只能乖乖在後宮教我讀書,沒結婚沒開府某種意義上還能算個啃老族(不是)。
簡直太慘了,見者悲傷,聞者流淚。
我作為我哥乖巧可愛的妹妹也不由得流下了虛偽的淚水。
可是公主,卻還是有分品階的。
根據郡、縣、鄉、亭四等來分,一看品階的名字就知道這是根據郡縣制來簡單區分的,一般來說公主有品階不代表一定有封地,只是有封底的資格罷了,也就是說下一品的品階一定不可能有上一品的封地。
像我爹那麼大方有錢的世界第一大土豪,他要是出個手,起碼也得給我封個亭公主當當,就幾個小亭的賦稅給我當零花錢玩玩也就只是他揮一揮手的事情,換句話說,我拒絕了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所以我坐在我三歲生辰的宴會上,哪怕距離我拒絕我爹那天起已經過了三天,我還是忍不住肉疼地嘆息。
我哥坐在我旁邊,小口小口地抿茶,這種宴會上他不喝酒就算了!還不讓我喝酒!
……簡直是老年人的養生了。
他放下茶杯,對於我不停的嘆息有點無奈:「小十你既後悔,何故當時拒絕君父?若是顧及於我,自當不必。」
「哥!您覺得我是那種會因為您就拒絕那麼多好處的人麼!」我壓低聲音一臉震驚,天啊!原來我在我哥心中的形像竟如此偉岸!
「……別耍寶了。」我哥扶額,「今天好歹也長了一歲,還這般一驚一乍怎行。」
我真沒想到能從我哥口裡聽到「耍寶」這兩個字。
太可怕了。
我拒絕我爹的原因,說來確實有考慮到我哥啦,你想原本我哥就被認為不怎麼受寵,我搶在他先頭拿了封號,豈不是有著踩他上位之嫌。
而且除了我幾個出嫁的姐姐有封號以外,所有的皇子和未成年的帝姬均無封號,朝中皆用齒序相稱,我是第一個,倒有槍打出頭鳥的風險。
再說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嘛這麼說告訴我哥了他一定又要說我亂用典故——我比起那點靠天吃飯的賦稅,還是更喜歡從我爹和我哥的私庫裡坑點寶貝出來。我可才不會因小失大呢。萬一我小金庫比他們還厚(做夢),他們反過來要我養怎麼辦?等等,好像養我爹和養我哥這兩個大帥哥很有成就感哎!
正當我還在抱著我的金杯子傻笑做著夢的時候,場面上突然一靜。
我哥把我從夢中拍醒,我聽著胡笳的聲音響起,看著眼前的這支舞,四個身穿白衣的舞娘舞姿妙曼,但這都比不上那正中心的一朵紅蓮來得耀眼奪目。
步步生蓮,紅衣似火,輕解面紗,是個美人。
如果這不是我的生辰禮,那坐在主座上的人不是我爹的話,我興許還能為我穿越以來見過的這個最美的姑娘投以欣賞的目光吧。
我曾以為,一舞傾城,那是只有電視劇的編劇才會寫的最惡俗的套路。
但這樣的美人確實是存在的,此時此刻,就在眼前。
她在獻媚於君父。
在我的生辰,也在我母親的忌日。
她一舞完畢後,站在中央,聲音嫵媚神情柔弱,我也知道我的描述可笑,但這已經是我能想到最貼切的形容了,我聽見她道:「胡姬以此舞,願祝我大秦十公主,此生健康無災。」
健康無災?算是最謹慎的祝詞了。
我輕笑,當場起立,我哥按住了我的手,可這點力道對我來說只要輕輕一掙就能松開,我哥怕什麼呢?他怕我當場鬧事麼?
我可是看過幾千本宮鬥文的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少女!
「好!」我起立,直接蹦到了桌子上大聲喝彩,在這個安靜的宴會上我竟是第一個鼓掌的人,「此舞甚好!」
然後我就站在桌子上,朝我爹行了個禮,指著胡姬大聲道:「君父。兒臣想要她。」
神色端的就是一個紈绔。
真是可惜了。
如果她只是在我生辰上跳舞,只是通過朝我祝壽來取悅於我爹,只要她不叫胡姬的話……我許不會這麼做。
胡姬為何人?
我那尚未出生的弟弟,秦二世胡亥的生母。
如果我這生不想短命而亡,那還沒出生的小子就是我最大的敵人。
如此一來,我偏生不信,莫不成胡姬還會隔空生子不成?
我望著我爹,我就不信我爹連在今天都不給我這個面子!
我爹坐在高座之上,他帽子的珠簾遮住了他的雙眼,這個時候,我甚至不知他的目光究竟是落在我身上,還是落在那伏在台上身軀顫抖著的胡姬身上。
那將胡姬獻上的我不認識的大臣還在尬笑著朝我行禮,說:「十殿下不知,胡姬是獻於君上……」
「既獻於君父,若君父願賞賜於我,又有何不可?」我敢肯定這人才沒有這個膽子說胡姬獻給我爹到底是做什麼,要知道,我還只是個三歲的寶寶。
三歲的孩子,不諳世事,豈不是正常得很?
「小十求此人,所為為何?」
我聽到我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下一沉。
我爹不願意,或者說他在猶豫。否則他早就直接不繼續問什麼就如我所願了。
可我還是有點不死心,我爹看上哪個女子都可以,就唯獨不可是胡姬!
我要是不試試直接把這件事從源頭掐斷,我怎可甘心!
「此人跳舞好看,兒臣還未見過這種歌舞。亦想習個零星半點。」
「既如此,朕便將剩余四名舞娘賞你。」
「可她們跳的沒胡姬好看!兒臣就是——」在我打算繼續說什麼之前,我哥撐著桌子一個翻身,竟站在桌子前,擋在了我身前。
「十妹年幼,尚不知事,皆是兒臣之錯,未盡教導之職。還望君父看在今日十妹生辰份上,饒恕十妹。」寬厚的背影擋在我的身前,公子扶蘇,本應身形挺拔如翠竹,此時他卻為了我彎下腰來,「顧大人。十妹稚子無心之過,扶蘇在此替十妹賠罪了。」
……為什麼會有我哥說的那麼嚴重?
……為什麼我爹還不讓我哥平身?
我此時此刻竟有著不顧一切大喊地衝動,但是我看著我身前的兄長,狠狠地閉上了眼。
不可以。
這樣做的話,只會給我哥帶來更大的麻煩。
那坐在皇位上的人此刻終於發話了,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靜,平靜得無痕無波無瀾:「既如此,便罰你三個月的俸祿。至於陰嫚……」
我仰著頭望著那個遠在天邊的身形,倔強地咬著嘴不說一句話。
我瞪著眼睛,試圖仔仔細細地看著皇座上的那個人,他是秦始皇,不是我爹。
「……便禁足三日。」
「兒臣遵旨。」我哥拽著我的袖子,我跟在他身後,終究還是彎下了腰。
今天的宴會,因為這件事就散了。
我跟在我哥的身後,在皇宮裡繞著池塘整整跑了十圈。
跑到眼淚都已經完全干涸。
反正禁足是從明天才開始,今天反正也沒哪個不長眼的人敢湊上前來管我。
「哥!我要喝酒!」我仰著頭對著我哥大喊,「今天我生辰大家都喝酒!憑什麼就我這個壽星不能喝!」
什麼鬼生辰!
還不如我去年過的那個呢!好歹還禮物收到手軟!
不像那個誰,我都三歲了一年生日禮物都沒送給我!還只會凶我!!
「你想多了。借酒澆愁又是你從哪個雜書上看到的毛病。」我哥殘酷無情地將我的反抗鎮壓,「君父已經很生氣了,十妹你最近乖一點,要是精力這般旺盛,明日訓練再翻倍可好?」
「……哥!」我鼓起腮幫子看著我哥,「我已經超難過了好不好!你還不安慰我!」
「換做往日,我早就會說教你一番了。君父私事,何必摻和?」我看著我哥望著平靜的湖面,月光之下湖面灑滿銀光,他在風中負手而立,倒顯得有些冷酷,「終歸不是你我能夠干涉之事。」
「今日君父寵你,尚且無礙。明日,許是就要擔上恃寵而驕的名聲。」
「……好名聲與我何用?」我亦反問,「我不過燕雀之志,名聲於我如浮雲。」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你在大學不保研不留學要績點作甚?
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個好名聲。
長袖善舞不是我的風格,我寧肯有個能止小兒夜啼的名聲,也絕不做個人善人欺的好人。
我哥是個好人,是個君子,那我就當個小人,他不適合的事情我來做。
我會成為一把刀。
他是要問鼎大位的人,我卻別無所求。
仁君總是處處受人所制,暴君卻人人懼之,自然也就無所顧忌。
「十妹尚且不知,名聲代表了什麼。便是今後十妹嫁人——」
「那便不嫁。」我回答的無比果斷。
作為一個昔日的母胎solo,我在現代都覺得戀愛哪有游戲好玩,到了這個時代,我可沒傻到當了公主還要嫁人。
秦朝再怎麼女性地位較高,也是男女不平等的。
養上十幾個面首,待在公主府不好麼?
「……今日,我尚說服不了十妹。」我哥轉過身來,「十妹不想嫁那便不嫁。總歸,我能盡力護著你。」
我仰著頭看著我哥,干涸已久的眼眶竟忍不住落下淚來。
我其實先前在殿中,仰著頭看著我爹的時候,就差點哭了。
可我忍住了。
眼淚這個東西,在在乎你的人面前,價值千金;在不在乎你的人面前,不過只是被羞辱的武器罷了。
我覺得難堪,覺得不爭氣,為被我爹這麼對待還想試圖用眼淚來打動他的自己。
我哥彎下身,他從懷中掏出手帕,無奈地一點點為我拂去淚光。
他本來身上不會帶手帕的,是因為和我相處多了,才會為我而帶。
我撲進他的懷中,蹭了蹭:「哥。我不想理我爹那個大豬蹄子了。」
「……十妹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俚語。大豬蹄子?十妹莫非餓了?」
簡直是雞同鴨講。
不過也沒關系。
「哥,你的懷抱真的好有老母親的溫暖啊。」
我哥沉吟了一下,道:「莫非十妹是嫌兩倍的訓練量還過少?那便直說就好。三倍如何?」
「……哥,我錯了QAQ。」
落子無悔君知否
要說過了三歲的生辰以後,我的世界有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那倒還不至於。
但明顯的,我在宮中的熱度下降不少,從一開始眾人的趨之若鶩,到現在門可羅雀,前後落差之大……如果不是我哥在,我肯定早就暗搓搓忍不住干什麼壞事了。
哪像現在,我看著我筆下寫的四個大字「人之常情」,還能笑得出來。
值得一提的是,我身邊的宮人行為舉止倒不見什麼改變,想來也是我爹特意給我挑選的,自然是「不同凡響」。
欸算了,不想他了,想到他我就生氣。
我筆下一頓,下一秒我哥的視線就如閃電般地投了過來。
我嘆了口氣,無比懷念現代的紙,至少我還可以將其揉成一團,以此排遣我那浮躁的內心。
只不過是我哥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我被禁足三日,倒宮中一副我們兄妹兩已然失寵的樣子。
不過也許這也沒說錯。
至少據我所知,我爹這幾個月除去上下朝,不是待在書房便是移駕胡姬所住的側殿,一·次·也·沒·傳·召·過·我!
想當時我聽到這個消息,憤怒地折斷了我手中的毛筆,憤怒地大喊:「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然後我在我哥的目光下認慫地道了歉。
說來也奇怪,我剛開始的時候是連繞著池塘跑個半圈都會喘氣的辣雞,不過是跟在我哥身後訓練了一年多,就已經力大無窮了。
考慮到我的年紀,enmmm莫不成我長大以後會成為什麼肌肉女?
太可怕了。
我一點都不想成為一個怪力蘿莉,這種屬性在二x元中算萌點,在現實生活中只會超可怕好麼!
我哥安慰我說我年紀還小,等我長大了就能控制力量了。
怎麼說的好像哈○波特裡面巫師小的時候經常魔力暴動似的。
我也不知我究竟是出於裝傻自欺欺人還是什麼心態,反正我沒追問。
人家還是個寶寶,承受不了殘酷的真相。
值得一提的是,我爹後來還是如約把那四個舞女送給我了。
琴棋書畫,騎射劍術,諸多事物,總得有一技之長。
說真的,好好學習我有點不甘心,就好像我還是一個聽我爹話的乖寶寶,可是不好好學習吧,我又覺得自己幼稚,學習與我爹何關?
還是我哥替我拍板,讓我先什麼都試試看,不感興趣了就不學。
什麼都嘗試一下,找到自己最喜歡什麼,這簡直就是我上輩子做夢都想要有的體驗了。
不然怎麼說有錢真好。
我曾以為,西域那邊的音樂多有凄婉之意,然我忘了,凄婉的從不是西域,而是被迫嫁到西域的人。
比如和親的公主,又比如被掠走的婦人。
前者以王昭君最為盛名,後者則是蔡文姬。
然她們現今均未出生。
這個時候西域的風格倒更像是後世的阿拉伯,熱情、大膽,按照中原的說法,倒有點需要非禮勿視了。
我倒還挺喜歡這樣的舞蹈的,看起來特別好看,但是要讓我跳……我選擇go die。
但讓四個漂亮的小姐姐天天跳舞給我看,我還能側臥躺在床上邊吃點心邊看,這是什麼人間天堂!
我說這些的原因,其實想說的是,我本來都快把我爹的事情拋到腦後了。
他沒那麼在乎我,我就不那麼在乎他,說我冷心冷肺也好,忘恩負義也罷,我素來如此。
我想起我前世和我媽吵過很多次架,我不記得吵架的原因是什麼了,我對我媽說:「我連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為什麼要管你的事和家裡的事。」
我媽回敬我:「那你可真沒良心。」
沒良心麼?
或許是吧。
我穿越三年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想到前世的家人。
我覺得沒良心也挺好的,最起碼對新生活的適應能力強,也不太容易傷心。
所以我看著一個我沒見過的小太監戰戰兢兢來我的殿叩見我,說「陛下書房有請十殿下」的時候,我還在慢慢悠悠地吃著桂花糕。
我細嚼慢咽地咬完桂花糕,端的就是一個優雅矜持,那個跪在地上的小太監一副都要哭了的表情。
我拿帕子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招呼我的宮女給這個小可憐拿了一塊,還換了身新衣服和給我的玉佩挑了個和這身衣服顏色相配的穗子,才磨磨蹭蹭地上了轎子。
我下轎的時候,守在書房門口的侍衛和太監只是垂首,我也就一路暢通無阻地入了殿中。
等我入了殿中之時,才見到書房內竟另有一人。
我素不相識的一人。
他不著官服,卻穿道服,陰陽八卦之陣印刻在他衣服背後,一身白袍,不曾留有胡須,面容白淨,乃似少年。
他見我,也不過微微作揖,隨即便直身:「徐福見過十殿下。」
倒像是什麼世外高人。
我爹笑著招呼我過來:「小十,你快拜見徐先生。」
……徐先生?
我依言行禮,卻冷眼看著這位所謂的「先生」。
多虧了這人名字和徐○記一模一樣,我也記得他。
要說我爹在史上干過什麼最荒唐的事情,絕對是追求長生。
蓬萊遠在海的對岸,便以為那裡就是仙島。仙人住所,自然能長生問道。
就漫長的歷史長河來看,徐福出海,算是東南亞文化傳播的推動者,但就我爹的角度來看,他可貨真價實當了次冤大頭。
蓬萊仙境,長生不老,這都不過是哄人的謊話,哪怕是世間至高無上的帝王,也會因怕死的弱點而所受蒙蔽。
哪怕我現在不怎麼想搭理我爹,我也不樂意見得我爹的私庫被騙子詐去,再怎樣我爹的東西,多少也有我和我哥的份吧?
「不知這位先生,以何見長?」
「小十!不可對先生無理!」
我聽著我爹的呵斥,悲哀地發現我此時此刻竟然還會心下微涼。
嘖,許是這殿建的時候哪裡沒修好,可能是漏了幾縷冬風,才如此寒冷吧。
「無礙。」我看著徐福衝我微微頷首,感覺自己更氣了,他何德何能,膽敢對本公主頷首?
「鄙人不才。只是略通面相和道家之術罷了。」
我冷笑一聲。
「那依你之才,本公主面相如何?」
他細細端詳看了我一陣,半晌卻將目光轉向我爹,「十殿下乃大福之人,自可逢凶化吉,陛下不必擔憂。」
還真能編。
……我什麼時候成錦鯉了我怎麼不知道??
我本來想諷刺兩句,最終還是忍住了。
聽這位「徐先生」的話,我爹似乎因為什麼替我擔憂。
「陛下這幾日可記得按時服用仙丹。」
這話說的,好像就像吃藥一樣。
「臣將閉關七日,屆時或許能有所突破。」
什麼時候修煉丹藥的時間還能這麼精准了?
我一邊心裡默默吐槽,一邊看著我爹無比殷勤,此時「徐先生」也變成了「徐道長」,並許下了「朕必全力相助道長」的話來。
等殿中只剩下我和我爹二人,我看著他捧著手中的紅色盒子,一副視若珍寶的樣子。
我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君父可知,此物原料為何?可曾找人試毒?」
我聽著我爹頭頭是道地說出一串的原材料,到頭來只聽懂了最前面的朱砂。
他也說他拿了半粒,找人試毒,不但食後無礙,服用的那個小太監亦一天容光煥發。
我心底一沉。
朱砂為何?
主要成分為水銀,再專業一點,那就是汞。
因汞中毒而死亡的情況,可曾是少數?
我有一個學化學的小伙伴跟我科普過一句話,說離開劑量談毒性就是耍流氓。
試毒同理。
除非我爹找個人和他吃下一模一樣的劑量,否則試毒毫無意義,最好還要找個身體體質和他相差無幾的人。
「君父!那位徐道長,可亦曾服用一樣的仙藥?」我提高聲音,打斷了我爹絮絮叨叨的話。
原本高興地紅光滿面的我爹,微微皺了皺眉,卻還是回答我說:「不曾。」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用著略顯輕快的語調對我道:「如此貴重的仙藥,朕自當會留給扶蘇和小十。」
我說不出話。
這就好像是你的父母,又不知信了朋友圈的哪位「磚家」所說的言論,花上大價錢讓你吃鹽,說是能防止核輻射雲雲。
如果只是吃鹽,我想必也會咬著牙吃下去吧。
可現在,我爹要讓我吃的是汞,還讓我哥一起吃。
「君父!君父可忘昔日侯生、盧生之恥?」
我說的兩個名字,是在我出生之前騙過我爹的兩名道士。
尤其是後者,直接決定了我爹一怒之下下達了「坑儒」的命令,被殺的方士(即道士)和硬著頭皮為其辯解的儒生數不勝數。
我爹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
「小十意欲為何?莫不成,以你之見,朕並無長生之德?」
我「嘭」地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蓋很疼,是我自出生以來都不曾有過的疼,可此時此刻我顧不上為此叫痛。
我只是跪在地上,仰著頭,望著他。
「陰嫚自是願意君父,百年千年乃至萬年為君。」
長命百歲亦曾太少。
向天再借五百年也不曾足夠。
只要我爹是帝王一日,我便是帝姬一日。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哪怕是我大哥登基,他亦也會有他的女兒,都是公主,當帝王的女兒好還是當帝王的妹妹好?
所以說這話,我是認真的。
「只是,君父,需知南轅北轍。」
我爹這是走在長生路上麼?
……不,我只覺得他在走上慢性自殺的道路。
「嘭——!」
那是紅木盒拍在桌上的聲音,我從來沒見過我爹摔過東西,這是第一次。
他那雙赤色的雙眼冷冷地看著我,帝王威壓,從來不是空口無憑的虛構。
我聽見他深深呼吸了幾次,耐著性子跟我解釋:「先前那幾個術士,並無實才,但徐道長……他亦說你福星高照。」
「兒臣可不曾行賄於他。」
「胡鬧!」眼前的這位帝王顯然怒極,「也不知扶蘇怎地教導著你,竟不曾教你一絲敬畏之心!」
我看著他,此時此刻,竟然只想笑。
我也真的笑了出來。
當你被原本喜歡的人討厭的時候,以前被他喜歡的優點自然會淪為缺點。
敬畏之心。
我覺得我半年以前所說的「兒臣不畏懼君父」,倒成了一個笑話。
他又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哥呢。
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我慢慢站起身,我爹看著我,沒有動作。
他在想什麼呢。他又想如何數落我呢。
我拿起那被摔在桌子上的紅木盒,猛地一下朝地上砸去!
等我砸完之後,才恍若無事地朝他笑了笑:「兒臣大逆不道,君父可會誅殺兒臣?」
「哦,兒臣忘了,應該問君父,君父可會圈禁兒臣。」
為什麼要刻意激怒他呢。
我也不知道啊。
可是這樣做我很快樂啊,快樂不就夠了。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也許不算吧。
我只是想要我自己死心。
如果我向我爹所渴求的東西無法得到,那就干脆不要抱有希望算了。
我和這個男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
許久,他卻笑了:「圈禁?朕素來秉公執法,怎會濫用刑罰。此事既是因此丹藥而起,便因此丹藥而終。」
「此藥價值千金,怎可因爾之故浪費?」
我站在原地,如果先前只是冷風吹過,那麼此刻便是冰天雪地。
我看著滾在我腳邊的那顆丹藥,哪怕在剛才那樣的衝擊下,它也不曾碾成粉碎,一時之間我多希望是我理解錯了。
我只是深深俯首:「臣……謝主隆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況是只是撿起一顆掉在地上的丹藥服下。
一劑的藥劑,想來也吃不死人。
不干不淨,吃了沒病。
像大殿這麼干淨,地板亮得能夠反射出人的倒影,又有什麼要緊呢。
哪怕是我不停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在我抓起那顆藥丸之前,我的眼淚終究還是滴落到了地板上。
那麼清脆。
我撿起來,就著衣袖仔仔細細擦了擦,然後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他的身影。
面前的這個男人也蹲了下來,蹲在我的面前。
「罷了。罷了。」他連說了兩遍,我卻仍執意打算將其往嘴中送去,我爹一惱,他抓痛了我的手,這個時候,那粒圓滾滾的東西又復而滾在了地上,我聽見他的聲音仍然隱隱帶著怒氣,「小十這是作何?莫不成還在同朕置氣不成?」
「陛下應知,一諾千金,落子無悔。」我硬邦邦地回答他,「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果真還是在同朕置氣。」
我不理他。
「朕方才一時怒極,乃是無心之失。」
我還是沒理他。
「……你這孩子。」
我怒氣衝衝地看著我爹,怎麼了!你女兒我就這個破脾氣!您要是不滿就換個女兒寵啊!!
他見我看他,反而是笑:「怎的?不生君父的氣了?」
我還來不及反駁,就看見他的掌心發出了微弱的光。
猶如魔法一般,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朵白色木蓮。
潔白如玉,香氣襲人,這在冬天,本不應該看到的綻放的花。
我屏住了呼吸,連「這不科學!」一時都忘記喊出,更別說記得生我爹的氣。
這朵花真的好看。
更別提我爹還將這朵花別在了我頭上。
「收了君父的這朵花,小十還生氣否?」
「……還生氣的。」
「好吧。那要怎樣,才不生氣?」
我爹這明顯是哄孩子的口吻。
「你不能再像上次一樣隨便凶我!」
「上次?哦,是指胡姬那次?朕依稀記得,那次分明可沒凶小十吧?」
「可你隨便罰了我!」我控訴道,「還有這次!您還命令我去做那麼過分的事情!明明士可殺不可辱!」
「……有那麼嚴重麼?」
「就是有!!」
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中,我爹率先舉了白旗:「好好好。是君父的錯。」
我看著這樣哄著我的我爹,完全搞不明白。
為什麼他會在半年之前我的生辰上將我置之不理呢,又是為什麼在剛才的時候,又對我大動肝火呢。
「倒是小十,為何會這般介懷?」也許是我的喃喃自語被我爹聽見了,又或者他已經完全猜到了我的心聲,「小十不信長生之道姑且不論,胡姬於你,又何曾是阻礙?」
「你是朕的帝姬。莫說有個胡姬,便有十個,也於你毫無威脅。縱使她替你生下個弟弟或者妹妹,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既如此,為何如此不安,抑或……排斥?」
我看得出來我爹是真的覺得奇怪。
別說是古代,就是現代,也沒有女兒管喪偶的父親的私生活的事情。
我聽著我爹漫不經心的話,一邊覺得他並沒有多看重那位「胡姬」而舒了口氣,一邊又為半年前受到呵斥的自己和大哥感到難過。
我給不出來他理由。
真的,如果那個人不叫胡姬,我確實最多就是不舒服,也不會怎麼樣。
去試圖和一個古人將從一而終?而且他還是人間的帝王?別傻了。
我爹只是我爹。他只要願意,給我找多少個小媽(?),我也只能說他開心就好。
我所懼者,究竟名為命運,還是名為歷史呢?
「我看她不順眼而已。」斟酌再三,我選擇了這個說法,「她在我素未謀面的母親去世那日出現。」
我在心中暗自給我生母道了歉,抱歉借用了她的名號。
「君父,往日兒臣同那麼多折子爭寵已經很累了,兒臣可不想多來一個對手。」我爹顯然被我這句話逗笑了,我神色不由得也輕松了許多,「更別提,諸人皆道君父為她而斥責兒臣,兒臣自然更是不喜。」
我看著我爹的神色轉而淡淡地思索。
可能這也算上眼藥?突然發現點亮了一部分宅鬥宮鬥技能的我思緒復雜。
其實我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
在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意識到,為何眾人皆言,皇宮是個大染缸了。
而且,最諷刺的是,眾人會喜歡將這種變化,將其冠名為「成長」。
真真是無趣透了。
流芳千古亦長生
「小十為何不信永生?」
我能感覺到我爹在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有點小心翼翼。
或許這點小心翼翼也不過是我的錯覺,因為此時此刻我並不想冒著任何零星半點一絲一毫的風險和他爭吵。
沒有比吵架更消耗精力的事情了。
又吃力又累,又不開心,剛才還腦子有點發熱,現在的我倒是已經冷靜不少了。
吵架的時候,人總是會下意識地把自己包裹成一個刺蝟,不管不顧地用著能想到的最惡毒的方式去刺痛對方,以此試圖來成為雙方關系中的主導,或者說,證明自己的正確性。
我先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緒,亦問道:「君父又為何相信永生?」
同樣的一句話,用不同的口吻說出來,給人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攻擊性,盡可能地淡然而又平穩:「自混沌以來,便是盤古大神,大能如此,尚也未得永生。」
「前所未有,便是不能麼?」我爹回答我的口吻也無比平靜,「如若此,朕又如何能一統中原?」
我煩躁地試圖抓著頭發,在碰到那朵木蓮的時候停下了動作。
仔細聞來,此時此刻我還能隱隱聞到木蓮的清香。
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
長生和一統中原,又怎可同日而語呢?
我這麼想著,看著一臉意氣風發的我爹,還是住了嘴。
對我爹來說,他想必一定認為這世間沒有任何能難倒他的事情吧?
十三歲即王位,苦心籌謀幾十年,終究成為一代帝王。
這是何等的宏圖霸業!
雖非絕後,卻也空前。
可我該怎麼去說,去告訴他,人終歸是有極限的?
可若不說,我莫不成就這樣袖手旁觀?
「君父,長生並非只有不老不死,青史留名,流芳千古,亦為永生。」
我試圖換個法子勸他。
人為何怕死?
許是人死燈滅,當死亡降臨之時,眼中的世界歸於灰燼,像是自身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一般。
想到前世我看的一句話,說世界少了誰地球都照樣公轉自轉,本意是勸人不要太自以為是,看重自己。
可同樣,這個世界是由百分之一甚至更少數的人來推進的,而我爹,毫無疑問屬於百分之一中的百分之一。
不,也許更少。
中華上下五千年,也只出來一個秦始皇。
他當然早已流芳千古,我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證明。
「小十所言極是。」我爹肯定地朝我點點頭,「朕的身姿自然會有人記錄在書簡,以供後人傳頌——那卻也是建立在朕無法百年千年為帝的前提。」
「朕征戰二十有余,經歷刺殺無數,也未曾一敗。」
如果我爹指的是他做什麼都沒失敗,那當然是吹牛的。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想說的,是他從不曾屈服。
即使失敗,心也不曾認輸,如此一來,自然是不敗。
這有點老莊思想的意味在裡面。
「朕不畏鬼神,亦不懼生死。神跡,祥瑞,福音……」他的唇角微揚,「各郡各縣,朕所聞者,數不勝數。真假毋論。」
我當然也知道。
我爹登基沒多久,全國各地當然會表現一副國泰民安的樣子,糧食增產,年年祥瑞,風調雨順,一片欣欣向榮。
有誰不知道這裡面摻了多少水分?
可又有誰會特意戳穿?
……好吧,我想到我哥了之後,突然有一點點不確定了。
可能也就只有他那個淳樸到近似傻子的人才會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山間魅鬼,林中精怪,朕信而不畏。卻不曾想,小十竟全然不信。」
我聽著我爹這句誇贊,覺得自己有點臉紅。
嘛都是九年義務教育的好!在黨|旗下茁壯成長的我,好歹也聽過建國以後不准成精這句話嘛。
然而等我叉完腰,一副「可把我牛逼壞了」的真人表情包表演完畢後,我爹才慢慢吞吞地補充道:「然,小十卻不知,朕曾亦親眼目睹此等存在。」
……???
爹您下次能不能在我裝逼之前先告訴我啊好不好!看著你閨女翻車你就那麼開心麼!!
「嗯,朕龍心大悅。」
……我肯定是親生的,鑒定完畢。
我爹摸了摸我的頭:「小十素來行事一板一眼,倒教朕許是忘了,小十仍有諸多不知。」
我心下一動。
這句話聽著……怎麼又有點像隱晦的道歉呢?我爹是在向我解釋,他原本以為,我是知道諸多怪談,應該是知道永生有可能存在,故而先前那般生氣的麼?
我就當這麼以為好啦。
「朕尚為『寡人』之時,刺殺一事如若家常便飯。便是有一次,朕見那刺殺者,踏著煙霧中而來,亦在煙霧中離去。」
我怔住了。
就這麼聽著,像是煙/霧/彈?等一下,我爹是怎麼躲過去的?
「……只是,劍術尚不及朕罷了。」我爹站起身,我看到他手中拿的那把長劍。
他遞給我,哪怕以我如今的大力,拿著這柄劍也無比吃力。
我把劍放在地上,然後彎腰拔劍。
劍只出鞘半分,劍身閃耀的光已經亮得我花了眼,一時之間,我竟下意識地將劍歸鞘。
那股殺意仍在我心中游蕩,僅是劍意便已如此。
我聽著自己心砰砰亂跳,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爹。
怎麼回事?我難不成還穿到了什麼武俠世界?
我發現我竟然從來都沒懷疑過,我穿的可能是一個什麼架空世界。
問題是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麼非科學?究竟是高武還是低魔?
我突然之間,就想到了我爹剛才變出來的那朵木蓮。
我以為那不過是個魔術,障眼法之類的東西。
「……那,這朵花也?」
我爹點頭,一臉風輕雲淡:「不過略施小計,尚難持久。」
當他取下這朵花的時候,我怔怔地看著這朵花慢慢變回了一根漂亮的白玉簪。
這是什麼!
這是變形術啊這是!
天啊我做了那麼多年想要成為一個巫師的夢想!就要在今天!可以實現了麼!!
信積拉奶!
我感受到我被巨大的幸福所擊中,一時激動地竟然喘不過氣來了。
「君父我想學!」
我剛一說完,就在心底自動接了個梗,你怎麼什麼都想學。
當然我爹可不會這麼說。
「小十年紀尚小,此事亦有資質一說。」我爹嘆了口氣,我懵懵懂懂之間,竟覺得他看著我的眼神像極了我看著我支x寶賬號余額的時候,就一臉「你怎麼能那麼不爭氣!你已經那麼成熟了,就不能自己變錢麼!」的感覺。
不過我爹還是給我畫了個餅。
「再過兩年,再學無妨。」
兩年後啊,那也好。
我是覺得我最近要學的東西有點多,多到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我看著不遠處在潔白如玉的地板上,唯一亮起的那粒紅點,那是還保持完整的那粒丹藥。
我猶豫著是否要道個歉,畢竟如若這世界存在魔法……可我其實還是不願意讓我爹繼續吃那種東西。
那可是三無產品,現代做個藥好歹也要經過無數道工序查看副作用,怎麼就那麼隨隨便便就吃下了?
我爹順著我的視線,也看到了那粒丹藥。
「此物可價值不菲。」
我虛弱得有點緊張:「其價幾何?」
「也不算太多。約莫是小十手中簪子價格的十倍吧。」我爹輕笑。
……搶錢啊!!!
我腦殼疼,恨不得當場暈過去。
等於說我這麼一摔,就是摔了我手中這麼漂亮的十個簪子?
我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從兜裡拿出帕子,仔仔細細地給它擦了個干干淨淨,然後對我爹說:「方才君父可言不可浪費?那此物便送給兒臣罷。」
我爹一臉哭笑不得:「小十求此物又欲為何?」
「此等寶物,自然應束之高閣,啊不,視若珍寶。」
一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然後我又眼睜睜地看著我爹瘋狂地笑了起來。
他笑得還挺有節奏的,「哈→哈↗哈↘」三拍一個輪回,我都能找規律了。
「小十若是在戶部,想必能一展身手。」
戶部管財務,我爹這是笑我愛財呢。
他是開玩笑,但他所言的內容我可也敬謝不敏。
當個大臣光領個死薪水有什麼好的!明明可以開開心心啃老為什麼要工作!
「兒臣還是對靠君父和兄長養著,當個米蟲更有興趣。」
我以為這個時候我爹最多勸我兩句怎麼能這麼沒追求。
但我沒想到他一點都沒按理出牌地問我:「那依小十來看,朕與扶蘇,你歡喜誰更多?」
……爹你是小學生麼!這麼幼稚的問題我小學畢業後就沒問過了!
我也確實這麼說了。
「爹,我今年三歲,您今年可不是三歲。」
我爹一臉委屈地望著我。
你敢相信!我爹都四十多歲的人了!他竟然眼簾微垂,側著頭,一臉「朕伐開心,要小十哄哄」的表情!!
爹您人設崩了您知道麼!您不是酷炫狂霸拽的開國大佬麼!
我試圖去和我爹講道理。
「那依君父看來,扶蘇與陰嫚,您歡喜誰更多?」
我爹不吭聲了。
其實照我說,這種問題,如果認真回答,是真的挺傷感情的。
我爹和我哥,為什麼一定要二選一呢。
孰重孰輕?這還用說麼。
自然是誰對我更好,我就更看重誰了。
我垂下眼,向我爹告退,帶著新到手的白玉簪和手帕包著的丹藥朝外走去。
最起碼目前為止,我哥可不曾把什麼東西看得比我更重啊。
全家就我是廢柴
我的手上握緊了從梅花樹上拔下來的一根梅樹枝,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根夠粗,也花了很久把枝頭的前端磨圓了!
我的面前,是我特地找宮人們去廚房討要了的雞毛。
雖然我「失寵」之後,宮人們還是如往常一樣地好好侍奉我,但當我被我爹召喚還抱著賞賜回來之後,我明顯感受到宮裡的氛圍輕松了不少。
來往之人雖說不上喜笑顏開,但神色確實輕快許多。
就連我一個命令下去,效率也提高了不少——以往雖不至於陽奉陰違,但是以盤子呈上來迅速送來各種各樣五顏六色的雞毛這樣還是做不到的。
我看著那一盤子的雞毛,腦殼疼。
我真的只想要一根雞毛而已,而且這哪裡是雞毛!!這根明顯是孔雀毛吧!!我是那種指鹿為馬的上司麼!!!
……說是這麼說我還是挑了根孔雀毛,孔雀毛好看啊。
我把孔雀毛放在桌子上,眼神灼灼地盯著它看。
我握緊了自己手中的樹枝,對著這根羽毛興奮地大喊:「羽加迪姆勒維奧薩!」
想當年我在哈○波特的第一部赫敏施法的手勢看了無數遍也練了無數遍就是為了這一刻!
我甚至現在都還記得她對羅恩說語調不是那樣,應該是這樣!回憶的畫面竟然如此清晰!
我屏住呼吸看著我面前的羽毛。
它當然一動不動。
咳,一定是本巫師的魔力還不穩定,還沒有使出真正的力量。
我清了清嗓子,再度回憶了一下漂浮咒的手勢和音調,優雅地晃動魔杖:「羽加迪姆勒維奧薩!」
我聽到聲響抬起頭,就看見我哥站在門口,神色復雜。
我腦補了一下,大概他想說「我的妹妹不可能這麼神經病」吧。
愚蠢的麻瓜!你怎麼能懂得巫師大人的偉大!
本巫師的魔杖只是沒有杖心出了點問題才對!待我尋來鳳凰或者獨角獸的杖心想必能讓爾等大吃一驚!
……上面那些我都是開玩笑的。
我飛快地把魔杖藏在身後,同時另一只手抓起了桌上的孔雀羽毛,然後臉上堆起笑:「兄長怎地今日來了?」
我承認我這句話有點酸。
我哥最近很忙,他馬上就要結婚了,雖然我嫂子是嫁進宮裡,我爹也給他撥了款項,但婚禮的具體情況還是由我哥一手操辦。
他忙的要死,自然也沒空來管我學習,上次見面時他還丟了一沓文件給我,讓我幫他算算術!
這簡直是壓榨童工!!
我看著我哥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撇了撇嘴還是幫他算完了。
這種時候我必須承認,阿拉伯數字簡直是有史以來超棒的發明。
我是不會用什麼算盤啦,幸好我對數字還算敏感,小的時候也被父母按著頭背了不少心算的法子,一邊算一邊忍不住想,這是不是就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一種應用。
說真的我感覺我哥挺蠢的。
他就不知道姑嫂關系是堪比婆媳關系的第二大家庭矛盾麼!要不是我今年不是真的三歲,我肯定就衝到我哥面前問他「我和我未過門的嫂嫂你更喜歡誰!」這種問題了!
……就算我今年不是真的三歲,我也超想問啊。
不過最後我當然沒問。
占有欲算是人的劣根性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生活,去要去一個愛你的人永遠只看得到你一個人,那才不是愛,那只是變態。
我哥與我不同,他結婚生子是必要的一環,在競爭儲君中也是重點考察的一部分。
雖然這確實是封建糟粕,但入鄉隨俗,我也沒有傻到去挑唆我哥抵抗。
除去那些我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之心,我看到我哥還是超開心的。
我跟他絮絮叨叨聊了一會兒,基本上全程都是我在說,我哥點頭在聽,我還彙報了我近來學習的進度,就算沒有我哥監督我也超有自控力的!
……因為我真的明白什麼叫除了學習以外不知道做什麼了QAQ。我的電腦我的手機我的網絡呢嚶嚶嚶。
我說累了不由得端起了桌上的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灌完之後才看到我哥無奈地搖頭,對哦在他這種文人墨客眼中我這叫牛飲,叫暴殄天物。
「說來,小十。」
看吧我哥又要點亮碎碎念的技能。
「方才見你揮著樹枝,是在做何?」
「……噗咳咳咳咳!」
被茶水一口嗆住,我咳嗽著,用著怨念的神色看著我哥。
這件事不是已經翻篇了麼!為什麼還要說啦!
我咳了半天終於不難受了,平復了一下精神和我哥講起上次我看我爹表演的那個魔術。
我從我的頭上抽出那根白玉簪,遞給我哥:「君父便是由此物,變換木蓮。」
我看著我哥的手指修長,在他手中的這根白玉簪竟比不上他的手來得白淨。
「木蓮?十妹所言,許為薜荔?」
薜荔又是什麼東西?
我撓了撓腦袋,不確定地道:「……許是?」
我能認得木蓮就不錯了好嘛!我生物從來都不好的!
再加上古代奇奇怪怪的古稱,除非學中醫的,否則也不會有人知道吧?
我哥沒說什麼,只是把此簪舉到我的眼前,那天在我爹那見到的奇觀又再度出現了。
我看著我哥手中綻開的那朵花,怔怔地抬頭:「此為薜荔?」
「然。」我哥點點頭,他看起來有點吃力,因為此時光芒一閃,花又重新變回了玉簪,「我尚不如君父。」
我:……
你們考慮一下我這個什麼都不會的人的感受啊!
人家也想那麼帥氣啊!
「薜荔,延樹木垣牆而生,四時不凋,不花而實。」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道,「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屈原。」
我立刻跟上。
屈原素來以香草美人的筆法著稱,不管究竟此物有何寓意,肯定都代表了我爹對我的喜歡就是了。
我哥仍然拿著那根玉簪,神色若有所思。
一時之間我竟有些惴惴不安。
「兄長。」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發問,「如若君父更偏愛於陰嫚,兄長可會不喜陰嫚?」
我哥一怔。
他看起來有點哭笑不得:「小十怎故又想左了?」
我卻沒笑。
「當真不會?」
見兄弟姐妹被偏愛,就不免滋生嫉妒之心。
哪怕只是見同學好友被看重的老師喜愛,也多多少少會有心裡不舒坦。
人之常情。
「若是我與小十一般大,許是會的。」我哥蹲下身,替我重新綰發,真難以想像我哥竟然會這麼心靈手巧,須知我爹,也不過是將簪子往我頭上虛虛一插罷了,「可如今,已然無礙了。」
「小十能受君父喜愛,為兄只會替小十高興才是。」
……哥!哥你怎麼那麼好!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想要往我哥懷裡鑽,卻又隱隱有點小害羞。
「兄長,如若我說,希望你永遠這般寵著陰嫚,是否顯得過於貪心?」
「貪心又何妨?」我哥按著我的肩,換了個角度調整了一下我的發型,「若是這話你去問君父,君父想必也會如此說來。」
「——我等乃是帝王之子,非是貪心,卻是志懷高遠;非是傲慢,乃是自信自得。」
我哥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聽著他的話,竟一時之間喘不過起來。
是心情澎湃地喘不過氣。
這話說得多麼霸道!
此時此刻我終於意識到,我哥果然是我爹的兒子。
至少這樣一往無前的自信,我就完全做不到。
不過想來也是,天底下還敢跟我爹當面叫板,說著什麼什麼政策「三不可」的人也就只有我哥了。
「那兄長可是已經答應了陰嫚了?」我摸了摸簪子,笑而問他。
我哥笑了笑,朝我點頭。
我就當他完全是應了。
這就像是一個魔法契約。
既然雙方你情我願,想必會長長久久的吧?
我又纏著我哥讓我給我表演什麼魔法,哦不仙術給我看。
「仙術倒稱不上……我不過習得君父皮毛罷了。」
我已經不想理我哥了。
須知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學霸的謊言。
更何況,他還道:「……唯有此物,我尚有與君父相比的勇氣。」
我哥拿出來的,是一架琴。
說是琴,也許是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我撐著腦袋,聽著琴音妙曼,覺得「君子世無雙」便是如此罷。
「嗯……一時興起。」一曲作罷,我哥朝我抿唇一笑,看起來有點小羞澀,「十妹,我們一道去後院可好?」
等我哥再彈琴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為何要專門到後院了。
並非是慕於風雅。
實際上這院子北風呼嘯,又無雪景,也沒什麼風雅可言。
他正坐於琴前,垂首按弦。
只此一音。
我看著不遠處梅樹上的積雪此時此刻全部掉落,湊近去看樹卻毫發無損,不由得張大了嘴。
我心情復雜地看著我哥,說著「略施小計罷了」的話,再次意識到了我爹和我哥肯定是親父子。
你們這兩個掛逼!還說你們沒開掛!
盧姥爺都不服好麼!!
Q:有一個會開掛的哥哥和父親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A:謝邀。大概是全家就我一個是廢柴的體驗吧。
【Ver 2.3】人物卡
SR★4·嬴陰嫚[Caster]
限時概率UP!
千年帝姬,降臨於此!
——試問,你可曾看到本公主的君父?
【職介】:Caster
【指令卡】:三藍一紅一綠
【數值】:
筋力:B
耐久:B+
敏捷:C-
魔力:C-
幸運:EX
寶具:不明
【保有技能】
其言有三:
對己方單一從者增加NP&賦予三回合的藍魔放&對[王]時三回合攻擊力UP
對君父進行諫言,此乃帝姬之責。
事有利弊,其言有三。
布陣以待:
敵方全體的氣槽[概率性]減少一格,並[概率性]賦予敵方全體的防御性下降一回合
此世如棋,必將布陣以待。
君父教導,不曾忘懷。
略通一二:
賦予自身藍卡指令卡性能提升[三回合]&綠卡或紅卡指令卡性能隨即提升[三回合]
世間百態,均略通一二。
若是問之,這位帝姬必然會坦言:「尚不及君父兄長一二。
【持有寶具】
爹!爹!爹!
等級:不明
種類:對軍寶具
賦予自身無敵狀態(1次·3回合)+防御力提升(2回合)[OverCharge時效果提升]+敵方全體發動強大的攻擊
手中的白扇面展開,「我爹牛逼」四個狂草大字展現眼前。
實時箭雨如流星,鋪天蓋地而來。
帝姬居於上座,笑看人間風雲。
「君父在此,若有不服者,大可報上名來!」
【職介技能】
技能1:陣地建造
自身的Arts指令卡性能提升
對這位帝姬而言,就地解析當場利用,並非難事。
難的是她一般懶得花費功夫。
技能2:道具作成(偽)
自身的弱化成功率提升
認真來說,此番道具並非是這位帝姬所制造。
而是這位帝姬浩如煙海的私庫中,存在著數不勝數的寶物。
然而,讓她甘願拿出來給Master使用,基本上概率很低。
技能3:千年帝姬(偽)
自身的弱化狀態耐性提升
並非是真正意義上存活了千年。
而是在無數次沉睡和醒來中反復,終於得以望見兩千年後的天空。
【戰鬥語音】
開始1:就讓你目睹,本公主的英姿吧!
開始2:以下犯上,按律當斬!
技能1(其言有三):如此如此,其言有三。
技能2(布陣以待):此局,君可否能破?
技能3(略通一二):小試牛刀,略通一二。
指令卡1:嘿!
指令卡2:呵!
指令卡3:看劍!
寶具卡:沒辦法了麼。
攻擊卡1:琴音妙曼,你可曾聽聞?
攻擊卡2:區區鼠輩,怎敢挑我大秦律法!
攻擊卡3:何必整暇以待!
攻擊卡4(Extra):沒辦法,君父之劍,勉強讓你觀之!
寶具:那也就只好打出最後的底牌了。你敗北的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我可並非一人!通訊開啟,聯絡接通,確認坐標,彈藥裝填——便讓你見見,我大秦科技之力吧!爹!爹!爹!
受擊1:嘖!
受擊2:好疼!
無法戰鬥1:三十六計,先行告退!
無法戰鬥2:我會回去告訴君父的!
勝利1:呵,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勝利2:君父,你可看見!
【召喚語音】
千年帝姬,Caster嬴陰嫚,降臨於此!
為本公主的到來而歡呼雀躍吧,Master。
【從者詳情】
十公主嬴陰嫚,始皇帝秦王嬴政最為寵愛的帝姬。
雖不曾真正達到長生,卻也活了近千年有余。
自身身為魔術師的資質淺薄,能一直存活乃是大秦科技的又一大例證。
實際上以自身尚未有成為英靈的實力,能夠以此身出現在迦勒底,乃是基於與她相同的另一側面英靈的存在。
【羈絆故事·一】
身高/體重:170cm·50kg
出處:史實和異聞帶
地域:中國
屬性:秩序·中庸
性別:女
這具身體的最終數值,毫無疑問經過其父的調整。
「最喜歡的人是君父。君父的旨意,便是我前進的方向。」
【羈絆故事·二】
對她來說,作為一名帝姬而生,其實是一場從未幻想過的夢。
當夢境成真的那一刻,她滿足地露出了甜美的笑意。
對這位被兄長和父親寵大的帝姬而言,能與他們相遇便是此世最美好的事。
【羈絆故事·三】
去追逐,去追隨。
以他人之喜為喜,以他人之厭為厭。
這是一種盲目麼?
「我只是記得,我答應過君父。永不畏懼他。」
「而我從不食言。」
【羈絆故事·四】
這位千年帝姬,從一開始就站在命運紡錘之外。
想必有她的存在,便是這個時代的始皇帝並未得以長生,未來也會迎來不同的走向吧。
實際上,這樣的世界也被迦勒底觀測到了。
——正是基於那樣截然不同的IF之下,嬴陰嫚[Caster]才能作為英靈存在。
【羈絆故事·五】
「結果,連這個地方,也不能見到他麼……」
她曾獨自這般低語。
曾經有一個人,對於她而言,地位勝過君父。
可此時此刻,她連呼喚他的名字都不願意。
「Master你想問我還喜歡他麼?當然是喜歡的哦。」
「——應該來說,只要是認識他的人,就沒有人會討厭他吧。」
「我不想說起他,只不過是我不成熟的遷怒罷了。」
這位從者這麼說著,抱緊了懷中的琴。
【最終故事】
待解鎖。
【羈絆禮裝】
待解鎖。
【強化語音】
升級時:嘛,向帝姬上貢,此乃臣民之責。
靈基再臨I:唔……多虧了你,凍得僵硬的身軀暖和起來了呢。
靈基再臨II:還要再接再厲才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靈基再臨III:我可稱不上有什麼真本事。我不過就是多活了些年歲的家伙而已。即使如此,你也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麼?
靈基再臨IV:好吧。那我就以此琴之音,以來酬謝你吧。
【羈絆語音】
羈絆lv1:
喂你這家伙,君父傳位於你了吧?我是不打算違背他的想法。問題是,你也至少得拿出點能配得上秦國之君這個名號的本事來。
羈絆lv2:
唔姆,你以為些許小恩小惠就能收買本帝姬麼?……怎麼?本公主說不得唔姆了?
羈絆lv3:
看你服侍還算盡心盡力的份上,本公主就來幫把手吧。哼,反正就算我不出手,你也會勞煩君父的吧?
羈絆lv4:
……真沒想到會這麼有耐性。對,我說的是你,也說的是我。
羈絆lv5:
以此為傲吧,我會給予你認可。君父果然看人從不走眼。
以我大秦帝國之名,為此而戰吧,Master!
【會話語音】
會話1:
(悄聲)不可思議……!我居然又再次看到現代的計算機和手機了!!信積拉奶!
咳咳,Master,你在那邊小偷小摸地在做什麼呢?
會話2:
(持有埃爾梅羅二世時)
諸葛孔明?什麼時候是個英國人了?!
……哦。原來是魂穿啊。
擬似從者?這和魂穿有什麼區別?
會話3:
(持有始皇帝時)
……什麼!君父在此!Master,你快幫我看看我衣飾服裝亂了沒!
君父,這一次,你再不會和兒臣分開了吧?
嗯,約定好了哦。
食言的話我正好剛和那個清姬學了點詛咒人的方法呢♪∼
會話4:
(持有嬴陰嫚[Saber]時)
啊,是離開了君父就不得不獨自成長的另一個我。
宛若鏡面……明明是一張臉,卻是完全不同的氣勢呢。
我不會對你說憐憫,也不會對你說艷羨。
我存在於此,便是最好的我。
會話5:
(持有虞姬時)
未解鎖。
【喜歡的東西】
……突然之間這麼問麼。
我喜歡的東西有很多哦,我喜歡木蓮,喜歡琴音,喜歡泛黃甚至蟲蛀的那卷書簡。
與其說是喜歡這些東西,不如說是我喜歡那段回憶吧。
我喜歡所有的回憶。
所以我最喜歡由這些造就而成的我自己。
沒錯,Master,我可確確實實是一個自戀主義者。
【討厭的東西】
……討厭啊。
Master,你會不告訴君父的吧?
我討厭冰塊,我討厭冷凍室,更討厭長眠背後意味著的沉睡。
因為每一次沉睡都有可能是死亡嘛。
【活動進行中】
唔姆,是祭典啊。
哼,真是好久沒有參加的會議了呢。
……我說哦,Master,如果您在因為我說「唔姆」而側目的話,我可不知道我會不會惱羞成怒做出什麼事情的哦?
【生日】
你知道嗎,Master,年紀越大的人,就越討厭過生日了。
當然我還是很喜歡別人給我過生日的。
因為這可是一年一度能夠禮物收到手軟的日子呢——所以,Master,你明白的吧?
【聖杯】
聖杯這種東西我不需要哦。
因為對我來說,君父就是萬能的許願機了。
兩年一晃如雲煙
我聽到胡姬懷孕消息的時候,我正拿著把木劍在我爹面前練習。
劈、斬、揮,那一串的動作當場就差了一拍,我忙斂起心神,在我爹面前開小差和在我哥面前開小差的後果可不能一概並論。
胡姬已經懷孕四個月了啊……居然直到今日才被我爹知道麼……
練習完畢,我擦著汗水,此時才終於有功夫去思考這件事。
我爹雖然已經邁入了四十大關,但這幾年還是陸陸續續給我生了好幾個弟弟妹妹,如果胡姬這個孩子平安出生的話……想來應該是第十八子。
我當然不打算在這件事情上搗鬼。
我那個素不相識的弟弟若是不曾誕生,我當然想掐斷我爹和胡姬的來往,頂多算是蝴蝶效應,也不算髒了自己的手。可是此時此刻,那個胚胎估計已經成了形。
雖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我無需成大事,也下不了那樣的狠心。
我來自的是一個法治世界,我也以此為豪。
或許這個時代,人命賤如豬狗,我甚至不需要我親自動手,只需要一聲令下,就會有人願意替我達成此事,可屆時,我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良心?
修仙問道,但求中不愧己。
雖然我今年已經五歲有余,我爹卻似乎還是顧忌著什麼,只讓我念書練劍練琴,並未教我引氣入體,也就不算正式修仙修道。
是的,那個魔法,我將其稱之為修仙。
人有七竅,十二經脈,我哥和我爹都是七竅俱全十二經脈俱通的天才,我卻是七竅只通三竅,經脈也就只有五道能游走靈力的蠢材。
我一想到這件事就內牛滿面。
我雖然平日裡看西方魔法世界的文更多一點,但修仙的還是多少看到過。
別人家的主角都是眾所周知的廢柴,實際上卻是什麼變異的靈根啊(《鬥○大○》),或者有什麼神奇的道具(《鬥○蒼○》),實在不行也有什麼很牛逼的寵物啊身世啊老師啊。
我除了身世牛逼了那麼一點點(?),老師是我爹是我哥牛逼了那麼一點點(?),可我自己資質是個廢柴就真的是個廢柴啊。
至今不曾引氣入體,就是我爹怕我英年早逝。
就這麼一想,哪怕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我也不會去動懷孕中的胡姬。
我爹看重我,寵愛我,遠勝於我其他的幾個兄弟姐妹,但這不代表他不會看重他別的孩子。
我想起前世看到一篇重生文,大家對於女主要不要去報復尚未和她有交集的上一世的仇人而展開了兩派。
我現在的情形,和她有點像,但又不盡然。
至少我只是知道「歷史」而已。
如果說你知道一個嬰兒未來可能會是希特勒,你會把它在襁褓中掐死麼?
我不知道。
我只能給出這樣的答案,走一步算一步。
我喜歡我大哥,所以我無法平靜地面對我那個弟弟,我會警惕他提防他,卻唯獨沒有這個權利殺死他。
這兩年還發生了不少事。
比如我哥結婚了,我也見了我嫂嫂好幾面,她或許是這個時代最為標准的名門淑女了,亦擅長樂器,和我哥倒有點琴瑟和鳴的意味在裡面。
我嫂嫂出嫁前姓姬,以蒙為氏,現在倒可以稱上一句趙姬氏,家境顯赫,我說出她母家一個人的名字,大家便已知曉。
蒙恬。
官至內史,亦曾率軍攻破齊國,可以說是名震天下的大將軍了。
如今鎮守北方,修建萬裡長城。
我嫂嫂姬禾雖並不是蒙恬的親閨女,卻是蒙恬兄弟蒙毅,官為上卿的另一位將軍之女。
由此其實可以隱隱窺得,我爹到底有多看重我哥了。
畢竟軍權這種東西說來也挺敏感,我哥能娶到蒙將軍家的女兒為妻,顯然是我爹對我哥足夠信任。
我第一次聽到我嫂嫂名字的時候,還愣了一下。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可是荷花的荷?」
如此一來,倒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非也。卻是七月流火的禾。」
我嫂嫂這麼說,我還想了一下。
七月,是為秋。秋去掉火,則為禾。
七月而生,五行旺火,是而取名為「禾」。
……也不知道我嫂嫂明明將門出身,怎麼會這麼文縐縐的。
不過也好,雖然我覺得奇怪,也談不上多喜歡,但想來和我哥可謂是一丘……哦不,是情投意合。
不過我哥有了家室之後就真的不一樣,最起碼他能來管我的時間不可避免地減少了。
不得不說,我還多少松了口氣。
我爹讓我練劍,實在是高標准嚴要求,如果我哥也在,他肯定也會拉著我練琴。
有時候我總忍不住懷疑他們莫不成在爭風吃醋?
雖然說能稱得上甜蜜的負擔,但我還要去學下棋好嘛,人家也很忙的!
我以前下過軍旗,下過像棋,下過國際像棋,哦還有什麼跳棋五子棋鬥獸棋之類的我就不多說了,但就是沒下過圍棋。
我剛下的時候和我爹下,他下他的圍棋,我下我的五子棋,所以當我高高興興地拿起五顆連在一起的棋子對我爹說「贏了!」的時候,我爹的表情是這樣的:=口=
「君父可未曾言明下棋的規矩。」我洋洋得意地朝我爹一笑,「兒臣自然就按照兒臣以為的規矩下了。」
我們之前還壓了個賭注,是我爹超喜歡的一塊玉佩。
我衝著我爹伸出手:「君父一諾,想必遠勝千金!」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我爹哭笑不得的把玉佩給我,我立刻樂不釋手地玩起來,就聽見我爹說:「仍以此為注,小十,再來一盤可好?」
我搖了搖頭。
「小十並未學過圍棋,如何下贏君父?」
一邊說著,一邊把玉佩往後藏了藏。
「不。仍然是以小十所言的『五子棋』為局。」
我有點遲疑。
我知道我爹很牛逼,但怎麼樣五子棋我當年也是打遍我們班無敵手,我爹可還是個新手……應該無礙?
……然後我就被我爹殺了個片甲不留。
剛到手還沒捂熱乎的玉佩就又還回去了。
我錯了。
我不應該質疑我爹的英明神武的。
我根本不是跟我爹在下棋,我分明就是在跟一台AlphaGo在下棋!!
我爹那計算量我當然拍馬不及了!怎麼贏得了!
……我決定回去就找個折扇,在上面寫著「我爹牛逼」四個字,時時看看,告訴自己別輕易飄了膨脹了。
願賭服輸,我今日輸了,是自己技不如人,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我爹。
然後我爹一頓教育我,我就莫名其妙地要開始學圍棋了。
圍棋這個東西,初學的時候,特別枯燥無聊。
就是背棋譜、背棋譜和背棋譜。
自己跟自己下棋,左手執黑棋,右手執白棋,一邊照著棋譜擺,一邊去想此子何意。
又累又耗費心力。
唯一比較有意思的,就是我爹隔一段時間總會抽上時間和我來一盤,他當然是把自己調成了新手教學的難度,我呢每次都全力以赴,偶爾有精妙之舉,得到的兩三誇贊便是最好的褒獎。
又過了半年,十八弟出生了。
胡姬發動的時間並不湊巧,乃是亥時,也就是現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的時候。
原本我晚上七八點就睡了,早上再兩三點起床的作息,但在那一日,我遲遲無法入眠。
喚人點燈,我拿著老子的《道德經》,湊近燭光,半天下來只看到了一句話。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大概就是說,生養萬物而不據為己有,培育萬物而不自恃己能,功成名就而不自我誇耀。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功績才不會泯沒。
我記得這句話當年馬哲還出過什麼選擇題,說以下和這句話最為契合的思想是什麼。
答案是C。
事物是在不斷變化發展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這點細枝末節的東西,此時回憶起來,竟如此栩栩如生。
我看著窗外突然躍動的火光,在這個時間點,本不應該有人提燈四處游蕩,也不會發出如此騷動。
「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
「是、是胡姬要發動了,十殿下。」
我不喜歡胡姬,這在宮中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但如果僅僅如此,她們又怎會支支吾吾至此?
我掃了她們一眼。
先前回答的那個宮女跪下了,但在她身後的那個宮女反而半步上前,跪在了我的面前:「回稟殿下。蓋是緣於陛下親自前去探望。」
什麼感覺呢?
我有點答不上來。
大概就是,你只有一個父親,可是你的父親,卻遠不止你一個孩子,這種天生不對等的心酸吧。
「你叫什麼名字?」我低頭問她。
第一個回答的宮女,是我身邊的大宮女。
膽敢越她而前,也算有點膽色。
「奴昔日之名不足為道,求殿下賜名。」
賜名麼?
我想了想,不知不覺看向了我手中的《道德經》。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
生恃……笙詩。
以笙演奏,不過有目無辭罷了,徒有曲調,卻無內容。
「笙詩。從竹生聲之笙,詩詞歌賦之詩。」
我聽著她磕頭跪謝,又見她進進出出,當笙詩告訴我,十八弟誕生,我爹喜形於色之間,當場替他賜名為「胡亥」之時,只是笑著讓笙詩熄了燈。
此時此刻,我聽到了第二只靴子塵埃落定的聲音。
……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哥出宮的時候,我沒去送。
出宮是件瑣碎又耗人費力的大事,我過去了我哥還得看著我,只是添亂罷了。
我哥出宮之前,其實我爹跟我說了一聲,說我以後只能自己管著自己點,我哥呢也要出宮去做點事了。
我當然沒傻乎乎地說「在宮內也能做正事啊」的回答,應了一聲之後反過來問我爹,我哥是不是知道這件事。
然後我發現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原本還在想要不要偷偷給我哥吱一聲呢,現在顯然就沒有必要了。
在沒有太子的情況下,成年了還住在宮中的皇子當然顯得有別的意味了。
說真的,像我爹這樣一沒皇後,二不尊敬太後,三也沒儲君,都四十多歲了大臣還不敢就此上奏的皇帝也沒幾個了,當然這也有利有弊吧。
沒有皇後,就不會有後族;太後在皇帝面前沒有臉面,就沒辦法曲線救國;沒有太子……亦少一個政敵。
像我也好歹跟在我爹身後多熏陶了幾天,哪怕再沒什麼政治素養,也潛移默化培養出了一點。
就拿我爹拘著我哥在宮中不要上朝為例,他不想動我哥,可更不想看到我哥和他唱反調。
我哥是出於好心,可跟在我哥屁股後面的那些大臣又是一股勢力,對新政推行有礙,我爹只是不耐煩和他們扯皮罷了。
……對了,我發現我爹真的是個急性子。
竹簡堆積起來就一定要第一時間全部看完,雷打不動,教我學點東西呢也恨不得我第二天就能全部學會。
所以我學習進度一慢下來,我爹就會用著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盯著我,搞得我壓力山大。
等我意識到我哥被「流放」我這兒教我讀書的原因,我就忍不住問我爹了:「為何君父不同兄長說道?當時,兄長可真真是不安,又難過犯了君父忌諱,又為與君父意見相左而惴惴不安。」
我哥那時候還真以為是惹我爹生氣了呢。
我爹被問這麼一問,臉色有點不好了,倒不是對我,而是對我哥,以至於他甚至這麼道:「扶蘇他有時就是個棒槌!」
我當場都驚了。
以至於我又忍不住說了我那學的亂七八糟的土話:「爹……?你嗦的撒麼子?」
我看著我爹的臉色一瞬間變化了很多,倒覺得有趣。
我爹一向都是秉持優雅,托他的福,我也知道如何能把笑笑出十幾種花樣出來,每一個笑容微妙的差異代表了微妙的感情變化。
哪像現在,感情外露不少。
我以前只聽說過上了年紀的婦女因為更年期會導致情緒波動比較大,難道男性也有什麼,更年夫的麼?
當我在拿著什麼糟糕的猜想往我爹身上浮想聯翩的時候,我爹終於回答我了。
「……哼。」他短促地嘆了口氣,「朕至今都不知,扶蘇怎會是那個性子。」
我瘋狂點頭。
我哥那麼乖,這顯然不科學嘛!
「……小十可有何高見?」
我瘋狂搖頭,我爹說這話的時候我最好乖一點,我已經發現了。
像我爹這種驕傲印刻在他骨血裡的人,我還不曾見過他會多麼佩服誰。
他說的「高見」,從來都是托詞。
「只是,與朕不同,倒也無妨。」我爹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哪怕是在他身邊的我,也只能模模糊糊聽到幾個音節,「若是……也好。」
我沒敢去問我爹。
有些東西,太過敏感了。
我爹在我面前口風比較松,是他寵我,我現在還沒做好試試他底線的准備。
這也不怪他。
帝制,說到底就是人治。
一個國家的未來,將由一個人一念之間而決定。
我知道自己有多平庸,也知道我爹有多牛逼。
我不知不覺握上了別在我腰間的那把折扇。
我拿狂草寫了「我爹牛逼」四個字也被我爹看到了,他顯然一下子沒能理解「牛逼」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於是我就內心狂笑表面淡定地用了一堆諸如「英明神武」的話把我爹吹了個天花亂墜。
然後認真地告訴他這代表了我對君父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般延綿不絕,並且對於我爹上次把玉佩要回來那件事做了深刻的反省,以此強調了自己再不會輕易上當受騙的決心。(這是重點!)
我爹顯然很開心,於是也不追問我「牛逼」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扯回話題。
雖然我覺得當個君王很帥很牛逼,可我說實話自己是不願意當的。
哪怕我爹哪天當了個昏君,不管不顧地硬要指派我當下任繼承人,我也肯定會瘋狂拒絕。
開什麼玩笑!我連班長都沒當過好麼!
當帝王,怎麼可能會沒有壓力呢。
你的一念之間,掌控著天下生死。
子民和國家是你的責任,你背負著眾人的期待,戰戰兢兢前行。
欸,當個吃喝等死的米蟲多好,快快樂樂,本來就夠廢柴了再被我爹寵著養著淪為了一個廢物,我想了想也超開心的好麼!
嘛似乎又跑題了。
我能猜到我爹那句想說的是什麼。
「若是……也好。」
若是萬一有所不測,扶蘇登基也好。
我爹和我哥,處事原則完全是兩個路子上的。
我爹魄力十足,所以這天下終歸於秦;我哥……我對他真的有信心。
再怎麼樣,當個守成之君,也做得到的吧?
說不定我爹早就想好了。
他知道我哥性子上有什麼缺陷,可他從來都不會去矯正我哥,因為性子這種東西向來沒有對錯,每個性子都有每個性子的優點和缺點。
為了建立秩序,暴|政是必須的。
為了維護秩序,細雨春風般的呵護也是必須的。
如果這樣的期望,我哥知道就好了。
我想起了我所知道的歷史。
我覺得如果我哥知道的話,他一定不會自刎而死。
我打定主意,在我哥離宮之前去找了我哥一趟。
我所愛的這兩個男人可真麻煩。
心裡話都藏著掖著,明明一個愛著自己的兒子,一個敬仰著自己的父親,搞得現在父子關系這麼恭敬有加親密稍欠的。
欸,要是沒有聰明機智的本小可愛的話,他們肯定也就是天天給對方打啞謎,一個個矯情地當什麼小姑娘呢。
還你猜你猜你猜猜。
猜您個大頭鬼啊,喜歡是說出來的知道伐。
還得本公主親自出馬。
我找到我哥,先安慰他幾句,出宮了也好,至少不用啃老(x),還能多干干活,也不是和大位無緣了。
我哥先是嚴肅地警告我說讓我不要管這種事(我聽著翻了個白眼),然後再謝謝了一下我的關心(這還差不多),最後再跟我說,他會無條件支持君父做出的決策,包括君父日後選擇了其它的繼承人。
……真讓人頭大。
我當場恨不得把我哥拆了,他到底是什麼木魚腦袋。
我想了一下,要是我哥在我爹面前也這麼說話,難怪我爹都忍不住罵他棒槌了。
我哥難道不知道,他可是長子!除非他上位,不然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管是誰都會把他腦袋哢嚓的啊。
當皇帝的哥哥哪有那麼好當的。
當我這麼和我哥說的時候,我哥苦笑了一下。
「……若是如此,也是君父之賜。」
我沉默了。
我哥的意思是,我爹不可能在選擇繼承人的時候沒有意識到我哥的處境。
我有點頭疼,我感覺我隱隱約約能明白為什麼歷史上的嬴扶蘇自刎地那麼爽快了。
……如果他和我這個親哥一樣是個木魚腦袋的棒槌的話。
他可能在知道胡亥繼位的時候就心灰意冷了,以至於連追究那道讓他自刎的詔書的真假都不想計較了。
「十妹無需擔憂。」我哥衝我一笑,「興許,君父能長生不老也說不定……而且,若是小十有朝一日……為兄倒反要敬仰小十了。」
我當場都嚇瘋了。
連繼續勸我哥,宣揚我爹到底有多愛他我都顧不上了。
「……我?」我指了指自己,一臉不敢置信。
我哥怕不是在逗我!
「怎生不行?」我哥反問我,「雖不曾有女子為王,但若是小十,也並非不可能。」
「在君父之前,又有何人統一六國?」
「小十生而知之,想來不凡。」
我看著一臉認真的我哥,說不出話來。
女子為帝和統一天下又怎麼能是一樣呢。
我和我爹,又怎麼能比呢。
這是不一樣的。
我從不知道,我哥竟然這麼高看我,因為他在教我的時候,從來都沒有給我任何的屬於「神童」的優待。
我一開始,想表現出自己的不凡,只是為了日後,要是發生了什麼,我能有點話語權罷了。
我後來沒有跟我哥說什麼。
我哥這次離宮開府,並不是只有他一人。
還有我另外兩個哥哥,一個快成年了一個還差個一兩歲,公子將閭和公子高。
我對他們沒什麼惡感,他們兩個也是我哥,可在宮中就是沒什麼存在感。
就連現在出宮,大家稱呼他們也不過是「那個和扶蘇公子一起出宮的兩位公子」。
哪像我那十八弟的名字來得如雷貫耳。
我十八弟剛出生的時候,他的消息笙詩總會特意給我彙報一下,我聽多了,也就讓她別彙報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了。
聽著容易生氣,心裡不平衡,萬一我心情一扭曲,一不高興干了什麼糟糕的事情了呢?
結果今日,笙詩彙報的事,我無法置之不理。
宮人和宮人之間的情報網,有的時候驚訝到嚇人,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打聽到這個消息的。
因為已經沒時間追究了。
「今日,有位大臣請立太子。」
「其中,大殿下和十八殿下均有提及。」
「……還有,十殿下您在內。」
被這個時代囚禁
我哥讓我嫂子進宮了一趟,把抄來的推我當皇太女的奏折的竹簡抄了份給我。
他沒能自己進宮我也理解,我也沒辦法出宮去找他,因為這樣就顯得太明顯了。
我嫂子帶了我哥的一句話給我,說「十妹無需擔憂,夫君已言明這不過是嘩眾取寵之舉罷了。」
我草草應了我嫂子幾句,覺得哪天我得想辦法從我爹那邊搞一份出宮的對牌來,還得找個什麼法子能夠和我哥私聊。
不是修仙世界麼,什麼靈符啊玉珠啊雷信啊,實在不行低級一點,飛鴿傳書總得搞一個吧?
對我來說,我嫂子肯定還是隔了一層。
我甚至都不知道和我嫂子能說什麼,我們因為我哥而聚集在一起,可是就這件事情上我哥都和我存在一定的利益競爭關系。
我認真看了三遍那份竹簡。
怎麼說呢,寫這份竹簡的人是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官,小到連縣長都不是,我哥列了一下那個小官的祖上三代,有點小底蘊,但這點底蘊也就只能讓他當個小官了。
也不是什麼六國的名將名臣之後,就姻親關系看也看不出來背後站著什麼龐大的勢力。
這份竹簡首先先吹了一遍,我誕生的時候有什麼天像異動,又是彩雲又是花開,還把我出生後三年風調雨順也誇到了我頭上,又說我年紀小就很聰明,對答如流似大人模樣,心智全然不似兒童。
我覺得吧,後半段還馬馬虎虎,前半段簡直吹的我這個自戀的人都躁得慌。
然後又說我爹怎麼寵我,諸多兄弟姐妹之中就我「未建寸功先得封」——這也是真的。
我哥出宮我爹當然給他找了個差事,也就順便封了我當個亭公主,我這次當然沒繼續推辭。
竹簡上說「帝甚重之」,「想來陛下心中自有成見」,又說「雖未有女子得此殊榮,開創先河卻未嘗不可。」
……我一時之間竟分辨不出這到底是誰要挖個坑給我跳呢,還是這個人真的想升官想露出頭角想瘋了,這麼劍走偏鋒呢。
對,我只覺得這個人在坑我。
原因很簡單,我爹去年還剛得了十八子,除去胡姬瘋了給我爹戴綠帽子的基本為零的可能性,某種意義上這正是他身體好的證明,你見過哪個朝代太子和皇帝關系好的?
我爹寵我是沒錯,始皇帝會寵我麼?
……我不知道。
更何況,這份竹簡裡面所有寫到選我的理由,都是大量的修辭排比和臆測。
揣測我爹怎麼想,揣測我是個怎麼怎麼樣的人,比較靠譜的例證也只有我在我三歲生辰那日和我爹吵了一架那次,因此誇我「少有急智」;還有我經常跟在我爹身邊,能夠出入書房,偶爾能提出零星半點的建議這兩件事。
我至今,都不曾上朝,也不曾當官。
如果我做出了一點眾所周知的事跡,比如蘇一蘇肥皂啊(肥皂的配料是怎麼做來著?),蘇一蘇玻璃啊(我也不記得配方),或者蘇一蘇火/藥,找到了馬鈴薯之類的(這個原產地到底在哪???),做了點為國為民的好事,也就罷了。
實際上我唯一記得的比較靠譜的法子只有活字印刷術,可是現在的時代連那個造紙術的蔡誰來著都沒出生呢,活字印刷術得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
或者我能引用一下什麼現代的營銷手段,給我爹的私庫和國庫賺個盆滿缽滿也就算了。
這至少說明我還有點翻天覆地的本事,說不定我在干這些事情的時候,自帶什麼瑪麗蘇的王霸之氣就把誰給收服了呢。
可我現在什麼都沒做啊。
包括還有人提名我那十八弟的,就更搞笑了。
胡亥那家伙連話都說不完整,什麼天子自帶龍氣的說辭簡直我都沒眼看下去。
感覺這次亂哄哄的,與其說是找個太子,不如是跟我爹說,他想選誰都好,最起碼選個人上來。
說不定我爹選條狗都有人覺得OK。
……可我覺得不OK。
我明明想通了利弊,仍然是莫名地惶恐。
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心中蔓延,漸漸吞噬著我。
我已經有三天沒見到我爹了。
我知道,這種時候,我爹哪一個人都不能見,最好是要冷處理。
可我還是打不起精神,吃什麼都沒胃口,笙詩勸我說這個時候才更要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來,好教人不會再三說道,可我做不到。
我從沒想到人會消瘦的這麼快。
對於七八歲的小姑娘來說,我原本雖然勤於鍛煉,卻喜歡吃東西,實在不是我自制力差,就你們說,能管住自己嘴的小姑娘能有多少個呢。
再加上我爹和我哥又縱著我,天天跟我說「小姑娘胖一點可愛」之類的話,我也就從善如流了。
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鏡中那個黑眼圈很重的小姑娘也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這個時候我才猛然發覺,我是多麼的孤獨。
我所熟悉的人,我所喜愛的人,我所信任的人,從頭到尾只有我哥和我爹。
我哥在宮外,我爹沒法見我,而我看著我身邊噤若寒蟬的宮女們,竟覺得我的宮殿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我正是名為「公主」的囚徒。
我看不進書,下不進棋,也不想看人跳舞,練練琴就更不想了。
跑個步練個劍練到氣喘吁吁倒有點用,可身體的疲憊仍然無法緩解心靈的空洞。
我睡不好覺。
……我有點想家。
這算什麼?遲來的思鄉之情?
我都快抑制不住狂笑的衝動了,我是討厭我的原生家庭的,從我大學選擇從南方考到北方的那一刻起,我父母也清楚,我這麼選擇就是為了離開他們。
他們說不上對我多差,也稱不上什麼極品。
就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三觀不合,某些時候的情不自禁,使我想要逃離罷了。
離家在外,我基本上沒怎麼想過他們。
就像來到這裡七八年了,我也沒想過他們。
說得好聽叫沒有執念,活得自在也適應力強,說得不好聽叫沒心沒肺,養頭豬都比你忠心耿耿。
可我從來都沒那麼想過家。
我想念我的父母,想念我的同學,想念我的小伙伴,我的電腦我的手機,我在那個世界的一切。
我不會這麼無措,這麼矯情,這麼不知所措。
……這是遲到的矯情麼?
我不知道。
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境迷迷糊糊的,很多地方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似是被人束縛著,跪在階下,不得不仰著頭,才能望見那階上龍椅上的那個人。
我沒看見他的臉,只見到他那一身和我爹一樣黑色的龍袍。
我聽見那個輕快清亮的男聲,似是十六七歲的少年,輕飄飄地說著:「十皇姐,你又何故掙扎呢?」
我又何故掙扎呢?
我聽不見我的答案。
只是聽見了他高高在上,嘲弄的嘆息,宛若神明望著一朵花的枯萎。
他說:「亞父,肢解之刑,我還未曾見過呢。」
其他我都不記得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只發覺自己全身冒著冷汗,五髒六腑像是攪在了一起,身體如同被車碾壓過一般,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眼淚順著臉頰滑到了嘴中,我說不出話,掙扎地想要打碎床頭桌上的那個茶杯,卻是猛地摔到了地上。
好疼啊。
好疼啊好疼啊。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幸好這樣的動靜足以引得守夜的宮女察覺。
「十殿下——!」
我看到有人驚呼著朝我跑來的那一刻,安心地閉上了眼。
君父,大哥,小十好疼啊。
我所夢到的,那又是什麼呢。
是破碎的未來,還是我日日的惶恐?
——是的。
我是知道我為什麼沒有辦法對這一次有人提議我為皇太女的行為一笑置之。
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我是多麼一個自私的人,我愛我的大哥,扶蘇公子,可他卻仍非是我。
我本以為,我的結局最多不過是在秦朝覆滅那一刻,迎來終結罷了。
我無論是改名換姓,還是同秦朝陪葬,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都是如此遙遠的災難。
如果是帝王的子嗣,當公主好還是當皇子好?
唯有皇子,是需要互相廝殺,為那皇位,至於公主,若不必和親不必遠嫁蒙古,除非作死,怎麼想都能富貴榮華一身的吧?
怎麼可能會有公主被作為太子呢,這又不是什麼女尊的世界。
可是,這個時代,女子居然是有繼承權的。
我從未想過。
我說干掉幾個哥哥自己上位,也不過是說笑罷了。
沒有人會理解的。
在胡姬那件事我就知道了。
因為那個時候,無論是君父還是兄長,都不過笑我小題大做罷了。
是的。
我是孤獨的。
我懷揣著一個沒有告訴任何人的秘密,這個秘密將這個世界涇渭分明地劃分成了「我」和「其他人」。
囚禁我的,是這個時代。
只要我懷抱著這個秘密一日,我就永遠都是孤獨的。
此病何解?
無藥可救,無人可醫。
把感動還給我啦
上輩子,我和我家人的關系說不上多好。
有多糟糕呢,大概有到有時候我拼命想要抹去身上原生家庭的烙印的地步吧。
我自認為是一個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有些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的某些性格我就算明知,也不願意改。
我不像我的舍友們那樣,一有事情就會和家人商量,經常打個電話,我最頻繁的交流,只停留在每個月一號的金錢往來。
以及,我母親單方面打來的電話。
哪怕是現在的我,也沒辦法擺脫這樣的情況。
「為何要掙扎呢?」
因為想活下去。
如果公子扶蘇被公子胡亥逼死了,我一定會起兵反抗。
不為復仇,卻為生存。
可為什麼想活著呢?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我答不上來。
也許是還沒活夠吧。
沒什麼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只是不想隨隨便便死去而已。
在夢裡,我沒能活下去。
如果是那樣的死法的話,早知道就提前自刎而死好了。
身體在發熱。
腦袋暈暈沉沉的,我在清醒和昏睡之間浮沉,我隱隱能聽到外界的動靜,卻動彈不了哪怕一根手指。
我聽得到房間裡誰的嘆息聲,也能聽得到隱隱約約的爭吵聲,甚至也能嗅到空氣中的中藥的苦味,可此時我對這這一切沒有絲毫探究的欲望。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可自拔。
我想到了我母親。
我是討厭她的。
她是那個時代常見的女性,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家庭,並以此為豪,也認為我的生活最好也要像她那樣有規律的活下去。
我的父親也是那個時代常見的男性,有點大男子主義,也有點抽煙喝酒的小嗜好,他說不上多壞,卻也是他的存在讓我堅定了不結婚的決心。
我討厭我母親工作生活不順心的時候就會朝我抱怨,我討厭她對於我不打算結婚的念頭不當回事,我也討厭她很多時候不曾過問我的決定,吵架的時候言辭不當還會將她辛苦的理由有一半歸結在我的頭上。
我甚至現在也記得,大學裡每次放假我都開心地回到家,然後每天盼望著開學,能夠逃離家裡。
我討厭我母親,卻也記得很多事。
我記得在剛回家那天她會做上我所有喜歡吃的菜,我記得雙十一雙十二過後她會問我是不是錢不夠花了,她也會守著學校的校歷,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我從沒有這麼想過她。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存在誰願意付出所有,以便讓我活得更好的人,我想兩世加起來也只有她。
這一世,我已經知道我爹不會。
我哥雖然還沒做出過選擇,但我知道他也不會。
這沒什麼不好的,如果說只有把你當做生活的重心、願為你付出盤中所有的籌碼的人,你才願意相信對方是真的愛你,那可能愛你的人一輩子都沒有一個。
這也沒什麼好責怪他們的,因為我自己為他們也做不到這個地步。
只是,我還是很想她。
在她的懷中,我一定能酣然入睡。
「媽媽……」
當這一聲微弱的呼喚響起的時候,嬴政和嬴扶蘇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這已經是嬴陰嫚病中的第三日。
第一日的時候,嬴政原本還在點燈看著奏折,卻有一宮女,慌慌張張闖進來稟報,言十殿下身體欠恙,等他連夜趕過去的時候,太醫已至。
那個時候,這位帝王尚未意識到這有多嚴重。
相反,他還有些許欣慰。
以小十的年歲,這個時候才高燒已略稍晚些。
無論是他本人的五歲,還是扶蘇的六歲,相較之下八歲確實略遲。
此燒一旦褪去,想來小十全身的經脈也將再開上些許,至此以後便可正式開始求仙問道。
到底先教她哪招劍氣為好?為這種問題陷入沉思的帝王在第二日上朝之時,看見長子正了正神色,不管怎樣,可不能讓小十先學會扶蘇的琴才是。
「大抵小十明日便可痊愈,屆時扶蘇再去探望小十不遲。」嬴政在長子面前難得這般和顏悅色,他甚至還多說了一句解釋,「小十怎生也是個姑娘家,病容想來必不願令他人窺得。」
這是第二日。
第三日的時候,聽到太醫戰戰兢兢稟來十殿下仍高燒不退的時候,嬴政此時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樣下去,遲早會把人燒成傻子。
嬴政叫來扶蘇,兩人一起到了病床前。
這三日以來,十公主嬴陰嫚的吃食全靠宮人強行灌入,嬴政望向床上縮成一團的那個小姑娘,幾乎都要認不出來此人是誰。
他大秦帝姬,他嬴政捧在掌心的公主,怎會這般身形消瘦?
一個宮女「噗通」地跪在了地上,嬴政隱約記得,兩日前的那個晚上便是這人前來彙報,在小十跟前侍奉。
「十殿下五日前便胃口不佳,卻強令不許奴等通報君上……」
嬴政聽著此人,強行鎮定的聲音。
她自是會懼的。
若是公主身體不測,必然全殿宮人與之陪葬。
可小十怎會不測?!
五日前。
嬴政和扶蘇的目光此時交彙在了一起。
……是那個立太子的奏折呈上來的那日。
亦有請立十殿下為皇太女的竹簡。
他聽著小十隱隱約約的呼喊。
聲音微弱沙啞,亦隱隱啜泣。
十聲裡面,五聲在呼喚母親,用著「媽媽」、「娘」、「母親」之類的詞彙;亦有三聲是在呼喚扶蘇,剩下兩聲,才是「君父」。
嬴政站在殿中,看著床榻上的嬴陰嫚。
他此生四十有余,偶有挫折,也不過以退為進。
他本以為此生自己都講不知懼為何物。唯獨此刻,他卻隱隱生出些許畏懼和無力來。
所畏者非他物,乃是生死。
她在呼喚母親。
嬴政努力在腦海裡尋找那個女人的樣貌,果不其然一無所獲。
那個名叫「陽姬」的女人,陰嫚應不曾見過才是。
「……許是因為不曾見過,才這般呼喚。」
扶蘇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嬴政垂下了眼。
正因不曾見過,才抱有幻想麼?
還是因為……只有這人,才不曾讓小十失望過呢?
嬴政看著扶蘇行了一禮,然後坐到了床沿,按住了陰嫚的手。
他見他的長子彎下身,輕聲道「十妹莫怕,兄長在呢」,竟不知自身除了這般望著,還能做什麼。
小十之病,顯為心病。
嬴政卻甚至不知,此病由何而起。
「先前兒臣同十妹談及儲君一事,十妹聞聲變色。」扶蘇沒有回頭,仍是握著陰嫚的手,這是嬴政記憶以來,這位性情溫和乃至有些軟弱的長子第一次不曾面朝著他說話,「那時兒臣笑言道十妹之才,亦可做儲君。」
扶蘇像是自言自語,又換了個話題說道:「十妹之智,遠超稚童,兒臣自嘆弗如。兒臣卻亦知,人情世故,十妹仍有所欠缺。」
「十妹不畏君父,兒臣卻深懼之。」說到這裡,扶蘇終於轉過了身,目光也終於望向了嬴政,「所畏非他物,乃是君父之念。」
「君父心思,兒臣至今尚不知一二。」
換做往日,扶蘇絕不會這般去說。
窺探上意,本就算犯了忌諱。
許是帝王心術,便是教人惴惴不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嬴政不答。
扶蘇看著被子裡縮成一團,整個人抱著被子還在身形顫抖著的妹妹。
他許是知的。
宮中兄弟姐妹諸多,十妹皆視而不見,卻唯獨對幼弟胡亥,避而不談。
前者是傲慢,後者……卻隱有畏懼。
扶蘇不知其因,卻知在他心中,十妹遠重於不曾見過幾面的幼弟。
「智者千慮,故而殫心竭慮,天而妒之,是而慧極必傷。」扶蘇合上眼,聲音很輕,「兒臣不知,十妹眼中世界,是為何物。」
她在擔心什麼,才會這般驚恐,唯有沉睡在夢中,才覺得心安?
扶蘇看著他和十妹的君父。
甚至直到此刻,扶蘇仍不知,君父究竟是否意識到了呢。
「於君父而言,一物許是珍愛如寶,於旁人而言,不過教人受寵若驚。」
「……己所欲者,亦勿施於人麼。」
「君父所言極是。」
「兒臣欲呈一竹簡,請願君父莫要設立儲君,依君父之見,可好?」
「朕……准奏。」
我能感覺到,似乎有誰握住了我的手,還尋來不知哪來的冰塊,冷敷扣在我的額頭上。
我甚至能聽見,誰在我的耳畔嘆息,帶著我無法理解的情緒。
「十妹莫怕,兄長在呢。」
「小十,你可真是……也罷。」
肯定是我哥和我爹了。
我讓他們擔心了麼?
「君父已決議不再立儲,這樣一來,十妹也該起來了吧?」
「小十所懼為何?小十應知,朕總能護著你的。」
「……便是朕百年之時,亦……」
寬厚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何故因朝不保夕而憂之?朕之帝姬,莫非便這般自信不成!」
「若是這般,朕也只好換個子嗣寵之——」
「——爹您敢!!!」我生氣地睜開眼,恨不得把我這個渣爹打一頓。
我試圖很大聲地大吼,然而我發出的聲音小的如同耳語。
當我意識到我睜開了眼,還來不及心緒復雜,就看見了我爹那張帥的掉渣的臉,此時真的掉了渣,看起來有些憔悴。
他朝我笑了一笑,有些無奈:「小十,你這一覺,可總算是醒了。」
一時之間,我竟然有點想要落淚。
然後就聽到我爹慢悠悠地說道:「想來落下的功課也得好好補上才行。」
我:……
爹您把感動還給我!!!
殺意劍與無心琴
老實說我聽到我爹讓我補功課的時候,我特別想當場倒床裝死。
嚶嚶嚶我都睡了五天了,那麼多功課量壓下來我想死。
而且我爹還微笑地跟我說,沒想到我身體如此嬌弱,以後練劍的時間要多上一個時辰。
……我錯了。
我想到前幾天自怨自艾的自己,恨不得跑回過去搖著自己的肩膀告訴自己「清醒一點!」
說起來我也不過就是那麼小喪了一把,人生在世誰沒點負面情緒呢,結果好了吧,代價來了。
這種痛苦讓我回想起了ddl前夜的恐懼。
喪時一時爽,補課火葬場。
我剛醒來太醫說我這幾日最好不要吹風,就算這樣我爹和我哥也沒放過我,照樣給我布置了不少學習任務。我哥還讓我嫂子給我送了一箱炭火,雖然我有點小感動,但我還是希望我哥能讓我一天少抄幾篇文章比較好。
雖然這個時代親兄妹之間還沒講什麼男女大防的說法,但我哥畢竟是成年男性,而這宮中還住著我爹的後宮。
我聽笙詩稟報了這幾日發生的事,我爹擔心我搬了點竹簡待在我這邊看邊守著我,我哥白天請假不上班待在我這,可他們兩個都沒法子在我這兒過夜,所以到了晚上,守著我的人換成了我嫂子。
這麼一來就不得不談談沒有皇後和名存實亡的太後的不便了。
整個宮中,沒人執掌宮權,全靠宮規和一個個總管太監分開負責。
我宮中沒這個,如果不是我那位嫂子在,許是這麼幾天就要亂了。
我找我爹說了一聲,挑了跟翡翠簪,讓笙詩出宮去給我嫂子送過去。
笙詩是我現在身邊最得力的宮女,誰都知道她是我的人,既然是要朝我嫂子道謝,也還是希望她能領情好。
我聽著笙詩的回話,指下的琴音瞬間變得刺耳澀然。
我嫂子說的話,其實也沒什麼。
「十妹無需見外。夫君亦無責怪之意。何況此事對十妹而言,確乃無妄之災。」
只是聽著隱約有點不舒服。
她說我哥沒有怪我,像是在代表我哥在說這句話,我等兄妹二人之事,何由他人插手?況且,此事無妄之災,言下之意,豈非立太子一事,認為我本不該摻和?
我其實也知道我有點鑽牛角尖。
許是因為她嫁於我哥,我不經意間就隱有排斥,她跟我哥夫妻一體,這麼說一句本也不算罪過;至於太子儲君,我雖自己畏懼而不願一爭,卻不允旁人這般認為。
聽起來可真霸道。
儲君那件事的後續,我哥上次探望我的時候也同我說了。
他上了個奏章,言自請折壽十年,以換君父百年無恙。
他說我爹乃一國天子,身體尚且健朗,儲君一事言之過早。
又言自己才華疏淺,不通政務,底下兄弟姐妹尚為年幼,徐徐觀之尚且不遲。
我還沒來得及罵他怎麼那麼傻,我哥就悠悠加了一句:「上奏之前,君父便已同意。」
罵人沒能罵出聲,硬生生憋了回去真的超難受。
不過我想說我哥本來也就是害怕他自作主張,為君父所棄,但我哥真的沒為儲君之位爭上一把,我雖略有驚訝,想來卻恍然。
我至今為止,都還沒看到比我哥品德還要高尚的人呢。
他說未到火候,就是真的沒有對此垂涎。
而且他這般做也很好,像我爹這樣有本事的帝王,想來最厭被人逼迫,有了聖心,又有何畏?
……實際上,歷史上若非意外,想來也應該是公子扶蘇繼位。
我擔憂的正是這個意外,我想要試圖去避免的也是這個意外。
我為此睡了五日,心情郁郁寡歡,可如今醒來之後,卻發覺自己連為此謀劃的時間都沒了。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嚶嚶嚶本寶寶的黑眼圈居然已經這麼重了!
我爹和我哥你們不是人!!有你們這麼壓榨一個花季少女的麼!!!
我哥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若非前些日子功課太少,十妹又怎生這般胡思亂想?」
這句話立刻讓我想起了高中班主任,當時我們班有人早戀,班主任微笑著給我們全班加功課。
惹事是吧?談戀愛是吧?吵架打架是吧?加功課!
這真的很有效果。
至少我每天都是秒睡的。
我都不知道我爹在焚書之前到底收集了多少孤本,也不知道這世上哪來那麼多修仙問道的書,是真的像《周易》的那種算卦問道的書,而不是什麼爽文話本,看起來又枯燥還又要求背誦!!
什麼五行之說,什麼陣法陣眼,什麼宮商角徵羽,還有講十天干十二地支對於施法的不同要求和影響的技巧的,講如何因地制宜的,真的應有盡有。
我感覺我穿越以來,我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崩塌的邊緣岌岌可危,我覺得吧我不是封建迷信,而是這個世界就是那麼的不科學。
睡了五天之後,我確實感受到我身體內的「氣」。
「氣」在身軀內游走,不知是在經脈之中還是在血管之內,我爹讓我閑來無事就氣沉丹田,說這般便可彙聚更多的「氣」。
以前我爹教我的劍術只有其形,卻無其實,仍然是一樣的劍招,但附著上「氣」之後,威力則全然不同。
我哥也抓著我練琴,原先我趁他不管我的時候偷懶的情況被他發現了,他仍然是笑著的,可我硬生生在這樣的微笑下,在炭火燒得暖和到發燙的房間裡感到了一股涼意。
……我哥又要黑化了好可怕啊QAQ。
我含淚簽下N個「不平等」條約之後,我哥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我,甚至還興起給我示範了一下。
他彈了兩次琴,第一次沒用「氣」,第二次用了,換做原先,我只覺得第二次我哥彈得更有感情,但是現在,我已經隱隱能夠看見空中氣息的變換。
我第一反應是空中粒子分子原子之類的定向移動,說不定還有什麼磁場改變,我哥卻跟我解釋,這是陣眼的變化。
我:???
我腦內本來有一堆公式,什麼左手右手定則,什麼交流直流的,就被我哥這一句話打消了。
……哦。哥您開心就好,您願意怎麼解釋怎麼解釋吧。
科學已死,魔法當立,我早就已經可以淡定地接受了。
我哥跟我說,我什麼時候能夠用琴音給花瓶的花拂去露珠,卻不傷到花本身,便是出師了。
我當場實名不服。
我雖然見過我哥用琴聲拂去樹上的積雪,然而樹與雪的難度,又怎能與花和露珠相提並論。
我哥笑著側眼看著我,問我道:「既十妹不服,可要與為兄下個賭注?」
「十妹上次送來的翡翠簪子姬禾很是歡喜,為兄記得,和那根簪一套的似是還有個手鐲。」
我差點就想指著我哥鼻子罵了。
您怎麼回事!討好自家妻子還要動您那麼可愛的妹妹的小金庫的麼!您就這麼有異性沒人性嘛!!
我「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一秒就哭,這可是我現在最為熟練的技能。
「哥您都不疼小十了!」我甚至還隨便哼了句小曲,「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世間薄幸郎,嚶嚶嚶嚶嚶。」
我掩面而泣。
「……十妹你最近又從哪兒尋來奇奇怪怪的話本?」我偷偷從手指縫裡看見,我哥的表情一言難盡,我回憶了一下我青春期的時候我媽逮到我看言情小說的時候,估計也差不多是這個表情。
欸,孩子長大了,皮了,管不住了。
我哥嘆了口氣,也沒繼續跟我扯皮了。
我看著他指尖流淌音符,那些聲音也是一道道的「氣」,在空中擴散蕩開漣漪。
那一道道氣息擊落了花上的露水,卻在即將傷害到花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我看著,嘆為觀止。
……雖然我第一反應是今天機智的公主嬴陰嫚我,也從窺探已久的惡龍嬴扶蘇那兒好好保衛了自己的財產!
第二反應是,我應該在「我爹牛逼」的那個折扇背後,再寫四個大字,「我哥牛逼」。
我絕對再也不和這兩個人下什麼賭注了!!!
我拿這件事去跟我爹槽的時候,我爹先是笑,然後又逗我:「小十守著那麼多寶貝,所為為何啊?」
我覺得我爹這就不懂了吧。
有句話說得好,叫女人衣櫃裡永遠都缺一套衣服,其中衣服可以直接替換成口紅(胭脂)/發帶(簪子)等等。
不為別的,看的開心也好啊。
然後我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大筆一揮讓我從他的私庫裡挑個寶貝去了。
「君父!!」
一時間被莫大的幸福擊中的我恨不得就衝上去抱著我爹啃個兩口。
我真愛他,真不騙你們。
我爹顯然享受了一下我給他端茶倒水的諂媚,之後才點了點我的腦袋,告訴我要好好學習,我當然是點頭稱是。
然後他又問我,他的劍和我哥的琴,我對這兩個有什麼看法。
「兒臣看來,兩者並無優劣之分。」我先說了這句,看我爹沒生氣,才敢繼續說,「君父之劍,一往無前,不曾退讓半分。」
許是這便是帝王之劍。
「兄長之琴……卻是至柔。」
我爹點了點頭,顯然對我這樣的點評還算滿意。
「持劍之人,不染殺意,便不可拔劍。而扶蘇……心外無物,便有琴音。」
「此即為道。」
我抬起頭來,看著我爹望著我,表情平淡,口吻卻無比珍重:「然若小十,又以何為道?」
以何為道?
我本以為自己還算是巧舌如簧,此情此景竟答不上來哪怕一個字來。
「不急。」我爹摸了摸我的腦袋,我發現自從我生了場病之後我爹對我態度親昵了不少,我聽見他說,「小十可徐徐思之。」
「小十無論以何道,都是無妨的。」
「——蓋因這天下,皆歸於朕!」
廢柴的自我修養
道可道,非恆道。名可名,非恆名。【1】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一陰一陽之謂道。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敎。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大像無形,大音稀聲,大道至簡。
我看著眼前堆得厚厚得一疊書簡,這樣下去我都要不認識「道」這個字了。
在我看來,諸人所謂之道,分為兩種。
第一種是指自然之法,陰陽太極,道生一二,這種都是自然普遍的規律,也就是客觀而存在的。
萬物有形,天地人之間,自有其變化之法。這種道,卻非我所苦惱的道。
第二種,倒有點唯心主義的意味在裡面了。人生於世,價值觀世界觀和人生觀會決定一個人為人處世的原則,這也是我爹問我的,以何為道。
我不禁一時間想起了我看的N本修仙小說,什麼無情道啊極情道啊什麼忘情道啊亂七八糟的,真教人腦殼疼。
我爹是帝王,使的是殺人劍;我哥是仁道,彈的是無心琴。
我呢,既做不到像我爹那樣霸氣,又不想像我哥那樣過於溫和。
煩死了!就沒有一個中庸的選擇給我麼!難道不知道選擇綜合征患者永遠只會選中間麼!
我恨不得以頭撞桌,這種太過深奧以至於有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真的很苦手。
以何為道這種事又不能隨便瞎填,什麼問道問心,一不小心就搞個心魔啊走火入魔之類的不正是修仙路上常見的調調。
我其實至今也不知道我究竟為什麼要修道呢。
修道不說能否能長生,是否能延年益壽,這一點在這個世界都還沒證明。
雖然我覺得我爹和我哥使用的法術很厲害啦,但也不見是什麼回天轉日的大能,他們能用法術做的,以人力來做也可以。
只是說碰到什麼問題,比如說我爹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被刺殺時他的英勇身姿,我一邊忍不住吐槽我爹養的那些侍衛都是吃白飯的麼,一邊也忍不住心神向往。
慕強之心,人皆有之。
若假以時日,我亦能一劍定山河,此等豪情,教人怎不心情澎湃!
……然而那是理想。
當理想照進現實,我看著鏡中的我仍然小細胳膊小細腿的模樣,差點落下淚來。
只能徐徐圖之了。
或者我考慮一下,稍微修改一下我的志向。
等哪天我爹立於山之巔負手拔劍,我跟我爹打個招呼,讓他找個騰雲駕霧的法子把我也捎上去,我在他身後喊666,想來這也是極好的。
我不能一劍定山河,可我爹我哥總說不定能吧!
欸,成為不了天下第一,成為天下第一的妹妹和女兒也很棒呀。
我這麼跟我爹說的時候,我爹又笑了。
「修仙問道,哪有小十說得這般簡單輕易?」
我吃著我爹面前的糯米糕,不得不說送給我爹的點心比我那邊真的好吃太多了,朝著我爹眨了眨眼:「修仙問道確實不易。於君父而言,又有何難?」
我真的越來越對我爹有信心了。
我剛穿的時候只知我爹是人間帝王,只知他青史留名,卻不曾知道這些究竟意味著有多牛逼。
但是這十年全面碾壓下來,我這個學渣已經被我爹這個學神虐的一點脾氣都沒了。
我上次替我哥算賬,好不容易蘇出來一個阿拉伯數字,被我爹瞧著了,我不得不默寫下我所知道的所有加減乘除的算法,還有什麼求質數和和數的短除法之類的,我只講了一遍,我爹算的就比我還要順暢。
真的,我感覺我本科的學歷在我爹面前就是個渣渣。
後來我又知道我爹原來是個技術帝,他上次說要給我造個園子出來,我看我爹畫的工圖,以及標注的尺寸和材料還有列出來的一大堆數據,去問我爹這啥意思的時候,我爹講的頭頭是道,我聽了半天,腦袋昏昏沉沉自己像是在聽物理課。
什麼壓強定理牛頓第一第二第三公式啊,什麼受力分析這種我早就忘光的差不多的事情。
前不久我爹又教我學陣法,教我如何破陣擺陣找陣眼,我從那麼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中恍然發現,我現在在算的,好像就是大學高數的矩陣計算(。)
還是高數A的難度。
你們想像一下!!我在一兩千年的古代!阿房宮!算高數!!
我覺得我的三觀已經炸裂了。
真的,我懷疑我爹還有什麼不會的麼。
……哦,我忘了,他不會生孩子。
回房間之後我含淚地記下了我所記得的所有求積分求導數的公式,我覺得這樣下去真的不遙遠了。
說實話,學習還是一件痛並快樂的事。
這當然不是我抖M,而是學的東西都能用上,花費大量功夫能夠解開一個陣法這種成就感真的很爽。搞得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為什麼當年不知道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高數課的課上有一半時間都在看番看小說去了。
而且我爹昨天還跟我說,我倒騰出來的那什麼「阿辣脖數字」(「是阿拉伯數字!」我糾正道),他已經找人重新編一遍,准備出書了。
甚至還把「π」的計算方式,割圓法也記錄了進去,准備搞個《幾何算術》出來。
……其實我挺心虛的。
現在那什麼劉徽啊祖衝之啊都還沒出生,我這算不算剽竊科學著作啊。
想當年我對那什麼抄詩文抄歌曲抄舞蹈的穿越小說最是不屑一顧了,結果我現在這樣好像有點雙標狗。
不過我還是又加了一個「雞兔同籠」的問題加了進去,嗯……科學教育的事怎能算剽竊!我這是為國為民!
主要是我也找不到借口拒絕我爹啊,而且想來等那幾位數學家誕生的時候我可能都已經是一抔黃土了。
我爹本來還說要賞我,說「此書於民生有益」,換做平常我早就樂得找不著北了,這一次我一點都沒虛偽,真心真意地斷然拒絕了。
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金錢,可這些知識都不是我的呀。
我又不缺錢,這種獎勵收起來可一點都不讓人覺得舒服。
「嗯?小十這次,怎不趁機敲詐朕了?」
「……君父!兒臣平時也稱不上敲詐吧!」除此之外,我卻答不上來其它。
我確實可以找點什麼虛偽的說辭,比如「兒臣怎會如此邀功!於天下有益便已足以!」這種我愛國不求回報的形像。
可我這種假大空的話我爹相信才怪了。
再加上我自己都覺得這麼說怪惡心的,我又不追名逐利,何故如此惺惺作態?
於是乎我只吱吱嗚嗚半天,都沒找上一個理由來。
所幸我爹也沒追問。
這個時候一旁的史官還記了兩筆,我將「氣」覆蓋在眼上,憑借著我滿分的視力看見史官這麼寫:「帝姬陰嫚著《幾何算術》,帝甚喜,欲嘉之。陰嫚帝姬請辭。」
我上次生病的時候也記了:「陰嫚帝姬病重,帝驚。復而求醫,五日方醒。」
我還真不知道歷史上的秦朝究竟有沒有史官記錄。
我知先秦有《春秋》,漢有《先漢書》、《後漢書》,亦有司馬遷《史記》,但單獨記載《秦史》的史料可沒見著,不知道是不出名,還是已經在楚人一炬中全然燒毀了。
這樣,我也不知我爹什麼時候拿定了讓史官記錄的主意。
我覺得這挺好的。
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歸根結底,歷史是為了政治服務的。
這有點像文化輸出的重要性,史官記錄的肯定都是盡量誇我爹,像司馬遷那樣和漢武帝的恩怨還是少數。
假以時日,天下人都讀《秦史》,都認為始皇帝功勛無人能及,也就不會反抗秦朝的統治。
「修仙問道確實不易。於君父而言,又有何難?」
我爹聽到我這麼說,顯然很高興:「這糯米糕,可是加了不少糖?」
——否則,這嘴怎麼像抹了蜜一樣呢?
這繞了一個彎的事我一下子就想到了。
欸,這年頭說個實話都要被當做是誇人了。
我真想問我爹,why are you so diao。
我明明也遺傳了我爹一半基因,怎麼就學不來學不來,別說事基因變異往壞的地方變異了。
那我爹是學神,我哥學霸,而我是學渣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而且我爹還對我高標准嚴要求。
就比如說現在,他就跟我說:「就算朕如小十所說,若小十不好加修煉,熬不到那日怎好?」
我其實對於長生還是半信半疑的。
就跟上次那個風仙道骨的徐福獻上來的藥,我跟我爹說一定要讓他每次都一起吃個一份。
我爹笑我敗家,我說:「君父能拿錢解決的問題又怎生是問題呢?」
我還是沒吃,而是選擇了而藥浴的法子,雖然皮膚接觸也會中毒,但怎麼想都比直接吃要好。
我跟我爹說的時候也振振有詞,修仙的嗑藥流怎麼能有自己修煉來得厲害呢!那種嗑藥嗑出來的修為怎麼看都是修仙文中的紈绔反派的標配好麼!
我沒想到自己日後自己打了自己的臉。
可能這就是「真香」定律吧。
當我拿著一顆價值不菲的丹藥開始嗑的時候,閉關之前還興衝衝地去找我爹,問我爹是不是超喜歡我,所以才不給我哥也要給我吃。
我爹看著我,摸了摸我的腦袋,沉重地嘆了口氣,一臉發愁。
「不給小十可怎辦?小十便是吃了,也趕不上扶蘇的修為啊。」
我:……哦。
誰能比我更廢柴orz
【1】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句話原話並不用(常),而為(恆),是漢代為避恆帝的諱,才如此改。此時應仍然為恆。
以己為道求不愧
有一種效應叫墨菲效應,簡單來說怕什麼來什麼。
越不想見到的人,就越會見到。
我看著站在我面前,剛剛到我腰部高的小男孩,臉龐那叫一個精雕細琢,黑色的發梢微卷,更顯得這個小孩子粉妝玉琢的可愛。
假如這孩子不叫胡亥的話。
下次出門我一定要給自己蔔卦。
我心底這麼暗暗想著,腳下的步伐加快,說著「十八弟免禮」打算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肩而過。
我這便宜弟弟,算來也有五歲有余,可我卻沒怎麼見過他。
在宮裡,如果你受寵,想要刻意避開一個人還是挺簡單的。
特別像是胡亥年幼,作為我爹還算受寵的小兒子,每次出行前呼後應的人也不算少數,人一多起來,浩浩蕩蕩地,行蹤自然也就好掌握了。
對於一個你討厭又拿他做不了什麼的家伙,除了眼不見心不煩之外我還沒更好的法子。
跟在我那便宜弟弟身後朝我行禮的宮人們中為首的那個太監我也認識,趙高。
胡亥出生沒多久,我爹就把胡姬和胡亥所在的那一宮主管太監讓趙高去負責了。
我真不知道這對趙高來說究竟算不算明升暗貶,雖然品階升了,可他原先好歹也是在我爹跟頭干事的。
雖然我猜到我曾經做的那個夢,那位秦二世稱呼「亞父」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趙高,我也沒想怎麼對趙高下黑手。
我本人並沒什麼權利,依仗的無外乎是我哥和我爹,我又該怎麼解釋我那麼關注我幼弟的總管太監?
……不說別的,受過我爹和我哥精英教育的我都看不起這樣的自己了。
先下手為強是沒錯,可也得對症下藥,我便是殺了趙高,又怎知不會出現另一個趙矮?靠點下三濫的手段妄圖削弱敵人,而不是加強自己的本事簡直是再愚蠢不過了。
當我同我弟擦肩而過的瞬間,我清楚地聽到了那個年幼的小鬼的輕笑聲:「十姐,你認為你可獨寵父愛一世麼?」
我腳下未停頓半分,亦沒回答半分。
與我看似不在意的表面相反,我覺得我已經氣到胸膛爆炸。
氣·死·我·了!!
什麼死小鬼!這說的什麼話!就算本公主不受寵也輪不到你這小子來指手畫腳!
我兩輩子吃的鹽都比這小鬼吃的飯多!!!
說真的我超想仗勢欺人把這熊孩子好好揍一頓的。
要是有哪個聖母跟我BB這還是個孩子你和他一個父親多占了父愛也要多包容他巴拉巴拉的我一定忍不住打爆對方的狗頭。
僧多粥少,社會的資源本身就是有限的,我被我爹寵著那是我的本事,為何我要為了這份本事感到愧疚呢?
但我忍住了這股衝動。
忍一時風平浪靜,總有一日我會師出有名。
我這個人,沒什麼以身飼鷹的勇氣,也不曾有過去矯正矯正胡亥這棵歪脖子樹的念頭,我最多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教育胡亥怎麼著也該是我爹和那位胡姬的責任。
當我沉著臉走進書房的時候,我爹一看我就笑了,帶著調侃:「喲,是誰招惹了小十?莫不成又是扶蘇那小子欺負你了?」
我用著怨念和控訴的眼神看著我爹,「哼」了一聲。
我可能確實是被我爹慣壞了。
要不是我還有點腦子,都差點想撲上去給我爹告狀,順便給胡亥那小屁孩上點眼藥。
可我覺得有點掉面子。
我好歹也活了兩輩子,想來也是大秦最受寵的帝姬了,告狀這種事我小學畢業後都沒干過了好麼,真的太幼稚了。
我爹沒繼續問了,反而他遞了一份竹簡給我:「不久朕欲南巡,小十可要一同前往?」
在我的印像中(看了幾本小說和幾部電視劇的印像),比較喜歡全國各地出跑的帝王有兩個,一個是秦始皇,一個是乾隆。
我對南巡其實沒什麼好印像。
因為當年《還○格格》很火,搞得我以為皇帝南巡就是勞民勞財還一個勁不務正業,專門去江南看美人去了。
秦始皇的幾次南巡也不咋地,他南巡出去被劉邦看到了,劉邦說「大丈夫當如是」,被項羽看到了,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
最後死也死在一次南巡中,才被趙高連同丞相李斯把扶蘇上位的聖旨截了胡,胡亥才當上了秦二世。
怎一個慘字了得。
我看著竹簡,從胡亥年紀還小來看,我覺得最起碼這次南巡應該不是害死我爹的那次南巡,這次出巡會經過江浙一代,也會前往湖南湖北等長江中游之處,然後朝四川閩南等地轉個圈返京。
南巡當然有政治意義,最起碼就是「威震四方,揚天子之名」,雖然我爹也當了十年來的皇帝了,但全國還是有零零散散的動亂的。
作為一個在京城宅了十多年的人,我本來真的超心動都要答應了!
然後在看到隨行人員名單的時候我臉一黑。
撇去那些我不記得名字的大臣,我看了足足三遍,也沒看到我大哥的名字。
這就算了。
……但是為什麼會有嬴胡亥啊!
我忍了又忍,才輕輕地把竹簡放下,換作我往常的脾氣,我早就摔了它了。
可是不行。我以前摔過一次竹簡,我哥就讓我把那卷竹簡抄了足足十遍,不得不說這挺有效的。
「小十可是何處不滿?」我爹還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問我。
欸要是在我哥跟頭,我一定就氣衝衝地指著胡亥的名字「有我沒他有他沒我!」的終極二選一了。
我抬起頭,說的那叫一個義正言辭:「兒臣深以為『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由此看來,兒臣還需好生學習的好。」
我爹帶胡亥去,那我不去了還不行嗎。
正好,我還可以去找我哥玩。
哼!
我爹拿過了竹簡,低頭一看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哦,可是胡亥之故?」
明知故問!
我扭過頭,忍住了朝他翻個白眼的衝動。
「既如是,何故小十自己不去?」
這句話讓我當場都震驚了。
我看著我爹,都懷疑他是不是被人穿了。
我爹的意思是……讓我想辦法排擠胡亥?
「朕知小十同扶蘇一般心慈手軟。」我感覺我爹這話說的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但怎地憋屈至此?便是扶蘇,也不見得會為此退縮。」
……我覺得這已經不是恨鐵不成鋼了,這是嫌棄了吧嫌棄了吧。
我爹的意思是說,我不會抓住機會,既然討厭胡亥,反而更應該去才是。
「小十便不怕,南巡幾月下來,朕更寵胡亥?」
「……君父可是在教小十怎麼爭寵麼?」我收起自己眼底震驚,斂了斂神色,正色道,「只是這般……卻是不美了。」
我其實挺高興的,為我爹能對我說到這一步。
只是我覺得,這樣不好。
我無論是撒嬌讓我爹從名單上劃掉胡亥的名字,還是委曲求全和胡亥一道去再想辦法在我爹面前「爭寵」——想到這個詞我就覺得難過了——都讓我多少有些不爽。
確實,人生於世要圓滑一點,世俗一點,把自己包裹起來,去偽裝成一個更真善美的樣子。
可我倒比起這樣的旁人,更有些玉石俱焚的勇氣。
許是知道我這輩子是撿來的,許是知道我再不濟就是受刑而死,我也確實心大不少。
我便不受寵,也是君父之女,也是我兄長的妹妹,是這大秦的十帝姬嬴陰嫚。
只要秦一日不覆滅,只要胡亥一日不為帝,我就能開心地過上一日。
我這麼驕傲,真的是我爹手把手寵出來的。
不是我自視甚高,以我現在學到的本事,又靠著我的身份,也許生活水准會比現在有點下降,但活得開心還是並非難事的。
換言之,我想被我爹喜歡,更多的是因為我喜歡我爹,而不是物質上的原因。
「君父素來知曉,兒臣並無鴻鵠之志。」
混吃等死,當個米蟲,算什麼志向呢?
「所求之物,許不過一個不愧於心。」
「……這便是小十之道?」
這是我的道麼?
我這般捫心自問。
不求仰不愧天,也不求俯不愧地。
一切都隨心而動,也不理他人詰問。
世人於我如浮雲,唯有己身為准繩。我所認為對的便是對的,我所認為錯的便是錯的。
我……心神向往。
這許是傲慢的,也一定不是正確的畢竟,一個人總有犯錯的時候。可我為什麼,一定要去做「正確」的事情呢?
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罷了。
「是。」我抬起頭,看著我爹,回答得很認真。
我覺得眼前世界突然間豁然開朗,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體內流轉的「氣」也似沸騰起來,為我歡欣鼓舞。
「我以『己』為道,只求問心無愧。」
「與君父南巡,我雖欲往,卻更不欲與胡亥同行。」
我爹搖了搖頭,直接賞了我腦門個板栗。
我鼓著臉護著腦門,還沒等我控訴他呢,就聽我爹說:「行。朕便依你。待胡亥年歲稍長,再帶他不遲。」
我一時竟不知到底是怪我爹那句「依你」甩鍋給我呢,還是為我爹這次為我妥協而謝恩歡呼呢。
我倒沒想過我爹永遠不帶胡亥就是了,怎麼樣胡亥也是他兒子,目前也沒做什麼錯事,要是我爹為了我對胡亥很差,那才叫人驚恐呢。
「怎麼今日就傻了呢?」我爹一臉無奈,「年歲稍長,又是何時?」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也就是說……
「爹!」我不由得發出了肺腑之音。
「這般,可願去了?」
「去去去!當然去!」
我還沒怎麼看過祖國大好河山呢!
南巡這件苦差事(1)
我聽著我哥絮絮叨叨跟我念叨他往我的行李裡面裝了什麼東西又什麼東西,從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到塗的抹的,應有盡有。
而我就像任何一個被念叨的不耐煩的孩子,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聽。
真的跟老媽子一樣。
我揮了揮手,抑制了試圖打斷我哥的念頭,多年下來的經驗我已經很明白,這種時候我要是不賣個乖,我一定會更慘。
有時候我真沒覺得我哥是把我當妹子養,怎麼看都是當女兒養才是。
了不起到時候我不帶就行了。
「十妹你要全部帶上。」
「……哥,你有讀心術麼?」我郁悶地看著他,「我跟君父出去,怎麼看也不會虧待我吧?又不是沒錢。」
然後我看著我哥臉上付出了詭異的微笑。
他看著我,一臉你還是「too young too naive。
「想當年我同君父第一次出游,也是這麼想的。」我哥的口吻滄桑。
我再次忍住了「就這樣回憶起當年哥你又不是上了年紀」的吐槽。
「周游了全國之後,我方知都城之美。」
我想了想也能理解。
鹹陽是都城,天子腳下,當然不一般。
就哪怕在我的前世,全國的貧富差距還是挺大的,一線城市和農村根本不像是一個中國。
我哥仍絮絮叨叨說著注意事項,聽著他語速越說越快說得有點嗨了我不得不打斷道:「兄長,說來你這次……」
欲言又止的效果就好。
「君父不在都城,我還是駐守都城為妙。」我哥嘆了口氣,然後用著深沉的目光看著我,「何況南巡……小十去去便知。」
我當時還沒看懂我哥的眼神。
等我知道那名為「憐憫」的時候,我躺在馬車上已經快奄奄一息了。
我從沒想過我暈車!
畢竟我以前從來不暈!
我橫躺在馬車的榻上,兩邊的簾子已經被侍女撩起通風透氣,我的身下已經墊了好幾床被鋪,我倒在上面,嚼著我哥給我帶的薄荷葉。
嚶嚶嚶我哥太機智了。
哪怕我跟著我爹的隊伍浩浩蕩蕩走在官路上,官路的坑坑窪窪也不過是比小路好上那麼一點。
雖然現在鋪路用的也算水泥,但那跟現代的混凝土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一定要類比大概是火/藥和炸藥的區別?
我們走的這條路,前幾天還淋了雨,我在車上癱著,感覺自己要震成了一個帕金森。
一想到我這樣的旅途要經歷個幾個月半年的,我我我……我恨古代!
嚶嚶嚶要是哪天我爹能蘇出一個高鐵飛機出來就好了,或者干脆任意門考慮一下?
算了算了,我先拉燈睡了,可我現在已經躺著淪落成了一個廢人,不白日做夢還能怎麼辦。
不能看書,因為看書只會加劇暈車;不能聊天,因為我沒有聊天的力氣;下棋啊這種耗費心力的事情就更別提了。
我讓人找來了兩團棉花,堵住了耳朵,我依稀記得以前學過,說是暈車是因為耳蝸還是什麼耳部的神經之類的對於身體移動和視線的感知不平衡什麼亂七八糟的,堵著耳朵和閉著眼睛睡覺好像會比較有效果。
謝天謝地,我在車上暈了幾天下來之後,暈車的症狀終於減緩了一部分。
我的馬車就跟在我爹的馬車後面,所以路上停車開火吃飯也是在一起,暈車最嚴重的那幾天都是侍女給我端過來的,今天我終於能在她的攙扶下顫顫巍巍走過去了。
笙詩沒跟我過來,我把她留在宮裡看家了。
我今天還是出來玩以來第一次看到我爹。
我進入就地扎營的營地的時候,我爹還在看著竹簡,欸皇帝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我本以為他這次出來還能休個假,結果要緊的竹簡都跟著他南巡的部隊送過來了。
這簡直是全年無休的終極勞模,還不受一天最多工作幾小時的勞動保護法的那種,而且也沒加班費……因為我爹努力不努力整個國家都是他的啊。
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小十今日可好些了?朕這幾日尚忙,沒抽空能探望小十。」
「嗯,病情消停了些。」我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爹對我的解釋,他……這是怕我生氣麼?
可真教人受寵若驚。
我被扶著慢慢坐下,手軟腿軟全身都軟。
飯菜端上來的時候,我沉默了一下。
嗯……我有點想念老干媽了。
宮裡的伙食果然還是不一般,哪像現在就地取材,條件當然沒那麼好,我拿著筷子,扒著飯努力吃幾口,我覺得我哥真的太明智了。
真的要是一直這樣我下次也不想來!!讓我那個胡亥弟弟來吧!!!
我扒了兩口,懨懨地放下碗,我爹看著我,有一瞬間我懷疑他想責備我。
我看著碗裡的飯,還剩了一半,但我真的挺努力了。
畢竟我身體不舒服的那幾天也沒怎麼吃東西,現在一時半伙吃太多也對身體不好嘛!
我爹嘆了口氣。
「今年大旱,怕是收成不如往日。」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我有點心虛,但還是沒敢吱聲。
「扶蘇替你帶的干糧可還夠?」
我頓時更心虛了。
我確實打著回去吃我哥給我的零食的主意。
「……還剩一些。」我含糊其辭,沉痛地看著我面前的半碗飯,我決定要是我爹等會兒讓我不要浪費我就努力努力吧。
怎麼樣我都要保住我的零嘴!!
「何懼乎?」我爹連我害不害怕都不確認了,直接這麼反問,「將小十你養成這個性子的,正是朕與扶蘇。」
「朕時而覺得……」我爹像是自言自語,我聽不起他的聲音,也不敢去打斷他去問他。
只是看著他這般沉吟。
「莫慌。」他反而這麼安慰我,「就這般罷。」
「明日便到九江。屆時即可入城。」
九江。
我在心底換算了一下。
也就是今日的長江三角洲一帶,也是……我的故鄉。
我不知那還算不算得我的故鄉。
千年前的故鄉啊……
「……小十?」
我冷不丁地被驚醒,只見我爹一臉狐疑地望著我,一時之間竟只覺背上冷汗淋淋。
許是我這幾日身嬌體弱的緣故。
我心底有一個秘密。
從我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就擁有的秘密。
它使我感到痛苦,使我覺得孤獨,可我甚至沒有勇氣說出這個秘密。
也不知道說出這個秘密之後,等待我的究竟是什麼。
子不語怪力亂神。
然而怪力亂神之力卻是存在的,我爹我哥知道了會怎麼想呢?
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是死了沒喝孟婆湯才湊巧保留了前世的記憶,還是借屍還魂的穿越,甚至現在我都不記得,我是否是出生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有了記憶。
「可是體感不適?」
我對著我爹關切的目光,一時喉嚨堵著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從不為我擁有二十多年的記憶而感到災難,相反我認為這是一種恩賜。
如果不是我的心智成熟遠超常人,如果不是我被認作是「神童」,我絕不會有今日的地位。
就算日後如仲永般「泯然眾人矣」,也好過從未「天才」過。
更何況我知道未來,讓我至少不會渾渾噩噩湊合著過日子,有著最起碼的警惕感——無論是對胡亥還是對項羽劉邦的。
直到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真的配麼?
配享受我哥的庇護,配抱著我爹的大腿?
我是嬴陰嫚麼?還是說……我是……
想不起來。
我連以前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君父,兒臣無礙。」我垂下眼,聽著此時此刻自己的聲音冷靜而克制,面上也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微笑。
我怎麼樣,也是受到了我哥和我爹多年的教育的。
有時候不是不會做,而是不願意,可哪怕再對某些不上心,已經學到的東西信手拈來得無比順暢自然。
「兒臣不過是想到未曾見到什麼郡縣,略而興奮以至於失神罷了。」
「明日到了九江,兒臣想泛舟而行,君父可否允了兒臣?」
我爹看了我一眼。
「方才,朕言此行在九江會停留七日。若是有空,朕便親自……」
「兒臣已經十歲有余了!」我故意一副被大人小瞧的小兒模樣,急切地打斷我爹的話,「早已並非昔日稚兒!無需君父陪同亦可!」
我爹盯著我看。
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一樣地問道:「說來小十口音倒是有點吳楚之音?」
我心中一悚。
江南的吳儂軟語,這簡直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我從不知我竟能如此急智,我只是眼神微垂,又略略低頭:「……陽姬正是出身吳越之地。」
這是貨真價實的實話。
我爹所管制下的戶籍制度已經十分完善,所以哪怕是早就逝去的陽姬,我也知曉她的籍貫。
山南水北為陽,而陽姬出生之地,正是湘水以北的一個小村落。
我垂著頭,在等待我爹的答復之前我想了很多。
人終究是愚蠢的,我知道有的東西我真正意義上放下假裝不知會活得更好,也知我這樣急迫只會適得其反。
可也許是我已經滿足了物質需求,所以才更想去追求諸如「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的精神需求。
可我一日對此視而不見,終身便要以此自縛麼?
念念不忘,便生心魔。
我所求者,不過不愧己。
「你便去吧。多帶些人手。」
「謹遵君父之言。」我彎下身,恭恭敬敬道。
我爹肯定察覺到了什麼。
他沒說破,這就夠了。
南巡這件苦差事(2)
我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我爹給了我五天時間,讓我帶著幾十個人馬就放我走了。
從當地的縣令那裡拿到大致的地圖,我看著圖上的地形,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都沒找到我昔日,或者說未來的家鄉。
問了當地人才知道,那一片地方,不過是一灘泥水溝罷了。
滄海桑田,鬥轉千年。
我看著眼前阻攔著我前進的溪流,垂下了眼。
我過來趕路已經花了一天多了。
還能再前進麼?還應該再前進麼?為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追求?
……可是,我不甘心啊。
「棄馬。租船。」
也許這是我僅有的機會了。
我看著我身後敢怒不敢言的侍衛們,又重復了一遍:「若五日難歸,本公主自會向君父請罪。」
我知道他們是怎麼想我的。
明面上我是為了我母親陽姬的故居才特意來到這個地方,能跟著我爹南巡的部隊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不服氣我這般看似漫無目的地亂跑,自然是理所當然的。
可我毫不在意。
這個時代上位者對下位者有絕對的權利壓制,他們勢必不敢敷衍塞責,我一旦出事,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我只需要聽話的下屬。
就這點來看,我覺得我倒挺有暴君的潛質的。
侍衛中為首的那人半跪在了我的身前:「十殿下,可容我等現將馬匹當地安置?再另尋船家,公主可在客棧等待,稍作休整。」
我看著我身下的馬匹,為了趕路,我們這一次輕裝出行用的都是最好的馬,就地棄置可惜是一回事,歸途不便也是一回事了。
我點了點頭,他朝我伸出手,似是想要扶著我從馬匹上翻身而下,我沒理他的諂媚直接一躍而下。
君子六藝,自也包括騎射,我不曾落下。
那個瞬間,我看見了他頭盔底下的眼睛,深黑色之中竟然隱隱帶點湛藍,很是好看。
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我皺了皺眉,看在他眼睛那麼好看的份上,還是沒治他一個不敬之罪。
就坐在附近的那家客棧,我吃了店家端來的吃食,這一天忙著趕路,不過是吃點干糧湊活,這還是我喝到的第一口熱湯。
我吃飽喝足又等了一會兒,大概一共等了一個時辰的樣子,那個有著一點藍色的黑眼睛的侍衛出現到了我面前復命,當時我正撐著腦袋,聽著客棧的說書先生說書。
說的是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
也許是這個時代尚早,又也許是說書人自己的藝術加工,就三次過家門發生的事情,比我在後世聽到的詳細太多。
第一次的時候,是大禹的兒子誕生的時候,他沒有進入;第二次的時候,是大禹的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沒有回家;第三次的時候,是大禹的大兒子結婚的時候,大禹還是沒有回家。
我聽著興起,聽著侍衛的彙報,擺了擺手讓店家小二給他端上點吃食,繼續聽著說書。
說書人道大禹治水十年,為人勤懇,大公無私,故而被舜賞識。
我卻不這般認為。
可以棄妻棄父棄子之人,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情,不拘於小情小愛,就是心懷天下了麼?
不過是心如磐石,追名逐利,邀名作秀之人。
不愛小家,如何教人相信心愛天下呢?
想來治水十年之久,又怎會需一刻不停,連看望家人的時間都抽不上半分?
若他三過家門而入,入而復離,我倒覺得敬佩。
我想回到故鄉看看,也許是為了更好的告別。
我看著他們吃飽喝足,丟下了幾吊錢。
若我是大禹,不回趟家是無法甘心的。
說不上心心念念,算不上思之如狂,自然也不是什麼魂牽夢縈。
只是難以釋然罷了。
這裡已經算人煙罕至的農村了,找來的船也不過是漁家捕獵的船,與我前幾日跟著我爹身邊上的花船相比差遠了,一艘船,或者說小舟也只能站上五六個人,五六條船順水而劃,換做往日,我必然會覺得雖土氣卻有別樣的氣勢。
可如今,我站在船頭,第一反應竟是幸好我不暈船,第二反應是這樣下去,時間還夠用麼。
順江而下,再怎麼心急如焚也束手無策。
我看著江水飛濺,打濕我腳邊的長袍,我看著水蜿蜒曲折,怎麼看都無法看到水的盡頭。
長江本應彙入東海,彙入口的那裡,就是我的家鄉。
我知道這個時代沒有松花江,也沒有黃浦江,可我看著這一路沿岸的村落,茅草堆積的房子,一路下來完全無法相信我身處的是江南。
我所熟知的那個江南,細雨迷蒙,粉牆黛瓦,姑娘劃著槳,去伸手摘河中的蓮花,山清水秀;可我現在所看見的一切,只看到貧窮和落後。
我知道這個時代是落後的,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電視沒有空調,可在宮中,我還未真正意識到這樣的落後。
田地是荒蕪的,人煙罕至,地不是平的,偶爾見到的人表情是麻木的痛苦。
我不想再前進了。
「殿下。」那位侍衛長道,「天色已晚,繼續渡水未免過於風險,我等奉陛下之命保護殿下——」
他欲言又止,我知他以退為進,可已經沒有心情去計較這點小心思。
「……就地扎營吧。」
人煙罕至至此,放眼望去連個村落都看不見。
我已經出來兩天了。今天在水路上飄了一天,還是順流而下,再不回頭的話……我要在君父面前食言了。
我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燃起的篝火。
我拼命地眺望著遠方,除了黑漆漆的一片卻是什麼也看不見。
我家住的地方不遠處就有一條河流,那條河流在我小的時候特別臭,臭到沒人願意靠近,直到我年歲漸長,在政府的治理下河流才漸漸清澈,我當年還坐在河前釣魚,然後一條魚沒釣上來就光喂了蚊子。
我「啪」地打死一只蚊子,看著掌心中一點紅血,苦笑了一下。
如果當年我有這個本事,想來也不會只能拼命撓蚊子包撓到出血以來止癢的地步吧。
以前我在蚊子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現在只要我願意,蚊子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那個侍衛長也坐了下來,就坐在了我的身邊。
身為公主的理智和體面告訴我,我應該呵斥他,呵斥他的不敬,可我瞅了他一眼,收回了視線。
我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情了。
他也只是坐在那裡,沒有試圖向我搭話。
我低頭在地上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很薄的石片,握在了手裡,摩挲了兩下。
我朝前走了幾步,坐了下來,朝著河流丟了進去。
石子一口氣打出了五個漣漪,才最終墜入了河中。
打水漂這件事,原先是我父親——我說的是穿越前的那個——手把手教我的。他說他小時候是孩子王,特別會玩,我在他的教導下,原先也不過最多打出三個漣漪罷了。
我剛想繼續找石子,我已經發現那個侍衛長已經把厚厚的一堆石塊送到了我的手邊,我看了一下,每一塊都是又薄又寬。
我默不作聲地撿起石塊,一個個地打過去。
有三下的,有四下的,有六下的,我最厲害的那次,石頭沒有墜入水中,而是直接飛過了對岸。
我知道和以前比,只是現在的我變強了。
我知道如何更好地發力,用哪個角度,用多少力氣,哪怕我沒多麼有意,我的腦海中已經密密麻麻出現了一堆公式,自動計算出了最優的方案。
我終究是回不去了。
這次我的手往地上一摸,卻是摸了個空,只聽到那個侍衛長對我道:「……公主,這附近的石子已經挑光了。」
我側著頭看著他。
這位侍衛長蹲在我的身側,摘下了頭盔的他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容貌。
火光是有美化作用的。
篝火之下我看著這張年輕的臉,用英俊或者好看來形容未免太過抽像,我只能說這是一張儒雅的臉,完全看不出是一位侍衛應該有的容貌。
哪怕是經常欣賞我爹和我哥的臉的本公主也不得不承認,這張臉是我喜歡的類型。
「殿下,卑職臉上可有什麼?」
我看著他一臉的不自在,多多少少竟有些心情舒暢。
「你名諱為何?」
他顯然有些怔住了。
我看著那雙眼睛,覺得這雙眼睛真的漂亮得得天獨厚。
「卑職上蔡李氏,單名一個由字。」
上蔡李氏。
我吐了口氣:「不知丞相李斯李大人是……」
「正是家父。」
李斯之子,名由。
我神色復雜地看著李由。
李斯之子,天子近衛,倒也說得過去。
「卑職曾居於大殿下身側,容卑職鬥膽稱上一句陪讀同窗之誼。」我看著這個說著「鬥膽」,神色卻不見一點點拘謹的青年,「殿下亦曾在卑職面前談及過公主。」
……我哥麼?
「殿下言公主雖胸有溝壑,卻也易慧極必傷。殿下擔憂,公主眼界不凡,所目睹到的世界亦是不同,便會平生痛苦。」
我說不出話,只顧著低頭拔著手邊的雜草。
「卑職不知公主所尋為何物。卑職卻知,往者不可諫。」
往者不可諫。
我苦笑了一下:「《論語·微子》。」
「昨日之日不可留——」後面那半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我以前原本牢記的詩詞,現在早就顛三倒四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終逝,渡水欲求。撲而為影,求而不得。
我唱著調子跑偏的詩經,終究是掩面而泣。
南巡這件苦差事(3)
等我緊趕慢趕地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是第六天的清晨了。
天還未完全亮,面前的宅子卻燈火通明地一片,等我們這行人的身份被核實之後,我看著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的趙高,他說:「十殿下,陛下已經徹夜挑燈等候多時了。」
我看了他一眼移開視線,邊走邊虛偽地客套道:「有勞趙公公了。」
李由跟在我的身後,說著「趙大人辛苦」,還朝對方手上塞了什麼,顯然就比我真情實感多了。
我加快腳步,在宅院中穿梭,沒多久就到了我爹所住的正院。
在我出發之前,我們就是住在當地縣令的住宅,所以我看著一路的警備森嚴,輕車熟路地進了屋。
李由跟在我的身後,進了門的那刻他比我先跪在了地上:「卑職前來復命。」
我本來想好插科打諢的話——說著第六日的清晨算來還沒到整整的五天——在看到坐在燭光旁的我爹的時候,消失得一干二淨。
一時之間我甚至忘記了下跪請安。
也是是因為我爹的目光看起來那麼關切,也許是因為他雖板著臉,我卻覺得他不過是想要嚇唬我。
「……對不起。」道歉幾乎是脫口而出,我爹的目光閃電般地落到了我的身後,聲音聽起來不怒自威:「李由瀆職,賬上記十杖軍棍,並另罰六個月的俸祿。」
「卑職領命。」
「若無他事,便先行退下。」
「是。」
我聽著他們的一來一往,全程板著自己的臉,不讓一絲一毫的感情泄露出來。
因為我爹在看著我,我不明白為何這個時候他會這樣盯著我,他想要從我的臉上找出什麼神情的蛛絲馬跡呢?
我垂下了眼。
此時我卻聽李由又道:「殿下晚歸,是卑職預估失誤之責,卑職不敢隱瞞。」
我聞言詫異地挑眉。
我爹雖然對我很好,但他的人設從來都不是什麼如沐春風形,我不知道為何李由敢在我爹面前這般幫我遮掩,是以退為進還是別有他求,不管怎麼,我總歸會知道的。
我爹又讓他退下了,這一次他是真的離開了。
等李由徹底離開之後,我爹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嘆了口氣:「可真還是沒開竅。」
「……什麼開竅?」之後不管我怎麼追問,我爹都笑而不語地搖著頭,一臉「一切皆在朕的掌握之中」的神色。
他像是為了避免我繼續的胡攪蠻纏,特意岔開話題似地隨口問道:「說來這六日,小十可是心願已了?」
他問的隨意,我卻不敢答得隨意。
我聽著他說的話,前幾天的悵然感再次浮上心頭:「許是……沒的。」
「那還念念不忘否?」
我搖搖頭:「兒臣不知。」
「小十可願一談?」
我繼續搖頭。
此時此刻,我竟然除了搖頭之外,就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了。
我真的很難過,我也很抱歉。
「……對不起。」我看著我爹滿臉的疲倦,趙高說我爹徹夜挑燈等我,我是信的,他沒有必要騙我,我喃喃道,「對不起。」
對不起我現在沒法談這件事,對不起我遲到了所以讓你擔心了。
我說不出口。
除了道歉之外,我說不出別的了。
我又有點想哭了。
「不想說便不說。朕也不曾對小十無所不談。」我爹朝我張開手,我沒有猶豫地撲進他的懷中,我感受到他輕輕地撫著我的腦袋,「等小十想談那日,再說不遲。」
我仰著頭看著他垂著眼望著我,要是被他人看見一代暴君始皇帝此刻這麼柔和的表情,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至於晚歸,無事便好。」
我聽著他輕聲的嘆息,心酸得有點想哭。
這個時代沒有手機,沒有辦法及時報平安。我不曾想過,我爹會因為我的晚歸而坐立不安,他是那麼無所不能的帝王,他寵我是一回事,患得患失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他身上呢?
——我本是這麼以為的。
「對不起。」我只能徒勞地重復著最沒用的這句話,然後緊緊地抱著他,「小十再不會食言了。」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
「朕有時不知,在小十的事上,朕與扶蘇,究竟誰的主張才對小十更好。」
縱使心中有許多疑問,但我沒有插嘴,只是他說我聽,這個時候的君父,顯然不想被打斷。
「朕本主張,破而後立。未經雕琢,又怎能成美玉。扶蘇卻說,小十年幼,一世繁華安榮,何必經受蹉跎。」
我不知怎地,突然想到我八歲那年高燒不止,我爹和我哥守候在我的床前,他們是在那個時候,就在為此爭論不休了麼?
若真如我所想,那次會立我為皇太女提議的竹簡,究竟是我爹的授意還是我爹利用了這個機會試圖考驗我呢?
我已經不想深究了,我能感覺到此時我被我爹緊緊地抱著,無人的主院裡,他對著我一人說著悄悄話。
「唯有此事,為父不敢獨斷專行。」
「小十心思重,又以不悔入道,行道如棋,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不可妄生執念,可隨心而動……又談何容易。」
我爹在苦惱。
他在為我而頭疼。
隨心而動……談何容易。我爹那麼一個自信到傲慢的君王,卻也怕無法讓我隨心而動麼?
「便如這幾日。小十雖似是無功而返,卻不能不去。」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沒能看到故鄉是一回事,但是我不去尋找的話……我肯定會後悔的。
心有所思,長期以往,便生執念。
「小十自是知曉,不悔二字說的輕巧,實則不然。可想遍一切,兒臣竟不知除此之外,還能有何所求。」
「不悔」已經囊括了一切。
我朝著我爹笑笑:「陰嫚之父,可正是君父。君父怎生會覺得,陰嫚會連小挫折都承受不起呢?」
我當然知道我在模糊視線和焦點。
我爹和我哥的分歧點當然不是在「小小的」挫折上,實際上我哥也明顯對我說高要求嚴標准,只是在某些重大的事件上,我哥對我爹放任自流的態度也許是覺得揠苗助長?——或許我言辭稍有偏頗,可大致確實是這個意思。
孩子應該怎麼對待才更好呢?究竟是散養式地任憑在風中搖晃,除了大事才會保駕護航;還是好生呵護,只要一生平安足以?
……我也不知道啊。
我不討厭學習,我不討厭讓自己變得更強,因為我從來都知,我所謂的「天才」只是憑借多一世的閱歷,許是小有零星半點的急智但遠不及諸人所驚呼所想像的我那般,而且我也知道,別人的永遠都比不上自己的。
可同樣也有個懶惰的我。
生而富貴,哪怕是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不去追求什麼人生價值,也不去考慮對社會的貢獻,就是這般混吃等死地活著,又有誰能批判這不是一種幸福。
只要我爹和我哥能護我一世。
——這可能麼?
我雖不曾懷疑,卻也不敢全然相信。
哪怕我不曾經歷過所謂的背叛,我也知道將自己的人生完全押注在另一個人身上是愚蠢的,我可以當個米蟲,但我絕不能只配當個米蟲。
人是在只有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就算主動選擇了懶惰,也會心安理得而不會患得患失。
何為不悔?
今朝有酒今朝醉,那是建立在便是他人不再予我酒,我的酒杯也絕不會干涸的自信上。
你的酒杯永不干涸,因為我將是你的生命源泉之酒。
想到了我以前看的電影裡面的一句求婚台詞,我竟忍不住笑了。
不悔,從來都不是我爹能替我決定的事情。
因為我自己,就有極度的自信。
我果然是我爹的女兒。
「君父何必擔憂?」我笑著望著他,「兒臣若是萬事盡力而為,又怎會妄生悔恨?更別談走火入魔。」
也不能說我爹和我哥的擔心多余。
正是因為珍重萬分,故而才會這般小心翼翼。
我抱著我爹,嘴邊打轉半天的「我愛你」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被人感到珍視真的太幸福了。
「剛想誇小十頗有朕之風采,怎又這般撒起嬌來。」我爹雖然口上有點嫌棄,可還是疼愛地抱著我,「既然小十心中有數,朕也不多加討嫌干涉了。」
我看著我爹就一個揮手,一旁的一個玉盒就飛到了他的手中,我羨慕地看著他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這麼近距離之下我完全我能算出我爹使用了多麼微乎其微的魔力——這讓我更加艷羨了。
簡單來說,我爹這個無聲的飛來咒使用了1點MP,換做是我,我用10點MP都不一定能成功,甚至會因為魔力過度輸出而導致魔力暴動。
問題是我如果也輸入1點MP,很有可能這個盒子動都不動……一個原因在於我爹1點MP比我的一點要來的濃厚,另一個就在於要計算杠杆和受力分析,就算我算出來最少受力點也要我有這個控制力能使我打出的魔力能恰好落在那個點上。
我爹從玉盒裡拿出了厚厚的一打竹簡,遞給我:「前幾日扶蘇給你寫的信也到了,帶回去好好看罷。想來小十也幾日都沒睡個好覺了吧?」
我抱著竹簡,高興地看著我哥最上面刻著的「十妹親啟」,這個被包扎的嚴嚴實實的簡牘帶著我哥的魔力波動,我想就算是我爹也沒辦法背著我偷看。
嗯,很注重隱私保護嘛。
我喜笑顏開地抱著竹簡,看著一臉似笑非笑地望著我的我爹,突然之間有那麼一丟丟的心虛。
我怎麼感覺我好像用過就丟(?)的渣女啊,有了哥哥忘了爹,這樣不好不好,不利於家庭和睦。
「君父也要好生休息才是!」我佯怒地哼了一聲,越說語速越快也越發真情實感,「兒臣已經回來啦,君父不必再替兒臣擔憂了。」
這麼想來,我好像盡是給我爹添麻煩。
「兒臣既然說過不再食言,就絕不會有二次。」
這也許是插旗,但我說的很認真。
「朕信你。」
三個字,字字千金。
我抱著沉甸甸的竹簡,心裡熱和地說不出話。
我覺得我現在可以繞池塘跑個一百圈!
「快去睡吧。朕也會好生休息的。」
晚安呀,爸爸。
我在心底這麼說著,微笑著行禮告退。
關於後續更新的問題
原本接下來要說的話我是打算過幾天等我更有把握之後再說的,現在這個時間突然間有了很強烈地訴說欲望,也算是現在就自斷後路吧。
簡單來說,我無法保證白燈淺的文章的更新了,不僅僅是這一篇,而是【所有文章】。
接下來的這段話我有考慮過要不要在我連載的每一篇文章都寫,但想了想如果真的想看到後續的應該也會看作者最新更新的吧。
原因有點啰嗦,啰嗦得我怕大家懶得看,概括一下就是出於三次學業上的考慮,二次上身為作者的身份不得不無限期地往後退。
盡管這對於我整體的個人是深思熟慮也是最好的選擇,但我確實同時也知道,這個決定毫無疑問傷害了你們。
雖然我經常也會說作者與讀者的不對等,可我也無比清楚,讀者的付出也並不是就可以隨便辜負的。無論是留言打氣,替我更正錯誤,抒發自己讀後感情評論,還是直接地雷的打賞,並不僅僅是字面上的評論和地雷的個數就能代表的東西,因為曾經真情實感地付出,所以沒能看到完結的那一刻當然會讓人感到失望——這也是在所難免,也正是我深感歉疚的原因。
需要說明的是,我並非完全意義上的封筆,而是無法保證更新頻率和字數,更無法保證完結,或許偶爾還會有零星的掉落,但渺茫的希望……我自己都沒有把握。
我所寫的每一個女主,都是我的理想型。
鰻妹這篇的確是蹭熱度衝動開的坑,厚顏無恥地講,鰻妹更像是高配版的我自己,無論是家庭的環境還是某些三觀的看法都會有借鑒,也許不完全一樣但確實有參考。我做不到她那麼豁達,也不像她那麼坦率,毫無疑問我愛著她——誰會不愛理想的自己呢?
接下來本文的走向其實在異聞帶之前我都已經想好個七七八八了。
到現在為止,鰻妹唯一的感情線並沒有完全展開,這篇文章主線大致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打胡亥,第二個階段告別扶蘇,第三個階段才是和迦勒底接軌的。考慮到目前的進度,大概出於第一個階段的50%到60%左右。因為考慮到我不一定更新完的情況,我會把我已經想好的放在這裡的最後再說,就劇透簡單的大綱。
接下來是交代我為什麼會做出這樣選擇的具體原因吧。
正如我上一章所提到的,我站在了人生的轉折點。其實接下來的這些東西我還沒有告訴很多人,尤其是基友,畢竟我完全確定了已經很晚了,之後才會一一說明吧。
我對於未來的規劃,從一開始混四年大學然後工作,到考研,再到現在考慮出國這條路其實變動了很多次。
我想去日本。為了這個目標,我從現在開始到今年7月要備戰N1,8月份要准備托福,9月份之後都要進行同日本的大學教授的商談後溝通,得到了旁聽生的資格國內大四畢業讀完大學之後再進行旁聽生半年,然後考轉正的試,再讀日本兩年研究生。
這還是最為順利的情況。
可以看見我中間是完全沒有空擋的,在這種重壓之下備考我完全抽不出時間來進行寫作。
我寫同人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我平常生活比較無聊(……),或者說我無法從日常的生活得到成就感和滿足感,因為我和父母的關系比較不好,我一直以為他們出於經濟原因希望我不要深造,知道最近我才知道他們是覺得我不夠努力深造了也是白深造。
老實說從現在開始准備這麼多東西真的是非常時間緊張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無論是日語的N1還是托福我希望達到的高分,還是我希望達到的日本的大學的旁聽資格,我少了一個都無法繼續出國,也放棄了國內考研的潛在機會,一旦失敗就是直接工作。不是討厭工作,只是那樣的挫敗感是無法彌補的吧。
我曾經以為,如果我混個四年至少四年是開心的,我以為我沒有更多的機會,所以不那麼優異才會心甘情願。
但是我確實慶幸我沒有完完全全地混日子,如果我一旦這般,那我現在改變主意的時候真的少了很多很多的選擇。
我當然希望我至少嘗試過,就算日後想起來是丟臉也好過是後悔。
我就給大三以及大三以下的大學生一些簡單的小建議吧。我隨便說說,你們隨便聽聽。
在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最起碼學校的各科學習認真得好。績點很重要,無論是哪個方向。
如果我不曾放棄自己,我會覺得我現在更好。
我以前覺得工作也無所謂,但是考研意味著更多的可能性,雖然有人會告訴你成績不是一切,可成績是最重要的敲門磚。
一看已經都這個點了。
實在是困得不行,也就先說到這裡吧。
我是真的很抱歉。為不得不做出取舍。
不管怎麼樣,真的很感謝一直以來的陪伴。
希望不要是最後一次落款的燈淺·白
於2019.01.18 0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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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發現現在其實還是有持續更新,於是劇透的【簡單後文思路】就被我在這裡刪了。太影響觀看體驗了,一定想知道的去我那個《[私人]一盞淺燈》第48章有存去看。
嗯,雖然還是有很多事情想要做,但果然還是想要繼續寫文。寫不寫得完之後再說吧。
啊→哈↗哈↘
2019.06.09
南巡這件苦差事(4)
騎馬一路狂奔的路上我困得要死,拽著韁繩都差點從馬上滾下來,可現在見了我爹一面又冷風一吹,抱著記載我哥書信的竹簡回到自己閨房的時候,竟然睡意全無。
我也就正好順理成章地點了油燈,挑燈看信起來。
我哥先寥寥寫了幾句,「若君父背著十妹先行閱覽,勞煩君父先行將此轉交給十妹」的恭敬話,然後才是「展信佳」等客套的書信格式,我一目十行地看著他絮絮叨叨地叮囑,什麼水土不服了要提前跟君父說啊,身體不適了一定要去看太醫啊,天氣涼了別忘記加衣服啊,幾乎完全可以想像說這話的時候我哥的樣子。
哎,我總覺得我哥的老媽子屬性越來越重了呢。
到我看到我哥說,「丞相李斯長子由曾是為兄伴讀,若事小無需與君父提及,倒不妨同他說道一二」的話的時候,把那一段三列字反反復復看了一遍。
我哥寫得輕描淡寫,不過提及了李由家中還有個妹妹同我一般歲數,來之前他已托付李由對我照看,我卻不得不看得仔細。
伴讀為何?
雖然現在儲君之位的爭吵既上次那個鬧劇我爹「震怒」之後,朝廷上消停不少,也無人再敢妄加諫言,可鬥爭不過是以明轉暗,我爹和我哥從不在我面前說這些,我也就裝聾作啞罷了。
像我其實知道,我哥從宮裡搬出是為了給儲君一事降溫,他若是成家立業了也住在宮中,不是儲君也勝似儲君,不管帝王是否屬意不屬意他,對於秦始皇嬴政而言,這不利於政治平衡。
我同樣也知道,我嫂子的出身也是給我哥的安撫,不管是出於政治意味還是出於情感上,我嫂子姬禾出身孟氏,叔父蒙恬乃我大秦第一將軍,換言之,因為姻親,他們便是天然的公子扶蘇黨。
然而我哥至今都不曾是個一官半職,就算我同君父離京,朝中職務也是以丞相李斯為代表的三公總領,我哥最多有個代理暫管之職,他能向我爹寫家書,亦有幾百裡加急的權利罷了。
帝王之道,許是就在這虛虛實實。
哪怕是我都不敢去思考帝王嬴政的想法,但就總體來看,我哥現在還是占了主要優勢——無嫡立長這念頭雖然還不算根深蒂固,但也稱得上主流思想。
再加上目前我幾個哥哥弟弟中,還有誰有那本事能跟我大哥打——講真的,我都覺得我的天賦不及長兄一二,何況其它那些我都看不上眼的兄弟姐妹。
他們最聰明的一點,就是早早地退出權力中心,也不站隊。
威脅當然也是有的。
……嬴胡亥。
還有他身後站著的趙高。
趙高有著最起碼的優勢,他出身宦官,又流著趙氏的血,我曾聽過只言片語,宗族之中甚至有人投靠依附於他——我都知道的事情君父必然知道,我不知君父怎生看待趙高,許是對他的忠誠深信不疑,許是覺得,宦官又如何能翻天。
宦官之禍,總好過外戚之禍。
蓋因宦官無權,身家榮辱全寄於帝王一身,若以宦官為棋,只需一個念頭就可將其淪為棄子,無需考慮朝廷政治平衡穩定。
就目前來看,胡亥其實成不了什麼氣候。
扶蘇雖不像是被重用,但怎麼樣也沒到棄置的地步,會願意去博那從龍之功的,不是野心十足的冒險家,就是退無可退的賭徒,妄想最後一搏以此翻盤。
就算是歷史上來看,胡亥最終能登上王座又是多少偶然和運氣堆積的結果。
如果這世界上不存在偶然,存在的只有必然,假如這便是命運,那我便要逆天改命。
現在的情況,丞相李斯從未表態。然而如果長子李由曾是兄長的陪讀……這便是天然的扶蘇黨了。
像這種過去,就算李由想要反水,也不見得會被真正相信,如果李斯對自己的長子多那麼一分愛護之情,他對兄長扶蘇的上位也會多一分喜聞樂見。
不說全身家支持,但這份偏向如果在關鍵時刻能起作用……
我喚來身邊的侍女:「去侍衛營找侍衛長李由,送點……」
沒帶笙詩出來真是麻煩,一般這種時候,她就會給我建議而不是我自己來想了。
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自然得找點得力的下屬來分擔。
我闔眸想了一下我帶出來的東西。
「送點藥材。先拿去太醫處檢查一遍,再行送過去。」
送書送紙,總會覺得意有所指;送刀送劍,別說我沒幾把順手的武器,就是送了也總歸不妥;送吃的也顯得過分親密……思來想去還是藥材最好。
跟我出去的三十六個人,據我所知都挨了板子,我倒沒覺得君父這般是為了打我的臉,相反,他感覺更多是為了避免落人口實。
何況我又不需要這些人馬的忠心,若我得勢,自然會被效忠,若我失勢,這麼一點點的小恩小惠又能剩下多少。
「將傷藥額外再分個三十六份,一並送去了吧。」
但我願意把這份人情讓給李由,至於他是否能理解……我看著侍女出去,低頭垂眸輕笑。
這可從來都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啊。
我看完了我哥給我的信。
簡單概括一下就是,京城都好,不知道老妹你在外面好不好。要是南巡太累了呢,你老哥我在京城等你,你就跟爹說一聲,提前回來吧。
老妹啊,哥想你了,擔心你吃沒吃飽穿沒穿好,外面的東西哪裡有京城好啊,你也給你可憐的哥哥寫點信報個平安吧。
我一邊感動,一邊又為我哥陰險狡詐的內心痛心疾首:這家伙怎麼看都是想拉我回去當壯丁吧!!!
——妹啊,哥一個人在京城活太多干不完了,你趕緊帶著君父回來救場吧。君父回不來你就趕緊回來幫你哥我吧。
這簡直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下腹傳來墜痛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前幾天我吃壞了肚子,直到熟悉的感觸……讓我黑了臉。
這是我上輩子的噩夢,這輩子我沒想過我現在就要經歷的噩夢。
什麼嘛!我才十……哦,我十三歲了啊。
如果算上我上輩子大四的十八歲(別說二十三!本美少女永遠十八!),那我……還是永遠十八!
這是我和我最後的倔強。
我捂著肚子,叫喚著侍女,心下戚戚、渾身冷汗、欲哭無淚。
曾經我這條命,就是布洛芬給的。
現在我去哪裡找布洛芬啊!
別說什麼吃中藥調理,這止痛效果哪有布洛芬來得立竿見影。
等我慢慢吞吞做完心理建設趴著牆靠著侍女從廁所別扭地走著路出來,在房間裡看到我爹那張微笑地板著臉(?)的時候眼前一黑。
他消息怎麼這麼靈通!
我反射性地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侍女,看見她迅速低頭我一下子就懂了。
……哦。考慮到現在發她們俸祿的是我爹,就連我現在都是我爹養的,也就不奇怪了。
我只是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按住了自己隱隱跳動的太陽穴。
我爹嘆了口氣,道:「沒想到小十轉眼間也長成了一個大孩子了。」
這種「我家的白菜也終於可以去拱豬」的復雜眼神是怎麼回事啦!我一點也看不懂啊!
興許是我的神色太差,他一臉緊張地向我解釋:「說來小十是不是還不知道!小十千萬別擔心自己得了什麼病,這只是成為大人的標志了!」
老爹為什麼你能解釋的那麼十八禁啊!!!
我捂著臉,想為我爹的ooc表現當場來個猛男落淚。
「朕先前查閱了不少醫書。」我驚慌失措地看著我爹掏出來的一卷卷書卷,「這幾日小十可得注意保暖,不得著涼,多喝姜茶,好生休息……多喝熱水。」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以前直男都被吐槽多喝熱水了。
不是說多喝熱水本身是錯的,是女孩子在這個時候一點都不想聽到多喝熱水的安慰啊!
「欸要是你兄長的妻子在這裡就好了,還可讓她好生和你說道……說來你兄長還不知道!朕一定要寫信好好同他說道才是!」
為什麼要用那麼炫耀的口吻這麼說啦!!!
我腦補了一下我哥知道這件事,肯定又是一連串地連番轟炸,這種甜蜜的負擔我受不了了!
「爹……」我聲音虛弱得不能再虛弱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啊……」
「這怎麼能不是大事!」
我看著我爹一臉認真,在新一輪的碎碎念到來之前,崩潰地捂住了臉。
天啊,玉皇大帝啊,如來佛祖啊,誰都好,救救我啊。
興許是神明都忙著過年,沒人聽得到我的祈禱。
我只得保持著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多年的經驗早就告訴我在這個時候越想盡快解脫,越要好好聽長輩說話才行。
我看著我爹一臉意猶未盡地起身,心底終於悄悄松了口氣。
「那這幾日小十要多加休息。」君父拍了拍我的腦袋,「身體不適也別因為怕朕擔憂不去找太醫,最好就閉門不見客。」
「好的。」我聽著最後一句話有點奇怪,但還是乖乖答應了。
反正我也不喜歡應酬,倒也算隨了心意。
直到君父走後,我才從侍女那得知,李由本打算前來謝禮,到了門口,卻被我爹擋了回去這件事。
嘛,算不上什麼大事。
我這麼想著,躺在床上像條死屍。
嚶嚶嚶這個時候我只想當個男孩子啊。
南巡這件苦差事(5)
六匹馬拉得馬車就是不一樣。
我頭靠著馬車的車廂,閉目養神,手拿著暖爐抱在肚子上。
到了今日身體已然沒有那般不適了,又因為帝王出行百姓得提前停攤避讓並有組織地前來觀看,這種出行的路線和時間也難以變動,所以未滿七天,我還是跟著君父動了身。
原先我來江南的路路陡,現在轉道去淮北一地修得大道平坦不少,這個時代與我曾經生活的時代不同,在貿易往來還沒成為主要的經濟來源、運河航海也沒成為主要運輸方式的時候,與都城更近人口更密集的北方反而才是經濟發達之地。
我南下的時候,坐的是四匹馬,大臣再怎麼受寵也是四匹,而「天子六駕」,我當時謝絕了君父的好意。
時至今日,我還是記得兄長的教導。
若有一日我不再受寵,昔日的「真性情」都會淪為「囂張跋扈」。
但這一次,我沒拒絕我爹的好意。
一個是因為他這次的態度強硬了不少,還有一個是因為我不打算在自己不舒服的時候還委屈自己。
這幾天我不知道被逼著看了多少女子初潮該如何保養的醫書,原本我以為隨隨便便的平常事被我爹這幅嚴陣以待的架勢搞得也膽戰心驚了,更別說我哥也湊熱鬧囑咐了我一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家的兩個男人就為了我這點小事用了千裡傳音!你們魔力都不要錢的嗎!!道術高了不起啊!!!
——來自於現在連隔房傳音都做不到的本廢柴。
你們行行好,同樣是一個血脈的,怎麼就不能把聰明機智分給我一點呢,我也要的不多,一茶匙就好,就比那個哈利○特裡的羅○·韋○萊的感情多一點就好。
本公主真的服氣。
我坐在六匹馬拉著的馬車上,窗戶也被布纏得嚴嚴實實,就因為太醫一句「這種時候不要著涼」,又不能看風景又不能看書的,無聊得我只好默默運轉內力(?)。
氣沉丹田,壓縮,提純。
車外百姓的嘈雜聲音慢慢在我耳邊消失,我似乎能聽到、聞到空氣中彌漫、飄浮的魔力因子,莊子道:「吹呴呼吸,吐故納新。」
大化流行,天地萬物渾然一體。
我甚至隱隱能夠感受到,車外人流的分布密度——假如以人的分布來畫一個熱力圖,顏色深的地方人多,同理,空氣中流動的這些因子數量自然也多。
然而,也有以質取勝的「光點」——那便是我前面的那輛車,我知道那上面坐著的是君父。
這麼多人中,他的「光點」宛若太陽一般耀眼,群星在它面前黯然無光,若我以地球自比,唯一能稱得上月亮的……是我左前方的一群侍衛,我登上馬車之前隨意一瞥看到了為首的那人是為李由。
我闔眸,入定打坐。
那是一種無比奇妙地狀態,處在這個狀態下實物已經成為不了阻隔,如果我作為輻射光源的中心,因為光的反射才接受到的信息,那我究竟是什麼光呢?X光?伽馬射線還是什麼?我的意思是說……我能夠穿透多厚的牆壁呢?
我轉頭,「目光」朝右,穿過了馬車的帷幔,穿過了層層的人群,當我試圖看得更遠的時候,忽然,一股不自在的驚恐彌漫了全身。
——這是!
念隨心動,我猛然睜開眼,只見從天而降的鐵椎勢如破竹,壓垮了車頂直接朝我的鼻梁砸去!千鈞一發之際,姍姍來遲的劍氣終於在手心出現。
劍已成氣,自有意志,無需我催動,那抹劍氣先是「叮」地一聲撞上了鐵錐,聲音輕快微弱,余勢卻浩浩蕩蕩,我被兩道武器相撞的余波擊飛,剛拽到馬車的車檻,馬車轟然一聲徹底散了架。
嘖。
我看著空中還在糾纏不休著的那道劍氣和鐵錐,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無奈地抱著頭閉上眼。
我只能指望這次別摔個粉碎性骨折或者什麼殘廢出來了。
乘風而行的御風術我可還沒來得及學啊。
當感觸到柔軟的瞬間,我驚訝地睜開了眼。
我看著近距離放大的那張臉,他的聲音微微喘息著,聲音輕柔:「失禮了,殿下。」
李由。
而我此刻,正好跌入他的懷中。
我看著他擦傷的臉,蹭爛的褲腳和衣袖,以及遠處的那匹孤零零的馬,幾乎能想像他是如何從馬上摔下又連跑帶滾地趕到了這裡。
難怪為什麼吊橋效應永遠是小說電視電影樂此不疲的橋段了。
他本來就長得好看,這一下來,他簡直是閃閃發亮。
我按住自己加速跳動的脈搏,示意他放我下來,低聲道:「無事。」
這一系列的一串,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我看著空中的劍氣即將消逝的片刻,揮了揮袖子又補了一道上去,袖中原本燃燒了一半的道符此時在空中徹底化作灰燼。
我的身上一共也就兩道劍氣,作為一個靠爹靠哥的廢柴二代,靠法寶化險為夷這不是一貫的套路麼,這也是君父給我的最大的殺手锏。
「陰嫚!」君父用著與他的年齡不符的速度趕到我的身前,在我全身上上下下都仔細查看了一番,松了口氣,「幸而無事。」
他此時才看向了仍然兵戈相擊著的空中,我看著君父指尖迅速地畫了個陣法,凝聚在他的手中光點化作了一只蛾子,朝空中飛去,劍氣觸碰到蛾子的瞬間消散,變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嚴嚴實實地纏繞著這個重如千鈞的鐵錐。
也是此時,侍衛們壓著一個身高八尺的大塊頭,並跪地稟報:「報陛下!持鐵錐的犯人已被逮捕。卻另有一同行者尚未被捕。」
那個被鎖鏈捆著不能動彈的大塊頭,還衝著君父的方向吐了口唾沫:「暴君嬴政!不得好死!」
我皺了皺眉,君父卻是神色平靜淡然:「傳朕旨意。方圓百裡,皆盡下逮捕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至於此賊……拖入牢中,好生招待,待朕親自審問。」
君父是生氣了。
我無比清楚地認識到,在這個方面,我爹和我哥是一個德性,越是生氣越是淡然,而如果生氣流露在了表面,只說明對方想讓你察覺到他生氣罷了。
這不,你看跪在君父腳邊的那個大臣,「陛下千金之軀,怎可……」說到一半都沒敢說完麼。
君父緊緊地拽住了我的手,一時之間我竟吃痛得倒吸了口涼氣,我看著他下意識地松了松手,搶在他說話之前握上了他的手。
「兒臣已經沒事了。」我放緩了聲音,試圖讓他安心下來,「也是多虧了君父的兩道劍氣。」
他在害怕著我差點的受傷。
我看著緊緊盯著我的他,又是開心又是心疼。
我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晃了晃他的手,半是開玩笑半是撒嬌地口吻說道:「君父也知兒臣最怕疼了,若是有事早就忍不住賣慘了。君父在是首要功勞,兒臣也應對得到,還有李侍衛長護衛得力。」
我神色如常地掃了一眼跪在黑壓壓的人群一片中的李由,繼續道:「兒臣就觍著臉求個獎賞。」
我終於看見了君父的臉上出現了一點笑意,他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十你啊……」
我假裝沒看見君父一個眼神,那個持著鐵錐的犯人就被帶了下去,只聽他漫不經心地道:「去。把朕那把鑲著翡翠石的那把劍拿來,以作為李由護公主之功的褒獎。」
我笑容一僵。
什麼嘛!!那把劍我求了君父多少天了他都沒松口給我!!
李由這個想跟我搶君父寵愛的混蛋!!!
我殺氣騰騰地瞪著李由,轉臉對我爹笑得燦爛:「哪能勞煩君父這般破財呢?兒臣一定會親·自好好感謝李侍衛長才是。」
「搭救了朕的小十,這樣的獎賞怎麼能算破費呢?」我爹拍了拍我的手,一時間我竟覺得他抿唇偷笑,再定睛一看那抹笑容又消失了,「君無戲言。」
「……哦。」
我那個氣的啊。
偏偏這種御賜之物,我又不可能威逼利誘讓李由把劍轉給我,本公主還沒那麼不要臉去強取豪奪,就算同我哥抱怨吧,我猜都不用猜,他也一定會勸我大方點。
算了算,一把寶劍而已,就算是那把劍適合我的臂長,就算那把劍上面鑲嵌著我最喜歡的綠翡翠,就算那把劍我眼饞了快一年了,本公主宰相肚裡能撐船……才怪啊!
如果說原先李由在我心裡因為眼睛好看打個60分吧,我擔心他另有所圖減個30分,又確定他是我哥的陪讀又加個30分,因為他救了我可以加個100分,現在被我爹這麼一操作我覺得我可以給他扣個9999999。
嘖,要知道每個孩子心中都有一個天敵叫做別人家的孩子,再加上丞相李斯和君父……我腦內瞬間腦補出了N篇君臣臣君的脆皮鴨文學,望向李由的目光更不善了。
順便一提,我是君攻黨,我相信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攻。
「小十方才在想什麼?」腦門又被君父賞了個板栗,他板著張臉,「今日之禍,也是個警告。小十得加強學習才是。」
我顫抖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用著濕漉漉的目光,企圖我這種「小鹿一樣的眼神」能讓我爹網開一面。
然後他當著我的面,殘忍而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那一日,人們終於回想起被學習支配的恐懼,以及,被學霸碾壓地那份屈辱。
我擠出了笑容,顫顫巍巍道:「小、小十,知……知道了。」
字字血淚。泣不成聲。
南巡這件苦差事(6)
那個拿著大鐵錐企圖暗殺君父的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勇士。
並非僅僅是說他敢於暗殺而需要的勇氣,也有著與謀士相對的意思——那個力大無窮的力士,並非主謀。
而另一個尚在逃逸中的家伙,盡管君父已經下達了掘地三尺的通緝令,仍然不知所蹤。
嚴刑拷打對這位力士沒有作用。
威逼利誘亦毫無反應。
據拷刑官的稟報,若非經驗豐富的酷吏搶先一步卸了該人的下巴,想來此人早就服毒自盡了。
君父最近也並不空閑,此次的行程被耽擱了兩三天,他需要處理京城發來的公文姑且不論,他還得排查此次謀殺的內應——這個問題,其實我同他探討過。
「兒臣以為,為使天下之民得以瞻仰君父身姿,先前南巡之路早已世人皆知,君父如何能確定有內應?這般排查,倒使得人心惶惶。若因兒臣之故……倒無必要。兒臣乘著君父副車本就是逾禮,替君父擋去此災不過將功補過。何況城門若失火,池魚殃及,以何怪之?」
將功補過當然還只是謙辭。
雖然我是封建社會下的絕對受益者,可說實話,我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並沒有這麼根深蒂固,我有時候覺得,假如我能拋棄我原先學到的眾生平等,能夠更好地擺清自己的位置,也許能活得更好;可同時我又覺得,我之所以是我,正是因為我的經歷。
想來想去也是順其自然罷。
盡管還不至於卑微到將功補過,我確實對這個結果感到慶幸:無論是我還是君父,都毫發無傷。
「排查內應,又何止是為排查內應。人心惶惶,何懼之有?」我聽著君父這話,不由得一臉迷糊地望著他,他的表情看不出深淺,他雖看著我,我卻覺得他正透過我看向這山河,「七國歸秦,終成於朕。只是,這天下之民,天下之官,當真願自稱秦乎?」
我的指尖一顫。
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到君父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就算那股殺氣針對的不是我,直面起來仍有些困難。
我已經聽出他言語裡的意有所指。
君父所憂,仍為六國余威。
我不知該如何評判這個時代的忠誠,在我看來秦人楚人並無本質上的區別,中原一帶之人,大多都是漢人,又稱不上非我族類,可確實,他們認為自己亡國,也需要復國。
而且,僅僅憑著原先侍奉的君主的血脈就足以讓不少人甘願依附,不全為利益,也為了心中信仰——甚至在這種時候,這份信仰可以遠遠壓過他們對於男女的偏見。
君父輕嘆:「蜉蝣撼大樹啊……」
自不量力的可笑。
「兒臣鬥膽,」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君父此刻的眼神,他明明看著我啊,我卻無法映入他的眼神中,就像是、就像是他已經踏入仙人之境,而仍為凡人的我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粒塵埃之於佛祖,「君父所經歷過的暗殺,早已數不勝數,便是這次要替有些人敲響警鐘,又何必如此隆重?」
我本以為君父會雷聲大雨聲小,他的嚴令不過是為了保障帝王的權威至高無上不容侵犯,是為了做給天下之人看的,而不是真的打算將時間耗費在這麼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上:蟻多是可食像,可你何曾見過被螞蟻咬死的鯨麼?
正因為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所以只要任憑野草生長,屆時再鏟草除根也為時不晚。
君父笑了,與先前相比,他此時的目光才真正地落在了我身上:「小十當真不知?」
我沉默了一瞬,輕聲道:「兒臣只是沒有自信。」
這次的暗殺和以前的暗殺有什麼區別呢?
我想來想去的,也不過就是我被牽扯進去了。
因為我麼?就因為我麼?
這是我想到的最靠譜的答案,也是我最沒有把握的答案。
我爹寵我是一回事,可是君父……我配麼?
我望著君父,冀希他能給我一個我渴望的肯定。
君父卻只是低頭看著我,像是那九天之上的神仙,望著朝他叩首許願的信徒,笑而不語。
「小十總愛刨根問底。心急則亂。況且,智者千慮,殫精竭慮,天妒之。」
君父沒有肯定我。
我吐了口氣,有點輕松又有點失望,悵然道:「兒臣受教。」
我終究是說錯話了。
窺探上意,本就是不敬,對感情求一份承諾保證,也是錯誤之舉——別說什麼經得起考驗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感情,感情遭受經歷的同時,也許也是在被磨平。
我以前一直都做得很好,該裝傻的時候裝傻,倒是近來,越發患得患失了。
是我越發在乎他們了?還是……
我低眉,向君父請求道:「兒臣想親自審問那個被抓住的犯人,試試看能不能問出什麼。」
……我只是害怕被丟下。
「你去吧。」
無論是我爹還是我哥,我都在擔心啊。
我怕終有一日,我再也追不上他們的步伐。
血脈明明是我們之間永遠無法抹去的聯系,可若是仙人,還會拘泥於凡胎麼?
我想要能幫助他們,想要能對他們有用。
這是奢望麼?尤其是對君父來說,這會是傲慢麼?
「又在胡思亂想什麼。」君父的指尖親昵地點了點我的額頭,我看著他微微翹起的指尖,倒覺得有些不拘泥於性別的美,「想做便去做。有所進展就來彙報於朕,需要求助找朕找你兄長也都未嘗不可。小十總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向以往一樣地嬌嗔道:「兒臣這不是連功課都做不完了麼!這可不,也就只有想想的工夫了。」
「怎可隨便又將其推卸給功課呢!」我爹一個眼刀飛了過來,我捂著心髒,這回我一點都沒覺得威嚴,倒覺得有點被魅惑了,我看他咳嗽了一下,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就突如其來地消失了,「咳。審問可以,功課也不可落下。小十現在的本事,還是不盡如意。」
「兒臣遵旨!」
我坐在牢房前,叫看守的士兵點燃油燈,趴在桌子上給我哥寫信,半點眼神也沒施舍給那個被綁在牆上的犯人。
剛才和我爹對話發生的事情我後來又想了想,越想越覺得不對,我怎麼覺得……我爹突然有點女氣起來了呢?或許也說不上變女氣,只不過是皮膚變白了點,聲音變細了點,眼神柔和了點,動作少了點霸氣,也許說去男性化這個說法更好?
不過不是說人的體內只有雄性激素和雌性激素麼,所以才會覺得太監娘娘腔,東方不敗也是非常有名的例子了,所以說我爹不會也……???
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寫給我哥說,我想著我爹剛才那個嫵媚的眼神和翹起的蘭花指,難不成以後我要喊我爹喊我媽麼???
我決定把這個深奧的問題丟給我哥。
「哥!!江湖救急!!!如果爹成為了娘我們該怎麼喊啊!!」
我看著我拿草書龍飛鳳舞地寫著地這一行字,滿意地收起竹片,開始背書。
這是第一天。
第二天我在牢房前自己同自己下棋。
第三天我找來琵琶,我以前沒彈過這個,彈了兩個小時的鋸木頭之後,對面那位壯士終於破口大罵:「要殺要剮,隨便都可!這般折磨,算什麼豪傑!」
我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自顧自地繼續彈琵琶。
這是音波攻擊!爾等愚蠢的凡人怎麼可能懂!
第四天我繼續背書。
第五天我練劍,舞了一會兒我看著閉著眼的那個人,看著牆壁,想了一下,決定拿劍打乒乓。
這可是國粹!我以前還學過呢!
別說,這招還挺有效,前幾天中氣十足破口大罵的家伙現在聲音虛弱:「暴君的女兒果然也是個小暴君!這樣的好劍暴臉……這般浪費!」
「那叫暴殄天物。」我好心地解釋道,「而且這是我的劍,我要是願意把它折斷也沒什麼,千金難買我高興。」
這句裝逼的話我想說很久了!
「哼!」他撇過頭,不想理我了。
我收起劍,蹲在他的面前,戳了戳他:「等等啊,大叔,你想陪我聊天?本公主就屈尊紆貴地勉強允了。」
端的就是一個紈绔的模樣。
「黃口小兒,無可奉告!」
「可別,看在這幾日我在這兒你沒受刑的奉上,也就隨便聊聊,你要是不想說,那就不說。有何區別?」
「……」
我就當他默認了,一副漫不經心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究竟為何刺殺君父?我君父文武韜略,無所不能,百姓安貧樂道,政通人和。大叔又有何不滿?」
他冷笑:「我本以為你還想問什麼……暴君無道,人人得而誅之!修建長城,妻離子散;增納賦稅,餓死無數;焚書坑儒,死傷無數。」
「修建長城,不為私欲,乃為敵外,若無長城,西涼鐵騎,蒙古部落,以何拒之?與邊疆百姓死傷,焚城流離失所相比,長城修建所為後代,何過之有?」我看著他的神色,確保他完全聽懂後才繼續反駁道,「增納賦稅,可否始於秦?七國並立之時,百姓是否亦苦?」
「這……強詞奪理!」
我知道我是強詞奪理。
用矛盾觀點來解釋,這就是人口過多和生產力低下的矛盾,只要社會體系不改革,科技不明顯進步,無論坐擁天下的人是誰,都難以解決。
興亡與否,百姓皆苦。
我作為大秦帝姬,作為封建的直接受益者,我不會做出政治體系改革,無論是君主立憲還是共產主義或者資本主義,我都做不到。
我敬佩甘願下放權力和利益的英國王室,因為我自己做不到。
「焚書坑儒,又與百姓何關?」
而且……
「若君父身死,大秦許是會毀於一旦,那便又如何?烽煙戰火復燃,群雄再度並起,鄉村征兵十室九空,這便是你所說的人人得而誅之麼!」
「若君只為千古流傳的名聲,只為昔日的君主,受人恩惠,我便全然不提此言——我本以為,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君可有一條與之相符?天下唯有一國,便是我大秦。」
他沒有回答。
「主使者是誰?六國之中,誰?」
「我不知那位先生名諱。只知他以姬為姓,以韓為氏。」
我在心底過了一遍。
韓國出於晉國,晉國姓姬,看來是韓國人不錯。
韓國……博浪沙……鐵錐……誤中副車……
我正苦苦思索著,突然之間聽見了身邊士兵的驚呼聲。
等我抬眸一看,那位力士已經掙脫了鎖鏈,朝牆壁一頭撞去,連著撞了五六下,血肉模糊。
我摸著他的脈搏,已經咽了氣。
「好生葬了吧。」我起身,收起了笑。
……我想起來了。
漢初三傑,唯一得以善終的謀士,張子房。
「你有張良計」的那位張良。
韓國貴族,五代為相,劉邦贊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劉邦。
項羽。
嬴胡亥。
我閉著眼,以手為筆在地牢的沙堆上寫下這幾個名字,然後重重一腳踩下。
這可真是,各有各的麻煩。
風險收益不對等
我被我爹趕回京城了,還是在李由的看護下。
我騎著馬,看著李由帶著一批人馬護送在我的周圍,惡狠狠地盯著他別在腰間的寶劍。
那把我向君父求了半天,也沒得到,而是被賜給李由的寶劍。
許是本公主的氣勢太過凶狠,在前方開路的李由調轉了馬頭,來到了我身邊,一板一眼地問道:「殿下可是有何吩咐?」
「並無。」我硬邦邦地說道,「李侍衛自便即可。」
我在心底悄悄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張良到底是怎麼躲著的,哪怕我爹都下了最高級別的逮捕令了,張良的影子連半個都沒找到。
更要命的是,我的歷史是真的學的差,我甚至不知道張良怎麼投靠劉邦的,劉邦出身在哪裡,只是依稀記得他好像原先是個小官,對於漢初其他人的事情我也不過知道一個「漢初三傑」和呂後這位某種意義上的奇女子。
說實話我有點方。
我爹還是繼續他的南巡,我卻被他趕了回來,三令五申地要求好好跟著我哥學習。
我當然還沒有淪落到腦子和咬呂洞賓的狗一個級別。
我的地位來源於我爹,我的人身危險也來源於我爹,所以只要離開了秦始皇我就不值得被人惦記——你見過哪個綁匪敢向帝王要贖金的?
如果綁架我哥來挾持我爹還有可能,至於我嘛……別說我爹沒那麼傻白甜,就算他真的「衝冠一怒為紅顏」——女兒也是紅顏——跟在我爹身邊以李斯為首的大臣又不是吃白飯的。
我雖然不知道以陳勝吳廣起義作為天下大亂的先兆的發生時間,可我又依稀記得秦始皇嬴政殘暴無仁,是而天下在嬴政駕崩後方亂,可我又覺得,我連穿越都有可能了,歷史稍微扭曲一丟丟也不在話下。
這就很麻煩了。
作為一個孤獨的先知,我抱著巨額的財富卻不知如何下手,要是掩耳盜鈴假裝一切都不知道的坐以待斃……這也太沒出息了吧?
我在心底盤算了一下。
我原本打算潛移默化地向我爹和我哥告誡他們有哪些敵人要注意,可不說出我的來歷連信息來源的可靠都完全無法證明……就以這一次張良為例吧,張良的原名根本就不叫張良,這個名字是那位聰明人不得不隱姓埋名時用的假名,因此我也不過只能告訴君父他可能是六國貴族後人這件事罷了。
我覺得我是時候需要一把刀了。
有的事情可以交給身邊的宮人去做,可是前朝的一些事我卻鞭長莫及,就比如說劉邦,假如我能拿到所有官員的出身姓名和字號的話……我總有一日能找到他的。
這把刀要有一定的權利,要有足夠的忠誠,要信服於我,至少不要對我的決策動不動懷疑,受限於現在的風氣,那把刀顯然只是個男人。
我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李由的身上。
他的父親是李斯,有權;他是我哥的伴讀,這便是天然的同盟;他自己本身也有能力,就性格……除去我對他個人的偏見,我認為他是一個正直而算不上迂腐的人。
問題是在於,我能拿出什麼打動他的東西。
或者說,我能用什麼來證明我的價值。
要去說服一個人之前,最要緊的事情,首先是了解他。
當我在京城的城門看到了迎接我歸來的我哥的時候,朝他揮了揮手笑了一下。
看吧,眼前不就是最好的途徑麼。
我喝著茶,聽著我哥絮絮叨叨地提問,久違地感到了無奈。
這份媽媽桑的噓寒問暖,一開始我還能保持微笑地好聲好氣地回答,後來笑容逐漸僵硬,到最後我忍不住在我哥面前翻了個白眼:「哥這些不都是在信裡都提到了麼!」
我哥滔滔不絕的聲音一下子一頓,我看著他側過頭,像是落寞地嘆了口氣:「妹妹大了,也不聽話了……」
演技好拙劣哦。
我哼了一聲,他真的好像是中年老媽子為孩子的叛逆期而糟心不已。
我想著李由的事情,也舉著袖子「嚶嚶嚶」了起來。
「哥你也不疼我了!叫了個什麼小伴讀來看著我,結果他煩得要死,管這管那的,還搶走了君父本來應該賜給我的寶劍!」我半真半假地說著,「明明我一路風霜千裡迢迢風塵僕僕,哥你就在這裡顛倒黑白是非,嚶嚶嚶嚶嚶嚶,哥你果然是娶了媳婦忘了妹,你都不疼我了!」
我哥咳嗽了一下:「行了。」
我抹著眼淚嚶嚶嚶。
朦朧之間我似乎隱約看見我哥扶了扶額:「十妹,好了。」
我不理他繼續嚶嚶嚶,我覺得這個時候我的表情可以做個表情包,叫「寶寶不開心得哥哥哄我才不嚶嚶嚶.jpg」。
「十妹又看上什麼東西了?」
我覺得我哥這話說的簡直一鋼鐵直男,我惱羞成怒地瞥了他一眼:「我是那麼物質的人嘛!」
我看著我哥點了點頭,深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自己的哥哥自己得寵。
真是的,離開我哥快半年了,都抵擋不住他這般戳肺管子的說話方式了。
「我不想住宮裡!」我提出了第一個要求,一想到我要在宮裡看到胡亥那小混蛋我就氣得喘不過氣來,我看著我哥皺眉,在他說話前搶先道,「君父說要讓你監督我好好學習的!」
「……行,我會讓阿禾替你安排一間屋子。」
「我還要一把劍!比君父賜給李由的那把還要好!」
「怎可直呼他人姓名!」我哥這個老頑固皺了皺眉,開啟了說教模式,一頓之乎者也之後,他賞了我個板栗,「我和君父一直都替你找著呢,但是適合你的好劍倒是難尋。」
我看著他看著我的小細胳膊小細腿,他搖搖頭不說話,卻倒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就算這人是我哥我也想咬他!
我忍住這口氣,狀似無疑地問道:「李由那家伙是兄長你的伴讀?也就是說哥你對他應該很了解才是?」
我哥頓了一下,沒說話。
「他結婚了沒?有幾個孩子?」 半天沒等到我哥的答復,我抬起頭,看著我哥一臉古怪的神情,怎麼說呢,他的表情又是慈愛又是惆悵,看得我整個人毛骨悚然,我定了定神,強行鎮定:「你要是不想說,那我就找人打聽消息去。」
「知道自是知道,但十妹……怎就突然之間如此好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故意搖頭晃腦,「他在君父面前搶了我的東西,我自然要好好想法子報復回去才是!」
「哦……這樣啊。」
我瞅見我哥一臉「你開心就好」的呆滯臉,又聽到我哥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十妹也到這個年紀了啊」,想著想著,就想通了。
可怕的思想成熟的古代人!!!
我今年才十三,我上輩子十三歲的時候才剛剛上初中啊!!這都是什麼早熟的思想!
「哥你你這思想好生齷齪的很!我怎麼可能會對李由動什麼念——」啊不對,好像上次他救我的那個瞬間我有一丟丟的心動的,「你妹妹我眼界高的呢,就看不上誰。」
「十妹也確實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了啊。」
我哥深沉地嘆息只讓我覺得心累。
不過也是,這個時候確實需要我跟我哥分享一點想法了。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收起笑,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兄長,你覺得我有必要聯姻麼?無論是和親還是下嫁去拉攏勢力?」
「和親?六國歸於秦,十妹還能和誰和親?」我哥嚇了一跳,「至於北夷,尚無先例。是誰和你說了什麼?」
糟糕。
我按了按腦袋,我忘記了,和外族和親興起於漢,現在倒還是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
「至於下嫁……」我哥摸了摸我的腦袋,用著「你這傻孩子」的目光看著我,「兄長尚不至於無能至此。」
「那,我又有何必須結婚的必要麼?」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聽我哥說了這半句話心都涼了,但他又繼續道,「不過也是。十妹本就不同於凡人。」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好不容易穿越穿了個好胎,干嘛想不開給自己添堵結婚呢。一輩子吃喝玩樂,讓我哥我爹罩著我不是挺好的嘛。
想談戀愛就談戀愛,要是有什麼生理需求也可以找人服侍,就算名聲不太好聽名聲也不能當飯吃,在結婚的對像顯然無法給我帶來更高的物質和地位的情況下,我覺得除非是真愛了才有可能結婚吧。
身為在現代都是母胎solo,我可不信在古代我能找到什麼真愛——假如存在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覺得如果對方不能接受我只談戀愛不結婚的想法的話也可以分手了,畢竟三觀不同怎麼談戀愛,了不起我就在別的地方多補償他一點咯。
我承認我的想法是個大寫的渣,不過這種你情我願的事情渣就渣了唄。
所以結婚是不可能結婚的。
就比如說我哥和我爹,都夠優秀了吧?但作為家人還行,作為愛人我怕不是天天被他們氣死。
我跟我哥頭頭是道地分析了一遍結婚的利弊,假如把婚姻當做一場投資,對我來說結婚就是一場風險和收益不對等的交易,只要有理智的投資人都不會做出的選項。
「十妹的想法,果然是十妹的風格。」我哥笑著搖搖頭,「只是有的時候,理智不是唯一判斷的方法。」
我一點都不生氣,反問道:「那哥你娶了嫂子又何嘗是出於感情?」
反正我哥是個羅曼緹克主義者也不是第一天了。
「自然不是。然詩三百,思無邪。我不曾如此,便希望十妹能比我幸運一些。」
我正有點感動呢,就見我哥一邊站起來朝門口走去,一邊說「十妹也風霜雨露好幾日了,不如早些休息」,原先的感動也覺得不對勁。
等我想起來他忘記了什麼,我哥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我伸出我的爾康手:「哥!你又顧左右而言他!」
他連李由的一個字都沒講呢!!!
糯米團子白切黑
我終於還是從我哥的口中撬出了消息。
李由,丞相李斯的嫡長子,今年十九,還差一年弱冠,故而尚未有字。他與其父李斯不合似乎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尚未成年就和家裡分了家,帶著十二歲的妹妹搬出來獨住。
盡管年紀十九了,但李由的婚事說來很是坎坷,先是因為生母亡故,守孝守了三年,後又是因為在李斯娶了繼室的時候在軍中呆了個兩年而推遲了婚約,等他立了小功歸來的時候,那個可憐的未婚妻又得了病一命嗚呼,他又為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守了一年。
再後來就是和家裡鬧翻了,帶著自己的同父同母的妹妹搬出來住,也就沒人管的上他。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嘖」了一聲。
放在古代的環境下,怎麼看都是八字過硬克母克妻的命啊,雖然曾經身為社會主義的光榮接班人我不信這個,但挨不住當下的社會風氣啊。
我哥說正是因為李由那個妹妹和我一般年紀,所以我去南巡的時候他就拜托李由多照顧我。
哪怕是在以法家為主流思想的秦,李由的所作所為也稱得上驚世駭俗了。
有些東西雖說不上是法,但卻因為太過普遍而變得約定俗成,一旦違反就顯得不可思議。
父母在,不遠游;父未亡,不分家。
更別提帶著妹妹另外開府了。
如果不是李由身後站著我哥,他爹又是丞相,他又因為駐軍長年不在家中,誰知道外面的某些言論會傳得多難聽。
姑且不評論李由這麼做是否過於魯莽而尤其愚蠢——畢竟他不但拋棄了血緣上的父親李斯的「勢」,舍棄了自己原本唾手可得的東西,還挑戰了「百姓孝為先」的慣例,也虧得是尚沒有「舉孝廉」的秦朝他才能繼續這麼安安穩穩做官——他能做出這一些的勇氣我是自嘆不如的。
然而一碼歸一碼。
我看著「你覺得給他取這個字如何」的我哥,臉上一黑。
「……兄長要替李由那廝取字???」
我滿臉的黑人問號。
搞屁啊!我讀書讀得少不要嚇我好不好!!
一般來說取字這種事情都是長輩對晚輩,上級對下級,丈夫對妻子這種較為親密的人可以取的,就算父子關系不好也總有老師,再不行也可以自己取字,如果我哥因為李由是他的伴讀是他重要的心腹而賜字我當然沒什麼意見啦……但問題是我哥能這麼想才怪啊!!!
公子扶蘇真的是一個太寬厚的人了,以至於他對親近的人都沒什麼尊卑觀念,不擺架子而平易近人不能說是缺點,可他也長長心好不好!搞搞清楚就算是正史他也是秦始皇屬意的儲君啊!說不定以後還是要繼承爸業,啊呸,霸業的人!
雖然話說回來我哥要是真的那麼俗氣,本公主也不會這麼對他掏心掏肺就是了……
我看著仍然微笑的我哥,心情復雜。
這就是傻人有傻福麼?
我感覺我和我哥的相處模式在這一刻掉轉過來。
我憂心忡忡地望著他,就像是一個老母親看著自己已經結婚的兒子要宣布出櫃。
我一邊忍不住同情我那被騙婚的兒媳……呸,嫂嫂,又一邊想在古代好像比起丈夫找別的女人移情別戀,更希望丈夫有斷袖之癖吧……?
我語重心長說道:「乖啊,如今還是謹小慎微的好啊,雖然有的東西(性向)不是後天能改變的,可——」
「十妹又怎生胡言亂語起來?」我哥打斷我,一臉哭笑不得,「十妹前幾日怎麼說的?『你這思想好生齷齪的很!怎可憑空污人清白!』」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學的惟妙惟肖的我哥,有一種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看看!這連魯迅的名台詞都學會了!
「不過是先生對李由的字有些舉棋不定,教我替他拿點主意就是了。」
我哥說的「先生」,應該指的就是當年他們一起讀書時教他們的太傅了。
我松了口氣,迅速將剛才腦內的《與伴讀不可不說的二三事》、《和君父搶男人的那些年》等等以我哥為視角的脆皮鴨文學刪的一干二淨。
……看來真是我腐眼看人基了。
「還有不到兩個月,想來就是弱冠禮了。」
我想到我昨天收到的我爹寫給我的信,他說他至少還要在外面待三個月,讓我一定要好好跟著我哥學習,等他回來驗收。
想來丞相李斯也不會為了關系差的兒子而特意趕回來就是了……
真的是太慘了。
我帶著事不關己的憐憫,如是想。
當我哥提出要李由來負責教我武力的時候,我就沒有拒絕了。
一是因為我哥現在實在是太忙,沒什麼精力花費在我身上;二是考慮到我本來就打算找個機會拉攏一下李由;三嘛……也是因為原本就是故意表現出來的討厭,在單方面知道了一些李由的事情之後,也稍稍減輕了一些。
我盯著在舞棍的李由,動作行雲流水,轉著棍動作漂亮地像是在轉筆。
看得我有點手癢。
長棍在背上來回打著轉,身上的各個部位都可以靈活地當做支點,全方位地轉動掃蕩著,隨著他的動作,我甚至「看到」了敵人是如何一個又一個地被擊落。
刀與劍,都是利器。見血封喉,一擊斃命,上劈下砍,算是近身的武器。
棍雖不及箭的射程來得遠些,也沒有刀劍來得鋒利,可在多個敵人的時候就有著別樣的優勢。
棍自己就可以是勢,撐著棍可以在空中踹人,掄起棍可以擊飛一片敵人,計算的好擊飛的人又能撞飛別人,攻勢也比劍來得靈活,變招也更為多些。
李由並不是全職來教我的,作為禁衛軍,他還得去准時晨訓。
我轉動著手中的棍,哪怕我從來都沒有學過這種武器,但畢竟現在的我有了內力,轉過幾十圈倒不算多難。
就是李由讓我有些驚訝。
就我為數不多和他的幾次交道,我覺得那個人是一個非常懂變通,知道點人情世故,說不上多能言善辯但也稱不上內向。
然而他這次,全程就沒對我說幾句話。
先是說了句「殿下早」,又是「殿下請容卑職先行示範」,再是「殿下這裡動作略有不足」,最後只剩下了「明日此時,殿下請務必完成這個動作十分鐘不停歇」,整個流程一板一眼地,沒有多余的話。
教我怎生也插不上一句打岔,更別說套近乎了。
作為一個就喜歡說廢話的人,這簡直是一種變向折磨。
等我用左手也可以耍棍耍好久,左手右手切換換著玩也不在話下的時候,我還是沒能和李由說上一句廢話。
然後今天困得要死的我打著哈欠,別說動作順暢了,失手了好幾下,木棍掉下來敲得我滿腦開花。
我捂著腦袋,打著哈欠,有點想把這根長棍給掰了。
李由皺著眉:「怎麼回事?」
「昨晚熬夜寫策論。」我一點都不虛他的不高興。
就尊卑來講,我尊他卑;就原因來說,我雖有錯,但也算事出有因。
秦朝的春節,是十月初一。
今年應該是君父不在京城過的第一個年,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由我哥來負責,我不可避免被他抓了壯丁。
越是年關,越是繁忙。
無論是治安方面小偷小鬧頻發,還是賦稅的收攏統計,又或者是每年倉糧的點校,堪稱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
我甚至跟李由嘮嗑起了家常:「不知李老師年貨准備的如何?」
李老師像是沒聽到一樣:「那今日就當殿下告假。」
在他轉身要離去之前,我先趕緊叫住了他:「等下!」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不知老師可否替我拿個主意?」
「卑職不過一武將。」
我「呵呵」了一下。
「兄長曾有言,若是不決,可問先生。」
我干脆對他的稱呼都改了。
我從我哥那邊還聽來一個消息。
當時他們同窗伴讀,李由給他出了不少主意。
若不是李斯是文官之首,李由也未必會「投筆從戎」——我看著李由,就像看著一個小可憐。
太慘了,想當個文官還怕被親爹打壓。
李由那雙微微帶有一點藍色的眼睛看著我,妥協性地聳了聳肩,整個人的氣質都不復方才的嚴肅了:「何事?」
我驚奇地看著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先生可比方才來得平易近人太多了。」
畢竟我原先就想,這怎麼會是一張侍衛的臉,說破天也只能算個儒將,而非莽夫。
他像是有點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公子說卑職長相過於隨和,建議卑職在殿下面前還是嚴肅些許的好。」
我按著太陽穴,深吸了口氣:「兄長是不是說,若非如此,我會在你面前搗亂?怕你鎮不住我?」
他偏了偏頭沒有說話,我盯著李由有點發紅的耳朵,知道自己發覺了真相。
你說別人家的哥哥都是妹控,怎麼我家的兄長天天坑妹呢。
我盯著眼前的別人家的哥哥,臉不紅心不跳地哄騙道:「兄長哄你玩呢,別看他那個樣子,總是喜歡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你覺得本公主像是那種性格惡劣不尊師重道的人麼?」
李由點了點頭:「殿下當然……是了。」
「……喂!」
怎麼又是一個白切黑!
這種腹黑型的糯米團子早就已經過時了!現在流行的是表裡如一的天真小鮮肉好嘛!
不過真不愧是我哥的伴讀就是了,狼狽為奸一丘之貉!
李由衝我笑了一下。
嚴肅久了的人笑起來,真的有春暖花開令人如沐春風之感。
「卑職自是知道,殿下不曾有什麼壞心。」
他低著頭,看著我。
「殿下這樣就很好了。」
霸道總裁嬴陰嫚
人的心情很大一部分上是會受到身體機能來影響的,無論是吃巧克力吃香蕉嗑毒都能分泌的多巴胺,還是決定是否會喜歡上對方的荷爾蒙,又或者……好吧我實在是編不下去其它有什麼激素我也記不清楚了。
我當初沒有好好學過生物。
我想說的是,春……不是,秋天到了,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偶爾春心萌動一下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更何況我嚴重懷疑對方是撩我在先。
我列著算式,一心兩用地偷看著坐在我桌子對面的那個人。
李由伏案,算盤在他的手上玩轉得飛快,認真地注視著眼前的一沓賬本,哪怕是我這麼長久地注視也沒令他察覺——說起來無論是他的長相還是性格都恰好是我喜歡的類型。
長得帥又好看,為人認真又不死板,一點也不輕浮,有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的腦子和不輸於此的魄力……甚至他比我爹和我哥更符合我的擇偶標准。
我爹太霸道總裁了一點,我哥呢又太溫文爾雅了一點,不像李由,剛剛好。
這也不算什麼事。
我認真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有點暗戀的小目標也挺好,雖然差了快七歲的年齡差但尚且在接受範圍之內,我沒打算結婚和我想不想找男朋友談戀愛也不矛盾——不過問題在於,我到底應要怎麼做呢?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追對方。
和古人談戀愛,鑒於當下的社會風氣,必須做好「不以結婚為前提的戀愛都是耍流氓」的思想包袱。雖然公主亂來的事情還算普遍,尤其是春秋戰國時期,然而,以李由的身家背景……我覺得要是分手了就真的麻煩了。
畢竟我是男女之間不可能和平分手的忠實信徒。
更何況考慮到政治因素,他還是忠誠的公子扶蘇黨。也不可能從此以後淪為路人。
我按了按腦袋,隱隱望見了未來的血雨腥風。
而且,我現在有點小小的心動也不代表我就已經暗戀了啊?也有可能完全是對方撩我的錯覺!都怪那句「殿下這樣就好了」實在是太蘇了!
……不過要是李由沒什麼後台,我就肯定邪魅一笑「男人你這是在玩火」,就衝上去上下其手了。
人之所以與一般的動物有區別,我認為是在於審時度勢的理智,而非一昧地隨心所欲。
我覺得我得好好衡量一下得失,在正式決定之前倒不妨順其自然。
我無意識地咬著毛筆,看著眼前的賬本重重地嘆了口氣。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宅鬥文裡的穿越女主隨隨便便就能看懂賬本的本事實在是令人羨慕,我當年好歹也學了基礎會計學,「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還是「資產=負債所有者權益」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想到這裡我真想給我們大學會計老師跪了。誰讓那一年他正好是我們的班主任,不敢忘啊不敢忘。
可就算是這樣,我也看不懂啊。
要查出賬本到底動了什麼手腳,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看出來的。
想想為了上市為了逃稅為了不退市公司的各個會計簡直是八仙過海,這個情況放到現在也差不多……我看著我手上整理出來的「壞賬准備」,一想到還要把前幾年的賬給算清楚才能知道這個比例是不是正常就恨不得牛氣衝衝地衝到我哥面前,大喊「我不干了」。
……可我不敢。
偏偏這種事情還不能隨便抓壯丁,和賬本能利益相關的真的太多了,就比如說某個縣的糧倉,去年的成年舊糧到今年來能剩下幾成就有很大的水分——誰都不知道上面記載的「潮濕發霉」而腐爛發黑的糧食,有多少是事實又有多少是中飽私囊。
我翻著往年的舊例,忍不住嘆了口氣。
還有一個問題,我又想查到哪一步?
水至清則無魚,我要是搞個名單捅到我哥那邊去,他到底會不會錙銖必較呢?
好煩啊。
我看著我花了好多天的功夫才畫出來的折線圖,底下還搞了個三線表,以及附注了不少文字說明,我覺得當年我寫畢業論文也沒這麼累,至少那個時候都是電腦畫圖。
……我想念我的python我的matlab我的SPSS了。
我簡直想把當年說編程好煩好討厭的自己拖出來打一頓。
讓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結果現在連電腦都沒了!
我看著我做出來的僅僅是幾個省的結果,認認真真重新抄了一遍,又寫了封信,找了塊布捆在一起,折騰了個三百裡加急塞給我爹。
遇到困難了怎麼辦?
找我爹啊!
我伸了伸懶腰,叫人再搬來另外一堆竹簡,再抱著這堆竹簡坐著馬車到宮中的訓練場去。
既然是請教別人,那可得禮賢下士才是。
我意思意思地抱著兩捆竹簡,帶著身後抱著一沓又一沓竹簡的宮人,看著不遠處訓練場站在禁衛軍最前面的李由。
我也是穿越之後,才知道秦朝並沒有幾品官的說法。
(九品中正制:起源於曹魏時期)
有的只是掌管宮門警衛的九卿之一的衛尉,以及分屬衛尉之下的衛士令。
李由身後的那些人馬,我都覺得有些面熟,想來是那次去九江的時候護送我的那些人。
李由像是在他人的提醒下轉過身來,快跑到我的身前,在他打算跪下請安之前,我單手扶住了他:「先生快請起。」
我拉著他,微笑:「說來先生現在可有空?可否借一步說話?」
除非他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想來也不會斷然拒絕。
我看著他回過頭,只朝身後那發出細碎的討論聲的侍衛掃了一眼便安靜下來,吩咐了跑圈訓練之後,才點了點頭:「殿下請便,卑職隨後即可。」
我此時覺得他這「卑職」的自稱聽起來有些刺耳了。
我帶著他走到四面通風的亭子,那麼多電視劇和小說早已經告訴我們,這種四面開口的地方說話反而不太容易被偷聽。
「先生在兄長面前也是這般自稱麼?」我看著他一臉還沒反應過來的樣子,靠著亭子的柱子坐下,「一直『卑職』?」
我才不信我那哥哥會喜歡自己的朋友這般自稱呢。
他搖了搖頭:「可卑……與公子已經相識多年,實在不敢冒犯殿下。」
本來說像他這麼沒眼色應該是會讓人生氣的。
可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睜大,斜側著看著我,倒有點澄澈的溫柔的意思在裡面,看得我倒是心頭一蕩。
倒不是有什麼想法,只是這樣的美,饒是讓誰看著都會開心就是了。
「那邊自稱名如何?」我給他提了個主意,露出了我一貫真(哄)誠(騙)的笑容,「這樣,便不會顯得我對兄長不敬了。」
他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殿下所言極是。卑……由遵命。」
「說來,殿下此次前來,可是找由有何要事?」
「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只是想著進宮一趟便順便尋尋先生。不知先生今晚可有空?」我揮了揮手,原本站在遠處的宮人走了過來,「就是在戶籍統計上遇到了些許問題,又不便去打擾兄長,想來竟只好問先生了。」
……才怪。
我一臉認真地說著謊話,我對我哥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更別提我又不是不敢闖到官府抓個官員來講解。
套路啊都是套路。
我露出了運籌帷幄的笑容。
李由看著我,點了點頭。
「能替殿下做事,自是卑……由的榮幸。」他的唇張張合合,愣是沒繼續說下去,於是我也耐心地等著他的未盡之言,良久他支支吾吾道,「所以……殿下不必如此……客氣。」
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麼多年的公主當下來,我自然是知道怎樣的表情看起來會最會給人壓力。
但是李由又重復了一遍:「殿下不必如此客氣。原先那般口氣的殿下就很好了。」
我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說他敏感吧,他多少看出了我虛假的客氣成分;可說他聰明吧,這麼說話怎麼看都是赤/裸/裸的打臉。
要不是他認為我心胸寬廣,要不是這家伙就恃美行凶。
我摸了摸下巴,饒有興致地在心底給這個人打了個「抖M」的標簽。
禮賢下士的待遇不想要,就想要別人對他差一點,嘖嘖嘖。
「既然這是由先生的請求。」我站起身,帶著虛假的笑容,趁著他彎下身接過我手中的竹簡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狠狠地扯了一下他的臉頰。
沒多少肉,扯起來一點都不軟。
我松開手,慢悠悠地走過他,不動聲色、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那晚上見了,由先生。」
怎麼樣?這樣看起來夠拽夠酷凹的造型夠突出吧?
我想了一下我原先和李由短暫的幾次接觸,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懷疑,李由這家伙可能是個悶騷。
他該不會是喜歡作天作地的刁蠻公主那款的吧?
還是說,他想說的是我只要表現出真實的自己就好?
我一臉深沉地嘆了口氣。
男人心,海底針啊。
猜不透啊猜不透。
離經叛道蘿莉控
我請李由過來,倒還不真只是為了私欲。
有一個來自千年以後的前世記憶,對我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最明顯的壞處就是在於,我會不自覺地用前世所知道的「常識」來代入這個世界。
於是我總會不自覺地忽略不少事情,找一個有能力也敢於指出我想法偏頗的,而且不會好奇我怎會如此沒嘗試的人就勢在必得。
更別提李由作為我哥的伴讀,接受的政治教育也算是和我哥看齊的,我這麼大材小用倒有點「殺雞焉用牛刀」的味道了。
也虧是如此,我才注意到了不少地方。
比如說戶籍制度。戶籍制度作為千年後仍然實施的人口普查手段,在我朝,「五家為保,十家相連」,於是「一家犯錯,十家牽連」的連坐制度才會順利地推行下去。基本每三年普查一次。
但是,有一個我原先並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能夠成為戶主的人,必須滿足兩個要求:一是不能是商人、開客店者、贅婿、後父。二是必須是土地擁有者或是官府授田的對像。
士農工商,商人為何放在最後?
最直觀的原因,是這個時代的商人基本上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創造「生產價值」。
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基於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不存在生產力過剩的現像,商人在做的事情只是純粹的「套利」——把一個地方的好東西賣到另一個地方來賣,以此賺得差價。
在這期間,商人甚至沒有辦法帶來更多的技術改進:無論是繡花的布,還是打磨的玉,或者是糧食收成,此時的商人只是作為中間轉運的功能,他們並沒有圈養一批「工人」為之服務。
說得再簡單一點,在天下人都沒辦法吃飽的現在,第一產業農業並不發達的時候,國家根本不可能鼓勵發展第二產業和第三產業。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
家奴。
我朝以法為尊,各個等級的人允許畜奴的個數也有定論,但是奴隸屬於個人財產,並不放在戶籍制度的人口普查裡面。奴隸又生奴隸,生下來的子孫後代也屬於主人的財產。
如果說商人並不會被現在的國家所鼓勵,那畜奴又何嘗會呢?
我聽著李由的聲音,徐徐地嘆了口氣。
我現在所看到的我朝制度,還是在商鞅極力變法後的結果,他甚至制定了「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的懲罰機制,也就是說,家裡有兩位成年男子以上必須分家,否則加稅——這樣子可以刺激小農經濟,以解放勞動力。
當然,一般的世家也不會繳不起這個稅錢,不過也是因為這個規矩的存在,才使得李由單獨立府的事情成為了可能。
我想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何商鞅最後會落得那樣的結局。
商鞅變法,劍指世家。
任何一個長久地、固化的等級機制存在,必然會阻擾國家的進展。世家占據了太多國家的資源,卻沒有辦法帶來與之相應的創造成果。
這必然是資源的浪費。
若是沒有家奴,哪怕所有家奴都去好好種地,也會比現在帶來更多的產收。
我看著我和李由一起畫出來的折線圖。
畫了一個出生率,畫了一個死亡率,也畫了一個淨出生率。
古代的死亡率真的很高,七十古來稀,不論是戰亂帶來的死傷,還是這些年修建長城,以及各地的天災,除了醫療水平低下的原因,還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養不起。
感謝商鞅要求戶籍統計的時候還要求統計每個人的年齡性別和出身,我畫著男性和女性的淨出生率,原本以為有修建長城的原因,女性的存活率應該高於男性才是……事實卻恰恰相反。
在糧食稀缺的時候,女性自然是最早被舍棄的。
被賣身為奴也好,被活活餓死也罷,這就是如今的現狀。
我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女性普遍在體力上弱於男性,作為庶民百姓,想要活下去的最基本一點就是一個人最少能賺的起他自己的口糧。
女性吃得少,可賺的更少。
我看著透過窗戶映照出的天光,此時才恍然我們竟已然熬了整整一夜。
「由先生辛苦了。」我有點過意不去,「今日我讓人去好生說明一下,替由先生請假。」
不是我說,我這個受寵的公主面子還是挺大的。
李由有些遲疑,搖了搖頭:「……這對公主名聲有礙。」
「此時卻喚公主了?」我聽著他的稱呼,忍不住笑了,「我倒還是喜歡先生用『殿下』來稱呼我。」
「公主」只能代指女性,可「殿下」卻不分性別。
在這個世道,如果作為女性而活著,就無法作為人而活著。
一旦結了婚,婚後也只能冠以夫姓,死後在墓碑上也是「某某氏」,而不配擁有姓名。
「我與名聲何用?結婚也從未出現在我的人生規劃之內。」我冷靜地看著他的反應。
李由他會怎麼覺得呢?會是大吃一驚還是不贊同?又或者像我哥那樣?
李由一點也不詫異地點了點頭:「由也是如此以為。」
他輕聲說:「由以為……女子的人生價值,從來都不應該由婚姻定奪。」
……天哪。
我驚訝地看著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李由比我想像中的遠要離經叛道。
就算是我哥,他也只是認為,因為是我,所以不結婚也很正常。
可是李由所說的,卻是所有的女性。
「明月幾時有?」
「奇變偶不變?」
「檸檬樹上檸檬果?」
「你是MM還是GG?」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我看著李由一臉不解,嘗試了我能想到的最後一句刻入靈魂的話語,「蹬蹬噠!蹬蹬噠!We will we will Rock……」
那個「you」還沒有說完,我覺得我說不下去了。
因為李由一臉「殿下你是不是吃錯藥了」的表情。
我回以他「崽啊,你讓阿媽很失望」的表情。
我在腦海裡腦補的歡樂,不可避免地還是有點失落。
如果李由也是穿越的就好了。
「沒什麼,不過是一時之間倒有點想對對子了。」我聳了聳肩,說話起來倒更加隨意了,「作為公主,哪怕我婚前失貞駙馬也無法指責我半分。」
對這個寡婦再嫁是司空見慣的時代,別說是公主了,普通的世家之間婚前性行為也是有的。「倒是不知由先生,是否擔心以美色媚上而名聲敗壞了。」
公主自然也算是「上」。
他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個與我所言的「媚上」足以媲美的笑容來,我看著他的笑,心想美色誤人,果真是如此。
「和殿下的傳言,又怎算的敗壞名聲?那就有勞殿下了。」
我心情復雜地叫來人,交代了幾句,又心情復雜地看著李由在下人的安排下找了個客房准備下榻休息。
嘖,不是本霸道總裁不給力,而是敵方小妖精火力太猛。
我磨著墨,把剛才畫出來的圖表在絹布上描摹了一遍,放在一旁晾干,又寫了封信給我爹。
吃了點東西洗漱了一下又寫完了信,我散開辮子,看著銅鏡中身影模糊的自己。
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也沒剪過頭發,除了因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還因為據說每根頭發絲裡面都會存儲著念力(?)。
哪怕鏡中自己的身影再怎麼模糊,還是能隱隱看出一個皓齒紅唇的小姑娘,漂亮是漂亮了,就是還是太小了。
我陷入了一個詭異的沉思。
該不會……李由那家伙,是蘿莉控吧?
雖說古代十五歲即可及笄嫁人,但一般正常男子的喜好還是二十多歲的輕熟女的(目標觀察對像:我爹、我哥),這麼一想李由還真是「不同凡響」。
我聽著替李由請假歸來的侍人的稟報,輕輕地點了點頭。
方才我算是耍了點小手段。
李由目前這個狀況,也不知道他的婚事是自己還是仍然他爹決定,不過不管怎麼看,有「與陰嫚公主徹夜長談一夜」這個傳聞擺在那裡,倒是能替我爭取不少的時間。
我確實還沒有想好我到底打算談不談戀愛,之後又是怎麼發展。
可先下手為強,像李由這樣奇思妙想思想超前,我還能看得上的人可能我再也難找第二個了。
首先得先占個坑,以後要是不想發生點什麼還好,萬一有點想法了,結果對方結婚了我怕不是得後悔的要死。
渣就渣了嘛,霸道總裁哪有不渣的。
這麼一想當了十多年的公主,一直被我爹捧在手心,捧著捧著就不自覺地傲慢得三觀都改變了,甚至連居高臨下地頤指氣使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了:我一邊覺得這種身為皇族人享受特權非常符合如今社會的基本國情,又一邊是前世的三觀作祟,感到良心有點隱隱發痛:是不是應該找個時機多補償補償對方才對?
算了睡了睡了。
起來還要繼續干活呢,明天給我爹寫信的時候我一定要多說幾句我想他了,求求他早點回來,不然這樣爆肝工作下去,本殿(社)下(畜)也受不住啊。
望塵莫及的天賦
我咬著餅,桌子上攤著我爹的回信,拿著毛筆寫著字。
一邊寫還在想,我總有一天要把圓珠筆中性筆或者鉛筆蘇一個出來,說起來鉛筆是不是砍一顆樹,鉛芯的話是石墨……感覺相對難度系數最低?可是我還要蘇點紙出來?
《齊民要術》是哪個朝代的啊……求自帶搜索引擎或者什麼空間的其他穿越者啊QAQ。
餅裡夾著的肉絲卡在牙縫裡了,我舔了好幾口,終於忍無可忍地上了手,一邊小心翼翼地做著動作一邊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我左前方的李由……我看到他別過臉刻意轉過身的時候心中一驚。
天啊!一道雷劈死我吧!
感覺好丟人……
我泄憤地又咬了一口我的餅夾肉,掏出方帕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嘴巴,理了理衣領拍了拍衣服,這才故作若無其事地道:「由先生。你過來看看,有何見解?」
要不是時間不夠,我覺得我可以讓侍女給我再來上遍妝。
當我把我從人口調查的重大發現彙報寫了個奏折呈上給我爹後,我爹火速也發回了來信:他讓我就能想到的國家的各個層面開始描繪未來的圖景。
簡單來說,就是幾年發展計劃。
天知道我當年沒考研就是因為不想考毛中特!毛概當初怎麼說的,戰略幾步走?第幾個五年計劃?
……我現在能想到的唯一能沾邊的東西只有什麼「苟利國——」這種「本月槍斃名單警告」。
但我還是就我能想到的畫了一個流程圖。
(假裝此處有圖.jpg,說不定渣作者哪天拿個visio畫一遍嘞23333)
目前的問題是什麼?
女性存活率太低,而導致的出生率過低,人口無法達到需要的目標。
解決的辦法:要盡量提高糧食的出產,第一前提至少保證百姓衣食無憂。
為此,發展才是第一生產力。
在僅僅以「征辟制」和「推舉制」作為官員選拔方式的現在,甚至連「舉孝廉」都沒有,毫無疑問朝廷將由世家子弟把持。最明朗的解決之道便是「科舉制」,只是按照我的看法,歷史上「科舉制」主要還是文科考試,而我認為就提高科技水平來看,最需要的還是數學家。
我在已經框上的生產力下拉了個箭頭,寫了科技樹三個字後,又寫上了《幾何算術》——這本曾經由我作為主編,讓我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還是當了回抄襲狗忐忑不安的復雜想法來回切換的數學書。
上行下效,我出了這本書之後我哥和我爹也會把他們偶爾收到的奏者和書信轉交給我,那些都是指名讓我看,也寫了一些有意思的數學題。
就算對方的想法不過是借此邀寵,求得我爹和我哥的另眼相待,賣弄才干的一種方式,我只是他們名義上的「收件人」,但確實借此數學火了一段時間,又在沒有一個人討得好處當個官之後銷聲匿跡。
盡管如此,這是最好的法子。
比時代太過超前的改革只會拖垮這個國家,而我出面不一樣,作為既有點號召力又沒有那麼重要的公主,我的一言一行可以是國家的政治傾向,也可以出於個人的愛好。
也因為《幾何算術》的原因,眾人都知曉我對數學的興趣,如果我再加以重金利誘圈一批全國最頂級的數學家物理化學家,就像開個研究所一樣來創造新產品的話……
非常可行。
唯一的問題就是燒錢。
盡管我個人小金庫挺厚實,我也沒吝嗇到不舍得在這種方面花費,可就算我爹的私庫和國庫都給我來揮霍,也可能很成問題。
因為這麼多錢,不一定能換來等價的資源。
好煩啊,還要算通貨膨脹!
我當年宏觀經濟學那一門課,全班分數太低,為了不掛科我們老師還是開根號乘以十算的分,我現在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我本來還想著為了解決女性太少的問題,對女性進行減稅甚至對於生育過多的女性進行獎勵,就像原先發達國家解決少子化問題那樣多設立福利機制來的……可是錢!根!本!不!夠!花!
我看著我寫在最上面的三個加框的大字。
淨出生率、生產力、國家財力。
淨出生率得高,才能有更多的生產力,生產力要高,才能創造更多的財富,可改善生產能力要錢,鼓勵出生要錢。
我哀嚎一聲,抱住腦袋:「這簡直是死循環!」
等我哀嚎完了,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手上一空,我看著被我丟出的毛筆甩了一臉墨水的李由,整個人都傻了。
雖然我最近睡的時間都沒到三個時辰,可、可、可……
……可是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厚道地捧腹狂笑,邊笑邊捶著桌子:「由先生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張我都覺得非常帥的臉點上了幾點墨汁,不愧是學武的人,面對朝他飛過去的「凶器」毛筆,眼疾手快地穩穩握住,但也是因為改變了「凶器」的運動狀態,使得毛筆前端的墨汁又多甩了幾滴染到了他的臉上。
一時之間,我的腦海中瘋狂地演算起了動能定理和牛頓公式,還畫了一個毛筆的運動軌跡和切點的受力分析圖。
李由抓著毛筆,然後在我臉上迅速地抹了一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干笑冷笑完,然後對我說,「剛才殿下笑了七聲。」
……所以你也笑了七聲麼!
我瞪著他,試圖拿出作為公主的氣勢來,剛要說話,結果他看著我,又「哈哈哈」了三下,末了,還對我說:「殿下不妨再笑三聲。」
我對這個不知道在裝傻還是真的這麼耿直的家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您是小學生嗎!
「幼稚。」我哼了一下,掏出我的手帕,默默念起凝水訣。
這幅樣子顯然不能讓下人瞧見,也就沒法讓人端水過來了,我看著我手心出現的小水團子,打到了手帕上。
我對著銅鏡擦著臉上的墨跡,這家伙居然在我臉上畫了個圈!!!
好大的膽!
我疊了疊帕子,剛剛准備故技重施,視野裡就出現了一塊方帕。
李由伸著手,因為是彎著腰低著頭的緣故,便可清晰地看到他那泛紅的耳朵,我有意識地「嘖」了一聲,看著他更紅的耳朵,聽著他說:「有勞殿下」,還是依言往他手上的帕子彈了一下。
他該不會是因為想到用我的帕子就害羞了吧?
我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他拿帕子抹著臉,心裡充滿了現代人的優越和身為成熟女性的余裕。
真不愧是質樸的古代人,可真純情。
他抹完臉,我歪著頭看著他,比劃了一下:「這裡還有一點。」
他摸了一下,我搖搖頭:「左邊一點。」
「上面一點。」
「不對不對……算了你低頭!」
我在他的臉上完全沒有一點痕跡的地方,用力地惡狠狠地拿著自己的手帕抹了一下。
抹完才叉著腰微笑:「騙你的。」
我才不信我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戀愛(理論)滿分少女還不會撩人了!
饒是這麼想著,實際經驗為0的我面對難得笑著朝我緩步走來的李由的時候,還是悄咪咪悄咪咪地退後了幾個半步,虛張聲勢地開口:「剛才你多笑了三下!我這只是——」
我閉著眼,「回敬」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就感覺到他拿著手帕在我臉上輕輕點了一下,接著裝作無事發生一般說道:「殿下,方才的政策分析可要繼續?」
「哦。好。」我摸了一下臉上剛才被碰到的地方,有點暈乎乎的。
頭一暈就容易做錯事。
至少我點著「淨出生率」這幾個大字,說完我打算減負和發放福利社保之後,鬼使神差之間,某些我原本沒打算說出口的東西就溜出了口:「以及我認為,出生率低下也與一夫一妻多妾制有關,比起庶民,反而是世家中,平均女性的生育率更為低下,我認為可以對這種未達到平均標准的世家進行增稅……」
我在說什麼啊。
我硬著頭皮地說,我在試圖挑戰古人的婚姻價值觀,也挑戰了現代觀點:我物化了女性。
女性本不應該是生育的工具,就像我覺得我不應該強制寡婦再嫁,也不應該規定最晚婚配年齡,可這兩個政策,我都考慮過了。
因為對於整個國家來說,任何單一的女性和男性,又何嘗不是「物」呢。
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提起筆強顏歡笑道:「果然還是我沒想好吧?這裡還是只留下原先已經構思的,這一塊草稿先劃掉好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側著臉,看著他。
「冒犯殿下了。」他嘴上這麼說著,卻沒有松開我的手。
我原先懷疑他有可能是穿越的時候就覺得了,他跟我一樣,言語上的恭敬只是一種手段,他遠比他表現出的來得自信和變通:他從不會覺得,他是低別人一等的。
哪怕我的地位高於他也不代表他一定會發自內心地尊敬我。
「由確實認為殿下的想法有些過於……奇思妙想。」他斟酌地說著這四個字,我的冷笑剛剛浮現在臉上,就聽到他繼續說,「但是……若事態展開真能按照殿下所想,自是有效的。」
他望向我的目光,是那麼的灼熱。
「雖然原先從公子口中便早已聽說,但是此時由才覺得他並未言過其實。」
他說:「您有著我們望塵莫及的天賦,您有著……改變中原的能力。」
長成了叛逆少女
嬴政板著臉看著桌上那本奏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怎麼誠心的笑容。
在碰到手邊的竹簡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松了口氣,看起來放松了不少。
他確實應該拿這本奏折來換換腦子。
攤開竹簡,他把竹簡中夾著的那塊布拿了出來,逐列逐列地往下看。
就算他沒特意挑出來,只需瞅上一眼,他就知道這會是小十寫的折子。
沒有人教過小十該怎麼寫折子,她也好像沒找什麼範本,倒是自創了一個格式就遞了上來。
開頭先是摘要,簡明扼要地提出了這個折子想要講什麼內容,然後再是現狀概述,接著是數據分析和提出結論。
數據的來源和文中理念的靈感和引用都標注地清清楚楚,竹簡上不方便畫圖和列表所以圖表都畫在了布上。
他的手邊放著熱茶,等他把眼前的東西全部看完的時候茶已經涼了。
整個屋子裡沒有一點點聲響,侍從們都站在看不見的暗處,嬴政對著跳動的燭火,輕輕地舒了口氣。
他只覺得內心滾燙。
嬴政必須承認,他已經許久、許久沒這麼熱血沸騰了。
毫無疑問,嬴陰嫚是個奇才,若按照她的設想,秦……足以千秋萬載。
盡管有的看法太過稚嫩太不符合實際,但正是這種宛如空中樓閣的設想,她才會有勇氣提出來。
嬴政又看向桌子上另外一本奏折。
他那位長子在奏折中提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是一件家事。
提到了小十和李斯長子李由來往過密這件事。
他那傻兒子。
嬴政又看了一眼嬴陰嫚遞上來的,她不過只寥寥幾筆提及到了李由給予她的「幫助」,說自己不想「占據別人的功勞」。
雖然還算不上高下立見,但扶蘇果然還有的學。
嬴政自然知道李由是誰。
這個伴讀,還是他當年親自替扶蘇挑的,品性自是不差,尤其是敢於和父親叫板從家裡搬出來這點……
嬴政想到李斯家裡的那攤事,搖了搖頭。
但即使如此,扶蘇也把李由和小十的事情看得太重了。
陰嫚這個年齡段有幾個花邊消息說不上什麼問題,也沒什麼好注意的:特意提出來反而不合適。
如果認可了這件事,那便是過了明路,萬一以後有什麼發展還不好插手什麼;如果過分反對,倒有可能讓陰嫚心生叛逆,倒不如裝聾作啞,什麼都不知來得巧妙。
原本不過是談一場風花雪月思無邪的感情,小十的性子顯然也不會有人讓她吃虧,硬要煞有其事只會徒增麻煩罷了。
要是日後事態變化了,只需一句「不知」便可。
更何況,就連他也不知日後小十會到哪個地步……
嬴政拿起了筆。
收到君父來信的時候,扶蘇迅速地掃了幾眼,復而再認真地看了起來。
與他所想的差不上太多。
前些日子他忙得很,直到被妻子隱晦地提醒了妹妹和李由走得有些過近了,他才意識到了這件事情。
對扶蘇而言,與君父在如何養妹妹的事情上有所分歧,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許是正如陰嫚玩笑所言,有時候扶蘇自己都不免覺得在十妹的事情上,他不得不充滿老母親的慈愛。
他知道君父對十妹的另眼相待並且對她的未來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野心,身為君父的長子,這個國家最有可能繼位的人,說是沒點想法,自是不可能的。
……如果那個人不是他一手帶大的妹妹的話。
然而最重要的問題是,陰嫚本人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有時候扶蘇認為,君父對十妹有時候顯得太過心急了,甚至有些揠苗助長——許是因為君父從來不知,一個天才也會背負惶恐。
君父從來都是強大的,像是從來不知何為壓力的強大;可在扶蘇看來,十妹是脆弱的,這與她的思想有多麼的前衛並沒有衝突。
君王是可以制定規則的那個人,可是除此之外的人都不敢挑戰規則:人是一種為了和大眾一樣甚至甘於平庸的存在。
十妹從來都沒有在他們面前真正地叫苦,她只是全力以赴地,試圖回應她在乎的人對她的期待。
這樣下去,她或許會被這樣的期待而壓垮。
君父從來都沒有認真考慮過十妹的婚姻情況。
他也許認為這無關緊要,可扶蘇看來,十妹絕對不會委曲求全,她不會同一個她不喜歡的人結婚,無論出於什麼目的。
而在如今,如果從來都沒有結過婚,就算是公主,也是會有不好的傳聞的,尤其是在於這是一個深受君王寵愛的公主。
十妹最好的選擇,是迎娶一個她喜歡的,不會給她拖後腿的人做她的駙馬。
她不能出嫁,因為一旦出嫁便不再是趙姓嬴氏;她的丈夫不能太有本事,太有本事的人總會充滿野望而試圖壓制公主;她的丈夫不能太沒本事,太沒本事配不上她。
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怎麼樣。
一旦君父大限那日到來,情況變化之後,扶蘇也不敢保證,他還能護著她嗎?他還願意護著她嗎?
這種未來的事情,又有誰說得准呢?
當初讓李由去照看十妹,也是他精挑細選的結果。
他和李由知根知底,李由家裡那點事情他知道的非常清楚,李由有個和十妹一般大的妹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比一般的人還來得成熟一些。
他或許會是十妹喜歡的類型。
對於這個親手帶大的妹妹,扶蘇再了解不過了。從小的時候開始,十妹就不喜歡和比她小還有和她一樣大的孩子玩耍,她會說他們「太幼稚了」,就算沒有玩伴,她也像是從來都沒感到過孤獨。
在把李由送到十妹身邊後,扶蘇算了一卦。
他拿著李由的生辰八字,什麼都算不出來。
那個時候扶蘇就知道,李由和十妹之間或許會有什麼了:只有至親之人,才會什麼都算不出來。
當年和君父在十妹的事情上意見不合,那時候扶蘇覺得,君父對十妹抱著太過厚重的期待,而那份期待壓著十妹喘不過氣來,甚至不得不逃避到夢中,不願醒來。
如今,倒反而是君父慣著十妹了。
終生不婚……扶蘇自是不希望自家妹妹做出這個選擇的。
哪怕她確實不婚也能過得很好,但又何必執意站在風尖浪口?
扶蘇只想給妹妹提供更多的選擇罷了。
扶蘇起身,讓侍女先去和十妹說一聲,再看了會書才慢慢起身。
自從妹妹大了之後,他便知道要多留點時間給她打扮。
女孩子嘛。
進了十妹的房間後,扶蘇隨意地掃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見了放在一旁的竹簡,他坐在陰嫚的對面,讓左右侍女退下,頗為新奇地看著她撩著袖子,替他端茶。
果不其然剛放下茶壺,剛才那個文靜乖巧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原形畢露了,她懶懶散散地聳了聳肩,方才將杯子推了過去:「倒是稀客。」
要扶蘇說,還是這般放蕩不羈的感覺才適合自己妹妹,不是說淑女不好,只是怎麼看都不合適。
扶蘇轉著茶杯,想到了什麼:「是前些天阿禾說要讓你學點什麼的緣故?」
陰嫚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扶蘇常見的冷笑。
「如何管家我沒什麼興趣,如何算賬我前些天算國庫已經算膩了,繡花女紅……呵。」
扶蘇理智地選擇了沉默。
這麼多次他也知道,在妹妹對妻子有點不滿的時候,他什麼話都不要說得好。
陰嫚看著他,終究還是沒有過分為難:「所以只學了點茶藝。」
接收到了對方警告的目光,扶蘇看著手邊的這杯「賄賂」的茶,如她所願道:「我知道了。我會讓阿禾找點別的事情做的。」
陰嫚滿意地點點頭:「雖說長嫂如母,我卻已經不需要母親了。」
扶蘇心底嘆了口氣。
他的妻子什麼都好,性格溫婉柔順他也沒什麼意見,就是妻子總會覺得妹妹總要出嫁,不能永遠不學所謂的「世家貴女」應該學的技能,扶蘇又不好透露太多,只能含糊說帝姬什麼都不會也無所謂。
扶蘇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可收到君父的來信?」
陰嫚的表情一時間在扶蘇看來很是奇怪,像是想笑又有點惱怒,到最後,陰嫚只是點了點頭。
「正好。君父托我向你囑托幾句。他說,談情說愛倒是無妨,只有一點務必注意:莫要搞出人命。」
扶蘇看到陰嫚的表情一下子像是裂了,他仍是繼續說:「就算是一不小心情不自禁也別忘了做些防護措施,這些日子為兄會替你找來一些話本和書……」
扶蘇還沒說完,就迎面抓住了一個枕頭,然後被一床厚重的被子遮蓋了滿臉。
等他好不容易眼前恢復清明,就見自己的妹妹坐在床上,一邊把床上的東西一個個地朝他丟過來:「你快走啦!!!」
扶蘇繼續耐心地說:「十妹,你現在年紀還是太小,作為生育的年齡來說——」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別說了好不好!!!」
扶蘇一臉無奈:「好吧。之後我會讓阿禾……唔。」聽著大聲的「不需要!」和空中浮著的各種物品,妹妹萬一繼續害羞,這些漂浮在她身邊的東西全部一股腦地向他砸過來怎麼?
「我會讓嬤嬤來和你說的。」
丟下這一句,扶蘇迅速地退出了房間。
欸,妹妹也長大了啊。
搶了劍便賠把刀
我吃著加了冰的水果拼盤,在這炎熱的日子裡感到了舒適的涼意。
今年的秋老虎可真是要命。以往這個時候早就秋高氣爽、秋風颯颯了。
就在前些日子,我那忙碌的晝夜加班的生活終於告了一個段落。
在我等我爹回信的那幾天,本以為可以輕快幾日,沒想到被我嫂子抓著學一些「快及笄的大姑娘應該會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自己才十三歲!
可是古代是按照虛歲來算的,一般來說一個嬰兒在出生的時候便是一歲,之後每過了一次春節就是又長一歲。
我一點都不稀罕及笄。
及笄禮的存在就是告訴大家,家裡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年滿十五大家可以來提親了。
這對我來說完全沒有必要。
學完了我唯一比較感興趣的茶道之後,我就把這件事捅到了我哥面前,果不其然沒有人繼續管我了。我也等到了我爹的回信,他讓我等他回來再開展計劃。
唯一讓我苦惱的也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兩個說好了,都跟我說談個戀愛沒什麼,只是要注意保護自己的身體,情到深處呢也別忘記了做防範措施。
我哥甚至還真的如他所言送來了一疊書,有的更注重情節和細節描寫,有的更偏向於科普性質。
還別說,前者這種小黃文還挺好看的,古人也挺會玩,什麼道具Play和地點Play都超級沒有下限。
但科普性質的就不行了。
我聽著那位老婦人的講解,深深感受到了我以前身為老司機的尊嚴受到了挑釁,用現代的話總結一下就是:什麼叫避免體內?考慮過宮外孕的可能麼?什麼叫女子經期期間污穢?那個時間段避免性行為倒是對的……不過原來古人還沒發現安全期麼?
我真的有點想出本科普教材了。
但讓我更無語的是我哥我爹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雖然我覺得這確實也沒什麼可我也不想和他們談論這個問題啊……還有我單純地只是這個年紀只想步驟A和步驟B,沒有步驟C的打算也不代表我避而不談就是害羞啊。
真的是思想齷齪的成年人。
幸運的是我這些天真的清閑下來了,甚至有時間和李由出去下館子。
這是全帝都消費最高的一家飯館了,我還包了個包間,甚至在這裡我能吃到一碗加了冰的水果——現在這個時代,反季節的冰可還是個稀罕玩意。
當然價錢也不便宜就是了。
對我這個長年沒有接觸過物價的人來說,菜單上的價錢也不過是沒什麼感覺的數字,甚至原先還在給國庫算賬,接觸的都是千萬單位的,我甚至感到了「好便宜啊」。
「由先生想吃什麼?」我推了推菜單,「正如我昨日所說,這頓我請,算是謝了先生這些日子的辛勞。」
我吃著水果,看著窗外。
想來我竟然還是第一次這般認真地看著鹹陽的街。
街上車水馬龍,三兩零星的人來來往往,路上都是小販的吆喝聲,挺有煙火氣息的。
「殿下可是滿意?」不知不覺中店小二已經帶著菜單離開了,我撐著頭沒回頭看李由:「當然。果然不愧是天子腳下,這裡遠比前些日子的江南來的熱鬧多了。」
「由倒是在江南才見到的殿下。畢竟殿下一路都沒出過馬車。」
我回過頭,看著這個一臉笑的無辜的家伙,想到我那暈了一路的馬車,有點牙癢癢的。
「是。」我哼了一聲,「我還記得君父賜了你把我中意多日的劍。」
我失去了一把寶劍,於是想要謀求一把能夠被我所用的刀。
我斜著眼看著李由,原本只是想要一把刀,結果方向卻不知不覺有了點偏離。
李由像是無奈地笑了一下。
「殿下可真是記仇。」
「南巡之前公子叫我多照看些殿下,我那時見殿下對著江面丟著石子,心想即使無人照看,殿下獨自也能活得很好。」
「那時起,由便在觀察殿下。」
……欸欸欸?
怎麼突然就開始回憶說怎麼認識了?怎麼突然一下子……感覺要被告白了??
猝不及防之間我有些瑟瑟發抖,我聽著包廂門被敲了敲,迅速地回了一聲「請進」,看著店小二呈上來的菜色舒了口氣。
「先生請。」
我趁著他夾菜的功夫,恍若無事般說道:「說來若不是前幾日嫂子提醒我即將及笄,我倒還沒意識到我已經到了可以成婚的年齡。婚禮不過是昏禮,只是黃昏之時更容易強取豪奪罷了。」
我抬起眼,看著他。
「兩姓之好至於我又有何用?這世上多是女子憑依男子,我倒是不信,只有按部就班的人生才算是活過。眾人皆願渾渾噩噩我卻偏要與眾不同。終生不婚又有何妨?」
我認真地看著他。
最起碼我應該要讓他知道這一點,我也想知道這個人能夠接受驚世駭俗的事情到哪一步呢?
他先是一怔,之後憋著笑輕聲咳嗽了一下。
「殿下果真如由之所想。殿下不懼流言蜚語,可由卻心懷畏懼。先前殿下說道由同殿下的傳聞……並非只是殿下動了小心思。由亦有私心。」
我放下了筷子,隱隱嗅到了什麼不對勁。
「世間的傳聞,遠比想像中的還會來得惡毒。由有一個妹妹,已經到了通人事之齡。為此,由不再久居家中。」
……我聽懂了他的暗示。
他在說有他們兄|妹|亂|倫的傳聞。
如果說和公主有花邊消息無傷大雅,甚至還能說得上一句「年少風流」,那兄妹之間……毫無疑問只會是醜聞了。
「由雖不才,卻也不願意礙於此而作婚姻。」
這種情況下,最簡單的解決辦法,要麼是把妹妹送回父親家中,要麼是趕緊結婚,要麼就趕緊把妹妹嫁出去。
但聽李由的口氣,他倒一個都不想。
……我已經懂了他的意思。
「於是便同我走近?」
他點了點頭。
「由一直在尋思,殿下是個怎樣的人。」他說,「殿下不在意名聲,也並非家父可以隨意逼婚的對像,而且……殿下從未尋思過婚姻。」
我把他這句話翻譯了一下。
他不必擔心傷害我,也不必擔心被他爹拉皮條,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會逼他負責。
「雖不是由故意以此開脫……誠以為,殿下也與由是同一處境。陛下的傳聞不算多好,他國余孽仍在,於是殿下和陛下的傳聞……」
我看著一臉真誠的他。
到了現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他的真誠。
我扯了扯嘴角:「於是?你想說我們互幫互助?」
我真不覺得他做的事情有多過分。
畢竟我的利益並沒有受到半分的損害,感情上也說不上被玩弄。
唯一的一點惱火,也不過是來自於內心的不甘:這種不甘多上一分,也就是說我對他的喜愛存在一分。
假如不是我看上他了,我一定會很欣賞他。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本應是如此。」他撓了撓臉頰,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來,「若是由不曾被殿下所吸引的話。」
……我瞪著我眼前這個恃美行凶的混蛋。
果然,長得好看的男人都是會騙人的。
瞧他這幅濃眉大眼的樣子,現在也會耍心機了。
先是全盤托出他利用我的原因和想法,現在又是這般曖昧不清的暗示。
「由先生不過是仗著我心悅你罷了。」我還真不喜歡藏著掖著,「若是我翻臉不認人,先生以為,又當如何?」
「那由不過是咎由自取罷了。殿下記仇,又鐵石心腸,由心裡早有衡量。」他朝著我輕笑,「由許是先會給殿下講個故事。若這個故事不夠動人,由又會問殿下需不需要一把刀。」
我的指尖顫了顫。
「殿下雖有寵卻無權。殿下縱有天縱之才,無人可用也就心有余而力不足。殿下需要一把刀,好刀從不易尋,何況殿下還是女子之身。」
我看著他的笑。
那般胸有成竹,仿佛運籌帷幄之中的志得意滿。
李由一向都是謙遜的謹慎的,但他同時也是驕傲的,要知道他現在不過是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又哪來那麼多沉穩?
「殿下何嘗不是這麼想的?明明殿下看來,由搶走了陛下本應給您的劍。原先本是對由怒目而視的殿下,又怎生突然間以禮相待了呢?」
他盡管一口一個「殿下」、「您」和自稱的「由」,這種不過是停留於表面的自謙讓我想要發笑。
我也真的笑了出來。
「那麼,先生因為搶了我的劍,於是就要把自己當做一把刀來賠給我麼?」
他的眼角上挑,眉眼間的意氣風發真是該死的迷人。
長得好看果然就是吃香。
「假使只有這般才能被殿下所需要的話。」
我倒真是不懂了。
我原先以為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雖然懂為人處世卻沒什麼野望;後來我知道他是一個離經叛道的人,認為我有改變世界的能力;可現在,我真看不懂他的小心思了。
他是為何這麼想被我需要呢?戀愛腦麼?說來我又是哪一點能吸引他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李由?」
他笑了。
「我只想看到你理想的未來。」他半跪在我的腳邊,仰著頭望著我,藍色的眼裡亮得仿佛有星光閃爍,漂亮得令人窒息,「為此我將成為您的刀。」
故事與杞人憂天
就主人公的背景設定來說,這個愛情故事十分俗套。
春秋戰國,百家爭鳴。
有這麼一位老先生,名氣不錯,便收了不少學生。
這位老師老年得女,於是便對女兒百般寵溺。
那個女孩子不愛胭脂水粉,對著父親死纏爛打,她想指點天下事,她亦想攪起一方風雲。
於是,她就成了師門最小的小師妹。
在眾多師兄中,她和兩個最為優秀的關系最好:他們一個才華滿腹卻不善言辭,性子一急甚至會有些結巴;另一個雖才華不及前者,卻最善揣摩人心,以巧辯見長。
年歲漸長,小師妹漸漸地和那位能言善辯的師兄兩情相悅了。
仿佛是順理成章般地,他們在父母師長的祝福下行了昏禮。
春秋戰國,群雄並起。
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人才百出卻又人才乏少,文人說客總會找到自己能夠一展才華的地方。
哪怕是沒有第一時間被重用也無礙。
他們辭別親人,一起攜手走過大半個中原,共同懷揣著滿腹才學,帶著一飛衝天的夢想,任誰看來他們都是一對志同道合的神仙眷侶。
只是,總道是富貴見人心。
很快男人就得到了重用。
隨著男人的官越做越大,他收的同僚送的侍妾也越來越多,這是這個時代司空見慣的事,所以女人雖是覺得心涼,卻也不過是心涼。
直到故人的拜訪。
是他們的那個,有些口吃的師兄。
他們本出同門,自然也是同樣的政治主張,師兄拜托他們能否引見國君,女人看到故人拜訪,高興之下只聽到了丈夫答應的聲音,卻沒有注意到丈夫的神色。
那是帶著殺意的目光。
師兄的屍體成為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男人從未試圖在她面前偽裝,她在師兄的靈堂上,木然地問著他:「若女子也可上朝,你想來也會殺了我罷?」
男人露出了一個與往常無異的笑容:「師妹,你在說什麼傻話呢?」
她從未這般清晰而又冷酷地看清這個男人。
野望早已經將他吞噬。
她的父親,是他的師長,也不過是他走上通天梯必要的道具;而她,許是他權衡之下做出的最好選擇。
以前他雖背叛了他們曾經的情意,女人仍然是以他為傲的:這個國度在他的輔佐之下蒸蒸日上。
他雖嚴刑峻法,卻是為了救十人而殺一人;他雖與政敵不死不休,也不過是為了理想。
……她本是這般以為。
她看著冷淡地笑著的他。
這個男人,如此陌生的熟悉。
他不過是出於才華的嫉妒,便為了私欲而痛下殺手。
他或許是沒有心的。
可那個時候,女人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
女兒出生之後沒到半年,她便決意和離。
也許是出於曾經那些許情意,男人同意了。
只是要求她就此「死去」。
女人同意了,她叫來自己十歲的兒子,把襁褓中的女兒塞到了他的手中,說道:「對不起。從今以後,我想為自己而活。」
於是,她便再也沒有出現。
也不知至今是生是死。
李由講的這個故事,在聽到有個口吃但是腦子好的師兄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個點什麼。
不過我本以為是三角戀的,卻沒曾想到是這樣的展開。
這是他打算跟我挑明原本互相利用的意圖之後,講的故事。
我捻起桌上的糯米糕,哪怕窗外秋風颯颯,還是有點想念青團。
故事中的那位老師是荀子,學者儒道,卻教出了兩個法家的學生。
那位女性是荀子的女兒,嫁給了李斯為妻,生下了李由。
那位薄情的男人自然是李斯,師兄便是被李斯所殺的韓非。
「殿下可有什麼想說?」
我反問:「你又想從我這聽到什麼?比如……對你的安慰?」
我扯了一下嘴角,不曾打算掩飾眉眼間的不屑。
若他真是同我一般的傲慢,對我們來說,安慰和同情遠比譏諷來得傷人。
可憐麼?
自然是可憐的。
年僅十歲的小孩子從此失去了母親,帶著還在襁褓中的妹妹活在娶了繼室的父親的家中,後來不得不自己帶著妹妹另外搬出。
有些事情,是不能去想的。
比如對他來說母親是不是可以不走,對我來說是不是可以不穿越。
人生是一條單行道,已經走過的地方就成了過去,「過去」存不存在岔路口又有什麼要緊呢。
如果一定要說什麼的話……
「我很欣賞你的母親。」
哪怕是現代,也會有沒有做好准備就有了孩子的父母。
如果說故事中的女人有什麼錯誤,那必然是把孩子當做了愛情的果實,而從未想過,撫養孩子的責任與孩子的父親是怎樣的人無關。
她只是,因為大家都是這麼做的,於是也以為,婚姻子孫是最好的歸宿。
更何況她曾以為她嫁給了愛情。
她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卻是一個人。
不是什麼附庸,不是李荀氏。
世間有看重孩子遠勝自己的母親,自然也有看重自己遠勝孩子的母親。
李由一臉哭笑不得。
「殿下真是,不好生安慰便罷了,還這般……」
「這般又怎般?」我露出了一個屬於霸道總裁的危險的笑容,一副「女人你小心你這是在玩火」的表情。
「這般,像是殿下會說出口的話。」只可惜李由完全沒有按照套路,他甚至還衝我笑了一下,「果然,若是殿下,必然會理解母親。」
我按住了自己加快跳動的心髒。
「我雖然……還是無法原諒她。」他虛了虛眸,臉上的表情像是生氣像是釋懷又像是在哭在笑,「但我卻以她為傲。」
「母親是一個有理想的……浪漫的人,」我知道他這裡說的浪漫,或許用有原則並且相信「邪不勝正」等等「真理」的意思,「公子他……也是這般的君子。」
我想起我哥,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殿下不是。殿下和我,都知道這污濁的世間,總是容易容不下君子的。」
……我想到了胡亥。
「但是,殿下又與我不同。殿下明知這點,卻相信這世間能變得更好。我有時覺得殿下,像是目睹過那樣的世間。」
我猛然睜大了眼,努力壓抑我臉色的驚疑不定。
他……猜到了什麼?
我當然見到過一個更好的世間。
哪怕我是封建制度的受益者,我還是必須承認,哪怕那個時代也存在太多的黑暗和不公,但至少明面上,眾生是平等的。
不會有什麼「刑不上大夫」的特權。
時至今日我都記不太清我身邊幾個伺候的下人的名字,也從未想過,他們會思考和關心什麼內容——你會去關心一只螞蟻的想法麼?
「你與他人不同,殿下。莫說是我,是公子,說句大不敬的,就算是陛下——他雖是雄主,千百年來或許也有一個足以同他媲美。可唯獨你不同。」
李由是真的這麼想,才這麼說的。
這也實屬正常,沒有工業革命誰也不會想到兩千年後的世界會這般天翻地覆。
但是,我知道並非如此。
我沒像他想得那般厲害,也沒多麼值得稱贊,我只是、我只是……千年後最微不足道的之一罷了。
螢燭之火,又怎敢與日月爭輝。
我並非不可替代的。
若也有一個誰,來自千年後的世界,想來屆時我的「唯一」也不值一提。
有時候我也會想,我像是一個低劣的騙子。
以前看文抄公的小說就會想,主角借著別人的作品別人的才氣而被人喜愛,難道就不會心生惶恐麼?不會在想……自己會被人所愛,只是因為別人的東西,而不是自己本身。
都是假的。
我捂住了臉。
「……殿下?」
我不想聽他的呼喚。
我不想理會他焦急的目光。
我掙脫開他試圖拽著我的手。
只是張開了搭在臉上的五指,透著指縫冷眼望著他:「……你逾距了。」
我確實是在遷怒。
我不想看到他,至少是現在不想。
「……您在害怕什麼呢,殿下?」他退後了半步,輕聲道,「您在害怕這與之而來的責任?……不,看起來並非如此。您所害怕的……」
「……是害怕這份被饋贈的才能被收回麼?」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說的當然不是正確答案,卻或許是最為貼切的那個。
我所擁有的才華少得可憐,能夠記下來的事情也寥寥無幾,我的心情興許更像是「如果我不曾穿越,你們還會愛我嗎」的自怨自艾。
但他或許是認為自己已經猜到了正確答案。
李由低低地笑了,我不敢置信地發現我確實從他的眼底看到了嘲笑:「我親愛的殿下,您可真是杞人憂天。」
我朝著他甜美地微笑,手握成拳活動了活動關節,哢哢作響。
「您所擔心的事情,有什麼方法解決麼?」
我……不情願地搖了搖頭。
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
糾結在無法被人力左右的事情上,只不過是自尋煩惱罷了。
可這說來輕巧,又哪裡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或許你會發現另外一個深謀遠慮的人。君父乃千古一帝,我怎敢與他相提並論。」
我連這樣的野心都不曾想過。
「那又如何?其余人等,皆非殿下。您何需同他人相比?」
我看著他專注地看著我,眼底也是我的倒影。
倒像是、倒像是……
他在勾引我!!
我努力讓自己不要被男色所惑,移開了眼,哼了一聲轉移話題:「我雖對由先生有所好感……」
「那這樣我們便是兩情相悅了。」
……他怎麼那麼會撩!!!
「……可莫說是娶了由先生,便是與由先生來段露水情緣,本公主都不曾拿定主意。」我摸了摸腰間,掏出了一把古代裝X必備的白色折扇來,「是。無論先生怎般諂媚,本公主概不負責。」
是不是夠攻夠A!
若不是身高不合適,我還挺想用扇子挑著他的下巴,紈绔一笑:「先生,快給本公主笑個」試試。
「嗯。殿下開心便好。」
這種寵溺的笑以柔克剛的應對措施簡直是狡猾!
我忿忿不平地看著他,回到飯桌上狠狠地夾了一大筷子菜。
沒事沒事。
來日方長。
當個死宅真快樂
這應該是我穿越以來過得最開心的一個年了。
過年的好幾天前我就完成了我的工作,更何況年假,這是朝廷哪個部門都會放的。
放的這幾天假,我有一半時間花在了京城各個地方轉轉,想來我長這麼大,能出皇宮的日子都屈指可數。
又花了一半時間宅在我哥家裡,過了幾日睡覺睡到自然醒,每天窩在床上看看小說看看書,偶爾性子來了彈彈琴下下棋,再不濟偶爾練練武功的快樂時光。
畢竟我又不討厭學習,我討厭的從來都是被逼著學習。
我從來都沒如此快樂!!就算有時候會碰到我嫂子聽她BB幾句我都超級快樂!
還是死宅適合老子.jpg
想必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經歷:想好不容易放個假四處旅游轉一轉,順便打個牙祭之類的,到頭來發現最開心的時候是躺在賓館裡面睡大覺!
死宅真是太快樂了,不用化妝不用梳辮子不用穿繁復的衣服,也不用同人說話,偶爾發個呆,頹廢地就爽那一個字!
什麼我爹我哥我男人(咦)的,我愛這一個人的孤單一個人的寂寞一個人的享受【深沉臉】。
心情好真的是容忍度就上來了。
心平氣和地想我嫂子也沒什麼大錯,她不過就是犯了要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人念頭的毛病,她認為女子便應該相夫教子,她認為這般按部就班地活著很幸福,也是因為看在我哥的份上才願意再三說道我這個「執迷不悟」的小姑子。
我呢和她唯一的聯系是我哥,我當然看的出來她非常喜歡我哥想要對他好,才對我「愛屋及烏」,就算我對她的「愛」敬謝不敏,可我也願意容忍她。
我現在都還記得《了不起的蓋茨比》裡大概有說過這麼一句話,在批評評價別人之前,先想想別人是否和你有著同樣的條件。
我是被君父兄長寵著長大的,又有著超過這個時代的三觀,才會有底氣活得像個人,而不是活得像個女人。
我不打算向我嫂子說明白自己為何如此「頑固」的原因,這樣不但和她一樣犯了給別人強加自己三觀的錯,同時也是因為知道越多反而會越痛苦——盡管在我看來她更會是裝睡不醒的那種人。
可是何必呢。
上次我給我爹寫的信裡面就已經跟他說我不想當我哥我嫂的電燈泡的事了,盡管我爹後來沒答復但是我哥悄悄跟我說他已經著手從國庫裡調度國庫替我開府的銀子了,還問我打算住哪裡,當天我又是給他端茶倒水又是替他磨墨敲背的,圍著他轉了好幾天,總算是要到了裝修權。
自己給自己的房子DIY!!還是這麼大——的房子!
不然怎麼說會投胎,有個有錢的爹真好呢。
我火速地給我爹寫了整整一卷竹簡的彩虹屁,附上了我連夜對著工匠口述完的草圖。
我爹寫回信告訴我,等他回來我就回宮裡住上些日子,等建完了就可以住自己家了,他還說宮裡的位置給我留著,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煽情得害得我淚目了一下。
所以,一想到我也和我嫂子共住一個屋檐下時無多日,氣也就散了。
至於過年的事,往常在宮裡主持大局的是我爹,總管後勤的是他的禮官和長史,真不巧,今年他們在回京的路上趕不回來。
雖然有太後,可是太後原先犯的事時至今日還被君父禁足,不管用;我又沒什麼嫡母,就算包括亡故的——對,我爹沒有正妻,只有一堆妾。
也沒立什麼太子,更輪不到什麼太子妃的回合了。
在這種時候誰出頭誰是傻逼。
我嫂子倒是有暗示我是不是該寫信毛遂自薦,畢竟我是未出嫁的公主裡面品級最高的。
我想了一下,倒也是。
能管後宮的官就那幾個,官夠大的被我爹帶走了,這麼想來便只有按「家事」而非「國事」來論:沒有嫡母,未出嫁的長女管管事也說得過去,不然除此之外只有從後宮裡的妃嬪來挑了。可偏偏,妃嬪裡面最有地位的,當屬胡姬。
胡亥他生母。
胡亥是我爹最小的兒子,母憑子貴,而我們其他幾個受寵的孩子的母親,基本上都逝去了。
胡亥出生之後我爹也漸漸遠了後宮,也不見新看上了什麼美人,先前雖不貪美色倒比不上現在這麼修身養性——想起我以前對「君父」成為「母後」的猜想,倒像是就此印證了。
我還是有點小失望的。
若是胡亥之後我還有個弟弟或者妹妹,胡亥也就不那麼特殊了,倒不像現在,胡亥成為了君父最後的孩子。
而對於我的詢問,我爹沒回信,而是直接同我遠程通話了:「小十,你是當真想做這件事?」
我摸著紙符,打著「電話」,感受著體內的靈力的消耗,悲傷地快哭了。
……這樣浪費好可恥!修仙的遠程通話真的超級燒靈力的!
能夠進行通話,是因為我爹和我中間有一座橋將我們聯系到了一起,只是現代的「橋」是高壓線路,而這個世界的「橋」便是靈力了。
換句話說,我說話時產生的聲波會被我的靈力包裹起來,通過空中無形的「線」,不遠萬裡地傳遞到我爹手上的靈符,反之我爹對我說的話就是消耗我爹的靈力。為了保證通訊的速度和內容的精確性,其靈力的消耗程度可想而知。
因此,一般只有十萬火急的時候才會用的非常手段。
這只能說明,我爹對這件事情的看重超乎我的想像。
……是因為和太子的事情有關麼?
情急之下,我下意識地否定了,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
「唔姆,如此朕便讓胡姬來全權負責此事。」
毫無疑問,在他人看來,負責這件差事的人必然是被陛下所看中的。
給胡姬加碼,也就是給胡亥……
「那可否讓陰嫚再偷個懶?過年當天,吿個假便不進宮了?」完全沒有深思熟慮的時間,我只好憑著自己的性子說道,「見不著君父,過年入宮還是見著那些人,看著沒什麼區別的表演,也太沒意思了。還不如街上看看花燈。」
「那邊依你罷。只是你兄長不可避開此事,你獨自而行,應是注意安全……或是帶著李家的那個小子一同前去?」
我對李由有點想法之後,我爹只不過寫信提到一次讓我莫要搞出人命,親耳聽到他提到這件事情還真是第一次。
我不由生出一種早戀被家長抓到的心虛來。
所以我選擇了最簡單的法子:裝傻。
「君父你方才說什麼?這裡信號……通訊不太好,剛才那句話沒聽清。靈力也差不多快見底了,要不,等君父回來再說?」
逃避可恥,可是有用啊!
「呵。」我不敢吭聲地聽著那道符傳來的一聲輕笑,「那便年後見著面,再同為父好生彙報吧。」
「……年後見。」
我看著紙符在空中自燃,化作灰燼,舒了口氣。
反正年後的事情就交給年後的我去對付唄!和現在的我有什麼!關系!
此時我倒是有心情去揣測我爹的想法了。
不只是我在猜測君父的身體或許比不上先前,我想朝中的人也會意識到這件事:僅宮中久無所出這一點,便已經能夠證明君父……到了暮年。
我早已記不清歷史上的嬴政活了多少年。
我當然是希望他活得越久越好,只要他活得夠久,就越容易看清胡亥內裡有多麼不堪——若胡亥是一個有手腕有能力的明君,便是為了權利六親不認……我也認了。
可他,卻是秦二世而亡。
我沒想好要怎麼對他,但我唯一知道我不想殺他,不但是為了我在親人心中的形像,也是因為我沒想過殺人:我可以面不改色目睹人的死亡,卻至今也不曾殺過一人。
殺人,也許只是0次到無數次的區別。
就是人罪無可赦,也應按律法行事。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我看著手中的《韓非子》。
能寫出這句話的韓非子,居然就這麼被李斯因嫉妒而害死了,可真是可惜。
我搖了搖頭,講思緒拉回了我爹剛才的態度上。
他不希望我來負責過年的時宜,反而是想要給胡亥增加份量,為什麼?
雖然我確實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畢竟一場宴會辦得好或者不好,實際上沒什麼本質性的變化。就算給國庫省錢,那點錢充其量也不過小數目。負責這件事的人,更多的像是一個風向。
一個皇帝看重小兒子的風向。
而我,是眾所周知的長子派。
……君父從來都不想立太子,哪怕在我看來,他心中下一任帝王的屬意人選是兄長,他也不願意立他。
因為公子扶蘇和始皇嬴政的政治主張有著太大的出入。
亂世用重典,可扶蘇性仁。
許是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希望朝廷上有比他更大的聲音。
我也算是看了那麼多古代文了,皇帝若是日落西山,太子卻是初生之陽……我當然明白。
可是現在,朝中已經到了不得不靠給胡亥加碼才能打壓立太子的聲音的時候了麼?
我跟我哥提了兩句,他就笑我窮操心。
我氣得想和他當場絕交……三分鐘。
嘛,畢竟他及時哄了我,說就算知道,也沒什麼事情可做的。
我和他都知道,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乖乖聽君父的話,放棄自己的主張。
可那樣放棄自己堅持的人,便不是公子扶蘇了。
我哥要不是這種傻不拉幾的蠢貨,也不會讓我這麼喜歡。
我復雜地看著還在沒心沒肺笑著的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果然,到時候還是得靠我啊。
接吻也不能認輸
人生在世,總歸是計劃趕不上變化的。
過了個年看了場花燈和煙火,就迎來了李由的弱冠,再接著是我的及笄。
原本,不管怎樣,君父都說會在我生辰之前趕回來的。
結果並沒有,我卻也不怎麼失望。
我本來就不想大辦我的生辰,皇家的人過生日,開個宴會永遠不是為了自己開心的,而是為政治服務的。
更別提作為本朝最為受寵的公主,十五歲,及笄與其說是慶賀,不如說是宣告眾人我已經可以成婚。
作為被我爹和我哥捧在手心裡的小姑娘,我縱使再不怎麼相信這個時代的愛情,也不願意我的婚姻被當做任何人的籌碼——也許有一日退無可退別無他法的境地倒有我改變心意的可能,但我始終是不願的。
莫說我沒有問鼎中原的野望,就是有,我也以為是只有無能的人才不得不把自己的人生大事也當做籌碼。
我願做一個以命相搏的賭徒,也不願做個把婚事當做買賣的商人。
於是,我十五歲的生日,也就在兄長家擺了一桌宴席,一家人吃了頓飯,連李由都沒宴請,更別提什麼其他素不相識的人了。
不請李由,是因為這是一場家宴,既然沒有大辦,就別做出一副他像是我未過門的夫君的模樣。
換了一身新衣,主行笄禮者是我嫂子,替我加笄的是兄長——長兄如母嘛。觀者,便是這天地。
尋常人家許是還要取字,但字這個東西,是平輩相交才用的,我們天家的人,又怎會有人直呼字,試問公子扶蘇,又何曾有字?
我沒什麼好友,也不怎麼強求,知己至交靠的是緣分,我要是想找一個能吹捧我的人是輕而易舉,要找一個能理解我的……目前想來除去家人,倒就只有李尋繹一人了。
李尋繹,自是指的是李由。
李由弱冠那日我自然去觀了禮,也喝上了一杯酒——要知道我這次還是死皮賴臉趁著我哥不注意才喝上的,畢竟管得嚴的老媽子認為我尚未成年,喝酒這種事可是不行。
尋繹,是我哥替李由取的字。
由,即緣由,理由,《尚書》有雲:「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 ,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則克宅之,克由繹之,茲乃俾乂。」
這由繹二字,便是任用之而使其施展才能的意思。
尋繹尋繹,尋求原因,理出頭緒,可以說是又有被重用又有對李由會尋找事物一切原因的祝願了。
是個好字。
我哥在給李由取字的時候,我沒插手,更別說提供任何意見了,要我說我和我哥取字的畫風就不是一掛的。
我哥覺得李由有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優良求學品質,就我看來,李由這廝,硬要我取字的話可能是「不歸」、「莫歸」這種風格。
由,自然是來處,可他卻從不像是一個會回頭望向歸處的人,與其說是不悔,倒不如說是傲慢。
就無論是李不歸還是李莫歸既沒有用典,又像是某某武俠小說的人名,還是那種出身不高而非世家子弟的類型,畢竟是十成十的大白話。
嘖,學了十多年的古文了,我的文化水平還是沒什麼長進。
當我把李不歸這個字說給李由聽的時候,這位李尋繹一下子就笑了,原本我還在想,他嘲笑我了幾秒我就在心底的那個記仇的小本本記上幾筆,結果他卻笑說:「還是殿下知曉我。」
「不歸、莫歸、無歸……」我聽著他一邊忍不住笑一邊念著這幾個我原本隨口列舉的字,看著他那笑意滿滿的眼,原本假裝的怒氣也就漸漸煙消雲散了,「殿下雖是……言辭不加修飾了些,卻深得由的心意。何況,殿下替由取字,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挑眉:「我還不曾決定,是否娶你呢。」
這人怎麼天天就想讓我給他個名分的!
盡管世間大多都是夫娶妻,唯有與公主成婚,是為尚。
若我與他當真走到那一步,替他取字也算是閨中樂趣了。
趁這個機會,我把君父可能回京之後就要找他的事情說了。
「挺好。」他點了點頭,「我不喜李這個姓氏挺久了。」
我扶了扶額頭,有點想念我剛認識李由時,那謹言慎行的模樣。
哪像現在,倒不知是哪裡來的無賴了。
我總覺得就算他沒碰上我,就衝著他對李家的討厭,說不定也會找個姑娘家入贅,以便氣死他爹。
「你還真是敢說。」我搖了搖頭,「『尋繹』這個字好歹也是兄長花了不少功夫才挑出來的,你卻為了討我歡心,倒有些踩一捧一了。」
我們皇家的人,或許都容易多疑。
剛才他那般說道,若傳進其他人的耳朵裡,倒有點挑撥我和我哥關系的意味。
……啊,公子扶蘇不算,他就是個變異品種。
「在公子心中,我許也是一個君子罷。」李由側著頭,我看他身後分明晴空萬裡,卻是孤影而立的樣子,他逆著光,我除了看見他唇間的笑,看不到他其他的神色,「心中有光的人,是只能看到光的。」
我哼一聲:「這說的,倒像是譏諷我是個小人。」
他笑了:「這怎會?只是,公子是個聖人,而殿下卻是個傲慢的人罷了,傲慢到不在乎其他人等是怎樣的性子,又是有著怎樣的品格。」
我心緒是真的復雜。
有點惱怒有點感慨有點欣慰,他將我看得這麼透徹,更多的倒是有點不高興了。
而我一不高興,就想要別人也不高興。
「那你呢?」我拽著他,硬生生將他拽著彎著腰,我時常覺得,我沒成為一個刁蠻的人,只是沒有到我需要刁蠻的時機,像現在就是一個很好的時機,我摟著他的脖子,四目相對,我問他,「那你,是想被我映入眼中麼?」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人若是站的高了,你會發現,很多人在你眼中就只是一個符號。
對方是心懷叵測還是實心實意其實沒什麼區別,他叫張三還是李四也沒什麼關系。
我現在倒覺得「尋繹」挺適合他了 。
看得這般透徹,還想要執著地去驗證自己的答案的人可不多了。
「……殿下會將我映入眼底麼?」李由反問道,「許是有人能左右殿下的心意的,但由……自慚形穢。」
我單只手仍然勾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卻按住了他的動脈。
我能夠感受到指腹下他的青筋暴起,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變化了片刻,我學了那麼多年的武,當然清楚人的命門,也知道只要我願意,我的指甲和我的靈力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一個人。
便是我不想殺人,也可以傷了他。
氣氛在焦灼,他卻仍是不閃不躲。
我問他:「你怕麼?」
「求生雖是本能,由卻知道,殿下並非好殺之人。縱使由有冒犯,也應是由法律而裁決。」
我摩挲了一下他的命門,看著他抖了一下,倒有點開心。
我以前不曾意識到,我是一個控制欲這麼強的人,想來,這也許是我從君父身上學到的。
我湊近他,直接親了上去。
哪怕是原先,我也不曾吻過誰。
這次我倒終於知道為何影視作品裡面親吻都要側著頭了,因為鼻子撞上鼻子,那簡直是一場悲劇。
我摸著我撞得痛得要死的鼻子,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嚶嚶嚶嚶嚶,世界上最尷尬的事情就是裝逼裝到一半然後翻車了。
我那原本身為大佬的游刃有余的余裕啊TAT
李由也揉了揉鼻尖,輕聲笑了一下。
我恨恨地看著他,想也知道我現在這幅樣子肯定沒什麼威懾力。
還好他這次很乖地收起笑,低下頭問我:「殿下可還想再來一次?」
我擦去眼角的淚花:「那你仍是任我行事?」
他笑著點了點頭。
……我真是信了他的邪。
我親的有些腿軟,感覺自己的臉像燒著了一樣,火辣辣的。
聽說大家子弟的男性都會做好那方面的教育,想來這家伙也實操經驗豐富。
我倒是沒有什麼「處」的情節了,有一位大佬總比菜雞互啄的好。
「由先生真是經驗豐富。」我朝他微笑,「以前由先生怎樣倒是與我無關,倒是往後,陰嫚雖給不了先生什麼昏禮的承諾,但這段關系之間,可是容不得第三人的。」
「若你我其中一人想要叫停,和對方說一聲便是結束,可未結束之前……想來先生也知道,我不如兄長,是個性格仁慈的人。」
我跟他好好科普了一下「開放式關系」。
我覺得這對他是有些不公的,畢竟我的權利地位都比他大。
可我縱使會憐惜他,也不會因為這份憐惜而甘願讓渡我的權利。
更何況,我又沒有威逼利誘,最多是恃美行凶……嘖,還是恃蘿莉行凶?
#今天也在懷疑由先生是個蘿莉控呢#
不過,雖然是一切說妥了,我還是有點不太甘心。
我這個人呢,控制欲強,也不甘人後,縱使對方經驗豐富而我初出茅廬,也不願意次次都是被人牽著鼻子走啊。
我想了一下我的交友圈,施施然地找上了我哥:「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十妹怎生這般文縐縐地了?倒不似十妹會說出的話。」
我真想翻個白眼。
他說的也不錯,畢竟我是引用人唐宋八大家的句子,我覺得我前世的語文老師一定非常欣慰。
被我哥這麼一激,我索性放棄了事先准備的開場白:「兄長平時和嫂子是怎麼接吻的?」
扶蘇:「……」
我驚訝地發現,我哥的表情真的露出了一個「=口=」字。
我看他一臉殺氣騰騰,從床底下掏出了一把……刀,不由得害怕得往後縮了縮。
他朝著我笑笑,以往和藹的笑容在他拿著到的時候就顯得像個變態殺人狂了:「十妹乖。尋繹那小子對你冒犯到哪一步了?」
我咳嗽了一下,提醒他:「哥,當初還是你牽的紅線呢。」
扶蘇:「……嗯?」
我:「……」
我和我哥大眼瞪小眼,果然率先撐不住的還是我:「沒什麼事,我當然謹遵君父和兄長大人的教導,不要弄出什麼人命。只不過,我吻技不如他,讓我有些不忿罷了。兄長你想,我們老秦家的人,接吻怎麼能認輸呢!」
我說的激動,還拍了一下桌子,結果這桌子不結實,被我一掌就拍碎了。
我哥的眼神那叫一個欲語還休。
「……十妹,我們姓嬴,最多是老嬴家的人。」
我不是很想跟他扯皮。
畢竟!這關乎於我的尊嚴!
我掏出了我最後的殺手锏:「哥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寫信給君父去。想來君父一定比你還經驗豐富!」
扶蘇:……不是很想和妹妹討論這種問題呢柯柯。
我哥朝著我嘆氣:「……我會替你尋來些話本的。」
「兄長最好了!」
「……你也就這個時候最乖了。」
人未走茶卻已涼
偷懶,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我在南巡的途中獨自返回京城,新年宴會沒出場,十五歲生辰沒大辦……點點滴滴落入有心的人的眼裡,就似是惹惱了君父的跡像。
都說人走茶涼,這裡的茶非茶,指的是情誼,實際上永遠都是人未走茶已涼。
想來也是正常。
主動投誠的時間越早,也就越容易被重用了,等到對方局勢安穩的時候再靠過去試圖撿漏……也不見哪個上司那麼傻啊。
當然是只有未站穩腳跟的時候,就過去幫忙出力才能被看重了。
古往今來,若是懷著從龍之功的想法選擇投資對像,那也是要找一個,根基不穩但也不是毫無可能的對像作為「潛龍」才是。
就說「奇貨可居」,也首先得是「奇貨」,而並非一昧地劍走偏鋒。沒什麼本事又沒什麼資本,不容易成功反而容易一起喪命姑且不論,成功了也干活多收獲少,風險回報不成正比。
而另一方面,等十拿九穩的局面才去投靠,也最多是無功無過——倒有點像是國債了。
對於有本事的風投者,必要攪起這天下風雲,攪得這天下除他之外無其他謀士得以評定,說的促狹點,便是「發災難」財了。
我嘛過了氣,如日薄西山;而另一邊胡姬剛剛出頭,一降一升之間,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這不,治粟內史怎麼會就來搞鬼呢。
治粟內史,換句話說是現在的財務部部長加上物價局局長,管著朝廷的錢袋子,我立公主府,當然是部分錢從封地出,部分錢國家掏了。
眾所周知,要錢的時候最容易發生的事情就是扯皮。扯過年關再扯半年,然後痛心疾首只會哭窮,態度謙卑滿臉歉意,反正能說出花來就是交不出錢來。
治粟內史身為九卿之一,當然沒那麼傻自己跑過來跟我解釋,就是踢皮球把他下屬踢過來,然後下屬同事之間再踢踢皮球,最後又踢給下屬。
……真的是太慘了。
一般來說,這種得罪人的活誰接手了,就說明這個人又不會做人又沒什麼背景,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可憐。
我看著這個低著頭不敢看我的小官員,他的官職甚至還沒到能上朝的地步,理論上這個級別的官都不一定是什麼世家,充其量只是一個小吏罷了。
我說是理論上,因為我覺得,這個叫「韓宿韓子星」的小吏必然也出身不錯。
行為舉止或許是可以模仿的,但唯有那種世家的氣度,是刻在骨子裡的。
不過,我腦子裡想了一圈了,都沒聽過什麼姓「韓」的家族……enmmm漢初三傑的那個韓信不算的話?
韓信好像漂母一飯之恩,應該出身不太高吧……
「試問祖上,是何人?」
這個時代的人要做官,只要說一說自己的姓氏和祖先的資歷就行了。
就好像名臣之後必有才干,祖上顯赫便能證明自己品德高尚。
虎父尚有犬子,只是在知識被壟斷的現在,若祖先不出名,其後代也不太可能有什麼建樹了。
「……家中中道沒落,不足掛齒罷了。」韓宿像是愣了一下,像是在說一個無關輕重的事情。
他長得挺好看的,有著那種所謂的書卷氣,就連說話,都輕重恰到好處地有著音律的美感。
在這個方面,就連李由也不如他。
李家畢竟算不上什麼世家,扎根於秦算上李由也才是第二代,沒那麼有底蘊。
而且看韓宿的臉,也知道他出身不差:也許民間確實會出現基因變異然後有美人的情況,但一定是皇家和世家的子弟的顏值平均水平高。
看著這個青年,我是起了惜才之意。
「行了,情況我已了解,你先離去吧。」
倒不是我見色起意,也不是說我打算移情別戀了。
我原本靠近李由,是覺得李由會是我想要的一把刀,當然現在他也是我的刀,只是這也許會是我此生最喜歡的刀了。
一個劍客若是喜歡自己的劍,便會憐惜它,只會對他認可的事物而拔出劍;我雖不是一個如此執著的劍客刀客,卻也不曾打算把一切的吩咐都交給李由。
我可以把我的私庫我的起居都交給笙詩,因為對我來說笙詩雖然有個名字,也是跟在我身邊許久了的侍女,但就算哪天她背棄了我,我一定能找到下一個有眼色也合我心意的侍女。
可李由不是。
過度的信任只會帶來隱患,別說什麼感情的試金石,感情這種事情,是最經不起考驗的。破鏡如何重圓,覆水必然難收。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人手。
那些身世顯赫的世家子弟我就不用想了,倒是那種郁郁不得志的門下小吏可以試著挖挖牆角,當然這種事情我也不會太過強求,也是記不得的,畢竟廣撒網多撈魚嘛。
倒是現在,要緊的事情是想法子要錢。
原本這件事情是我哥在做的,現在轉過身去找他解決麻煩也顯得太丟臉了,而那這件事情去麻煩我爹……我難道不要面子的嘛?
我是久違地意識到,我受到的寵愛和權利只是空中樓閣。
我雖然很有錢,非常有錢,有錢到我在京城立個府要是全部成本都自己出,也不過花掉小金庫的十之二三,也是多虧了我沒什麼好友沒什麼交際,就等著每年過年和過生日開開心心地數禮物,然而有資格被我送禮的人也就寥寥幾人。
但這次哪是錢的事情,這是關乎到我的臉面的事。
我雖然受寵,卻空有亭公主的品階,能夠說動的人也就是李由了,他雖然職位不低,但禁衛軍和治粟內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如果可以,我挺想提著我的劍,在人家府上鬧上一場,教教他們什麼「拳頭才是硬道理」,而不是靠智取。
能動手的事情哪需要BB!
可也就只能想想了。
我要是敢這麼隨便動武,想來明早朝上我就會被參上一本,按照如今的律法,說不定還要來個勞改兵役幾日游的。
但我還是親自跑了人家府上一趟。
我輕輕松松地來,又在別人家僕的恭送下高高興興地走,心底那叫一個開心快樂。
有一句話說,以前受的苦難都會成為如今的財富。
這一次回報率可真的是快。
年前我還被我哥拉著壓榨勞動力算國庫的賬本呢,現在那些賬本,就是談判最好的籌碼。
我有點可惜這位財務部部長不是一個貪官。
不然這些證據丟到朝廷之上,我一定一戰成名。
錢庫裡的錢少了,不是部長貪心,也不是部下都是「倉中食粟之鼠」,而是人禍。
君父雖已一統天下,然諸國仍有復國之意,全國各地的小型叛亂仍然頻發——可為了政治的穩定,這卻是一個不能宣之於口的事情。
就像君父經常跑出去南巡,也不是為了玩耍,而是為了鎮壓。
這位財務部部長雖然摳門了點,但確實是個好官,雖然他如果是個貪官他肯定早就被我爹砍了頭。
我甚至還安慰了他一下才走的:「此事我已經和君父說道。等他回來正式開府的旨意一下,我辦個慶喬遷之喜的宴會,屆時收到的禮物就交給大人變賣充當國庫了。」
君父已經動身,即將歸來了。
他在信裡也和我就這件事情說清楚了,我若是想辦個宴會宰一頓有錢人,前提也得我有點本事,做出點什麼好教別人看重我。
一般來說公主立府,也會隨之而來品階分封,他說他不是不舍得給我塞給我些封地的賦稅給我當零花,只是無功受祿顯得他這位君王,過分偏心了。
「不過,若是陰嫚心無大志,為父偏心一次也不是不可。」
他整封信只字未提讓我做出點績效給他看,卻處處試圖激我,讓我好好打臉諸君,揚眉吐氣一場。
激將法雖然老土,可是好用啊。
我乖乖地入了套。
我原本就打算搞個研究所出來,搞搞發明做做發現,挖掘一些技術型人才,點亮點亮科技樹。
想來也是時候了。
問題便是在於,該選哪個作為研究所的招牌了。
始帝南巡歸來,不日,帝女陰嫚以寶物上貢,稱其為「水車」。
「水車」木制,中齒輪囓合,僅三丈之高,帝女獻曰:「此為墨子後人以機關術所制。若有水,即可轉動。可置於瀑布之下,引流以供農耕」
始帝大喜,曰:「善。」
便加封帝女為縣主,封地為沛豐邑。又賞此墨家後人千金,並親自提字「科學府」三字。
——《帝女傳》
今天君父兩米八
科學館的名字,我原先也想過引經論典一下,比如說什麼「格物所」。
格物,取自於《禮記·大學》:「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至知。」就是窮究事物的道理。
可我後來一想,這樣不可。諸子百家,目前獨尊法學。我這個科學研究院雖然不屬於國家機構,僅僅是以我個人名義而建立的,過於偏向某一個學說都顯然不合適。
我必須生造一個詞語出來,那又有什麼比直接采用科學,這個分科而學的意思的詞彙更合適的呢?
而且說不定要是我有哪個穿越者同胞,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會猜到來龍去脈,風險是有,可也不算壞事。
我目前對於科學館的構想,是分為理論研究和實踐實驗兩個部分。學科與學科之間倒尚且不用分的那麼細。為了理論上的研究,我把我尚且記得的所有理論知識都記錄下來了:從我曾經編的那本《幾何算術》,到物理學上的牛頓第一第二定律,以及化學生物的光合作用等等。
我並不是那種研究性的人才,可我也知道靈感時常比證實更是難點。
像我這一次提出的「水車」這個構建,知道了原理,丟給墨家的那些後人去做,只花了三個月就做出了模型,給君父上貢了之後才又建了個大的來實用。
考慮到成本問題,這個大型水車的政治價值遠大於經濟價值:這只是科學館的招牌。
百家之中,又有哪個不想要被重用。
僅憑李斯一人就奠定了法家的地位,如今我又借著君父的名頭替水車的發明者獎勵了白銀百兩,還說要在科學館中砌一堵牆,根據時間順序來銘刻參與者的名字和對應的作品,以流芳百世。
……我感覺對方激動地都想給我磕頭了。
人之一生,不過追名逐利,我吸引工匠,可用金錢;我吸引世家子弟,可以名聲。
回想了一下以前看的穿越小說,最容易蘇出來的東西還有幾種:肥皂、造紙、火|藥和玻璃。
說實話,肥皂的泛用性遠沒有那麼廣,在這個世家都沒有每天都洗澡的習慣的世界,衛生仍然是需要慢慢帶起來的潮流。至於紙張,以君父的政治主張,需要等政策漸漸開放,等書的出版成為一種市場,紙才會有大範圍的應用。火|藥……蘇這個讓我心裡多少有點負擔。玻璃的話好像技術實現有點困難?
我把提純鹽列入了科學館的研究課題之一。
按照我的構想,館內的研究者可以自行研究,也可以完成我提出的課題。研究過程的開銷都由我來報銷。
……我已經預感到了我的小金庫的枯竭。
除了提純鹽,我還把「研究各地的男女比例」列入了課題和分析原因,不是我不想直接給他們數據,就是聰明人總有一個習慣:他們比起別人給的結論,更喜歡自己分析的結果。
「水車」建成之後,對於科學館的名氣打響的效果是顯著的。
那幾個墨家子弟修了一遍墨子的墳墓,又多開了幾個墨家的學堂——他們花錢花的越大方我越開心。
昔日商鞅變法為了證實自己一諾千金,於是用了一個立木為信的法子:他在城門放了一根木頭,只要有人將其搬到另一個城門就給他十兩金子。
我現在要做的也是一樣的法子。
除了科學館這件事外,我當了縣主之後也帶給了我不少工作量。
首當其衝的,就是要找一個內史。
內史可以當做我的秘書,我有了封地,雖然封地不能自治,但還是享有一定的統治權。
我教人貼了個榜,圈了塊地花了幾個時辰讓招聘者先筆試了一趟,然後又面試了一番,由於筆試我是丟給了李由去做的,所以最後面試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熟人,當場就是一樂。
是韓子星。
「你是為何而來?」我問了這個最基本的問題。
今天我已經聽了不少彩虹屁了。
這古人溜須拍馬起來,那簡直是諂媚地沒眼看。甚至還有直接向我表白的,訴說心意,告訴我他祖上是誰,出身哪裡哪裡,會願意以家族之力來供我快活。
「我為自己。朝堂之上,唯有十殿下不計出身,只看才學。」
他抬起頭,我看見了他眼睛的野望。
這讓我收回了我原本想問的第二個問題,關於他有什麼才學的問題。
「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名垂青史。自此之後,我之一族皆會以我為傲。」
我喜歡有野心的人。
我知道像我這樣的身份,得不到什麼真正又有才學又有品德的君子,這個時代的很多人,都不願意居於女性之下。
有野心的人也許會帶來麻煩,但我甘願為此冒一點風險。
「那便是你了。」我起身,「接下來的面試就交給你,你看要是有才的還願意留下來的,你就自己挑幾個屬官罷。」
我不認為自己這麼做是不懷好意。
外面等候的人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都是為了內史的官職而來的。他們肯定會有人對於屬官的職位不屑一顧,因而不忿,就容易鬧事。
如果連這點鬧事都解決不了,也就沒有看重他的必要了。
「必不負十殿下所望。」韓宿在我身後,一字一句地說。
這究竟是大話,還是自信,我總會知道的。
我作為縣主,得到的封地是沛豐邑。
這當然不是偶然,這些天我又逐漸想起來,劉邦曾經被稱作「沛公」這件事。
沛豐,下屬江蘇郡,我依稀記得劉邦原先是一個小官,我拿著資料找了一圈沒找到他的名字,倒是發現了意外的收獲。
蕭何,沛縣功曹。
蕭何其人,盡管如今我只記得「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典故,可他作為漢初三傑之一,才華無須贅述。
一個光明正大挖牆腳的機會,放著不挖的人就是傻逼。
我首先把蕭何相關的案卷全部翻了出來,還真發現了讓我可以動手腳的地方。
劉邦的名字我沒找到,一個原因是他的官職實在是太小了,還有一個就是因為他曾經犯過放走囚犯的法律,為此他逃跑的時候他的妻子呂雉還替他被抓了坐了牢,還是蕭何和另一位叫曹參的獄掾保釋才放了出來。
……嘖,怎麼這麼早劉邦就看出來渣男的征兆了。
呂雉雖然在歷史上也是心狠手辣的,但是劉邦是真的渣,我記得當時有一種大家公認的說法,是劉邦自己就想殺很多功臣,偏偏要丟給他妻子背鍋。
我找來我新上任的內史,叫他發道通緝令通緝逃亡中的劉邦,並叫他把蕭何和曹參這兩個因私忘公的失職的小官吏撤職,抓起來依法分開服役。
我還真沒想要策反蕭何,雖然對方目前也不一定有反心。
我自認為自己不算聰明的,和這種真正的聰明人玩心計我一定玩不過他們,要是我不依法辦事就顯得我有求於他們,而有求於人這種事對聰明人來說就是足夠的籌碼。
……我要做的只是分開劉邦和他的勢力就行。
只可惜按照劉邦目前的所作所為,依法尚且罪不至死,不然什麼事就都解決了。
這一連串的事情解決之後,我才有時間進了宮。
我爹雖然給我封了品階,實際上我們並沒怎麼好好嘮嘮家常,因此這次一上來我爹就嘆了一句:「看起來倒是長大了不少,這肉也結實了些。」
我當時就一個堵得慌。
我!有很胖麼!
我這個年紀的豐盈,是因為我在長胸好不好!!
我爹還是我爹,是熟悉地鋼鐵直男的味道。
我跺了跺腳:「君父!」
啊啊啊為什麼我爹的腿比我的還細!我真的想昧著良心說上一句「爹你也胖了」!
他張開了雙臂,我順從地投入他的懷中,我爹揉了揉我的腦袋,我剛想捏著嗓子發發嗲訴說一下我有多思念他,就見他一臉復雜地看著我:「這樣下去要抱不動了,該怎麼辦可好。」
……這個梗就不能過去嗎!!
我一口老血當場哽住,思念什麼的都是假的。
「幾月不見,小十真是不經逗。」
爹,放在現代你這樣肯定會被人打死的。
我木然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就連現在我也……!可是我打不過他啊QAQ
索性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話題:「說來,你和李由——就這般了?」
……這個話題好像更難以啟齒了。
我按了按腦袋,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先說好,我很乖的!沒有做造人那檔事!至於尋繹……李由他,我其實還沒想好。」
我朝著我爹露出了一個笑來:「放心!陰嫚肯定不會吃虧的!」
他頗為贊同地點點頭,按了按我的額頭:「朕的小十,可是面對朕和扶蘇,都不曾吃虧。」
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我懷疑我爹在逗我,並且試圖讓我變臉。
我抱著他的胳膊不說話,只是哼了兩聲。
「朕已經同李斯說過了,李由的婚事……已經同他家人無關。你願意娶他便娶,不願意一拍兩散,也隨你——這份及笄之禮,小十可滿意?」
……我覺得我爹今天兩米八!
「當然當然!君父您今天特別威武雄壯!」
我唯一擔心的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沒對我爹說什麼他就已經解決好了!
抱大腿的感覺真的超級爽!
歷史拐角轉個彎
這兩年我不要過得太開心。
有些話說得好,「城裡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來」,「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那份被囚禁在牢籠裡的屈辱」——啊最後一句有點過了頭。
總之,從宮裡出來的我像是掙開韁繩的野馬,高興地四處撒歡。
這種日子簡直是神仙!
想李由了就去找他練練劍,想我哥了就跑到他府上和他BB,想我爹了就進宮,要做的事情大部分都可以丟給韓宿,我只要負責動腦就好了,充分地享受了一把只要負責大方向決斷的CEO的待遇。
兩年,倒是能發生不少事情。
比如說我已經升級成了「阿姨」輩,一年前我嫂子替我哥生下了一個男孩,這孩子也是君父的第一個孫子。
這裡就不得不提上一句,這個時代的婚姻觀念與我所以為的古代不同。有許多婢生子根本不會上族譜,甚至不允許冠上父姓,如果尤為寵愛的許是會將其養作家僕,以此賜下姓名。
甚至還有的地方認為,姓氏是只有尊貴的人才配擁有的東西,而平民和奴隸都不會有,最常見的稱呼一個人的方式,是用他的職業,比如鐵匠的第三子:鐵三這種。
我幾個沒見過幾面的姐姐已經嫁出去了,她們生下的孩子對君父而言也最多是「外孫」,而我幾個哥哥,尤其是公子高公子將閭這兩個安安靜靜地小透明,別說妻子,就連妾都沒有,有的只是女婢。他們的子嗣甚至不曾取名就抱走送到別人家代為收養了:總會有的世家甘願做這種投資,而其他幾位公子也沒聽說有什麼妻子。
並不是所有的古人都想要留後的,對於皇家,好像他們更想要遏制後代的個數:就結果論來說,這樣好像有助於降低皇室大權旁落的可能?這樣就不太可能有什麼「後秦」了,畢竟都算是某位帝王的嫡子嫡脈。
我的乖侄子誕生之後,我那原本就渾身母性光環的傻哥哥,這一回徹底淪為了一個傻爸爸,每次見到我都要跟我分享我乖侄子的故事:什麼他翻了個身啦他會走路啦,還有為什麼他現在還不叫人,我當年這個時候都已經會裝作大人一樣說話了,這麼一想我當初還是很乖的啦……之類的。
那可不,我這個穿越的假孩子,和土生土長地真小孩能一樣麼。
我真想給我哥一個白眼。
我甚至懷疑他是想要報復我當初和李由在他面前秀恩愛那次!
那次本來我是沒想秀的,明明是他想知道我和李由之間有沒有做出格的事情,我就說了一下我最近的戰況,順便槽了一下他教給我的吻技真的不咋樣,還好我學習能力強,可以全面壓制李由了。
李由在一旁笑,我哥聽了搖了搖頭:「尋繹你也就任她這般信口雌黃?」
……我承認!我可能是有點口嗨了,可是那都是正常的修辭手法!誇張,誇張懂麼!!離信口雌黃……還有十個我侄子身高的高度吧!
我盯著李由,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結果李由就笑眯眯地說:「公子,您不覺得這也是殿下可愛的地方麼?」
我捂住了自己受到暴擊的心髒,臉紅得發燙。
對我來說,李由每次看似溫文爾雅地白切黑的時候特別有吸引力,我就很想看到他變臉,剝開他偽裝的皮囊,看到他最為真實的神色。
那是只有我才能看到的,只有我才知道的,他更為本質的東西。
就像我可以在他面前更自在地表現出某些自我,哪怕被他猜到了什麼也不會害怕。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想吻他。
可就是有我哥這個兩百瓦的大電燈泡存在!!
「呵,含情脈脈……」我聽著我哥的抱怨,看到他的表情自動給他腦補配音:「你們兩個情侶狗不得House!」,撲哧地一下就笑了出來。
……結果就是他氣得足足有一個月看到我和李由一同拜訪就關門逐客。
說回我哥的兒子。
作為我哥目前唯一的子嗣,我那個叫做「子嬰」的侄子剛出生的時候有點小虛弱,畢竟九個月出生也算是早產,好在後來照顧得當,也就越長越白白胖胖了。
子嬰繼承了我哥和我嫂子的美貌,是一個被很多人喜歡的小家伙。
就連我爹都為了這孩子親自來我哥府上抱他!還哄他睡覺!!看得我在一旁嫉妒得都想咬手帕。
要知道我小時候也沒被我爹抱過啊,我是兩歲——按照古代的年齡說法就是四歲——的時候才見到君父的,我也開府了這麼久,君父也沒到我那邊玩過一次!
小兒子大孫子,老人的命根子。哼,我反正什麼也都不是。
我努力地哼了好幾聲,哼得我都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我爹他終於注意到了。
「怎麼了?是誰讓朕的小十受委屈了?」
我別過了頭,我爹又走到了我的視線裡面,於是我又別過頭,他又動了動……重復幾次之後,實在是傻得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哎,我真的是越來越嬌氣了。
日子過得順風順水,誰來了在我面前都說好話,脾氣也就越來越大了。
再加上出了宮之後,我就不像以前那樣經常見到我爹了。
「還在鬧脾氣?」君父在我回答之前,突然一下子抱住了我,我一臉驚恐地拽著他的雙手,摸著他那白皙滑嫩的手,忍不住思緒跑歪了一下下:他的手怎麼比我的還白還細!
為什麼我們老秦……啊,老嬴家的基因,都是男孩子比女孩子好看的啊!
#我總覺得我是個假的女孩子#
「嗯?莫不是小十要親親抱抱舉高高才開心?」
聽著我爹的話,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當年我對著他撒嬌的時候,忍不住笑了:「可現在,陰嫚已經成年了。」
當初的時候,我甚至還怕他一個不高興,就把我的頭給砍了。
而如今,我甚至敢和他「作一作」,發發小脾氣了。
他把我放在了地上,用著我無比熟悉地慈愛的目光看著我:「可在朕看來,你還是個孩子。」
……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很多時候,女孩子在感情裡面「作」,是因為不安,所以想要下意識地去索取更多的承諾,得到更多的證據,來證明自己是被愛著的。
我也想過我出了宮,就不怎麼能見到他了,等閑變卻故人心,更何況天家無情,總歸會有一日,曾經的父女情分都會漸漸消退的吧?
更別提宮裡還有胡亥,他就像懸在我頭頂的達摩克裡斯之劍,時刻提醒著我即將發生的命運。
可只要看著君父這樣的眼神,我就不怕了。
我朝他笑了笑:「嗯。不過我做小姑姑的,果然是不應該吃小侄子的醋吧?」
我爹也笑著點了點頭:「是啊。小十可要好好照顧他才是。」
君父走後,我還是覺得他說要讓我照顧子嬰的話意有所指。
秦王子嬰,所謂的秦三世。
在正統的歷史上秦三世是不被承認的,秦三世只是一個靶子,一個「秦室正統」的靶子。
我看著這個還在天真無邪地笑著的嬰兒。
我是絕對不會允許他會成為歷史上那般短命的君王。
不過,我爹是不是……算到了什麼?
我一直都覺得這個時代很奇妙,帶著一點修仙的影子。
我哥後來也和我透了個底,他跟我說會拉我和李由的紅線,也是因為就面相和算卦的結果來說,我們兩個或許會有點關系。
我讓韓宿隨便去打探一下「韓信」和「項羽、項梁、虞姬、範增」這些人的下落,他也沒問我原因,我一好奇就問他為什麼不好奇,結果韓宿告訴我,他對玄學略有涉獵。
我哥還問我要不要跟他學一點,我在為他的全能全才深深地給跪的同時,也忍不住懷疑我爹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
修煉到最後,就會有感知,玄而又玄地就像「第六感」之類的東西。
可我在這方面顯然沒什麼天賦,我費了好大勁也不過才摸到了個入門:通過丟銅錢來占蔔是凶是吉,十次裡面大概也就兩次能算准,不像我哥甚至可以算命。
不過他也一般不算命,古今中外,關乎「預言」、「命運」這種東西就是作繭自縛的,因為預言所以成就了命運的人也大有的在,有時算到了越多反而結果越悲慘:畢竟這是逆天而為。
消息打探下來,項羽項梁倒是沒什麼消息,這也平常,他們畢竟是六國的貴族,既然打算伐秦,顯然不會用真名行走在世間了。
倒是韓信……我木著臉看著眼前的韓信。
與其說他是韓信,不如說他是韓紅。
這個世界瘋了吧?這個大胖子是韓信???
……我感覺到我的三觀裂了一地。
我不是歧視胖子,只是我以為,這個名垂千尺的家伙應該是個大帥哥,雖然說每個胖子都是潛力股……可他不是號稱很會打仗麼,難道會打仗的人不應該身材好多鍛煉,而不是像個……肥宅?
……然而韓紅和肥宅又做錯了什麼。
據韓宿說,韓信被找到的時候還在乞討,講真一個乞兒能夠這麼胖……怎麼感覺一點都不科學!
不過韓信真的是韓信。他被帶到我身前,站在我的面前,雖然行禮行的亂七八糟的,但是他真的神態不卑不吭,像是不覺得我的身份有多麼高貴,而他穿的多麼破破亂亂也不會覺得自己卑賤。
……這樣的人,僅僅靠施恩是無法掌控的。
他甚至問我能不能找人教他認字,他說他想要加入我的科學館。
「給你找個老師不是難事。至於科學館……你得證明自己的本事才行。」
不過不得不說,他這個樣子看起來不像一個軍事家,卻真的像一個技術宅。
甚至讓我莫名對他充滿信心來。
這份信心,在他自信地告訴我他准備打造一個「多多益善號」的時候達到了巔峰。
我心有戚戚地推開手邊的茶,當時我差點噴了出來,多多益善……韓信點兵,多多益善。雖然我知道這個典故,但是「多多益善號」是什麼東西啊!!
歷史到底拐到哪個角落了啊!!!
穿越的第十五年,我終於開始懷疑我所處在的歷史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螳臂當車非一人
一旦產生了懷疑,某些原本被我有意無意忽略的小細節就浮上了心頭。
比如說李由的眼睛,不是純粹的黑色,但我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古代的人種存在的一點點的異變。
比如說靈力和修煉,我以為這不過是帶著一點點修仙背景:聽說人妲己還是號稱狐狸精變得呢,為了人類的未來於是迷惑紂王,因為商朝的覆滅已經是注定——我可不信這種被妖魔化的傳聞。但假如說盤古開天地到哪吒傳奇裡面的「神明」都是存在的,有一點修仙的小成分也算正常……吧?
畢竟到現代都沒人敢說《周易》是騙人的嘛。
比如說這個世界劉邦的傳聞,有人傳言說他是龍的後裔,體內有著龍的因子……我原先真的以為這和斬白蛇起義都是為了說自己是天命之子的作秀,現在想想……enmmm。我是不是應該去哪裡找個屠龍的勇士??
這份糾結的心情,在我聽說手下的人找到了正在招兵買馬的項梁的時候達到了鼎峰。
因為!被拷問的項梁說他確實有一個叫項羽的侄子,但他的侄子幼年早夭了!【1】
橋多麻袋!項羽都沒了……楚漢相爭呢?楚河漢界呢?那所謂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呢?我心心念念等了那麼久的霸王別姬呢?
我覺得命運給我開了場太大的玩笑,玩笑大到我只能心疼地抱住堅強的自己。
一時之間,我竟然有些懷疑我所知道的「歷史」都是假的了。
如果是假的也挺好的。
假如說秦二世而亡這種事情不會存在,胡亥不會做什麼壞事,我哥和我也不至於死於非命,君父身亡之後公子扶蘇繼位,也許期間還是會有一些起|義|反|叛,但終究不過是小小的戰役,而我呢快快樂樂壽終正寢——這簡直是我理想的展開。
如果所有的危機都是我自己的臆想,胡亥雖然看我不順眼也什麼都沒做:如果他真的只是停留在對我使個臉色,我也不是不可以為我對他的過分使臉色而在心底道個歉。
就是在心底,更多地沒有了。
欸,讓我先做個夢。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不過,這次倒是給我提了個醒:最起碼我所知道的一切都不一定正確。
就比如說世人以為的「孟姜女哭倒長城」,她哭得不是長城,而是在齊國尚存的時候,哭倒了齊國的城牆。
那我以為的歷史,會不會也是這樣呢?
我沒去調查陳勝吳廣,一是因為他們沒有成功,二是因為他們是可以輕易被替代的:雖然「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非常有煽動性,可就算沒有這句話也不一定會對局勢造成多大的影響。重要的不是陳勝吳廣,而是是否會有走投無路的農民。
楚霸王項羽連這個人都沒有了,項梁現在也成不了什麼氣候,pass。
劉邦雖然到現在都沒了消息,可是韓信被我挖了牆角,蕭何被送過去監工修長城了,倒是張良……自從他那日帶著大力士「誤中副車」逃跑之後,通緝了這麼多天,也沒見個蹤影。
但基本上還是沒問題的。
更何況我已經放出了科學館有全國的地圖的消息。
和其它幾個人不一樣,張良可以說是有國恨家仇的,他對反秦有著執念,而行軍打仗,若是知曉地形和武器裝備的分布圖自然事半功倍。
這是我特意放出來給他的「餌」。
除此之外,最近我指使科學館研究的《女性難產率和女性年齡的關系報告》也基本出爐了。
在這個時代,得病是一種非常恐怖的事情。
為什麼神農嘗百草被認為是偉大,因為若非是他,就連草藥都沒辦法起到作用。
在沒有現代醫療的分析儀器的現在,所有的得病的判斷都只能靠醫生自己,一旦病情誤診就基本涼涼,一旦病人對某一藥材過敏也死定了,還有很多沒有治法的病……更別說婦科病這種更難以啟齒,更不常見也不被重視的病了。
【2】
過早地行房很有可能會導致發炎,而發炎也是一腳踩在鬼門關了。
更別提生孩子這種以命相搏的事情了。
這個時代……沒有避孕套!!
想要避孕只有女性喝避子湯,那種東西……反正我是不敢多喝的。
我惜命,所以我預計了一下,大概等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再考慮和李由走向下一步吧,如果那個時候我們還沒分手的話。
總的來說,《女性難產率和女性年齡的關系報告》充分地闡述了女性最好是在十八歲之後結婚生育的事實,這份報告公開之後在世家之間確實起到了很大的反響。
與平民之間不同,世家的女子非常值錢。
女性可以拿來聯姻,正妻生的可以當妻,就算生母地位低生下來的小姑娘也可以送給別人當妾:當妾這種可不用門當戶對,一般都是越級打怪。
對於世家來說,這樣的女兒可是比不一定能長大的孫子孫女來得值錢多了。
盡管這不是我想要的思考過程,可就結果來說確實得到了改善。
我下一步的目標是改改律法,比如什麼女性不滿十八歲就結婚就要多交稅之類的。
我以為像這樣輕松快活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只是不過就是我以為。
君父的一道聖旨,就成為了我的夢魘。
我聽著門下侍衛的彙報,猛然地站起身,朝馬棚衝去。
在京城縱馬,是擾亂京城秩序的大罪。
可是我已經顧不得了,我要進宮!我要親口去問君父,他為什麼要把兄長發配到邊疆鎮守長城!
我想起了那個被千刀萬剮的夢。
手指蜷縮著,因為疼痛而發著顫。
我的心情很不好,因此哪怕是李由堵在了我府上的門,我仍然是揚起了馬鞭,准備騎著馬從他頭頂一躍而過。
……卻被他抓住了韁繩。
「李由!」我含恨地喊著他的名字,咬了咬牙揚起的馬鞭終究沒落到他的身上,「你膽敢阻撓我?!」
他的眼神灼灼:「失禮了,殿下。」
他搶過我手中的馬鞭,我一氣之下在空中畫了個水符,在最後一筆完成之前,他抬起手,給我打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嬴陰嫚!!」他用著我從來都不曾見過的凶狠目光注視著我,「你現在在做的只會給扶蘇公子添麻煩!」
我怔了一下,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你說得對。」我喃喃地說道,輕輕按住了挨了一耳光而發脹的臉頰,「是我太衝動了。」
我只能感受到李由的目光注視著我,這裡面會包含著愧疚麼?
他為什麼要愧疚呢,事急從權,他在這裡就阻止了我,避免我犯下大罪,我雖然會有點委屈……這點委屈本不值一提啊。
我閉了閉眼,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徹底斂去了臉上多余的情緒。
「李由。你去安排人駕車,就那次我受封縣主賞賜的車,我先進去修飾一下妝容。」
最起碼臉上的淚痕和這個發腫的臉頰得遮住才行。
——對帝王發出的旨意心存怨恨,同樣也是不小的罪名。
等我出來的時候,我看到駕車的人是李由,我沒說什麼坐進了車裡。
他駕車的速度是真的平穩,完全猶如平地,我甚至沒受到一下的顛簸。
「殿下。」李由的聲音傳來,「您無需過分擔心。公子即將前往的地方屬於蒙恬蒙將軍的所屬範圍。」
我的嫂嫂姬禾,是蒙恬的弟弟蒙毅之女。我哥應該叫蒙恬一聲「伯岳父」。
我本想點點頭,又一想他駕車看不見,於是道:「我知道了。」
這樣就更想不清君父在做什麼了。
他如果是提防公子扶蘇的話,為什麼要這樣安排呢?難不成是想逼反?
……可是以扶蘇公子的性格,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方才對殿下有所冒犯。」我聽見李由徐徐地說,「由自當任憑殿下責罰。」
「我並沒生氣。相反,應是嘉獎你才是。」
「殿下也是心急則亂。」
我挑起了簾子,看著他的背影,聽到他繼續說道:「由只是俗人。殿下重感情而不在乎責罰,而由卻覺得,正是這個時候,殿下才不能被任何人誤以為被陛下厭棄。」
宮門緩緩打開,他停好車站在車邊向我伸出手,我在他的攙扶下下了車,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輕輕地抱住了我,一瞬就分開。
「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吧。」李由朝我微笑,「去做您認為正確的選擇。刀是永遠不會違背主人的意志的。」
我在一個瞬間握緊了他的手。
方才那一直在顫抖著的指尖停了下來,那原本縈繞在心頭的懼意輕而易舉地消散了。
我要做的事情也許是螳臂當車般地自不量力,甚至與唐吉坷德相比更令人恥笑:妄圖去憑一己之力阻擋歷史的洪流,去扭轉命運的轉動。
……可也許,我並非一人。
「嗯。我知道。」我松開了他的手,掏出了自己的宮牌,理了理著裝朝宮裡走去。
我不必回頭,也知道他必然在我的身後。
【1】
先科普:月球設定裡面,項羽不是項梁的侄子,而是政哥造的人造人,稱之為「會稽零式」的高達(不是)。
只是在泛人類史裡面,政哥還來不及啟動「會稽零式」作為兵器就GG了,結果被項梁撿了漏,聲稱他是自己的侄子,取名為項羽。
私設:項梁在碰到會稽零式之前,他侄子就死了,所以找到了「失憶」的人形項羽之後就給他了項羽的名字。
【2】
這裡為了解鎖刪了一句話,什麼意思大家上下文腦補一下吧。
強與弱皆為過錯
我在等待君父召見的時候,腦子裡設想了很多可能。
比如說我哥那個思想頑固的份子,又和我爹意見相左了,於是我爹一氣之下想要給他一些不大不小的教訓;又比如說,朝上想要立儲君的風聲越來越大,而我爹不願意就只好出此下策;又比如,我爹聽信了誰的什麼謠言,又或者出於鍛煉公子扶蘇的目的,才明貶暗保。
我當然是情願相信,君父對兄長是善意而非惡念,舐犢之情而非是警惕提防。
即使我不想承認,君父的大限之日……已經一天天逼近了。
縱觀歷史長河,似乎無論多麼英明的君王都會在暮年多多少少昏了頭,越是權高位重的人越是不肯死去:我知道君父一直有在吞服丹藥,可我自知道「修仙」的存在也不再關心插手過。
我一直都在等待著這一天才是,一直在做著准備,試圖這一天終於到來之時能帶來改變,以至於不會迎來如我所熟知的歷史那般的結局。
可我是否太過松懈了呢?太過於任憑事態發展,原本我應該能做更多更多的事……還有,擺在我面前有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我是否,還應該繼續信任始帝嬴政呢?
嬴政和我爹,是兩個人。
嬴政會有自己的考量,而且也是無論我爹有多麼寵我也不會動搖的底線。
我看著一個老熟人慢慢地走在我的面前,彎下腰對我說道:「十殿下。陛下早就猜到您會前來,特地叫奴等在這。」
……趙高。
我按捺住心中的不爽,我已經在這大約等候二十多分鐘了,他才遲遲出現,還還這般說道……?不管君父是怎麼想,就算趙高出身嬴姓趙氏,一個已經去了勢的家伙也不該這般試圖挑撥。
更何況趙高和胡亥……
我甚至一瞬間想過若有萬一,直接將胡亥殺了一了百了的念頭。
我雖知這是下下之策,也不想違法亂紀,更不想痛下殺手,可寧死不墜氣節的人是扶蘇,不是嬴陰嫚。
便是手中沾染鮮血而良心不安,便是被君父兄長厭棄而痛苦萬分,這都比因為自己的無能而迎來至親和自己的死亡的結局來得要好。
我跟在趙高後面,走進了我無比熟悉的殿中。
我曾在這個殿內讀過書,練過劍,下過棋,也曾趴在這裡的桌子上小息過,那是在我現在想來,仍然覺得內心無比溫暖的回憶。
我望向了王座上的那個人。
他是讓我的童年的回憶熠熠生輝的那個人之一。
我在他的膝下,跪了下來。
我這一生,也只跪過君父一人。
若是往日,這個時候他肯定會說「免禮」,並把我扶起來了。
而不是這樣,只是看著跪在他面前的我,問我道:「你想問朕為何要調開扶蘇麼……陰嫚?」
「可是兄長有了大逆不道的念頭?」
「非也。」
「可是兄長對君父心含怨恨?」
「並非。」
「可是……兄長之過?」
「依陰嫚之見,何為過錯?」
我張了張嘴,許久才道:「……許是太弱和太強。」
若是弱者,因為並無反抗之力,所以是有錯的;若是強者,即使是萬人之上,總會有無法做到的事情,便為過。
君父朝我點頭,忽然話鋒一轉:「你若想離開京城,可自行去封地,亦可同扶蘇一道去邊境。」
我多想說我爹搞錯了,按照他所設想的沒有分封制,又哪來前往封地長住的道理。
又或者像以往插科打諢,朝他吐槽怎麼感覺君父像是與兄長這位妻子離異的老父親,問我這個女兒離異後是跟著母親還是跟著父親住,順便再隨便講兩個我爹我哥的脆皮鴨段子。
可是這樣的小動作,是無法改變君父的念頭的。
我甚至連「非選不可麼」的心聲,都無法說出口。
為什麼不能像以往一樣,大家都開開心心在京城呢——這樣任性的念頭,是不能去想的。
「若是留下,君父可願告訴陰嫚您的……苦衷?」我猶豫再三,還是用了「苦衷」二字,而非「原因」。
君父看著我,臉上的笑慈悲而又無奈,像是……洞察了一切一般,他朝我搖了搖頭,只是道:「便是不留下,你總歸一日會是知道的。」
「您希望我留下麼?」——這樣勢必沒有答復的問題已經不必問出口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天秤,即使從不宣之於口,在每個人的心中重要人的份量和順序都是清清楚楚的。
我自然也是如此。
即便兄長自婚後之後我們便不復以往那般親密,但他是將我從小帶大的那個。有時候我笑著喊他幾聲「老母親」,對我來說他才是那個既當爹又當媽的那個。
即使是君父也……最起碼我能確信,假如有朝一日我真的殺了胡亥,兄長會責備我,會氣得怒火衝燒,可他肯定還會在君父面前替我開脫,即使風光月霽如他,也會包庇我這個妹妹,之後再懲罰我。
就像他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我是他嚴以律己嚴以待人中唯一的例外。
可君父不是。我在他面前,仍然還是會害怕逾矩,害怕終有一日他會收回對我的偏袒:因為被公子扶蘇放在心上的兄弟姐妹我敢說只有我一人,可是君父看重的孩子可能有很多。
本來,我的選擇應該無比清晰的。
我卻聽見我的聲音響起:「那,陰嫚便留下。」
……因為比起兄長,我更不放心君父。
我看著不曾掩飾臉上驚訝的君父,忍不住露出了點笑意來。
雖然我經常說兄長是個笨蛋笨蛋的,但他那樣的笨蛋,反而因為豁達,不會過分著相,哪怕是史上,他也是坦坦蕩蕩地死去,至少得到了一個問心無愧。
至於君父,越是強大的人,越是不願意露出自己的軟弱,何況身體狀況日趨下降的他,我更擔心他會不會做出什麼不明智的舉措。
我就算再怎麼對自己沒自信,我還是覺得如果是我,至少多少能勸誡一下,最起碼我是最適合這麼做的那個人。
我在君父身側能做的事情,一定比在兄長身邊能做的事情要多。
我走出宮門的時候,正好在下雨。
李由撐著把油紙傘,站在宮門口,快步向我走來。
我猛然握住了他的手,眼神灼灼地注視著他:「我要你去做件事。」
「殿下請講。」
「我會留在京城,可我不放心兄長去邊疆,所以……我想請由先生同他一道前去。」
我果然不是個標准意義上的好人。
我忍不住嘲諷著試圖在李由臉上尋找是否有一絲一毫不情願的痕跡。
我能夠信任的人少之又少,做這件事李由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他和我哥關系又好,和我關系也不差,只是這對他來說一點都不公平。
我們不得不分開這種兒女情長還姑且不論,他在京城是禁衛軍的侍衛長,跑到長城在旁人看來簡直是腦子進了水,不情願肯定是人之常理。
可我希望他真心真意,不管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我哥。
李由怔了一下,被他拿著的傘一下子歪了歪,以至於這個瞬間我淋到了零星半點的雨滴,我已經做好了被他拒絕的打算,卻聽見他道:「那麼,由不在京城的日子裡,家妹便托付給殿下了。」
「那是當然!我會將她接到府上,好生招待的!」我故意語氣激動了一些,在這一刻我甚至心底生出了一點點悔意,為遇上了我的他而感到不值。
我撲到他的懷中,狠狠地抱住了他。
真是討厭,我為什麼現在還那麼矮呢,只有踮起腳尖,才能將腦袋靠在他的肩上。
李由拍了拍我的背,輕聲對我說:「殿下。你這般,由可不好撐傘了。」
「……你這個不解風情的蠢貨!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麼!!」
我原本以為我身邊的幾個男人,李由是最不直男的那個,現在看來……都是半斤八兩。
在此時此刻,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作品裡面都會有「等我回老家結婚」這個大大的Flag了,因為在離別之時,一想到接下來也許幾年都見不到他一面,就算明知是多巴胺做的孽,我也恨不得死死地抱住他不放開。
我甚至想說,等你回來之後你嫁給我吧,這種明知故犯的錯誤。
我看著他,墊著腳捧著他的臉:「如果兄長那出了什麼狀況,你一定要告訴我。」
他的表情先是一驚,接著又是一臉泄氣:「殿下,您不解風情的情況可真也是彼此彼此。」
「……住嘴啦!」我惱羞成怒地湊了上去,吻上了他的唇。
我以前看電視劇的時候想,在雨天中還要親吻的男女主角都是神經病。
但我想,如果對方是李由這家伙的話,偶爾抽個風神經病一下也沒什麼。
看在即將異地戀的份上。
青山不改水長流
天下起了雨。
我想生在江南的人都無法喜歡上北方的雨,忽大忽小忽急忽慢,多半是雷雨陣陣,而非是江南的細雨迷蒙,帶著淡淡的離愁。
這樣的磅礡大雨,就連我們站在城門下的道別聲都聽不太清了。
「十妹。你先回去吧。」我哥撐著傘站在我的面前,他身後的車輛裡他的妻子抱著他的孩子,我哥離京的日子很不湊巧,因為原先行程都已經確定了,所以哪怕是雨天都沒能讓他多留下一日。
西出陽關無故人。
我猛然間,想起了這句詩句。
我討厭這樣不知何日才能相見的離別,這不像我所在的時代,即使遠在千裡萬裡之外,也可以輕易地聽到對方的聲音,目睹到對方的容顏;這也不像我上次跟著君父南巡出京,那次我知道不消半年,我便可以在見到他。
莫說按照歷史,這也許是我能夠見到扶蘇公子的最後一面,便是今後的發展如我所願,我也不知道他得何時才能在君父的旨意下歸京。
「此去一別,兄長可要保重。」 我透過雨,看著他,在雨中他的表情朦朦朧朧看不清楚,我抬起眼,終究還是說道,「君父這般行事,我想君父自有不肯告訴我們的道理,兄長……」
我哥看著我,突然笑出了聲:「十妹可是怕為兄心存怨恨?」
一定是這場雨和這場離別讓他變得大膽了,換作往日的扶蘇公子,用詞絕不會如此直白。
我搖了搖頭:「……你怎麼會心存怨恨。我只是怕,你因此錯認為,君父並不看重你。」
我覺得我的言語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我想,假使換位思考的話,作為不得不前去邊疆的自己,聽著還可以待在京城的妹妹這般勸告,我一定會覺得對方是故意諷刺,便不是心懷鬼胎,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可我當真是不想什麼都不做。
對我來說,兄長和君父是此世最重要的人,再加上李由,他們才是我對這個時代的歸屬感。若他們有朝一日都不在了,我又怎會喜歡這個既不公平也不平等,技術落後連電腦手機都沒有的地方呢?
假如我的敵人只是胡亥的話,我縱使因為畏懼失敗而心生怯意,但若我不得不在兄長和君父之劍挑選其一,我一定會喪失所有的鬥志。
我哥突然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他說:「我知道。無論是十妹不想讓我和君父起間隙的念頭,還是君父對我的愛護。」
這是他許久都不曾做過的動作,因為有一日我覺得,他老是這樣做,把我揉矮了,於是我便三令五申,他終究還是依了我的意思。
我抓住了他揉著我的手,不讓他的手離開。
「……十妹不是早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了麼?」
「……如果承認自己是小孩子,你和君父能夠一直在,當然也可以啊!」
假如我是真的十七歲的小姑娘的話,我一定會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的吧。
就算我不是,我也忍不住在他面前撒嬌抱怨:「兄長你不知道,所有說出口的話都是用來打日後自己的臉的嘛。」
「還是這麼愛撒嬌。」我聽著他的聲音混雜在這雨中,像是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我走之後,十妹得好生照顧自己才是。」
「一定要好好聽君父的話,不要為了為兄和君父鬧脾氣。」
「要記得練功,也別為了練功廢寢忘食了。」
「受了什麼委屈的話,要記得寫信給我。」
他每說一句話,我就跟著「嗯」上一聲。
眼眶裡的淚水也越攢越多,直到最後我聽見我哥嘆了口氣,有點苦惱地說道:「怎麼辦?要不還是讓尋繹留下來?就這樣放著你在京中我實在不放心啊。」
「不行!明明是我更不放心哥哥你呢!」我差點被他套路地說出了「嗯」,還好我比較機智,及時意識到沒有上了我哥的當,「我們不是說好了,讓由先生給你出謀劃策一下,省得你一下子又固執的脾氣上來,中了別人的計麼?」
「我知道我哥是個君子,把有些事情看得比性命重要,可是對我來說,你才是更重要的呀。」
「要是什麼事情想不清楚了不要自己憋著,問了由先生之後不是自己想做的事也別固執己見,你可真是……在這不聽人勸的方面和君父一模一樣。」
「有空記得給我寫信!就算你對我沒什麼好說的,也要想想小侄子說不定想我了嘛。」
聽著我這長幼秩序倒置,胡攪蠻纏亂打一把的囑咐,我哥也只是笑著聽著,然後一次次說著一個「好」字。
「我等你回來。」我看著他,認真地又說了一遍,「你一定要回來。」
「你答應過我,會一直保護我的。無論發生了什麼你都要回來,哪怕號稱是君父的命令。」
我看著我哥,想起了他在歷史上那個自盡的結局。
他怎麼忍心呢,怎麼忍心丟著他的妻兒在人間,又怎麼忍心丟下我一個人呢?
不期然的,我又想起了我的夢。
「如果你不回來的話……陰嫚會被欺毀至死也說不定。」我的指尖越發用力,恍然之間才發現我還握著我哥的手,「……對不起。」
「陰嫚,你是知道了……還是算到了什麼嗎?」
我知道當我哥會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小十的時候,我最好乖乖聽話。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
我哥那麼聰明,當他知道之後一定會想起我一直以來都對胡亥的態度不好。可我幾乎,是在胡亥剛出生的時候就隱隱帶著不喜了。
他曾以為不過是我氣性大,因為不喜歡胡姬,又不想要個弟弟來分了君父對我的寵愛。
可如果我說出來,我哥一定會想,為什麼我那麼早就知道了呢?
我在預言方面,並不是那麼天賦異稟。
至於我的來歷……我當然是不肯說出。
當然,許是他們都不會那麼在意,甚至還會用「莊周曉夢迷蝴蝶」之類的說辭來安慰我,告訴我我只是嬴陰嫚,可還有可能會……對我來說,他們重要到我不願意冒一點點風險。
也許這只是我太過軟弱。
我朝著我哥搖了搖頭:「只是……我想這樣告訴兄長,一定要回來。」
他的神色告訴我,他並沒有信。
可他卻說:「好。便是艱難險阻,我也會回來的。若是十妹有需要,那便來信。」
我們在雨中,這般互相對視了幾眼。
在這期間,竟無一人開口說話。
「真該走了。十妹,今日就此一別。」
我哥這麼說,真的就轉身上了馬車。
我轉過頭,看著在我身旁替我撐傘已久的李由:「我就把兄長托付給你了。」
我知道我這話說的很像什麼脆皮鴨文學裡面的女配,把兄長托付給男主的那種角色。
李由的回答倒卻很一板一眼:「定不負殿下所托。」
我看著李由腰間別著的佩劍,倒是松了口氣。
他的這把劍還是君父贈給他的,拿出去狐假虎威地嚇唬人還是夠的。
「你也要回來才是。」我看著這個甚至可以對我來說這個世界第三重要的人,「我等你。」
「如果這是殿下所望。」李由的眼睛,亮得如繁星閃爍。
我站在城牆之上,看著他們浩浩蕩蕩的身影越行越遠。
我果然是討厭雨天,這樣的天氣裡可見度這麼低,很快我就看不清了。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那我又該花上多久的等待才能再次看到他們呢?
當馬蹄聲也徹底聽不見的時候,我才轉過了身,坐著馬車進了宮。
我踏入宮殿的時候,君父正拿著奏折,他見我進來,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他們走了?」
「嗯。」我乖巧地在君父的示意下坐在他的身側,「已經走了。也不見有什麼官員來送他們。」
「在這世間,願意錦上添花的總是多過願雪中送炭的。」我爹這麼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看著君父,他雖然看著折子,顯然眼睛的焦距卻沒有停留在折子上。
他這般出神,也是在想著兄長一行現在到哪個地方了吧?
「君父。」我喚道,「我還能再親眼見到兄長麼?」
他迅速眼睛掃過來,我甚至能看見他的眼中,有一個少女將腦袋抵在自己蜷著的膝蓋上,側著臉望著他。
我看到他就這樣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會的。你會再見到的。」
接下來的這句話,我猶豫了許久,但還是選擇說出了口:「那君父呢?君父還會看到兄長嗎?」
這已經可以說是明目張膽地刺探了。
君父仍然是注視著我,我在這份注視之下,居然久違地有些緊張。
若是他繼續不說話的話,我肯定會用「若君父不想說也無妨」這樣的方式打住這個話題吧。
「朕當然還想見到他。」
還想?
這個言下之意是……
我看到我爹眼中的那個少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剛想說點什麼,就聽見我爹繼續道:「朕會再見到他的。」
他像是下了決心,又重復了一遍。
「朕一定會再見到他的。」
——像是在陳述一個結果。
我所期盼的那日
當我聽說韓信把「麻雀兒」搗鼓出來的時候,我都懷疑我聽錯了。
麻雀?那不是一種鳥麼?
我跑過去看了一眼,才發現他們所說的「麻雀兒」其實就是麻將。
對,號稱國粹的那個麻將。
作為一個歷史廢,我完全不知道麻將居然是韓信弄出來的東西,正像我原先也不知道毛筆是蒙恬做出來的。
……我感覺我根本不是穿越的那個,他們才是吧。
天才果然是天才,是真的全能。
韓信在我這待了也要兩年了,我當然有好好觀察這個大名鼎鼎的軍事家,雖然我發現他更像個技術宅,加班加點都非常快樂,日夜不休地研究著他的「多多益善號」。
我在看到多多益善號的圖紙的時候,差點就對這個組裝的兵器脫口而出「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阿姆斯特朗炮」了,後來我才發現這只是普通的大炮,圈的那兩個圓是為了拉出來寫備注。
我為自己的污力滿滿反省了三秒。
就他試圖制造的這個兵器,我也問過韓信原因。
他的答案直白地令我感到了一瞬的心驚:「因為,我喜歡戰爭。」
我從來都沒想過去掌控韓信。
可在這一瞬,我深刻地意識到,韓信並不是一個能夠被大多數認為「三觀正」的人。
他喜歡鬥爭,爭吵,也有在戰亂中獲勝和得利的能力,要一直讓韓信站在我這邊許是很簡單,只要我一直給他錢發明,給他權利打仗就可以了。
就連在一起搓麻將的時候,也明顯能感覺到這個人比起保守的策略,更喜歡主動出擊,是一個赤|裸|裸的好戰分子。
我基本上打麻將都贏不過他,倒是韓宿能和他五五開。
我不為我自己的輸而傷心,我的腦子雖然不差但肯定比不得韓信這種千古傳唱的人物,倒是韓宿讓我吃了一驚,按照他這樣的本事,莫不成他在歷史上也是什麼有名的人物嗎?
可這種思考是沒有答案的,這個世界又沒有一個搜索引擎來供我查看一下。
借著韓信發明的「麻雀兒」,我跑去跟我爹彙報了一下,說了一下專利權就這個事。
假使國家不管制的話,我靠麻將可以第一時間發一筆財,之後模仿的產品肯定在市面上越來越多,甚至會改進一些我自己把它商品化的時候都想不到的地方。
可有了專利權卻不一樣。
每想要制作販賣一次,都需要按比例支付版權費,在這版權費中,科學館拿大頭,韓信拿小頭。
既能夠鼓勵專利申請的同時,也是因為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我沒錢了。
搞科學和搞藝術堪稱最燒錢的兩件事,何況我還是帶著很多人搞。
我也想過很多賺錢的法子,基本上都半途而廢了。
因為最容易來錢的法子就是搞商業,而正如我以前所想的商人不被提倡的原因,我也不能為了賺錢而擾亂國家根基。
誰都知道第二產業工業和第三產業服務業比第一產業農業賺錢,可現在每年都還有人在餓死。
如果說我開個成衣店,通過規定制衣的每個細節進行流程化作業,到最後一定能夠賺錢,可這樣得到了工錢的「員工們」就會吸引更多的員工,而這些員工,一定有很多本應該去重地的。
之所以有戶籍制度和路引這類東西的存在,就是為了避免並沒有過剩的勞動力被抽取彙聚在一個地方。
人可以穿破衣服,但是不能沒吃的。
至於旅游業客棧飯店這種就更不可行了,因為在偏遠的地方沒有市場,而在京城這類繁華之地又沒有優勢。
甚至就連找礦開礦我也想過了,可發現一個新的銀礦金礦的作用就和在現代通過增發法定貨幣這種蠢辦法一樣,只會導致通貨膨脹。當然,找礦資源還是很有必要的,最起碼科學實驗非常需要。
賣糧食之類的就更不用說了,物價動蕩就完了。
我想到最後竟然發現,我最好要做的就是世家的生意。
比如說抄家啊抄家啊抄家……我在腦子裡抑制了我這個危險的想法。
世家是真的比皇家有錢,特別是在好幾代人的努力下才統一了中原的秦。
國庫不豐很多時候沒辦法只好私庫補貼,天災人禍一旦發生當王的也只有自掏腰包照顧百姓,至於世家……是真的基本上不管民間的百姓死活。
可抄家這招我的先祖也不是沒用過,現在好了,秦朝的法律又這麼嚴,想找一個又有錢又能抄家的家族都找不到。
到後來我想到了很賤的一招:做假古董。
這種東西並沒有實際上的意義,也不會破壞秩序,而且古董一般都用來送禮,比如說馬上就是君父的生辰了,我放出消息我爹喜歡什麼東西的消息西先要一筆錢,再把假的古董做好賣給他們賺第二筆,這簡直是一個一本萬利的生意。
就是要和我爹打個商量,也要挑一挑被宰的羔羊。
我把我的小算盤一起跟我爹說了,一邊說一邊打量他的臉色:「要不我們六|四……七三?八二?……君父,再少我就沒錢可賺了。」
他笑著朝我搖了搖頭:「這事只可一不可二,屆時連信服力都所剩無幾了。」
我委屈啊,養家糊口多不容易啊,直到現在我才理解,為什麼史上會有連朝廷都要賣官的現像了,賣官實在是捅婁子了就撤一批殺一批,別的生意做了更難解決後果。
不過我也知道我爹的意思。
送禮這事還是求一個刷好感和辦事,我這招倒騰的次數一多,送禮的人沒得到什麼好處,自然就不會繼續上當了。
真的好煩啊,想要賺錢就得經濟發展,想要經濟發展就得有生產力,想要生產力又需要科學進步,想要科學進步又要花錢。
簡直是一個沒完沒了的輪回。
求一個袁隆平,求一個雜交水稻QAQ。
不過我爹還是給我指了幾個名字,還朝我眨了眨眼睛:「到時你記得嚇嚇他們。」
我被我爹這個媚眼砸的有點暈頭轉向,差點頭一暈喊了一聲「母後」。
他真的好好看!我覺得我這個真妹子都做不出來他這般嫵媚!
等我冷靜了一下,才品出來了這有點空城計的味道:誰說送禮沒回報一定是傳訊人的問題!很有可能是送禮的人犯的錯這點禮物都不夠啊!
我還特地對照了一下這幾個世家的勢力。
雖然現在沒了分封制,但這也就是所謂的封賞土地變成了年份有限的封賞,比如說我的封地的有效期是我活著的一世,我的子嗣就沒有這個權利了;而對於很多世家,就是變成了一百年、三百年和五百年這種。
這幾個世家,他們一個有銀礦,一個有鐵礦,一個沒礦但是賣鹽,勢力不是很大,就是有錢。
聰明人總會多想的。
比如說,他們就很有可能會想,是不是他們擁有的東西太多,才讓陛下不滿了。
「君父!您真的好優秀!!」
我爹沒說話,但他的表情我已經讀出來了:是你太傻啊,傻孩子。
欸算了算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被嫌棄了(。
兄長離開之後,我和我爹的相處模式基本上沒怎麼變,甚至不會提起扶蘇這個話題,我們像是心照不宣地保持著原樣。
甚至,我也沒瞧出我爹有要做什麼不一樣的事情的打算。
可要我說,我甚至都覺得京城的空氣整個變得緊張了,有什麼東西在暗潮湧動。
最要命的是,我就算知道決戰之日的逼近,我除了練武之外,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麼。
招兵買馬?我又不是打算造我爹的反。
拉攏官員?我完全沒有能夠拉動他們的籌碼。
先下手為強?我不怎麼搭理胡亥對我爹來說說不定已經是能忍耐的極限了,沒有證據去做多余的事情只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只能練武。
在這個世界,是做得到僅憑一個人遠勝千軍萬馬的。
我練著劍,以劍氣劈開水勢,提起靈力在空中挑起一個個劍花;我彈著琴,看著琴音下在空中劈開的花瓣,聽著琴音中的殺氣;我捧著陣法的書,在院子裡嘗試著布下一個又一個的死局。
然後,終於我聽到了君父南巡的消息。
他並不是親自跟我說的,而是韓宿轉告我,說陛下問您去不去。
盡管心中有數,我還是問道:「胡亥也去?」
韓宿的沉默已經印證了我心裡的答案。
大概也就只有這個原因,君父才不肯當面同我說吧,因為他根本不想面對我許是會說能不能不要帶上胡亥的請求。
盡管事已至此,我也不奢望這麼簡單就能解決我擔心受怕十多年的事情了。
「去。怎麼會不去。」
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還舒了口氣,甚至還有心情非常開心地笑了出來。
比起我成天擔心受怕地自己嚇自己,現在也不過是到了能夠檢收我這麼多年努力的成果的時候了。
我並不是沒有一戰之力的。
——只要這個世間我存在著我留戀的人,我便絕不會喪失鬥志。
人形兵器會稽零式
和第一次相比,第二次南巡的准備工作就做的非常輕車熟路。
路上因為暈車要備著薄荷葉和棉花做的耳塞,雖然不能靜態地看看書,但無聊的時候隨便閉著眼睛彈彈琴還是可以的,我還帶上了我的馬,太無聊了也可以騎馬到處轉轉。
這次出來,我帶上了韓宿。
假如不出意外,這一次的南巡之旅將會是最後的決戰,如果我無法解決胡亥那之後顯然就沒有未來,也就沒有擔憂劉邦的必要。雖然科學府還藏著用來引反秦的上鉤的「餌料」——那些軍事分部圖和地形圖也是一個問題,但這一點小事情我就交給韓信了。
毫無疑問,考慮到我說了解的歷史,這個舉動可以說是非常冒險。
可我覺得,韓信雖然是一個只靠施恩是無法掌控的人,但他確實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更何況在我明確說出「在我歸來之前的看管,作為我收留你的恩情的償還」的情況下。
飯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考慮,這樣的隱患歸根結底還是我能用的人太少了。
在李由走後,李由的妹妹李蘭原本被我接到了府上,現在我要離開京城我還是讓她待在我的府上,萬一有什麼事情可以求助於公子高【1】——我這京城幾乎算透明人的哥哥。公子高在我看來,是一個沒什麼野心也比較怕事的人,這樣的人有一個特點:他從來都不會輕易得罪別人,所有事情能做的都去做了。
我還和李蘭說,要是連公子高都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她去丞相府也無妨:最起碼再怎麼樣,李斯不會是一個輕易弒子的人。最多可能是帶來些許麻煩罷了。我對李由做了承諾,我可不想言而無信。
我在馬車裡呆了好幾天。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是會為胡亥動不動就去找君父的消息而動怒,之後漸漸地倒是心如止水起來。
我沒主動去見君父,君父也不曾召我前去,我覺得這挺好。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已經不是所謂的「爭寵」就能改變的事情了,有這個功夫我不如閉著眼多修煉修煉靈力,在心裡想一想劍招。
這一次南巡,與上次慢慢悠悠地一個個郡縣去逛有些不同,這次很明顯君父的方向更帶著確定性,一路下來除了入夜在縣令的府上住下外並沒有更多的停留,所以沒幾天我們便到了會稽。
會稽,曾是吳越之地,就地圖上來看應該是日後的浙江紹興那塊地方,我下車的時候,就聽到君父說道:「此後,這裡便叫山陰罷。」
於是,這裡便是山陰了。
我活動活動了身子,看來這幾天漫長的旅途終於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至於遠處在君父跟前站著的某個人,眼不見心不煩。
我急著找個地方洗個澡順便伸個懶腰好好休息一下呢,就聽見君父在不遠處喚道:「陰嫚。」
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在他跟前,胡亥的視線宛若閃電般掃過來,要不是這個場合不太對勁,我真想故意氣死他丫的。
不過,我要是真的這麼做了,也會覺得自己有點掉價就是了。
我討厭他的從來不是他會分了君父的寵,我也不認為我爹是我會拿來炫耀的存在。
……嘖,想到這裡我突然腦內自動回放阿傑的聲音:「就把這一切當做是榮耀,而不是炫耀。」
大概上,兩者的意思也差不了太多。
君父在外頭也很少喊我「小十」,而只是「陰嫚」,因為有時候珍視在乎一個人,反而會克制,而非為所欲為。
我走到了君父的跟頭:「兒臣在。」
「今日先行休息,明日此時你前來一趟。」
……就因君父這句話,我這一晚上就沒睡著。
我舞了一個晚上的劍,看了一晚上的書,背了一晚上的陣法,還是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實在是撐不住犯困,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會兒。
這一睡就險些睡過了頭。
等我急急忙忙起來,趕到去見君父,君父的目光卻落在了我別在腰間的劍上:「小十?」
我順著他的目光連忙解下我的劍,看著我手中的劍,怔了一下。
這幾日,我都沒讓劍離開我的身邊。
所以本來面聖的時候不是能帶武器的,可我還是下意識地拿了。
我把佩劍放在了君父身邊,一臉慚愧:「兒臣睡昏了頭,倒是一時混亂了。」
時夕陽西下。
君父拿著我的劍,他拔出了劍鞘,夕陽之下劍的光澤閃耀著,他的指尖輕輕拂拭著劍的尖端,輕易地指尖上就沁出了點點的血跡。
「是把好劍。」君父收起劍,他將滴著血的手放在了唇間,輕輕地舔舐了一下,我看著他唇間染上的血,竟一時覺得他怎能如此又妖又媚,輕易間就能奪走人的心神。
我忍不住嘆道:「君父的境界竟又上了個台階了。」
靈力境界的差別,這正是我會失神如此之久的原因。若是以前,我一瞬之間就能反應過來,而不像現在,我才意識到方才君父是在問我這把劍的來歷:「這是我及笄那日,兄長贈予之物。」
我看到君父的動作一頓。
「朕的修為長進,並非全是好事。」君父將劍遞還給我,「有時便連朕自身,都不見得能抑制自己的修為。」
他轉移了話題,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就沒有說話。
良久的沉默。
「……此劍,」君父突然開口,「可有名字?」
我搖了搖頭:「兄長不肯替我取名,說自己的劍便該自己去取。可兒臣又不擅長取名。」
真的把我逼急了,說不定就說什麼「倚天劍」或者「長虹劍」了。
「不然,君父替兒臣取個?」
君父笑著朝我搖了搖頭。
「正如扶蘇所言,自己的劍應該自己取才是。你的那把劍適合你,雖然鋒利卻說不上鋒芒,如小十一般,算不是一個霸道的人。」
我看著君父,緩緩地拔出了他背在身上的劍。
「此劍,名為定秦。」
我聽著這個名字,難得噎了一下。
算了,我早就知道我爹也是個取名廢了,看看扶蘇,干脆就是從《詩經》裡面抄出來的,又看看我的名字,可以算是超常發揮了。
我看著這把劍。
我秦的劍,都是以長而著稱,我的那把劍短,還是特意做的那麼短的,所以別人在腰間也不至於拖在地上,也就不必必須背著了。
而大多數的劍,都是不得不背在劍上,反手抽出的。
就比如這把定秦劍。
三尺半多一點的樣子,換言之大約90釐米左右,自然拔劍之時,那種帝王的霸氣便撲面而來。
更何況,持劍之人是君父了。
這個世界,是有劍意的。
我看著被君父穩穩地拿在手上的這把劍,當君父將劍遞給我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提了起來。
單手剛拿著,只覺得重。
我雙手持著劍,覺得我必須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靈力才能讓這把劍乖乖地在我的手心,而不是四處亂晃。
我恭恭敬敬地雙手將劍還給君父,在君父接過的那一瞬間我只想癱倒在地上,安靜地當一條鹹魚。
或許是我滿臉生無可戀的頹廢太明顯了,君父忍不住笑了:「果然,現在的小十是不可能掌控這把劍的。」
我聽著君父的言下之意,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欸?那日後這把劍……」
「若是朕有朝一日提不動這把劍的話。屆時這把劍就不做朕的陪葬之物。」
我剛想說什麼,就被君父笑著打斷了:「好了,今日叫小十前來,是想帶小十去個地方。」
「可是……」
「嗯?」
君父已經很明確地表現出了,他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
我也沒辦法繼續說我的疑問。
君父這句話……倒像是在交代後事。
可也是說到陪葬,我才想起來,君父甚至都沒有下令要建兵馬俑!
我看著君父動了幾個地方的開關,在我面前緩緩地出現一條密道,他率先走了進去,跟在他身後的時候,我確實猶豫了一下下。
如果進去這裡,萬一我出不來,說不定會沒有人能找到我……這種事情。
盡管確實也是因為我還沒辦法百分之百信任君父,還因為我跟在君父的這一路上,看到了不少機關,每一個解法逐一記下來就算是我也有些吃力。
走著走著,眼前終於豁然開朗。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一時之間,我竟覺得我回到了現世,因為這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個廢舊的工廠,四處散落著倒在地上的機械人偶。
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裡是——」
「這裡曾經是古戰場。」君父的聲音無比冷靜,「昔日,太乙真人曾帶著弟子哪吒在這參戰。」
……《封神演義》?那不應該是現在還沒有作的書麼!
不過民間此時確實已經有三太子哪吒的故事傳聞,以及包括剔骨還父,割肉還母的典故。
君父帶著我,走到了最中央的一個跪在屍骸之上的人的身上,他閉著眼睛,身高八尺有余,長發飄飄,長相俊麗而清秀。【2】
「此為朕尋得哪吒太子的殘骸,仿其制作的人形兵器。」
他說:「朕將其稱之為——會稽零式。」
【1】公子高:在胡亥上台之後,公子高本來想過要逃走的,但是害怕牽連到自己家人,於是自請為始皇殉葬,因此家人得到保全。
【2】異聞帶的項羽的經歷路線應該是:先是仿照哪吒的人形,身高八尺來自於地球史的設定,後來因為始皇一直活著所以找到了永世秦帝國的仙術,之後才再次改造成人馬型。
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會稽零式,顧名思義,在會稽這地做出的第零號產品。
我決定把他叫做人形高達。
我是真沒想到,古代的科技樹居然能夠點到這裡,要知道,哪怕是我的時代,都沒有這麼靈活的機器人。
……雖然我的時代也沒有修仙這種違反科學的存在就是了。
我挺好奇這個人形高達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就算說是拿著仙人的殘骸,那仙人之軀又是怎樣的?身軀的材質是什麼?能夠驅動的能源燃料是什麼?進行邏輯判斷的核心機制又是什麼?
理論上來說,人造人是沒有人格的。
但是我眼前的會稽零式明顯能聽從指令,做出該指令下最明智的「判斷」。
就像是人工智能一樣。
我在大學以前就學的是計算機,說白了人工智能的程序是由一個又一個的人為編寫的算法進行實現,可會稽零式呢?
……原來會稽零式也是用0和1編碼的麼!!
我都驚了。
以前好像聽過一種說法,人類的科技樹並不一定是一直向上的,尤其是那些被稱之為「神明」之類的記載,說不定是超前人類文明的外星人。
……我感覺自己有生之年說不定能看到計算機的存在。
我用劍撐著我的身體,氣喘吁吁地,累得身體都站不直。
這已經是我同會稽零式對打的第三日了。
准確地說,是我單方面被吊打。
我以前練武的時候,實在是沒有一個好的練習對像。
無論是君父還是兄長,他們的本事都比我高,可他們沒什麼時間給我喂招;至於其他人,就算是李由,我要是真的用了靈力,那就是欺負人,可我不用靈力,能夠進步的水平還是有限。
不像會稽零式。
他的每一招的殺氣都是貨真價實的,他的力氣大得很,我哪怕全力盡出也無法接下他正面的一招,盡管他的身材也說不上高大,但在他的面前,我覺得我弱小的像個嬰兒。
正面為敵的話,我必不如他。
於是便只有借地勢,迂回作戰。
會稽零式也同時被設定不會給予我性命之憂,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才能在全力以赴和不傷及我性命兩者之間做的權衡,這三天每一次我打一場下來,都是累得筋疲力盡,第二天一早渾身痛得根本爬不起來。
……假如不是這個時間點,我說不定也吃不下這樣的苦頭。
我想上過大學的一定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在考試前一個月甚至一周的時間學完整本書,並背誦。不是復習,而是預習。
一想到這是我最後抱佛腳的機會,所有的苦楚和想要放棄的念頭都被自己咽了下去。
但我想不清楚的是,為何君父要給我提供這個機會呢?
我咬著皮筋,身子撐在劍上,對著劍中的自己隨意地扎了個馬尾。
若他只是想要鍛煉鍛煉我,這麼好的法子為何不提前拿出?
若他是預感到了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麼,那又為何不自己想方設法阻止?
懷著這樣的滿腹疑問,我對著君父欲言又止了好幾日。
直到一日,君父對我說,明日便要啟程,便好好和會稽零式打上一場吧。
我聽著君父用指令,徹底解放了會稽零式的限制。
……直到這一刻,我才聽到了會稽零式的大招的名字。
——力拔山兮氣蓋世。
那個瞬間,我嚇得連劍都拿不住了。
我讀書少!你別騙我!!
這不是項羽自己給自己寫的詩句麼!盡管具體地記不太清楚了,但作為霸王別姬的忠實粉絲,我還記得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用著一言難盡的目光看著我爹。
我一直都知道我爹很牛逼。
但我沒想到,他能牛逼到,原來千古名將項羽是他隨手捏的一個人形高達。
我嚇得當場就想丟掉劍掉頭就跑。
你想想雖然有人說想看關公戰秦瓊,但沒人想看楚霸王砍螞蟻吧,項羽這種人物最多呂布能與之為敵吧,本菜雞本廢柴湊什麼熱鬧。
可我沒有放下自己的劍。
我雖不是個劍客,卻也深知手中的劍是不可隨意放下的。劍客不能背叛自己手中的劍,一個人也不能隨意地不戰而敗,我也不想背叛自己的道。
我的道,曰不悔。
按照我本來的想法,解決完胡亥之後,自然就輪到劉邦和項羽了。他們是大秦的敵人,自然也是我的敵人。
而現在,這場對決不過是提前了,盡管我原先沒想過硬碰硬,可這次的對決也不必賭上性命,也算是扯平了。
我握著自己的劍。
我尚有自知之明,若我只靠我的劍,許是終其一生也不見得能戰勝此人。
可我還有我的腦子。
我比較驕傲的,就是我的腦子了。
眼前一切如星羅棋布,以我為中心的棋盤展開,何處應為陣眼早就了然於心。
我躲閃著項羽的攻擊,順便悄悄落下我的棋子。
——在我意識到「會稽零式」應該是「項羽」,我便已經無法不把他當做人看了。
誰會不是項羽的粉絲呢,又有誰不會為項羽虞姬的唯美愛情落淚呢。
我落劍,陣法已成。
源源不斷的靈力沿著劍傳導到地上,我大喝一聲:「現!」
牢籠應聲而出。
我喘著氣,看著被我困在陣中的身影,抹去了額頭上的汗水。
我轉過頭,剛准備同君父說什麼,猛然之間,我拔劍急退。
方才我站立的地方,已經被項羽一劍砍下來了。
……怎麼可能?
「會稽零式」的渾身血淋淋的,只有不知痛楚的人才可以拖著這樣的身軀也能戰鬥,他並不是憑借自己的能力破了陣法,他是硬生生扛下了所有走錯方向的傷害,也要從裡面出來。
我無法將這個人形兵器稱之為「項羽」。
——因為,他並沒有心。
在我即將不敵的那一刻,君父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甚至沒有看清他的出手,等我回過神來只看見,君父手中的定秦劍,直接穿透了會稽零式的內核。
如果用更形像的比喻,可以以為是主機電腦被拔掉了電源。
會稽零式應聲倒在了地上。
我不忍地別過了眼。
我覺得他不是人,他不會感知到人的痛苦,可他卻有著人的血肉之軀。
君父抽出了劍,我聽見他道:「小十便是太心軟了。」
他明明是在說教,可說話的速度是那麼的慢,用手帕擦著定秦劍上沾染血的動作也是那麼的漫不經心。
若這幅模樣我是隔著屏幕見到,我一定會為這樣的風采而傾倒,喜歡的紙片人又喜加一。
可我不是。
「……我不想傷人,更別提殺人。」
我多想君父說:「那便不殺。」
可他卻道:「這世間,又何嘗是不想便能不可的?」
……我心下悵然。
我能開開心心地活了這麼多年,有時候撒嬌的本事我前世都自嘆不如,是因為我愛的人給我造就了一個城堡,使我不會被這世間的荊棘所傷。
若他們有朝一日不在了,抑或他們不願意再搭建這個城堡了,我又哪有不反抗的理由呢。
可這又是為何。
為何到了今日,才……
「小十又何必自欺?想必你心中,早就隱隱猜到了答案。」君父收起了他的劍,他穿著一身帝王的黑袍,近日以來我只見到他如女性的柔美,卻忘了他身上的帝王的雍容之氣也不曾少過。
他道:「朕大限將至。」
我心下一緊。
卻聽他話鋒又一轉:「卻並非無破解之法。」
「羽化升仙,朕又何必受命於天?便是天之子,又怎知不可如青一般,取之於藍而青於藍?」
——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欲與天公試比高。
無論是怎樣狂妄的說辭,從君父口中說出,都像是稱述事實一般自然。
可君父又突然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像是一個話本裡的故事,大約是一個人想要飛升,他也飛升成功了,可當他下凡歸來的時候,卻殺了自己的親朋好友。
死去的親朋好友去了閻王府才發現,這個人雖然飛升,卻不是完整的三魂七魄。
他失去了一魂一魄,也不曾真正的飛升,而是變成了惡鬼。
我想說這不符合科學依據。
……可我知道的科學,從來都沒有辦法解釋修仙。
君父說完了這個故事,不等我打算說什麼,就道:「若有萬一,小十可自行決斷。」
……什麼意思?
我愕然地抬起眼看著君父,他卻朝我點了點頭,肯定了我的猜想。
君父是說……如果他也如那個故事一樣,飛升之後變成了惡人,便要我殺了他……?
為此,甚至帶我到了會稽零式的面前。因為僅憑我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甚至於,君父還試圖把他的定秦劍給我。
「……所以君父才將兄長……」我說不出話。
君父在防備的人從來都是他自己。
公子扶蘇是他的第二重保險,是我萬一失手喪了命之後的解決方法。
假如我真因為「君父」而死,便是君子如扶蘇,也絕不會心慈手軟。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我多想他現在能搖搖頭,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我的多想,他不曾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我睜著眼,睜得眼睛都酸澀了,睜得眼裡都充滿了淚水,到頭來,只聽到君父淺淺地嘆了一聲:「你又是何苦。」
何苦來哉!
這不過就是帝王心術罷了。
我落下淚來。
我想問他,難道就不能不永生麼,就不能自然地生老病死,這樣的話我即使會難過,卻也不過是無可奈何的難過了。
而且,又為何非得是我弒父不可呢。
這麼傻的問題,我當然問不出口。
前者的可笑就像是讓一個溺水的人松開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樣可笑,後者……自然是我才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我跪在了君父的身前,用著我此生最為恭敬的口吻說道:「——兒臣遵旨。」
自我奉獻英雄主義
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假如按照君父所說的,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不僅僅是能不能下手的問題,而且還有我該如何打過不會對我手下留情的他呢。
就算這幾天我一直有和君父對打,也不見得會增加我的多少勝率。
我拼命想要讓身體習慣對方的招式,雖然副作用是對方也會知道我的出招習慣,可一想到就算不習慣,若是君父也能輕易地分析出來,結果還是利大於弊的。
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麼事前准備呢。
……我想要逃跑。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在做一件既不情願勝算又不高的事情,我又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呢。
這太強人所難了。
就算我真的做到了,我又怎麼可能面對自己的內心。
無論是哪個道義來說,弒父這種事情都是錯的。
就算是為了全天下……我又不喜歡這個全天下。
我看著我手邊的傳音符。
……哥。
如果不是我這麼做的話,難道就不得不是公子扶蘇這麼做麼?如果這樣的話……
我握著這個傳音符,想要輸入靈力卻做不到。
我真的可以這樣麼?我真的只能軟弱到由別人來保護麼……我明明下定了決心,假如公子扶蘇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人,我就替他髒了手。
每個人總是會有點英雄情結的。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的話怎麼樣都做不到的事情,卻如果是為了別人,就可以做到,哪怕為此獻上生命也在所不辭,這樣視死如歸的、孤高的、自我中心的奉獻主義。
我能怎麼做呢。
我知道最起碼君父若是真的變成了怪物,這種事情不能由劉邦這種人來解決。
如果事態真的惡化到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正如劉邦斬白蛇而起義,秦的滅亡便已經成了必然。
做成了之後呢?假如沒有人目睹倒是一切歡喜,被人看見了,弒父的罪名……以秦律亦是大罪。
不過屆時如果是兄長上位的話,和他商量商量一下死遁應該也可以吧?
我天馬星空地想著事情。
可無論是怎麼思考,心中的不情願和與之相伴的絕望始終無法散去。
這樣的事情,我不想做。
哪怕是君父的指令也是一樣,反正我從來都不是什麼聽父母話的好孩子。
有什麼、有什麼可以避開的方法……有誰、有誰的話……
……能夠救救我呢?
傳音符忽然地亮了。
我怔怔地看著我的眼淚落到了上面,聲音從另一旁傳來:「……十妹?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努力讓自己的嗓音顯得十分平常,「只是有點想你們了。」
「嗯這樣啊。」我聽著公子扶蘇的笑聲,雖然我一點都不想用「猥瑣」這個詞來形容,但他真的此時此刻說的話就怪得要死,「該不會,是想尋繹了吧?」
……所以我才挺討厭談戀愛的。
最麻煩的事情就是會被人打趣,哪怕是我哥也不會免俗。
哎可能在直男看來就算義正言辭的否認也會被認為是女孩子所以害羞了吧,再說兩句就會為「妹妹長大了呀」這種而嘆口氣,簡直不知這是從哪來想加戲的浮誇演技。
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直球。
「是啊我想由先生了,當然我更想哥哥你。」
「十妹可真是……有時候會出乎意料的直率啊。」我哥先是沉默了一下,才這麼說道,「不過要是一直都能這麼直率就好了。」
「……哥,我一直想說,你有時候對我要求太高了哦?明明你也做不到吧?」
人總是會因為莫名其妙的緣由而說不出真心話。
明明要是不說出來,其他人是根本不可能知道和理解的。
「但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卻希望別人能這麼做,這不也是人之常情嗎?」我哥這麼反問道,「比如……十妹,這次突然聯絡是有什麼事情吧?就連對為兄也無法說出口麼?」
我沉默了。
倒不如說,正因為是對著兄長,才無法說出口。
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因為像扶蘇公子這樣的笨蛋這個世上實在是太少了,所以才不想看到他變成一個「聰明人」。
如果告訴兄長的話,他一定會因為我的事情而和君父起衝突的吧?說不定還會替我攬下這件事,他才是那種會為了別人會做逞強的事情的人。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展開。
哪怕被說成是一個傲慢的人也無所謂,就算明知道是想要被需要的心情作祟,明知不過是懷揣著無聊的英雄主義,我也甘願如此。
甘願為了保護他,而一力承擔這一切。
同樣都是逞強,比起公子扶蘇這樣生來和死去都應該是干干淨淨的人,還是像我這樣的人身上有了污點也無所謂吧?
更何況最糟糕的結果也不過是和君父一起陪葬罷了。
「……那麼,你要和尋繹說麼?」
「欸……?」
「靈力不用擔心,我將傳音符改進了一下,已經提前儲存好了一定的靈力。而且我也不會偷聽的——啊看到尋繹了,給。是十妹的訊息。」
我還來不及感慨我哥真是個天才,以及繼續眼紅他怎麼就隨隨便便就能改進!!這件事,就聽見了李由的聲音:「……殿下?」
「……有時候就算是公子扶蘇,也會做任性的事情呢。」
「公子也只有在殿下面前才會這樣,就像殿下也從來不會因為這種事和公子生氣吧?」
我扶了扶額。
太久沒和人鬥嘴吵架了,怎麼我現在連李由都說不過。
……真是拿他們沒辦法。
「嗯殿下,最近如何?」
我和李由好好說了一下最近的事情。
包括他的妹妹的一些事情,包括我最近劍術方面的一些進展,包括我跟著君父南巡出來的在胡亥那裡受到的氣……在李由面前抱怨就是這點好。不像我哥,肯定又要拿那些兄友弟恭的話來勸我了。
李由也順著我的意評價了很多,有的時候我們抱怨一件事情並不是真的想要聽到什麼有用的建議,而只是想要說個痛快想要槽個爽罷了。
顯然比起我那個直男兄長,李由就上道很多嘛。
直到李由冷不丁地問道:「那麼,殿下,是發生了什麼嗎?」
「……你們怎麼一個兩個都那麼敏銳啊。」
「因為殿下並不是那種在困境中會大聲地求助別人的性格。大概就是那種,一個人強撐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不定會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泣的那種?」
「如此不敬的話語,我可無法視若無睹哦?」
「嗯?那殿下又想怎麼懲罰卑職呢?」
……這家伙!!
我忍不住錘了一下床,為什麼他能說的那麼……社會的色氣滿滿啊!
我雖然沒有證據,但總覺得他在耍流氓。
我撩了一下耳邊的發絲:「哼,這種事情先記上,到時候新賬舊賬一起算也不遲。」
「好啊。」
接下來的是不約而同地沉默。
我能夠聽到他的呼吸聲,就仿佛他近在咫尺。
如果我向這個人求助的話——
「……我能為您做什麼呢?」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就像他曾經在我面前宣告的那般,他會是我的刀。
我支支吾吾地,挑了重點把事情和李由說了。
包括君父想要成仙的事情,和害怕後果出錯作為保險措施的我應該做的事情。
「這麼說來,公子和殿下也有可能會成仙?」
「……你這個思考的重點是不是不太對?」正因為他看不見,所以我大大方方地翻了個白眼,有沒有搞錯啊,我聽他沉吟了半天就得出這樣的感想?「就算是兄長,也不如君父遠已。更何況成仙就意味著永生,我才不喜歡長生不老。」
像我這種沒追求的人,怎麼會喜歡永生呢。
有多少小說動畫和影視作品都描繪過這個題材,只有一個人看這世間風雲驟變的日子,又有什麼意思。
就算並非一人,有人作伴也是一樣。
很多事情之所以有意義,是在於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以生之有涯,去追求無涯之事。
當時間已經沒了意義,想來就連快樂也不值一提。
「嗯。那就好。」
……他該不會在擔心,我有可能壽命很長但他卻沒有辦法活那麼久這件事情吧?他可真是……
我想要說出口的話卻被他搶先打斷了。
「我認為,殿下其實並不一定要這麼擔心。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陛下失敗出錯了的情況下吧?」
我皺了皺眉,有點不爽:「雖然你說的話很正確,可……」
「『可還是得做准備』……您是想這麼說?」
「……」又被搶話了我能怎麼辦!
「那麼准備姑且不論,其它的事情就放松一些?畢竟陛下所擔憂的,也只是萬一發生的可能。『船到橋頭自然直』,想來屆時是殿下的話,一定會做出最好的選擇。」
「你可真對我有自信啊。」
「殿下可是我自己選擇效忠的人啊?自然是理所當然了。」
我握緊了手中的符:「……果然能見到由先生可真是太好了。」
也許這樣的話,在日後看來可能像是Flag。可如果現在沒說出口,以後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李由的笑聲如此清晰,他說:「——榮幸之極。」
可拿項上人頭一試
平常心。
雖然還是會對未來而擔憂,卻不怎麼害怕了。
以前我看到過一個言論,大意是說,有家可歸的人會比浮雲無所依一般的人有更多的可能,因為心中會充滿更多的勇氣,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此時的我,便是如此吧。
頭腦變得更加清醒了,每一次揮劍之時也變得更加堅定了。
我們接下來又去了沛豐。
那裡是我的封地,當然我也借此好好感受了一下有權力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駐守在沛豐的防御軍也有一千人,名義上他們也是聽從我的調配。
按照縣主的品階,我要是想再招一點人做我的守衛,也是合乎禮法的,只是我沒有那麼多的錢。
我也思考過這一千人到底能做什麼,但是我發現我甚至沒有能夠掌控他們的把握。
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
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會天真的以為,下位者聽從上位者的話是理所當然的,歸根結底都歸結於一個「利」字。便是君父的指令,也不見得每一個都准確無誤地實施。
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親自出手。
更何況沛豐原先是劉邦的發家之地。
這樣做有助於我撬他牆角的同時,也無疑增加了難度。
我需要找一個將才。能夠替我收服人心,這些兵才會是我的。
韓信是一個,但我不一定使喚的動他;李由許是可以,可他遠在天邊。倒是韓宿……雖然我覺得他比起將軍更像個謀士,可謀士也有謀士的做法。
問題在於他目前是我的人,可未來他是否會改弦易轍誰也不知道。
我把目光一轉。
沛豐有一個地頭蛇,原先的單父呂家。
他們家最出名的人,當屬嫁於劉邦為妻的呂雉了。
這位和則天女帝並稱「呂武」的另一位女性。
秦朝絕對是一個嚴刑峻法的時代。
便是同村都有可能「連坐」,何況是親族。我一直都不太喜歡劉邦,因為他丟下妻子父母獨自逃了,等他回來的時候,身邊便帶上了戚夫人。
原本能替他的親屬脫罪的蕭何等人因以公謀私而罷免了,這裡的呂雉,直接和他丈夫合理了,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娘家,並且因為劉邦的父母年邁,以錢贖罪之後並將他們接來贍養,任誰也說不上一句錯來。
可謂是進退都有路了。
雖然我不喜歡呂雉在劉邦死後拿他的妃子泄憤的行為,但是這與我欣賞她的政治才能並不衝突。而且我有一個拉攏她的天然優勢,那便是我是女性。
哪怕這個時代與宋朝以後相比,女子地位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可以自由的和離,也不會有人嫌棄什麼二嫁之身,可一個女子,嫁出去了又回了娘家,還是被認為娘家的客人。
我問她:「你嫁於劉邦,只因為令尊認為他奇貨可居,便不顧對方家境的貧窮,並且未婚就有一子,而且大你足足十五年……」
我說到這裡都覺得嗟吁。
能說呂父做錯了麼?
是他慧眼識珠。
他讓呂雉成為了皇後,並把持朝政那麼多年,也使呂家飛黃騰達了許多年。
但這是曾經的呂雉想要的麼?
……至少如果我是呂雉,我會認為父親不過是把自己當貨物罷了,一個可以與劉邦聯姻的貨物。
「如今,令尊並未讓你改嫁,只因為他認為劉邦終歸有朝一日會歸來。」
我看著這個正坐在我面前,楚楚動人的女性。
我問她:「這是你想要的麼?」
未嫁從父,父死從兄,出嫁從夫。
你聽說過「女戶」一說,可曾有過「男戶」?過於尋常的事情,大家便都發現不了。
「女性的才能若是超過男性,便會招來譏諷與輕視。明明有才能,卻也成了罪過。無論那個女性,是女兒、妹妹、妻子……甚至是母親。」
這麼一想,我還真是幸運。最起碼兄長不會嫉妒我,君父也允許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為何不為自己而活?不為家族,不為給自己的姓氏增光添彩;也不是為了丈夫,不是為了兒子替自己掙得什麼職位,為何不是自己做出一番事業?」
呂雉當然是個美人。
只是她原先的美,是那種賢良淑德的美,像是男人心中的賢妻良母,而不是人……或者說女人真正的模樣。
而現在,她笑了一下,這一笑就讓她沾上了人間的煙火氣息,就像是活了過來:「十殿下,您有想要我做什麼?你又能給我什麼?」
「我現在只能封你為我的女官。我知道這個地方,有很多人是你前夫的『兄弟』。沛豐有一千人,我需要讓他們聽令於你,若我有需要,你能帶他們前來。」
我遞給了她我的一把短刀。
這上面有刻著我的章,而短刀對一個沒學過武的人,是比較容易上手的武器。
「之後我能給你什麼……就看我能做到哪一步了。」
呂雉接過了我手中的短刀。
她拔出了刀,直接用自己的指尖試了試它的鋒芒。
我一直在想,為何這世間的人都喜歡這麼做,用這種哪怕會讓自己受傷的方式來驗證其是否鋒利的真實呢。
呂雉收起短刀,問我:「那你呢?是想為自己而活,還是作為一個女兒、作為一個妹妹或者作為一個妻子活著呢?」
她一下子就用了「你」,而非敬語的「您」。
我怔了一下。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問題了。
就像是在和我說,「何不取而代之?」一樣的直白。
我以前害怕這個問題。
因為我覺得我不配,我無法承受為王為帝帶來的壓力,我不是那種能夠回應別人期待之人,至高至孤帝王,想像那樣的人生我一秒都無法忍受。
可我現在卻能很坦然地面對了。
我對她說:「人各有志。」
言盡於此就已經足夠。
我不曾覺得君王是何等了不起的存在,我從未在心底萌生過敬畏之心,我敬畏君父,並非因為他是君,而是因為他做出的一切豐功偉績。
馬斯洛需求理論的最上面一層,是自我實現需求。
可我哪怕無需登上帝座,照樣也能改變世界吧。
既然如此,我為何要選擇無法讓我感到快樂的道路呢?
我們離開了沛豐,繼續向前。
我知道哪怕是最後呂雉都無法贊同我的想法,她如果在現代一定是女強人的類型,是那種會孜孜不倦地向山頂攀登的人。
而不像我,哪怕是碌碌無為一生,只要按照自己緩慢的步伐,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會覺得很有意義。
如果有一天,呂雉哪怕不必借我的勢也能達成自己的目的,想必也就到了背棄我的時候了吧。
不過也沒關系。
我發現自己甚至還非常開心地笑了。
畢竟人生就是一場賭博,我不過就是一個大膽的賭徒,為了解決眼前的危機,不惜將未來變成Hard模式。
我們到了平原津。
或許是坐了好幾日的船,君父突然得了病,命令將軍蒙毅返回會稽,不,現在是陰山,祭祀山川神靈以祈福。
我知道這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官方通告罷了。
君父說是得病,不如說是大限。他要趁在最後的工夫進行修煉。
也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蒙毅,蒙恬的弟弟,我嫂子的父親,與趙高有仇。
趙高曾犯了罪,蒙毅欲將其判為死刑,還是君父惜才,才改為宮刑。
……算了。反正我也從來都沒打算策反趙高就是了。
我現在只希望蒙毅的動作快點,讓會稽零式能夠早日趕來。
我握著自己別在腰間的劍,背著君父借給我的定秦劍,閉著眼靠著牆守在君父身側。
如果這世間沒有修仙,這樣幾日不眠不休下來肯定會吃不消。
就算有修仙,我也希望會稽零式能早點過來和我換個班,不像現在我甚至睡不了一個好覺。
我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兄長帶兵前來的時機。
無令調動軍隊可是殺頭的大罪,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功贖罪,也就是說最好等到胡亥動了手之後……至於李斯,如果他不摻和自然是皆大歡喜,萬一攪了進去就看李由的意思了,希望到時候我的功勞大到能求上一句情吧。
君父說,他少則需要七天,多則三個月。
第一個七天,我看見他的身邊出現了白色的……絲?
第二個七天,那些白色的絲越來越多,終於將他包圍起來,裹成了一個繭。
……我感覺我在養一只蠶寶寶。
第三個七天,會稽零式終於趕到了,於是我好好睡了一覺。
第四個七天,這個繭越來越大,最起碼什麼君父重病在身的謊話已經完全沒有可信度樂。能夠哄騙至今也是因為有一個扮演君父病重的人造人,對,就和會稽零式是一脈相承的科技手段,再加上李斯的掩護和我這個用來敷衍胡亥的存在罷了。
「十皇姐,您還要對此沉默至今麼?」
領頭的會是胡亥,我並不意外。
他在剩下的人裡面最有身份,也最適合開口詢問。畢竟實在不行,還可以用擔憂君父的身體而開脫。
我卻實在是不屑於扯皮。
所以,我拔出了定秦劍,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過線者,斬。」
劍身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我笑著咧咧嘴:「諸君大可拿項上人頭一試。」
在翻車的邊緣試探
我多希望我是一個有存檔讀檔技能的勇者。
假如我把我接下來可能面對的展開用游戲來做比喻,那想必是會有三種模式:
1.君父修仙順利的Easy模式。想來在這個模式中,就算我不小心選錯了選項,也不會迎來Dead End。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塵埃落地,等待君父的好消息,最多讓自己不要在之前死於非命。
2.君父修仙失敗,因大限到了而去世的Normal模式。這也是我在剛穿越的時候本以為自己會面對的。我要做的就是避免一切按照我所知道的歷史那樣發展,阻止嬴胡亥而讓公子扶蘇繼位。
3.君父修仙……留下的並非君父本人的Hard模式。也是我最不想面對的一種情況,以常理判斷,這根本不可能是能一命通關的關卡。屬於游戲策劃心存不滿決定報社,我就是那個被坑害的可憐玩家,之後因為這超高難度的關卡會引起玩家炎上的行為。
我看著我手中的定秦劍。
好的劍,都是會認主的。
若不是君父將劍「借」給了我,憑我的實力我根本不可能把這把劍舉過頭頂。
但君父前不久剛用我的血出借了部分轉讓權。
具體的流程和原理我沒聽太懂,但大致情況我還是了解了:君父稍微設定了一下,現在這把劍的掌控權是君父>我>魂魄不完整的君父。但他也跟我說,萬一事態發生到了最糟糕的情況,哪怕魂魄不完整的他也對我有著等級壓制,所以只要花上一點時間就可以抹去這樣的禁制。
……我現在流的淚都是當初沒花足夠時間練級腦子裡進的水。
我真的想問,卸載游戲的按鈕在哪裡,我想退坑可以嗎。
但換句話說,我也可以靠定秦劍更早的知道君父的狀態。
假如君父亡故,我會得到這把劍所有的掌控權;假如君父成功了,我會無法掌控這把劍——這裡君父跟我解釋了一下,好像把他包圍的繭就是一個(固有)結界,隔絕了外界和他所處的地方;假如君父不再是君父,這把劍會變得不怎麼聽話,可我還是有控制權。
當日我拔出劍,憑著這把劍的地位——就像是電視劇裡那種「如朕親臨」的令牌,以及我的恐嚇,當時試圖靠前的那些人還是被逼退了的。
可用腳指頭都能想到,他們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從龍之功。
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所有人的浮躁。
秦國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的帝國。
而政治穩定又多靠嚴刑峻法,可新立的法案並沒有根深蒂固地植入每個人的心裡,雖天下歸秦,可還是有人記得,這裡原先是齊魯之地,我曾是齊國人。
故而始皇駕崩,天下隨之分崩離析。
我並沒有和君父談過遺囑的問題。
在我看來這個問題實在是太過敏感,何況我認為君父所屬意的人,應為扶蘇。便不是,我也可以讓它變成是。
可我想,和我有類似想法的人,肯定也有。
就比如胡亥。
「十八公子已去見過丞相了。」
我聽著韓宿的報告,並不覺得意外。
天下之中,那個最能代表君父的旨意的人,必然不是我,而是丞相李斯。
趙高雖然也是天子近臣,可他受了宮刑,便不被士人所尊重。
我也沒想過提前去拉攏李斯,也不曾想過打著李由的名號套套近乎。
李斯是個「聰明人」,他這種連師兄都殺,讓妻子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他而遠走的「聰明人」,是不會因為情意而做出決定的,能夠左右他的只有局勢。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哪怕他更像一個偽君子也是如此。
……雖然也是和我有些清高和潔癖就是了。
我最初看著李由,確實是看中了他的出身,因為那時我想挑一把好用的刀;可我喜歡他,卻又與他的出身無關,而是因為他這個人。
因此我也就不屑於利用他是李斯之子這點了。
我知道我這個性格可能會吃虧。
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想,我果然是公子扶蘇養大的孩子,嗯十七歲當然還是個孩子。
公子扶蘇是一個品德高尚可以稱之為「聖人」的人,於是我也多多少少被感染了,最起碼我認為,在胡亥沒有真正做什麼之前,我不能把他抓起來,也不能把他關起來而讓他不犯下罪名。
甚至於現在,他表現出了一定的企圖,我也不會做什麼。
——畢竟,「思想罪」是只存在於《1984》裡的東西。
沒有任何法律會制裁一個「想要殺人而尚未殺人」的人。
只有等那個人真的犯下了罪,他才可以被法律審判。
哪怕我做了一個夢,做了一個非常逼真,逼真到我因此厭惡甚至於痛恨胡亥的夢,我也不會對他做什麼。
有人會認為做一個好人做一個有原則的人是愚蠢的,但絕不會有人說這是錯的。
即使可能會導致失利,以至於導致我的死亡……我也想這麼做。
「只有胡亥真的做出逼宮或者偽造聖旨的舉動,我才認為他是真的大不敬。」我看著韓宿,緩緩地說,「同理我也覺得,只有做出了關鍵的事情,才能稱之為背叛。」
「不……也許對你來說,這根本不算背叛?倘若是從來都不曾效忠的話。」
我注視著韓宿的臉。
他的表情在瞬間來回變幻,我還小小的期待了一下他可能會求饒,或者會裝個傻。
畢竟這個世界能得的奧斯卡的演員真的很多啊。
「……你知道到哪一步了,十殿下?」
我聳了聳肩:「最起碼韓宿韓子星並不是你的真名……對吧?張子房。」
我盡量讓我的表情顯得運籌帷幄的篤定。
我看著他那個剎那的表情,就知道我是猜對了答案。
不過他若是問我怎麼猜到的,想必我會感到為難吧。
能夠搓麻將比過韓信的人,我肯定是往有名的人裡面猜。
比如說,張良張子房。
良,指的是「王良」星,子房的「房」字,又是房宿,也算是星辰了。
韓宿韓子星,名和字便不用解釋,韓……或許指的就是張良曾出身韓國這件事吧。
「……名垂青史。自此之後,我之一族皆會以我為傲。」
我想起張良作為韓宿時對我說的這句話,笑了一下。
想來這也是他的真心話了。
「十殿下為何知我身份有誤?」張良直起了身,明明還是同一個人,但氣勢卻完全不同了。
原先的韓子星,雖然舉手投足都能看出出身不凡,但絕不會有像現在這樣的氣質。
不急不躁,不驚不惱,就算是現在,仿佛也是一切都在計算之中的模樣。
「當子星先生贏了韓信先生好幾次的時候,我就心想,以子星先生之才,又何故在我這邊安居。我或許會成為你的敲門磚,但我卻不信,韓宿不會借此為跳板,前去更為廣闊之地,此為其一。」
我並沒有貶低韓宿的意思。
韓宿在的這幾年,他真的做事情太周到了,周到到我基本上提不出什麼意見,也會不經意地漸漸放任更多的權力。
可我又不是什麼瑪麗蘇的萬人迷女主。
……不過萬一真的我有這種體質,我也只會覺得這些人□□的吧。
畢竟有這樣癖好的由先生一人就足夠了,李由因為想要實現我所描繪的藍圖,又因為我們之間的感情而站邊我。像韓宿這種……這種人我是留不住的。
如果我足夠聰明,就應該把他引薦給君父了。
他想要名垂青史,待在一個公主身邊做個管家,又怎麼可能做到呢?
哪怕我不提出引薦他這件事,以韓宿的手段,也會有能讓我這麼做而且不會記恨他的法子。
「其二,便是我留在科學府的地圖。韓信來信,說這些日子並無任何異樣。這是我專門留給指使博浪沙誤中副車之人的誘餌。」
我在想,在君父和我都不在京的絕好時機,怎麼會有人不上鉤呢。
這是一個陽謀。一如姜太公釣魚。按照會策劃一場暗殺來毀滅一個朝代的人的想法,顯然會認為情報帶來的利益,遠大於被逮捕的風險才是。
張良應該是個會以小博大的人。
「想到最後,就想到『這已經是不必要的情報』這個原因了。」
因為韓宿早就有機會了解這一切,又哪有另外偷看地圖的必要?
「最後一點……自然是因為我發現了張先生和我那十八弟有了來往。」
大膽猜測,合理取證。
在沒有劉邦投靠的現在,張良就不惜以身涉險,試圖通過挑撥我和胡亥,然後想要漁翁得利,以此達到自己的目的。
張良朝我笑了一下。
「然後呢?十殿下是想要在我還沒有釀成大禍的關鍵,說服良效忠於您還是以曾刺殺帝王之罪逮捕呢?」
我有時候覺得和聰明人說話很省事,又覺得聰明人果然很討厭。
因為一點都不可愛。
我於是也笑了一下。
「這就要看,良先生是怎麼想的了——良先生想要名垂青史,可即便秦是使你家破人亡的外部原因,照樣歸屬於秦,以至於成一代名相,也是名垂青史。便是你的子孫後代,又怎可指責君?」
我看著張良,張良看著我,面面相覷之時,張良忽然道:「說來,良雖然自取一字為『子房』,卻不曾與人言道。」
——那你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我能感覺到他的眉眼之間,都帶著這樣的疑問。
……糟糕了。
我想。
裝B裝過頭,翻車了。
殿下欲取而代之否
索性張良也不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所以我還沒想好怎麼忽悠他就善解人意地轉移了話題。
「殿下想如何處理在下?」
這個問題……雖然他剛才就說過一個類似的,可是這一次……倒像是他拿定了主意,准備為我所用。
我懷疑地看著他。
他頂著我不信任的目光,不驕不躁的樣子反倒像是我才是落了下風:「人皆畏懼死亡。良又如何免俗?」
……張良是個怕死的人麼?
按理說漢初三傑,就張良一人得以善終,確實是因為他聰明,會審時度勢,也愛惜自己的性命。
可張良,果真會因為惜命而突然改變主意,從原來想盡辦法讓秦滅亡到甘願投靠,會改弦易轍到這個地步?
假如不是這個關鍵的時候,我還是挺想學習學習那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主角的博大胸懷。
一般來說,這個時候就是要張良做一件事情,作為他不會繼續搞事的投名狀。
可我害怕。
於是我搖了搖頭:「先生便如是說,陰嫚也不敢信先生。」
「那殿下既不信良,可是要殺了良?」
聽他這輕聲細語的,作為一個愛美的人,當然會忍不住動容。
我又搖了搖頭:「我本就不欲殺你。」
如果我真的想要殺了他,直接把張良送出去,還能換得這幾年積累的越來越多的通緝令的獎賞。
雖然這麼說對不起君父,可我真不覺得刺殺帝王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畢竟: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
何況張良這樣的人……殺了是可惜的。
雖然張良不是我能掌控的人,但君父若是無事,他一定會給出更好的判斷;若君父有事……兄長說不定反而更擅長說服張良這樣的人。
「我不信先生,是因為畏懼先生。」我一臉坦誠地看著他,「先生的本事……我不敢拿大。一想到若是君父所建設下的一切毀於我之手……我便不敢下注。」
像我這樣的人,玩心眼是玩不過別人的。
「陰嫚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委屈先生這些日子都待在陰嫚眼皮底下這一個法子了。」
「良若是不從?」
「這個法子有些折辱先生,先生不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說著虛偽的話,朝著他輕輕一笑,「那麼,陰嫚便只好覺得遺憾了。」
我摩挲了一下我腰間的劍。
張良沉默了一下,竟然很快笑出了聲:「良顯然別無他法。」
我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以先生大才,若是在出名前便死了,倒是真的可惜了。」
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過分。
形勢比人強,我為刀俎他為魚肉,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倒是張良,此時忽然道:「良雖不才,對面相一說,倒是略通一二。」
行了行了,這麼多年在君父和兄長的教導下我早就知道「略通一二」就是「我很厲害」的意思了。
「願聞其詳。」
「在下觀殿下,本應是早夭之相。原是死於非命,乃至於屍首分離,無法求得來世。」
我一怔。
五馬分屍一直都被認為最為重的刑法之一,因為屍首不完整……在古人看來,是無法投胎轉世的。
我想到我這個夢,一時倒覺得張良比我更像一個知道歷史的穿越者了。
我注意到了他話中的「本應」:「那現下呢?」
他忽然朝我一拜,眼神灼灼:「那便是看殿下想要走到哪一步了。」
我抬眼看著他,他那灼熱的目光……讓我有些發慌。
算上呂雉,這竟然已經是第二個試圖探清我是否有「取而代之」的念頭的人了。
我也不在乎他這問的是真心還是假意。
如果是真心,自然是看上了我好說話,想要輔佐我得到點利益;如果是假意,也就是說明他還打算拱火,最好拱得整個朝代分崩離析。
「我曾聽過一句話。說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想到這句話是陳勝吳廣中的一個人說的,而我現在又把這話提前轉述給張良,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我卻想說,鴻鵠又安知燕雀之樂?」
兄長曾經對我說,不同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那是他擔心我,擔心我過於早慧而作繭自縛。
我並不是因為愛兄長,所以才要委屈自己,才覺得若不是君父,那兄長做了帝王就好。
這並不是礙於兄長而做出的犧牲。
雖然遠不及「蜜糖」和「砒|霜」的差別拿來比喻的地步……但也相差無幾了。
「……這般,倒是可惜了。」張良嘆了一聲,說來也是好笑,剛才我還說我會可惜他,現下卻變成了他可惜我。
沒等我說什麼,就聽到他話鋒一轉:「方才在下提到了一句殿下的面相……實則,良已經看不清了。」
他說:「良已經身入局中。」
*
我把張良拘在了身側,便是吃飯睡覺也不讓他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內。
他問我要是胡亥想要向他打聽消息該如何是好,言下之意就是擔心打草驚蛇。
當時,我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捧著我記錄下來的布陣口訣。
和張良認識久了,我原先那些在偉人面前的包袱也就越來越輕了,也已經不去思考在他眼中我是怎樣的形像了:「隨便扯個理由。比如李由不在我身側,本殿下看上了先生你的貌美,便不想再同先生分開之類的不就行了?」
我看著他滿臉的無語,笑出了聲。
我當然知道我隨口說的這個理由,簡直不能再扯淡了。雖然我的名聲確實因為李由經常會前來我府上過夜的緣故,說不上多好聽,但也沒有差到說君父出事的時候,還是會想著那種勾當的人。
可瞅著張良變臉,還是有滿滿的成就感的。
我有時候看著張良,也挺能理解為何自古渣男多,看到一個更漂亮的就喜歡上另一個了。要不是我對李由之心日月可鑒,倒說不定真會有點興致。
大考大玩,小考小玩,我嘛現在當然是要全力放松咯。
我合上書,站了起來:「先生不必憂慮。我想十八弟已經不會再來問你了。」
我叫來侍從:「去李斯大人一趟。就說我即將前去拜訪,問他是否方便。」
拜訪李斯的時候,我也帶上了張良。
「殿下果真那麼不放心在下?」許是張良能看出來我對他的欣賞,最近他在我面前說話越來越旖旎,普普通通的一句話也能說得那麼曖昧。
被人討好的時候,總歸是開心的。
我轉過頭,亦輕聲道:「我以為,這才是對先生最好的褒獎。」
我沒聽他的答復,便推開了門。
李斯早已正坐以待。
李斯只手做了一個動作,侍衛和侍女們便秩序地走出,張良沒動,我也沒說什麼。我能夠感受到,李斯的目光在張良身上停留了片刻,接著,他便仿佛沒看到張良一般,看著我徑直對我道:「昔日,犬子欲隨大公子一道北行,臣曾出言阻攔。」
他好歹是李由的父親,長得自然也是不差的,甚至可以說是個帥老頭。
而且他還長了一張忠厚的臉,一看就像一個忠臣。
「臣道,便無需從龍之功,李家也可以三代平安。又何必參合進去?那小子卻答:『那是你的道,並非我的。』」
我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李斯對李由的關心,而是因為李由的話。
……我是真的有點想他了。
「犬子會這麼做,賴因君故。」李斯只是輕輕點了這句話,這正是他聰明的地方。
他對李由的關心,乃是天經地義。要是說多了,就變了味。
「十殿下今日前來,可是為了大秦?」
……倒又是一個問我「可想取而代之」的人。
我剛想笑著搖搖頭,就聽見李斯突然放了個大雷:「依臣之見,臣之長子由,可堪為後。」
他說這話的之前,甚至先打量了一下張良。
……欸?
原來女帝的丈夫也叫後的麼?不不不,重點不是這個。
「我對大位,並無半點覬覦。」我哭笑不得地第三次聲明了自己的想法,這次情況卻少許有了變化。
李斯仍然是恭敬地彎著腰,但是神色卻變了:「十殿下又怎知,大公子是怎生想的呢?」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若是兄長也……我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因為這不可能!
和我不一樣,公子扶蘇是被大家認為是隱形的儲君看待了多年,他怎麼可能對這個沒有想法!
但是……但是……如果兄長對此感到痛苦……?
「如今情況尚無定論。」
李斯聽著我的推脫,他保持了沉默,卻是笑了一下。
就算是我,也能感受到裡面的嘲弄。
——怎麼可能沒有定論呢?除非君父得以永生。
可成仙一事,前所未聞。
仙人的存在已經過了將近千年,這千年之中,就再也沒有傳言了。
有靈力的存在,和真的能修仙成功,是兩回事。
便是我,就算看到了會稽零式,又對君父有多少信心呢?又有多少,來自於是對君父的盲目信任呢?
……我不敢捫心自問。
「丞相方道,從龍之功之於您已並無裨益。」我輕聲道,「莫不成丞相打算對此破例?」
李斯不答。
「看來,丞相是想做個純臣。」就算我故意帶著諷刺,李斯的表情也絲毫不變,「既如此,便是萬一造化弄人,陰嫚不幸又有幸之中問鼎中原,陰嫚也不會做此打算。」
「非是陰嫚對由先生無意,正是源於在意,才不願如此。」
我想,李斯或許不會理解吧。他甚至覺得,我說的可能是托詞。
因為李斯是個不折不扣的結果主義者。
「我的婚事不是一錘子買賣,由先生也不是幾斤幾兩的商品。我中意由先生,並非因為他是您的長子。若有朝一日我們成婚,也是因為我心悅他,而他亦心悅我。」
就結果上來說,完全出於愛意的結婚,和摻雜利益的結婚並無多大差異。
可於我而言,卻是不同。
「這便是我的道。」
——我的道,曰不悔。
一點點細小的心意變化,都有可能招致我的道的偏離。
「丞相既已決意不會插手……還望丞相今後莫要改變心意。」我轉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張良跟上,朝外走了出去。
我這次前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但是,和來之前不一樣,此時我的心中已經縈繞了些許不安。
……我想,我有必要去聯絡一下兄長了。
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換做是往常的我,想來已經不惜用掉第二個傳音符了。
可要知道,關系親密是會讓人害怕的。
越是關系好,反而越是不敢說出口,越是小心翼翼,生怕什麼被毀了。
君父編織的繭,漸漸變小了。由原先撐滿整個房間的絲,也慢慢裹成了只有一個人形的大小。
於是我們便一路北上。
按照丞相李斯的建議,若有萬一,必然得在鹹陽下葬發喪。假如讓我就朝廷的穩定性建個模,必然是以都城鹹陽為中心的一個不對稱的輻射模型。
這一路上我帶著張良,幾乎一直守在了君父的車廂裡,自然,會稽零式也在。
原先那個假扮君父的人形人偶還是扮演者自己的角色,君父的繭也安安靜靜地待在車廂中的一隅,若不是繭還是溫熱的,我手上的定秦劍也沒傳來信號,我說不定也會放棄希望。
沛城的兵力我已經去信給呂雉,讓她即日起兵了。
前不久,韓信和我說科學府攻破了一個課題,是「司南」。
那個巨大的指南針,只有裝在車子上才能運載得動。我把它改造了一下,讓它的「南」變成了「我」——只要我動用了靈力,這個指南針便會永遠指向我所在的位置。
可以說是尋人利器了。
我們這一行隊伍像是君父沒有出事一般地繼續南巡,繼續在某些個城鎮歇息,上交給君父的折子也繼續被批復著——我看著身影日漸消瘦的李斯,忍不住替他點了根蠟。
社畜是真的慘。老板沒法干活,只好自己全包了。這麼靠譜的總經理哪裡找!
兄長駐軍在上郡,也就是今陝西境內。
要是按照目前的行程繼續,他帶軍隊前往最附近的地方,全力趕路不下十天就可以全軍趕到。
問題就是在於,無故帶走駐軍,是殺頭的大罪。無論是將軍蒙恬還是監軍扶蘇,都會受到責難。
而且假使君父成了神志不清的……怪物,這樣的情形是不能被太多人目睹的,一旦被看到,秦的滅亡,會被認為是天命。
調令的事情好解決。
我只消偽造一份即可。
君父的印章不出意外在臣相李斯手中,我想了一下找到他,直接打暈了他。
欸看在他是李由的父親的份上,不要把他卷進來比較好。
草擬文書我就交給了張良,我讓他務必口吻學的要像。
至於我,就負責偽造字跡。
可不要小看天|朝的學生!!模仿父母的簽名那都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好嘛!再加上我的毛筆字可是跟著兄長學的,而兄長,也練的是君父寫的字帖。
問題就是,我這份偽造的調令,能騙得過天下,唯獨騙不過公子扶蘇。
就算是再怎麼模仿的字跡,還是能看得出端倪。何況公子扶蘇想來已經知曉,君父意識不清的事情。
我捏著我因為猶豫很多天如今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傳音符,終究是輸入了靈力。
傳音符亮了。
我聽到一旁的張良,輕聲地「咦」了一下。
我沒工夫理他,因為此時兄長的聲音已經傳來:「……十妹?有何變故了麼?」
我垂下了眼。
有時候沉默,遠比言語來得有力。
兄長一時也沒說話了。
片刻之後,他才慢慢說:「是因為不便同我說麼?這樣的話,我去叫尋繹——」
「不。」我快速地打斷他,可是這個時候我還是不知道我能說什麼。
「嗯。那我不叫。」兄長沒有催促我,沒有嫌我這樣無故浪費靈力的行為,就仿佛……他在身側,陪著我一起沉默不語。
我幾乎都要落下淚來。
「……兄長曾道,無論如何都會站在我的身側的吧?會替我撐起一片天,會讓我做我想要做的事情?」
我無比討厭這樣的自己。
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應該試探的東西,因為它太過的脆弱。曾經的承諾也好,心中浮現的情感也罷,那都是真實的。可那不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何況,我現在做的,不過是以退為進罷了。
「是啊。除了十妹要做壞事的時候,那樣的話我必然會阻止你的。」我甚至可以想像到,另一邊的兄長必然是半虛著眸,表情帶著安撫著的溫柔,「所以,十妹,發生了什麼嗎?」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捂著臉,泣不成聲地道:「……哥,救救我。」
「……如果你不來的話,我可能會死。」
我看著傳音符在風中自燃,手中連傳音符的灰燼都沒能握住。
我擦掉了眼角的淚,清了清嗓子。
「若是天下的女性都如殿下這般的話……在下可不敢婚配了。」張良在一旁若無其事地說著風涼話,我看著他遞過來的帕子,還是接了過來。
我穿越前覺得隨身帶著手帕的男性都有點一言難盡,但後來,知道兄長為了能給我及時擦掉眼淚而手帕不離身,古代又沒有紙巾這樣的東西,以至於我的觀念發生了改變。
我用著帕子抹了一下淚,捏緊了手帕:「那先生可得小心了。陰嫚的演技,在天下的女性之中,不過是下流的水准。」
在多少還是有些男尊女卑的世界,女性最好的武器,就是男性對女性的輕視了。
眼淚只是其中的一個法子。
而且這種手段,對越是心疼你的人,越是見效要好。
……這只是一場為了騙得公子扶蘇一諾來的戲碼。
公子扶蘇重諾,他說了會為我調遣軍隊,縱使提前知道了我的委屈我的害怕只是一場欺騙,他也會這麼做。
要是我不這樣行事,在沒有君父真正的命令之前,他想來是不肯輕舉妄動的。
事急從權。
「事成之後,我會再親自向兄長道歉的。」我對著張良揮了一下他的手帕,「等洗淨之後我再還給先生。」
現在的問題就是,我該怎麼撐過這十天了。
我同我哥約定好了,他帶著部隊,要在城外五十裡處駐扎。等他到的時候,就放個信號彈。
而我沒有指示就是原地待命,放了信號彈就是進城。假如我有使者,那他會拿著我的佩劍作為信物前去。
而沛豐的兵,只有一千人。則到了便直接入城。
我有想過胡亥手上會有多少兵力。
最起碼不可能會比扶蘇公子手上的兵力要多,至於超過一千人……也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我沒能想到,胡亥竟然能帶來都城的兵。
守著都城的是右丞相馮去疾。
秦雖有二相,李斯為左丞相,馮去疾為右丞相,秦以左為尊,自然李斯就是在馮去疾之上。可整個朝中在稱丞相之時,默認指代李斯……馮去疾的名聲可見一斑。
馮去疾到底怎麼搞的!還是說他和馮劫兩個人在胡亥這邊下注了麼!
我被困在宅中,身後是還在化形的君父,身前是千軍萬馬,能夠支配的人只有一千。
我至少還需要撐上七天。
我提著劍,朝著為首的胡亥怒目而視:「胡亥,你可是要謀反!」
「決意謀反的,倒是皇姐吧?」胡亥摸著他的弓箭。
方才便是他一箭,直接射穿了偽裝君父的那個人偶的腦袋,畢竟在制造這個人偶用的是邊角料,只是大概拼湊了個形狀,沒有太多的防御功能。
當下一片嘩然。
若是君父還在,眼下絕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形。正因為「君父」已經被戳穿,現在還在繭裡面的他又沒有任何說服力……反倒是成了君父下落不明甚至身首異處的證明。
說不定他還能倒打一靶,編造一個我才是殺了君父或者把持著君父的謊話,打著「清君側」的旗號。
果不其然,他舉起了一份調令,正是我偽造的那份:「這便是最佳的證明!無故調兵遣將,假借君父之名,素聞十皇姐博學多才,敢問此為何罪?」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像是在看一場滑稽的鬧劇。
我只有一千人。這一千人如今只是提著盾牌阻擋箭支,就已經是極限了。讓他們前去廝殺,無疑是送死。
我只是看著胡亥:「如今君父尚未斷氣,趙胡亥,你便不怕君父醒來之時,向你問罪麼!」
修仙的人,眼力都很好。
縱使是這樣的距離,我也能看到他搖了搖頭,聽到他說:「十皇姐,你真的從心底覺得,會有這一日麼?」
「還是說,你只能帶著這樣的奢望了呢?」
……我討厭這樣。
一個兩個的,都是在否定。
當然,我也說不上多麼相信。
只是年幼的時候我敢摔了君父的丹藥,想著這裡面盡是會奪人性命的水銀,是道士術士的哄騙之詞,永生之道,絕無可能。
可我現在已經沒有拜托君父放棄自己想法的勇氣。
君父應該認命,提前立下太子,最好他在世的時候就讓扶蘇繼位……這樣的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就算我知道如君父所願的情況的可能性很低,就像是單發出貨的願望,明知渺茫卻仍然抱有希望,我是無法直接跟君父說:「這不可能,請你為了你創造的帝國和更大的可能性而放棄這一切。」。
這是君父最後的願望,這樣做太過於殘忍。
定秦劍在我的手中轟鳴,源源不斷的靈力順著劍身傳到我的手心。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
以我為天元的棋盤展開,眼中的世界由星羅密布的網編織而成。
我執起白子,手向上一翻。
「啪!」
陣法天成。濃郁的霧聚成了一團,在空中彌漫。
「那便等罷。我的所願,是否會為奢望。」
迷霧籠罩之下,我已經看不到胡亥和他的軍隊的身形,他們被困在了陣中,我不打算傷他們性命。
只消等待。
——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主線·他若成仙
仙人一劍山河便定
在兄長帶來軍隊趕來之前,一直他們關在迷霧中——這樣的理想狀況並不存在。
因為我靈力不夠。
雖然我前幾天剛做出守著君父十日不睡的戰績,但閉著眼假寐保持意識清醒,和源源不斷地消耗靈力還是不一樣的。
手中的定秦劍像是一個增幅器,它可以將空中彌漫的靈力分子比我本人更迅速地進行轉換,可比起消耗還是遠遠不夠。
幸好,我還是氪金玩家。
我的身上有不少保命法子,君父和兄長還有其他人當初送了我一堆玉啊寶的,每一個寶貝裡面都存了不少靈力,我一邊心疼地把它們一個個捏碎,一邊暗暗發愁。
就算是這樣,東西也是不夠的。
呂雉帶了一千人,其實只有七八百人。她和我說她處理了一部分不聽話的,我沒問細節,就在方才她告訴我,他們為了加快行軍的步伐,隨身沒帶多少糧食,想來很快就要吃空了。
雖然人十天不吃飯都還是有可能活下來的……但拿什麼打仗啊?
這個鎮上的官府的官糧的倉庫我已經讓他們去搶了,可是這幾年收成不怎麼樣,這個地方也沒有特意儲糧的習慣——要是有了才奇怪,按照秦律,說不定官吏都要掉腦袋。這跟儲備鐵一樣,都是造反的標志了。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苟,可苟也是要有資本的。再這樣下去,我好不容易續了幾天的命,也要浪完了。
我瞅了一眼我身後的張良。
呂雉見到張良的時候臉上的驚訝不似作偽,結果還沒等我問,張良自己就說了:「良曾有幸,見過她丈夫(『是前夫。』我糾正道。)一面。」
他甚至還言辭鑿鑿地跟我扯了一堆,什麼「他當時見紫氣東來就去了沛豐啊」,什麼「卻並未想到原來是殿下您啊」的恭維話。
……我感覺到張良在我心中的形像搖搖欲墜。
他是真的雲淡風輕,我都急得火燒火燎了,雖然我轉念一想,他畢竟因為秦一統天下而被滅了全家,還不許人家高興一下嗎——可我確實還是很想打他。
可正在此刻,天邊突然綻開的火花打斷了我蠢蠢欲動的念頭。
那是——信號彈。
我站在庭院中,三日未睡的緣故眼睛疲倦得睜不大開,我驚訝地望著天邊的信號彈,遲鈍的大腦慢慢加速:這怎麼可能!
僅僅三日,僅僅三日的話兄長怎麼可能趕得及!!
不,假如是輕裝上陣,一路不眠不休沿途換馬狂奔而來的話——
我抽不開身。但這顯然很有調查的必要。
「看來,殿下要等的人,似乎已經提前到了。」張良同樣望著遠方的天空,當他轉頭望向我的時候,忽然一笑。
他的語速仍然是帶著音韻的美感,不緊不慢地:「良願自請前去接頭。……若是殿下信得過在下。」
……他提前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我因為陣法的運行抽不開身,呂雉在才能管住這七百個人所以也不行,會稽零式是最後的保險,最好讓他一直居於君父身側寸步不離……我已經別無人選。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解下了別在腰間的細劍。
「這是大公子贈予我的劍。」我遞給他,「無論來者為何人,劍上銘刻著我的名字。至於情況如何……你可自行決斷。」
張良此時恭恭敬敬地接過劍:「良必不負殿下之托。」
他直起身,方才曇花一現般的規矩迅速就消失了,他看著欲言又止的我,搖了搖頭:「雖然殿下不信任在下也是情理之中——」
他拉長調:「若如是,殿下再取良項上人頭亦不遲。」
我無奈一笑。
假如張良真的拎著我的劍跑了,或者跑到我的援兵那裡胡說八道,我估計也就沒有取他腦袋的機會了。
這種明明彼此心知肚明,稱不上安慰的安慰,卻奇跡地讓我心中的疑慮減輕了三分。
「那便托付給先生了。」
我疲倦地倚著定秦劍,從身上掏出了一把白扇子,扇面上還寫著「我爹牛逼」四個大字。
我合起扇子,拿著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肩。
扭過頭,君父的身姿……其實也就是繭,我還隱隱約約能夠看見。
我那麼牛逼的老爹啊,您這一覺睡得也差不多了吧,再睡下去您可愛的女兒就要一臉悲傷地打出GG了。
我又把扇子撐開,扇面反面上寫了「我哥牛逼」四個大字。
老哥啊,算算時間你也應該要到了吧。我猜應該是李由帶著先遣部隊到了的,也不知和張良會面得怎麼樣了……你們可得想個好主意啊,這樣下去本鹹魚就要成為死魚了。
哎決定了,這次我要是能活下去,我一定要給自己寫一個還是我最牛逼的扇子!
眼前的陣法又再變動了。
我無奈地又下了一子,陣法變動隨之而來,我身上的靈力也愈發稀薄了。
看來胡亥也會破陣。這樣下去,我能堅持的時間又少了一大截。
一個黑色的點突然朝我襲來,我差一點就揮出了手中的扇子,定睛一看才發覺這是一只信鴿。
信鴿落到了我的肩上,迅速地就化作靈子消散了。
……我磨了磨牙,有點想揍人。
我怎麼沒想到!看個面相掐指一算都那麼准了,張良怎麼可能一點法術都不會!這樣的手段早點拿出來啊!
我根本不需要去「看」這封信,在接觸到我的瞬間,訊息就湧入了腦海。
大意是說胡亥他們的糧草正在從京中運來,因為擔心京城出事,所以哪怕李由帶了兩千人馬過來,他們也只能優先闖一趟京中。不然麻煩可能更大。我哥呢,還有三日就能到,讓我多堅持堅持雲雲。
……堅持你妹!
雖然我很想這麼抱怨,但我知道他們做得對。
截了糧草才是最優先的,更別提兩千人馬在我這邊其實也起不到多關鍵的決定性作用,都城又那麼要緊……我一直沒瞅見李斯的身影,他要是被逼著在京城發個喪給君父搞個葬禮……哦吼,基本涼涼。
我的目光再次望向了遠方。
哥!哥!哥!您聽到你妹妹我殷切的呼喚了麼!
……我覺得我哥可能不在服務區。
我又堅持了一天一夜,我看著我周圍散落一地的財寶的殘骸,眼前的大地在震動,這是即將出陣的跡像,可我已經沒有力氣抬手落子了。
我索性收了所有的靈力。
不過不要緊,裡面的人被關了這麼多天想來也沒什麼力氣,我的身後,還有精挑細選選出來的弓箭手,只要那個瞬間取了胡亥的性命——這是下下之策。
我知道這個法子不靠譜,我原本身上都帶了這麼多保命的飾品,想來胡亥也會有不少。所以我抓起了我手上的扇子,箭支只是虛晃一招,已經沾著我的血的扇子和會稽零式才是最後的一招。
當煙霧散開的瞬間,箭支如雨,那並不是一邊的箭支,而是……雙方的!
曾經君父贈給我刻著木蓮的簪子發揮著最後的功效,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透明的防護罩,箭支擊打在上面乒乒乓乓地,防護罩的顏色也就越來越暗。
直到,這支白玉簪應聲而碎,原本挽著的長發也就自然地滑落了。
我聽到身後士兵的哀嚎聲,沒有趕回頭去看。
我只是握住了手中的扇子,手腕一翻,正當我即將將它丟到空中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無比熟悉地嘆息。
腳步聲悠悠,我能夠輕而易舉地分辨出這個人是誰。
眼前的胡亥的臉色,也從原先自信的篤定變成了不敢置信也是最好的證明。
還沒等我轉過頭,那人已經來到了我的身後,替我握住了我已經單手拿不動了的定秦劍。
我靠著他的胸膛,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君父?」
我側過頭,看著他那一張明顯變得更為白皙的面龐——你敢相信!這麼近的距離我甚至看不到他臉上的毛細血管!就這一點注定會讓所有女性(比如我)嫉妒了好嘛!
君父握住了我的手,輕笑道:「的確是朕。好了,小十。接下來看好了。」
他鮮少在旁人面前這般親昵地喚我,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我確實覺得此時的君父像是褪去了凡間的塵埃,掙脫了塵世的禁錮,宛若世間萬物都無法將他束縛。
他握著我的手,我握著定秦劍。
君父的聲音就在耳畔擲地有聲地響起:「此招,名為——」
風,動了。
越聚越大,彙聚成漩渦,而我們安居在漩渦的中心,毫發無傷。
昔日,盤古一招便可開天辟地。
而此刻,君父拿起了劍。
定秦劍在我的手中從未有過地轟鳴著,大地在回響,天空在這個瞬間漆黑如墨,無數的靈力自發地在劍身環繞著。
君父在漩渦的中心,自然而然地發著光。
像是,不,正是出塵的仙人。
我的手被他牽引著,劍身一橫。
「——一劍定山河!」
世界在此刻像是靜止了。
直到下一秒,風聲呼嘯著,無數的氣流散發而開,遠處的山硬生生地從空中劈落!
不知道是誰先丟落了手中的兵器,徑直跪拜著,磕著頭。
「——陛下饒命!」
我怔怔地看著遠處被切開的山巒。
一劍定山河。
定秦……原來如此。
這是毋庸置疑的神跡。
君父收起了劍。
我聽著他的聲音含笑:「方才,小十可有看清?」
我突然想起了在我幼時,想著君父要是哪天能立於群山之巔,負手而立,長發飄飄,只需一劍,山河便定的時候,我雖不是天下第一,但總歸是天下第一的女兒,只需要負責喊666就行了。
而此刻,他側著頭看著我,像是在說,看,他做到了。
我就知道。
喜悅的淚水不自覺地湧現,我的心中充斥著無需言明的喜悅。
「君父果然能做到!」我正打算撲到君父的懷中,突然腳下一頓。
雖然我爹修仙成功了我很高興……
「……但是君父您為何是這個樣子?」
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麼看這都是蛾子吧!!
你還我那個威武霸氣無比帥氣的君父來!!!
另一可能虛無縹緲
我看著我爹的樣子,嚇得劍都掉了。
……雖然我爹醒了我本來就拿不動定秦劍了。
但是那是什麼啊!!爹你的眼妝真的很奇怪啊!!還有額頭上的那三個鑲嵌的……寶石?還是什麼的,這是要做二郎神麼!!您從哪裡學來的化妝手法,那個美妝博主是誰,我要給這個教程一萬個差評!
然後我的目光落到了君父背後的翅膀上。
我爹醒來變成一個鳥人了,怎麼辦,急,在線等。
我幾乎是痛心疾首地看著我爹。
要知道古今中外當鳥人是沒有好下場的啊!而且這種角色一般都出現在反派役中,比如說什麼白【嘩——】·解鎖(不對),又比如說什麼藍【嗶——】惣右介。鳥人這個詞真的是罵人的啊爹你快醒醒!!
「哎,小十覺得這不夠好看麼?不過,這尚且不是完全形態。」
不不不爹您難道還要像數碼X貝一樣搞個什麼究極進化麼!
我在腦內瘋狂吐槽,看向了身後的那個繭。
繭上有個明顯的破洞,君父便是破了此洞才出。
人家都是化繭成蝶,我家君父偏偏要走不尋常的路,來個破繭成蛾。
我看著我眼前君父的蛾子的造型,恨不得捂住自己被閃瞎的狗眼。
我爹偏偏還一臉委屈地看著我:「許久未見小十,倒覺得小十現在不怎麼高興。」
看著這樣神情有點落寞的我爹,我心下一軟:「嗯。還尚未同君父說上一句恭喜。」
君父能夠平安無事地修仙成功,真的太好了。
因為我什麼都不用去干,什麼也不用去想。
我甚至沒有興趣看不遠處已經自己丟下了武器的胡亥,已經不用我操心的事情我又何必在意呢?畢竟又有何人,膽敢對君父拔刀相向。
……然後我就想起了君父先前對我的拜托,萬一出事就讓我解決他。
我的臉猛然一黑。
「哼。兒臣去睡了。」我推開正打算給我來個愛的抱抱的我爹,嘖是錯覺麼,我總覺得我爹醒來之後感情外放了不少,我其實喜歡的Type還是性冷淡的男神風,像原先不熟的李由那樣,「兒臣已經三個月不曾好眠。」
我努力讓我的眼神顯得有殺氣。
在擁抱上我那柔軟的床鋪的瞬間,我的意識就不清了。
睡夢之中似乎有誰摸了摸我的額頭,我不耐煩地一巴掌拍了上去,隱隱約約聽到一聲熟悉的含笑;又似乎有誰替我捏了捏被子,留下一句「好夢」便悄然離去。
我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睡的我整個人神清氣爽。
我醒來了之後還是不想起床,抱著我的被子滾來滾去,趴在床上猛地吸了一口氣:「啊啊啊床果然是我的真愛!我愛我的床,就算是清晨的陽光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隨即,我聽見房間內傳來一聲輕笑。
我驚慌地轉過頭,前些日子我用靈力用到枯竭,現在我連最基本的一個凝水訣都搓不出來了,我看著朝我微笑的我哥,抄起一個枕頭就往他臉上打去,一邊用被子蒙住了我的頭,大喊道:「你別過來啊!!!」
「哥!你怎麼能夠不經過我的同意就進來!」
這個天氣熱,長發睡覺真的很麻煩,我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把頭發撩起來擱在枕頭上的,現在我肯定亂糟糟的!
門猛然被撞開,我聽著李由氣息不穩地問道:「殿下!怎麼……」
「你也給我出去啊!!!」
我,嬴陰嫚,今天經歷了蓬頭垢面的樣子被我哥和我男票看到的雙重打擊。
深感心累。
「哎,我本以為十妹想一醒來就看見我的……」我哥搖了搖頭,做出了一副西子捧心的樣子,「可真令人傷心。」
我摸了摸自己已經梳好的發髻,安心地舒了口氣,冷笑了一下:「何故悻悻然做婦人樣?」
我哥一臉笑而不語。
每次看著他這張臉,我就不好意思懟他了。
實際上要是君父原先那張臉,作為一個顏控,我肯定也會對他的歸來更熱情一點。
更別提我在兄長面前還有點心虛。
「說來兄長,前些日子……我騙了你。」我原原本本地說出了上次在傳音符中我耍的小聰明。
兄長搖了搖頭,用著看著「傻孩子」的目光看著我:「我自然早就知曉。」
他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暖柔和。
他的口氣也是那麼的雲淡風輕:「沒事。正好我也沒及時趕到。」
我有些不太好意思:「嗯,反正君父及時醒來了,那便算是扯平了吧。」
「你啊。」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很快,我聽著我哥繼續道,「對了,十妹可想知道這件事的後續進展麼?」
我一臉驚恐地瘋狂搖頭。
哥!你是魔鬼麼!
我就像是一個已經拿到高考成績的考生,而現在你的老師問你,你想不想知道答案,你到底錯到了哪裡。
不不不不用了,我,不求甚解。
反正我現在成績也出了,也被我想去的學校錄取了,自然就對成績沒有異議。接下來又沒有這種類型的考試了,也就沒有找個錯題啊吸取教訓的必要了吧?
我還特別虛偽地說了一句:「沒事。我相信君父的決斷。」
我看著我哥做了一個鮮少做的舉動。
他聳了聳肩。
「君父眼下可不敢來見你。」我哥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壞笑,「君父最後決意將十八弟囚禁,而並未就地格殺,君父變有點心虛:他說這讓你受委屈了。」
我聽到這裡,翻了個白眼。
我哥一臉興衝衝地,還自己拍了個掌:「我就說十妹不會這般小心眼!君父偏生不信。」
「……兄長,你怎麼在外面呆了不到一年,就變得這般……惡趣味了?」
我看著我哥,深覺得自己像是個老母親,生怕自家大齡兒童在外面學壞了。
說是完全不介意,那肯定是假的。
我不喜歡胡亥,他想殺我是貨真價實的,再加上又有那個夢境作祟,便是我自己,也沒設想過要怎麼殺他,我又不是變態。
按照律法理應問斬,我爹有點小私心……也正常啦。
要是君父哪一天真的虎毒食子,我才要擔心他是不是走火入魔嘞。
於是我非常冷酷地敲了敲桌子:「行啊。讓我這個受害人諒解一下,交錢啊。」
這種沒有任何對錯的時候,談什麼感情,太傷錢了,還是按照正常流程來吧。
想減刑?OK。請拿出受害人諒解書。
想得到我的諒解?OK。請掏出真金白銀。
我不免有點可惜,要是張良還是韓宿就好了,我一定要讓他開一份長長的索賠單,給我的精神損失費開得高一點,我就不信我挖不空胡亥的老本。
我哥又挑挑揀揀說了一些事給我。
他說張良已經親自告訴君父他不是韓宿而本是通緝令上的那個犯人的事情,君父也因為他這次的功勛親口赦免了他,並且打算給他升個官。
李斯確實是被抓了,差點晚節不保,還是李由這次立了點功,功過相抵。
韓信一直在京城,他新造出的「多多益善號·簡易版」立了大功,想來也會被重用。
至於呂雉……君父甚至也親口過問了。不過據君父所說,女子在朝中為官還是會有點風險,讓呂雉自己去想直接上朝還是想跑到我這邊撈個職位當當都可以。
我因為過度勞累,身體的疲軟期也隨之而來,也發了一點低燒。索性沒什麼大事,就是要注意好好休息,至少有一個月不能試圖去用靈力。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你能想像一個會了「清理一新」的小巫師在暑假不能施法的絕望麼,很多時候我的身體下意識地都做出了動作了,就被一旁「虎視眈眈」已久的李由給拍掉了。
李由當然是第二個來探望我的人,後來他就賴我這不走了。
我身體現在這樣,最好不要移動,可京城還有一大堆事情,君父不得已帶著一波人先走了,走之前還看望了一下我,給我許下了一堆空頭支票。
我哥沒走,他負責看著我。
張良也走了,他走之前還跟我道了個別。
張良進來的時候,李由自己就回避了,我都來不及喊住他……我哥也朝我揮了揮手給我使了個眼色就走了出去,一時之間我坐在床上,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渣男。
我哥原先就笑話過我,他先說我明知張良的身份還把他放在身邊簡直太亂來,後來又說我魅力非凡。
……我哥肯定學壞了!!
不過他看似無意的一句話倒是點醒了我。
「也不怪尋繹反應過度……那位良先生,本就同尋繹性子上有點像。」
原諒我那個瞬間腦子裡閃過了無數個白月光X替身的文。
於是這次張良進來,我也好好端詳了他。
他會和李由有點像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貴公子要學的禮儀也都差不太多,而且樣貌上都是翩翩公子型,只是張良更會說話一點,而李由更靦腆一點,兩個人又多少有些腹黑的屬性。
不過張良被調戲,他的嬌羞是那種裝出來故意逗我一樂的,而在這一點李由真的比他真誠太多。
兩個人分明就不怎麼像嘛。
張良進來,先是向我行了個大禮:「多謝殿下。」
如果說在李由面前我還會皮一下「謝什麼」,在張良跟前,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我也沒心思糾纏了。
問題是在於他是怎麼知道,我在君父跟前提了一句「張良,可為相材」的事情的?
不過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無論張良有什麼壞心思,在現在的君父面前都沒個卵用,我對此有充分的信心。
而且又不歸我管!真的超開心的!
「還未祝先生,今日之後,青雲直上。」
「承蒙殿下吉言。」
一般說到這裡,他就應該告辭了。
張良沒有說話,氣氛的驅使之下我也沒催促他。
直到我聽到他問道:「……殿下,可有悔意?」
只一瞬,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還是在問我,明明有居於眾生之上的機會,放棄了這個會後悔麼。
有的人生來就是冒險家。想要往群山之巔而攀登。
我也收斂起了我臉上的笑意,端端正正地道:「有何可悔?」
張良嘆了一聲,又一拜,拂衣而去。
張良,可斷面相,定生死。
他是看到了我什麼可能麼?我的心情已經十分平靜了。
想來每一個沒有上過清華北大的人,也會去想,要是高考的時候能夠超常發揮,進了這樣的高等學府又會如何呢。
可這樣的心情,卻未必是對於自己所在的大學的不滿。
我很開心。
比起張良或許能看到的,那個登上帝位,迎來虛無縹緲的可能的自己,一定更加開心。
立場截然不同轉變
我騎著馬,聞著清新的空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本鹹魚又活過來了!
生魚安樂死魚憂患,浪是一道光,如此美妙。
我在床上窩了一個月,捂出了痱子,感覺自己已經淪為一個廢人了。
我哥和我姘頭的過度照顧,讓我差點以為我是高位截癱。
可偏偏我拿這樣的過度保護一點辦法都沒有,對於別人的善意,我們總是難以拒絕,更何況這點善意隨之而來的困擾……也尚且在我的忍受範圍之內。
甜蜜的負擔嘛,我懂的。
而且我在床上躺著的那幾天,我哥給我彈琴,我姘頭舞劍,假如我沒有飲食攝入量的硬性規定,這簡直就是天堂!
我哥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少吃糖,多吃點排骨,以形補形,也不要吃醬油吃辣,會留疤。
我看著我的老母親,真的想當場給他翻個白眼。
可我忍住了。
我要是這個時候翻白眼,我哥一定會開啟碎碎念模式,跟我說我可以不像普世價值觀所認為的女性那樣賢良淑德,可至少要文雅。不說髒話少做醜態。
於是我嚶嚶地開始假哭:「哥!難道我連這點心願都沒辦法滿足嗎?」
我哥一臉不為所動:「怎麼和小孩子一樣了。」
什麼叫小孩子一樣啦!我!未成年!誰還不是個寶寶了!
我繼續哭:「哥!我難道不是你的小甜甜了麼!本小可愛很是傷心。」
「小可愛……」我哥重復了這三個字,我後知後覺地想:哦吼,好像這個詞彙……我又要翻車了。
有時候我也會對我的滿嘴跑火車絕望了。
「……許是可以被愛的意思?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啊?」
玩家·扶蘇公子發動了技能:裝傻。
玩家·嬴陰嫚受到了1000點傷害!Game Over!
我很是心痛。
結果我滿血復活繼續死纏爛打,那一天到最後還是沒能如我所願。
哎,郎心如鐵,我能怎麼辦呢。
當然是只有寵他啊(。
總算!這樣絕望的日子結束了!
我騎著馬,想要吹著口哨一路狂奔個三圈,然後我哥及時回頭朝我微笑,頓時我那點小心思就「咻——」地消失了。
在我身後的李由輕笑出聲,平時的話我肯定迅速回頭同他鬥嘴,但現在……我只是避開了他的目光。
此行我們是要進京。
在進京之前,我想到了一件事。
這件事原本在君父醒來之後我就意識到了,可我遲遲不敢面對,直到現在,再不問清楚,那就要遲了。
君父成了仙人,得以永生。
換言之,他將稱帝千年萬年,說不定屆時,我同兄長也都化作了世間的塵埃。
故而,公子扶蘇……永世與帝位無緣。
我很害怕。
要說什麼也許比我可能需要親手殺掉不是君父的君父更要害怕的,也就是我不得不在我爹和我哥之間,二者擇一。
我甚至覺得我要說的話很殘忍。
我沒有膽量去對已經成仙了的君父說,那公子扶蘇怎麼辦呢,他是否永遠不會是儲君,說這種類似「您退位吧」的大逆不道的話;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勸我的兄長。
而我唯一依仗的,不過就是我哥在乎我。
我一直不敢去想。
哪怕君父不曾言明,但公子扶蘇,是以這個帝國的繼承人來培養的。
除了也許有一點心軟的小毛病,可現在,公子扶蘇稱帝的可能已經完全被剝奪了。
我甚至要勸告這樣的他,不要對君父生有怨恨,應有敬畏之心。
我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因為胡姬的事情上,我對君父新生了怨恨,而是我哥勸了我。
——仿佛這個瞬間,我們的關系逆轉了。
「哥。」我問他,並試圖用這個稱呼讓我們更加親密,「你……想要做皇帝麼?」
人生真是世事無常。
前些天在李斯面前,我還希望我哥能對帝位有著執念,可是如今,我卻希望他不要對此有著期望。
「……十妹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呢。」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著我哥,試圖去尋找他是否生氣或者想要糾正我的跡像,可他卻搖了搖頭,「十妹也長大了。想來早就心中有數。」
他看起來有些惆悵,我張了張嘴,也什麼都不敢說。
我曾經以為,若是君父和兄長相爭,哪怕心懷愧疚,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後者這邊。
可此時此刻我動搖了,我甚至說不出來一個字。
「若是當真有那一日,聽好了,陰嫚,你袖手旁觀即可。」我哥拂了拂我額前的碎發,曾經他必須彎著腰才能做出這個動作,可是如今,我已經到了他的肩膀高,「我啊,尚未無能到,需要你的支持。便是君父,也必然會諒解你的。」
我猛然握住了我哥的手。
我想說,哥你是絕無可能打贏君父的;我又想說,縱使君父不會殺你,可之後呢?之後又該如何自處。我若是袖手旁觀……便是放任你走上不歸路。因為君父更強,只靠兄長……
到最後,我只能問他:「就……非爭不可麼?」
我哥突然撲哧一笑。
「十妹剛才的表情真的好難得一見。」他看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我,歪了歪頭,竟然看起來有點調皮可愛,「剛才是開玩笑的。」
「……真的麼?」我卻不敢信,「兄長當真對帝位——」
「若是毫無眷戀,想來必是謊言。」我哥的手動了動,我不自主地松開了他的手,他的目光渙散,此時的他,似是陷入了回憶,「自我出生那日,母妃便說,我應肩負起大秦的未來。」
我聽著兄長的聲音。
我從未聽過他提及他母親的事情,我只知道他的母親似乎是鄭國的女子,蓋因「山有扶蘇隰有荷華」這句鄭國的情歌,他因此得名。
「於是我便為此努力。我曾覺得,君父也是對我抱以期望的。」
「便是現在,君父想必也對你抱以期望才是!」我大聲地糾正著他,兄長輕輕地笑了:「嗯。十妹說得對。」
「我自然……也是肖想過帝位的。」我聽到肖想二字的時候,皺了皺眉,卻在我哥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做出了平常的神色,我哥看著我,笑著說,「只是這帝位,我也想過會不歸於我。歸根結底,這畢竟是君父爭得的天下,為人子女,我又以何來要求?」
「……而且,我也會害怕啊。」
我閉上了眼。
我完全能夠理解我哥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哪怕我跟我哥關系更好,我也沒有勇氣與君父為敵。
我說:「君父如山。」
當王朝的第二位帝王,是會讓人害怕的。
因為前任站在一個你難以企及的高度,會因此惴惴不安:這是君父打下的江山。若是就此敗了……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何況我們的君父是始皇帝。他是一座難以企及的高山。
然後兄長又揉了揉我的腦袋:「好了,這下十妹便安心了吧?」
我點了點頭,因為心虛還是沒有拍掉我哥在我腦袋上作亂的手。
明明扎頭發超級麻煩的!我哥也是長發,他可以玩自己的啊!
「不過,正好我也有一事要告知於你。」這個時候兄長松開了我的頭發,「我亦猶豫了好幾日,不曾第一時間和你談論。因為這一切,目前尚不過我的推論。」
我心下一沉。
倘若只是推論,沒有足夠的把握,兄長絕不會告訴我,讓我徒增擔憂。
「許是進京之後,君父便會詢問你的意見了。」 我哥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只需要抬頭,就能撞進他擔憂的目光,「你可想要長生?」
……長生?
我舒了口氣。
我原本以為,我哥說的問題還要更嚴重一點……僅是長生……雖然這也是個問題,但相較之下我便覺得沒什麼了:「兄長呢?」
「我尚且不急。」他只說了五個字。
「那我也……」我一頓。
本來也就是,我還正值青春年少,長生這個問題實在是過於遙遠。
可電光石火之間,我想到了一個人。
李由。
我用著詢問的目光望著我哥,我看到他輕輕點了點頭。
「尋繹無法修仙。他是七竅不通之人。」我哥握著我的肩,像是試圖安撫我,「我猜君父,會替你拿定主意。」
「不行!」我幾乎秒答,「這應該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
可除此之外,我亦不知道說什麼。
長生離我太遙遠,遙遠到那只是會在文學作品裡面出現的設定,至少此刻我對由先生尚稱不上深愛,可是分開……我也不舍得。
我認識李由已經將近七年。我見到他的歡喜和見到君父見到兄長的都不一樣。和他唇齒相依的時候我很快樂,看著他我也覺得輕松。在他面前,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做我自己。
我知道這場戀愛中毫無疑問是李由付出的更多,一直都是他在配合我的步伐,可是這種事情……
「因李大人之事,君父借機朝尋繹已有暗示。可尋繹卻不肯讓我在你面前提及。」兄長望著我,「君父亦對我說,他說你便是不長生,也會一世容顏不老,而屆時,李由必漸漸老去。而你以不悔為道,若是自行決斷,恐道心不穩。」
「我卻不這麼覺得。我所知道的十妹,便是明知前路苦痛,也是寧肯自己做出選擇的人。」
我看著兄長眼裡的鼓勵。
怎麼回事嘛,我最近老是遇到立場截然相反的事情和人。
平常都是我爹過度放養我,而我哥不贊成,覺得我需要一定的保護,現在又反了過來。
「嗯。我想自己和由先生拿定主意。」我垂下了眼,再次抬眸之時努力朝著我哥擠出了一個笑,「多謝兄長了。」
「不必勉強。雖然有點對不起尋繹,但我認為,十妹只需做出自己喜歡的選擇。」
我閉上了眼,不想去面對身後李由灼熱的目光。
直到今日,我還沒有和他說這件事。
我深吸了口氣,騎著馬的速度漸漸慢下來,直到同身後加速的李由並排而行。
「我會告訴你的。但我現在還沒做好准備。」我錯開他的眼,不敢看他。
「好的。」李由看著我,輕聲道,「由何時都准備好了。便按照殿下的心意來吧。」
而前方,京城的大門已經出現在了視線範圍之內。
我長長地吐了口氣。
首先,我還得讓君父改變心意才行。
一輩子的風花雪月
要說服君父並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我印像中,我幾乎沒和君父爭鋒相對過,唯一的一次爭吵,還是在為修仙吃不吃靈丹妙藥的事情上,這麼想來,這和君父控制欲超強的性格有些不搭。
但我轉念一想,也完全可以理解。
在大事上我習慣性聽我爹的,他的選擇一般都是正確的,偶爾出了差錯我哥又會替我頂在前頭;在小事上君父又一向寵我,這麼多年也就相處甚安。
所以我久違地感到了不安。
從君父修仙成功之後,我還沒怎麼見過他,也不了解他是否多少轉了性子,而在我能了解之前,就攤上了一件這麼大的事情。
我知道君父和兄長對我,是多少有些保護過度的。
這並不算是尋常範圍內的保護,但也尚未到病態的地步,而且正是因為這份心意,我才會這般眷戀他們。
而我現在要用君父對我的疼愛,去說服他對我的保護。
……怎麼有一點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感覺。
而且更不幸的是,我從見到君父的一開始就沒能做好。
心裡藏著事,以至於我完全無法靜下心來認真聆聽君父對我絮絮叨叨的說明,無論是我的屬官是誰還是胡亥的下落,又或者張良的近況……我完全無法好奇和在意。
我已經很努力讓自己顯得平常了,可這樣讓自己不要顯得那麼心不在焉的偽裝,在君父看來許是不堪一擊的吧。
「那麼,小十,你此次前來想和朕說什麼呢?」君父的語氣,甚至是和緩的。
我能在他的臉上看到笑意。
可在我看來,卻是暴風雨即將到來的前兆。
我緊張地握緊自己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氣。
在君父面前,我除了誠實誠懇之外竟然不知道任何的溝通技巧。
「我尚未想過是否長生。」我說,「對我來說,死……我的大限之日太遙遠了。」
那仿佛是來自別一世界的名詞。
我沒怎麼經歷過死亡,在我原先的世界,外公外婆去世的早,但那個時候我還不足三歲,沒有任何印像,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因此失去身邊親近的人:直到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死亡是只存活在別人嘴中的詞語。
這個世界,我本以為君父會成為我第一個失去的人。
可我無論怎麼想像,也無法切身經歷。
「我並不是說我不想長生,若是君父和兄長都長生,想來我的選擇也毋庸置疑。」我急急忙忙補充道,我希望君父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不要發生那種「一定是你這個妖艷賤貨勾引我兒子!」的惡婆婆誤會——我代入了一下我爹斥責李由勾引我的樣子,被雷得渾身抖了抖。
我搓了搓我滿手的雞皮疙瘩,陰差陽錯之間倒沒有那麼緊張了。
「兄長已經和我說,李由不能長生。即使我不長生,因為靈力我老得會比常人慢,也許終有一日,我與李由同行,便像爺爺和孫女。」
「不止是這些。」君父突然打斷了我未說完的話,他看著一臉迷茫的我,搖了搖頭,「不止是這些。」
「若只是容貌和皮囊,朕也許還有法子。」
君父朝我一笑:「小十心軟,是個好孩子。卻也更容易受傷。情之一字,向來傷人。」
他說我終有一日只能看著李由死去,而我們之間看到的世界也會變得不同,也就更容易產生爭吵。他說李由是長子,而我是修道之人,亦不容易有身孕。
我爹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的時候,我看著他,我想,這個時候的君父,真不像一個英明神武的帝王。
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又怎麼配去浪費他的心神呢。
可我還是不得不辜負君父的好意了。
「即使如此,兒臣也覺得,那是兒臣同李由二人自己才能決定的事情。」
我一瞬間不敢去看君父的眼睛,我有點害怕從裡面看到怒氣或者失望。
「但是,兒臣絕不會委屈自己。若由……李由他變了心,兒臣也勢必不會強求了。」
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多麼自私的人。
只要受到了傷害,無論曾經多麼喜歡的人,我都勢必不會那麼喜歡他了。
破鏡確實可以重圓,可是裂痕尚在。
君父嘆了口氣:「……朕怕你道心不穩,甚至滋生心魔。」
我努力擠出了一個笑:「求仙問道,若是不曾有心魔,又怎算完整呢?」
心魔簡直是一個百玩不膩的老梗了。
「便是生了心魔,兒臣也從來不懼。兒臣畏懼的,反倒是心生悔意。」
不悔道。
我打從心底喜歡我的道。
人生不能重來,我所願者,唯不悔而已足矣。
君父看著我,我努力克制我避開他的目光的衝動,也回望著他。
「也罷。」良久,他搖了搖頭,「你想要支配自己的人生……便如你所願。朕也不敢加以干涉,就怕許是有朝一日,你會對朕心生怨恨。」
「怎麼會呢?」我在心底松了口氣的同時,反駁道,「昔日,兒臣曾大言不慚地對君父說道,便是天下之人皆畏懼君父,兒臣也決不會如此。」
哪怕是再不安的時候,我也不曾擔憂君父會害我。
這是我承諾過的,而我一向言出必行。
我看著君父的臉上出現了淡淡的笑意。
「那麼小十,你一定要自我珍重,莫要讓朕不得不出手的情況發生。」
我看著君父的眼睛。在修仙之前,他的眼睛是如墨般的黑色,倒是現在,我看著他那雙狹長的赤橙的眼睛,突然在想,若是一直以來君父的眼睛是橙色的,我便會早就猜到,這個世界不是我所知的歷史的吧。
我看著他挑起的眉間。
有些事情無需言明,只要一眼便能知曉。
君父在警告我,只要我出了偏差,他便絕不會再如我所願。
「嗯。兒臣遵旨。」我在君父的面前,行了大禮。
他也就正坐在龍椅之上,看著我行著叩拜之禮。
等我拜完,他才揮了揮手,說:「去見你想見的人吧。」
他修長的指尖,在我眉間輕輕一點。
我能感覺到眉間一暖,此時此刻我竟覺得,我渾身充滿了力量,帶著無限的勇氣。
我幾乎是一路狂奔到了李由的府上,甚至來不及等他門下的人通報,就如風一般闖進了他的院子。
我進去的時候,李由正捧著書卷。
他看著我,滿臉都寫滿了驚訝:「殿下如此性急,可是發生了什麼嗎?」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揮了揮手,原本守在房裡的侍從們都退了下去。
我能感受到我的心髒在猛烈地跳動。
我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無法控制我心中滿滿地、即將溢出的情感。
在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的聲音還非常地干澀。
「如果、如果……如果我會千古,而你只有百年,即使如此,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麼?」
即使眉間的暖意還沒有散去,我還是十分害怕。
「你若是和我在一起,我縱使不能留有子嗣,我也絕不會允許你碰別人。」
我認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是封建糟粕,可我沒有辦法阻止別人這麼去想。懷孕和生子離我太遙遠了,遙遠到如果不是君父提到這一點,我完全都沒有想到。
「我會容貌不變,而你漸漸老去。」
那個時候,李由會不會對我心生怨恨?
「我甚至不想同你結婚,無論是嫁或者娶。因為若我們只是戀愛,便是分開了也不稱得上好聚好散。」
可若是我們成了婚,然後和離,曾經美好的一切也許都會淪為一個笑話。
我聽著自己這麼多的條件和要求,都想要自我唾棄了。
李由看著我,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若我只有殿下,殿下也會只有我一個麼?」
「那不是當然的麼!」我忍不住瞪了李由一眼。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花心的人麼!
「若是由有朝一日容顏老去,殿下是否會喜新厭舊?」
我沉默了三秒,認真地說:「看李丞相的例子,我覺得由先生便是老了,也是個帥老頭。」
李由側頭微笑:「嗯?」
「……應該不會啦。」我抖了抖,連忙說道。
「殿下說不會給我名分。」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大大方方地吐出「名分」二字的李由,整個人都驚了,「由自然是信任殿下,不會喜新厭舊的。」
他說歸這麼說,但身上的殺氣像是在告訴我,如果我敢這麼做我就一定死定了。
一瞬間,求生欲使我瘋狂點頭。
「殿下不想結婚的心情……由亦能理解。那麼,我們便談一輩子風花雪月的戀愛吧。」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其實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打算了,現在李由這麼快地就點頭了,我倒……感到了害怕。
「……你真的不用再想想麼?」
「嗯?殿下說的莫不成是搪塞由的借口?」
我搖搖頭,發自肺腑地說:「我不想失去你。」
「可比起失去你,我更怕你做錯了選擇。」
我看著李由,認真地說:「我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
我心裡洋溢著的情感,我該如何才能道明呢?
我希望這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而不是衝昏了頭的年少輕狂。
我愛著他,他愛著我,便是現在分開,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也都是浪漫的。
可若是有朝一日,愛意變質,我們互相心生了怨恨……我試圖去想像那個場面,只是一瞬便足以讓我感到窒息。
「你說你會做我的刀。可我也想知道,對你來說,是我束縛了你麼?」
我抬起眼,望著他。
李由仍然是眉眼帶笑地看著我:「好了,殿下,我還沒說拒絕呢,你怎麼就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如果那麼不舍得我,那麼就算是哄騙,也把我騙到手不就好了?」
「……」此時除了沉默以對,我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您可真是一個任性的人。」他低下了頭,我順著他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拽著他的衣服的手,有些尷尬地衝他笑了笑,然後在我即將松開的那個瞬間,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心悅您。比您想像中的還要喜歡。」
他認真地看著我:「這並不是頭腦發熱才做出的決定。只要您還需要我,只要我還愛著您。」
心甘情願放手一搏
「只要您還需要我,只要我還愛著你」。
我聽著李由這麼說,發現自己非常鎮定: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男人那麼會撩了。
想如果是我剛認識他的時候,我一定會因此面紅耳赤,只能色厲內荏地擺出公主的架勢,我現在才發現,我以前的應對措施實在是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不像現在,我的內心只有四個字:可愛,想日。
……我為我內心的污穢懺悔了三秒,並且愉快地決定把這個鍋丟給我哥。
扶蘇:???
都怪我哥他!為了給我科普性∼教∼育找了那麼多春宮的繪本給我,害得我現在滿腦子的黃色廢料。
我松開了握住李由的手,看到他一瞬間神色的黯淡,趕緊慌忙地擺擺手,嚴肅而又認真地說:「我覺得,我現在還是離你遠一點比較好——我怕一不小心打了分手炮。」
李由:???
「分手……炮?」我聽著李由一臉詫異地重復著這個詞,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殿下是想同由分手麼?」
假如這是一個游戲,我如果有按「是」這個選項的狗膽,我感覺我下一秒會迎來柴刀結局。
我覺得有哪裡不對。
這不應該是《霸道總裁嬴陰嫚和她的小嬌妻》的劇本麼,怎麼一下子跳轉到《病嬌少年愛上我》了?
而且由先生你的重點是不是哪裡不對!怎麼想炮才是重點吧!
「我怎麼可能舍得你?但我覺得,我們需要分開來好好想一想這件事情。」我還是對李由的回答有些害怕的,我覺得他現在……有點太嗨了,像是行走在雲端一樣飄飄然,兩個人之間,總要有一個人冷靜一下,「若是幾日之後你主意未變,那我便去稟告一遍君父。」
我對分手炮這個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為此,我寧願杜絕所有的可能。
我看著再度握著我的手的李由,他看起來還是不高興,我反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又摸了兩把——我時常覺得,我因為皮膚不夠細膩而和我身邊的男人們(比如李由比如我哥比如我爹)格格不入——到底誰是女孩子啊!你們一個個皮膚都比我好這簡直天理難容!
順毛擼了兩把,我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臉上神色也舒緩了些許,然後對他深情款款:「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句情詩,由倒是不曾聽過。」李由微笑著,我渾身一抖,「殿下何時得此金句?」
……對哦,這句話好像是宋詞來著,你一個秦朝人沒聽過也是正常。
但問題是,為什麼我想泡你,而你只想剝我馬甲?
呵!直男!
身為本霸道總裁的小嬌妻,這個時候不應該嚶嚀一聲撲到本總裁的懷裡麼!演技和劇本差評!
「那五日後,我便再去找殿下?」
「五日……是不是長了點?」我小心翼翼地試探,然後迅速說著假話,「當然。這件事情挺重要的。由先生要考慮這麼久也是情理之中。」
「那,要不就十日?」
我聽著李由聲音裡明晃晃的笑意,不知道他是在逗我我就簡直愧對君父這麼多年對我的教導!
(君父:你走,你就拿我這麼多年的教導來泡男人了?)
我在心裡捧哏捧地很開心,聽見李由繼續逗我:「若是殿下願意,分明一日都不用,由就能給出殿下想要的答案。」
我搖了搖頭。
我狐疑地看著因為我的搖頭而臉上笑意漸深的李由,他看著我的眼神立刻解釋道:「由以為,這樣堅持的殿下也很可愛。」
我覺得我的由先生有時候一點都不會說話。
你怎麼能說一位霸道總裁可愛呢!只能誇一位霸道總裁霸道和帥氣!
雖然我也覺得這樣的由先生很可愛就是了……不過不雙標的總裁能叫霸道總裁麼!
「那,三日後見吧。這三日間我們就不能見面麼?」
我艱難地搖了搖頭:「不能見。」
「連書信也不行?」
我有點意動,但還是搖了搖頭。
「這三日分手之前,殿下真的不來個分手炮麼?」
我聽著活學活用著的他,非常想霸道總裁地捏著他的下巴,邪魅一笑說一句:「男人,你在玩火。」然後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拉個燈,醒來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想太左右你的判斷。」
我最終還是松開了李由的手。
他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殿下,三日後見。」
……他可真是該死的有信心。
我度過了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三日。
捧著書看到情詩就會陷入沉思,舞個劍就想起在這顆樹下,我曾在這見過他的棍舞,我下個棋也在想啊這粒棋子是他曾經握過的。
我哥簡直快被我煩瘋了。
他聽完了前因後果,非常認真地告訴我,他深刻地感覺到我就是太閑了,並且殘酷地給我搬來了一堆活干。
呵,看著我哥我只想給他P個表情包「畢竟老夫也不是什麼魔鬼嘛.jpg」。
然後我拿著毛筆刻刀和竹卷,又想起這桌子這筆這刀好像由先生都是趴過拿過的。
「行吧。」我愉悅地看著我哥這麼說,非常憋屈地把所有的活又搬走了,他說他怕我搞錯了給他倒增加工作量。
我才沒理會公子扶蘇這個大善人難得一見的諷刺,心心念念地想著我的情郎。
畢竟有一句話小別勝新婚嘛。熱戀期就熱戀期啦。我開心!
第三日到的時候,我雄赳赳氣昂昂地穿上我最帥氣的衣服,騎上我最高的白馬,帶著我的劍,准備做個白馬公主去迎接我那不需要披荊斬棘就能見到的騎士。
我來到李由府上的時候,他正好從門裡走出,看著我就笑:「殿下是想帶著由一同在京中游|行,變向給由一個名分嗎?」
我在馬上,朝著我的的騎士伸出了手:「你見我可是懼怕他人目光之人?」
作為一個穿越者,我的眼裡甚至看不見太多的人,更別說聽別人BB了。
「倒是你,許是今日之後,大家便會說前丞相府的長子,家中沒落,不得已做了公主的裙下之臣。」
李斯已經「乞骸骨」了,誰都知道他是因為胡亥的政變而晚節不保,說是退休也不過是君父看在多年君臣的份上,給彼此一個體面,給史書留下一段佳話。
李由則是握住了我的手,坐在我的身後,環住了我的腰:「能得到十殿下的垂憐,便是裙下之臣又何妨?至於他人的流言蜚語……不過是心生妒意罷了。」
我就是特別喜歡李由的這種厚臉皮!他果然某種意義上是一個離經叛道、目中無人的人。
我們大張旗鼓地一直到皇宮的宮牆才停下,並一同進了宮。
結果,我卻被侍人攔住了,恭恭敬敬地被請到了側殿。
被攔住的時候我原本有點不放心,試圖探出頭查看一下形式,就看見我爹笑眯眯地看著我,並且給我行了一個「快走」的手勢。
我就乖乖地聽話了。
你別說,宮裡的甜點我也好久沒吃了,而擺在我面前的又清一色是我愛吃的東西。
我本來就沒怎麼堅定的意志就被「敵人」的糖衣炮彈給腐蝕得干干淨淨了,李由來偏殿找我的時候我吃得還非常歡,我就看到他一臉無奈,而我一點愧疚都沒有。
怎麼了!你們要體會一下一個老人家愛女的拳拳之心啊!我絕對不是因為覺得比起照看由先生有沒有被我爹欺負還是吃甜點更重要的!
我摸了摸我一點都沒有痛的良心。
李由看著我,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
我還沒來得及找他算賬,就聽見他說:「陛下找你前去。」
然後他就著我手邊咬了一口的甜點直接一口咬住,邊吃還邊點點頭:「果然味道不錯。」
侍人在一旁看著,我也不好意思做什麼,只好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決定晚上回去收拾他。
哇!我也是到了可以發動成年人的吵架記仇技能·晚上回去收拾你的年齡了!
我進了主殿,我爹朝我招了招手,並且指了指他面前的椅子,一副要和我促膝長談的模樣。
我乖乖坐下。
「今日你二人在京中之事,朕已經有所耳聞。」我偷偷瞅著我爹的臉色,感覺他並不是想要因此責備我,他只是問我,「你可選定是他?」
「是。兒臣心悅於他,而他恰巧也心悅於兒臣。」說到這裡我忍不住露出一些笑意來,「兄長曾同我說道一些命理的事情,兒臣實在不太會算命。也不懂什麼才能算『命定之人』。」
這種事情,又有誰說得清呢?
我以前也羨慕小說中那種三生石上刻下彼此之名的生生世世愛,也為月老不小心給紅線打錯了結而不得不飽受折磨的愛情而淚水染濕了紙張,我也為那種只要靈魂是彼此就絕對會相愛的絕美愛情而哭泣。
可對我來說,現實生活中的愛不是如此。
我在生前,其實已經做好了不結婚的打算。哪怕有不少人和我說,你這個主意,以後一定會改變會反悔的。就算我說起國內結婚的某些案例,他們也只會認為這是小概率事件。
我是真的覺得,假如把婚姻當做一場投資,怎麼看都是風險和收益不成正比的。
我現在也沒想結婚。
可想來在旁人看來,守著一個活不過我十分之一的人過一輩子,是比結婚更要冒險的事情吧。
「假如把人生比做一場豪賭,那如果對方是李由,那我甘願陪他放手一搏。」
去他的風險和收益。
我也許還是無法做到為李由而死,但是我願意將我的命運放到他的手上,而與此相對的,他也將他的人生放入了我的手中。
我朝著我爹笑笑:「反正我也不至於到全盤皆輸。畢竟還有兄長和君父嘛。」
假如一件事情我想去做,我會去思考這件事情最壞的結果我能不能接受。
君父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久違地有了一種,我還是個小孩子,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可以理直氣壯地找我爹告狀,抱著他的大腿,就這樣可以躲過世間的傷害。
他說:「李由是個好孩子。」
我突然想起來,我當年還腦補過由先生和我爹還有和我哥的脆皮鴨文學,還因為我爹把我一直想要的劍給了李由而生氣。
「既然你已做出了決定,那便去做吧。只是別忘了,萬一發生了什麼,朕就在這裡。」
我隱去了眼底的濕意:「那當然!兒臣就對告狀這個特技尤其得意了!」
君父從他的脖間,摘下了一個串著三粒靈珠的項鏈(?),並且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只要你摸著這個呼喚朕,無論在哪裡,朕都能聽到。」
我乖巧地點點頭,下意識地摸了摸珠子。
君父在我身後,輕輕推了我一把。
「去吧!去擁抱你選擇的豪賭。」
我跨出門框的時候,李由已經站在不遠處,衝我一笑。
而我的身後,君父的目光仍然注視著我。
要是兄長也在場,那簡直就是完美了。
我這麼想著,幸福地笑了出來。
有朝一日道明一切
雖然我沒打算結婚,但我目前的狀態姑且算是在放婚假。
作為一個機智的小姑娘,我去找我爹請了這個假,然後就愉快地去找男朋友玩了。
這樣導致的後果就是,被迫加班的我哥天天對我橫眉冷對、冷嘲熱諷的。
作為一個心胸寬廣的「小人」,我對他反諷的稱贊都是全盤接受,並在這個可憐的「大人」社畜面前表現了游刃有余的從容。
更何況我哥的嘲諷和撕逼功力……不是我說,就他這種菜雞,放在我當年為了愛豆為了紙片人掐架撕逼的時候,他這樣的我一個可以撕過他們十個。
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我哥的嘲諷那根本不算嘲諷。
我第二天凌晨才到家,誰都知道我晚上做了啥,我也沒打算否認——我這可是兩輩子脫了處!我容易麼!我居然沒有廣而告之慶祝一下(?)這已經是我極力忍耐的結果了。
所以我非常贊同地對我哥「你最近別那麼飄」的勸告點了點頭,非常心機地撩了撩頭發,然後道:「嗯我也在想這件事。哎要是之後忙起來那就沒辦法和由先生一直待在一起,想想就有點小寂寞。」
作為一個輕度的皮膚飢渴症患者,有一個器大……不是,溫柔帥氣懂體貼兩情相悅的男朋友簡直太幸福了!我可以突然就對他親親抱抱,舉高高就算了,舉高高還是有點小羞恥的。
自己陷入熱戀談了戀愛了,我發現我倒挺能理解我以前非常討厭那種不分場合的情侶——特指在女生宿舍樓下擋在過道的中央,還有在圖書館這種學習聖地還要摟摟抱抱的那種——畢竟有個詞叫情不自禁。
但作為一個曾經深受其害的人,我還是非常有意識和素質的,只會在下人和外人不在的時候親近,最多偶爾在我哥面前秀秀恩愛這樣子的。
哼,我哥還在我面前曬老婆曬娃的好嘛,算是扯平了。
我甚至還興衝衝拉著李由去了趟青樓。
雖然我曾經也是吐槽穿越女在古代逛青樓這個梗的一份子,但真穿了不去逛青樓真的太浪費了吧!這就跟來了帝都不去看長城一樣傻逼啊!
……哦這麼一說我還沒去看長城呢,哪天記得要去,我先拿個小本本記一下。
青樓和妓院,畢竟還是兩個東西。青樓還多是賣藝不賣身。
我衝著想去看漂亮的小姐姐唱歌跳舞彈琴繪畫,最後還是有點失望。
果然,全天底下最優秀的娛樂活動還是在皇家。
就連青樓的頭牌,她彈的琴也沒我哥的好。
李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表情明顯得就差把「無奈」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這話殿下私下說說自是無礙的。」李由搖了搖頭,「若這話不是殿下所說……由許是也會覺得殿下,罔顧禮法。」
李由一說到這件事我就有點煩。
古代的言官是真滴煩,我就好好地和李由談個戀愛,還要和我BB禮法不合。逛個青樓又不是花了他家大米的錢,目前也沒什麼官員不能逛青樓的說法啊,更何況李由現在還是賦閑在家的狀態。
李由被停職,我知道的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他爹干了壞事,於是李由拿了這次他的功勞作為交換在我爹面前把他爹撈了起來。
我對此沒什麼意見,就跟我沒想過我爹會把胡亥殺了一樣,我也沒想過我的由先生會放任李斯不管。而且一次功勞就換父親的養育之恩,這比哪吒三太子那個剔骨還父劃算多了好嘛。
而且李由沒錢也沒事,我養他呀。
雖然我覺得會說「你負責貌美如花,我負責賺錢養家」的那種總裁男主都是腦子有病,我只會覺得他把女主當做了一個物品,但我倒真的不介意我養李由,只要李由還會去做事。
他想繼續當官也好,他想窩在家裡練武也好,他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唯獨不可以什麼都不干。
一個人要是休息久了,就廢了。
我這麼和李由說的時候,李由謝謝了我的好意,並告訴我,他雖然打算尚主,但還沒有那麼無能。
真是可愛的男人的尊嚴。
反正我也完全能夠知道我拿公子扶蘇和青樓的姑娘的琴技相提並論會引起多嚴重的軒然大波。
李由還在繼續和我說:「我與公子,都知殿下是個怎樣的人。」
「在殿下眼中,人似是不分貴賤的。」
我有點局促。
因為李由這麼說顯得我……太高尚了,我沒那麼好,最起碼乞丐和世家我還是會下意識看輕前者,我只是不畏懼君權,也不覺得藝伎卑賤,遠遠不及人人平等不帶歧視的地步,也許在他們看來,這便是比他們進步了。
「殿下許是有一個我們看不見的世界。」
再聽到李由這種堪比福爾摩斯的發言時,我已經波瀾不驚了。
我有點想說什麼,但又不知何從說起。
我是那麼喜歡李由,我也是那麼感激我們之間的相遇。
我覺得他讓我變得充滿勇氣了。
最起碼,我以前以為我會死守我最大的秘密,而不是像現在,居然願意在他面前有了訴說的衝動。
有時候我都覺得是不是我大驚小怪。
我不過就是比別人多了一段前世的回憶,可能沒喝孟婆湯,這算不得什麼。
我記不太清我是什麼時候穿的了,但最起碼,我遇到君父我哥和李由的時候,我就是嬴陰嫚了。
到最後我說:「會有一日的。」
「會有一日,我會願意告訴你的。」
我把這件事還告訴了公子扶蘇。
我知道我說的話是多麼顛三倒四,沒有一點邏輯,笨拙地不知任何說話的技巧,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講這件事跟我哥講有什麼目的和意義。
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同他說,我要是不在認真想清楚之前說,我可能就沒這個勇氣了。
兄長耐心地聽著,聽到最後他笑了。
「那,為兄便等著哪一日十妹願意說清道明了。十妹可以先和尋繹說,只是,若同尋繹說了還不同為兄說的話——」我哥朝我露出了一個微笑。
嗚嗚嗚哥!現在這種糯米團子白切黑的人設早就過時了!
我點了點頭:「肯定會的。」
「其實,不說也無妨。」我哥突然話鋒一轉,「生而知之者雖然稀少,但也稱不上聞所未聞。」
生而知之。
我哥其實只和我說過一次這個詞,那還是在我幼時,他覺得我說不定可以登上帝位的時候。
許是看我沒有答應,也不高興,他後來就再也沒在我面前提起來了。
我點了點頭。
算是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確實是「生而知之」。
除此之外,我還碰到了一些瑣碎的小事。
比如說我哥又有了一個女兒了!
我其實不太喜歡嬰兒和小朋友,有點像是感情缺失,每一個種族會對自己的幼崽有保護的欲望從生物的角度上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為了更好的延續,可我沒有,以前看到朋友圈那種曬娃的照片我也內心毫無波動。
但是公子扶蘇的孩子又不一樣了。
那可是自家的崽!自帶濾鏡!何況我對我哥的移情。
我看著子嬰墊著腳試圖去抱他的妹妹,突然想起我以前同宿舍有個姑娘,她有個弟弟,她就說她不想結婚更不想生子,頂多是養一養弟弟的孩子過把癮這種。雖然這麼說對不起嫂子,但我此時詭異地贊同了我那舍友的想法。
另外,就是李由他親妹子嫁人這件事吧。
李由是李家嫡長,可他一點都不在乎他爹想要讓他傳宗接代,這就不得不說李斯還好還有一個繼室給他生的小兒子,又加上李斯對李由心中有愧,於是雙方便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李由他妹妹有點擔心,說想和丈夫商量一下,過繼一個孩子掛在李由名下。
我其實……還OK?畢竟李蘭這個小姑娘也是好心,我也還挺喜歡這個安靜乖巧不惹事的妹妹的。
古代人想法不一樣,沒有子嗣也就意味著死後都沒人幫著燒紙錢,會成為孤魂野鬼。
先別提這科不科學,我覺得要是真有陰間,我那時候應該也還活著,還可以由我給李由燒紙。
這裡就不得不提一下李蘭的丈夫了。
他是我親哥,公子高。
要不是我們家是皇家,還不能那麼操作——兩個世家之間這種親密的兒女親家關系,有換親之嫌。
我當時跟著我爹南巡的時候,怕李蘭出事,就把李蘭托付給了公子高,沒想到一來二去兩人竟然看對眼了。
後來又稟了君父,公子高還親自上門求親,李由氣得把他打出了門。
公子高還托我說情,我可沒,吃瓜看戲好不樂乎。
我完全能理解李由為何如此生氣。
公子高和李蘭的年齡差,和我和李由差的五年還要多一年。
更要命的是,我把李蘭托付給公子高的時候,李蘭才……十二歲。
最起碼我和李由看對眼的時候我也有十四十五了啊!
我拍了拍傷痕累累的公子高的肩膀:「假如不是我們有著血緣關系,我一定幫由先生揍你。」
我倒是沒懷疑公子高的真心。
他是一個沒什麼野心的聰明人,一直都是一個不出頭的小透明,這個時代娶妻並不是必須的事情,尤其是王族的人,李家現在有點日落西山,君父又已經長生,他這個時候說要娶李家的嫡女,顯然也求不得什麼。
何況李蘭還小,他也守了三年。
我也能猜到李由會拿這件事沒辦法,只要看李蘭在那邊笑得非常甜蜜就知道了。
他們兄妹兩個關系是真的好。
李蘭說要過繼一個孩子給李由,也就掛個名,養也養在她身邊,作為一個旁觀者我能感覺到李由已經有點招架不住了,我在一旁幸災樂禍看得開心的要死。
雖然多少會有些吃醋,因為李由在我面前百依百順還會有點帶著刺的,他在自家妹妹面前就真的差舉白旗投降了,可一想到我和我哥的相處模式也是這樣,我又挺喜歡李蘭,我就比起生氣更是觀看李由難得的吃癟了。
李由最後還是答應了。
但他卻說:「那別姓李了,跟著母親姓荀,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我和李斯沒有仇,但我超期待後面的展開!
李蘭想了一下,又和公子高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那便如哥哥所說。」
我簡直忍不住為李斯落淚了。
太慘了。
這爹得當成什麼樣,才讓兒子這麼狠,女兒猶豫都沒猶豫啊!
僅維持一日的婚姻
我哥進來的時候,我剛剛放下給我爹端的茶水,正准備踮著腳尖給我爹捏肩。
我看見我哥進來之後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後迅速地退出房間關上門,再次進來的時候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動作,當他第三次想要退出門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跳腳:「有那麼奇怪麼!」
我哥用著無比陳懇地聲音回答:「我以為我還沒睡醒。」
我翻了個白眼。
君父在一旁低低地笑,雖然他笑得很蘇就是了!但我還是叉著腰哼了一聲:「爹!我哥他欺負我!」
我哥在一旁還是一臉無辜:「為兄不過是說了大實話,昨晚阿荷實在是鬧騰了一個晚上。」
阿荷是我哥的女兒的小名。
「哥?」我的聲音猛然高了個八度,然後一臉委屈地看著我爹。
我爹不愧是我爹,他很果斷地拉了偏架:「好了,扶蘇,別逗你妹妹了。」
我還沒心下一喜呢,就聽見我爹慢悠悠地繼續說:「雖然小十確實無利不起早。」
這回換作我哥笑出聲了。
呵呵。我怎麼感覺我在我們家地位直線下降呢。
……雖然君父也說的沒錯,我確實是有求於他,所以才會這般討好賣乖。但是!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啦!
說是有求於君父,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
我以前學的專業是計算機,現在一想早知道自己要穿越,計算機簡直是最沒有用的技能了。
我也就偶爾去一趟科學館,給韓信收收線,別讓他一昧地都去發展軍火了。即使如此,等待計算機的問世我覺得我還需要等上一千年。
但君父說他打算煉個丹,想個法子讓我們氪金(?)氪出修為,他跟我說,他在某日一不小心藥材放錯了一味,反而歪打正著地想到這個方子可以用來永葆容顏。
准確來說,在他的構想之中,永葆容顏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很小的副作用,主要的目的是衰減人體各個機能的衰減,使得人不會「老去」,但是無法阻止「死去」。
我把這件事完完本本解釋給我哥聽了之後,我哥恍然大悟:「所以,十妹是想為尋繹求上一粒?」
我挑眉:「莫不成你不打算為嫂子和兩個孩子求一求?」
我哥那個時候露出的表情……我事後忍不住去想,要是我早點意識到就好了。
可那個時候的我只是聽到兄長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當時的我只是覺得開心,覺得我一直隱隱有在擔憂的問題被偉大的君父點亮了偉大的科技樹解決了——雖然大家都想要試探愛,想要知道愛能多麼的無堅不摧,但實際上,愛這種東西是最經不起試探的。
即使我相信我和李由是相愛的,我也想過如果他漸漸老去而我容貌不改,就算我願意陪他下一場賭注……但我實際上並沒有多麼自信。
我會因為他的老去也許漸漸不願意看到他,他會因為他的老去而感到無力感到憤怒,但幸好,現在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們可以安詳到老。
我們確實安詳到老。
君父發明的那個藥,確實能夠阻止人的衰老,但卻是存在副作用的:它以犧牲人的壽命為代價。
那個藥被拿來小範圍的進行試驗過了,所有吃下去的人,無一例外,只能活四十多年。
我給李由吃的那個要好一點,但也不過是讓他多活十年。
古代活到五十多歲,似乎就算是長壽了。
而且他的容貌和體力,和我當年初見他那時的,竟無絲毫差別。
太醫和我說,也就是這兩三個月了,我都覺得這是一場膽大包天的玩笑。
——怎麼會這樣呢?
他看起來,面容不曾有絲毫的衰老,身體也不曾有任何的痛苦,甚至、甚至是昨日,我們還尚且在翻雲覆雨。
從他十七歲開始,我認識了他足足有了三十七年。
這三十七年以來,我們不是沒有紅過臉。
有時候是我無理取鬧,有時候是他腦子不開竅。
盡管他油嘴滑舌的,可有時候確實是個不解風情的鋼鐵直男。最氣的那一次,我直接把他從床上一腳踹了下去。
可到最後,我們都會和好如初。
這是我早就知道會來的那一天。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這麼多年我還是喜歡叫他由先生,正像他喜歡叫我殿下,這有點像是……性癖?有一種微妙的距離感和角色感。
「殿下,看來我沒法再陪你多日了。」
「由先生,你願意嫁給我麼?」
我們幾乎是笑著同時開了口。
那和我知道我總有一日不得不成長起來以能對抗胡亥不同,在胡亥那件事情上,在到來之日之前我是警惕的,在那日終將到來的時候我只覺得塵埃落地;可是現在,我可以非常驕傲的說,即使我知道李由終有一日離我而去,在他離去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十分珍惜,在他就要離去的現在……我可以這麼滿足地笑。
即使悲傷,卻仍然能夠微笑地流淚。
我愛他。
我曾經覺得比起喜歡,愛是一個太不適合隨便說的詞語,尤其是容易變化的男女之愛,所以在他即將生命結束的盡頭,我終於可以坦然地承認我愛他。
心並不是空蕩蕩的,因為這份愛意,內心沉甸甸的,我伸出了手,再次說道:「由先生,你願意嫁給我麼?」
我遇見他三十七年,從意識到自己喜歡他的時候也有三十五年。
李由握住了我的手:「這正是由的榮幸。」
這必然是一場浩蕩的婚禮。
盡管我已經非常努力,但籌備這場婚禮還是花了兩個月。
我怕他等不及,又不想委屈他。
我請來了我們相關的親朋好友,包括我哥他們一家,包括公子高和李蘭,也包括我的內史呂雉,張良說要來湊個熱鬧,韓信說他沒空,我也非常冷酷地拒絕了他打算把新的一版多多益善號塞給我作為新婚禮物的好意。
君父卻沒有來。
我也能理解,作為一個能夠長久而活著的帝王,他其實已經身居幕後很久了,為了我這點事情興師動眾顯然不合適,何況他多少還是覺得我是在胡鬧的。
這可能也是代溝吧。
我進宮和他推心置腹聊了兩個小時,君父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同意了,他摸著我的腦袋,輕聲說:「如果這樣小十能夠幸福的話。」
我說:「我已經很幸福了。」
雖然說是我娶李由,可我也沒瘋了想要讓他穿婚服,我呢也不打算安安靜靜地當個任人擺弄的新娘子,最後我沒帶紅蓋頭,就這樣大大方方地拉著李由拜了天地。
我們入了洞房。
在這種時候我哥真的很靠譜,他趕走了所有打算聽牆角的好事者,因為他早就知道,現在的我不想浪費一秒鐘的時間。
哪怕李由不說,可無論是太醫的臉色,還是我哥掐指一算後的神情,我都知道,他許是沒有多久了。
我握著李由的手。
「我知道有一個很棒的世界,那是比仙境還要美的地方。」
「有很多人都活在這個世界,無論是男女老少,還是黑皮膚黃皮膚白皮膚的人,至少在表面上,都是平等的。」
「當然,是有錢人或者當官的人的後代還是會比平常人有更多的機會,但在那個世界,所有人都有著讀書受到教育的權利。」
我想起我的世界,垂下了眼:「那個世界裡,王子和庶民同罪,沒有奴隸也沒有天子。法律公正地裁決每個人的生命。」
我盡力地,努力地描繪著那個世界的美好,規避了很多很多不公正的現像。
「……就連女性也有著從政的權利。那個世界裡,一位男性只能娶一位女性為妻。沒有小妾沒有通房。」
我看著他的眼睛越來越亮,那樣的光輝……足以灼傷我的雙眸。
我閉上了眼,掩去眼底的哀傷。
「那個世界裡,所有人都想著有朝一日,大家可以共享財富和未來。」
我聽見李由說:「……那樣的世界,要是能親眼目睹就好了。」
「所以,殿下是來自那個世界的麼?在未來?」
我朝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一直都是一個非常、非常有理想的人。
或許是母親的遭遇讓他變得如此,李由有著比這個世界超前的理想,他不確定他的想法會不會是天方夜譚,直到他遇見了我,於是他就把我當做了他的理想。
這個晚上,我一直沒有停止說話,直到口干舌燥,直到喉嚨發啞。
我不敢停下,看著他不停地點著頭,我也舍不得停下。
天漸漸快亮了。
那是太陽即將衝破黑暗,正是黎明曙光的剎那。
李由忽然看著我,我聽見他輕聲道:「殿下,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我愛你。」
他笑了起來,這個我愛著的男人笑起來有多好看啊。
我聽見他說:「我愛你的世界,我也愛著你。」
這是他最後的遺言。
我的這場婚姻,僅僅維持了一日。
我看著宛若沉睡中的他的臉,那個時候我們還不敢確認君父給的藥的藥效,於是他在生前愈發在意自己的容貌,有時也會羞答答地將手帕往臉上一蓋,故意翹起蘭花指,捏著嗓子說道一句:「容顏易逝,望君垂憐。」
每次這個時候我都會拿著眉筆,替他好好勾勒妝容。
就像這個時候。
他的臉色一如生前的紅潤,俊朗得一如初遇那日的相逢。
在最後的一刻,我終於告訴了他。
即使他愛我,始於我所來自的世界,但也沒有關系。
正像我愛著他,雖是始於容貌,卻忠於靈魂。
——再見。我的愛人。
和一個相愛的人告別,其實並沒有那麼悲傷。
我看著他下葬,笑著落下了淚來。
細枝末節的某些事
李由的葬禮上,我沒請多少人。
君父沒有說要出席,除了我哥那家李由他妹妹那家,其他人都沒請。
我和李由曾經就商量過這個話題,他也不喜歡很多人來參加搞得轟轟烈烈的靈堂,哭戲都像是作秀而非真情實感的流露。
給李由扶靈的是荀清,就李由他妹妹李蘭的二女,那個名義上過繼在李由名下的小姑娘。
荀清雖然還是養在李蘭膝下,我還是會經常看到這個小姑娘出現在李由的身旁,但我和荀清卻也只是保持著禮貌客氣的關系——李由是她名義上的父親,卻不代表我要成為她名義上的母親。
這種有點尷尬的關系,相安無事的相處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在我印像裡,我也只記得荀清是個有點安靜不太說話,和和氣氣的好孩子。所以在葬禮結束的時候,許是因為我整個過程都沒落下一滴淚的緣故,這孩子單獨找上了我:「舅舅很喜歡你。」
就算過繼了,荀清和李由之間一直都是用著沒過繼的稱呼。
荀清這句話裡,倒有點打抱不平的譴責意味。
我倒一點都不生氣,這孩子一副害怕得很的樣子,但還是說了這句話,稱得上勇氣可嘉。
何況她是李由的外甥女。
愛屋及烏本來就是本能。
「我知道。」都說外甥像舅,外甥女也或許如此吧,我看著這張臉,心底一軟,「我也喜歡他。」
她沒說話了,我也沒有。
我是享受此刻的安靜的。
李由去世之後,已經有不少人和我說了「節哀」。
可這樣的安慰實在是太徒勞了,當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我有問題可以隨時來找他的時候,我都忍不住這麼想。
我不想在李由的葬禮上哭得歇斯底裡,就算被人誤會成冷血也無妨。
我早就知道他會死,從我決定與我的由先生廝守一世的時候,我就有心理准備了。
何必為此傷痛不已呢?我從來都沒有一刻後悔過做出這個決定。我享受了和他在一起的快樂,也決定背負起承擔他離開的傷痛。
我看著這個長相和他有三分相似的小姑娘,忽然道:「你也快及笄了吧,也是可以享受愛情的年紀。若是遇到什麼問題,不妨來找我。」
也算是我這個做長輩的,難得的好心。
李由死後鐘表照樣轉,但日子還是挺難過的。
要說的話,可能是天不藍了,空氣不清新了,隨便看本書都翻到那廝的筆記,不小心走走就要觸景生情。
君父也找我入宮了幾次,我聽著我爹的旁敲側擊有些哭笑不得,他怕我厭世,還勸我要是還有看對眼的,也隨我心情。
我感覺要是我當場點點頭,我爹就一定會給我搞個大型相親宴出來。
「兒臣無礙。」我說了好幾遍才安撫了一臉憂心忡忡的我爹,後來在我哥府上喝酒的時候還一邊喝酒一邊抱(炫)怨(耀)了一番。
嘛,君父也是關心而亂。
我的情況完全沒有那麼嚴重。
一定要說的話,聯系我和世界的是我珍視的三個男人,而現在缺了一角,我只是覺得我和這個世界朦朦朧朧地隔了一層,感覺不清楚了。
「十妹還真是堅強。」
半醉半醒之間我聽見我哥的嘆氣,再一次倒滿了我手上的空樽:「……還行?」
「畢竟我在乎的人還有兩個啊。」我指了指我哥,「嬴陰嫚啊,就是一個只要最在乎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有活下去的勇氣的人。」
我手撐著腦袋,看著灑滿池子的月色,突然來了興致,舉起酒杯對著月色搖頭晃腦:「人!生!得!意!須!盡!歡!」
我真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吼著,發著酒瘋:「莫!使!金!樽!空!對!月!」
我簡直是個天才。
發著酒瘋的時候我還這麼想,這麼久以前背的古詩我都還記得。
「……十妹,你醉了。」
「我還可以再喝十壺!」我推開我哥的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還抽出了腰間的劍,就著月色舞起了劍。
舞著舞著,我落下淚來。
這把劍是君父賜給李由的,我因為這個原因生了好幾場悶氣,李由的東西我大部分理得差不多了,該收起來的收起來,該給李蘭的給李蘭,捐了一部分葬了一部分又燒了一部分,倒是這把劍,我是真的舍不得。
我真的沒有為李由守身如玉的念頭。
相愛的期間我們彼此忠誠,他人都死了,哪還管的到我?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可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李尋繹。
不會再有一個像由先生那樣,行為舉止裝得像個君子,實則離經叛道,實際上又那麼真情實感地心系天下,就是個不刻板的君子。
我想我是不會再對別人抱有這樣的情愫了。
我收起劍,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公子扶蘇朝我走了過來,我只能感到他蹲在我的身邊,像幼時一樣的拍著我的背安撫著我。
「哥!」我終於忍不住撲到我哥懷中,這個懷抱一如從前一樣溫暖有力,「……我有點想他。」
我說了謊。我是很想很想他。
「嗯。我知道。我也很想他。」
我也不記得後來如何了,可能是我哭著哭著哭睡著了吧。
宿醉還哭了一夜的後果就是頭痛得要死。
第二天早上我哥親自把我送到了公主府,我還被迫簽了不能隨便喝酒的條例,我哥還把我的酒窖全部一掃而空,以至於我簡直想放鞭炮慶祝我哥那個大魔王的離開!
我看著我的酒窖,心都在滴血。
之後的日子還是挺無趣的。
大概就是干干活,偶爾進宮看看我爹,再時不時跑我哥那裡蹭頓飯喝個茶(之後我就在也沒喝過酒了QAQ)。
所以我在聽到管家和我說有客來訪的時候真的很驚訝。
是李蘭帶著她閨女荀清。
因為我在李由祭日那天沒給李由上墳,所以這還是我自葬禮之後第一次看到這對母女。
一進來,李蘭就突然行大禮跪在了我身前,荀清也跟著跪在我面前,李蘭似乎想說什麼,但是被她閨女搶先了:「殿下,清有一事相求。」
這挺難得,因為我不太喜歡別人同我行禮這件事這兩人都知道,可還是如此作態……
我屏退了左右,示意她繼續說。
「此事……」小姑娘突然支支吾吾起來,李蘭急得要死幾次都想開口了,被我眼神阻止了。
我原先就知道荀清也就長相像李由,或許不熟悉他們的人會覺得性格上有點像,可實際上荀清完全不像是李由教過的孩子。
我曾經拿這個問題問過李由,李由卻說,做個普通人,倒比思想超前之人來得更容易幸福。
由先生那時甚至還說……因為他能有幸遇到我,可荀清卻不一定有那麼幸運。
李由一向很會說情話。
荀清這孩子只學到了李由儒雅待人的皮毛,卻是被教條框得死死的,如每一個世家的小姑娘一樣,背負著本不需要的責任。
「能否請夫人暫且避開?」我禮貌地這麼說,實際上並沒有說「不」的選項。
確認李蘭徹底離開之後,我才看著荀清:「是與你的婚事相關吧?」
荀清點了點頭,眼睛微垂看起來有些羞澀:「我與張丞相的嫡三子兩情相悅。」
我一怔。
張丞相當然是指張良。
我後來也沒怎麼和張良聯系了,上次見到張良還是我聽說他沒吃丹藥,我一好奇就跑去問他為什麼。
結果張良笑著和我說,他最值錢的不是皮囊,而是腦子。
比起永葆青春,他更希望自己活得久一點。
這一點是真的讓人佩服。能做出與旁人不一樣的選擇自然是不易的。
「那你為何躊躇?」我奇怪地問道,「你是荀家的姑娘,天下的男子無論是誰都能配得。」
不過是丞相之子。
我想我確實是變了,要是以前,我絕對想像不到我會說出這種小說裡寵壞惡毒女配的長輩的標准發言。
「可他說……他家阿姐已與子嬰堂兄有了婚約。」
我差點聽成荀清說她喜歡的那個人與她自己的姐姐有婚約。
我扶了扶額頭,肯定是剛才想岔了也就聽岔了。
荀清這麼一提,我倒恍然想起來,我哥似乎是和我說過,我侄子快結婚了這件事。
我看著小姑娘的臉,終究還是沒有說出「這又如何?」這樣直白的話。
左右不過是世家的規矩或者政治上的立場。
一般來說兩家聯姻不會各嫁一個姑娘,這樣就有了換親之嫌。被認為是只有娶不起妻的窮人才會做出的舉動,世家對此不屑一顧。
我輕笑:「李家你舅舅這一代,男子均尚公主,女子均嫁公子。可見有人笑話?」
不,眾人只會覺得,李家深受皇恩。
天底下皇家,才是最不講規矩的。
「又不是有婦之夫,也不是有什麼同宗血脈,你若是喜歡,想嫁就嫁,想娶就娶。」
至於政治上的考究嗎……就以張良張子房的性格,我倒不覺得他會拒絕。
小姑娘一臉尷尬地低著頭:「我若能嫁給他,就已心滿意足了。」
果然,一點都不一樣呢。
「下次把那家伙帶到我面前來。」
我看著小姑娘一臉驚訝,但還是乖巧地答應了,心裡嘆了口氣。
我或許是真的上年紀了。才會對晚輩有這種多余的關心吧。
時無多日余生安好
荀清帶來了那位張家的嫡三子。
然而,我看著府上另一位的不速之客,嘴角抽了抽。
看著兩個年輕人一臉的尷尬,和這個眼前的老的一臉笑眯眯的隨和,深刻感受到了這些小的還有的學呢。
我盯著這個老的,心平氣和地評價道:「真是稀客。」
我倒不是在諷刺他,自從君父成仙之後,張良一路青雲直上,我們之間有意無意是真沒什麼來往了。
偶爾碰面,卻也是點個頭擦肩而過的交情。
說的厚顏無恥一點,或許我們都是聰明人。
張良曾經在我府上當過官,現如今他已經是丞相,而我還是在技術部門掛職。
朝上講究派系,張良站著世家,我是宗室,來往便沒什麼必要。
即便如此,在我心底對張良仍是比常人多出兩三分的親切來。
我敬佩才智過人又舉止果敢之人,更何況,隨著年齡的變化,想著以前認識的人都會帶著懷念。
雖然也許對方心底不是這麼想的,但在我心中,張良早就像是一個多年不來往卻還能熟悉相處的半個老朋友。
何況張良一貫會做人。
「與殿下避而不往,確為良之錯。」這個老男人揮了揮手,身後的僕從隨即端上了好幾瓦罐的酒,他甚至還對我眨了眨眼,「望殿下海涵。」
那個wink……確實是寶刀不老。
有的男人就算是老了,也是那麼好看。
看著眼前的這些酒,在我心中張良簡直就是及時雨!我前不久剛被我哥收走的那麼多酒,現在我又有酒喝了!
這麼一想,臉上的笑容也深了幾分,欸我真是一個眼皮淺的性子x
我剛朝那個老的用眼神示意他家的小的,那個老的就很快會意:「多年不曾來過殿下府上,還懇請殿下,能否讓良故地重游?」
我矜持地點點頭,讓我身邊的僕人跟上去,一群人帶著我新收到的酒浩浩蕩蕩出了門,房裡一時之間就只剩下我,我的便宜女兒以及或許是我的便宜女婿。
我的便宜女婿一臉緊張,但仍然是鼓足了勇氣:「懇請殿下,將阿清許配於我!」
我假裝沒看見這兩人在底下緊緊握著的雙手,一時之間覺得自己就像是棒打鴛鴦的王母:「哦?你以何來求娶?」
少年深吸了口氣,整張臉都漲得通紅:「我、我心悅於她!」
荀清也反手握住對方的手:「我亦心悅於君。」
兩個人對視著彼此,雙目之間都是滿滿的情意。
我:……
有點想嘆氣。
我看著兩個傻孩子,在長輩面前還這麼郎情妾意的,我這還沒同意呢,成何體統!
雖然,我確實是喜歡這種大大方方的態度。
我想到某個或許在我府上花園逛著的老的,冷哼一聲。
肯定是那家伙支的招!
「可若有一日,心中不再歡喜了呢?」
我盯著他們。
我確實是想成全這對小情侶。
在古代,能地位相等的兩情相悅,是多麼難得可貴啊。
我是一個寧缺毋濫的性子,所以只有愛情才能讓我甘願賭上婚姻,可像他們這種出於年少人的歡喜……一旦一日因愛生恨,又當如何?
如果荀清沒那麼循規蹈矩,我自然不必擔憂。
她哪怕學到一分由先生的肆意妄為,她願嫁那就嫁了。
年少的歡喜,若是淪為了怨偶——
「如若真有那一日,我便任由阿清處置。」張家的小少年認認真真地承諾,看著我,卻是對著他身邊的小姑娘表白,「阿清若是甘願待在張家,有我一日我絕不會讓任意一人欺她;她若想要和離,我便自請下堂,從此之後,各別兩歡。」
自請下堂……我還第一次聽見有男子這麼說道。
我沒沒有問他假如家人之間有矛盾又當如何,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應是李蘭操心該怎麼教會荀清的,況且只要我在一日,有腦子的人想來都不會怎麼特別針對荀清。
「如若那日,我自然會歸家。」小姑娘抬起頭,亮晶晶地看著我,「殿下也會替清做主的罷?」
……啊。
輸給他們了。
我揉了揉腦袋,點了點頭。
看著兩人瞬間眼底蹦出的狂喜,深刻覺得自己老了,起身去找另一個老人。
那人就坐在石桌旁,臨江端茶,一臉愜意的樣子。
看到我的時候放下茶杯,一臉篤定:「殿下果然有成人之美。」
像這種真正意義上的聰明人,說話向來一針見血,我一直很好奇怎麼沒有被人套麻袋。
尤其是他還笑眯眯地告訴我:「他們成婚之後,我會做主讓他們單過,殿下不必擔心。」
我翻了個白眼,坐他對面,給自己也倒了杯茶:「丞相好眼色。」
「尚可,尚可。」他一臉樂呵。
嘖,這人怎麼還沒被套麻袋?
「我想早日讓他們成婚,殿下意下如何?」
「這種事別找我,找能給小姑娘做主的人去安排。」我超不耐煩。
插手問一下已經是我難得爆棚的長輩心了,還要幫忙干活那是不可能的。
張良又笑了一下。
風光月霽得仿佛帶著年輕時候的影子。
這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老人收起唇邊的笑,認認真真地對我說:「我曾對他人道,張家若是娶她為媳,可保三代平安。」
我挑眉。
「我亦曾想過,若是當日結果截然不同——」張良說得隱晦而又悵然,我卻迅速悟到了他的意思,「——那樣的天下,又當是如何呢?」
「……你當真大膽。」
我迅速警告地掃過身邊所有的僕從,他說這話給有心人一加工,我和他就都有麻煩了。
這人是在說,假如當時君父沒熬過去,我又上了位,這世間當如何?
「想來,這亦是陛下之所想。」張良還是一副輕快的模樣,「況且良已時無多日,又有何懼?」
我一怔。
我總是習慣性拿七八十歲當做人的平均壽命,長命百歲也從來不是個例,卻忘了在這個時代,人的壽命短上太多。
就算是靜心養身的世家,也是如此。
我說不出話來。
熟悉的人越來越少,是會讓人感到惶恐的。
「殿下不必掛懷。」張良反過來安慰我,「昔日不過是良受了殿下的恩惠,與殿下千百年間,算不得什麼。況且,若殿下當真心裡感懷,不妨多照拂些張家。」
……這個厚顏無恥的家伙怎麼還不被套麻袋!
我剛想回敬些許諷刺,不經意間抬起眼,卻見到了張良的眼神。
那樣寧靜、懷念、溫和和欣喜的神情。
任何人瞧見了,都會心底一軟的眼神。
張良突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一個揖。
我坐在凳子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坦然受了這個禮。
他說:「便就此辭別。良恭願殿下,余生安好。」
生老病死人心變卻
那確實是我同張良的最後一次碰面。
從我哥那裡我得知,我那便宜女兒的婚禮被安排在半年之內,對方也親自登門邀請我前去,被我不耐煩地拒絕了好幾次。
我跑到我哥那裡吐槽,我難得有點好心怎麼感覺還要被纏上了。
我是真的覺得不合適,關系太尷尬了。
要是去參加婚禮,生母尚且健在呢,我這個頂著名號既沒生恩也沒養恩的家伙湊個什麼熱鬧,而且我真的也煩。
公子扶蘇倒是笑著揶揄我:「可見世間知卿者,甚少。」
我翻了個白眼。
或許是有人喜歡被「三顧茅廬」,但我可是貨真價實地「No means no」的擁護者。
對方也沒什麼壞心,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激,幾分隱隱想要借勢的念頭,一兩分留下的移情——這種人之常情我不是不懂,可上了年紀,我對這種人情世故越發不耐煩了。
無論是別人的感激,抑或是別人的怨恨,對我來說早就是無傷大雅的東西。只是這個「別人」的範疇越來越大,我興致上來想插手一下小輩的人生,可這終歸只是一種調劑品。
我始終是討厭子嗣這種存在的,打心底我就沒辦法多喜歡小孩子。
唯一讓我有些驚訝的是那對小夫妻結婚這麼急,我還以為女方的家長會舍不得孩子——直到半年後我聽到了張良的死訊。
……聽到消息的那一日,我叫人端上了那藏在冰窖裡的酒。
傷感也倒不至於,頂多是悵然。
張良也是壽終正寢,也沒聽見他得了什麼中風啊老年痴呆啊這種不體面的病,他活得是真的高壽,而且死的時候也是風風光光地——君父特意下旨,爵加一等,體面下葬。
前去吊唁的人也絡繹不絕,許是連過年都沒那麼熱鬧。
我也沒什麼興趣跑一趟。
和某些人的情意不會因為一場葬禮而加深,也不會因為葬禮缺席而受損——人死如燈滅,何談情意呢?
何況我們已經道過別了。
我實在想不出,比起那次正式的告別,還有什麼更值得做出的表現。
我端起這碗酒,一個人一口氣干了一半。
我也懶得跑到人家墳前或者就直接在地上撒點酒給他的,人家這都給我了,還想要回去不成?
活著都沒可能,死了就更別想了。
就是很不湊巧。
我這次喝酒,又被我哥逮了個正遭。
只不過他難得沒攔我,倒是和我一起喝了起來。
「這可是千金一兩的佳釀。」我是牛飲,我哥那可真是小酌,「十妹確實是會享受。」
「某個剛死不久的人送的。」我試圖讓我的口吻變得陰森森的,「若他不滿從墳裡跳出來找我,那才是本事嘞。我會記得躲在兄長後面的。」
「丞相大人……難怪。」我哥搖搖頭,「十妹果然還是不懂酒。」
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確實是不懂。
就幾錢銀子的酒和千金的酒還是能嘗出來的,幾金銀子的酒和千金的酒是真的嘗不出。哦,還有加冰比不加冰好喝這也是嘗得出的。
貴一點的酒就有一點不太好,比較容易上頭。
喝的時候沒醉,待久了意識到自己醉了,那就不是微醺而是深醉了。
我用臉貼著桌子,手邊的酒已經因為握不住打翻了,我聽見我哥嘆了口氣,頗為不爽地推了推他:「這是人家送我的酒!」
浪費了就浪費了!又不是我故意的!
「十妹……還真是一如當年呢。」兄長的口吻似是帶著一絲艷羨,「阿禾她也……病入膏肓了。」
我迷迷糊糊之間,才反應過來,阿禾是我嫂子的名字。
「啊。」我平淡無奇地感嘆了一聲,「也輪到她了啊。」
說完才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太不近人情,干巴巴道:「大家都會死的。」
現在,也就君父能得以永生吧。
就連我同扶蘇,也不過是活得比常人來得久些罷了。
這話說完仍覺得不對,我又繼續道:「子嬰也要有好消息了吧?」
在孩子方面我是個異類,我並不期待我的血脈——盡管我們家確實有皇位卻不需要繼承——我想著這個冷笑話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可我哥不一樣。
他還是一直很期待下一代的誕生的,他兒砸我侄子結婚前一天還拉著我和李由幫他想小孩子的名字:這件事夠我笑一輩子的。
「老一輩死去,新生命誕生,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眼皮越來越重,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直到最後腦袋徹底沉了下去。
以至於沒有看見,公子扶蘇在月色下低著頭看著酒杯,喃喃道:「那我們,又為何要跳出輪回,世間之理之外,像是——」
——無意義的苟活呢?
趙姬氏死去的那日,公子扶蘇並沒有失聲痛哭。
可這遠比失聲痛哭還要讓我害怕。
我同姬姓蒙氏阿禾沒什麼多深厚的交情,頂破天是因為公子扶蘇而連接在一起的親戚,相互之間有一點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卻因為共同愛的那個人而保持了禮貌客氣的關系。
就她陪伴了兄長多年,兄長也同她關系很好這一點,我就甘願在她葬禮上恭恭敬敬地一拜。
我一直待到了葬禮結束。
子嬰哭紅著眼,已經出嫁的阿荷也趕了回來,公子扶蘇一共也就這一子一女,皆是正妻所出。
我看著他們,心想自己或許再也無法這麼真情實感地難過了。
葬禮結束之後,我攔住了我哥,笑眯眯地問他:「喝酒否?」
我看到了那一瞬間公子扶蘇的眼神。
那樣冰冷的,不帶情意的,帶著刺甚至或許帶著恨的神情。
他的眼睛深處翻滾攪動著令我害怕的東西,那是他從來都不會在我面前展現的東西。
那一個瞬間,我甚至想拔出我一直帶在身上的劍,逼問眼前這個人我的兄長在哪。
直到公子扶蘇閉上了眼。
口吻僵硬而又冰冷:「……守孝期間,不宜飲酒。」
同樣是帶著說教的意味,可以前絕不會讓我這麼惶恐,就像是、就像是……你從來都知道,父母和老師的責備,代表著他們還沒有放棄你。
這八個字說不有多嚴厲。
只不過是我哥心情不好,給出了自己拒絕的解釋罷了。
我看著他匆匆離去,下意識地衝上去迅速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死死地握住他的手,強迫著他轉過頭看著我,哪怕他皺著眉也仍然盯著他的眼睛,我問他:「……你要丟下我嗎?」
我不在乎禮法,於是以己度人,以為我哥也不在乎。
這是我的錯。
可是、可是,因為這樣……你要丟下我了嗎?
「你要丟下小十嗎?」
我吞下了已經到嘴邊的「你要食言嗎」。
幼時我們曾如此親密,說是相依為命也許都不為過。
他說過會護著我,我也在心底發誓一定要幫上他。
可什麼時候,我們已經生疏到了如此了呢?
「……明明,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哥哥。」
我有那麼多個兄弟姐妹,可我只會叫他一個人哥哥。
我以為,公子扶蘇也是,只會這麼親昵地喚我「十妹」,像個對妹妹沒辦法的兄長,在外面替我擔下職責,到了家卻會狠狠地教訓我。
指責食言是沒有用的。
我當然知道。
我看著他的眉目,年輕俊郎地一如當年,眼前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我抓著他的手也愈發沒得力氣起來,固執地又重復了一遍:「……你要丟下我了嗎?」
公子扶蘇又嘆了口氣。
他像是往昔那樣揉了揉我的腦袋,又變成了我所熟知的那個兄長:「……別亂想。」
他的聲音,朦朧地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我只是最近心情不好……別亂想。」
兄長甚至半蹲了下來,替我擦去眼角的淚:「回去休息,一切會好的。」
他越是擦,淚水越是止不住。
我甚至想用小拳拳惡狠狠地錘他胸口,可這個念頭剛起來,這次的我卻沒有這麼「作」的膽量。
我只能點點頭,像個乖巧的妹妹那樣。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痛苦地閉上了眼,淚水順著臉頰劃過。
我知道,我們終於是不如當年了。
似乎可能或許掉馬
承認和重要的人之間有了隔閡其實很困難。
可我向來不擅長自欺。
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不情不願地面對,我或許很孤獨的事實。
和我關系好的人實在是太少了,普天之下,我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隨口吐槽我哥的塑料小伙伴——不求多麼真心實意,只求對方聽到之後能假惺惺地替我打抱不平,提出幾個沒什麼可行性的建議,最起碼聽到這些能別給我添麻煩——我連這樣的人都沒有。
能夠和我平等相處的人基本上都死光了。
為了這麼點小破事,我也不至於去找君父,弄得像是小孩子去打小報告一樣。
我其實是知道的。
小的時候我多半出於看不起別人,有意無意地拒絕和外界交好;等我能夠遇到一些值得我交好的人的時候,我又不願意了。
人的一生是多麼轉瞬即逝啊。
即使是菜雞如我,在君父的丹藥的幫助下三四百年壽終正寢絕對不是什麼問題,與其屆時眼睜睜看著一個個人死去,不如從一開始,就放棄了親近。
只不過是一時的難過而已。
我這一生難得勇氣和賭博的決心,似乎都在李由身上耗得一干二淨了。
我哥其實還是給我送來了不少禮物,裡面甚至還有以前他從我這裡搜刮沒收的酒,作為道歉,可謂是誠意滿滿,還附上了等守孝過了也不遲雲雲的口信。
禮物我收了,口信也應了,卻也沒再前去拜訪了。
人總是要難得糊塗的。
我不太想和他吵架,卻也不太想繼續受氣。
……我覺得我哥是自作自受。
他和我爹兩個人成功養大了我的脾氣,除了做秀,我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委曲求全也不必屈膝,即使是我最畏懼皇權的時候,我的脊梁骨也不曾被打碎過。
我一直是驕傲的,即使明知過剛易折。
我不太想舔著臉,我想著我的不悔道,就更理直氣壯地隨著我自己的性子了。
沒有辦法找人吐槽,我就只好自己找了紙筆,自己給自己剖析了我和我哥兩人的內心。
對昔日的我們,在乎的人很少,後來他成了家我有了由先生,生活的重心多多少少有些轉移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幸運的是,他和由先生關系好,我和我嫂子關系不好,肯定也多少受到了影響。
再加上對公子扶蘇來說,我同他的妻子和孩子,我是強者,而他們是弱者,我是一個偶爾才會跑到他家哭一哭的妹妹,而其他人是同他朝夕相處的家人。
呵,男人。
我沉思了一下下要不要裝裝柔弱,這個想法讓我抖了抖,迅速被我PIA飛了。
雖然我覺得這法子有點白蓮我也不討厭白蓮,但我討厭麻煩啊!可以,但是沒必要。
即使我和我哥才過了幾十年就已經有了漸行漸遠的趨勢了,可我同時也覺得,時間一直都是神奇的東西。
我們二十年以前的日子在日後的幾十年被漸漸稀釋,可想來日後還有幾百年夠我和公子扶蘇慢慢磨。
就算明知道這一點,我現在還會這麼心態失衡的根本原因是我哥就像個中央空調的渣男,他在乎一堆人,而我在乎的人太少了。
可我又不想有其它太多在乎的人,因為那些人總會離我而去的。
思來想去,解開這個死循環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工作使我快樂!
果然,人真的閑到不知道干什麼,面對這種突然滋生的罪惡感和空虛,還是會願意努力學習努力工作的。這樣看來,我以前不努力學習,歸根結底是我以前不夠無聊(喂)。
我被自己的歪理成功說服了。
我以前能打游戲看小說刷微博看劇看綜藝打游戲和基友聊天,我現在能做什麼?
麼得游戲,麼得網絡,小說也全是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書生志怪,這世界也太無趣了吧!
我想著我以前丟到科學院的01二進制,某些物理公式,認真沉思了我們現在的科技樹到底要過多少年電腦手機才能被蘇出來,我能不能去找嬴·哆啦A夢·政許個願。
不過我確實有哪怕是我,也可以做的事情。
多虧小的時候的好習慣,這麼多年來雖然不能說每天都在刻苦修煉,但一天還是有修煉兩三個小時的。積少成多,體內能存著的內力也就愈發多了。如果這是游戲,一定會有廉價的5毛錢音效響起,伴隨著畫面上的Level UP,原先灰暗的技能樹也漸漸被點亮了——對我來說,也就是某些原本忘記的知識想起來了。
假如把大腦比喻成電腦,我學習過的所有知識就是電腦的硬盤裡存儲的數據,只是有的亂糟糟的一塌糊塗,而有的被有序地分門別類的擺放。
原先我電腦的系統是DOS,我能打開個文件都麻煩地很;現在好歹升級成windows XP了,雖然這個XP的搜索功能還沒有實裝,但好歹能同時打開多個文件,將這些亂七八糟擺放的東西有序地重排了一遍。
在這裡我必須深刻感謝小學初中的自然科學課和我大學包括托福在內的各種英語考試!
作為一個方向性的指引,這種基本常識的科普遠比日後的深入學習來得重要得多——起碼我是不認為在我連原子分子的分布都記不得的時候,記了一堆化學反應方程式的結論能有多少裨益。
原理必須走在實踐之前。
而且進了高中之後學的東西越來越精,後來基礎知識的來源基本上都是各種各樣的外語閱讀,這麼一提我又想起了當時學習托福,我是真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地質人文化學生物基本全學了個遍,說來簡直一把辛酸淚。
說到天文學,當我把太陽河月亮之所以在地面上看起來一樣大是因為二者的本身大小和到地球的距離導致的微妙平衡,和日全食日偏食月全食月偏食潮汐力,還有日心說公轉自轉周期萬有引力極限速度金星木星等等其他天體的構成部分(感謝《流浪地球》!點燃木星!)一股腦地寫完交了,我感覺自己棒棒噠。
當我美滋滋地斜躺在地上捧著小黃書(古風的小黃書是真的好看!何況還是我自己找人點的梗!)吃著冰鎮的水果給自己放著假的時候,要不是我隨意靈力一掃掃到了有人出現,我還真沒想到要抬頭。
一抬頭,我差點把還沒來得及剝皮吐咳的葡萄給吞下去。
「咳咳咳咳咳——」我一邊撕心裂肺地咳嗽著,一邊眼疾手快地合上了我手上的小黃書,迅速地往我床底一塞,「咳咳咳,水——」
「怎麼這麼不小心。」面前的男人(?)拍了拍我的背,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靈力流淌,又迅速地在我和喉嚨上一滑,我還來不及松了口氣,就看見他饒有興致地勾了勾手,床底下那本剛剛被我塞進去的小黃書瞬間就出現在他的手上。
要死了!
我上次這麼尷尬還是我六年級看言情小說被我父母逮個正著的時候!
可我現在看的最起碼是20X啊……不對我早滿二十了!
我決定迅速倒打一靶。
「君父!」我擺出一副「這真是蓬蓽生輝!」的熱情出來,「你也想看嗎?我這裡還有很多!」
好東西就是要一起分享!
我爹飛快地翻動著本子,停到某一頁擺在我的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好啊。」
畫面上的特寫就是不可描述。
我內牛滿面地掏出厚厚一沓還沒看的本子,看著我爹高高興興地把他們收起來,默默抬起頭,覺得自己的悲傷已經逆流成河了。
叫你嘴賤!我還不如乖乖道歉認錯,最起碼我還有這麼多本精神食糧呢!
君父當然不可能是為了突擊檢查我是不是在看小黃書而來的。
我叫人端上茶,諂媚地給我爹剝葡萄,妄想憑此能讓他網開一面,給我留下一兩本來。
「近日同扶蘇可好?」
我剝葡萄的動作只停頓了一瞬,哪怕君父是閉著眼,我也相信他一定察覺到了。
「吵了一架,勉強算是冷處理中。」我把葡萄放在盤子裡,努力讓自己顯得漫不經心,「可是兄長說了什麼?」
我看著君父修長的手拾起了那只葡萄。
漂亮的人,做什麼事情都是賞心悅目的。
何況我爹像現在不男不女,是真的陰柔美!!
「需要為父出手嗎?」
我笑了,語氣也明顯輕快不少:「爹你也不用拉偏架啦。我會找個機會狠狠宰我哥一頓的。」
我做了一個凶惡的手勢,又聳了聳肩:「何況本來也是我言辭不當,不是什麼大事。」
我羨慕地看著我爹吃東西,他吃東西真好看,放在現代做個吃播主播簡直是綽綽有余,我想起我以前看十元吃東西就特別下飯,哪像我吃東西,狼吞虎咽簡直沒有形像。
你說都是從小學習儀態長大的,怎麼人和人的差距就那麼大呢。
「前些天你呈上來的那些東西,那個叫做天……」
「天文。」沉浸在我爹美色中的我連忙補充道。
「對,天文。對此,你可還有什麼想說的?」
「……啊?」我沒聽懂,「我知道的我都記下來了。應該沒什麼要補充的了吧?」
我一抬頭,就看見我爹盯著我,像是看個大傻瓜。
他就真的一臉「你這麼傻怎麼可能是我閨女」的表情。
可我想破了腦袋,也沒想明白為何我爹會問我這麼奇奇怪怪的問題,他想聽我補充什麼?還不給點提示!
君父憐愛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像是在摸一個傻子:「算了,想不到就想不到吧。」
他說著帶著我的小黃本,施施然地就離開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裡苦思冥想,都來不及為他帶走的戰利品而痛心了。
我想啊想,想啊想。
啊!我想到了!(此處應配上柯南靈光一現的bgm)
我提出了這麼多結論和公式,卻沒有任何中間數據。
……草!
我掉馬了!
難怪我爹看我就像個大傻瓜!
煩兮兮的哲學命題
意識到掉馬的當天晚上我都沒睡著。
我總覺得每次當我飄了的時候,我爹都會教我做人,告訴我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就算性別改變了也是你爸爸。
我思考了好幾種方式如何蒙混過關,實在不行萌混過關也行啊,只可惜苦死不得其解。
想到最後實在是想不出,我也就不想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事情都這樣了還想咋滴啊,我爹看起來又沒生氣,也沒想追問,不如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算了。
主動承認錯誤是不可能主動承認錯誤的,而且我何錯之有嘛!
我也早該想到我總歸會掉馬的,講講道理就連李由都知道都能猜到的事情,沒道理我爹猜不到啊,而且我認認真真回想起了我長到這麼大到底發生了多少口無遮攔、瞎說八說的事情,我悲傷地發現在胡亥政變之前我還保持著基本的警惕心,可在我爹長生之後,我的警惕心就被我自己給吃掉了。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我現在的心情簡直像極了高考剛結束以為萬事大吉開始瘋玩,然後不得不准備四六級把以前丟光的英語全部撿起來的悲催苦逼。
一言以蔽之,早干嘛去了!
我現在流的淚都是當初腦子裡進的水。
而且,問題來了,我爹都猜到了,那我哥呢?
……雖然我現在非常、非常不太想理他,可趁著他理虧的時候把賬算平聽起來是不是比較明智啊。
但我還是不太想說。
我該怎麼說呢?
盡管事到如今,我確實不覺得「穿越」是個多大的事情,連歷史都改變了我爹都長生了這又有啥,可感性的害怕,並不是所謂的理性就能制止的。
還好我是嬰兒穿,還少了所謂「原主」的障礙——可話說回來,基於血緣的喜愛又是什麼呢?在人的內核可以改變的時候,在轉生前的記憶不被洗去的時候,血脈親情到底看重什麼呢?我是說——如果只是源於身體,那麼有朝一日我不再是我,靈魂都變了,也是值得被愛的嗎?可若是出於靈魂,什麼又是血脈情深呢?
我認真思考著這個哲學命題。突然覺得在這方面愛情比親情更具備優勢。
長相、姓名、家世可以是附加,是雙方注意到的起因,可若要論真正的相處,還是性格靈魂占比更重吧。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我可以在最後向李由承認我來自的世界,卻無法對君父和兄長坦言的原因之一。
……以及還有一個占更大比重原因。
我閉上眼。
——因為那個時候,李由快死了,所以即使他無法接受,也不可能傷害我了。
面對著這個我一直以來都不敢認真思考的問題,我忍不住捫心自問。
我竟然有這麼不安嗎?這般沒有安全感嗎?
感受到的所有快樂都是浮在半空中的嗎?我竟如此……不相信別人嗎?
這才是真正讓我害怕的。
我一直在提防,提防著這個世界會有可能傷害我。
即使君父不曾追問也無法使我安心。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保守著這個秘密,一直到我壽終正寢的那日。
我感受著我許久沒有長進的靈力,苦笑了一下。
……這樣下去,我真的能繼續突破嗎?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沒像前些年那樣又生一場大病。
說實話我並不後悔我記得21世紀的事情,不曾想過「如果我什麼都不記得就來到這個世界或許會更輕松」這樣的念頭,都是多虧了我記得,我才成為了如今的我。
也許歷史的改變並不是緣於我,而是在於君父得以長生,可我若是不記得,那也就等於我將命運全部下注在了君父身上,而非我自己的努力。
即使整天都想著抱我爹大腿就好、鹹魚如我,也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一個人的命運是只能寄托在自己的劍之上的。
我一直以來都如此堅信。
沒有比相信別人的庇護更愚蠢的存在了。
這並不是說不信任對方,我信任我哥,也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什麼事情都丟給他去做去完成,他想保護我,我也想保護他。
如果這樣,想必即使是失敗了也不會多不甘心。
……思考哲學命題真的很累誒。
躲在房間被窩裡,拒絕了任何侍女的打擾,一直思考到肚子餓才爬起來的我深刻理解了管子那句「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正確性。
我!要!餓!死!了!
我這個狀態可以說是打坐,雖然一個大階梯沒能突破,但還是突破了一個小階梯的。
而像我們這種有靈力的人肚子餓那是真的過了很久,至少我爬起來一看,哦豁,過去十年了。
想到十年腦內就開始自動播放「螞蟻競走十年了!」.mp3,可惜我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十年沒吃東西啊!
我的靈力都被消耗了個空。
我不顧禮節地抓著糕點開始狂啃,聽著下人的稟報。
講道理這些下人的臉我都不認識了,人也換了一批。
幸好我哥和我爹靠譜,聽說我入定之後我哥專門跑了一趟,在我府上布置了一個結界以保障安全,還替我找了個管家接管了我府上的大小事宜。我爹倒是派人給我送了不少東西來,下人說我哥都替我收庫裡了,還替我做主支出了一部分保障府上的日常開銷,並且要求每天府上都有吃食。
我一邊狼吞虎咽地吃,一邊故作高深地點點頭,我哥匆匆忙忙闖進來的時候,我激動地嗆住了,連灌了四五杯茶水才緩過氣來。
吃飽喝足之後,我感覺自己這才活了過來。
看到我哥的瞬間,我下意識地想衝上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跟他說「嗚嗚嗚哥你真懂我」,轉念一想不對啊,我們這不十年前好像還冷戰呢。
我哥看著突然腳步頓住的我,先笑了:「怎麼十年前的事情了還那麼記仇啊?」
嘖,怎麼說的我好像超小氣啊。
明明對我來說,這就像是在昨天好嘛!
「那我先走了?」他轉身,一副作勢要離開的樣子。
我氣鼓鼓地鼓起了臉,但手還是不爭氣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原諒你了。」我小聲說。
「啊?剛才十妹有說什麼嗎?」
我看著一臉裝傻的我哥,惡狠狠地磨了磨牙,直接松開袖子,一拳朝我哥臉上揍了上去!
十年不見,我哥怎麼變得那麼無賴了!說好的風光月霽的君子呢!
我哥迅速躲開,我也迅速追了上去,我們兩個人就轟轟烈烈地在庭院裡打了起來。
我身上沒帶劍,我哥也沒有用武器,就是赤手空拳地打,只不過我哥會以環境作為陣法,而我會徒手突然捏個靈符出來往他身上砸罷了。
過了許久,我紅著眼氣喘吁吁地一臉不爽地盯著我哥,身上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我哥呢,也是喘著氣,衣服卻比我平整太多。
「還來嗎?」他問道。
「不來了!」我生氣地回答。
這超級打擊人的好嗎!
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就算了,怎麼你哥哥還永遠是你哥哥!
不開心。
我朝我哥勾了勾手,朝著他張開了雙臂。
我哥笑得很蘇,一臉「哎呀真拿你沒辦法呀」朝我走來,回應了這個擁抱:「又皮膚飢渴症了?」
皮膚飢渴症這個名詞,在我小的時候我索求擁抱的時候會經常提到,簡單解釋一下就是伐開心要抱抱。
我真沒想到我哥還記得。
我在我哥懷裡,狠狠地蹭了兩下。
然後松開我哥,撒腿就跑!
剛剛才打完,我身上都是灰都是土的,絕對不能我一個人狼狽!
兄妹嘛,有難同擔,有難同擔。
「好啊,你打著這個主意——」顯然公子扶蘇也不是個笨蛋,很快就意識到了我的小算盤,迅速地衝了上來。
我們繞著庭院不知道繞了多少錢,我還是苦哈哈地被逮到了,被我哥抹了滿臉的灰。
當晚,我們兄妹兩久違地搓了一頓,算是慶祝我出關。
「哥我覺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在難得喝酒的環節,我半真半假地講。
「不一樣?那依十妹來看,是好的變化還是不好的變化呢?」
「我覺得是好的變化。」秒答字後,我捧著酒杯,苦思冥想了一會兒,「現在就感覺,更接地氣了?或者說更放得開了?就……反正你懂我意思吧?」
依我之見,原先的公子扶蘇更像是被條條框框束縛著。而不像現在,他不怎麼在意那些規則和禮節了,不那麼形式主義了,也不會讓人覺得粗魯,相反,這是一種從內向外的氣質。
「是嗎?」我聽見我哥輕笑,聽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可能是因為,有些一直都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終於想清楚了。」
「是什麼啊?」我傻乎乎地追問,可我哥只是笑著搖頭,用著「你總會知道」來搪塞我。
酒喝到最後,我又喝醉了。
但我還記得我哥動作超級重地把我塞進被窩裡打了個包,我哼唧唧地抗議也被殘酷鎮壓,以及在最後,他留下的那句話。
他說:「十妹,你現在出關,真的……太好了。」
世間再無公子扶蘇
說起來,我一直都記不住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還是右眼跳財啥的。
反正我從來都是,哪只眼皮跳就說明我要發財了——這樣的心理安慰。
可別小看心理安慰!!心理暗示的作用超強的!
然後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但是,問題來了,兩只眼皮一起跳此題該怎麼解?
又受災又發財?
我默默放下自己按在眼皮子上的手,撓了撓腦袋。
要放在以前,我肯定就let it go了,畢竟我也麼得辦法。
但現在不一樣啊!我會仙術啊!
能作弊的事情為什麼不干!!(震聲)
……哦,雖然算卦屬於玄學這種玄而又玄的存在,我不太拿手,但算算吉凶還是行的。
這就跟跑到寺廟會搖一搖竹簽看看吉凶的心情一樣,雖然大家都知道不管准不准自己都麼得辦法,可還是好奇啊。
問題是在於,我睡了十年。
雖然我記憶力好了那麼一點點,可我現在也照樣五分鐘前拿在手裡的東西五分鐘就找不到了,十年過去了,我那麼多占蔔用的器具我不記得放哪裡這不是理所應當?
我一臉理直氣壯地翻箱倒櫃。
隨便拿一塊銅版就能占蔔吉凶那是大佬才能做的事情,我這個小菜雞還是必須借助一下外力的,就跟打游戲,裝備等級越高耗魔低啊。
我倒騰了半天,真的如字面意思把我的房間扒了一層皮下來——我以前年幼無知的時候,其實也就是整天為我爹可能要涼,以至於我和我哥可能要一起涼心驚膽戰的時候,我一尋思,狡兔尚有三窟,我就快快樂樂地把我有的房產全改造了。
就某個地方丟一點機關啊,某個地方埋一點糧食啊,再多挖幾條密道搞幾個隔層放武器的備份啊。
當然機關早拆了,糧食吃完了,密道也因為我哥覺得影響不好(其實是怕招賊啊水土流失啊地基挖空巴拉巴拉)教人堵上了,就剩下隔層裡的武器了。
……也不知道被我放了這麼多年,這些武器是不是被什麼老鼠叼走了還是空氣中氧化了。
我在心底嘀咕著,繼續開始我的拆家大業。
「……你在干什麼?」
聽見我哥的聲音傳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抖了抖,迎著對方狐疑的目光,我覺得我像是一只被主人逮了個正著的二哈,心虛得很。
一想不對啊,這可是我家!我樂意!
我剛挺起的胸看著我哥,又一瞬間慫……不對!本公主的慫能叫慫嘛!那叫從心!我這是友愛兄長!
我哥才不會管是不是我掏錢呢,他只會覺得我是閑得慌,浪費人力物力財力。
作為一個雖然自己有賺那麼一丟丟作為社畜的辛苦錢,但大頭上都是啃爹啃哥的菜雞,我還真不敢BB我的錢我樂意。
我只是沉思了一下,認真地對我哥說:「我這是拉動今年的GDP。」
「……」
瞧我哥那久違抽搐的嘴角,我心裡嘆著氣搖了搖頭,看來我太久沒醒來,我哥沒以前能忍了,這樣不好不好。
我矜持地微微仰著腦袋,等他來問我GDP是什麼意思。
這樣我就可以愉快地繼續忽悠他了!
可惜我哥沒上當。
他沉吟了一下:「看這架勢,十妹是在找什麼?」
我瞅著我哥,突然靈光一閃。
這裡我想給自己配一個柯南破案的表情包。
我哥不是在這!我還干什麼舍近求遠的事情啊!
我一把抱住了我哥這個最強的算命神器:「我找到了!」
「……啊?」
我總覺得我哥最近從一個溫柔的面癱變得表情豐富了不少。
我絮絮叨叨地跟我哥講了一下事情的始末,我還挺怵我哥覺得我為一點小事興師動眾的,或許我打量他的動作太頻繁,以至於他倒摸了摸我的腦袋,一點也沒生氣:「有感而動,順天意而行,有利於道。」
我再次覺得古人挺矛盾的。
修仙是違背了自然規律,按理說是逆天而為;但哪怕是我爹那樣已經長生不老的存在,有時候也會覺得順從天意是挺必要的——哦,可能因為我爹覺得自己是天子。
這麼說我應該是天道的孫女?
我腦子裡興致勃勃地回憶起了某些系統啊穿書啊啥的主角光環,我在進一步思考主角和原主角的問題的時候,猛地一想不對啊,我哥居然沒同意說要幫我占蔔!
我哥朝我微微一笑,還賣了個萌:「自(ji第四聲)己的事情自(ji第四聲)己做。」
我剛想爭辯什麼,就看見他一臉恨鐵不成鋼:「十妹你也是,你算算你今年都多大了(別問!問就是永遠十八!),學了那麼久連占個吉凶都不會,你瞧瞧君父再瞧瞧我……哎……」
他的嘆息嘆得我心虛。
本來想嚷嚷著「這是沒天賦」的我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我確實,挺沒認真學的。
有時候不是我想杠精,我尋思來尋思去,占蔔占蔔,就是一個概率問題,日本公訴勝率還號稱99.9%呢,你看看有多少影視作品游戲抱著那0.1%猛錘。
占蔔吉凶也是概率,我要怎麼信任自己的概率?
「哎呀,哥,反正這不是有你和君父嘛。」我對著我哥這個憂心忡忡的老父親擺出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試圖再次萌混過關,「而且就算知天命也不見得有什麼用嘛,畢竟比起知曉命運,知曉命運而無法改變命運才更慘吧,還有知曉了命運之後導致了命運的發生——那可簡直了。」
我嘖嘖了兩聲,雖然我沒經歷過,但我看的故事還少嘛!什麼哈利○特,什麼命○石之門的,相比之下果然還是一無所知比較幸福。
妄想改變命運之人,或許在神明眼中,是值得愚弄的愚昧之人罷。
我哥垂著眼,無奈地朝我搖了搖頭:「你別後悔就行。」
卻沒繼續要求我好好學習了。
我剛想得寸進尺地要求他幫我做個簽呢,就被他瞪了一眼,我於是再度……乖乖地從心了。
我時常覺得,人之一生,或許就像是一個圓。
別看我有時候嘴上抱怨兩句我哥管太嚴了,好歹我也成年了嘛(雖然是永遠18),但這種話,比起抱怨,更像是一種炫耀。
被人管著也是幸福的。
尤其是像我現在這樣,連認識都不認識幾個人了。
如果不是我哥常來的話,我的府上,該有多麼寂寥呢。
就像是我們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的我住在宮牆裡,唯一真的值得信任的人,除了公子扶蘇,又有何人呢?
就是君父也不及他。
我曾擔憂君父哪天或許會收回對我的愛,可卻不曾懷疑過公子扶蘇。
我的人生雖然一直在向前走,但正如我說的,這是一個圓,我不過是回到了原點,繼續向前。
那這樣可真好。
因為我不曾真正意義上墜落至低谷,也沒有深刻地感到過絕望。
不得不接過君父重擔的時候沒有,失去由先生的時候也未曾。
每天干活學習吃喝玩樂,定期還進宮看看我爹那個孤寡老人(喂),心血來潮的時候還能去瞅一眼故人的後代,這日子簡直不要過得太爽。
可我忘記了,破鏡尚不能重圓,我又何德何能呢?
正如我忘記了,以前的我在寫議論文的時候,很喜歡引用的一句話:
——那時她還太年輕,不知道命運所有的饋贈,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我也不記得我快活了多久,三年四年五六年?
反正對我現在的生命長度來說,十年才當一年過。
日子慢悠悠地過,人也越來越鹹魚。
那並不是一個多麼特殊的一天。
我只是像往常一樣有了興致騎著馬跑出城晃了一圈,以至於回到府上的時候早已日落西山。
那個時候我們的科技樹已經把玻璃罩子給點出來,不過電氣煤油可還沒有,導致現在的燈,是蠟燭外面套一層玻璃罩子這樣的不倫不類。
我沒辦法接受這個品味。
所以在我的府上,我還是喜歡用紙糊的燈籠。
尤其是晚上,燈籠掛在樹梢,臨水而立,水中倒影真的尤其漂亮。
我下馬進府看見我哥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抱著一壺酒,腳邊又放著兩三缸,看得我那是一個嘴饞,當即就衝了過去。
「今天可是什麼大喜的日子?」我搓了搓手,這題我會答!「首先排除生日……我們相遇的某個周年紀念日?收到某個禮物的紀念日?還是什麼突破的慶祝儀式?」
我哥一臉哭笑不得:「別的也就罷了,收到禮物的紀念日每個都要慶祝的話,怕不是十妹每天都有酒喝?」
我拍了拍大腿,一臉真誠:「我一點都不介意!」
我哥朝我一笑。
在我的數據庫,這是他一臉「你快睡吧,夢裡啥都有」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我就坐下來開心地喝酒了。
有便宜不占是傻瓜!我哥存的酒都是好東西啊!!
一開始我還畏懼於我哥的淫威,還是矜持地小口小口喝,後來我發現我哥沒有干涉我的意思,也就越來越豪放起來了。
像我們修道之人,喝酒除非自己想醉,否則是絕對不會醉的。
科學的解釋來說,就是因為靈力在體內運轉的緣故,道行越深之人的新陳代謝越是快,以至於飲酒和飲水除了味道上沒什麼影響。
我哥看著我喝酒,嘆著氣,他倒是真的超級貴公子了,側身望著被燈光照亮的湖水,甚至還拿起筷子,敲著酒杯哼著歌。
我用手合著節拍,合了一會兒又不夠盡興,喚人拿了琴來。
我的琴,是公子扶蘇所授。
我早就習慣他的奏樂,自然要合著他的歌,並沒有多難。
我彈著彈著,心中有些哀傷。
好像就是昨日,李由新亡,而我喝著酒舞著劍,發著酒瘋。
凄凄切切之音,令人下一秒就要落淚。
我撫著琴,尾音一轉,看著我哥,復而歸於平靜。
昨日之日不可留。
人要向前,即使是仙。
兄長停下手中的筷子的時候,我也停下了手中的手。
我望向我哥,笑道:「兄長的樂愈發精湛了。」
喜怒哀樂,皆自人心而來,而樂通人心。
我方才的失落傷感,也是被我哥的敲擊所影響。
剛才的我們,是一場點到為止的切磋。
「十妹心定。」我哥亦笑,「為兄那便安心了。」
我隱隱覺得我哥這話說的有點怪,又覺得這份怪異有些似曾相識,就被我哥的話吸引了過去:「今日,如十妹所言,確實是特殊的日子。」
他站起身,立於江邊,轉身朝我一笑,如那即將羽化的仙人。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公子扶蘇。」
昔日無須邀明月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公子扶蘇。」
我聽著我哥這麼說,下意識地皮了一下:「有的只是鈕枯祿氏扶蘇?」
我感覺我哥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一臉被我打斷的哭笑不得:「……這是哪跟哪啊。」
他嘆著氣:「鈕枯祿氏又是什麼諢名?聽起來倒是邊疆之地的姓氏……算了,十妹這樣也好。」
他用著我熟悉卻又害怕的慈愛的目光注視著我,淺淺一笑:「雖然有時候有點不著調,但十妹這樣也挺好。」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哥……這麼對我做的次數並不多。
至少和君父相比是這樣。
在君父面前我當然是個小姑娘,可在我哥面前,尤其是原先的時候,我更想要顯得可靠,能夠被信任,能夠一起探討大事。
他現在的目光……像是在告別。
我抓住了這個似乎下一秒就即將飛升的人的袖子:「……你要去哪?」
如果我哥真的能成為神仙,能不老不死,我自然是會替他高興的。
你看我爹不也一直抱著這樣的願望嗎?而且也實現了。老實講,這樣的變動對我來說沒什麼特別的影響,這是好事,我又怎麼會害怕呢?
就算我哥踏碎虛空了也沒有關系。
因為只要我努力的話,我總歸有一天能追上他,能夠再見到他的。
可事情並不是這樣。
我自認為自己已經沒有什麼野心了,可我哥比我還沒野心。
公子扶蘇心寄於天下,從不想著自己,就連原先他作為眾人心照不宣的王儲,比起「我想當皇上」,他更多的想著「我想能夠改變世界,讓所有人過上好日子」。
可這樣是不行的。
為了別人而努力,終歸只是虛妄。
這樣的日子一兩天或許可以,一兩年也只是辛苦,二三十年可以慢慢熬,二三百年,二三千年呢?
我不曾真真切切和我哥聊過這個。
指出這一點毫無意義,只會損傷顏面——這樣的事情,身為君父的嬴政可以說,作為妹妹的我卻絕對不可以。
我哥是不可能踏碎虛空的。
因為他就算到了那個境界,也會因為塵世的牽掛而壓著自己的修為,而不是這樣一副同我訣別的樣子。
我想不出來,我也想不明白。
為什麼要同我告別呢?
明明君父的丹藥可以至少再讓我們活上個兩三百年,明明現在沒有胡亥那樣未知的敵人,也沒有所謂的歷史和命運來約束未來的道路。
「你要去哪?」我拽緊著他的衣袖,又問道,「你要拋下我嗎?」
這並不是什麼質問。
我也從來都沒資格質問。
就算他說過會護我到永遠……呵,男人的嘴。
「你應該知道,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
同由先生相遇之後,在對方去世之前,這話我是不敢說的。
可我在心裡非常清楚。
幼時,我是因為我哥的維護,才在這個和二十一世紀相比哪哪哪不好的世界有了歸屬感。
我想保護他,我想回贈他的這份心意,我沒有辦法接受公子扶蘇的末路。
現在我已經想不清我原先世界好友家人的面容了。
作為一個把記憶力當做硬盤文件處理的人來說,這是不應該的——你見過哪個文件因為放久了,就內容損壞了嗎?
是我自己甘願損壞的。
絕非故意,卻是自己潛意識下令損壞的。
我早就回不去了。
我屬於這裡。
最早,我因為公子扶蘇在這,所以我才屬於這裡。
直到今日,這份感情也並不改變。
若將這樣的話說出口,心思齷齪的人可能會覺得,皇室多肮髒。
可這份感情絕非違背倫理道德的,我對我哥結婚雖然有點不滿,但也不過是孩子氣的占有欲。我或許以前也設想過德國骨科的二三事,可這從來不過是一個玩笑。
這份感情,若是歸結於愛情,實在是太玷污它了。
我只是徑直注視著公子扶蘇。
語氣是如此平淡:「……什麼時候的事?」
我見他只垂下了眼,不曾回答只言片語。
「你是什麼時候想到想去死的?」我又問了一遍。
「很早以前。」公子扶蘇低著頭,看起來乖乖地,一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的樣子。
「很早以前?有多早?」
「比尋繹死去還早。」
李尋繹,李由。
我已經許久沒聽到有人這麼稱呼他了。
「……那你現在才……?」
「因為當時,我見十妹傷心不能自已。」
我閉上眼,忍了又忍還是陰陽怪氣地諷刺了一句:「果真不愧是公子扶蘇。」
竟隱忍了這麼多年。
我沒等他回答,忍不住質問道:「那怎麼如今你就對我放心了?你究竟到底何時下定了決心?君父呢?君父他知道嗎?」
公子扶蘇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神色平靜而又悲憫:「在阿禾葬禮後不久,我就拿定了主意。長生,素非我願。只是昔日,為人子我不可丟下君父,我亦掛懷你。」
公子扶蘇歉疚地看著我,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說:「可是啊,陰嫚,我累了。」
她這麼說著,唇邊一點血緩緩滑落。
他還在輕聲說:「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
我扶著他,拽著他的手,拼命往裡面輸真氣。
我不曾學過醫。
可我看著他灰白的臉色,看著他失去血色的唇,我想起他說的今日過後就無公子扶蘇的話……算卦之人,是能算出自己大限之日的。
我哥他已經告訴我了,他沒做什麼,只是沒有繼續吃君父給的丹藥,所以回歸了人之常情罷了。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對了!找君父!
我用公主抱的姿勢抱住他,試圖以我最快的速度衝進皇宮。
公子扶蘇卻是擺了擺手:「方才十妹問我君父是否知情……這世間,又有何事能瞞過君父的雙眼呢?」
藥石無靈。
我想到這四個字,一瞬間茫然失措。
我必須做什麼。
我還能做什麼。
「不行,不行……對了,藥。藥。」
我掏著自己兜裡放著的不少保命的好東西,手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這個不是。
也不是這個。
那麼多價值不凡的東西被隨意地丟落在地上,聽著劈裡啪啦的聲音……我更加慌張了。
我跪在地上,在我丟出來的一堆東西裡拼命翻找著,卻怎麼樣也找不到。
突然,我的手被握住了。
「……十妹還是一如既往的心急。」手的主人朝我笑,即使是病容之中的模樣卻也還是該死的好看,「我話還沒說完呢。聽我說,好麼?」
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
我緩緩點了點頭。
「我和十妹不一樣。十妹啊,只要自己在乎的人活著就有活著的勇氣;可我呢,要我在乎的很多人活著才行。」他用著一副「你真棒」的口吻誇獎道,「十妹可比我勇敢多了。」
他看著我,眼神漸漸有些渙散:「活幾百年幾千年,真的太累了。所以說十妹,你也別把我這種逃跑的懦夫當做最重要的人了。果然比起我,你才是更像君父的那個。」
「堅韌、堅強、一往直前,這樣強大的美麗……真好啊。」
「……看起來,時間要到了。」他的身體不自在地蜷縮著,我看見他額角的汗水,「死亡……真痛啊。」
「子嬰……阿禾……母親……」
隨著他口中低聲呼喚的名字,我也大概猜到了他眼前的幻像。
我握住了他拼命向前伸出的手,輕聲說:「我在這裡。」
他口中嘟囔的話我漸漸聽不懂了,我只是跪在他的身側,一直握著他的手。
「……對不起。」直到回光返照的最後一刻,他終於清醒了,看著我,反復地道著歉,「把你丟下了,對不起。」
「還有君父,他就——」
……交給我了嗎?
我看著公子扶蘇的唇,猜到了他未說完的話。
他可真是個混蛋啊。
我看著他逐漸失去熱度的身體,忍不住這麼想。
公子扶蘇是個不折不扣的懦夫。
甚至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又軟弱又沒有擔當,只因為自己沒有辦法接受在乎的人的死去,就寧願讓別人去承受他沒有辦法承受的痛苦的……懦夫。
「你怎會覺得我是堅強的呢?……在這種事情上,誰都不堅強啊,混蛋趙扶蘇。」
我揚起頭,看著天空中那顆皎潔如玉盤的明月,笑著落下淚來:「下雨了呢。」
【概念摘出】
【SR★4·嬴陰嫚[Caster]·羈絆禮裝:杯中酒】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昔日何須邀明月?自可三人共飲。
曾有那一人,素來不讓她飲酒。
她低頭,看著這杯中酒,輕笑一聲。
「他生前不愛讓我飲酒,在他死後,我卻偏要喝個痛快。最好能氣活他。」
酒杯傾倒。
終是往事成空。
莫要先斬後奏才是
我聽說,人在痛失所愛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拒絕接受對方的死訊。
可那樣的自欺欺人,想來也是無法在直面對方死亡的時候成立吧。
我想起來最近的點點滴滴。
公子扶蘇那句為我醒來的感慨,此刻看來……竟早已成為了不詳的征兆。
他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素來不擅長說謊的男人卻鐵了心一般,在我面前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不給我一絲一毫躲避的可能,讓我直面他的死亡。
可真真是讓人刻骨銘心。
不過也是,假如被我發覺到了哪怕有一絲不對勁,我一定會不惜一切地扭曲對方的意志,用盡一切的手段,只為求得他的存活。
即使是打斷他的雙腿,即使是冷凍他的身軀,即使是讓他墜入暫時的安眠……我也會渴求他的活著。
哪怕是現在,我看著公子扶蘇的身軀,滿腦子卻是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術式。
想要讓他復活。
想要看見他的雙眼重新睜開,想要聽到他的聲音溫柔而又無奈——即使我真的做到了,迎接我的有可能是兄長憤怒而又失望的目光也無妨。
我早就被他們寵成了長不大的孩子。
都說人會隨著閱歷的增長而變得成熟,我卻甘願變得越來越傻白甜起來。
……說不定,我這樣危險的想法,也是仗著兄長的好脾氣,覺得他要是真的復活了也舍不得傷我半分呢。
可是,為什麼呢——
我看著眼前浩如煙海的書堆。
——為什麼在這個人能成仙能長生不老的時代,卻不曾有一個仙術能讓人起死回生呢?
我茫然無措地坐在地上。
身邊擺滿了我認為可能有幫助的書。
沒有最優解。
我能找到的近似解……也只有將死去的人的身軀煉制成為使魔。
可是卻僅僅是身軀,沒有靈魂。
靈魂呢?公子扶蘇的靈魂呢?
在這個仙人不知何處的世界,沒有地府亡靈的存在。
我能做到的,只沒有靈魂的傀儡。
我看著寫滿如何替機械人偶編織程序函數的書,哪怕不用認真看我也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這可真果不其然。
人工智能。
一如會稽零式那般。
只要我把記憶中公子扶蘇的記憶全部編制成程序,那我就能見到他了嗎?
哪怕只是對方的替代品。
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這樣做……我會玷污他的存在嗎?
我的思緒充滿了混亂。
人世間的選項,從來不像解析方程那樣存在最優解。
可我知道,若我真的打算做什麼,我必須快點決定了。
因為很快,在下一個適合葬禮的日子,公子扶蘇的遺體就要從冰棺中葬入泥土了。
真可笑。誰能想到我們世界的科技樹,當初我想著滿足口腹之欲才鼓吹發展的人造干冰,居然會成為屍體的防腐劑。
人可真是一種貪心的生物。
即使是我還沒拿定主意的現在,我也想努力抓住另一個備選項。
我撫摸著我的公主服。
漂亮而又精美,就這樣掛在衣架上,看起來漂亮得像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對如今的大秦來說,公子扶蘇的葬禮,許是近來最大的儀式了。
雖然現如今已經沒多少人知曉公子扶蘇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始皇帝的長子。也只知道我是天子最後活著的孩子……人間可真是易變。
還是說,從來只是我固執地不肯改變呢。
我看著我擺在地上的所有寶物。
所有的,我帶上了我所有的寶物。
如果想要闖入皇宮,把公子扶蘇的身軀偷出來的話,其實也並不有多難。
韓信那個戰爭狂魔前不久剛跑到邊界去打仗了,皇宮內所有的陣法我全都研究過,有不少還是我親自設計的,只需要幾下我就能啟動陣眼使其暫時癱瘓。
我所懼者,全天下之大,唯君父一人。
不僅僅是我知我素來不是他的敵手,更是心理上的不適。
我看著我的劍。
我有好幾把寶劍。
有君父贈給我的,有兄長留給我的,也有李由留給我的……就是那把原先君父給李由的,讓我心生嫉妒的好劍。
寶劍蒙塵,我卻沒有拂去塵埃的勇氣。
——我的劍,究竟為何揮動?
我想不明白。
曾經我為了守護我的一畝三分地,也下定了為了兄長可以與君父為敵的決心,可是今日呢?
我提著未出鞘的劍,終於到了停留公子扶蘇的遺體的房間門口。
在我正前方,站立著我如今最不願見到的人。
他嘆了口氣:「你果真來了。」
劍在爭鳴。
劍若有靈,被我這種毫無戰意的主人握在手心,定會覺得是一種侮辱吧。
君父也無所謂我的不回答,只是自顧自的繼續道:「這十幾日來,朕幾次召見,你都閉關不出。」
我垂下眼,不答。
君父朝著我,指尖輕輕一彈,一個水球朝我飛來,我不曾閃躲,許是因為我感知到了水球幾乎沒什麼力量,又許是因為,我確信君父只有在我拔出劍之後方才會與我對決。
水球在我的面前停下,緩緩變成了一面鏡子。
「看看你的樣子。」君父的聲音是平靜的,我卻能從中聽出那一份對著我的怒氣,「身為朕的帝姬,你可曾如此狼狽?」
我不用看也知道鏡中的我是什麼樣子。
疲憊地、毫無生氣的,面黃肌瘦,宛若行屍走肉。
「……你想同扶蘇一樣嗎?」
這句不怒自威的話終於激怒了我。
「……為什麼呢。」我輕聲道,心底被強行蠻橫填補上的口子在此刻傷口迸發,一直死死壓抑著的東西噴湧而發,「明明……」
不要說。
「明明君父也是知道的吧?」
不要再說了。
「兄長他、兄長……公子扶蘇不也是君父重要的人嗎?」
快停下。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阻止他愚蠢地堪比自盡的行為呢?明明如果是君父的話——」
「……哪怕命令也好,一定能阻止他的吧?」
這樣繼續說下去的話——
「為什麼要瞞著我呢?!為什麼只瞞著我一個人呢!」
我憤怒地抬起頭,已經沒有力氣去在乎眼底是否有遷怒的恨意流露了。
我不敢去見君父。
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沒有忍受他平靜的目光。
我拔出了劍。
「我看著他在我懷中死去。他痛苦地打著滾,呼喚著我和你的名字。」
我心平氣和地說著這句話,真正的痛苦從來都是無法完全展現的。
「請讓開。」我看著這把屬於我的,我不曾取名的劍,「我不想與您為敵。」
「如果朕今日退讓了,陰嫚你又想如何行事呢?」君父不動,只是凝望著我,「你可決定好了?」
「……我不知道。」我誠懇地答到,「但我必須過去。」
我的道心不穩。
如果我今日退讓了,我一定會後悔。
當初我還說我喜歡我的道呢,現在看來,修什麼道都太坑了。
君父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側了側身,我來不及對君父的退讓感到吃驚,急急忙忙地衝進了房間。
房門被我一腳踹開,我推開棺材蓋,看到裡面的瞬間……我癱坐在地上。
劍在手邊,也似是在悲愴。
君父跟在我的身後,跨過了門檻,在我身側站定。
「這是扶蘇的遺願。」他蹲下身來,對著絕望的我說,「在他死去的那一日,他的身軀就被大火燒為了灰燼。」
棺內空無一物。
我低低地笑了,滿面愴然:「他竟提防我到此?寧願被挫骨揚灰也不願再見到我?」
這個時代和我的時代是不一樣的。
五馬分屍被認為是非常過分的刑法,並非僅僅是因為痛楚,而是因為屈辱。
人必須以完整的身軀入葬。
君父……握住了我拿著劍的手。
「他對我說,你曾經無意提起過,若有一朝死去,你願成為灰燼,在海中灑落。」
我怔住了。
這是我在前世的時候,一直有的想法。
我想在死後,於深海沉眠。不必葬在墓園,只需墜入深淵,獲得安眠。
「當然,想來扶蘇也考慮到了我們可能會做什麼。」
我來不及深思君父口中的「我們」,就被下一句話吸引了心神。
「至於朕為何瞞著小十——」君父蹲在我的身側,認真地看著我,「扶蘇也是朕的孩子。」
我知道君父說的對。
只是他一直表現出偏向於我的樣子,我……我只是在耍小脾氣而已。
可即使如此,眼淚終將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捂著臉,手中的劍掉落,坐在地上的我嚎啕大哭。
「混蛋,混蛋,說什麼公子世無雙——」
那個那麼溫柔又心細的懦夫。
君父只是看著我,直到我哭的聲音越來越小,有些哭不動了,這才摸了摸我的腦袋,算是安慰。
我歉疚地看著他,為我方才的那些口不擇言,我失去了唯一的兄長,君父卻也失去了唯一的兒子。
我仍然抽抽噎噎的:「那個,剛才我說的話……」
「無妨無妨。」君父擺了擺手,似是玩笑一般隨意道,「若小十真是愧疚,倒不妨答應朕一件事。」
——「如若有朝一日,小十也堅持不住了,莫要先斬後奏,可否?」
沾染神性保留人性
在那個瞬間,我對君父的承諾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別說什麼提前告知了,我一定不會像扶蘇那家伙一樣選擇長眠的!」
只要我能活著,我就想陪你到永遠。
可我沒說這麼孩子氣的話。
所有的承諾,除非刻意的欺騙,不然在說出口的時候,都是真心的。
有朝一日,我現在的堅定也會變嗎?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這是多麼美、多麼理想的話啊。
從公子扶蘇的身上,我知道了對沒有把握的承諾,還是不要隨便說出口的好。
於是我只是反握住了君父的手。
「若有朝一日,兒臣絕不會如扶蘇那般不孝。」
我還是忍不住在言辭中譏諷我的兄長:「我和他不同,不會隨意食言。」
君父也聽出了我言語裡對扶蘇的不滿,被我逗笑了:「還是這麼喜歡耍小性子。」
這不可是!
他人都死了,屍體也沒了,靈魂也找不著,這還不讓我嘴巴上逞強,出一口惡氣?
我側著頭,反過來問他:「說來君父,也能向我承諾嗎?」
天子一諾,何止是千金?
「無論是任何情況下,都別主動丟下我。」我認真地看著他,「雖然說是主動……但按照君父的本事,也不太存在什麼客觀的無奈情況吧……所以,無論是什麼情況下,都別丟下我。」
他盯著我看。
我不閃不躲地回望著他:「君父也和扶蘇不同吧?若是答應了,絕不會反悔。」
我晃了晃他的手臂,臉上也不知不覺露出了一絲嬌意:「答應我啦!」
我決定要是等下君父還不回答我,我就要使出我的殺手锏:名為「好∼不∼好∼啦!」的撒嬌大法!
只是這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為了避免自我惡心,我一般不輕易動用。
「小十可真是……」君父說到這裡,話停了停,扶著額頭的表情像是無奈又像是高興,又像是在在嘆息,「……可真是單方面的不平等條約啊。」
這話說的我有點小心虛。
確實,我沒有把握向君父承諾永恆,卻指望著他能永遠待在我的身邊,或者允許我待在他的身側。
我想起了扶蘇曾經對我說的話。
他說,不同的人眼中看見的風景是不一樣的。
那現在的君父看著我,眼前又出現了怎樣的未來呢?
我只是一點都不慌張地等待著。
這是一種奇妙的自信,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君父有會拒絕我的可能——是的,區別僅僅是在於他思考時間的長短。
身為真人的嬴政,在這數十秒種能計算出多少的事情呢?
「好吧。」君父給出了我意料之中的回答,「只要你不想離開。」
他拉著我站起身,唇角噙著笑,眼底亮亮得如若那閃爍的星空。
他低著頭注視我的目光,帶著當時的我尚無法理解的深意和期盼:「——如你所願。」
君父將我拉起身後,跟我說著讓我好好歇息別忘了扶蘇葬禮的話,還做出了一副像是突然想起來的模樣:「對了,扶蘇曾說,若你晚上些年醒來,便讓朕把這個交給你。」
我看著飄在我面前的信,上面是我和我哥設計的密碼,即使是君父,也無法不留痕跡的暴力破解。
我伸出手握著這封信,看著君父,終究是沒問出「扶蘇怎麼沒把這封信要回去」的蠢問題。
畢竟換我肯定也不敢吧!
哼,何況公子扶蘇那個懦夫,那家伙肯定是剛寫好信就怕自己反悔於是把信交給了君父,結果好了,我提前醒來了他也沒膽子要回去。
但問題重要的不是這個。
君父像是猜到了我的所想,走出房間的時候還丟下了一句話:「現在這封信到了小十手中,自然想怎麼處置都行。」
我盯著這封信發呆。
老實說,我很想高傲地把它拿去燒柴火,以此從實際行為表現出我的不屑;但我又覺得,我要是這麼做了,豈不是顯得我太聽話,搞得好像我有好好地按照他所說的那樣,不再把他當做最重要的人了。
後面那個理由如此牽強附會,主要原因是我不舍得。
這裡面可能會有他沒來得及對我說出口的話,這是他在人世間留給我的,最重要的東西。
我一點也不在乎公子扶蘇留給我的財產,那些放在平常,我會對得到而高興半天的好東西。
心裡的天平早就已經歪了。
我的指尖凝結著靈力,終究是在信上,畫上了那個我們彼此熟悉的符號。
我頂著黑眼圈,穿著公主服參加了第二天的葬禮。
葬禮上君父只出現了一下就很快離去了,隨著他的離開,以扶蘇的直系血脈後代帶頭,靈堂充滿了抽泣的聲音。
我卻依然沒有落淚,呆了一會兒覺得沒有意思,也很快離開了。
君父的離開或許是不想讓在場的人不自在,那我的離開……卻是不想見到這些人。
若是哭泣的人是在作秀,我會覺得惡心;可若是哭泣的人真情實感,我又會覺得添堵。
公子扶蘇,本是我的兄長。
這種微妙的、詭異的、不能與常人說道的占有欲,到此時此刻想來也沒有需要繼續壓抑的理由了。
我氣喘吁吁地快速追上了君父:「他……當時骨灰撒在哪兒?」
「昔日鄭國,乃在內地,不見有海。於是扶蘇選擇了九江。」
我說不出話來。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這句詩,就是鄭國有名的情詩。
公子扶蘇因為母族在那邊,也才因此得名。
至於九江……是我兩世的家鄉。
「若全力趕路,想來兩日就能往返了。」我說,「我想最後去告個別。」
葬禮和墳墓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只是個空棺。
我不想和其他人一起分享這份喜怒哀樂,這份感情是如此私人的、排他性的。
我接過君父遞給我的手書,這是我一路上的路引,連馬都沒騎,僅僅靠雙腿朝我的目的地前去。
像我現在的本事,速度上來了比騎馬可快多了。
我真正看過海的次數,屈指可數。
畢竟就算以前生活在臨海的城市,能看到的也不過是江。
但無論哪次看到海,我都會醉心於大海的美麗。
它是那麼寬廣,只要注視著它就會讓人心情平靜,看似平淡的海面也許下一秒就會變得波瀾壯闊,就像有的人,狀似寬厚,實則胸有溝壑。
我從懷中掏出公子扶蘇的信。
他在開頭寫著的「展信佳」讓我一陣恍惚,我嫌這個世界規矩多,寫個啟辭對上司和對下屬的還不一樣,什麼安啟鈞啟大啟的,後來我哥跟著我寫信,也都是展信佳了。
這封信裡,公子扶蘇跟我說了很多掏心掏肺的話。
他不曾當面跟我講,因為我聽了肯定會跟他急。
我坐在石頭上,又認認真真地讀了一遍。
他先是朝我道歉,說著自己真的沒辦法堅持的話,他說,他只是不想看到身邊又有人死去了。
他又和我說,他有的時候很害怕,害怕自己並不是我想的那個模樣。
我知道,我一直是帶著濾鏡看著兄長的。
就像是海。
我只看到了它的平靜無痕,卻忘了它的洶湧澎湃。
他仍然是和我道歉,他說他沒想到,要讓我因為他的死亡而意識到他並非我的想像。
我看到這裡的時候,仍然是心平氣和的。
甚至,再一次看到他說著我可以把君父當做最重要的人以繼續活下去的鬼話,我也沒生氣了。
……這個人,看得可真透徹啊。
明明他的死亡才是前不久,我現在卻已經如此坦然的接受了。
我看著他接下來寫的話:「讓你獨自留在君父的身邊,無論是作為兄長還是作為長子,我可真是失職啊。」
「但是啊十妹,你們眼中的風景也是不一樣的。如果只有君父一人,想來他會走上一條沒有錯誤但也不算正確的道路吧。」
「這個時候,能夠勸諫的存在只有你獨自一人了,一想到這裡,我便心懷忐忑。」
「但是,對於連繼續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的我,除了聊勝於無的祝福之外,竟是什麼都做不到了。」
「扶蘇絕筆」
「……可真是操心的爛好人呢。」我喃喃道,指尖跳動著一抹細碎的火焰,我看著這些灰燼墜入海中,慢慢地笑了。
「再見了……即使這麼說,我還是真想再見你一面啊。」
最後的話語,在風中飄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沒有說出口:「……哥哥。」
【SR★4·嬴陰嫚[Caster]·最終故事】
——人若是立於雲端之上,同神又有何異?
他本是這世間唯一的真人(神),卻允許了渺小的、僅為眾生之一的人的陪伴。
於是這個眾生之一的人便不再普通。
長達兩千多年的陪伴,究竟是這個不再普通的人逐漸染上神性,又或者是此世間唯一的真人保留著些許的人性?
「我從來都沒有花費精力思考過這個問題。」不再普通的人如是道,「因為實在是太無聊了。結果無論變成怎麼樣都沒有關系。」
「我會在他的身側,在需要的時候,盡我所能地向他諫言。」
致兩千年後的你們
要說之後,我同我爹的相處模式有啥改變嘛,也不見得。
硬要說的話,就是我深刻意識到了我爹他……是個魔鬼。
我的修仙已經許久沒有再提升一個小境界了,我爹他給我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身體,替我制定了一份鍛煉身體的計劃。
我默然地望著這上面的指標,很想對我爹發送一個「臣妾做不到啊.jpg」。
可我執行的時候稍有松懈我爹就會擺出一副失落的樣子,說著什麼「哎小十果然也不是真的願意活那麼久啊」,就算明知道這家伙是裝的,我還是不得不打掉牙和血吞,硬著頭皮繼續上。
可歸根結底,人是存在極限的,不真的修仙成功是無法永生的。
於是,我不做人啦!Jo……不是,我爹開始給我搗鼓起了機械身體。
說起機械身軀,到目前為止,全國也就只有兩具:一具是我爹,一具是名為會稽零式的項羽。
現在的機械技術尚不夠成熟,能用的材料也少也脆弱,我就經常看著我爹搗鼓著這個人形高達。
自從我馬甲掉的差不多了,我說著前世的來歷也越發口無遮攔了,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歷史是收束的,雖然說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歷史上那些出名的人哪怕身處不同的時代背景也會有一番作為,可前提是——那名人得能在世間誕生才對吧!
說好的隨機性呢,明明基因變一點就不是同一個人了!
我憂心忡忡地看著韓信說又把哪塊地方打掉的戰報,掐著指頭試圖算今年按照我生前的知識是哪個朝代,我畢竟還管著科學院,網羅天下的神才——即使如此,看到班固和張衡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
天啊!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我豈不是能看到許多許多許多史上的名人!
東漢末年分三國……曹操郭嘉荀彧孫策孫權周瑜我來了!!
身為一個三國(殺)資深老粉,本魏吳黨兩眼發光!
……蜀國就算了,我個人不是很喜歡。
啊啊啊曲有誤周郎顧,我要看美男子,我要看我男神郭奉孝!
我也還想看三國的四大美女啊!就算貂蟬於歷史上存不存在尚且存疑,還有甄姬大小喬吧!
直到被臨時冰封的那日,我都緊緊握著我爹的手,對他執手相看淚眼,叮囑他聽到這些人名的時候一定要叫我起床。
現如今,被冰封的人可遠不止我一人。
這世間能夠活上千年萬年的人唯獨君父,就連會稽零式偶爾還會熄火跳個閘(?)呢,我自然可沒這個本事,所以我爹讓我先進冰箱裡睡一覺,等科技發展發展,他先幫我調試調試我的機械身軀,再看看是裝到我現在的身體上合適還是移植神識合適。
……反正他說了一堆專業術語,我理解了一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和我一樣,還有其他人靠冰封續命。
功勞足夠大到能夠入住驪山的大多都是武將——不得不承認,在大秦的版圖還在擴張的時候,武官遠比文官共容易建功立業——只要有資格的人自己樂意,就可以睡在驪山,等待下一次的蘇醒。
若是不願意,也可以和自己的親朋好友共度一生,平靜地迎來死亡。
以前者為代表的,自然是那個戰爭狂魔韓信,那家伙只要仗一打完,就恨不得下一秒就睡了,生怕為此在和平時代浪費一分鐘的時間,讓自己短上一分鐘的壽命;至於後者……霍去病和衛青這對舅甥在討伐完匈奴後就請辭了。
至於我,並沒有睡在驪山。
我留在了鹹陽,君父在皇宮中,給我打造了一個冰室。
第一次長睡的時候,我還挺害怕自己長眠不醒。
可越到後來,太過於嫻熟,以至於我都覺得是家常便飯了——畢竟對我而言,眼睛一閉一睜,睡夢中的事情也記不得,睡了幾十年和以前睡一天真沒多大區別。
悲傷的是,我徹底睡過了三國。
君父宣稱他已經盡力了,我睡著的時候雷打不動,怎麼鬧都鬧不起來。
我狐疑地看著他,聽著韓信結結巴巴興高采烈地分享著他如何將桃園三兄弟(我:草,劉關張三個人怎麼又結義了!)玩弄於股掌之上,我的內心充滿了羨慕。
嚶嚶嚶嚶,我想看治世之能臣的曹操,我想看周瑜彈琴火燒赤壁,我想看藥罐子郭烏鴉,實在不行,三國後期的女裝司馬懿也行啊?
只是……
我看著面前的會稽零式,心裡充滿了無力感:「……爹,這咋回事?」
我甚至沒有力氣在乎我的禮節和言辭了,我看著眼前的會稽零式,恨不得自戳雙目。
這個醜的要死的東西是誰!!還我美男子!!!
我爹卻超爽朗地笑了,甚至還露出了標准的八顆牙齒:「怎麼樣?這是朕在那個叫做呂布奉先的人身上得來的靈感,哎呀哎呀,性能可是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哦。」
「……不,為什麼提升性能一定要更改外觀。」
「啊?外觀?追求這種性能沒什麼用吧,浪費技術和材料。戰鬥能力提升了不就行了嘛?」
我:……
雖然就作為兵器來說這個想法沒錯就是啦……
可這個人馬型真的很醜啊!!君父你快醒醒!您配色辣雞就算了,媽的怎麼產品形態越做越醜啊!虞姬看到項羽這樣子一定會哭的啊!
我雖然不歧視人外,但我歧視這麼醜的人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至於現在,我每次睡覺前都膽戰心驚,拽著我爹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囑著他千萬別改搗鼓自己的容貌了,我怕我一覺醒來,爹都不是爹了。
本女兒粉沒辦法接受!(尖叫)
也千萬別把給我的身體搗鼓的太醜了,我要求不高,身高一米七,體重50kg,怎麼樣,夠標准了吧?
……我對我現在的蘿莉身材怨念好久了,現在!我終於可以自己捏臉了。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jpg
要說唯一不方便的一點就是,身體現在半肉身半機械的,每次我睡久了從冰箱裡爬起來都要復建,而且機械臂真的在寒冬天裡……好冷啊TAT。
我恨鐵的比熱容!
這兩千年,也就跌跌撞撞地走過來了。
爭吵和不愉快也是有的,等輪到我和我爹對上的時候,我才理解有的時候公子扶蘇為什麼會那麼寸步不讓。
因為在某些方面,君父真的太頑固了。
每次我都氣急敗壞的要死,你說秦朝剛成立的時候手段雷霆一點就算了,怎麼都國泰民安了,長城都建到外太空去了,我爹他……不可理喻!簡直就是個棒槌!
什麼坑儒什麼連坐制嘛!真的是某些政策方向極端如此,我上次當著李書文的面反駁我爹,還被對方覺得我是儒家了!
放屁!
這是對本理科狗的侮辱!!
扯犢子呢,你總不能說在所有武官面前,文官都是儒家吧!儒你妹啊!百家之說,什麼法家道家陰陽家都不要面子的啊!
想想我,以前從小學奧數,高考也學的理科,大學學位也是工學系的,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居然有朝一日會被人說是儒家。
李書文也真是的,我從君父口中聽到這個名字說這個姓李的十幾歲少年就打遍天下無敵手,我當時一激動,就對著這個人大喊:「你是不是李小龍!」
當時場面異常尷尬。
我爹一臉淡定:「小十,別給人取那麼難聽的字,顯得很沒文化。」
當時李書文看我的眼神就異常凶惡。
龍這個字不能隨便亂用,這世間的中華之龍唯有君父,作為我爹的腦殘粉,李書文當然覺得我以下犯上——還是我爹給他賜了個「同臣」的字才把這件事情抹了過去。
後來,我爹還專門把我的腦袋拆開了,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這機械腦袋好像沒問題啊」。
我也有好好認真地向李書文解釋,我當時只是認錯人了。
李書文卻是呵呵一笑,一副「你是帝姬所以你就忽悠吧你說得對」,然後禮貌地問了一句:「你說的那個亂黨李小龍,他厲害嗎?」
我看著倒在李書文腳邊一群奄奄一息一群的禁衛軍:……放過李小龍吧。
還好這裡是一個有扶桑樹的世界,不然這些人肯定非死即殘。
從此,李書文就和我杠上了。
我其實並不討厭李書文,畢竟只要不牽扯到武道和君父,他還是很有風度的——哪怕對我臭這張臉,卻也什麼都沒做,甚至對我保持著帝姬的尊重:他沒有向我約過哪怕一次架。
雖然這個少年貌似恭敬地說著無比狂妄的話,他說並不想以下犯上。
我盡管活了這麼多年也學了不少本事,可在不考慮動用軌道炮的情況下,我還真沒有必勝的把握——李書文無二打,果然名不虛傳。
我感覺天底下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全天底下的人不是要造我爹的反,就都是我爹的舔……後援團團員。
那李書文可真是個同擔拒否。
他甚至不打算入住驪山,而是作為禁衛軍的首領,跟在君父的身邊,自然老去,為此甚至獲得了君父親傳的仙術。
嘖,我怎麼感覺這家伙這麼像要和我爭寵??
這幅危機感可真是久違,上次還是因為李由拿了君父的劍吧,這兩個人怎麼都姓李也都待在禁衛軍啊。
盡管我心底酸的冒泡,可還是乖乖回去睡了一覺。
因為接下來的百余年,我想讓自己一直保持著清醒。
我再怎麼沒常識,也記得李書文是清末的人,而很快,就是新中國成立,也很快……
……我上個世紀的父母,就要誕生了。
宛若命運般的邂逅
我跑去了赤壁。
雖然我當初長期生活在九江一代,我父母的籍貫和家鄉可是都在赤壁附近,大概開車半小時左右,一個在鎮子上一個在農村裡。
在80、90年代那個站在風口豬都能起飛的時代,全國有不少勞動力前往沿海地區。
我只知道他們是家裡介紹認識的,到底是先認識然後碰巧發現在一個城市工作,或者是反過來因為在一個城市工作又有著共同的家鄉,才會被介紹,我已經不得而知了。
在我年幼的時候,有著在家裡翻箱倒櫃的習慣,父母的所有鑰匙和行李箱的密碼我都知道,我曾翻到過他們的結婚證,那樣稚嫩的面容,拜現在我身體的機能所賜,至今都記得一清二楚。
如果他們的容貌與前世不改,我必然能分辨的出來。
我離開之前得虧君父沒追問我為何非去不可,不然我除了老一套的問心無愧外竟不知道怎麼回答。
追根溯源像是人的本能。
盡管和兩千年的時間相比,原先不過二十余歲的生活早就不是什麼了,可我總想再看看他們,也想看看,我究竟有沒有誕生。
按照君父現在的統治理念,他決定把不同的人徹底的隔絕開,讓一塊區域的人享受著一樣的生活條件、工作量和獎賞,這樣人就不會發生攀比——我無法完全接受他的「滅欲以治人」的理念,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一直發生著重大的分歧,可我又不得不承認,他這樣的做法尤其穩定、高效。
在某一次的實驗證明中……我沒能勝利,自然也無法說服君父。
我其實一直都有注意著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讓自己恃寵而驕,不要讓自己過分插手君父的治理——我甚至曾對君父說,若有朝一日他對我的插手感到了不滿,又或者我的權利欲逐漸膨脹,他一定要及時說出口。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雖說這句話放在這裡有些歧義,但此時此刻竟沒有更合適的了。
他是千世乃至萬世唯一的帝王,前無古人,後也必沒有來者。我想呆在他身側,卻不願意被這種世俗的事情破壞我們的感情——若是遠香近臭,有朝一日,我給君父帶來的傷害甚至遠勝君子扶蘇,又教我如何接受呢?
雖說有人覺得小心翼翼地對待感情,這份不自信本身就說明了感情的塑料;可情感確實是需要萬般珍重的。
況且我也知道君父的主張不無道理。
這有點像是偏向「無為而治」的道家,人若是飽腹就不會為了食物而拼上性命;人若是身處井底,不知天空之大就不會想著一次次極有可能是徒勞地,爬到井口。知道的越多越是痛苦,慧極必傷,是為如此。
起碼現在,民眾是快樂的,社會是穩定的——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新的社會形態?
正如社/會/主/義剛被提出的時候,亦有不少人抨擊這樣的空想。
我對此搖擺不定。
是因為我前世的觀念先入為主了嗎,又或者……
作為在和君父的賭局中失敗的我,決定願賭服輸,對目前的社會形態暫且冷眼旁觀一段時間。
若說將民眾按照先天的天賦進行分化沒有錯;因為並不缺少勞動力於是沒有必要進行人口遷移也不是問題;害怕族中勢力過大,於是沒有家庭和宗族的概念,嫌少有人是一夫一妻的結婚,而感情生活上大多都是開放的自由關系也是社會自然地演變……亦是沒有問題。
但唯獨一點。
若是村子長期封閉,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雙親為何人,幾代下來,有一點是致命的。
近親繁殖。
近親繁殖是一場豪賭,比起概率極低的天才,更多的還是有各種缺陷的人。
即使有著扶桑樹在,某些天生的疾病和體質問題,也是無法得以改善的。
在目前的科技樹對DNA檢驗還沒有點亮的現在,更為方便的法子,是將附近的部落和村長的人們進行定期交換打亂。
君父也采納了我的提案。
對於某些人來說,現在的社會……說不定是伊甸園呢。
理想之國。
烏托邦。
我久違地踩在田野之間,深深地吸了一口小麥的清香,在這個不見喧囂沒有霧霾的世界,往來的村民們互相友好地打著招呼,在看見我這個不速之客的時候,小吏匆匆地跑了出來,確認了我手上的文書無誤後,衝著我行了大禮。
他的聲音,聽起來都因為激動變了形:「……不知帝姬遠臨!」
「無妨。本公主不過是隨意看看。」我看著吏官身後小心翼翼探出腦袋的少女……心情感到了有些復雜。
我來這裡,確實不是沒有根據的。
修仙之人講究心念一動,我雖算卦一事上沒什麼天賦,可畢竟公子扶蘇不在了,我這兩千年也就斷斷續續學了一點。
當然,我還學了點醫術,畢竟望著所愛之人死去卻什麼都不能做的無力……我實在是不想再品嘗一次了。
我會選擇這個時間節點,選擇來到這個部落,確實是算了卦。
但這麼快就找到自己的目標……我也沒想到。
她看起來年齡還很小,十四十五歲的樣子——我本來在君父制定法律的時候覺得女性要十八歲方能生育,但後來考慮到現在人的平均壽命的因素,也就下調到十五歲了。
即使是如此,我看著她,卻覺得她可還是一團孩子氣。
這真的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我對我的母親……准確來說是前世的母親,硬要說也沒什麼意見。
我兩輩子也只有她一位母親,雖然我哥扶蘇是真的又當爹又當媽,可終歸,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她稱不上什麼極品和壞心眼,公平地說,和我原先的父親相比,母親可稱職太多。
她只是……像大多數的中國家長那樣,是個新手,在某些問題上太過死板,在許多事情上我們沒法互相理解。
我遲疑地看著她,她亦看著我,忽然問道:「你是天子的子嗣嗎?」
她說:「天之子,也會有孩子嗎?」
她身前的吏官已經一臉誠惶誠恐地道著歉,看起來怕是覺得我冒犯而感到震怒——我倒覺得,比起吏官,還是她這幅懵懵懂懂的樣子來得好。
我沒法想像也沒法接受,她在我面前,會變成那副低聲下氣的樣子。
「對,我是天子的孩子。」
我也曾是你的孩子。
雖然……現在的你也許不會成為我的母親了。
我朝她微微一笑:「這幾日,你能招待我嗎?」
撇去別的不論,這個制度下男女的性別關系可是難得的平等。
雖然在麥田收割的季節男子的效率會更高,可無論效率如何,所有人都是得到一樣的獎賞,明明是這個大鍋飯(?)制度,他們心中居然鮮少有人有偷懶的念頭。
而且所有人都可以同自己喜歡的對像在一起,甚至有人會同時好幾個喜歡的對像也很正常,在這種時候,孩子難以確定自己的生父,卻能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
……聽起來倒有點像是母系社會的苗頭了。
當然,雖然明面上不存在父母養孩子的名義關系,可實際情況下,母親對於自己懷胎十月身上掉下來的肉,還是不少人會有感到眷戀,日常相處中也會多多少少表露出來。
甚至連同一個母親的孩子們之間也容易關系不錯,即使他們不曾以兄妹相稱。
這裡的吏官,與我眼前的少女,就是這樣的兄妹關系。
我回想了一下那個吏官的臉,真的,因為他身材比例太正常了我沒注意到,現在一想,他確實和我那前世非常胖(比韓信看起來還胖)的舅舅長著差不多的臉。
「馬上就是隔壁村子走訪的日子了。」少女朝我笑著,「真不知道這次會來怎樣的男性呢。」
雖然我當年提出的是定期交換村民的說法,但由於村民之間的關系太好了,有的人不願意離開朋友住到別人的村落,於是就有了走訪制度。
算是一場相親宴。
我當然知道這回事。
因為隔壁的村子就是我動了手腳安排抽選的,我特意確認過了,是我前世的父親所在的村子。
我也有想過要不要刻意阻止他們見面,以阻止另一個「我」的降生。
到最後,我糾結再三還是決定把他們放在了一起。
他們會在一起嗎?
我看著他們靠近彼此,最終沒有選擇繼續看下去。
看長輩的愛情故事……真的太尷尬了。
尤其還是牽扯到了我喜歡你你卻不一定喜歡我的……少年少女騷動。
等我下次來到這裡的時候,那個少女的臉龐上已經出現了我所熟悉的幾分模樣。
原先她還是個少女,現在卻變成了女性。
她抱著懷中的嬰兒,小心翼翼地,很快,這個嬰兒就會帶到另一邊,和別的嬰兒一起集中長大。
我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也沒有被嚇到的樣子,反而朝我笑了笑:「啊!是你。你是天子的孩子。」
我看著這個嬰兒,卻怎麼也想不起我自己原先的臉了。
她說:「你想抱抱她嗎?」
我還在猶豫,她就已經伸出手。
無奈之下我只好接下,我看著這個臉都沒長開的女嬰,干巴巴地誇了一句:「是個美人。」
這個女性笑了,她接過我手中的「炸彈」,忽然說:「你是來和我告別的嗎?」
「嗯。」我點點頭,「我需要閉關一段時間,等我醒來的時候,你應該已經死了。」
「是嗎。」
這個世界的人,大多都是不怕死亡的。
她還是一副什麼都沒意識到的樣子,對我點了點頭:「那,再見了?」
這樣也挺好的。
我想,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多好呀。
我也點點頭,像她一樣:「再見了。」
我說要閉關並不是空話,我覺得我有些悟道了。
我也不擔心她會在我閉關的時候怎麼樣,有君父替我盯著,我眼前的這位女性,一定能夠快快樂樂的。
在我正打算消失的時候,她突然叫住了我:「……那個,這話聽起來很冒犯,但是——」
「好奇怪啊。」她說,「明明我肯定沒見過你,但總覺得你很眼熟。」
她拽住了自己的胸口,也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沒關系。」
我說,她不知道這份感情是什麼可真太好了。
不然,按照君父目前的主張,也會很麻煩呀。
「再見了。」我又說了一遍,「我很高興認識你。」
唯有這件事。
無論原先我們怎麼爭吵,我都非常感激。
——你把我帶到世上,這件事。
主線·人智統合真國SIN
太陽月亮與六等星
我惱火地睜開了眼。
我原本以為這一次閉關我起碼也要個七八十年呢,結果才過個二十年就被人打斷了。
——大秦的國土上,出現了不速之客。
當我重新看到天空的時候,幾乎要被眼前的一切給呆住了。
「風暴……怎麼可能……」
我連忙抬起頭,對著天空大喊:「這是怎麼回事?!」
君父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哦呀,小十,你醒了呀?」
「……現在不是笑嘻嘻說這番話的時候了吧!」我被哽得幾欲吐血,老爹您這樣也太脫線了吧!
都說老小孩老小孩,雖然君父沒老,可有的時候我感覺他不是我爹,而是我是他老母親。
「唔姆,哎呀小十你也別那麼急嘛。」君父的聲音依舊是聽起來氣定神閑,本暴躁girl聽了逐漸愈發暴躁,「在你閉關後不久,『風暴之壁』就出現了,這玩意可真是麻煩啊,無論怎麼樣朕也沒辦法將它從領土上驅逐。」
「穿過呢?有人能穿的過去嗎?」
「不行。沒有任何人能夠穿過去,就連朕也沒辦法察覺到外界的子民的生存狀態,唔姆,畢竟失去信號也沒有辦法啊。」
君父的答案,是在我意料之中的。
「那現在的情況是……?」
「沒錯哦,如小十所想的那樣。」我甚至無需將一句話說完,君父就已經率先搶答了,「鹹寧雖然尚且在朕的掌控之中……而鹹陽以南,小十所踩的腳下是最後的幸免於難之地了。真是教朕擔憂,若小十閉關的地方再偏移些許——」
我緊緊抿住了唇。
這兩千年來,我怎麼可能沒一點長進?
我一想到君父的江山變成這副鬼樣子,我就恨不得把幕後黑手揪出來千刀萬剮。
有沒有搞錯!你以為統一全球很簡單嗎?
就算韓信國士無雙,會稽零式再怎麼計算能力驚人,南征北戰也真的超累的好嗎!
我一回想起那累得半死的過往,怒氣值逐漸MAX。
「欸朕也很是憂愁,這樣一來大秦的國土簡直和朕沒永生之前的面積沒什麼區別了好嗎?」
我聽著君父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的嘆息,飛快地在腦海中發散著思維……歷史的收束?
這都什麼事!
「君父,方才的不速之客呢?」
我回想起真正打斷我入定的罪魁禍首,連忙問道。
如今大秦的系統都是一體化的。
無論是監視著人民一舉一動的系統也好,還是對陸對空的軌道炮,甚至包括太空中的十三萬一千四百二十四裡長城,都是執行的是一套的系統。
這套系統的最高用戶管理者是君父,我卻也有一定的用戶權限。
我脖間帶著的這套珠子,這原先是我同君父能夠跨地交流的工具,在君父的權能能夠灑滿整個整個國土後,通訊功能已經變得沒有用了,每個人都可以抬起頭,去祈求君父的回應。
於是,這上面裝上了新的功能:軌道炮的發射。
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將一整片大地化為灰燼,而我則可以將己身藏於身上的寶貝內,以至於安然無恙。
除了每次都要消耗一個防御寶物外,作為最終手段而言,可謂是非常合格了。
(*注:嬴陰嫚[Caster]的寶具效果作用有修改,依舊是群攻,但將寶具的威力UP的作用改為了賦予己身無敵的1次·3回合)
我的入定被打斷也是因為這個。
系統察覺到了外來者的侵入,並對用戶發出了相關的警告。
「不速之客,現在就在朕的身前哦?」君父說出了這句嚇得我心髒驟停的話,「這兩位異鄉之人在禮節上值得稱贊,第一時間就拜見了身為天子的朕。」
「……李書文呢?!他怎麼會允許這兩人的接近!」我一邊全力朝著鹹陽趕去,一邊咒罵著自己怎麼不在鹹陽閉關,「君父萬萬不可松懈!」
不怪我會如此小題大做。
我覺得我爹肯定是活太久了,對太多事情都一臉波瀾不驚(雖然就連是我也不一定能經常看見他的臉),以至於他越來越喜歡追求刺激:你說明知道對方是刺客還放對方過來的這種行為,正常腦子沒坑的人能做到嗎!!!!
好不容易提心吊膽地把刺客解決了,每次都還要看著他一臉笑嘻嘻地說著「這不是沒事嘛」。
我氣得恨不得以下犯上,把我老爹的腦袋拆開,瞅瞅看這裡面機械是不是進水了。
所以不能怪我太暴躁,都是這當爹的不讓人省心。
「哎,小十怎也好生無趣,說著和衛士長一樣的話。無需擔憂,此二人並非謀逆之徒。雖說他們言不由衷,但朕也並非會被巧言令色欺騙偏聽偏信的帝王。」
我心下稍安。
君父的眼光還是可以的,他說不是謀逆之徒便勢必不是謀逆之徒。
「衛士長同兒臣一樣,不過是過分擔憂君父的安危罷了。」我的腳步稍稍放慢,不用拼命趕路的同時心情也的確好轉了不少,「君父不是早已深知,大秦的安危系於君父一人之上。這是秦國最大的破綻。」
君父在,秦在。
想來如果有朝一日秦國覆滅,也會是……秦二世而亡吧。
這個問題,我同君父曾有過更深層的探討。
他還笑我妄自菲薄,我卻是深知自己的極限。
我覺得,人貴有自知之明。
若說千百年前,尚不知君父能否長生那會兒我說不定身上還存在著一絲可能,可事到如今,大秦是君父的大秦。
他將這個帝國塑造成了我未曾聽聞的模樣,在這個極度的中央集權的政治體系之下,能夠令天底下人信服的存在是他,能讓沉睡中的英雄再次聽命的人是他,猶如每日太陽的東升西落,人只要抬起頭,看得到浮在鹹陽半空中的巨大機械,就感到安心。
——誰又會質疑太陽呢?
宛若太陽,宛若月亮。
他乃是此世的公理。
至於我,不過是眾多繁星之中毫不起眼的那一顆……我的光輝,說不定都只有六等星呢。
「而且,我可沒辦法接受失去你。」
都到現在了,我是不可能在失去君父之後還能繼續前進的吧。
一時之間,我沒聽見君父的回答。
我嘀嘀咕咕地嘟囔了一句「難道是網卡了?」,就聽見了他的輕笑聲。
「你還是一樣嘴甜,喜歡撒嬌呢。」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會說「網卡」算是我個人的一點小心機,是我不太想聽到君父輕描淡寫地帶過這一件事的應對手段。
嘖,結果居然被說破了。
「但朕也說過了吧?只要你願意,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朕都不會丟下你。」
我聽著這世間最動人的甜言蜜語,忍不住露出了個笑容來。
「一言為定,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了。」我看著出現在視野裡的鹹陽,朝著天空中的君父揮了揮手,「我馬上就到——話說回來,那兩位不速之客,是否和『風暴之壁』的出現有些關聯?」
「實際上,『風暴之壁』這個名字,還是他們所言。」
我心底默默點頭,我就說這感覺也不像我爹的取名風格。
這麼說,這些人有可能會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詳細的事情當面再說吧。」君父的聲音帶著笑,「唔姆,不過,朕想看到這兩人的小十,許是會非常高興哦。」
嘖,對打斷我打坐,還有可能是敵人的人,我怎麼可能會看到很高興啊?
我擺出一副氣衝衝的模樣衝進了皇宮(為此招來了某李姓衛士長的一言難盡的目光),然後在看到那兩個人的瞬間,我就打臉真香了。
為首的那個人是個戴著黑框眼鏡扎著長發雙馬尾的少女,跟在她身後宛若騎士般的男子雖然即使是在君父跟前也戴著面具,是為不敬,不看臉卻也知道是個貨真價實的美男子。
但比起那個漂亮的男人,我對前面的少女更有興趣!!
她要是再扎個麻花辮拿本書就是我心目中的文學少女啊!
想想當年《文學少女》的女主遠子學姐是我女神!「如你所見,我正是一個文學少女」這句話我自己都模仿了好幾遍。
「小十你來了。」君父招呼我道,「此二人……唔姆,目前就算是大秦的客人吧。好了,你們也來見見我大秦的帝姬。」
戴著假面的男子還朝我欠了欠身,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小姐姐卻理都沒理我,一臉震驚地朝著君父道:「可是,陛下,我等的——」
「現如今,爾等不過是客人。」君父好脾氣地重復了一遍,聽起來倒沒有生氣的意思。
換做我也不生氣啊!長著好看就是好啊!誰舍得對這麼漂亮的小姐姐生氣呢?
本顏控也美滋滋地湊上前去:「如你所見,我是君父之女,嬴陰嫚,若是你,稱呼我為陰嫚也無妨。」
小姐姐抿了抿唇,冷著一張臉,還是在身後的男子輕輕咳嗽了一聲後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芥雛子。」
我也不在乎她的冷遇,美人生氣起來,也還是美人呀。
況且我也看得出,她的這份不爽和討厭,倒不是針對我一個人的,而是無差別的——居然還是個有點厭世的小姐姐。
「既然你們是大秦的客人,便不妨暫且安心住下。這件事,就交給我了吧?」我朝著君父詢問道,「畢竟,我也好久沒看見和我同齡的女孩子了。」
「什……?」名為芥雛子的女性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脫口而出的震驚,她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了令她感到安心的Saber,Saber的手也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別著的劍。
直到始皇帝的淺笑悄無聲息地化解了場面的緊張:「這件事便交給小十吧。不過,今年是小十第2000多少個18歲了?」
芥雛子看見,自稱嬴陰嫚的女性翻了個白眼:「說18歲就是永遠18歲!」
警報解除。
芥雛子悄悄松了口氣,臉上不自覺地再次浮現出對人類的鄙夷。
嘖,人類果然超討厭。
爾等勿謂言之不預
都說近水樓台先得月。
我當然很愉快地把這兩個人的住宅安排在了我的府上,就在我房間的隔壁各給了他們一間。
科技發展到現在,伺候我的人仍有一般百姓也有機械人偶,婢女們也並非是什麼家奴,而是希望能從我手中得到一些獎賞的小姑娘。
愛美可真的是人之常情。
她們喜歡美麗的衣裳,喜歡漂亮動人的頭飾,有人不但喜歡擁有,還喜歡自己去做,做出來的東西也會按照一定的比例進行上供給我——權且當了稅費。
我考慮了一下這兩個人的性子,給芥雛子安排的都是機械人偶,而Saber面前的都是貨真價實的人類——說來我隱約記得,在英語中Saber乃是劍士的意思,我左瞅右瞅,這個不曾摘下面具也覺得是貌美的男子,雖然看起來不像是中原人,可離歐洲人也未免相差太遠。
以我的眼力,倒覺得他是少數民族的人——並非是這個世界的少數民族,畢竟在全球大一統的現在,別的洲的人也都是少數民族了。
Saber對於我專門給他安排了一間房間看起來還有些不適應,他低聲說著他無需有容身之所,我一臉震驚地用著望向變態的目光看著他:「什麼?!你想和芥雛子小姐一個房間嗎?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騎士!」
嘖,明明看起來眉清目秀的,卻是這般暗藏禍心!
「不,我和主君並非是如此……」Saber一臉焦急,一副生怕自己玷污了芥雛子的聲譽的模樣。
「還是不要用君這個字比較好哦?」我慢慢悠悠地提醒他。
還真不是我摳字眼,雖然我個人對文字獄這種事情不太喜歡,但耐不住我君父身邊的其他後援團團員一個比一個忠心耿耿,「君」這字用在這裡,確實有大不敬之嫌。
「……我和主上並非帝姬所想的那般。」Saber從善如流地改正道,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許——看來他這個聰明人確實收到了我的善意。
「我自然知道。」面對這個長得好看的老實人,我也不忍心逗他了,當然重點是長得好看,「你同芥小姐的眼神一看就知道了吧?雖然我還是挺喜歡騎士姬這種配置的,可你們之間萌芽的卻非愛情。」
他們的視線交互雖然默契,卻並非熾熱。
不像我和李由。
我想到那個故人,臉上就不知不覺帶上了些許笑意。
「帝姬殿下,可是想到了什麼往事?」當我望向Saber的時候,Saber迅速解釋道,「因為殿下看起來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而且有陛下對殿下亦珍之如寶……」
被長得好看的人說著恭維話,心情總是會很好的。
雖然我心底也知道對方想來也抱著打探消息的目的,但還是忍不住笑彎了眼:「Saber一定很有女人緣吧?」
長得好看也會說話。
我看著他有些羞澀的小模樣,更覺得如此了。
明明自己就長得這麼好看,談論到這些問題卻還是會害羞……哎呀呀。
我按捺住心底怪阿姨的衝動:「難怪不喜歡人類的芥小姐會很喜歡你呢……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的話,告訴你也無妨。」
我講起了我同李由的故事。
真是不可思議,哪怕是前年以前的事情了,這一切還是這麼歷歷在目。
我說起我們的初識,說起我們的針鋒相對,說起他對我的效忠,說起我們相約終生,我說起他的死……現在說到這些的時候,我已經能平靜地露出漂亮的笑容了。
「想來他看到現在的我說不定會大吃一驚吧?畢竟那家伙可是貨真價實的蘿莉控呢。」
我現在170的身高,怎麼看都和蘿莉掛不上鉤。
但眼前的Saber對於我這樣的玩笑話,卻非常認真地答道:「想來李由先生,若是能再見到殿下,也必然會非常高興的。」
我看著他,心下一動。
我總覺得……Saber篤定的神色,說的並不是我和李由的故事,更像是說起另一對,他所喜歡的愛情。
是他自己的事情嗎?又或者……
我想起芥雛子,問道:「那你們前來的目的究竟為何呢?異聞帶和泛人類史什麼的……芥小姐看起來可不是關心這一切的人呢。」
若說來的人是心懷天下的寬廣之人,我對芥雛子的說法肯定會深信不疑。
想來君父也看出了這一點了吧?看出了芥雛子說著這些的言不由衷。
和君父認為這一切不過是芥雛子的笑談,又或者是她誇誇其談的說辭不同,我則是認真思考了這一番話的可行性。
迦勒底。
我原先對聖經這塊並不了解,也不知道這是出自什麼文字,無法理解這個「守護人理」的基地的名字由來。
然而,泛人類史……君父並未長生的路線,聽起來倒像是我前世所知道的那般。
泛人類史的世界,還存在這一種名為「英靈」的概念。
Saber就是其中的一種,是在那個歷史的發展下,歷史長河中的一顆繁星。
我手指按照一定的頻率敲著桌子,Saber看起來很是犯難,但還是最終對我這麼道:「非常抱歉,我並不知道這一切的始末。若殿下好奇的話,不妨進一步詢問吾主。」
撒謊。
我看著Saber閃躲的目光,嘆了口氣。
「……你可真是一個風光月霽的人。」
我忍不住想起了上一個被我這般形容的人,那還是公子扶蘇。
所以我覺得我對Saber好感度這麼高真的不奇怪,他和芥雛子的相處讓我想到李由,他本人的性格,又讓我想到我哥。
連撒謊都不擅長。
「無需擔心,我並未有逼問你的意思。」我放棄了對他的逼問,朝他眨了眨眼,「先別說你們還是我大秦的客人,我還是挺喜歡芥小姐的,我本人也不太願意去折辱一位忠心耿耿的騎士。」
這個人是一個意志堅定的家伙。
就算被怎麼逼問,也不可能會背主的吧。
「老實說,我還是挺中意你的。」我笑眯眯地這麼說,卻看見這一次Saber卻沒有慌亂了,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他卻是眼裡帶著的笑:「殿下方才同我說過李由先生的故事,又怎會是有那番意思呢?」
我看著說著肺腑之言的Saber。
他可真是……我已經很久看見有一個人,會這麼相信愛情的忠貞了。
我一直都覺得,不管原先愛情有多麼美好,若是另一半逝去,剩下的那個人並沒有為對方守身如玉的義務。
我也不是沒想過除了李由再喜歡上別的誰,可想來,遇見由先生,已經耗費了我太多的運氣。
本來,在君父和兄長都那麼優秀的情況下,我還能碰到一個李由……已經就是萬裡挑一的運氣了。
並不是我對他如此深愛,只是除他以外……再也沒有更好的人了。
而且我的身體自從被改造之後,也少去了許多生理因素的需求。
總之,我是因為各種因素才沒有再和別人在一起,但Saber卻是如此天真地相信著愛情。
我喜歡他的這份天真,也沒有惡趣味到非要打破他這份天真不可。
於是我笑了一下,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話題:「我的事情說完了,既然你不便透露你主的秘密,便也聊聊自己如何?」
「我一向覺得,戴著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若非鬼魅之輩,要麼就是對自己的容顏不滿意,要麼就是美貌驚人。」我看著他,「觀Saber先生的風姿,必是後者。」
他的手按在面具上,卻是久久不曾動作。
「這也是不便透露的秘密嗎?」我寬廣地笑笑,「那等哪日,博得芥小姐同意再露面不遲。」
「多謝您的體諒。」Saber看起來有些歉意,「雖說此話有些冒犯,殿下又是為何對吾主這般友善呢?」
「大約是直覺。」我狀似漫不經心,實則仔細地觀察著Saber的眉眼,「自第一眼往上去,我便覺得,芥小姐同我許是很像。」
我發現,我這麼說的時候,Saber的表情既沒有展現出主上受辱的不爽,也沒有覺得是我抬舉芥雛子的誠惶誠恐。
我嘴角的笑意漸深:「許是覺得,我同芥小姐,都是為了最愛之人,可以舍棄其余所有的存在吧。」
我看著Saber臉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贊同的神色,心裡輕輕地笑了。
只是,我所指的最愛之人,或許並非Saber所想的那般呢。
若有朝一日,爾等將劍舉向君父之時——
——勿謂言之不預也。
這世間唯一的仙女
我有一個危險的想法。
在聽到Saber說他是被召喚出來的時候,我就有了這個想法。
心裡揣著這個想法,我興衝衝地進了宮去找我爹分享了——沒有直接對天喊是因為這可是悄悄話!
那個叫做迦勒底的地方,居然有Master和Servant這樣的召喚系統,召喚過去的英雄作為自己的使魔……除了要供應自己的魔力以保持Servant的獻身,和召喚出的從者需要一定的「聖遺物」,而且有可能想的聖遺物和實際召喚出來的有差別之外,也就沒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了!
那這不簡直超棒!
Saber可真是個好人,把這些消息都詳細地告訴我了,雖然他可能以為這只是我的無聊。
「兒臣想要這個召喚的法子!」我的眼睛亮晶晶地,仰著頭看著我爹。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憂郁。
你說我爹他明明培養槽裡還放著一個身軀——雖然配色也很辣眼,但好歹還保持著人形——卻就是喜歡把意識放在那個懸浮在空中的、破爛的大機器裡面。
真的很破爛!
我站在爐心旁邊,頂著熱氣忍不住心裡這麼想。
這裡簡直就像是西游記裡面的火焰山!
我爹不愧是我爹,一下子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你是想將扶蘇召喚出來?」
我點點頭,亮了亮我的拳頭:「等他出現,我一定要拿小拳拳砸他胸口!」
我這一拳下去,你可能會沒命.jpg
君父嘆了口氣,道:「雖然朕也很想看到那一幕,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他殘忍地指出了,我們世界不存在名為「阿賴耶」的意識。
阿賴耶???
我滿腦子一臉黑人問號,阿賴耶和蓋亞?蓋亞奧特曼?
我在我的思緒越飛越遠之前,趕緊拉了回來。
阿賴耶好像是什麼佛教用語,這個世界也沒有佛教,君父說這個名詞還是從芥雛子口中說出的,我簡單理解了一下,阿賴耶可以認為是天道。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天道了。
君父才是唯一的真人。
芥雛子所在的世界有著名為「英靈殿」的概念,所以從者才能回應召喚,但在我們的世界,亡靈是真的就在世間消散了。
我有些失望。
「不過,若是迦勒底的召喚系統許是有幾分可能。」我爹安慰我道,「等那行人闖進來再細看也未嘗不可。」
我點點頭,准備等會兒回去再去探探芥雛子的口風。
哎,看來Saber知道的事情還是太少了,否則再說說我哥的事情,打打感情牌我覺得基本上就穩了。
正當我准備跟君父告別之時,我就聽到君父輕咳一聲,有點八卦又有點語重心長地說道:「說到你同那位Saber——」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
「欸,小十也真是,朕話都還沒說呢。」君父的聲音聽起來委屈兮兮的。
我不理他。
我爹甚至還抽噎了一下:「天要下雨,女兒要……」
「停停停停停停。」我真的是後悔我以前在我爹面前說話口無遮攔,現在天天被他用自己以前說過的梗給懟回去,「我不是說了嗎,我尚且可沒有再談戀愛的想法。」
我爹發出了驚人之語:「不談戀愛也可以啊?小十不是說過很羨慕那些養面首的——」
「等等等等等!這個也請恕我拒絕!」我真的是怕了,「就我現在養面首,都不知道是我包他們還是他們包我呢!」
這可是我自己捏的超喜歡的一張臉!如果是跑團,APP也起碼有16(人類滿值18)吧!
我感覺我爹都要被我的不要臉給震驚到了。
雖然這麼多年我爹就跟那種廣場舞的大姨大媽(?)一樣,就對相親啊相親啊相親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他一直都興致勃勃地想要給我拉郎,甚至就連衛士長李書文和韓信都沒逃過一劫——我每次都得義正言辭地拒絕才能脫身。
我也不是不理解。
情深不壽。作為父親,他不太希望我掉在一棵樹上,而且還是一顆死去的樹。
就跟哄騙孩子去相親的家長一樣,他最喜歡說的就是,先處著,先處著試試,說不定就看對眼了呢?
但我真的無心情愛。
也或許是我過分膽怯,我沒有跨出第一步的勇氣。
這就很有意思,在我沒有生理需求的現在,若不是有好感我就不想繼續發展;可若有了好感,我會在好感萌生發芽之前擔憂著對方總有一日的逝去,於是便會下意識地遠離對方。
失去所愛之人的痛苦,若再來一次……我肯定會陷入絕望和瘋狂的吧。
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懶的時候睡個幾十年當當睡美人,有事沒事的時候抬個頭就能跟我爹嘮嘮嗑,有時候我也想總是給我拉西皮的我爹真的簡直過分自信啊,他就沒擔心過我談個戀愛就把他丟在腦後了嗎?
……至少我有這樣的擔心。
雖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種擔心攔也攔不住,可我不太希望有其他人再插足到我現在的生活了,當然,某個我經常去墳前燒(罵)香(人)的家伙不算。
聽著我的驚人之語,我爹沉默了良久。
之後,他才緩緩道:「兒啊。朕很有錢。」
「……啊??」
他顯然也是同樣的匪夷所思:「朕出手素來大方,怎麼……」
他的欲言又止讓我有了不好的回憶。
我想起當年,我作為後勤部部長跟著韓信出征,天天暴躁罵人,韓信這個瘋子一瘋起來,那錢真的是唰唰地花。
我看了簡直心痛地要死,天天板著臉回絕他的奇思妙想,並且深刻覺得了為什麼韓信成也蕭何敗蕭何——我要是蕭何天天盯著這麼一個亂花錢的將軍,管他是不是國士無雙,我也要氣死!
這種時候我爹都看戲!韓信甚至還會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有時候男性要是騷起來……然後我爹甚至還會委婉地提醒我行了行了,說他有錢。
哎,這種時候搞得好像是我小家子一樣——雖然本人原先身為一個窮鬼,過日子真的精打細算,貨比三家,窮酸了二十多年,以至於到現在都沒改掉這個小氣的習慣。
「你的錢又不是我的錢,要是總歸變成我的錢那就更不能亂花了!」我眼睛睜大,「有什麼人會嫌錢多嘛!」
我看著我爹痛心疾首地像是看個敗家子,我爹估計也是一臉無語地看著我這個守財奴。
一時之間,我們大眼瞪小眼。
「我對奪走別人的騎士真的沒興趣啦。」我和我爹揮了揮手,「Saber跟著芥小姐挺好的,相比之下,我其實對芥小姐更好奇啦,畢竟好看的男性我已經見過不少了,但是那樣的女孩子——」
我露出了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
「……」
我聽著對方久久都沒有回答,瞬間感覺神清氣爽!
總不能一直是我爹逗我,不允許我反調戲回去吧?!
我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出去,正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君父終於說話了:「那個名為芥雛子的女性——」
「並非普通的人類吧?」我說出了我第一眼就看出的事實,「或者說根本不是人類……心理上毫無疑問她對人類這個種族沒有歸屬感,但是生理上……我就不確定了。」
以我的眼力,也就只能感覺到芥雛子身上的違和了。
她的外表仿佛被套了一層塑料袋,朦朦朧朧地,看似各個數值上還是人類,但是……內在的具體情況我也無法感知到了。
我爹這次干干脆脆給我放了個大雷:「她便是這世間,唯一的仙女哦。」
「……啊?」
如何攻略暴躁老芥
仙、仙女?
我翻動著我腦內的知識庫,總覺得在中國古代的故事中,仙女總是非常多,而且沒什麼本事。
就比如牛郎織女!我要是王母娘娘我也要被仙女氣死了!
但如果是我爹說的仙女的話……
我思考了一下,他當年剛修仙回來的時候說了什麼來著……發現沒見到任何一個仙人?
這不對啊。
我謹慎地再確認了一遍:「君父說的仙女,是仙人意義上的意思吧?不是我平常開玩笑的『誰還不是個小仙女小公主』的意思吧?」
……說起來我確實是個公主,那麼芥雛子也確實是個仙女也……?
「噗。」我猜君父也迅速get到了我的梗,但很快他就清了清嗓子,「唔姆,朕所說的仙女,確實是這個世間,除了朕之外能夠長生的存在。」
我花了好幾秒再度消化了一遍這個事實。
芥雛子小姐生活在所謂的「泛人類史」,她所在的世界君父沒能長生,肯定也沒到達仙界,所以也不能拿這個所謂的「異聞帶」君父觀察到的現像去套。但我怎麼感覺搞得好像這個世界只允許一個人是仙人一樣?
但話說回來,如果兩個世界的主體的進展沒什麼特別的差別的話……難道說芥雛子小姐在我爹能長生之前就已經長生了嗎?
我意識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
「那那天我說和芥小姐同齡……我虧大了???」
「唔姆……雖說如此,你們也算同一個數量級嘛?」
我義正言辭地再度反駁:「但是我……」
「……永遠18?」
啊,被搶答了。
我怎麼感覺我像是在和我爹說相聲呢。
我爹還沒放過我,繼續道:「雖然說仙女可以長生這一點很適合小十啦,但是,她可是一個固執的仙女呢。」
我感覺我的身體被一股視線上下地打量著,就像是在看這個西瓜有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圓的那種感覺。
於是,君父看著我這顆不夠圓的西瓜:「就算是小十,看來也無法打動那位仙女的芳心吧。」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雖然說是一開始我暗示我爹對芥雛子有那方面的想法,還准備等著我爹不同意然後拿他思維僵化女女咋了之類的話來刺他兩下,結果現在,居然被埋汰了?
「我知道,仙女肯定心有所愛之人多年了。」我露出一個假笑,「那豈不是正好正好?就這一點,我可以同她交換些許心得。」
用一個相似的經歷去接近一個人,這個成功的概率怎麼想都很高呢。
我揮了揮手:「多謝君父提醒兒臣了。」
來啊!互相傷害啊!
能夠長生的仙女啊……
我這兩千年能堅持下來,多虧是會陸陸續續地睡一覺,也是因為君父作為我的精神支柱。
但是這個仙女呢?對她來說,長生會不會如同詛咒呢?
因此而記恨人類,記恨終究有一日能夠迎來終結,能夠幸福地享受著短暫的人生的人類。
我思索著這些天觀察芥雛子的結果,考慮著我前世看過的無數本小說和玩過的Galgame,隱隱地猜測道。
在請芥雛子和Saber入住的第一日,我請他們吃了一頓大餐。
這個世界的人們一點都不像我們大中華的美食大國,許是君父對味覺沒什麼要求的緣故,會做飯的廚子就越來越少了,要不是我一直還有著口腹之欲,想來就連廚師這一職業都會徹底地消失吧。
這麼一想,我想著鞠躬盡瘁地治理著國家的我爹,想想窮奢極欲的我自己,突然感到了一丟丟的小心虛。
廚師是在房間下方現做的食物。
我看著芥雛子一臉強忍著的不耐煩,對於Saber下意識地推辭輕車熟路地和他禮讓了兩三個回合,最終讓他們盛情難卻地拿起了筷子。
我確實很喜歡看到,原本臉色超糟糕的人動了一下筷子,神色就變化了。
唔姆,硬要說的話……可能是類似於一種打臉的感覺?
我看著Saber臉上的贊嘆,看著芥雛子也收起了一張臭臉,恍若不經意地問道:「就依二人覺得,這個世間的制度和你們所在的世界相比,有何高下之分?」
Saber的回答仍然是滴水不漏的:「陛下治理下的國家,自然是無一紕漏的。」
芥雛子哼了一聲,臉色又臭了起來:「對我來說,什麼樣的制度都無所謂。」
這兩個人的回答,卻都不是我想要聽見的。
我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
吃人手短,拿人嘴短。
自從我堅持不懈地每天都給這兩個人送好吃的,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們兩個人對我的態度好上了不少。
雖然每次見到芥雛子,她的手上都拿著一冊書,一臉雨女無瓜,用書遮著眼睛,明明對書不感興趣,卻還是裝模作樣,像極了被父母盯著學習的我。
哎,明明我當時聽到她要看書還特別興奮,原來她真的是我理想之中的文學少女嗎!
我拉著她到我的書房,大力地推薦了一下我書房裡的書——咳,雖然被情情愛愛的話本占據了半壁江山。
可她看都沒認真看,就挑了一本最小的拿在了手上,這幾日下來,我都沒見她拿一本新的,似乎只是把書當做單純的道具,作為拒絕和別人說話的手段。
即使如此,偶爾在走廊裡狹路相逢的餓時候,芥雛子也會一臉不情願地朝我點了點頭。
啊!真是可愛而又熟悉的傲嬌。
我也對她點點頭,在心底瘋狂捧臉尖叫。
我是真的挺喜歡她的。
除了那張臉,還有這種獨自在世間活著,承受著所愛之人的離去,想要再次見到對方的渴望,這種熟悉的設定真是令我感慨萬分。
梗雖然老,但每次的故事我都很喜歡。
我是真的想了解她,了解她身上的故事,為美麗的神仙愛情而流淚。
在某一天的早晨,我拿出了自己的琴。
我看著這把古老的、由兄長留給我的遺物,摸著琴身感到了久違的懷念。
彈琴之前需焚香。
這是公子扶蘇的習慣,我以前老喜歡嘲笑他窮講究,現在嘛……我自己卻也有了這個習慣。
都說愛一個人,在對方走後,於是活成了他的樣子。
我是覺得這一句話有道理的。
因為在這麼做的時候,你就能輕而易舉地思念起對方,回想起他的一舉一動,空洞的內心也會有被填滿的感覺。
我打開窗戶,讓琴聲能夠飄蕩到更遠的地方。
說來,我究竟應該彈什麼曲子呢?
我總覺得,樂是能通理的。
樂的感染力在於,它能夠讓所有人都短暫地得到些許的共鳴。
我思來想去,終於選好了曲子。
是一首《春日游》。
我喜歡所有謳歌愛情的詩詞。
所以盡管它們並非是主流地、謳歌君父的偉大的詞作,卻也還是被允許書寫的範圍。
詩是美的,曲也是美的,於是,樂也是美的。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在春天的小路上,少女對少年一見鐘情。即使日後被薄情寡義,也不會後悔和羞愧。
我很喜歡這首詩。
我猜芥雛子也會喜歡,就像我一樣。
從相遇的那一日,就必然會再度分別的愛情,即使如此,此刻的相擁和陪伴便已經足夠,又為何需要去擔憂不遠的未來呢?
這正是我喜歡愛情的一點。
它是可以教人變得瘋狂地,短暫地拋去理智的,狂熱的感情。
我看著站在我門口的芥雛子,朝她微微一笑,又唱了一遍詩詞。
等我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就看見她的身影消失了。
我笑吟吟地收起琴,哎,還真是一個害羞的仙女呢。
這幾日我一直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有時候我會拿著我精挑細選的話本跑去找她,多半是聊齋鬼怪之類的故事,或許是狐狸精,又或許是別的什麼怪物和人類的愛情。
原本打算拒絕的芥雛子在聽到我慷慨激昂的介紹的時候,終究還是接過了書。
我於是送的更細致勃勃了,據我觀察,芥雛子似乎對狐狸精這種設定特別感興趣。
直到最後,芥雛子終於被我搞煩了。
我看著站在芥雛子門口不讓我進去的Saber,他看起來有點尷尬,支支吾吾地對我說著什麼「吾主身體不適」的鬼話。
我笑眯眯地推開他:「那可正好。我對醫術也略通一二。」
Saber看起來更尷尬了。
我覺得Saber肯定在生前也是很有身份的人,因為上位者都會喜歡說一些心知肚明的謊言,不像我,就是這麼實在。
芥雛子拉開了門:「……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想成為你的朋友嘛。」我看著她一臉的警惕,笑了笑,「真讓我傷心,這可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呢。我以為我們在很多方面都有共同語言。」
我玩弄著自己的頭發:「芥小姐在某些方面……該說是不精明呢,還是死板呢。就算我不懷好意,和我玩玩朋友的過家家游戲對你來說也挺有幫助的吧?」
我迎著她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漸深:「是哦。我想當芥小姐的朋友。關鍵時刻,說不定會捅對方的那種。」
我晃了晃手指:「為了避免芥小姐問問諸如『為什麼會選擇我』之類的問題,我就提前回答吧。」
「——因為,芥小姐和我是同類嘛。為了所愛之人,能夠舍棄其余所有的全部。所以這樣無論是我捅芥小姐一刀還是被芥小姐捅一刀,我的內心都不會有任何的負擔。」
「不用擔心君父的偷聽。只要在我的府上,君父是不會也不能……或者說,是無法在不被我察覺的情況下偷聽的。」
我張開手,看著陷入沉思的芥雛子:「我已經誠懇地給出了我的籌碼了。那麼芥小姐,你的選擇呢?」
互相掉馬以示尊重
勾搭到了漂亮的小姑娘我超興奮的!
雖然說芥雛子她仍然是一臉愛理不理的樣子,但是沒有強硬地趕走我這件事就已經足夠說明了她的默認——嘛,畢竟是個蹭的累。
這真的是我這世以來第一個女性朋友!
我摩拳擦掌,我終於可以聊一點閨蜜話題了,比如男朋友啊黃段子這種的,簡直像是一起結伴上廁所的JK!
雖然她有點冷淡就是了……一般來說,有時候三次中只有一次才會有點回應。
回應最多的,居然都是話本。
大體上,我們看男人的眼光還是相仿的。
比如說我拼命抨擊偷了人織女衣服就跑的牛郎,又比如說在得知白娘子是蛇後的許仙,對於這樣的角色,她也會一臉不屑。
說道紂王妲己的故事的時候,她的表情微變,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我好歹也放心了。
我雖然猜到芥雛子過來這個「異聞帶」的目的或許是為了見到某一個人,但我也挺怕我嗑的cp屎裡有毒……萬一看到姐妹被騙,一頭吊死在歪脖子樹上,我怕不是要氣死。
不過,畢竟芥雛子也是仙女嘛,而且還是討厭人類的那種,能夠贏得仙女芳心的那位勇者……
欸?說起來她厭惡人類?
我陷入了沉思。
我一直都覺得,愛上一個人,總是會忍不住愛屋及烏的。
究竟是因為仙女的愛逐漸沾染了恨,還是說她所愛之人,並非人類呢?
芥雛子、芥雛子……我猜這個名字是個假名。
拆字,倒字,還有如果說喜歡的那個不是人類的話……
我看著紙上寫著的「雛芥子」、「草介」等等,想不太出來。
但是相關的線索還有很多。
我有一次,無意之中看見了芥雛子手上的印跡,好奇地盯著:「欸?這是什麼紋身?」
盡管芥雛子迅速地收起了手,那一個瞬間,就還是足夠我看清那個三個部分組成的符號了。
我舉起手,做了一個告饒的模樣,沒有繼續糾纏,趕緊跑回房間認真思考。
我回憶著那個看起來像是展翅的鳥一樣的符號,在紙上比劃著。
對這個符號,我總覺得很眼熟,像是隱隱約約在哪裡見過。
但也總想不起來,想了想,還是把這副簡筆畫和我上次的那張拆字放在了一起。
我總覺得我在玩一個尋找芥雛子的真相的偵探游戲。
「說起來哦,芥雛子,來了這麼久,你有想去別的地方轉轉嗎?」我沒問Saber,反正他的回答肯定是無條件服從芥雛子的,「雖然我大秦的國土少了不少就是了……欸,要不是我的封地淪為廢墟了,不然還可以帶你們去看看。」
我本來也不過是隨便一說,還等著對方問問我封地咋樣了呢。
總覺得,芥雛子看起來比我爽多了,我有時候還要加加班干干活,但她是真的像是無所事事的客人,至於背地裡她有沒有在搗鼓什麼東西我就不了解。
總之,明面上來看,芥雛子可比我還宅。
我承認我也有點輕微地喜歡搞事。
沒辦法,這年頭社會太穩定了,日子太無聊了,好不容易我看到了一個變數,不鼓勵鼓勵對方搞點波瀾,我都想躺會冰棺睡大覺了。
這一次,芥雛子她放低了手中的書,罕見地猶豫了:「什麼……地方都可以嗎?」
我暗地裡吃了一驚,努力斟酌著自己的言語:「如果不是過分機密的地方的話……有些地方,就算是我,也必須請求君父。」
我看著美人垂著眼,戴著眼鏡的少女與以往的冷淡和暴躁不同,居然顯得有些憂郁。
「你不妨先說說看,我看行不行。就算是要跟君父打招呼,我也會盡量搞定的。」我拍拍胸脯,「你是有想見的人嗎?那還是早點想見比較好哦。」
我原先就在想一個問題。
能夠被仙女喜歡上的家伙,肯定也不會是平凡之輩。
別的不說,只要仙女願意幫助他,這份力量就是他的資本。
如果說是能夠青史留名的話……那在這個世界,也會有資格被冰凍吧?
所以說,我聽到芥雛子說,她想要去驪山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吃驚。
我理解地點點頭:「如果你不是想要喚醒任何人的話,那我跟君父說一聲。」
我跑去找了君父,顧不得衛士長微妙不爽的神色,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地問道:「在驪山的話,除了沉睡中的英雄之外,還有一直機能都在運轉著的會稽零式吧?」
「哎呀,小十是發現了什麼嘛?」
「……這麼說君父是肯定我的猜測了嗎?」我用了反問回答反問,「而且聽起來也好像早就知道了這件事的樣子……還和兒臣打著啞謎。」
「唔姆,那位仙女在這方面可是難得一見地誠實哦,這正是朕欣賞的品質呢。朕識別出了她身為仙女的真身,向她做出了一個許諾——在偽裝破碎之後,只要讓朕獲得那具真人之身的數據,朕會滿足她的願望,那個願望具體為何物……想來小十也猜到了吧?」
我一怔。
這場交易……我覺得算是你情我願。
如果不考慮身為仙女的自尊,芥雛子確實也沒損失什麼,但果然還是有點……
「她手上的紋身,看起來很像是大秦的圖騰倒置。」我慢慢地梳理著腦海中的思緒,「所以我才猜想她所愛之人大約也是在秦朝的時代的……非人。可如果真的是會稽零式的話……」
我想起來會稽零式的大招名字。
——力拔山兮氣蓋世。
就是從這個名字,我猜出這個會稽零式,大約是為項羽的事實。
說到項羽的桃花……虞姬?
霸王別姬。
虞兮虞兮奈若何。
雖然我不記得中間兩句話是什麼了,但這兩句真的是名台詞。
我想著我剛見到會稽零式時他那張清秀英俊的臉龐,想起現在的會稽零式醜得不忍直視……
替君父感到了一陣心虛。
這是什麼商業欺詐的買家秀和賣家秀!
換我是虞姬早打消費者熱線12315了!
「那,君父你同意讓我帶她去看嗎?」我的心還是微微偏了一丟丟,「要不還是回絕,等先把數據騙……拿到手再說?」
「無事,讓她見到也無妨。」君父顯然沒懂我的良苦用心,「唔姆,朕畢竟也不是什麼棒打鴛鴦的王母嘛。」
可你是比王母娘娘還可怕的魔鬼啊!我怕芥雛子暴走啊!
……算了。
芥雛子遲早歸有一天得面對慘烈的真相。
我真的是頭疼。
為什麼好好的一出霸王別姬,被我爹插了一腳,硬生生就要變成美女與野獸。
在回程的時候,我特意繞了道,采了一大束虞美人。
這花了我不少時間,畢竟現在,我國是農耕業為主,會有各種各樣的花殘存於世,還是我考慮到生物多樣性進行過諫言的結果。
要不是我的腦袋裡裝了一個圖書館,在沒多少人記得野花野草學名的現在,也不一定能記得住。
挑來挑去,我選擇了一大捧鮮紅色的花。
我記得我以前讀到過,說是紅色的虞美人上面,染著的是陪項羽自盡的虞姬的鮮血。
可如果虞姬是仙女的話,相必連同日自刎於吳江這件事本身,都沒辦法做到吧。
當我捧著這束花遞到芥雛子的跟前的時候,我能看見她被眼鏡擋住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
她將花接了過來,臉上露出了一抹轉瞬即逝的笑容,篤定地說道:「這是虞美人吧?」
一直以來,她都是冷漠的、甚至是有一點憤世嫉俗的。
但當她這般輕輕摸著懷中的花瓣的時候,所有的憤怒都像是漸漸被平息了下來。
果然,這個人是——
我看見她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我熟悉的那股淡然和嘲諷:「突然給我送花,你是……」
「我只覺得這種花跟你很相配而已。」
「哼。」她像是人類一樣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嘛,算了。我本來也沒想隱瞞多久就是了。」
我笑嘻嘻地應和道:「哎呀,畢竟芥雛子你的演技真的很糟糕呢,差得簡直就像是對人類的討厭一樣那麼明顯。」
「咳,咳咳……」身後的Saber輕笑了一下,然後立馬正直地道了歉,「抱歉,吾主。」
我在腦內自動腦補著《美人魚》的片段,代入Saber的臉和聲音:我是受過訓練的Saber!絕對不會因為御主的事情而發笑!除非忍不住!
「哎,Saber你……算了。」芥雛子也不生氣,真是難得地好說話。
「君父同意我帶你去見會稽零式了。」我謹慎地注意讓自己別說出「項羽」兩個字,「只是,如果他並非你所熟知的樣貌……而且這個世界的他,也並不是同你相遇的那個,這樣也沒關系嗎?」
我原先就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認為相遇會改變一個人,沒有和自己相遇的那個人,或許就已經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人了。
像愛情這種存在……對方不是自己世界的那個他,這樣的話也可以嗎?
芥雛子幾乎是立刻就給了我回答:「那是只有人類才會有的憂慮。我只是,想要再見到項羽大人罷了。」
她說著「項羽」這兩個字的時候,徑直看向了我,露出了目前為止,我見到的最真切又嘲笑著宛若勝券在握的笑容:「果然。嬴陰嫚,你是知道泛人類史的我同項羽大人的吧?」
誰是盟友誰是敵人
「……」
我看著她篤定的神色,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半晌,才笑道:「看來還是我低估了你啊。」
這是我活了兩千年……不,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有的小毛病。
我一直努力讓我的本事和自身這份自命不凡的清高相稱,可即使如此,像現在這種時候還真是果不其然地翻了車。
我看著芥雛子:「你想要知道我的故事嗎?」
芥雛子的臉上瞬間出現了熟悉了嫌惡,她哼了一聲:「你別說,我不想聽……而且,你也根本不想講吧?」
「……」
哎呀,這年頭的仙女都是有讀心術的嘛。
我承認,按照我對芥雛子的觀察,她也不會想知道人類的故事,所以剛才只能說是客套話。
至於原因……解釋自己的過去這件事本身就讓我下意識地想要遠離了,而且就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可以稱得上是我的底牌。
我知道項羽虞姬的故事並不能說明我是來自於哪個時代,也無法透露出我對歷史會有多少程度的了解,考慮到迦勒底驅使英雄死後的亡靈作為使魔進行戰鬥,保守這個秘密本身就意味著在信息方面占據上風。
我也不擔心芥雛子會生氣。
畢竟,從一開始,我們就是塑料姐妹。
「你看,你不想聽,我不想說,果然很有默契。」我看著芥雛子都懶得理會我的厚顏無恥了,不以為恥地繼續道,「我剛才說這個世界的項羽與你想像的不同或許還太過保守了,在多次的改造下,他可是連人形都已經不具備了。」
我提醒她:「都說要麼圖這個人,要麼圖他的臉。可明明他都已經沒有同你的記憶——」
「無聊的問題可以結束了嗎?」芥雛子拿起花束,站了起來,「我已經給過你答案了吧?我只是想見到他。」
……真是的。
我看著表情又不知不覺柔軟下來的芥雛子,一瞬間竟然有一點點自相慚愧。
若說愛情,愛人若是容顏驟變,我必然心生芥蒂;若說親情,世間最重要之人若沒了對我的記憶,我必然痛苦不已。
在以前,我從不曾為我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一見鐘情不過是見色起意,日久生情不過是權衡利弊。
若非天生的聖人,剩余的普通之人都各有各的缺陷,心裡有著說不定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陰暗。
可是芥雛子卻不是這樣的。
我若是她,也會覺得,人類可真是醜陋吧?
仙女與機械的愛情……我果然超級中意!
「是我說多了。為了早點讓芥雛子小姐得償所願,那我們就坐火箭去吧?」
我露出了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來。
所謂坐火箭,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交通工具。
准確來說,在幾乎不需要頻繁出入不同地方的大秦,是不存在著所謂的交通工具的。
我的莊子上還養著馬,可這只能算是我個人的興趣——僅僅從趕路的速度來看,我的雙腿都遠勝騎馬。
什麼自行車啊轎車啊鐵路啊,統統都沒有——啊,順便一提,因為大秦領土的縮小,連以前用來遠征海外的船只都沒了。
但我們有一個東西。
火箭算是我私底下的稱呼,因為這是一種用來傳輸物資的裝置,將物資裝入炮膛,然後發射著陸。
當然,也可以裝人,會不會摔死就各憑本事啦★
反正芥雛子有Saber在,肯定不會出事,我自然也有我的手段。
即使如此,在我正准備祭出我的寶物之時,Saber就衝上來快速地接住了我,而下達這個命令的芥雛子只是說著什麼她需要人帶路的鬼話,我的心情還是超棒的。
這可是美少女下令讓美少年抱住我的展開呢!
我心裡美滋滋地,正准備走在前頭開路,抱著花的芥雛子卻認准了一個方向開始奔跑了起來,Saber緊緊跟在她的身後,我這個要帶路的,結果卻走在了最後。
我看著芥雛子的腳步漸漸慢下來,越走越慢,像是近鄉情怯一樣,停在了門口,沒有走進去。
可這是沒有用的。
會稽零式的機能有著基於紅外線雷達之類的掃描技術,計算出一個活著的身軀存在,正是綽綽有余。
「你是何人?」我聽見機械的電子音這般問著芥雛子,看見人馬型的身軀機械出現,我能感覺到,芥雛子因為會稽零式口中的提防和不確定而身形微顫。
「這位是芥雛子,這位是Saber,他們都是君父的客人。」我拿出君父給我的密鑰,會稽零式掃描了一會兒,才向我點點頭,「確認無誤,十帝姬。」
會稽零式在我面前從來都沒有畢恭畢敬過。
甚至連君父都並非會稽零式的「主人」,在制造會稽零式的時候,他的機能就被設定是為了天下,而絕非是為了某個私人的用途。
會稽零式隨即讓了讓,以便我們進入驪山,卻再沒認真多看芥雛子了。
我看著芥雛子低著頭,不知不覺自己都有點難過了。
迦勒底的時間都是2000多年了。
等待了幾千年的時光,只是為了再見到一個人,即使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即使並非與自己相遇過的項羽也沒有關系,只要能夠重新相遇,就能重新相識。
可是,可是……這種宛若陌路的相逢——
我看著Saber,他的唇角也緊緊抿著,握著劍的手展露了他並非平靜的內心,我同他雙目相對的瞬間,看見了相似的傷感。
他的眼中,甚至還多出了一絲憤怒。
我唯一能確信的,是這分憤怒並非是針對於會稽零式。
「吾主——」他低聲輕喚。
可這個時候,芥雛子已經抬起了頭。
「會稽零式……不,項羽大人。」她仍然是固執地念出會稽零式無法理解的名字,「我是為了您而來到這裡。」
我拉了拉Saber的袖子,和他悄悄地退開了幾百米。
一開始Saber看似還有些不情願,我不得不低聲道「會稽零式不會讓客人受傷」,又挑了一個聽不見他們說話卻也能看見他們身形的地方,他才跟著我來。
「芥雛子小姐可真勇敢。」我坐在草地上,用手撐著腦袋,另一只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Saber也坐下,明知故問道,「Saber會因為會稽……項羽的態度而生氣嗎?」
他先是點點頭,又隨即搖搖頭:「這也並非是項羽大人的錯。只是,作為servant,以及朋友,我覺得命運待吾主過分不公平了。」
他坐在我的身側,Saber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心,說話的聲音很輕:「明明她所希望的,是普通人類唾手可及的東西。」
可若是真的普通人類的話,又一定會向往著別的東西的吧?
這麼想著,我卻沒有這麼勸他,而是說:「現在的你,不是有著守護她幸福的能力嗎?你也是因為這個,才會回應她的召喚吧。」
「君父所統治的世界是平穩的,沒有戰爭的。芥雛子也不渴求權利,這一次她可以和項羽平靜地生活在這片大陸上,就算是感情變質,卻也能安穩地活著……當然,前提也是你們說的迦勒底的事情能夠解決。」
「是的。這一次吾主一定能夠……」Saber說到這一頓,然後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謝殿下的開導。」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歹我們是同好呢。」
「……同好?」
「就是有共同喜好的意思。」我指了指不遠處面對面站著的項羽虞姬,我看見抱著虞美人的芥雛子把手中的花遞給了會稽零式,「對吧,我們都喜歡這對神仙愛情。」
Saber笑了:「那我們確實是同好。」
他的笑容如此真誠,不帶任何的作偽。
這位Saber,他有意識到嗎?
對大秦來說,芥雛子和迦勒底,都是外鄉人。
雖然說外鄉人未必卑鄙無恥,可按照君父一貫的行為模式的話……
芥雛子和迦勒底,哪個會對大秦有益,到目前可都是不得而知呢。
而就我個人來說……
我也有一個人,無論他究竟是不是我世界的他,無論他有沒有關於我的記憶,我也想要再見他一面的存在。
雖然說君父說這個世界是無法召喚從者的,可若如果是迦勒底的術式……
我看著遠處此時必然笑得燦爛的芥雛子。
若是芥雛子小姐,一定能夠理解的吧?
……在不遠的未來,我們會成為敵人,這件事。
互相插旗以示友好
人若是活得久了,也沒有日歷這種客觀的數值,我也不知道這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究竟和芥雛子的那次隔了多久。
只是,對於這一位女性,我感到了難得的不爽。
我們大秦的防御系統是紙糊的嗎?
第一印像真的非常重要。
在看到這個穿著旗袍,事業線裸露在外的女性的一瞬,我心底浮現出了濃濃的厭惡和提防。
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負面情感。
這是不應該的。
被這種觀感過分影響,會導致我的判斷失衡,這可是致命的錯誤。
我冷眼看著她在君父面前矯揉造作,在芥雛子面前裝作一份老熟人的樣子,並且用誇張的口吻稱呼著我為「公主」,或許是我先入為主,我覺得她對我的惡意嘲諷簡直傻子都看得出。
可問題是,明知我乃大秦的帝姬,在大秦的地盤上海膽敢如此不敬,這是何等的愚蠢!
……雖然,某些所謂的聰明人,才是最大的蠢貨。
這個戴著像是兔子耳朵一樣的裝飾,戴著眼鏡,笑起來露出虎牙的討厭女人,帶來了迦勒底即將到來的消息。
我認真計算著這位「高揚斯卡婭」。
身為女性,我對她暴露的穿著沒什麼意見,對於她明顯不是老好人的性格也沒什麼想法,即使她身上沾染的風塵氣息或者說嬌艷的女人味在我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女性依靠美貌作為武器,行為作風或是白蓮或是綠茶,都不會給我帶來這麼大的厭惡。
相反,按照我一貫的想法,這種角色的設置,「很帶感」。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不爽。
因為她對芥雛子的熟絡嘛?仿佛是她同芥雛子才是一國的,而其余……
……!
我注意到了。
這個理由並不是錯誤的,但原因並不是我原本以為的,孩子氣一般的占有欲,覺得塑料姐妹被搶救了的不滿,而是更為……根本的原因。
我跑去找了君父。
高揚斯卡婭聲稱自己只是一個販賣消息的說客,是大秦帝國的盟友,第一時間就來拜見了君父,是為守禮和忠心之人。
「那個叫高揚斯卡婭的,不是人類吧?」我活動了活動手指,「爹,她並不是什麼客人吧,我揍她一頓有影響嘛?」
「哎呀呀,小十怎麼總是這麼心急。唔姆,雖然朕覺得那個高敏斯基的存在本身就是疾病,可目前很可惜,還不能輕易鏟除呢。至於她的身份,小十猜猜看?」
……是高揚斯卡婭吧?高敏斯基這怎麼聽起來那麼像高爾基呢?這對高爾基多麼不敬!
從稱呼裡徹徹底底感到了君父對「高xxxx」的態度,對於君父把問題丟回來這件事我也早就習慣了。
就跟我剛開始學政務的時候,每次我抱著一堆問題去找我爹,最後抱著一堆問題回來自己想辦法,這種時候的君父簡直是魔鬼教學。
「首先,那家伙不會像芥雛子小姐一樣是仙女吧?」
「小十在想什麼呢?仙女怎麼會如高粱吉娃娃這樣污穢呢?」君父微笑著,說出了非常恐怖的話。
我贊同地點點頭:「也是,仙女要是都這樣,這個世界要完蛋了。」
但是那個高陽吉娃娃肯定不是人類。
我注意到了,我討厭那個女人的真正原因。
——對人類而言,她即是惡。
高陽吉娃娃和芥雛子一樣,都瞧不起人類。
可芥雛子疏遠人類厭惡人類是因為出於對人類的惡的懼怕;而高陽吉娃娃,她以將人類玩弄在掌心作為樂趣。
哪怕是君父,也不被她有任何的尊重。
我知道我是傲慢的,特別是剛來到這個世界,對這個落後的時代本身就有一種優越感,可高陽吉娃娃不同,不僅僅局限於把人類當做螻蟻,無意之間可能會踩死一只螞蟻,而是會提著開水壺,微笑地把整個螞蟻窩都淹掉的類型。
如果說人類在她面前,真的毫無還手之力也就罷了,還有點什麼叢林法則弱肉強食的道理,可這個女人,簡直把所有的人類當做傻子一樣愚弄。
她不尊敬君父就不尊敬君父了,就像芥雛子不曾臣服,卻也沒有過分地矯飾這個事實;可高粱吉娃娃簡直惡心至極,又當又立。
「就她的態度和芥雛子的關系來看,高陽吉娃娃也是長生種吧?」
高陽吉娃娃認為自己和芥雛子是同類。
既然不是仙女,那最大有可能的共通點,就是長生。
「不是仙人,就只剩下精怪了。」
我想起高粱吉娃娃的長相,有點不確定道:「……兔子精?」
嘖,簡直是兔子風評被害!
「很遺憾,回答錯誤,但已經非常接近了。看在小十毫無頭緒的份上,不妨給一個提示吧。」君父輕笑,「那家伙的真名,即使是小十,不,即使是朕也是有所耳聞的,『歷史』。」
也就是……秦以前?
夏商與西周,東周分兩半。春秋和戰國……
我掰著手指回憶著。
首先,高陽吉娃娃的真名一定非常有名。
其次,除了更為古老的神話,比如女媧這種,基本上有名的女性都是因為長得好看。
再次,如果往古靈精怪方面考慮的話……最為出名的就是《封神演義》。
最後,如果那家伙的耳朵不是兔子耳朵,那應該是……
……我沉默了。
我根本、根本不想接受這個猜想。
但我記得福爾摩斯說過,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個即使再不可思議,那也是事實。
「……狐狸精嗎?蘇妲己?」
君父鼓了鼓掌:「朕就知道小十能猜對的!」
「……什麼玩意!!霸王別姬變成美女與野獸就算了,現在紂王妲己也涼了???」我想起我小時候看過的哪吒傳奇,想起我多少次為紂王妲己的美麗愛情而哭泣,本cp粉感受到了無上的暴怒。
就仿佛是我追了N多年的星,結果發現愛豆人設崩塌了。
「決定了。果然我還是很討厭高粱吉娃娃。」我咬牙切齒,「等迦勒底的人到了之後她就沒什麼用了吧?哎呀也不知道對方怎麼樣,君父,他們要對付高粱吉娃娃的話我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