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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綜漫)我遠比想像中更喜歡你》作者:照花影【完結+番外】

第46章 番外被愛的資格下
  如果,她與織田作之助從未有過相遇,那兩人的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還是會和原來一樣,分別走向不可遏制的悲運?
  不幸中的萬幸,也是基於全然的不幸之上。
  往好處想,在走投無路的終焉,有第二個選項,總比只有死路一條來得好太多,也沒有什麼好介懷的地方。
  那麼,臨別之際,該訴說什麼樣的話語,才能填補完對應的遺憾,回贈上天施舍的這場最後的告別。
  二度察覺女兒的不對勁,織田作之助拉著她的手緊了緊。他梭巡著周邊的建築設施,詢問世初淳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自己很糟糕。」
  阻喪是漂洋過海的飄絮,極力躲避也會被追趕上。
  「我性子怯懦又啰嗦,無知還膽小,自卑而倨傲。遇到困難就想要逃跑,疏於上進卻整日焦躁,勤奮不足加偷閑懶惰。我有好多好多的毛病,尋求著他人的肯定卻三緘其口,常常感到困惑而不得要領。」
  便是現在說的每一句話,自我剖析的同時也像是在不停地抱怨。
  在大家的眼裡,自怨自艾好像怎麼都不像樣,所以每逢午夜來臨,就會體悟到無止盡的後悔與懊喪。
  「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
  織田作之助一手牽著女兒的手,一手舉槍,射穿扣得嚴實的鎖扣,「在我的眼裡,世初就很好。你不相信自己的話,可以選擇相信我。我會每天都會說給你聽的。」
  「世初可以盡情地依賴我,我也非常地需要你。」
  男人不惜拿自己舉例子,「你看,我也有地方不好。明知世初害怕恐怖片,還要拉著你一起看。」
  「我就說父親為什麼非得拉著我看,所以織田是故意的咯。」
  被人認同的感受,有如茫茫沙漠的穿行者有幸覓得甘霖,澆灑的一刻干涸的喉嚨得到了潤澤的生機。世初淳右手遮著眼,擋住下滑的濕意。
  話開頭提高了聲調,後面降了下來,嘟囔了一句。
  「壞心眼。」
  「我還以為世初願意同我待在一處呢。是我的錯覺嗎?」
  見女兒低著頭,投降到完全沒辦法否認,也全然放棄了否認,不想去說違心的話的樣子,織田作之助忍俊不禁。
  他牢牢地握著女兒的左手,將孩子的十指收入掌心。
  「想要和你待在一起,度過平平淡淡、瑣碎乏味的日子,這樣的想法,難道也是不被允許的嗎?」
  滑落的涕淚越來越多,世初淳壓根不敢抬頭。
  她怕織田作之助發現自己的異樣,在敵人的場所長時間地逗留。盡管織田作之助武藝超群,她也不能讓他為了自己,甘冒風險。
  牽扯與試探簡簡單單,邁出步伐勇敢一次竟比登天還難。
  眼見快要走到出口,世初淳只得壓住內心聲勢浩大的浪潮,費勁咽下了張開嘴就要脫口而出的呼喊,到頭來榨出一句,「父親,你真好。」
  悄無聲息地支持著她,她有再多的缺欠也包容。
  行到出口處,光影分割兩個界面,猶如生死的大牆阻隔在他們之間。
  織田作之助抬腿跨了出去,世初淳松開了手。
  二人手心分離的一刻,織田作之助就回了頭。
  見女兒沒有動,男人果斷停下來等她,世初淳卻沒有邁出來的意思。
  「真好,織田。」口述著慶幸的少女,垂眉掩去眼底的哀色,「你不必有累贅拖後腿的我,我卻很高興遇到了滿懷愛意的你。」
  「世初才不是我的累贅,也從未讓我覺得負累。」織田作之助擰起眉頭,邁步朝前。
  他要拉自己的女兒,方驚覺自己的手碰到了一層透明的隔膜。
  異能力者開啟的異空間從內部出來容易,從外部走進去難,中間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見勢不妙,織田作之助心底一沉。
  他面色沒變,怕嚇著了孩子,而聲音顯而易見地冷了下去。他伸著手,「世初快出來,我們回家,裡面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世初淳不為所動,反後退了一步。
  一向乖巧的女兒一朝叛逆,叫織田作之助全無防備。
  見孩子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待在與自己所處的港口黑手黨敵對組織的區域,織田作之助的手放在屏障前,耐著性子追詢,「世初,你身上發生了什麼,是嗎?」
  或許是偷來的關愛,就注定了結尾喪失資格。
  沒能為織田作之助做到什麼的她,當下只能以其他的方式補足。
  世初淳搖頭,「父親收養了孤兒,就脫離組織吧。要小心森鷗外和異國組織,他們會害死孩子們。」
  神話傳說裡,要將亡者從冥界裡帶回,須得遵循不能回頭的准則。可俄耳甫斯仍然抑制不住回望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單一眼,吞噬了自己與對方的無限可能。
  亡靈轉瞬跌回深淵之中,生者亦被情愛的利刃刺得傷痕累累。
  「織田,到此為止了。你向前走吧。不要回頭。」
  竟是連父親都不叫了。
  有什麼事情超出了掌控,現下也沒有一五一十追究的余地。一心只想把女兒帶出來的紅發青年,拋給她一個「你等著」的眼神,迅速地忖度起了屏障的薄弱部位。
  避開世初淳的方位舉槍射擊,織田作之助有限的子彈耗空,他就馬不停蹄地更換彈夾。
  過程動作流利,人一言不發,深沉的面色比夜色還沉重。
  「對不起。織田。」
  世初淳勉力想要擠出一抹微笑,想要讓多年相依為命的男人安心,不要做徒勞無益的無用功。
  然而,接近了異空間的邊界,復生的死者也會逐漸恢復原樣。
  她的左邊眼球掉下來了,岌岌可危的右眼球也酸澀難當。
  她平坦的腹部開始塌陷,內髒器官跟著大股的血液一同掉落。她左手臂也斷了,膝蓋以下的部位作一推就倒的多米諾骨牌,連續地崩塌,於是很快就作報廢的泥偶摔倒在地。
  「怎麼辦,我好像……一不小心死掉了。」
  蒙受過大難,重逢再別離。
  熟悉的、親近的人近在咫尺,拼盡全力也不能抱擁。
  那些拼命壓下去的驚懼和恐慌團團冒了出來,讓世初淳想要被擁抱,被撫摸,被寬闊的胸膛安撫慰藉,可她只能死命地忍耐著。
  畢竟,她已經死掉了。
  死者若向生者喊屈,那又要生者如何?
  生者又當如何,難不成能向閻王索魂?
  想必到頭來,只會讓死者死不瞑目,貽害到生者尚且能花開燦爛的人生。
  是的。是謬誤就得被糾正。是旅人,就不能在某個時空長時間停駐。
  她是狂妄不知所謂的穿越者,以為知曉未來就能更改他人的命運。豈知連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保全。是該從不屬於自己的舞台上退場,而非死皮賴臉地耽誤到他者的生活。
  「對不起,我不爭氣,我死掉了。」
  少女嘗試著平靜地闡述這個事實,可一開口,淚水就淌成了星河。
  她胡亂地擦拭著眼淚,怎奈淚水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干淨。淚珠清瑩,在昏暗地段折射著瀅瀅的亮光,「我好沒用。我想要跑,但是跑不掉。」
  「我的腿斷了,痛到動不了。那個怪物它抓著我的頭發,拖著我走。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我使盡渾身解數,也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她沒有無雙的智計,能聰慧到登峰造極的水平,尋找到排除萬難的途徑。她的武力也等同於零,低到孱弱無力,全身上下加起來也破不了咒靈的一根手指頭的皮。
  這樣的她,有幸蒙受織田作之助的關照,疼惜她、撫愛她,可是,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這樣的!」織田作之助嘶啞著嗓子吶喊。
  以為自己是俯拾皆是的砂礫的人,也是他者眼中千金不換的珠玉。
  愛人從不需要堆砌足夠的砝碼,拷問情分的資本。被愛也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其存在的本身就意味著值得。
  為什麼總要站在低谷,著眼於自己的弊端,不在平地裡立足,去正視自己的美好,注意到自己也是個被青睞、被喜愛、承擔著期待的對像?
  恰似夏夜熒光,散發的明亮連高遠的星穹也都能渲染。
  織田作之助著急地射擊著異空間突破點,引起屏障一陣陣震顫。子彈打空了,他就動手去砸,拳拳發狠,落在破開的裂縫口,飛濺的血跡附著在他的拳頭。
  他的女兒哭得傷心,偏偏阻隔在兩人之間的屏障,讓他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她,遑論擦拭掉女兒臉頰瘋狂砸落的淚花。
  死者選擇放開活人的手,活人挽留不住死者消逝的魂魄。
  隨著世初淳凝聚的靈體逐漸潰散,滯悶的居室隱隱地有暗潮湧動。
  最後的時限悄然來臨,異空間開始吸收不該存在於世的亡者,深重的陰影覆蓋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之中。
  一鯨落,萬物生。一念起,千般劫。
  織田作之助對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名副其實的吸引,也名副其實的致命。
  尋找著,盼望著什麼的她,經常注視著他離開的背影,這下輪到他目睹她邁開了步伐,而這也並非她的本意。
  直視著用行動證明了她不用長高,他自會彎腰的男人,世初淳的眼淚混合著血液一同滑下。
  她問過自己好多遍,如果收獲的瞬間,就注定了失去的結果,那他們還要再相遇嗎?
  她想了好久,真的好久。無法回避的心聲通體傾述著唯一一個結果——假如時光倒流,下一次,她會主動地牽住織田作之助的手。
  「織田,我對你——」
  那句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砸碎了屏障的織田作之助毫不猶豫地衝進純粹的黑暗中。
  撲到懷裡的不是舊日的溫暖,只有一片啃噬著胸腔的虛無。


第47章
  「世初!」
  「世初同學——」
  「世初監督!」
  「姐姐。」
  「繼母。」
  「老板娘?」
  「淳……」
  「猴子。」
  「舒律婭!」
  猴子是什麼鬼啊,物種都不同了好嗎?舒律婭又是誰,真的是在叫她嗎?垂死病中驚坐起,異鄉人站在陌生的街道,觀看著熙來攘往,流水游龍。
  這裡是哪裡,那些文字是什麼?她怎麼都看不懂。
  世初淳翻看手掌,打量著自己變小的身形,奇怪自己為什麼變得這麼小。
  滿腹的疑問得不到答案,穿越者在異地國都流浪。她誤打誤撞,闖進了一條小巷,目睹殺手執行任務的命案現場。
  喧鬧的風刮過街巷,呼呼地掃動冷面殺手的發梢。
  鮮色的汁液噴濺在世初淳的眉尾,順著她的眼睫毛汩汩地朝下流動,似一支紅燭拼勁力氣燃盡了生命,由於情緒過於激動溢出了鮮麗的燭淚。
  她分明應該感到懼怕與惶恐,也理應立刻、馬上拔腿就跑。
  可世初淳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比立馬轉身離開的念想更加鮮明的衝動,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占據了大腦。
  在世初淳意識到之前,她已經拉住了正准備撤退的未成年殺手。
  從事人命買賣行當,織田作之助本該在將目標人物一槍致命之後離開。
  莫說他本身擁有的預知異能力,光是個人的職業素質,他就能在小孩子的手牽上來前夕,順利地躲避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
  或許是那一剎,憐憫世情的天使輕輕地扇了背後的翅膀。
  織田作之助回過身,俯視著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童。
  他皺著眉峰,蹲下身來。像是不能忍受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常年握槍的大拇指擦掉了流到小孩子臉頰邊的血痕。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那眼神,應當要與審視著打擾他進程的路人相當。
  只是,其中摻雜著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模糊端倪,令他自己也沒能分辨出他是打量一具被打上死亡標簽的屍體,還是丈量觀摩一只不慎遺失了,現如今失而復得的珍品。
  後面的事自然而然地發展。超出眾人的意料之外,又在合乎的情理之中。
  殺手織田作之助拋棄混得如魚得水的工作,洗手不干。
  他轉操了運送貨物的郵遞員行當,一手撫養起了當初在街道撞見的孩童。
  便是他本人左右互搏了半天,也沒能爭個分曉。為什麼要在自己都還沒活明白的年紀,收養這麼一個無關重輕的養女。
  很長一段時間,織田作之助都以為自己收養的孩子是個啞巴加智力障礙。
  原因在於他養育的孩童基本不說話,她大多數時間都保持著沉默。要出聲,也只會發出「咿咿呀呀,嗯嗯啊啊」之類,意義不明的擬聲詞。
  和她說話,問她問題,她只會循聲望過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茫茫然地矚著他。
  小孩子張了張口,然後閉上了嘴。接著似乎靈光一閃的樣子,活動著五指,跟他打手勢。
  偏世初淳先前也沒豐富的打手勢經驗,故而純粹靠自己瞎編亂造。將本就迷糊的手勢打得一團糟,是讓人怎麼看也看不明白的。
  織田作之助瞟了幾眼,摸摸女兒的頭,問,餓不餓,要不要喝奶粉?
  盡力地做好一個好監護人的織田作之助,出發點是好的,就是奮鬥的方向出了差錯,還差得不是一丁半點。
  這不經意的舉動,讓他的養女狠吃了漫漫無絕期的苦頭。
  他購買的養孩子書籍,是從嬰幼兒階段開始的。粗放如他,果決地忽略掉了女童與嬰幼兒之間的差距。他按著書冊內容,如法炮制——給女兒衝奶粉。
  這個階段的織田作之助,退出殺手的職業,手頭緊,可用資金不多。說直白點就是窮。
  養父日子過得緊巴巴,窮兮兮,還得抽出錢財來供養她。在這種家徒四壁的情況下,世初淳也不好說些什麼。
  況且她說了對方也聽不懂,雞同鴨講,如墜雲霧。
  所以,當初為人父的青少年,發射他那頗為古怪的慈愛目光,世初淳只能雙手顫顫巍巍地捧著養父遞過來的奶瓶,脖子一梗,噸噸地喝。
  然後就理之當然地被燙到了嘴巴。
  她在那嘶嘶地吐著舌頭,好不後悔。
  哪個稱職的父母會用開水給子女衝奶粉……
  連水溫也沒拿捏的養父,沒有一點自覺。
  他揮開桌面的雜物,攬著女兒的腰一把抱起,放在桌子前。沾著火藥味的兩根手指粗野地撬開她的嘴巴,擠進狹窄的口腔,查驗著孩子的燙傷。
  心裡想的是,他收養的孩子著實是笨了些。
  瞧見織田作之助百感交集的神色,世初淳要忿然都無如。
  她被燙得咽齶弓冒泡,還嘗到了刺激性的彈藥味道。想要嘔,又被洗心革面的殺手壓住舌背,硬實的手指指節在傷患處來來回回地剮蹭。
  織田作之助的手指修長,小孩子的嘴巴又小。
  他的指頭一下子頂到了齶垂的位置,導致本就反胃的世初淳霎時受不了了,雙手撐著他肌肉發達的胸膛,就要推開人。
  可想而知被嚴厲的養父擒住了手,叮嚀她不要鬧了。
  織田作之助先前沒養過孩子,是以對衝奶粉的技巧一竅不通。
  他倒的水溫要麼太涼,要麼過燙,衝出的成品或者干巴巴的,或者稀成了水。世初淳只能趁他不注意,在養父身後盡心盡力地補救,悄咪咪地倒水或另外加奶粉。
  她有時還沒來得及加,百忙之中抽出空閑的監護人,眼巴巴地等著她喝。
  在養父極其熱切地關照下,女童以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飲了一口——被沒攪勻的粉末噎住了。
  於是迎來了織田作之助關愛傻女兒的眼神。
  她就知道!世初淳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出。
  話說回來,這人不能稍微進修一下泡奶粉的技術嗎?三十毫升一勺奶粉的比例,也不是特別難記住的疑難雜症。
  幸運的是,奶粉和飲水機都放在了世初淳能夠得著的高度。
  她自給自足,擼起袖子,替自己泡了瓶奶。等織田作之助下班回家,當著他的面,一口口嘬著,吮吸得得意洋洋。
  接著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沒什麼好驕傲的。
  世初淳被自己的幼稚打擊到了。
  可受打擊最大的,居然是她的養父織田作之助。
  處於過渡期的青少年委靡不振,失態的樣子好似原本該乖乖等投喂的女兒,突然能拳打鎮關西,進而張牙舞爪地剝奪了他為數不多的樂趣。
  他壓根沒想過自己的樂趣再進行下去,會有一定的幾率讓女兒了無生趣。
  世初淳捧著暖乎乎的奶瓶,仰著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養父的神色。
  看到他那麼受挫的模樣,女童搖晃了下奶瓶,不由得軟下心腸。
  罷了,以後讓他衝好了。
  奶粉怎麼喝不是喝,燙了她就放涼,干了就當吃餅。與稱職的父母相對的,是一個盡責的孩子。
  一日少吃多餐,喝奶粉喝得肚子咕咕叫。世初淳自覺繼續下去不行。
  她看不明白異國的文字說明,阿拉伯數字和圖片還是能了解個七七八八的。
  因此,她捧著書,指著書冊上連翻身都不會的小嬰兒,再指指能夠直立行走的自己。她生怕織田作之助不理解,還示範性地走了兩步。織田作之助捧場地鼓起了掌。
  「……」她不需要掌聲,她需要大米飯。
  世初淳雙手握拳,向上彎曲,做了個秀不存在的肌肉的姿勢,表示自己跨過了喝奶粉的年齡,可以吃點正餐了。女童戳著書冊上的照片再三強調。
  織田作之助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她的手在養父眼前揮了揮,通過細微的皮肉起伏才能驗證出他不是個被美杜莎石化了。
  而織田作之助回過神,歪著頭,勉力地領會孩子的意思。幾分鐘後,他豁然開朗,雙手托起女兒的腰,跟她玩舉高高的游戲。
  不是舉高高。世初淳連忙擺手。
  織田作之助一點頭,舉著她,在客廳內玩玩飛高高。
  也不是舉高高啦!她不想玩游戲!
  她想吃飯,她要吃飯,她要餓死了!
  世初淳只得趁著織田作之助吃咖喱飯時,拿著小型的湯勺,攀著他的小腿,借著對方的膝蓋吭哧吭哧地往上爬,就像兒時傳唱的童謠,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構思的方法與現實中實踐之間,有著較大的差距。女童中途沒爬好,險些摔了,幸好主動技能、被動技能皆可觸發預知的養父,及時地撈了她一把。
  沒叫小孩一屁股摔在地上,摔出什麼好歹來。
  世初淳拿勺子點著粒粒分明的白米飯,張開嘴,表示自己要吃。她等著織田作之助領會她的意思,給她也准備一份白米飯。
  她可以自己吃。
  可是,構思的方法與現實中實踐之間,有著較大的差距。
  不按套路出牌的織田作之助,說著「想吃這個嗎?」,舀了一大勺氣味尖銳的咖喱,徑直塞進女兒的嘴裡。
  她不吃咖喱,她要吃的是米飯!到底是哪個溝通環節出了障礙?百思不得其解的世初淳,暫且還不知曉事情的嚴重性。
  幼童的各類感官敏感,難以適應辛辣的食物。這麼一大口咖喱吞進去,先行刺殺喉嚨主君,再進一步嗆到了連接著的鼻腔副官。世初淳雙眼倏然裹了團水。
  不能因為被辣到、嗆到而哭。女童不允許自己這麼丟臉。
  她嘗試著掐自己的大腿轉移注意力,卻掐到了織田作之助的大腿。
  訓練有素的前殺手,現櫛風沐雨的郵遞員,鍛煉出了一身精瘦的肌肉,藏在襯衫、西裝褲下。世初淳一把掐上去,跟泥巴捏的人偶想不開去撞混凝土鋼筋的效果,是一樣一樣的。
  卯足力氣掐到了硬邦邦的股直肌,世初淳上面嗆,下邊痛,沒忍住飆淚。
  她的哭法不似尋常小孩,一努嘴,就要嚎個世人皆知。而是眉頭下壓,矜持內斂的哭泣,甚至面部神情也沒怎麼變動,僅僅是金豆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此間就萌生出了誤會。
  新手上路的養父以為女兒是喜極而泣,感念自己的女兒也這般喜愛咖喱飯,真是與他有緣。
  本著分享共同喜好的美味之意,織田作之助硬是喂了世初淳三分之一的咖喱飯。父女倆毫無默契可言。
  一頓飯下來,世初淳吃是吃飽了,但是眼睛也哭腫了。
  她眼角和鼻尖都泛著可憐兮兮的紅色,右手痛得要死,嗓子也啞了。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織田作之助,尚未滋生出惻隱之心,反倒從喂孩子裡品出了些樂趣。
  他一邊擦著她的眼淚,感慨小孩子的眼淚真大顆,一邊還饒有興致地想要多喂幾次飯。
  慘被迫害的世初淳,放棄了更換飯菜的打算。她這會兒覺得奶粉也是個不錯的食品。


第48章
  人生在世,吃穿住行第一條。
  織田作之助從圍著他聊天的老人們那了解到,幼童的消化系統發育不完善,會偶發吐奶現像。
  即,喝進去的奶全部吐出來了。防範的方式是要在幼兒進食完畢後,拍拍孩子的後背才順當。
  因此,女兒每次喝完奶,他就會抱著她在狹隘的客廳走來走去,拍著她的後背促進消化。
  起初他沒留意收斂力道,世初淳只感受到了背部碎大石的悶重感。她還以為是自己吃太多了,遭到領養人的嫌棄。
  可是她餓啊。
  水曜日,織田作之助帶女兒去公園遛彎。他觀察到別的家長拍孩子的力度,總算知曉了該怎麼對待孩子——處理他們,得采取比拆解炸彈還要輕柔的方式。
  剛試著縮小食量的世初淳略感郁悶,果然是嫌棄她太會吃了。
  養父抱著她走路,拍後背的次數多了,一來二去,世初淳琢磨出了實際原因,是在擔心她吐奶。
  笑話,她才不會吐……「哇」地一下,世初淳吐奶了。
  獲得裝備——干淨保潔的口水巾。
  世初淳:「……」
  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的感覺,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世初淳既想遠離被自己吐一身的養父,又想遠離吐了自己一身的自己。可人最沒有辦法逃離的就是自己,她被嘔吐物糊了前襟的織田作之助抱著,就更沒有遠離他的幾率了。
  稀釋的奶水混著唾液,附著在領養人的衣身,鼻腔間皆彌漫著酸溜溜的氣味。
  織田作之助從事的職業行當,令他早早地聞過了屍體的腐爛味、人肉的焚燒味等等,只有人想不到,沒有他沒嗅過的稀奇古怪的味道。他對此見怪不怪。
  他一低頭,發現吐了自己一身的女兒倒是屏住呼吸,一副要厥過去的樣子。
  小孩子的心思真難懂。這算不算是某種程度上的自殺性襲擊?
  每日勤勤懇懇上班,風馳電掣地下班的青少年,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女兒的頭。他會抱起整天待在家裡的女兒,掂量掂量她有沒有增重。
  他購買了小孩子專用的洗澡盆,也是為了方便給女兒洗澡。
  織田作之助害怕自己粗手粗腳,把小不點淹死了。
  瞅到水盆上方直冒白煙的世初淳,抱著織田作之助的手臂,認為對方莫不是想要把自己燙死。
  她光著身子費勁地掙扎著,跟應激的貓一樣死活不下水。
  窮困潦倒的郵遞員,輕而易舉地鉗制住了兒童的抵擋,要把她放進熱氣騰騰的水盆裡。
  放進去就熟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強烈的求生欲讓世初淳壓著養父的肩,借助他的手部支撐起自己,一腳踹上了控制冷熱的開關。旁邊轉換蓮蓬頭的開關被一齊啟動。
  頭頂的大淋蓬頭響應居住者操作,嘩嘩啦地放水。冷暖適宜的水頃時淋了一大一小滿身。
  織田作之助放下了樹袋熊一樣傍著自己的女兒,猶豫該不該誇一句,他的女兒行動能力強。
  處於少年與成年之間的青少年,還沒跨過那道明確質變的界限。他的未來更改了,核心還沒蛻變。包括那副注視著人,但不包含著任何感情的眉眼。
  他深紅色的短發被打濕,懶洋洋地覆蓋住不裹挾絲毫情緒的雙眸。
  他靈魂所在的呆毛,也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只能見到細長的柱形水流,依照他顴骨、臉頰、下巴的次序,順著身形的走勢,接連濡濕他上半身白色的襯衣。
  腰部束著的深黑西裝褲,被澆得深一塊、淺一塊。緊緊地貼著腿部,好不緊繃。依稀可以看見上邊線條隆起的縫匠肌、股四頭肌。
  知曉自己做錯了事的小孩,此刻乖順下來,站在地面,紋風不動。
  織田作之助抹了把臉,總算明白了家長們的提醒與勸誡。
  先前,他單知道小孩子普遍不喜歡洗澡,卻沒想過他們這麼能鬧騰。
  好了,這下只能兩人一起洗了。織田作之助一手按著女兒的頭,讓她別動。剩下一只手,單手脫掉濕漉漉黏著胸大肌的上衣。
  大型噴頭的水柱源源不斷,半天沒有按停的意思。
  世初淳正覺著奇怪,仰起頭,要察看情況。
  視線從下往上,監護人精壯有肉的前鋸肌、腹直肌,直直地撞進眼簾。
  她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念頭,迅猛地別開了頭,還生出幾分自戳雙眼,保全養父清白的衝動。人默念著波若波羅蜜多心經,閉上了眼睛。
  給小孩子洗澡,有兩種錯誤洗法。溫度高了會燙傷,溫度低了會著涼。
  世初淳憑借自己的努力,使勁避開了第一種。織田作之助憑借他的努力,為女兒焊上了第二種。
  頭暈腦脹,發燒咳嗽,各種小兒易感的病症找上門。世初淳燒得不清。人稀裡糊塗的,看東西都帶重影。
  悲哀的是,還被照看自己的人喂嗆了幾次水。
  瞟了眼粗手粗腳照顧自己的養父,生病著的女童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行,這人靠不住。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織田作之助養死的。
  病重之時,世初淳只能任由隨心所欲的監護人去。
  病愈之後,她就光明正大地打起了自己洗澡的主意。
  為了證明自己有自力更生的能力,短手短腳的小孩子決定,憑借自己的力量洗個澡給監護人看。
  可惜,計劃第一步就失敗了。
  她踮起腳尖,伸長了手,也碰不到操控蓮蓬頭水流的開關。
  在萬千成年人眼裡,許多司空見慣的事,跟呼吸一樣自然。
  由於成長了太久,淡忘了年幼時的綿軟,以為自己一出生就是站在現今的高度,能准確地收取或者表達。因此分外地苛責未明事的孩子,渾然不覺他們自己曾經也陷入過相似的舉步維艱的困境。
  小孩子幼稚、矮弱。往往視野低,體格小。大人們輕輕松松跨一步的距離,他們需要快步走三、四步才能勉強地跟上。
  尋常的家具落在他們的眼裡,也往往看起來無比的高大,和小矮人居住在巨人國沒什麼分別。
  哭泣啊,喧鬧啊,大人們看來不討喜的事,也只是他們目前能掌握的,直觀地表述自身感受的一種途徑。
  成年人歷經一世都未嘗能八面玲瓏,安撫眾人。懂事二字,怎麼就能簡單地壓在孩子的身上,要求他們准確無誤地實施。
  切莫寫作成人,讀作傲慢。成年了,未必就要意味著不體諒。
  懸掛的時鐘秒針滴滴答答地走,此路不通,世初淳轉了個方向。她從借助工具方面下手。
  遺憾的是,不管推、拉、拽,女童都挪不動比兩個自己的身高疊起來還要高的椅子。她低估了東西的重量,也高估自己的腕力。幾番掙扎,只能放棄了自己洗澡的備選項。
  織田作之助下班,打開門,就看見自己的女兒托著下巴,唉聲嘆氣起來,有模有樣。
  看來年紀小小,煩惱不少。他揉揉女兒的頭以示安撫。
  接受著他人的幫助,還要給人添麻煩這種事,世初淳自認她厚顏無恥的水准還沒修煉到家,發作的潔癖讓世初淳也老老實實地舉雙手投降。
  主要是不老實也沒用,頂多給照料自己的人憑添困擾。但是被抱著把尿什麼的,委實是太過分了!世初淳堅決抗議。
  抗議無效。
  織田作之助從圍著自己的家庭主婦那,得知小孩子不會自己上廁所的事兒。
  是故,他按時按點,一天三次抱孩子上廁所。
  他分開女兒的雙腿,把她的褲子拉到了膝蓋以下,雙手手掌托著她的腘窩,讓孩子脊背靠在自己的胸前,而沒想過在他意識到之前,女兒是怎麼解決的生理問題。
  答案是,家裡的廁所是蹲廁,所以世初淳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上廁所。只要小心別蹲太久,腿麻了掉進去就可以。
  被抱著上廁所的世初淳,結結實實地體驗了一把風吹褲兜涼。
  她就像瞧見皇上紆尊降貴,卻給自己盡添亂的太監一樣,就差嚷嚷使不得,使不得了。可天底下語言不通的君臣難尋,有溝通障礙的父女這裡就有一對。
  她不僅是當事人之一,還偏偏沒辦法准確表述自己被人看著,根本尿不出來的想法。
  於是,在織田作之助的眼裡,自己收養的女兒的自理能力一再下降,逐漸淪落成了連方便也不能自主的弱智兒童。
  為了防止小孩子掉坑裡,織田作之助雇人把蹲廁改裝成了馬桶。裝修師傅遲遲沒上門,耽擱了一些日子。後面還是加錢才能讓裝修師傅上門改裝的。
  這下算是徹底堵死了世初淳自己上廁所的路。
  世初淳不死心,攀著馬桶的邊,要試試自己上去。人沒蹦成功,險些整個人栽進去洗了把臉。
  沒栽進去不是她運氣好,而是織田作之助在後頭,拎住了她的後衣領。
  世初淳回頭,正要通過笑臉表明感激之情,卻見織田作之助以一種極其微妙的眼神俯視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
  世初淳:「……」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織田作之助從下棋的老大爺那,聽了一耳朵他家裡的零碎事。
  說的是老大爺那不懂事的孫子,蹲廁完在那玩屎,院裡養的狗在旁邊樂呵呵地吃自助餐。兒媳婦看了一眼,吐了。兒子收拾的殘局。
  他本來還半信半疑,這下,是對小孩子的「興趣」深信不疑了。
  「這個不是玩水的容器,也不可以喝。」織田作之助一手拎著風評被害的女兒,語重心長地教育。
  自覺有失的世初淳,默不作聲地聽訓。
  她雖然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是不妨礙她被說得抬不起頭。


第49章
  千葉游樂場,一孩哭,孩孩齊哭。
  具有傳染力的哭啼聲回蕩開來,讓除了織田作之助之外的家長們手忙腳亂,各顯神威。
  見識到小孩哭聲的威力,著實令帶小孩經歷實屬淺薄的織田作之助,大開眼界。
  他捂住大半個月才能領出門溜達一次的女兒的耳朵,不忘叮囑句,「不要學。」
  一無所知的世初淳,趴在養父的肩頭,一口一口嘗著新到手的甜筒,吃得津津有味。
  失去食物自由之後,方曉得以往吃膩了的美食有多麼地珍貴。
  游樂場的旋轉木馬在原地奔跑,有了別人的子女做比較,織田作之助方才知道自己家的孩子有多麼地特立獨行。
  他的女兒對兒童們熱衷的玩具不感到好奇,也不熱衷於在沙地裡玩泥巴、堆沙堡——甚至十分地抗拒。每次他要放她下去,她都死勁扒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弄自己進沙地。
  其他的孩子小小的軀體裡,蘊含著巨大的能量。
  他們哭嚎起來能震得天地響,動起身勢要攪個天翻地覆。他的女兒表現出的形像則是安靜的、內斂的,乃至於對於正該處在好動年紀的孩童來說,過分地懶散了。
  他曾試著多次走到道路盡頭,蹲下身,彎著腰,張開手示意,讓女兒自己走過來。
  頂著大太陽,被迫走了幾百米的小孩身心疲憊,偏拿想一出是一出的家長沒有法子。她邁著小短腿,氣喘吁吁地走到織田作之跟前,額頭抵上他的肩膀,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是想要回家躺著了。
  女兒頂多在他睡覺翻身沒留意,壓到她,且壓得她喘不過氣時,才會發出「嗯嗯——」的聲音。
  他沒醒就推推他,推不動就拍拍他的臉,全部法子失效了就抓了把他的臉,爭取把他弄醒。
  小孩子的指甲沒有修剪,劃過織田作之助的臉龐,留下一道痕跡。
  與他的工作類型接近的人員,在池袋地區活躍的搬運工塞爾提·史特路爾森,打字問他,【臉怎麼弄花的?】
  他回答,女兒撓的。
  塞爾提驚得險些摔了手機,【真看不出來,你竟然結婚了。你太太呢?】
  他說:「我沒有太太。」
  塞爾提:【抱歉!戳到你的傷心事了,請節哀順變!】
  此後,偶爾能談兩句的郵遞員,在異國的無頭騎士眼裡,更新詞條為「年少成婚,喪妻,還孤身養大啞巴女兒」的勵志人選。每每見他,時感傷懷。
  被誤解了的織田作之助「哦」了一下,也沒有去追究為什麼對方要他節哀順變。
  找了個休閑的假期,織田作之助起身,給女兒修剪指甲,免得她劃傷了自己。
  世初淳十根手指頭的指甲是剪光了,但個個剪到了肉裡,爭不如不剪。
  十指連心。受痛之余,世初淳要甩手,手被擒住了。她抬腿蹬,腿被夾住了,用腦門頂,撞得她腦殼痛。
  她所有的反抗全被養父四兩撥千斤地消解了,到頭來只能癟著嘴,難過地瞅著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小小口地呼氣。
  好心辦壞事,織田作之助打量著自己修剪出的坑坑窪窪的成品,領悟到預定的計劃與操作實踐中間,橫隔著相當距離的出入。他出門給女兒購買卡通樣式的創可貼,給孩子貼上。
  他不明白怎麼小孩子都是這般的脆弱,需得家長敬小慎微地呵護。仿若離了他就會凋零的花朵,失了他就會枯萎的草葉。
  織田作之助從有記憶起,就在從事黑色產業鏈。
  他風裡來,雨裡去,承受過比這尖銳一千倍、一萬倍的苦楚,神色也沒變動過一絲一毫。
  因而不能理解,也沒辦法體會女兒的心情。至少,現在的他是做不到的。
  看女兒懨懨的,不大想搭理自己的模樣,織田作之助心裡頭有股奇異的感知。似乎有什麼毛毛的,刺刺的東西正在萌生,帶給他不可名狀的感覺。
  是幼稚雛鳥初次生長出了柔軟的羽翼,冷情冷性的暗殺者察覺到了未明的心緒。
  他捉著孩子的手貼在嘴邊,效仿著女兒的樣子為她呼氣。暗沉的發色形似老窖子內封存著的酒液,一經發酵,就會淌露出歷經沉澱的醇香。
  旁者若是聽聞過織田作之助的威望,就很難想像這個人會在炙手可熱的暗殺者熱潮裡,急流勇退,也絕對不能相信他會在個人的職業生涯抵達輝煌前,毅然決然地退場。
  而那些都不重要了。
  過去與現在劃著明晰的邊界,金盆洗手的他也不准備重操舊業。
  狹小、破落的出租屋內,織田作之助頭一回認識到,收割人命是比修剪指甲容易的。
  他撫慰著因自己而受創的孩子,未曾明悟正在內心深處悄然無聲地滋長的,是他先前從未有過的憐惜與愛意。
  替女兒修剪指甲時,他只認識到,即使世初淳安安分分地由著他剪,他也怎麼也掌握不好分寸。就跟他另外采用的照看女兒的方法一般,他總是會無意間弄傷了自己的孩子。
  小孩子實在是太嬌氣、太軟弱,也太容易受傷,是半點也經不得碰的。
  假若賽爾提能知曉他的心聲,肯定會表明大人也經不起這種碰法。
  織田作之助和賽爾提虛心請教帶孩子的方式。身著一襲黑皮衣的女性,聽完全程,用手機打字:【你女兒脾氣挺好的嘛。】
  要是擱其他人家的孩子,被壓到的第一時間就會踹醒家長了。哪有後面那麼多的糟心事。
  父女倆的日子過得窮嗖嗖,苦哈哈。
  織田作之助上班,世初淳就待在家裡。
  她百無聊賴,身體又小,干不來什麼家務,只能仰望著天花板發呆,靠漫無目的的思考打發拉扯成絲線的時間。
  在人群中孤獨,獨處了默寞。
  織田作之助在家,她會受苦。他不在家,她會思念。真是奇也怪也。
  也是,人與人相互干涉,哪裡有對她有益的照單全收,對她不利的排除在外的道理,也只能全部忍受。
  就像被生下來一樣,有太多太多的事,毫無辦法,只能自己去調節心情,堅忍。從而明了人活著,意味要經受痛苦。所謂美好,只是掛在驢前頭的胡蘿蔔,驅動著人前進,吊著胃口。
  無聊的盡頭是睡覺。睡覺能緩解百分之五十的壓力。也僅僅是緩解,沒法消除。只有睡得人事不知時,人才會拋卻現實裡的千鈞重擔,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做惡夢的話就是另一個層面上的重擔了。
  旁的孩子睡覺,是數一只綿羊,兩只綿羊,世初淳睡覺是數一只老鼠,兩只老鼠。
  這不,又有三兩只老鼠打壁櫥裡探出頭來,半點也不怕生。
  其實這個可以完全謝免。她沒有要它們與自己作伴的意思。
  咳,糾正一下。織田作之助上班之際,屋內除了她一個人之外,還有一群老鼠、蟑螂和蚊子。
  他們居住的居民區環境惡劣,人類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老鼠倒是一只只被吃得膘肥體壯,也不曉得是吃什麼長大的。世初淳的直覺讓她不要去思考這個問題才好。
  老鼠的首尾連起來,比她的腿還長,肉也比她的多。世初淳時常懷疑,四只老鼠聯合起來就能夠將她抬走,給它們晚上加加餐。
  她嘗試過敲擊自己的奶瓶發出聲音,要嚇走老鼠。結果老鼠一點也不怕人,徑直向她衝來。大有自封進擊的老鼠之意。
  世初淳大驚失色,只能抱著自己的奶瓶東躲西藏。
  有次,三只老鼠一起追她,她捧著奶瓶跑到臥室裡。
  室內,織田作之助正在著裝,忽覺褲子被人抓了把。他低頭一看,原是女兒揪著自己的褲子,驚慌失措地要往上爬。
  他剛撈起女兒,幾道灰黑色的影子就溜了過去,沒影了。
  欺軟怕硬!世初淳攀在養父的肩頭,舉起右手揮舞著抗議。
  為首的那只老鼠回頭了,似有她再瞅瞅,就復來戰的意思。
  小時候,老人們嚇唬小孩會說,斷尾壁虎的尾巴會主動地尋找它的身體,直到鑽進人的耳朵裡為止。
  同理,不要去招惹老鼠,否則它們會在挑釁者睡著的時候,吃掉他們的耳朵。
  聯想到老鼠半夜三更爬到床邊,咬掉她耳朵的場景。世初淳沒骨氣地縮回織田作之助的懷抱裡,抱緊了奶瓶。
  人不與鼠鬥。估計在老鼠們的心裡,這塊地盤是它們的。她、織田作之助,和居住在這裡的人們才是鳩占鵲巢的外來者。
  好吧,她承認自己鬥不過。
  說到老鼠,就不得不說蟑螂。蟑螂也是本地居民區的一大特色。
  在家裡發現一只蟑螂,就預示著它在這片地域繁衍出了一個族群,是廣為人知的事實。
  縱使人類滅亡了,它們大概率也會永存。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永垂不朽。
  世初淳拿拖鞋一拍一只蟑螂,看它們拖家帶口,看它們爆漿流膿。她舉起拖鞋,要拍死蟑螂前,思緒錯開了幾秒。
  她反思著,拍死蟑螂的自己,是不是它們族群裡的罪大惡極,假若哪天自己遭遇強於自己的物種碾壓,是不是能算作是一報還一報的報應?
  這個想法終結於她目睹一顆蟑螂卵裡爬出近百只小蟑螂。
  ——果然蟑螂這種邪祟就應該被毀滅!
  世初淳一邊強忍著惡心收拾,一邊忍不住地想,要不人們就洗洗手,把世界讓渡給蟑螂吧。
  它們有統治全球的能力與野心。
  至於蚊子,一年四季全天候不休息,縱使接近零度,也沒能阻止它們開工的決心。它們風餐露宿,它們敬職敬業,它們夙興夜寐到讓男人沉默,使女人流淚。
  關鍵是,蚊子吸血就吸血吧,它還非得在耳邊嗡嗡嗡,發出噪音。真的是煩不甚煩,長出的蚊子包還癢。
  等織田作之助終於給她配碗,世初淳剛端起碗吃飯,一只蚊子就要悶頭撞死在她的碗裡。
  尋死也不是這麼個死法吧。
  看著自盡於粥水的蚊子,世初淳莫可奈何地放下碗筷。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專挑她這一碗。


第50章
  漂浮著的蚊子屍體無聲地吶喊,令異鄉人腦海裡回響著「就一定要死在你的碗裡」的旋律。
  她想剖開蚊子的腦子,看看它到底是怎麼想的。可蚊子是沒有腦子的。想要研究蚊子行為模式的她,興許是當孩子的時間久了,忘了帶上自己的大腦。
  人是不能對比的,一對比就出齟齬。
  屋子裡明明有兩個人,蚊子偏偏只盯著世初淳咬。她也不是非得要織田作之助和自己共同分擔,來個蚊子群底,同甘共苦,品味品味下何謂遍體瘙癢。
  只是,她就像一只被蚊子逮住的羔羊,它們別的不要,專門挑她一只玩命地薅。她都快被薅禿了,織田作之助全身上下還清清爽爽。這就叫人心理嚴重失衡了。
  被咬得很厲害的女童,試圖在養父裸露的部位找到一個蚊子包。
  可是沒有,一個也沒有。世初淳掃視著自己滿胳膊、滿腿的包,頭頂的怨念撲哧撲哧地漲。
  織田作之助購置了驅蚊水,浸泡在水盆裡給孩子泡也無效。他摸摸女兒手臂前土豆大的蚊子包,嘴唇勾起一個不起眼的起伏。
  世初淳:「!!!」
  你笑了!正為滿天飛的蚊子頭疼的孩童,義憤地指著看自己笑話的監護人。
  被抓包了的織田作之助面不改色,單頂著張正氣凜然的臉,攤開雙手,表情看起來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他沒有笑哦。誰笑了?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他。
  冬日來臨,世初淳的嘴巴干裂,露出裡頭的粉肉。
  小孩子沒說,監護人不顧,那裂痕就反反復復地撕裂愈合,愈合撕裂,直到最後結的痂緩緩脫落。
  在織田作之助看來,這本是沒什麼的,連他受過的最輕微的傷也比不了。要他看來,能稱得上嚴峻的唯有生死大事。
  而這生死大事,在收割掉無數條性命的他眼裡,也著實是單薄了些。
  當前的他,沒有看顧自己子女的常識,連憐憫、關愛的成長亦是超級無敵地緩慢。他撫摸著女兒嘴邊結起的淺茶色硬皮,微微突起的指腹擱在上頭,來來回回地摩挲著,略帶著驚奇與疑惑。
  貧窶是扎根在血液皮肉裡的頑疾,肉眼無法捕捉,卻潛伏在生活裡的每個角落。它影響著人的方方面面,一刀一刻痕,直至將其塑造成清苦的形狀。
  屋子裡御寒措施少,基本只靠棉被。每逢冬季來臨,世初淳就被凍得直打顫。織田作之助把她抱在懷裡,也只能緩解一時之急,腳底長的凍瘡通紅的部位直發癢。
  她下意識要去撓,被監護人捉住了手。
  織田作之助單手握住女兒兩只腳腕,放在自己的小腹前,給她捂腳。捂熱了再放開。
  經過賽爾提的提醒,自己粗陋著過日子,也讓女兒跟著自己簡陋的織田作之助,終於想起來要給孩子搽藥膏。他原先就過著這樣的生活,也難以認知到養育了孩子,自己須得做出什麼樣的改變。
  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織田作之助有能力、有技術能改變現狀,只要他違背自己之前定制的原則,重拾殺人的工具,富貴也只是幾條人命的事,就跟以殺人為買賣傳承家業的揍敵客家族一樣。
  可他不願意這麼做。
  興許將來,他會將女兒看得比自己的原則還要重。寧可顛覆平靜的生活,打破正在實踐的夢想,也要竭力為自己的女兒做到些什麼。然而,目前的他還沒有到達那個階段。
  在撫養世初淳之前,織田作之助擅長掠奪,從未有過給予。
  有時他抱著小孩子,掌心拍著她的肩,哄她入睡。
  他的手掌能從女兒的肩頭,覆蓋到她的前襟。只要他用力摁下去,無視掉女兒蚍蜉撼樹的掙扎,手心下的孩童就會被他簡易地壓成一張血肉淋漓的紙張。
  她會迅速七孔流血,還會不受控制地失禁,會走過大多數生物的必經之路,化為一灘沒有意義的血肉,會逐步地腐爛、發臭,和以往死在他手下的人混為一體,分不出區別。
  想到這兒,孩子側了下身,織田作之助收起那些血腥的、帶著暴力的念想,把女兒擁進了懷裡,讓她的臉依偎著自己的胸膛。
  他的動作輕緩,攙著他自己也沒覺察出的溫柔。
  起初收養世初淳時,幼小的孩童在織田作之助眼裡,與自己往常養育過動植物沒有什麼不同。
  真要計較區別,大概是他以前養的仙人掌、小烏龜都死了。現在這個孩子,雖然人是笨了些,但是活得挺好不是?
  應該是死掉的那些動植物們不中用。
  當他握著女兒的手,觀察到她憋屈到郁悶壞了,也強忍著寬慰著自己,不向他發作的模樣,覺得可愛至極,嘴角掛不住莞爾的笑意,即是淪陷的伊始。
  當他能夠注意女兒的傷情,為她的悲傷而動容,因她的苦楚心生疼惜,那麼,她才真正意義上地走進了他的生命。
  可那並不蘊意著二人份的幸運。
  相逢未必預示著結緣,也可能是平地生劫。
  好說歹說,織田作之助算是成功地拉扯著孩子長大。只要人沒斷氣,再苦的生活還是能維持下去。
  他手頭沒錢,就下賭場賭博,靠預知能力回本。偶爾會帶上總是被關在家裡的世初淳。
  賭場烏煙瘴氣,搖色子的、下賭注的、輸紅眼了的賭徒、偷梁換柱的莊家……打著赤胳膊的男男女女放開了嗓子吆喝,時不時穿插著推搡與辱罵。
  室內抽煙之人之多,聚攏起白色的霧氣將群眾都吞沒。世初淳被煙熏得頭昏,全程捂住鼻子。她思量著,收養她的人,前腳放下暗殺者事業,後頭運送危險物品,現在還沾染賭博。
  要不,她還是快點自強跑路吧,這個家遲早要完。
  草長鶯飛,又是一年好時節。織田作之助發現自己的孩子不是個啞巴。她只是不會聽不懂,也不會說當地的語言,此時已經距離他撫養女童過了好幾年。
  這個年紀還不會說話,大概率是智力有問題。織田作之助抱著傻女兒,摸腦袋的手沾了點他自己也意識不出的憐愛。
  他開始教女兒念自己的名字,此種行徑難度之高,無異於讓結巴初登台,就得開口唱rap。
  織田作之助貼著女兒的耳朵說:「織田作之助。」
  孩子躺著一動不動。
  他推醒睡著的女兒,指著自己,「織田作之助。」
  女兒拍開他的手,讓他別扒拉自己。
  織田作之助捉起女兒的手,貼著自己的額頭,意為他的意思,再重復了一句,「織田作之助。」
  世初淳抬起一只眼皮,尋思著,這人大半夜不睡覺,嘮嘮叨叨地說些什麼呢。
  莫不成養了孩子之後,家長的智商、情商會同他的殺傷力一起,齊齊地跌進了谷底?世初淳不曉得織田作之助以後會不會恢復,還是僅針對她一個人的呆愣。
  她困惑不已,養父要教授她文字讀、拼、寫,為何不拿紙和筆寫下來,方便指導她。
  然,兩人存在著巨大的溝通障礙,這麼明顯的問題,一方有口問不出來,另一方完全沒領會到。織田作之助只得縮減自己的名字,單挑出姓來,教她叫織田。
  經過些許波折,各方面要多遲鈍有多遲鈍的監護人,總算是順利地讓自己撫養的孩子知曉了自己姓氏的念法。
  他樂得拋高了孩子五、六次,被拋到半空的世初淳捂著肚子,覺得自己中午喝下的米粥都要倒流了。
  他在她的手上寫名字。織田作之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似大陰陽師施予的強力封印,也似以一人的意志穿梭時空烙下的符咒。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聯系你我,囚禁私情。
  寫在手上癢癢的。是致毒的蠍子順著細小的血管走勢,爬到了世初淳的胳膊肘,繞過肩膀,咬住了供應全身血液的心口。
  是以,一種難以言明的麻意擴散開來,在她的周身游走。
  意識到自己的孩子能學點東西,織田作之助購買了五十音圖圖冊,教導女兒基礎的知識。
  沒有對照本,世初淳根本記不住異國他鄉的字。他寫到第八個字,她就忘了前三個字寫的是什麼。
  她本身平庸凡俗,不是什麼聰敏之人。
  讀書的時期,一大段文言文她要背好久好久,純靠死記硬背才能勉力地記住了。第二天起床,又忘了個干淨,只能重頭背起。
  她的同桌不同,打開書,讀三遍,書一合,倒背如流。
  世初淳望著她,似望到了兩人橫貫的宏壯天塹。
  她在這頭,欽羨,同桌在那端,耀眼。
  她早早地接受了自己的一無是處,可總有比自己光鮮亮麗的人出現,襯得她灰撲撲,提醒著她周身破綻百出。
  把自己看得太低,連嫉妒的情緒也缺乏生產的空間,是潛意識裡認定自己不配。
  堅持不懈的織田作之助,終究是讓孩子學會了自己整個名字的寫法。
  世初淳找了半天家裡紙和筆,遺憾地發覺自己找到了,身高也夠不著。只能反過來,在織田作之助的手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世初淳。
  當織田作之助叫出她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被辣椒嗆到,被奶粉噎住的感覺重新浮現。
  心頭傳來的鈍痛疼得她一下坐不住,直直地朝前摔倒,被織田作之助穩穩當當地接住。他摸著她的後腦勺,說了句什麼。
  窗外的雨水淅淅瀝瀝,打下了稀稀落落的繁花。是天在哭,還是她的心在哭,實難分辨。唯有一個念頭分外的明晰——她一直、一直在等這個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會形成這樣毫無根據的念想,正如她對這個人的沒來由的倚賴一般,自打看見他的第一眼起,恰似無根的浮萍四處尋覓,千辛萬苦,最終找到了依傍之地。
  「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吃苦。」
  「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做父親,沒有經驗。我會好好地學習,盡力做好的。」
  處於蒙昧間隙的青少年,掀起眼瞼,整個人散發著誠摯的輝光。他捧著幼童的手,臉頰在上邊親密地磨蹭著,口中敘說的言語令人忍不住信服。
  「世初你等等我,好嗎?」
  回應他的是張開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腦袋。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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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艘船不定期地更替自身部件,直至整個船體全部更換完。那麼,它是否還能被視作原來的那艘船?」
  某次委托任務,目標人物瀕死。臨死前,視線一錯不錯地框住織田作之助,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挪動。是四處流浪的蒲公英絨球找到了朝思暮想的棲息地,決意降落的一刻預兆著自我的毀滅。
  「或許吧。」少年殺手可有可無地應著。
  就跟人類相仿。年齡、地域、性格、環境等成長要素,都會造成一個個體與另一個個體的巨大差異。
  每個階段的生物,有每個階段的局限性。相互之間相隔的鴻溝,也不是源於這個做到了,那個沒能達成,就能篤定是做不到的那位偷懶怠慢。
  縱使是同一工廠的流水線批量生產出的產品,物品和物品也會有所相對的差異。同理,同一根枝丫也生長不出兩片相同的葉片,盡管它們二者的差距只在毫釐。
  要先正視這一點,認識到同人不同命,同傘不同柄的悲哀,方能寬和、友善地接受這個世界賜予的不公允待遇。
  啊,好像與目標人物提的問題南轅北轍了。少年殺手後知後覺地認知到這一點。
  不過無所謂了,對方很快就要命喪他手。
  不論生前多麼出挑的皮囊,死後也只是任由蛆蟲蠕動的營養屍塊罷了。再多的疑問,在腦袋被貫穿的瞬間也會統統消失的。
  少年殺手興致缺缺地抬起胳膊,要結束掉這場毫無意義的追逐戰。
  被他用槍指著的一刻,女生自見到他時眼底滿到要溢出了的歡喜,轉瞬塗抹上了深切的悲色。
  不知為何,織田作之助有種莫名的預感,好似目標人物被他拿槍指著的這件事本身,比失去她的性命更加地叫她難以忍受。
  真是毫無根據的誕妄想法。
  「你說過,有你在,你會保護好我。你說過,你會盡力做好,要我等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從西方到東方,從古代到現代……你不知道我……」
  「是的,我不知道。」
  試圖要說些什麼的女生,似乎是某種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一下靜默了。
  被他追殺的目標們總是這樣,死到臨頭,不惜課語訛言,為了求生,醜態百出。何等地無趣。少年織田作之助舉著槍械,射穿了本次目標人物的膝蓋。
  他蹲下身,按照委托人的要求,要取走祭品新娘的一對招子。
  人體眼球感知發達,分布著極其豐富的神經。很容易由於外部或者內裡的原因引起不適,遑論活體取眼的痛楚。
  便是久經戰鬥的他,也難保證自己被挖眼時能做到全程不反抗。
  按常理來說,在他的手指戳進對方眼窩時,女生就要還手痛擊他的。
  可她一看到他的臉,就停止了掙動。仿佛迷失在茫無邊際的荒漠的游子抬頭,被空中虛幻的海市蜃樓所蠱惑。
  獨有兩汪蓄滿的鮮明液體,從挖空了的兩個窟窿處下落。與女生疼得發白的面色相照映,襯托得那兩行紅色分外地明晰。
  「不是。」
  遙遠的過去逐步褪色,連沁人心脾的溫暖也沾染了泛黃的光澤。殘酷的現實正在上映,是巨大的反差在一刀刀、一寸寸地割裂。賦予肉'體和精神疊加的雙重折磨,從外到內進行著慘無人道的凌遲,叫承受著極刑的人,神志不清,渾噩難明。
  舊往的記憶拋女生於無舟的苦海,正在放映的畫面透出了清明的孔隙。在嶺帝學院高校就讀的學生,喃喃自語。
  「不是的。」
  早知要再次相見是過分的理想,想回歸到悲劇發生之前的節點,更是不切實際的痴心妄念……她仍然窮盡一生,生生世世,死而復生,艱難地抵達了這個時空,何故交換來的是此等悲哀的下場?
  是她錯了嗎?想要和織田作之助再見一面,是膽大潑天的暴徒狂悖的妄想?
  他曾經與她講述過有關幸福的定義,說這個詞因她的存在而變得具體。
  可為什麼幸福就在她的眼前,穿成了游離在落地窗前的輕薄簾帳,隨著冬天的寒風泠泠地擺動,欲拒還迎?
  它不知羞恥地與欲望相綁定,以至於欲念有多麼地濃重,期望就有多麼地累贅。教訓著人們心倘若想要抓取的太多,能張開手攥牢的反而太少。
  探尋著絕對回不來的舊人,如若奢求某件只存在於虛妄的物什,難免要化身貪得無厭的饕餮,怎麼也得不到饜足,遑論追逐著虛無縹緲的過往。
  家庭和樂,闔家安康,曾是即使奪去她的生命作為回禮也想要極力達成的期望。她也千百次地設想過回到總角之時,年少無忌之日,好彌補她出發時再也填充不了的遺憾……
  可分別時沒預料,重逢了也不得指望。回首已是百年身,再次見到那些打內心深處希冀能再見一面的人,竟然會淪落到這個結局……
  千年等待空一場,所謂的重逢只是痴人說夢的妄想。
  「哈哈哈哈哈哈——」
  遭受到外來的龐大刺激,女生仰面大笑。她明確了命運惡意的玩笑,在軀殼與心理雙重負荷之下,張口嘔血,受創的身體禁不住地痙攣。
  身旁是一把揭開了她漫長旅途的起點,也即將親手收束掉她的終點的,她尋覓已久的對像,「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她。」
  「她會復生,來找你,我也得赴死,去尋他。」
  「因果循環,循環往返——」
  「誰都逃不過!」
  又在胡言亂語了。
  老誠地執行著委托的織田作之助,由始至終保持著同一個表情。他睥著頂著對紅窟窿,笑得滿臉是血的女生,像是見多不怪的劊子手俯視著一個命不久矣的瘋子。
  目標人物說了什麼,不重要。他能拿下她的性命,交接掉此次的委托才是至關緊要。這個人的長相、聲音,在執行完任務之後就通通會被他遺忘掉。沒有任何值得被記住的地方。
  ……本該是這樣的。
  奇怪的是,出於織田作之助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緒,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形態好不凄涼的女生擁進了懷裡。在內心感到詫異之前,抬手擦掉女生眼角滾落的血珠。
  是荒謬的、不可思議的舉動,於是手指撫弄她左眼底的小痔,說服自己是在確定目標人物而已。
  他將抹著血液的三根手指放入口中。上下嘴唇、牙齒糊上了黏稠的液體,舌尖一勾,舔掉了那抹光鮮的殷紅,味蕾忠實地泛開了鹹澀的味道。
  一邊深擁,一邊下手。看似親密的舉動,橫亙著心與心的距離遙不可及。
  出膛的子彈終結了燃燒得旺盛的黃昏,與之熄滅的,是一個迷失在交錯的時空內,苦苦無法超生的靈魂。就像那張制作好了,卻遲遲無法交給親屬的賀年卡,還沒被正式地開啟就陷入了永久的塵封。
  正月新春,是個團圓的節慶日子。織錦的雲霞編纂著明燦的曲調,泓邃的天空綻放出斑斕的煙火。朵朵絢爛,倒映進合家歡樂的家人們的眼眸。
  新事物在生成,陳舊的在衰敗。
  是誰的滿腹心思都落空,千年等待一場幻夢。讓喧鬧的都寥落,令荒涼的原野枯木逢春,然,廢棄已久的建築設施冷落,在場者生死相隔寂寞。
  一個尚未經歷,一個凄慘死去。在不恰當的時機相遇,計較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此後,少年殺手年齡增長,遇上了改變自己往後人生的轉機。
  他金盆洗手,撫養了一個口不能言的孩子。幼女指著畫冊,做著滑稽的姿勢,向自己的養父表明自己身強體壯到可以食用米飯。
  有零碎的片段在腦海閃現,煙一樣狡猾地流走。孩子的手在織田作之助的眼前揮了揮,他回過神,雙手越過女兒的腋下,托舉起這個嬌小的、柔弱的生命。
  「啪——」
  被拉開的彩帶小拉炮彈射出五顏六色的彩帶,噴濺了被帶出來購置童裝的世初淳一身。
  「啊咧,哪裡來的這麼惹人喜愛的小孩?」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蓬頭垢面,嘴巴四周遍布著細碎的胡渣。
  他話說出口,趕忙低下頭,惶恐地對自己領著的金發蘿莉低聲下氣。森鷗外知錯就改,連聲補救,「不好意思,是我說錯話了。愛麗絲才是天下最最可愛的孩子!愛麗絲千萬不要不理我!」
  「討厭!林太郎一邊去,不要和我說話!」
  「但是……」
  醫生膝蓋邊跟著的小蘿莉愛麗絲,扯下纏繞在世初淳頭頂的彩帶。她兩指微動,在一眼相中的女童脖子上一圈圈繞著,像是打包著自己喜愛的、可口的美味甜品。
  甜美的糕點要作為余興節目,留到末尾才能動手品嘗。
  「我很中意這個孩子,我要她。」
  金發蘿莉摘下衣服的價碼標簽,貼在世初淳的肩頭。她嘗試著變相自己替怎麼看,怎麼喜愛的女童明碼標價,纖小的手指抵住下巴,「要多少錢才能購買呢?」
  「愛麗絲,按常理來說,人類是不能進行買賣的。」
  遺憾的是,這個世道往往不講道理。更別提把法律與倫理統統踐踏在腳底的橫濱地區了。被稱作林太郎的醫生,森鷗外豎起一根手指。「我們可以從別的合法途徑入手。譬如,通過正常渠道收養之類的。」
  計劃實行的前提是,讓他們相中的孩子的現任父母失去繼續監管的能力——這著實是再簡單不過了。
  一個尚不知事的孩子,一覺醒來,失去自己的父母雙親,是一件多麼令人心痛的大不幸。作為她的新撫養人,他和愛麗絲必定會照顧好這個孩子,撫平她內心留下的創傷,讓她在新的家庭愉快地生活的。


第52章
  擬定好接手幼女的方針雛形,森鷗外隔著兒童服裝區,看到了一意想不到的人——織田作之助。
  年少成名的暗殺者名聞遐邇,後面轉職為籍籍無名的郵遞員,令人大跌眼鏡的同時,免不了幾番虛心假意的嘆惋。
  他身邊跟著的非人生物——異國妖精賽爾提,也實屬是一個可悲、可嘆的對像。據與森鷗外打交道的怪異研究者,岸谷森嚴陳述。
  賽爾提的頭顱被其砍下販賣,她的身體漂洋過海來找尋自己的頭顱,結果誤打誤撞,在運船上與他的兒子岸谷新羅相遇。
  作為協助妖精進入人世,尋找頭顱的交換,賽爾提的身體被相逢對面不相識的仇人岸谷森嚴解剖研究。妖精神秘、高效的修復力,讓他解剖完,還能交與年僅四歲的兒子,作為初出茅廬的醫者再行解剖。
  由於麻藥失效,被剖解開軀體、挖出內髒器官的過程,超出了超自然生物的承受範圍。許是自我保護機制啟動,當時的事被賽爾提盡數遺忘,也因此得以保全下神智。
  可岸谷森嚴同森鷗外解說起來,還是深深地向往著被他親手解剖的妖精軀體。他表示,那想必也同樣給他的兒子新羅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印像。
  他的兒子,未來有望繼承他的衣缽與向往,會出落成與他一般無二地對奇妙生物痴迷不已的醫者。
  被自己砍下頭顱的異國妖精賽爾提,追尋著不知形像的仇人,身體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亦在仇人的手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毫不自知地在他的家裡住下,終日與仇人的兒子朝夕相處,最終日久生情。這個幾乎是他一手推動的劇本,也使岸谷森嚴欣慰至極。
  他沒能到手的女人,卻被他的兒子得到了。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岸谷森嚴按著自己的防毒面具,埋汰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炫耀。
  他猶如捕捉到稀有的蜻蜓,扭斷它的頭顱,品味著它費力掙扎的研究人員,一邊慨嘆著大自然的奧妙,一邊想要將其精心制作成永久定格的標本。
  他瞅著把弄著醫療器械的醫生,「干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沒什麼。」森鷗外指頭摩擦著手術刀的刀片,「我可沒有肢解女人的興趣。」
  岸谷森嚴聳聳肩,回嗆與自己半斤八兩的醫生,「我也沒有虐待幼女的喜好。」
  總而言之,池袋是個有意思的區域。森鷗外懶懶散散地作出了總結陳詞。
  當然,如何也比不上他深愛著的橫濱就是。
  童裝區,頂著深紅發色的青少年與遠渡重洋的異國妖精,就他們家裡的兩個小孩建交的幾率進行了溝通。
  一個在手機上飛快地碼字,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應著。
  兩個監護人雞同鴨講了老半天,才知曉他們的孩子,一個沒到上小學的年紀,一個已經是能自如地溝通,交往了朋友的中學生了。即使後者是在賽爾提的拜托下才去結交的朋友。
  現在的小孩都好早熟。異國妖精打字的手□□沉默了。
  織田作之助倒接受良好。他手掌朝下一比,要和搬運工介紹自己的女兒。
  他摸了摸,沒摸到女兒毛茸茸的腦袋瓜,一低頭,瞧見空空蕩蕩的地面,泄出了愕然的神色。他四處翻找,遍尋不得,方露出一副「我的孩子呢?」、「我這麼大的孩子哪裡去了?」的表情。
  森鷗外:「……」
  愛麗絲:「……」
  還是剝奪掉他的撫養權,讓他們來帶吧。
  一個折磨□□,一個摧折心靈。怎麼想也是後者比較好吧,至少能維持住表面的得體。森鷗外是這麼認為的。
  愛麗絲撇撇嘴,「林太郎最惡劣了,才不會把這孩子交給你。」
  「不要嘛,愛麗絲要拋棄我嗎?」
  「才怪呢!我什麼時候要過你?!」
  與人形異能力有來有往地互動著,自導自演上癮的森鷗外,心下暗自盤算。
  池袋的搬運工和橫濱的郵遞員,綜合起來是個不容小覷的組合。要突破他們的防御,做好與二人為敵的准備,這個孩子是否有值得他支付相應酬勞的價值?
  金發蘿莉背後現形出與幾乎她的身軀等長的超大型針管,她周身也鍍上了一層白光。人形異能力神情逐漸冷漠,語調也陰沉了下來,「要動手了?」
  「稍等、稍等、不要著急嘛,愛麗絲!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森鷗外用黏黏糊糊的口氣絆住她,安撫著自作主張的人形異能力。
  「喵~」一只三花貓站立在輕巧地落在衣架頂端,是傳說中洞察秋毫,無所不知的異能力者夏目漱石。
  它的身後,跟著與森鷗外同期的弟子福澤諭吉。
  「失策。看來短期內有得忙了。」
  不修邊幅的醫生收斂起嘴角勾著的起伏,站起身,揭開偽裝的經過跟撫平一張紙張的折痕一樣地簡單。他以五指梳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酒紅色的眼珠子含著滲人的微芒。
  「名花有主的花朵,要摘取也並不容易啊。」
  三花貓轉身走了幾步,給了自己兩個弟子一個眼神,示意他們跟上。
  佩戴著武器的福澤諭吉瞥了眼被抱住的女童,率先跟上了。
  「林太郎好遜!」金發蘿莉恢復人畜無害的模樣,揉著世初淳的腦袋,把矮自己一個個頭的女童摁進懷裡,「無能!沒用!就不能想想方法,把這孩子弄成我們的嗎?!」
  「暫時不可以哦。」森鷗外拍拍兩個小孩的頭,又恢復了先前吊兒郎當的形態,「跟那個人交手,會延誤我接下來的計劃。目前還是按兵不動的好。」
  他半蹲著,湊到心儀的幼女耳邊,「你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我會給你買各種各樣的裙子,每日每夜親手為你裝扮,我會填飽你的肚子,讓你裡裡外外沾滿我的氣味……愛麗絲也很喜歡你,你們肯定能和睦相處的。
  「真期待你喊我爸爸的時候。」
  同出一脈的三花貓與銀狼遠去,森鷗外也得盡快跟上才行。
  自顧自說了一通的醫生,牽著自己的人形異能力離開,跟上自己的老師。
  鎖定目標的織田作之助走過來,抱起自己的女兒,「他和世初說了什麼?」
  實不相瞞,他們一大一小兩個人說了那麼多,世初淳只聽懂了爸爸兩個字。世初淳略一沉吟,根據自己學習到的有限詞彙量,組合成簡潔明了的荒誕語句。
  「他叫我爸爸。」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織田作之助為難地牽著孩子的手,他不大想要有那麼大的孫子。
  人活下來,每分每秒都是在向死亡進發,卻不代表活著的過程不具有意義。等世初淳身高長到踮起腳尖、伸長手能開門的年紀,織田作之助為了二人以後的生活愈發地忙碌。
  日薄西山,織田作之助還沒有回來,她就自己開門到門口去等。
  門口擺了個破盆子,是以前漏水滲到屋子裡,織田作之助拿來裝舀水的。世初淳擱那蹲著,離她不遠處常年臥著個老乞丐。
  兩人一老一少,齊齊蹲著。沒多久,硬幣摔進鐵盆哐當地響。
  世初淳眼睛一亮。
  她不忍見織田作之助整日忙碌太過於辛苦,也想要以自己目前微薄的力量,與之分擔。
  她不認為這是下面子,為了金錢賠進了自尊。她只怕自己活成了織田作之助的負累,沒能帶來絲毫的助益,反妨害了單靠責任、情感維系的親屬。
  誠然,一個人創造的價值不能作為其人的衡量標准,可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在能力範圍內,能掙得一分是一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掙錢嘛,不寒磣。
  之後織田作之助每次出門,世初淳就自己開門到門口去蹲著。她看天色估摸著養父歸家的時間,在織田作之助回來之前回家,把收到的硬幣、紙錢收進抽屜裡。
  世初淳一天持續下來,能收到一些錢,就是腿蹲沒知覺了,每次起身,要麼是給皇天後土行跪拜之禮,要麼像各自不熟悉的身體部件重新打招呼。
  後來,她拿家裡報廢的報紙疊起,墊在地面上坐著,腳邊放了個小鐵盆,有人丟錢就給人家比個感謝的手勢。
  她不曉得路人見到她們一老一小兩個乞丐,是什麼樣的感受。直至某天老乞丐背著一個比她小的孩子,隆冬腊月,前來乞討。
  老人家背部佝僂,是被生存的重擔壓得再抬不起,一個纖弱的生命就趴在她的背上,與她蒼老的、緩慢跳動的心髒僅有幾釐米的間隔。是個睡得無知無覺,對人世間的磋磨一無所知的小娃娃。
  人總有幼小無力之時,年邁蒼老之日。
  單每天忙於生計,為糊口所勞累的平頭百姓,怎麼就活得這般的艱苦。偏浸泡在苦海裡沉浮,終生未必得解脫的他們,也見不得旁人的辛酸與苦楚。
  世初淳跑回屋子,把自己幾個月乞討來的收入全數翻了出來,一股腦地塞進了老奶奶的碗裡。
  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兩只眼珠呈現出渾濁的污黃。干裂的嘴角凝結著青紫,往外翕動著兩片緊巴巴的嘴唇。
  她點頭如搗蒜,表達著自己的感謝,藏匿著污垢的褶皺咧出一張笑臉。老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好心人的頭。
  世初淳回握住了那只手,回握住那只飽經風霜一輩子,臨到晚年,老無所依的,苦難的手。
  如果世界沒有苦厄就好了。
  不需要用渡劫的名義粉飾何謂珍貴,也不必以磨難的名頭驗證定量美滿。然後海晏河清,天下大同,人人得以安享歡樂,生死無憂。


第53章
  這日,織田作之助回家,發現女兒較之以往安靜。
  說來奇怪,孩子的安靜與安靜之間,區分僅有番茄與西紅柿的差異。要分辨它們確乎是容易,可對於漠不關心的人來說,縱使它們與西瓜混在一起,也沒有什麼差別。
  充其量只是可供食用的物品。換多少個名字,也不能更改這一點。
  織田作之助托起世初淳,端看女兒的情況。
  孩子單把頭埋在他的胸膛前,神情郁郁,罕言寡語。是有什麼事都大包大攬地靠自己解決,不想開口求援於他人的內斂。
  想來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而他自己還沒成長到足以讓她分擔憂擾的高度。他還得再繼續加油,好成為女兒背後頂天立地的靠山。
  織田作之助抱著女兒洗完頭,用吹風筒給她烘干頭發。干熱的風吹著頭皮,偏高的熱度熏得人融融的,宛然一曲勾得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頭捋著孩童柔順的長發,確認了洗過的每根發絲不附著水花。到他檢查完,手掌側放,女兒的臉歪歪斜斜地地貼到了他的手心,似縱橫交錯的掌紋長出了一朵稚嫩的花。
  孩子悄無聲息地睡著了。
  有了多年撫養幼童的經驗打基礎,織田作之助已能夠負責照看女兒一整天,不出差錯。世初淳什麼也不做,光躺著,他也能從清早喚她起床,完好地執行到夜晚哄她入睡的整個過程。
  即使他的女兒壓根不需要他哄,也不需要他一勺子、一勺子地喂飯,而他只是單純地享受著照顧孩子,養育著小不點一丁點、一丁點長大的經過。
  成就感在挫敗之後,因熟練而顯得磊落。
  織田作之助一開始給孩子扎頭發,扎出了衝天辮。孩子眼神裡寫著,「要不還是算了吧。」瞥見他躍躍欲試的模樣,還是默不作聲地任由他擺布。
  縱然他綁的雙馬尾,左邊大,右邊小。編的麻花辮,一頭粗,一頭細,女兒還是能十年如一日地捧場,朝他微微一笑,比了個「OK」的過關手勢。
  熟能生巧。現如今,織田作之助已經能流利地為女兒扎頭發。他還在禮品店挑選赤朱丹彤的緞帶,在女兒的手腕繞了兩圈,按著孩子的膚色對比顏色明暗,丈量起尺寸大小。
  他添置了女兒專用的梳妝台,人坐在前方,為孩子梳妝。
  他替世初淳扎頭發時,兩只手固定著孩子的頭發,上下嘴唇一碰,含著色調鮮艷的發帶,光滑的鏡面映著孩童純潔乖巧的臉。
  日子總不會萬事亨通,說來令人發笑,父女倆因自身的不同理念滋生出的矛盾,是他的女兒妥協的次數比較多。
  賽爾提指出,以他女兒綿羊似地,軟綿綿的性格來看,她真的生氣的話,大抵是很難被哄好的。但織田作之助從沒見他的女兒真正對他冷臉過。
  即便他真的弄疼了她。
  經過長期帶娃經歷磨練,織田作之助現在絕不會再弄傷孩子,叫她受熱、挨凍。
  他會在夏天給女兒穿上清涼的服裝,冬季為她細致地塗好購置的潤唇膏。他本人也在勤勉地工作,爭取有一天能夠供女兒上學,搬離當前蚊蟲眾多的環境。
  一方土地養一方人,他生在橫濱,長在橫濱,在這兒游刃有余地維持生計。而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在其他安適宜人的區域,悠然自得地生活。
  注視著在自己的懷裡安心地睡去,而非隨時警惕著被燙到頭皮的孩子,織田作之助領悟到女兒放松下來,全身心地依賴,人不由得會心一笑。
  這會兒,他在孩子的心裡,也是個可靠的父親了吧。
  勞碌了一整天的青少年,下巴碰碰女兒的額頭。「晚安。好夢。」
  是日,世初淳照例蹲門口乞討。待天色漸晚,一個人目不轉睛地走過來,搶走了她的碗。
  不是吧,這都搶?一整天的收入飛了,世初淳下意識朝前追了幾步。
  實際上她跑到第三步就後悔了,結果那個搶她的搶劫犯也後悔了。他掉頭,跑了回來。
  世初淳以為他是良心發現,沒預料到人心險惡沒有下限。
  搶劫犯轉頭干起了拐賣的行當,他毫不客氣地連人帶碗一起端走了。
  橫濱人命買賣盛行,人口販賣、器官交易亦是數不勝數。
  有些人生來貧困,沒接受過正兒八經的思想教育,就做不到把人當做是人的基本准則。有的人手頭有幾個錢,自認作至高無上的神明,就不把下面的人當做是和自己同一個物種。
  某些特殊人群的癖好是玩弄幼童,某些人家等著黑市裡流通的小孩器官救濟。能撈走一個幼童,左右是筆穩賺不賠的劃算買賣。只要賣出去,保准他富得流油。現行犯是這般籌算的。
  世初淳懷裡抱著碗,碗裡裝著錢。她在幾秒的驚詫後,奮力地掙扎起來。搶劫犯加人販子嘀咕了句什麼,用力地捂住了她的鼻子、嘴巴,強制綁票對像不能發聲。
  吸不進的氧氣,被堵塞的口鼻。視野所見黑白交錯,漸漸歸於沉寂。
  等世初淳醒來,她躺在一張大床上,脖子纏著一條蝴蝶結緞帶。
  她身上套著復古的小洋裝,通體是天藍色的。床邊擺放著一個可推動的餐車,餐車擺放小蛋糕、餅干、巧克力、果汁、美酒等食物與飲品。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手邊擺放著工具箱。見她醒了,微微一笑,笑起來居然有幾分和藹可親。
  她心道糟糕,她來不及裝睡了。
  中年男人不是戲劇裡顯而易見的壞人形像。沒有留著禿頂的地中海發式,也沒有特征性的大肚便便。
  他的外貌特征,准確地貼合街道上每個擦肩而過的普通路人。連招呼人吃東西的手勢,也尋常得不得了。興許他也是誰人的父親,誰人的丈夫,平凡地擁有著自己的家庭、妻子與子女。
  誰能想到表面上風光無限的人,背地裡肮髒齷齪得要命。
  為何一睜眼,就把中年大叔列為危險人物,嗯,真想幫她的話,她現在應該在警視廳,而非換了身衣服,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旁邊坐著一個攜帶危險工具的大叔。
  世初淳警戒地拉開距離,中年男人就要來拉她。
  稚嫩的孩童跑出三、四步,體格大的成年人單邁出一步就追上了。她眼疾手快,摸到了餐車。
  世初淳原先是想要推翻餐車,制造混亂,又怕混是混了,亂沒亂成,反叫對方惱羞成怒,故抓了杯果汁抱在手裡,後退了幾步,縮到角落裡。
  中年大叔比了個請用的手勢。
  橫濱涉黑的行業發達,形成異常成熟的產業鏈。要轉賣一件貨品。是的,到了交易的階段,被販賣者就被剝奪了人格,淪為了明碼標價的商品。
  不必和販賣、購買的人談憐憫之心,真金白銀跟前向來無慈悲。
  人販子前腳剛綁住一件貨物,後腳就能掛在交易網上售賣。快的話,不出三小時就能洗干淨了送到買家的床上。貨物過三、五次手的時長,也通常能壓在十二個小時內完成。
  中年男人從兜售上等貨品的人口中得知,第一手的人蹲點有一段時間了。
  以那個人多日以來的觀察,這個孩子是個啞巴。
  她生來殘疾,是個未經世事的天然幼女。對中年男人這樣慕殘、喜愛擺布幼小、脆弱的孩童的人,簡直是全方位的精准狙擊。
  第一手販賣的人說,他原本只是想要搶錢,後來就——想想都知道是托詞。人綁都綁了,還為自己拐賣行為找借口。
  中年男人不介意這些,他的需求量大,玩的殘疾人太多,基本一夜能損耗六、七個。
  活人拉進去,屍體拖出去。全無二次利用的可能性。幾乎以一己之力,把橫濱的慕殘市場擠榨到了天生的殘疾人供不應求的地步。
  然,既然有需求,必然有供應。
  先天的殘疾人沒了,就人為制造出一批。
  可他還是偏好天生就有部份缺陷的貨品。擺弄著先天就有著缺陷的殘障者們,會讓生來就完整的中年男人得到莫大的滿足。並且認為不能理解這種心情的人才是舛誤。
  世初淳被怪大叔接近和氣的眼神看得直發毛。
  在她原來的世界,每個女性都或多或少在異性那遭遇過不好的待遇。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
  青春期時,她的同學發育,胸部大。就被同班的男生們追在後面數落,說胸這麼大,是□□大的吧。那個女生之後上學,就彎著腰,躬著身,人還沒畢業就駝背了。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換了一個世界還是這副鬼樣子,世初淳不由得感到了煩躁。
  織田作之助把她保護得太好。這種好,並非物質上的優渥,而是安全上的保障。在殺戮、搶劫、販賣等違法交易層出不窮,且能光明正大地擺到明面上的地域,不為個人的安危所擾。
  叫她忘卻了潛在的危害。
  這些管不住自己手腳的人,為何就不能自己斷手斷腳,靜悄悄地從世界上消失掉,而是以烙印在受害者記憶中的陰影,來成全他們畸形的愉悅。
  在怪大叔湊過來時,拿手裡的玻璃杯砸暈他的概率……大概率為零。果汁裡面下了藥的幾率……混蛋,為什麼她非得陷入這種奇奇怪怪的糾紛,挖空心思思考這些亂七八糟的出路。
  中年大叔指了指他的正上方,上下眼皮合攏,衝著她笑。大有她不吃的話,他就要來吃她了的用意。


第54章
  世初淳依照中年男人的指示,抬起頭,是五、六個同樣被打扮梳洗過的孩子躺在二樓。
  他們有的缺了手臂、腿部,有的睜著雙眼,兩眼無神,有的目光呆滯,流著口水,有的趴在地面,看不清臉。
  可想而知,當她被當做耗材,榨干最後一滴利用價值,那麼,就會輪到那些孩子們遭受相等的厄運。
  被帶到這裡來,身體某方面或多或少有著殘缺的孩子們,會補上她的缺漏,繼續填補中年人惡劣低俗的需求……
  人類文明的渣滓。世初淳心裡暗罵。
  她不禁有些慶幸,自己是第一個被挑中的人,二樓的那些孩子還沒有受到傷害。
  織田作之助一定會來找她,只是找到她的時間長短問題。縱然到時她被弄壞了,二樓的孩子們也能得到拯救。
  她要做的當務之急,有且只有一個——竭盡全力地撐住,撐得再久一點。不叫那些本就可憐的幼童們,遭受到本不該降臨在他們頭頂的厄運。
  至於她自己……
  世初淳當然也希求自己也能獲救。折磨、疼痛,她一個也不想經歷。然,她習慣性地凡事做好最壞的打算,方不會在末尾面對灰暗的敗局時愁雲慘淡。
  何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或許本身是一種傲慢。是憑靠自身的力量無從解決,只能依附於他人的怠惰。
  世初淳心一橫,嘗了一口不知內容物為何的果汁。入口的鮮榨果汁味道甜美,稱之為甜蜜的毒藥也不為過。
  流進喉嚨的每個果粒飽滿,顆顆都像摻著碎玻璃。
  世初淳發現,自己一停下進食,中年大叔就有相應的動作。
  她只得慢吞吞地、不間斷地喝著,想方設法拖延著時間。她在對方轉移注意力時,張望著室內的陳設,琢磨著從怪大叔的手裡逃走的法子。
  目前除了中年大叔身後的大門以外,她還沒發現第二個能從此處離開的途徑。
  二樓的孩子們各有殘缺,她沒辦法帶走任意一人。即便是她自己,要避過中年大叔的耳目又談何容易,從門口逃跑的設想,躬行踐履亦是難如登天。
  以敵人虎視眈眈的狀況來看,除非中年人忽然洗心革面,否則,在沒有第三方勢力介入的前提下,她要離開,不與他發生正面衝突是不可能的。
  假如以她螳臂擋車的抵抗也能被稱作衝突的話。
  室內的裝潢富麗堂皇,暗示著屋子主人身價不菲。
  他眼看只有一個人,打開這扇大門往外,估計有一群保全、僕從。
  她可不認為在這塊區域裡活動的人,會對此雇主的變態行徑一無所知,或者好心地冒著得罪雇主的風險,放她離開。
  她便是僥幸拉滿了幸運值,獲取了堤喀女神的垂憐,能突破掉怪大叔這第一個障礙,跑到外邊,估計也會有成堆的人阻礙著她。
  揆情度理,世初淳得出了令自己悲觀的結論。
  單靠他們的力量是逃不掉的。不論是她還是二樓的孩子們。
  女童進食的飲料一見底,中年男人就操起了工具箱裡的鉗子。合金鋼構成的金屬他手心拋上拋下,細細地掂量著。一榔頭就能給貨品們的腦袋瓜子開瓢。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威懾之意,世初淳趕忙挪動到餐車旁,新拿了瓶牛奶喝著。
  這續的哪裡是飲品,分明是危於累卵的性命。
  中年大叔略一扯動臉皮,放下了剪鉗。他的手順著工具箱一路摸索,痴迷的眼神像是在撫摸著自己的愛人。
  箱子內扳手、鐵管、螺絲釘、小刀、剪刀等工具,應有盡有。世初淳光瞄了一眼,就不看了。她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東西是要做什麼的。
  奪取工具反制對方的幾率……大概率會偷雞不成蝕把米,惹怒了中年男人,讓她原本有限的時間急劇地縮短。
  無怪乎她如此地消極,她坐在床上都得仰著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
  第五杯飲料慢騰騰地到了底,女童又立即續了一杯。
  對待到手的貨物,中年男人從不缺乏耐心。甚至反過來,貨物們掙扎得越起勁,他就越興致盎然。
  一動不動的獵物沒什麼意思,耍弄那種一眼就能見到底的小聰明才有志趣。
  讓他們萌生希望,再親手掐滅。發覺所謂的光明,全部都是錯覺。狠狠地撕碎虛假的幻像,讓他的貨品們露出崩潰的情狀,才是中年男人最愛的環節。
  中年男人止住了手,用看待宰殺的豬牛羊的表情覷著孩童,放縱著她悄無聲息地抵抗。
  畢竟,誰嫌棄自己吃的佳肴不夠肥美。
  被屠戶養肥的家畜,是不是與她現在的處境如出一轍?世初淳想出一個方法,劃掉一個。想出一個方法,劃掉一個。
  她喝飲料,從沒喝得如此地焦灼,喝得腹肚鼓脹也無從解放。她既想上洗手間,又怕這個舉動會轉為無聲的指令下達,導致人模狗樣的中年男子獸性大發。
  與面露焦色的女童不同,中年男人欣賞著、沉迷於貨品的小動作,他慢悠悠地放起了他親手錄制的珍藏視頻。
  視頻詳細記載了每一個他購買來的虐殺掉的貨物。他為他們經心地擬好了排列編號,每一種類型的殘疾對應不同的揉磨手段。
  大多數貨物們起初會不管不顧地大叫、哀嚎,有些知事了的年紀,會抱著期盼向他求饒,奢求給予痛楚的罪犯,能從指縫泄露出的一丁點憐憫。
  直到中途沒力氣了,就死氣沉沉地躺著,巴望能得到永恆的解脫。
  中年男人把貨品們的表現盡數記錄了下來,稱之為藝術。偶爾來了興致,就在藝術表演終結時,咨詢一些尚且保留著神智的貨物們有什麼遺言。
  他如數家珍地介紹著著他們,放映出他最喜歡的一個視頻。
  視頻裡,較為年輕的男人拿著污濁的錘子與釘子,拍拍奄奄一息的貨物的臉,「你最後有什麼要說的嗎?」
  被鐵釘穿過四肢,固定成抱著玩偶姿勢的小女孩,完全不能動彈。只得低著頭,以擺布者刻意制造出的懺悔姿勢,跪坐著。
  她的軀殼不能自我控制,心靈卻不會被外界的萬事萬物所操控。在生命走向盡頭的時分,她朝著鏡頭的方向,吐露出了臨死前唯一僅有的想法。
  「媽媽,我愛你。」
  「這個孩子我很喜歡呢。編號三零六'四五。」
  中年男人跟挑揀肉類的肥瘦一樣,對自己制作的成果津津樂道。
  「年紀那麼小的孩子,由心的發言實在是美麗。她的母親我也很喜歡,變賣掉了自己的家產、人生,只為換得被拐賣的女兒的下落。」
  「我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得知那位平實、偉大的母親的消息之後,就特地挑出了她女兒的作品,交給那個婦人看。」
  「可惜,粗俗婦人不識好歹。剛看了開頭,就要撲上來打我,辜負了我的心意。我只能讓人打斷她的肋骨,把視頻放在她面前,讓她一分一秒全數看完。」
  「那位太太我也是印像深刻著呢。明明是自己尋找那麼久的女兒,女兒生前遺留下的畫面都擺到她眼皮子底下了,偏偏別過頭,不去看。是個多麼薄情無義的女人。」
  「好在她殘留的母性拯救了她。再不忍心,也畢竟是最後了的。所以哭嚎著、流著眼淚看完整個過程。女人是不是都是這麼愛歇斯底裡呢?」
  男人是不是愛逼瘋女人之後,質問她們何不溫順服從?世初淳的手掐著杯口,一排牙緊緊地咬著,巴不能咬碎了,生啖其血肉。
  「你是發抖嗎?是生氣,還是感同身受?為了我嗎?我真感動。」
  才不是為你,垃圾。
  不能、不能惹怒他。世初淳告訴自己,死去的孩子沒辦法獲救,擺在她個人選擇的天平另一端的,是二樓的孩童。一旦她死了,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
  她得忍住。忍不住也得忍住。不能因為她的激憤,貽害到其他的孩童。
  「據說你有一個父親?你在死的時候,會對他說「我愛你」嗎?你下地獄之後,他也會緊隨其後?」
  會下地獄的,是你。
  「總感覺有哪裡不對。」中年男人睜著三白眼,湊近了她,「你……不是啞巴吧?」
  世初淳瞳孔猛然放大,倔強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警覺起來的女童,垂下眼簾沒有應聲。而人體的臨場反應已然暴露了她的真實情況。
  察覺到貨源出錯,中年男人點點頭,「有時候的確是會出現類似的事呢。」
  他沒有當場暴跳如雷,只從工具箱裡掏出來一把與手臂等長的鋼鋸。「連做一盤菜端上桌的資格都沒有的玩意,也好意思混進我的神聖殿堂。」
  「糟粕就要有糟粕的樣,怎麼能妄想自己也沒有的東西……」
  「你這孩子簡直叫人失望。」
  門口傳來敲門聲,咚咚咚。整齊的三下。有外人介入,中年男人立即又變得體面、大方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裝束,恢復平靜的表相去開門,門剛開了個縫,就被外邊的人拖了出去。被敲門的人按著太陽穴,掄到了牆壁前。
  門應聲而合。自動旋轉的開關開啟雙重防護。
  額頭撞到了走廊的牆壁,中年男人的頭腦嗡嗡作響。
  敵襲?


第55章
  ◎常在路邊走,哪有不濕鞋。中年男人做生意這麼多年,得罪的仇家不勝枚舉。受制於一身肅殺之意的襲擊者,他是威風也……◎
  受制於一身肅殺之意的襲擊者,中年男人是威風也沒了,得體也沒了。
  常在路邊走,哪有不濕鞋。他做生意這麼多年,得罪的仇家不勝枚舉,早安排了兩大區域的安保來保護他。
  現在,他雇佣的保鏢們橫七豎八地躺著,也不曉得活著還是死了。
  活著也罷,死了也無妨。反正死的人不是他,死一百個、一千個保鏢又有什麼要緊。替雇主賣命,不正是保鏢們應當做的?
  中年男人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給護衛他安全的隨扈發了工資,就相當於買了他們的命。
  「是誰雇佣你來的?」中年男人胸有成竹地開口:「他花多少錢,我可以給你十倍。你要多少錢,我都會拿給你。放心,是對你有弊無害的交易。」
  【我已經有雇主了。】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部手機,上面打著幾行字。
  【一個小女孩找到我,說她的朋友不見了。最近池袋失蹤的孩子很多,她很害怕。她說,她願意用自己攢下來的全部的零花錢來聘用我,平安地帶她的朋友回去。】
  其實,那個小孩手頭的錢加起來,不夠湊聘請池袋搬運工的費用的一個零頭。可小女孩說,不夠的話,她可以繼續湊。
  以後她每年攢下來的錢都會交給搬運工,等她長大了,能工作了,就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她保證自己絕對會把欠的錢補上的。拜托了,請一定帶她的朋友回來。
  孩子的情誼純真且不摻雜任何的雜質,堅定而富有堅實的力量,面對小女孩誠摯地,摻著期盼的眼神,池袋的搬運工沒辦法不動容。
  賽爾提從岸谷新羅的朋友,初露鋒芒的情報販子那,了解到這塊富人區時常有失蹤的孩子出沒。
  她開著無頭馬變換的摩托車,打西區闖進,橫衝直撞抵達了目的地。
  要按打游戲的思路理解的話,過五關、斬六將結束了,她按住的人就是操控全盤的幕後大BOSS。那他出來的房間,就是通關的據點了。
  不計成本,但問本心。小朋友懇請她的任務,總算是能完成了。賽爾提由衷地松了口氣。
  她松開中年男人,開啟門鎖,走進關上大門的房間。
  與她預計的一堆殘障者被捆綁的場景不同,內室是一個環境封閉的個人家庭影院。
  裡面布置著大熒幕、可調節電動沙發,內部結構一覽無余,哪裡有殘障人員的身影。
  是她弄錯了,還是新羅的朋友情報出了差錯?
  也是,提供情報的來源當前只是個初出茅廬的中學生,出現謬誤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這理解的背後,耽誤時機的代價,由孩子們的安危來支付,也未免太高昂了。
  【那個……嗯、那什麼,我好像找錯地方了。回見……】一身緊身黑皮衣的女性手足無措地按著手機,【啊,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總之,我們今天沒有見面,拜拜——】
  哪裡來的瘋女人?中年富商捂著不斷流鼻血的鼻子,撞到牆壁的臉部紫紅發青。
  他嘗試著碰一下自己的手,尖銳的刺痛感滲出了腫脹的皮膚。
  他打開控制面板,發現呼叫附近的安保。東邊區域沒有回答。西邊區域也沒有回答。為救人打穿他東西兩邊的防衛,那瘋子這麼閑的嗎?
  中年男人垂著脫臼的手臂,使用虹膜解鎖暗門。
  富人的住宅區地域遼闊,足以藏匿不計其數的齷齪。那個瘋女人不識貨,連簡單的障眼法也分辨不清。他不屑地拱了拱鼻子。
  決定了,切斷今夜的貨品們的手。
  耳朵也割掉好了,劣等品無需額外的裝飾物。
  打定主意的中年男人,再次輸入自己的指紋。
  隨著門禁語音提醒,門鎖開啟完畢。電光火石間,有個模糊的念頭在中年男人的大腦裡閃過。
  他忽然意識到,假如、假如那個瘋女人是從其中一個方向來的,那另一個沒有回應的區塊,來的人,是——?
  要返回內屋的中年男人大感不妙,下一秒就叫人從後頭抓住了肩膀。
  他重達一百八十斤的軀體,被一個過肩摔甩到了柚木地板上。原本完好的那只胳膊被一只手提著,由上邊扭住了,形成一種畸形的反絞姿勢。
  他的背部被一條腿踩住,逐漸加重的力道碾壓得他的脊背咯咯作響。再深一點,就可以讓他下半輩子癱瘓在床,只能靠護工幫助料理,自己則大小便不能自理。
  本來自覺應敵勝券在握的中年男人,這下是真的慌了。
  他是喜歡玩弄殘障者,可不意味著他願意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他熱衷於摧毀弱小、無力的生物,卻不樂意在比自己強悍的人跟前矮小、變低,淪為朽壞的建築。
  「是誰雇佣你來的?我可以給你十倍!」失去底氣的中年富商,首次畏懼起了受人桎梏的場面。
  他有預感踩著自己的人,確實是動了殺掉自己的念頭。
  沒事、沒事、他有錢,他有大把的錢!中年男人安慰著自己。
  錢可以買到一切,時間、壽命、情意、正義。說買不到的,是手裡頭沒有足夠多的錢做倚勢!
  在橫濱這片土地上,什麼都能購入販出。
  人命不值當,情感淺薄至極。法律約束不了,道德也無從責備。
  「只要你留我一條命,房產、金子、股票……只要你開口,我都能去取來!」
  「這句話我剛才聽過了。」
  同樣以一己之力打進富人區的織田作之助,以西邊區域為端點進發。
  他先一步抵達了這邊,聽到異國妖精制造的響動後,就近找了掩體躲避。他誤以為東邊鬧出的聲響是敵人的反擊,在暗處觀察了一會,才發覺是工作內容相似的同行賽爾提。
  織田作之助根據觀察的結果得知,他們二人的行動沒有衝突。
  否則,與賽爾提交手的動靜,勢必會驚動潛在的敵對者。延誤他營救女兒的時機不說,還給了被他擊暈的安保們蘇醒的機會。
  他藏在暗處觀測敵情,發覺接受委托而來的賽爾提還是太禮貌了。要是他的話,他不會彬彬有禮地敲門。盡管那只是動真槍實彈前的先禮後兵。
  不滿到了極點的織田作之助,此行久違地帶上了手『雷與炸彈。敢綁架他女兒的人,值得這般慎重的招待。
  耳邊鼓起中年男人嗡嗡作響的噪音,接連不斷地炫耀著黃白之物,仿佛那是其畢生追求的濃縮。而錢那種東西,他若真心希圖,靠他的手腕,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他放棄那麼去做而已。
  織田作之助拗斷富商的手,抓著對方的頭撞到牆角,一把把人磕暈了。
  昏黃的室內光打在他紅酒狀濃郁暗沉的鬢角,映照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形像。
  誠然,金盆洗手的前暗殺者是一柄見血封喉的刀。由於多種外因內在的元素的雜糅,自己選擇半永久地封入名為夢想與親情的刀鞘之中。
  若包裹住他的鞘具一朝碎裂,新發於硎的利刃重見天日,必當要血濺五步,以寄托對逝去物什的哀思。
  現下的織田作之助相較過去冷血無情的他,溫和了太多。可又不比成年的他坦然、克制。
  能即日平復下剜心之痛,接受了重視的子女們離世的事實,並決意舍棄自己往後的人生,完成一場有去無回的報復。
  即使是成年的他,也會因為孩子的不幸遭遇,失去平日的分寸。他長嚎、吼叫,喚不回視若珠寶的親屬。在哀嚎聲停止之前,洶湧的眼淚已經流出了眼眶。
  時間線往前撥動八、九年,過往困於彌天的大霧,少年的織田作之助踽踽獨行。
  在遭雇佣者污蔑自己殺人時,他當時唯一僅有,也付諸實踐了的想法與做法,是立即終結掉對方的性命。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貫穿年少的他及其當下,乃至以後也會固執己見地執行下去的觀念。任誰也撼動不得。
  人和人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可以相互影響,而核心之處終究是難以動搖。
  織田作之助曾因被誣陷之事,機緣巧合地與開創武裝偵探社的社長福澤諭吉、核心人物江戶川亂步,有過幾面之緣。
  他也曾歆羨過的二人之間的關系。身手不凡的上司為了營救自己的下屬脫離險境,不吝違背自身的行事准則,也要從他那得到點稍微有用的線索。
  那時的織田作之助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為了誰,舍棄自己定下的不成文規則,告別理想的生活,踏上復仇的征程。
  構築著織田作之助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使他自成一套獨特的個人理念。
  外界的風偶爾能吹進來,卻動搖不了他的內核。親情的水溫情脈脈,無聲無息地漫進來,浸沒的一刻他也隨之沉入了深眠的滄海。
  青少年的織田作之助,領養了幼童的世初淳。他把她當做小孩子,她把他當做小孩子。雙方都認為對方才是個需要被照顧的人,納悶對方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兩人晚上同寢蓋被,孩子枕著他的胳膊睡覺,他一攬,讓女兒趴在自己的胸口,手指點了點她的眉心,跟每個養育著子女的父母一般,衷心地期盼著孩子能夠健康、平安地長大。
  世初淳清醒的時刻,則時常祈願養父織田作之助心性層面能盡快地成長,達到思想與行為全方位地成熟——好歹不要再拿她尋開心了。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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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女童不明了,青少年是樹上結出的果實,成熟了就離死不遠。
  父親不曉得,女兒是隨風飄揚的稻穗,長大了,就壽數將至。
  想來世間事難以相互了解,多是誤解與錯過。
  人種下的因,會結出相對應的果。比之甘甜,多為酸澀。
  不再從事暗殺行動的織田作之助,放棄了殺人的舊業,中年男人會因此逃脫一劫。
  若是他沒收手,殺人如麻的暗殺者也不會收養流浪的孤女,今時今日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是故,是非對錯,重置迷悟。
  「你應該慶幸現在的我,不殺人了。」
  織田作之助一拳捶在中年男人的肚子前,震斷了好幾根骨頭。直教人口吐白沫,當場暈厥。
  他收了手,走進門內,敏銳地回過頭,是躲在門後躡手躡腳要逃跑的小孩子——他此行要找尋的親屬,他的女兒,世初淳。
  織田作之助拎起女兒的後衣領,俯看她低著頭,玩命地掙扎。
  幼童小短手左右吃力地揮動著,也不知能揮跑聒噪的蚊蠅不。
  注視著她笨拙的,奮力掙脫開掌控的模樣,西區的闖入者內心五味雜陳。
  他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奇異的是,自女兒失蹤後焦躁不安的心理,竟在饒有興致地觀看中平和了下來。宛如有人拿著電熨鬥,把他擰成一團的心坎,一塊塊協調有序地燙平了。
  世初淳被拎在半空,手腳劃水了好半天,沒折騰出什麼水花,反額頭泌出了細密的汗。
  她沒察覺出拎著自己的人是織田作之助,還以為自己終究是落入了惡人的魔爪。
  完蛋,到此為止了。
  她不該自不量力,輕舉妄動的。
  女童懊惱不已。
  她好像總是難以做出正確的,絕不會叫自己悔怨的取舍。
  連迄今為止的人生,走馬燈似地閃過,回顧起來也貌似乏善可陳。能想起來的,只有一個個失落與謬誤,由窘迫與悲傷聚合而成。
  她太冒進了,她會先被殺害,接下來就輪到那些孩子,原本可以不這麼落到這個田地的。
  思及此,莫大的後悔和懊惱擊沉了世初淳。
  「是我。」織田作之助放下女兒,隨手扯下了她脖頸處纏繞著的緞帶。他看不順眼。
  他的食指與中指搭在孩子的頸部,感受著指腹下一下下跳動著的微小搏動。
  是鮮活的,生機盎然的。
  腳底板踩到毛絨絨的地毯,女童一抬頭,見是養父,晦暗的雙目迸發光芒。
  她臉頰剛要綻放出歡悅的花朵,便叫腹肚憋了好久的熱流挾裹。人蹙起眉頭,要掰開織田作之助的手。
  對了,孩子們還在上面。得把他們一齊救出去。
  世初淳剛要指二樓的方向,忽聞落地窗位置傳來強烈的撞擊聲。爆開的玻璃劈裡啪啦地炸響,隱約有馬匹的嘶鳴聲摻和在裡頭。
  一個戴著橙黃色頭盔的女性,駕駛著黑色摩托車出現在破窗處。是受失蹤孩子朋友的委托前來救援,被蒙蔽了離開,繼而去而復返的池袋搬運工,賽爾提。
  被戲耍了一番的搬運工,懊悔難當。她朝織田作之助他們兩人點點頭,張開手掌,對准二樓的方向。
  一大股黑色的液體,流動著,游向樓上。迅疾地將二樓的小孩打包在一起,形成一個圓鼓鼓的黑色球體。
  搬運工來去如風,騎著摩托車,衝出房間,奔下了樓。
  行駛的車輪碾過昏睡的中年男人腿部,讓他從昏迷中痛醒,又在車尾氣內陷入了昏迷。
  壞人?不,那還能稱之為人嗎?還是某種異能力?世初淳抓住了織田作之助的衣角,不知是否要尋求他的幫助。
  是發覺端倪,折返回來了啊。了解到女兒的疑問,織田作之助直白地切中了要點。「是賽爾提的話就沒有問題。」
  他握住孩子的手,為踟躇中的幼女答疑解惑,「雖然和世初一樣不愛說話,但是是個大好人哦。」
  嗯——其實,失去頭顱的賽爾提,根本就沒能開口說過話。
  好吧。那接下來……世初淳一放松警惕,忽略的膀胱壓力激增。
  織田作之助能出現在她面前,說明外邊的人都被他搞定了。感覺下一秒就要尿褲子了的女童,上一世為人的教養與廉恥心,抓著她的耳朵耳提面命。
  ——快找洗手間!
  盡管她當前還是個身體器官發育不完善,憋不住尿的幼童。
  對不起,請讓她久違地任性一次。
  內急的需求刻不容緩,天塌下來她也要先解決一下。她真的要憋不住了。
  女童努力掰開養父四根手指頭的手,被重新包住,還握得更緊了。
  俯視著三番五次要脫離自己掌控的女兒,織田作之助的面色晴轉烏雲,沉得像水。其內寂靜無聲,卻隱射著沉重。「我聽鄰居說,是你主動和對方走的。第一手的人也說,是你纏著他,要和他回家。」
  世初淳掌握的詞彙量貧瘠,不足以支撐她完整地翻譯出養父所說的話。但人的面部表情直晃晃地擺在明面上,不用借助其他的語言對照,也能破譯個大概。
  見織田作之助的臉色實在嚇人,她忍不住後退一步。
  織田作之助眉峰一擰,竟是輕笑了一聲。
  他騰出手要來捉她,漆黑的襯衫裹著隆起的手臂肌肉。深藍色的袖口處有折疊的痕跡,露出一截撓骨分明的腕部。
  有裸露的青筋,順著骨骼的方向蜿蜒出金屬般的機械化質感。
  異能力「天衣無縫」在此時發動,青少年預見這招會被仗著自己長得矮的孩子彎腰躲過,她還又往後退了幾步。
  自打女兒躲著自己伊始翻騰起的無名火,在剎那間噴薄而出。一口氣竄高了,烤著織田作之助的心窩。
  先前情緒實為匱乏的青少年,頭一次感受到了不可遏制的焦灼。與怒火中燒的滋味並駕齊驅的,是難以言說的悲哀、悵然席卷上心頭,好似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孩子也這麼固執地掙脫開他的手。
  之後,便是天人永隔。生死兩茫茫,如隔山海川。
  織田作之助改變了心意。他將孩子被捉到膝蓋前,按住了,讓她橫趴著。
  人抬起手,足以覆蓋幼童臀部的巴掌落在上頭,是起教訓意味的發泄與拍打。
  看她還敢不敢發作突如其來地執拗,再掙脫他,再躲著他,和來歷不明、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處,不知所蹤。
  頭腦掀起了狂暴的海嘯,世初淳驚異得眼睛都睜大了。
  她趴在織田作之助的大腿上,挨了兩、三個巴掌後,懵懵然地被養父拉到大腿上,坐著。
  織田作之助只使了三分的力,可架不住孩子的肌膚幼嫩,讓她坐著他的大腿都覺得臀大肌發麻酸痛。
  本就壓制不住的尿意,被人這麼一打,堪比開啟某個不得了的開關,非得要全部宣泄完才能停止。久經壓制的潮水泛濫,經受到外部的刺激,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起初是一小股、一小股,最後彙成溪流,順著她的大腿下滑落。
  感知到褲子傳來的熱意,織田作之助垂著頭,察看陡然安靜下來的女兒,食指、中指貼合,抬起她的下巴,窺見了她滿臉的屈辱。
  女童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反應,也被既定的事實震得腦袋空空。徒留余力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哼出聲。雙頰也臊得嫣紅,滿地的玻璃片投映著她破碎的眸光。
  「誰教你咬嘴唇的?」
  織田作之助揉開孩子咬著的嘴唇,似捻過兩片新采摘的櫻花花瓣。
  作為郵遞員的他,運送過高度腐爛的屍體、獲得吉尼斯世界紀錄的硫化氫等物質,根本不介意這個。
  單與大多數不能見到孩子在自己面前自殘的家長一樣,具有高強度的保護欲,與頑固不化的獨斷專行。
  咬唇算是哪門子的自殘,連自我抑制的方式也要堵死她嗎?此話一出,世初淳高壓鍋一般好不容易哐哐壓實了的心態,轟然爆炸。
  她穿越這麼多年,語言層面還是半桶水的水平。她的監護人是有一定連帶責任的。
  織田作之助不是個太會教小孩的人,世初淳自帶的異地語言的底子,也導致她學起當地的語言自帶排斥,格不相入。
  聽是能聽個大概,偶爾空耳成風馬牛不相及的語句。口語在聽力後邊追,半天支支吾吾說不出個一二三來,久而久之,就干脆閉口不言了。
  女童絞盡腦汁,運用上自己掌握的零星詞彙,「不要」、「你」、和從愛麗絲那學來的「討厭」,零零碎碎地,加起來可以拼湊成了「討厭,不要你!」的意思。
  「不要我?」小孩子生起氣來,口不擇言,織田作之助都要被氣樂了,「真的不要我?世初以為,自己還有反悔的余地?」他捉著孩子的手腕,舉過她頭頂,「那世初當時為什麼要抓住我?」
  她也不知道啊……
  初遇織田作之助時,他親手殺害的被害者的屍體就在旁邊,她還去抓那個殺人凶手。世初淳回想一遍都覺得自己的腦子秀逗了。
  「那你做什麼要打我!」暴力可恥,不能被敷衍為家庭內部爭端。她記他一輩子!
  這般想著的她,不曾預料到,當不可更改、無法回避的命運降臨的一日,她對這個人的記憶留住的又何止是一輩子。
  在回望往昔時,迷失在異世界的穿越者也千萬次想過,如果發生的不幸可以和瞬時的情緒一般,隨著時間的流逝翻篇就好了。
  可惜沒有可能。


第57章
  「抱歉。」織田作之助語氣軟了少許。
  他明確鄰居的話不一定為真,人眼所見與事實之間,偶爾也會有誤會,在心與心之間的空隙裡生長。那個奪走他孩子的人,罪無可赦,陳述的話語亦是半個字不可聽信。
  可是,「彼時我感到了……」織田作之助找不到相關的詞語,好准確地描述當時的心境,只能簡單地提取一個詞,粗暴地歸結那時溢出胸膺的感受,「惱火。」
  「哈?」這就是打她屁股的理由嗎?
  按道理,世初淳該跟養父掰扯掰扯,好告訴對方自己的身心受到了什麼樣的傷害,讓他從今往後不要那麼去做。
  可一來她貧瘠的詞彙量不允許,二來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最最重要的是,她自己都要受不了自己,整個人僵成了雕塑,只想要快些換衣服洗澡。
  然,在最最重要之前,他們得先離開這個地方。事有輕重緩急,世初淳再想摔桌子逆反,也不會恣意妄為,不顧織田作之助的安危,置他們二人於驚險的處境。
  織田作之助抱著孩子離開富人區,回到家裡給女兒洗漱完畢。才發現孩子是真的哄不好了,連親親臉蛋也沒有用,還用手掌擋著,不給他親。
  和賽爾提先前說的境況相當。
  父女倆由女兒單方面冷戰了幾天,恰巧織田作之助有事,就把孩子托付給了賽爾提幾日。
  是在錯誤的前提上,再打上一個錯誤的結。非常地不可取。
  異國妖精帶大了幼子岸谷新羅,還沒試過帶幼女。她新奇地帶著,迷戀她的岸谷新羅卻倍覺心酸。
  他看著心愛的對像抱其他的孩子,看著她給其他孩子洗澡、穿衣、做飯,同吃同睡。少年氣性一上來,操著手術刀,半夜三更坐在世初淳床邊,衝著她陰森森地亮刀。
  被噩夢嚇醒的世初淳,驚悚地瞅著臥室裡的不速之客。什麼毛病?怎麼一個、兩個,都有大半夜坐在人床邊的習慣?
  呃、兩個?世初淳感覺到哪裡不對。
  另一個……是誰?為什麼她完全沒有印像?
  倘若岸谷新羅年齡再增長幾歲,他就不會做出如此幼稚的舉動。
  只是,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年,喜怒哀樂都會被無限地放大,遑論年幼時親手剖開了賽爾提軀體,自此沉迷於其中的岸谷新羅。
  當賽爾提困惑地表示,世初怎麼都不說話時,中學生擺弄著手裡的刀片,涼涼地回答,「解剖開就知道了。」
  抱著世初淳的異國妖精連忙捂住女童的耳朵,找個時間警告新羅,不要在孩子跟前說這些聳人聽聞的話。
  岸谷新羅趕緊賠罪,賠的對像是他的愛人賽爾提。女童根本沒被他放在眼裡。
  知道世初淳不愛說話,賽爾提專門給她買了個本子,讓她有什麼想要的,就記下來,交給她。她會負責幫她買來。
  池袋搬運工的業務同樣繁忙,就拜托她的小男友照顧同行托付的孩子。
  人類在岸谷新羅眼中,等同於虛無。他干脆領著人到自己的學校,交給宣稱著愛著人類,實則行著損害行徑的朋友,折原臨也。
  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被親生父親扭曲了心性的岸谷新羅,也間接地扭曲了他並不怎麼看重的朋友,折原臨也。像一只輕輕振動翅膀的蝴蝶,終有一日,會在池袋地區刮起一場卷入多方勢力的風暴。
  在收集情報方面嶄露頭角的情報販子折原臨也,站在天台,提著女童的後衣領。
  她腳下是八層樓高度的無防護空地。光往下一瞥,就足以讓人頭暈目眩。
  「陷入危機時祈佑著父親來尋,大顯神威救濟。被拯救了,反而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采取冷暴力。因為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想要離開,又困頓於自己的無能,死皮賴臉地依靠著他人的力量生存。」
  「有著想死的心,還懼怕疼痛,沒有實行的勇氣。坦誠自己的懦弱,偏接受不了所處的困境。結果好幾年連口都沒有開過,不嘗試說話而自我封閉。」
  開工沒多久的情報販子,晃蕩著手裡拎著的女童,兩眼挑滿了譏誚。
  那譏諷的眼神、言語,化作一根根綿長的刺,要扎進被他逮住的、玩樂對像的眼裡、耳朵裡,穿得人渾身難受,處處不爽利才好。
  「你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就算我現在丟你下樓,你也不過是一具平凡的,得拖去火葬場燒成灰的屍體。還認為世界是虛假的,你是真實的?」
  「別笑掉人大牙了。」
  「長這麼大了,還抱著那種不切實際的妄想,我看虛妄的那個人是你吧。看吧,你目前這種瑟瑟發抖的反應,還有恐懼著又不能還手的表現,多滑稽。」
  性格乖張的中學生左右甩晃著新到手的玩具,絲毫不介意脫手了將易折的人體組織砸個粉碎。
  他口口聲聲宣揚著自己愛著人類,對待心愛群體的一份子的態度卻惡劣至極。
  「擺出一副努力奮進的樣子,實際一直以來都在原地踏步。你莫須有的勤奮,比路邊搶食的野狗還不如,矯揉造作倒是真真實實,到底是在裝給誰看?以為這樣就有人能表揚你?」
  「假裝表現乖巧,就能不遭遇到生活的打擊。以為老實本分,就能避開外部的損害。開什麼玩笑,世界可比你想像的復雜許多。倒是給點有意思的反饋啊。小~啞~巴。」
  折原臨也正說得開心呢,尤其是對方還是個回不了嘴,只能聽著他加農炮噸噸地輸出的小鬼頭。
  朋友、假若眼裡全無他本人,卻能聽從異國妖精的三言兩語,為了他抵擋傷害的岸谷新羅,也能稱之為朋友,那岸谷新羅確實是他當之無愧的朋友。
  也是對他的影響最為深遠的一個。
  他的人生方向,生活理念也為之而改變。
  即使當事人毫不自覺,發覺了不會在意分毫。
  怪醫岸谷新羅的心裡只有賽爾提,並認為世界在賽爾提的腳下,一文不值。全人類同理。作為朋友的他也是。
  對異國妖精狂熱,對全人類無所謂的岸谷新羅。
  對全人類狂熱,又反復試驗、簸弄、戲耍的他。
  他們是旗鼓相當、臭味相投的朋友。
  折原臨也還想說些什麼,就聽到身後傳來咣咣當當的雜音。
  染著一頭金發的學生平和島靜雄,全身掛著大大小小的傷痕,後面的樓道東倒西歪地躺滿了圍毆對方的混混。
  是他最討厭的單細胞生物啊。折原臨也嗤之以鼻。
  他披著黑色的外套,單細胞就穿著白色的襯衫。他善用頭腦戰,單細胞就一根筋靠蠻力,好似非要得和他唱反調似地。不愧是他第一眼見到了就生理性厭惡的人。
  偏生他們兩個人打過、殺過,到頭來誰也奈何不了誰。
  岸谷新羅也不介意他們爭個分曉,死哪一個都行,雙死也無妨。
  折原臨也當機立斷,拋出手裡提著的女童做擋箭牌。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不要跑!」剛吼出一聲的金發學生,忙不迭地接住朝面門而來的人體盾牌。
  見是個小孩子,平和島靜雄愣了幾秒,對那個惡心的跳蚤油然而生的厭惡又增添了幾分。
  他見自己抓疼了她,打算把人放下,還得是輕拿輕放的那種。他真怕自己一用力將孩子的頭給擰下來。
  好巧不巧,後頭緊接著追來了一大波找他干架的追兵。
  平和島靜雄沒有遷怒幼童的意思,只打心裡詛咒那個經常誣陷他、惹怒他的混球。他一聞到對方的臭味就想要作嘔。
  該死的跳蚤!都是他弄的好事!要不是他……
  學生時代的平和島靜雄,還不是未來在池袋地區百戰百勝的池袋干架傀儡。
  他兩手揣著孩子沒辦法動手,也不能寄望於拉幫結派毆打他的混混們,能有不牽連無辜幼童的道德品格。
  金發學生思考了一秒,揣著敵對者拋過來的女童開跑。
  至少要先把這個孩子放到安全的地方去,他才能騰出手收拾掉那些礙事的東西。
  倍受打擊,從而讓打擊者折原臨也從中獲得樂趣,構成「打擊樂」工具的世初淳,被晾在天台吹了幾小時風,又陷入了新一輪被動跑酷的極限運動之中。
  翻牆、上樓、下台、跳躍,一系列超高難度的動作,被揣著她的人輕松完成。讓女童在胃部排山倒海之際,為了轉移注意力,想天、想地、想月亮,想感慨。
  這人不去參加極限運動挑戰真的是可惜了。
  逃跑過程既順利,又不那麼地順利。
  順利的是,平和島靜雄成功地帶著世初淳,甩開了一大波緊緊咬在身後的人群。不順利在於,他沒留意腳下,被石墩絆了一跤,栽了個大跟頭。
  手裡的女童呈現拋物線軌跡被甩出,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人穩穩當當地接住了。
  「玩得開心嗎?」抱著她的青少年,留著一頭標志性的紅發,說話的語氣照舊沒有什麼起伏。單換了個讓孩子舒適的姿勢托著,好讓女兒貼著自己肩膀倚靠。
  她看起來像是開心的樣子嗎……
  聞到熟悉的氣息,在看到對方的臉之前,她一整天七上八下的心早早地落了地。見織田作之助依舊故我地沒有眼力見,世初淳發覺多日以來的糾結也沒意義。
  僅是順從本心,張開手臂,攏住養父的脖子。
  她的腦袋擱在青少年的肩窩裡靠著,發出悶悶的鼻音,卻並不預示著不快。相反,被織田作之助抱住的一刻,比這些時日待在寬敞明亮的賽爾提的家裡,更叫她覺得舒心。
  「我們回家吧。父親。」


第58章
  在岸谷家時,世初淳誤打誤撞得知了賽爾提與岸谷新羅糾葛的情意。
  妖精與人類、疼痛與愛意,欺瞞與尋覓,哪一個關鍵詞單獨拎出來,都足夠叫追求質樸的情誼的人焦頭爛額。
  她問了賽爾提一個問題,「被殘害了,難道不會感到憤怒,難以釋懷?放得下嗎,親近的人欺騙、傷害自己的事。」莫非不是如她那般,越親密的,越耿耿於懷?
  「怎麼會這麼想?」
  異國妖精困惑得脖子以上空蕩蕩的部位,直噴黑氣。好在她戴著的橙黃獸耳摩托車頭盔,把全部的怪異情狀統統掩蓋在其底下。
  「過去的事已然過去,怎麼會困頓於過往的事兒,妨害到我與喜愛之人彌足珍貴的未來?」
  「再者說,人類的壽命如此地稀少,吵吵嚷嚷,只是耽誤我和新羅在一起度過的有限時間。等他入土了,我還年輕,再回想起來,豈不是覺得會追悔莫及?」
  當然,現在的賽爾提全然不敢思量心儀的對像將來必定會死的結局。略一思考,她就感覺有頭野獸要從心口處鑽出來,使她變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女童在異國妖精的手機上打字,【您對他的愛,超出了橫亙在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傷害。不論是物種、年齡、瓜葛……】還是……
  必將滑落的未來。
  【對。】賽爾提點點頭,碰碰孩子的額角,【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也是,你是該明白的。】
  【你是個早慧的孩子。】
  可是早慧,也預示著早早地接受到外部的干擾與侵害。
  不,她並不早慧。相反,她往往在應該明斷的事情上,遲鈍不已。
  世初淳心想,她該明白嗎?任由自己走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她迷茫地抱住了異國的妖精,腦袋擱在對方的柔軟的肩膀間,想要從她那裡汲取到一點勇氣。
  她的臉映照在多平面的玻璃樽前,折射出幾十個情態各異的自己。
  她們或童稚、或少女、或開口,或不語。
  有的跪地慟哭,有的滿臉挫敗,有的歇斯底裡,質問著「為什麼是你?」、「為什麼非得是你?」、「為什麼我們失敗了,回到起始點的,會是洗光了記憶,對一切無知無覺的你?」
  是她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女童眨一眨眼,異常的幻像消失無跡。
  五日期限異國,深愛著女友的岸谷新羅忍無可忍,拎起礙眼的小孩,扔給他那來往也無所謂,死絕了也沒什麼影響的朋友,折原臨也。
  折原臨也拎著幼童在高樓漫步,美其名曰吹吹風,感受感受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他仗著世初淳回不了話,瘋狂地抨擊著她。幼童的痛苦即是他的愉悅,世人的悲哀會為他奏響喜悅。
  專心一意輸出價值觀的他,被找上門來的平和島靜雄終止了傳教模式。為求脫身,拋出小孩,扔給了相看兩厭的小靜。
  折原臨也拋出人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假如對方能再混帳一些,發泄滿腔的怒氣在這個孩子身上就好了。
  他最好殺了她,變作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或在幫派爭鬥中,讓那個女童傷重致死,如此就能一鼓作氣毀掉那個怎麼干,也干不趴下的小靜的人生,圓滿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的夙願。
  介紹了他與平和島靜雄相識,也無所謂他們相殺到兩敗俱傷,甚至於全部死光光的岸谷新羅,是否會為此付出代價,在心愛的、狂熱的異國妖精那裡交不了代?
  想來很難吧,縱然親身體驗了那麼殘酷的極刑,異國妖精還是無法抑制地愛上了刑罰的施予者,恐怕即便將來知曉了砍掉自己頭顱的,正是愛人的父親,也會順水推舟地諒解掉吧。
  多麼畸形、美妙的愛。
  世界實在是太有趣了。
  因此,厭世的,不懂得人心可貴的人們,才需要好好地吸取到教訓。
  他是玩轉棋盤的神明,調動著深愛的人民的悲喜劇。
  當然,他還是會一視同仁地深愛著他們的。連同世人的缺點一起。
  被帶回了織田家的女童,感到貼切無比。
  她發散了一下思維,誠如古語所言,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這個想到直到她重新見到了熟悉的小伙伴們——蚊子、蟑螂、老鼠們時,戛然而止。
  看來這個狗窩還是得捯飭捯飭的。
  回到出租屋居住的世初淳,唯一有改變的是,她的人長大了不少、
  大約是看起來更方便動物們分食,這下是六只老鼠、二十四只爪子,聚集一家老小,齊齊逮著她屁股後邊追。
  被追出經驗來的世初淳,抓住父親的膝蓋「噌噌」往上爬,動作好不利索。
  織田作之助撈了她一把,對女兒忽如其來的撒嬌十分地受用。畏強欺弱的老鼠們失去盤中餐,攜家帶口去尋找下一個食材。
  生活不是絢麗灼眼的萬花筒,多是瑣碎的日常堆砌。它是水融於水中,靜悄悄的,了無聲息。
  別人是父愛如山,到了織田作之助這兒,不知怎麼地經常演變成父愛猶如山體滑坡。
  到了換牙的年齡,世初淳時不時流血,牙疼。她一聲不吭地受著,皺著眉頭。青少年瞅著,免不了憐惜。
  他以觀察牙齒脫落狀況的名義,征得女兒同意,誘她張開了嘴巴。
  他找准孩子要掉不掉的牙齒,指頭一摳,挖出了那顆磨著牙齦的乳牙。吃痛的世初淳頓覺血流如注,連忙跑去洗手間吐血漱口。
  漱完口的女童,聽到父親喃喃自語。「我要把它收藏起來。」
  你是牙仙嗎?快停下。孩子倍覺驚悚,雙手交叉表示拒絕。
  往後,世初淳每換一次牙,織田作之助都會如法炮制,哄騙女兒張開嘴巴。
  世初淳每張一次口,就被挖一次牙,多來幾次,父親在她那為數不多的信譽就唰唰地往下掉。
  能至今還余留著正向數值,沒有跌到負數去,純屬她給予監護人的起始信譽高比富士山,且世初淳看待織田作之助的目光,與旁人格外地不同。
  她總不能要求一個尚在轉變期,性子還沒沉澱下來的青少年,建立起一套一諾千金的信用制度不是?
  織田作之助也不介意自己的風評,在孩子跟前一再下滑。跌到馬裡亞納海溝特也不怕,他深信,縱使自己的信譽在女兒那跌成了負數,只要他開口,女兒就會不由自主地相信。
  大有底氣的監護人,在女童捂住嘴巴,不讓他檢查的時候,指甲在她眼底的小痔周邊刮了一圈,是親昵的、游戲的心態。「不會的,我就看看,不會動手的。」
  「真的?」女童半信半疑。
  「真的。」織田作之助一臉正氣。
  青少年一本正經的神情,是那麼地令人信服,所用的語氣聽起來也堅定而不可置疑。世初淳想了想,還是老實巴交地張開了嘴巴。
  通過「天衣無縫」預知到女兒松懈了防備的織田作之助,食指探進潮濕的口腔。
  他的指頭不留情面地朝邊緣處一陷,又一顆負隅頑抗的乳牙被動破土而出。
  又被騙了!世初淳下意識想要後退一步,又聯想到上次後退的下場。被打屁股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她只得硬撐著,待在原地控訴。
  缺了顆牙的小孩,說話都漏風,便是指責也沒氣勢,「織田素大騙子!」
  織田作之助抬手,漫不經心地抹掉女兒嘴角流出的,混合著涎水的血液。心想,果真是個傻孩子。
  他憐愛地拍拍自己女兒的頭,認為再笨也沒關系,他會負責賺錢照顧好她的。
  池水裡的荷葉青青,結出味甘的蓮子。檐下的棲燕築巢,經冬復歷春。南去往返,再歸來也不是原先那一只。
  在世初淳恆牙長得差不多的時候,織田作之助撿回了一個受傷的男孩。
  男孩耷拉著微微蜷縮的深黑色短發,似擬人化的金毛犬顯露著柔滑的質感,怎麼看、怎麼好摸。人卻沒有金毛犬那般地溫順、陽光,反而是截然相反的陰沉與晦澀。
  他漆黑的眼瞳是最深沉的夜,走到盡頭也瞧不見絲微的光明。
  嘴角掛著的漫不經意的笑容,是飄悠在外表的假像。其本身注定永久地困囿於一個無解的答案,要用死亡,才能驗證這一場傾注性命的迷局。
  世初淳想,她是知道他的名字的。
  他的名字就在自己的嘴邊,叫出來,就會撕破虛假的和平。
  屋主人的女兒與他撿回來的,眼裡隱藏著瘋狂的男孩遙遙對望。女孩能從來者頻繁自毀的舊傷裡,窺出其人對自身的苛求與絕望。
  男孩不笑的時候,像是火災過後燒黑烤焦了的牆皮。要剝落、不剝落地貼著一半,比世初淳先前要掉不要的乳牙還要不合時宜。
  他笑的時候又變作了賣力表演的愚人,強行扭動自己外露的肢體語言,好傾情出演一出讓觀看者哄堂大笑的喜劇。
  歡喜的表面下注寫著無聲的悲劇,耳朵裡回想著尖刻的嚎叫。
  愚人是智者的偽裝。智慧是毀滅的終端。
  他的名字,是——太宰治。
  「你好呀。我是太宰治。」
  新到家的孩子在織田作之助面前,是一副全無反抗之力的樣子。
  莫說他此時身受重傷,便是恢復健康了,也不見得能從織田作之助手下走過幾招。
  因此,世初淳對織田作之助制服小孩的技術有了新的評估。她推測,便是十來個成年異能者,也會被父親壓制得不能還手吧。
  鮮少見到黑發的、年齡不大的孩子,世初淳難免睹物思情。
  人在時沒感知,背井離鄉,握著一張啟程不見回頭路的單程票,反而無端地眷戀起了再也不回去的故土。
  明知不應該,她依然情不自禁地對與自己有著同樣發色的男孩,滋生了幾分親近之情。
  她明白這份感情實為懷念故園,是帶著移情與寄托。不可取也很冒犯,對方乍一看也不是她能夠冒犯得起的對像。
  然,人的情愫能夠做到收放自如的話,這世間也就不會傳頌有情之士,為情所困的戲曲亦不會流芳百世。
  織田作之助上班之際,就由世初淳負責照看太宰治。
  她替他包扎、換藥,更換繃帶,看到男孩露出似是而非的笑容,低聲說道:「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用笑的。」
  霎時間,流動的空氣凝結成冰凍的海洋。男孩的眼眸猶如一顆吸納百態的黑洞,內含著吞噬所有生機的孤獨與落莫。萬事萬物陷進去,換來的只是不斷地墜落。
  直到彼此都摔得粉身碎骨為止。


第59章
  正常情況下,很難有能夠叫太宰治大驚失色的事兒發生。若是有,必是大事。
  譬如,親身體驗了一把名副其實的打不死的小強的威力。
  他們所在的居民區的昆蟲,只只膘肥體壯。足有成年男人大拇指那般的長、寬、胖——這也就算了吧。它們的數量還非常的密集,成群結隊,呼朋喚友,好不快活。
  它們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張開翅膀就能飛,下水騎魚任水行。卵鞘細如老鼠屎,爬出九十小曱甴。
  拿個拖鞋拍吧,白漿、黃漿流一地了,晃個神的功夫,它就能拖著自己的殘軀,逃得連影子都抓不著。身殘志堅,都不足以形容蟑螂的生命力。
  強悍二字,仿佛刻印在它們的基因裡。令自詡生命力頑強的人類,自嘆弗如。
  世初淳每見一次,都忍不住感慨,要是蟑螂有智慧,地球上還有人類什麼事。
  家裡清掃得再干淨,灑多少驅蟲劑也無濟於事。它們會以領居家為據點,走街串巷,漸漸地蠶食過來,形成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當十幾來只大蟑螂張開翅膀,做大撲蛾子狀,齊齊歡迎家庭的新住戶。它們興高采烈地當著男孩的面排卵,假以時日,就能孵出一個統治平民區的族群。
  由於失血過多小臉煞白的太宰治,這會臉更白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沒有尊嚴。
  表情本就陰郁的太宰治,這會兒陰郁得要烏雲轉雨。他的形體沒崩,就是人快裂開了,涼絲絲的目光橫過來,就差寫著「還不快救駕」幾個字。
  世初淳不由得幻視了一下古代劇裡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小娘子。默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出家人——
  欸,她又不是出家人。女孩趕忙把自己從想像力裡抽出來。
  雖然世初淳自認夠不著英雄的門檻,但是太宰治想必是夠著了美人的梯隊的。她拿電蚊拍排除掉與太宰治近在咫尺,圍著他像圍著香餑餑的蟑螂群。
  幾分鐘後,留下滿地看一眼都會損傷視力的殘渣漿液,以及要激得人密集恐懼症發作的蟑螂卵。
  太宰治面色乍青又白,向來高速運轉的大腦都空了。
  世初淳瞥著,心中有愧。她自覺招待不周,讓客人的視力與心靈慘遭玷污。
  她沿襲父親的說話技巧,拍拍男孩的肩膀以示安慰。「習慣就好了。」
  會不會說話?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的男孩咬著牙,「這種事是能習慣嗎?」
  就……慢慢習慣嘛。
  家裡只有一張床,織田作之助睡中間。受傷的患者睡裡面,世初淳睡外邊。
  新來的男孩睡裡邊,是因為他是個傷患,磕著、碰著,會有極大幾率加重傷勢。
  況且,他似乎無時無刻、想方設法地傷害自己。或者說,傷害自己並非他的本意,疼痛與傷害並非他所取,他本身也在盡力地規避。
  只是,吞沒著人心的煎熬如此地肥大而累贅,沉甸甸地拉著人往下墜。
  他猶如一只拋在古羅馬角鬥場的困獸,只能借由不斷地中傷自己,攻擊旁物,來證明活著的本意。
  這也導致太宰治的傷,是越養越糟糕。一個沒留意,就又多了幾筆創傷。
  而世初淳只會在萬念俱灰,心存死志時才會殺死自己。兩相比較,優先級是先照看本就帶傷的那位。
  織田作之助本要讓女兒睡在兩個人中間,寫作一個川字形。
  那畫面太美,是那種不知死活的,將來太宰治一登位就會命令下屬「突突突」了她的美。光是想像,就叫世初淳直搖頭。
  她腦袋晃成了撥浪鼓,謝絕父親的好意。
  「你就這麼討厭和我一起睡?」男孩譏諷地撇起嘴。
  「沒有,沒有。」女孩連連搖頭否認,都要晃出個腦震蕩。
  放過她吧。她可不想體驗一遍冰火兩重天。
  也正是由於調整了睡覺的位置,織田作之助才發現自己的女兒睡床外邊時,會習慣性地貼著床邊睡覺。
  為人父母,定當要排除掉孩子潛在的隱患。他試著糾正了幾回,沒能掰過來。
  這倒是有原因的,是源於世初淳記事時睡著的鴨子鋪引起的。
  鴨子鋪是上下兩張床連在一起,下鋪偏大些,上鋪靠內些的床鋪。
  她睡在下鋪,每天正常起床,坐起身,就會撞到頭頂的床板。
  要想不撞到,就得往外邊靠。那裡沒有平鋪的板子,不會一起身就撞頭。
  睡眠姿勢日久天長,完成了自我的潛移默化。便能夠做到貼著床邊睡,在摔倒前驚醒。
  世初淳再三保證自己不會摔,織田作之助怎麼聽,怎麼不放心。
  可憐天下父母心,拉扯著兩個孩子的紅發青年,年紀輕輕,感受到了帶兩個娃的艱辛。
  他一邊看顧著吊著條命,時不時給自己找罪受的男孩,一邊每天晚上摟著疑似有自虐傾向的女兒入寢,世初淳好言相勸也沒有用,只得由著他去。
  在太宰治的強烈抗議之下,織田作之助舉家搬遷,隔絕了蚊蠅的騷擾。
  女孩手裡劃著兩個人的名字。織田作之助、太宰治……
  不管身在其間的人願不願意,必將登場的角色人物,會輪番登場。緊接著,捎來與他們相對應的事件,她所擔憂的未來會一個不落地出現。
  在一觸即潰的和平表相下,隨時浮動著裂則摧毀安寧的浮冰。
  它悄無聲息地凍結了僅剩的生機,只余下凝聚著寒霜的現實,等著人面對與參與。
  是前進還是後退,世初淳在猶疑。
  可,她所處的境況,似乎也從來沒有給她說不的權利。
  監護人出門上班的時辰,女孩就會打掃家裡。
  做完家務的她,會出外找找零工,包括但不限於端盤子、洗碗、搬運、打下手等活計。
  現在多了一個任務,照顧癱在家裡的傷患太宰治。
  逢年過節,她會采辦少許雜貨,編織點小玩意銷售。和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相同,技多不壓身也是一種謀出路的有效途徑。
  偶爾,她也會扯點布料剪裁縫合,攏成大束的花捧,站在觀光景點售賣。
  世初淳手頭沒什麼錢,原材料價格低廉。
  尋常的布絨花卉沒有香味,她就放一大盆水,切塊肥皂,浸泡在內。讓布料浸染了香氣再曬干,卷成花蕊的形狀。通常小塊兒肥皂能夠頂她半個月的暈染。
  她每天會擺攤到月明星稀再收攤回家,偶遇馬路對面幾個小娃娃由爺爺奶奶領著,咬著手指頭,眼巴巴地瞅著她手裡剩下的花。
  同大量都市裡打拼的男男女女一樣,橫濱的夫妻、戀人結合後誕下了的新生兒,會由於父母忙於勞作,為生存奔波的緣故,托付給自家的長輩。
  長輩們原本上有父母,下有子嗣。
  送走了父母,帶大了子女,好不易熬到中老年,還得帶孫子、孫女,總也沒個休息的間隙。仿佛生下來就是為了解決傳承的問題,時時刻刻得面臨著傳統的養育。
  似有繩索套在脖頸,分分秒秒加速勒緊。
  清點完當日收入的世初淳,加快了速度。她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裝備,走過天橋,行走到馬路對面。
  跟著爺爺奶奶出來經營流動攤位的小娃娃們,六雙大眼睛水汪汪的,一錯不錯地盯著賣花女。
  他們的身量矮小,像是泥坑裡硬拔出來的一顆顆小蘿蔔。全身髒兮兮的,刻寫著營養不良的字眼。他們穿著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是從廢棄的舊衣服回收箱子裡扒回來,穿到破,用到舊的。
  剩余的人造花束藏在身後,女孩在小蘿蔔頭們面前停步。
  她彎下腰,柔和的眉眼彎彎,「姐姐給你們變個魔術好不好?」
  三個孩子裡,性格較為靦腆的,躲在爺爺奶奶身後。
  一個抓著奶奶的衣角,好奇地張望著她。剩下一個大膽的,有恃無恐地點頭,企盼好看的賣花女能為他們帶來別樣的驚喜。
  「你們看,現在是不是什麼的沒有?然後——」
  女孩的手法拙劣,未曾訓練而顯得生疏。
  即便如此,仍然竭自己的全力,為會轉頭忘卻的孩子們奉獻一處表演。她揮下大捧的花束,營造出一副花捧從天而降的景像,「花仙子就會從天上掉下來啦!」
  「見者有份的哦。」
  富貴的人家占據著繁盛的花苑,貧苦的民眾自有不謝的薔薇。
  永不凋零的花卉握在手中,由世初淳分發到每個小孩手上,連兩個老人也沒遺漏,注重到一人一捧。
  兩位老人家顫巍巍地抓著花束,連聲道謝。小娃娃們把臉埋進紅撲撲的絨布植株裡,嗅著人工制造出的香氣。
  喜悅會遺忘,萬物會毀滅。沒有什麼能稱得上真正的永恆。
  哪怕只是傾時的情緒,世初淳也希望它們能夠在孩子們的心頭留存少許。
  就像再濃郁的香味也有淡去的一天,只盼此時的欣悅能在他們的印像裡存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若哪日回想起來能化成熠熠生輝的流星,燃燒自我,為他們奉獻出一時的歡愉,那是再好不過了。
  世初淳回到家時,收工下班的織田作之助比她先一步到家。
  他躺在沙發上假寐,面部輪廓比兩人初遇之時長開了不少。
  女孩輕手輕腳地合上了門,舉著最後一束孤零零的白玉堂,隔著空氣,描繪著紅發青年安適的睡顏。
  花枝從他左邊的眉毛,劃到右邊眼眶底部。從右眼眶下面,劃到了眉毛上邊。再劃到左邊眼眶底部,重新回到原點。
  是個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環。
  織田作之助知不知道呢?她是絕對不會告知他的。
  賽爾提交給她的本子上,每頁寫的都是他的名字。


第60章
  人是駁雜難辨的生物。任勞任怨,無怨無悔的織田作之助如是。心思深沉,難以勘破的太宰治如是。
  後者是人類這種復雜物種裡,因過於聰慧,自傷八百的一類。
  太宰治集厭倦與歡脫為一體,千瘡百孔的軀體與其中過分活躍的精神,是一個擁有多面性的,割裂又聚合的個體。
  他會有一大堆天方夜譚的想法,不假思索地提出來,要好心收留自己的紅發青年去做。
  或者說,正是由於男孩深思熟慮過了,才會提出一系列大惑不解的條件,刻意去刁難善意地為自己提供養傷空間的屋主人。
  是要人知難而退,果斷地放棄掉他,還是想要對方堅定不移地拉住自己,拖他出腳下不斷下陷的泥沼。提出試煉的太宰治也未必明了背後的答案。
  他正溺在一片持續吞食著生機的沼澤之中,猶如站在一張貪婪無度的巨口面前。
  他的雙腳沉進去了,污泥淹沒掉了大腿,漲到了肩部。
  他吸納、吐出的氣體,都是有毒的瘴氣,觸手所及之處皆為荒蕪,極目遠眺的植被盡數枯萎。
  這裡荒無人煙,滿目蕭索。生靈的誕生注定了隕滅,相逢的剎那刻印著分別。
  哪怕是走鋼絲般地艱苦維持,雙手緊握住保持平衡的杆子,也永遠懸浮於落空的忐忑。
  縱然收獲到捧場的鮮花,鼓掌的觀眾也會離場,繁盛的花朵終將凋敝,表演者也難改最後砰然墜落的下場。
  區別只在於是下一秒,還是下下一秒。
  世界是作弄的牢籠,人體成禁錮的刑具。世道動蕩,黨派林立。游走在生與死邊緣的男孩,求存與自毀兩種念頭在腦海中相互地拉扯。他被撕得皮肉分離。
  太宰治遮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僅用剩下的一只眼,上下求索探知。
  他看到了囚籠之外的囚籠,看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這才深諳無知方能無畏,諸多的思考只會換來負累。
  再宏偉的殿堂也會土崩瓦解,再明亮的黎明也會沉入黑夜。洪荒重回寂滅,宇宙歸於蒙昧。
  他的軀體在腐壞,他的精神已崩解,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自己的終焉。以這樣不堪的姿態,迎接必將到來的毀滅。
  化身為頑固的殉道者,行走在無邊無際的沼澤。苔草遮住了他的視線,淤泥堵塞了他的呼吸,張開口,跳進去幾只醜不堪言的□□。
  如何也踅摸不到道路的邊際,興許死亡才是永恆的目的地。當男孩即將投入寂滅的長眠,織田作之助出現,強勢地闖進重傷者的視野。
  紅發青年對著男孩幾乎無從下手的傷勢,自顧自地搗鼓了一頓。救人也全然不咨詢、參考被救者的意見。
  「我有一個女兒,你們的個頭都差不多。」
  蹲著的年輕男子,撕開自己的襯衫。他扯裂成布條,簡單地固定住傷者手腕的斷骨。人隨手比了個高度,「這麼一丁點大,你們大概能合得來吧。」
  合得來的判斷標准,居然是最不該在意的身高。那高度是小矮人的水准吧。他有那麼矮?
  遭到麻袋狀扛起,打包帶走的男孩,還留有抱怨的余力。得到的是紅發青年坦坦蕩蕩,卻能無端地噎死人的回復。「是這樣,沒錯。」
  傷及內髒的太宰治,挫敗地趴在紅發青年的肩頭,本來感知轉為麻木的傷口,受到外力的擠壓,無聲地往外滲出了血。
  他就盯著那點耀眼的紅,忍住了四肢百骸翻騰的痛楚。
  人頂著張尚未脫離稚氣的臉,眼神暮靄沉沉似老人。
  他心想,這個人真奇怪。
  收留傷患的屋主人每日早起,做好三份早餐備著,吃完自己的那份就出門上班。
  養傷的男孩睡覺不老實,翻來覆去,偶爾翻到屋主人女兒旁邊。世初淳一睜眼,是放大版的黑手黨成員的臉,被嚇得往後撤了一步,人險些沒有摔下床。
  之所以是險些沒有摔下床,而不是一頭栽了下去,是因為直接、間接地引起目前這個驚險境況的罪魁禍首,攬住了她的腰。
  她靠他的手臂力量暫時支撐住了,人剛想道一句謝,就聽見男孩摻著幾聲慨息的問句。
  「不知道為什麼,世初小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對我頗有了解的樣子。我的記憶沒出錯的話,那是我們的初次見面。如此,可以論證為世初小姐在我們相遇之前就認識我了。」
  准確來說,是有別於普遍結識之外的認知。
  根據女孩的面部微表情分析,更正著自己的推論。幾乎光靠誘導話術,就能把審問對像由皮囊到靈魂扒個精光的太宰治,貼近了自己的審訊目標。
  兩人離得極近,漆黑的睫毛碰在一處,似面對面行駛的兩輛車輛,相偕刮起了雨刷打招呼。
  「除此之外,你似乎覺得我不該在此時出現、或者說——登場。我出場的時機,與其說是不符合你的預期,不如說是與某種成文的規則相違背。」
  「那麼,世初小姐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通過什麼渠道,認知到我、我們的呢?」
  她連半句話都沒說,底子就被扒得底朝天,要說了還得了?
  大腦皮層隱隱地抽搐,似在告誡著世初淳若非想要撞得支離破碎,就必須要選擇閉口不言。世初淳沒忘記自己上次就是栽在放大的瞳孔上的,由此迅速地閉上了眼睛。
  「光閉眼、合嘴,可是遠遠不夠的哦。要想保守住秘密,還得多加努力才行。」
  如同諷刺她的偽裝薄弱,太宰治特地騰出剩余一只手,手把手指導同居者掩飾的方法。
  他的手指掠過她緊蹙的眉梢,示意神情表態過於緊繃。指甲刮過她的鼻子,提醒屏息也是一種暴露,要照常地呼出、吐息,才能獲取偽裝過關的通行證。
  男孩的手指劃過她的胸口,順著小臂來到手腕處,虛虛地搭著。「你的心跳與脈搏都過快了,要記得控制好頻率。」
  說得這麼詳細,難不成真心在教她?世初淳睜開左眼,「心跳與脈搏是說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嗎?」
  「可以的哦。」男孩煞有其事地點頭,「非常簡單。你做不到嗎?」
  她做不到啊……
  「哎呀,忘了我有傷在身。」
  波浪線的聲調傳進她的耳裡,牽引著腰部的力道松了。世初淳哐當一下砸到地板,不知道先捂自己磕到的後腦勺,還是先扶自己扭到的腰。
  她整個人倒在地面,蜷縮成蛻了皮的蝦。
  行走在昏晦地段的男孩,坐起身,托著下巴,不走心地睥睨著審訊對像狼狽滑稽的一幕。
  他該是樂於看別人笑話的,可那笑意掛在眉梢,也沒能顯出幾分真心實意。
  是日照星漢,天地空曠,竟無一處可叫人有半分留念。
  事後,世初淳為自己沒有僭越感到慶幸,太宰治為自己捉弄到了人勾起嘴角。兩個小孩算是各得所需。
  發生在主人家女兒身上的窘迫體驗,大多也在傷勢痊愈了的新住戶身上,重演了一遍。
  終於有人能體會到自己的感受,世初淳看男孩的眼神都多了幾絲慈愛。
  某種程度上與她同病相憐的太宰治,被織田作之助細致地、一勺勺地喂飯,喂的過程別扭得男孩像是在上針刑。興許真上刑他的面色也沒現在這麼難堪。
  一時就連對方悶悶不樂的表情,都讓她覺得分外地順眼。
  難得有人替她分擔織田作之助泥石流一般的橫衝直撞父愛,世初淳一邊忍不住幸災樂禍,一邊又在內心狂敲木魚贖罪。
  她懺悔。但堅決不改。
  當織田作之助抱著可以沾水了的男孩進浴室洗澡,被新住客整蠱過好幾次的世初淳,躲起來偷著樂。
  就見紅發青年走出浴室,也不知太宰治又提了什麼新奇條件。
  該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嗎?貫徹好人做到底原則的織田作之助,基本能滿足太宰治的,統統去滿足,滿足不了的就找代替品,保准糖分管夠、甜鼾。
  就是替代品的彈性上下起伏嚴重,偶爾是能把甲魚代替成月亮的水准,以至於心裡的小九九九轉十八彎的太宰治也無從下嘴。
  若非提前知曉他們二人,以後會成為一對把酒言歡的友人,世初淳會思考起父親是否要收養這個孩子的可能。
  或許,會進一步考慮,她要叫太宰治哥哥呢,還是弟弟呢。光從外表判斷不出二人相差的年齡,是否要按領養的順序來。
  她的記憶沒出錯的話,織田作之助與太宰治這兩人按照劇情發展,會在某個時期結交為友。他們兩人是朋友的話,按輩分來算,她要叫太宰治叔叔,還是伯父呢?
  嗯,總感覺有哪裡不得勁……
  倏地,太宰治在浴室裡呼喊她的名字。
  世初淳放下掃帚,先想了一秒是不是自己青天白日出現了幻聽,就又聽見太宰治的叫聲。「世初小姐——」
  好了,這下確定不是幻聽了。
  女孩站在門外敲門回應,詢問有什麼事嗎?便聽到同居者讓她快進去扶他,他腳抽筋了的回答。
  結合前幾次被整的經驗,世初淳十分地懷疑男孩話語間的真實性。
  可抽筋這種事,可大可小。小的話,忍一忍,姑且就過去了。大的話,萬一出了事,淹死了正在沐浴的客人,那死法可就太糟糕了。
  出事了就是大麻煩,女孩對著浴室門默念一句打擾了,推開了推拉門。
  她走進去一看,自己舉重若輕的,思慮著要喊伯父還是叔叔的男孩坐在浴缸裡,過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雙眸,似乎昏厥過去了。
  世初淳著急地跑上前,手剛碰到對方裸露的肩膀,就叫人拖進了浴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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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與織田家相處得「其樂融融」的氛圍不同,時空的齒輪吱嘎吱嘎地轉動,指向了另外一條開辟著荊棘的途徑。
  港口黑手黨的干部與成員都知道,他們馬首是瞻的首領有個女兒,並極致地寵愛。偏女孩腿部有疾,沒辦法獨立行走,卻鮮少有人知曉那傷口是由首領本人親手劃開。
  作為濫用多余的同情心,放跑了他的有利籌碼與謝野晶子的懲罰。
  有所得,必會有所失。
  嚴酷地教訓著養女的森鷗外,冷漠地告誡著頭一次反抗自己的命令,就鬧騰得他頭疼不已的孩子。叫她明白,使其他人重獲自由,就得付出自身淪為囚徒的代價。
  被他永久地支配與禁錮,也算是一種愉樂的歸宿罷。
  畢竟,自身沒有任何附加的可利用價值的世初淳,斷沒有第二個武裝偵探社的社長,會為了她而出頭,其身自然不值得受人庇護,遑論獲得名動橫濱的名偵探青睞的資格。
  「不過沒關系。」
  「庇佑著與謝野,不惜奉獻自己的世初,令爸爸欣賞。即使喪失了過往記憶的與謝野,全然忘記了你的呵護,拋下了你,和偵探社的同事們愉快地相處。爸爸也會無時無刻,加倍地疼愛著你。」
  「直到我生命終止的一刻。」
  是他人贈予的祝福,亦或者魔鬼狩獵靈體前的詛咒,被監護人的陰影完全遮蓋住的幼女,困在人為制造的牢籠內,無助地顫抖。
  森鷗外憐惜極了女兒不能自主行動,只能全身心依賴他的情態。
  她幼時張開手讓他抱的時刻,令他從頭到腳歡悅起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填滿胸膺的喜悅,亢奮到他到幾乎要熱淚盈眶,他一激動,揮動手術刀,切下了女兒的一塊跖骨。
  孩子的腦袋小,理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登時就哭鬧個不停。
  他當下心疼壞了,可一聯想到乖巧的世初從此以後就再也離不開自己,男人的面孔就自發地掛上了笑容。
  人一揮手,分毫不差地切下了孩子的另一塊腿骨。
  拼命掙扎著的孩童,發出了幼獸般的哀鳴。看清養父扭曲、狂熱的面部表情之後,她是爬也要爬離自己這個人面獸心的監護人身邊。
  穿著洛麗塔服飾的幼女強忍著腿部的創口,貝殼狀大小的手貼在地面,吃力地朝前爬動。
  她身後逶迤出兩道飄著梅花的紅河。可惜,天地之大,走投無路。
  幼女再鉚足氣力,單靠雙臂的力量爬出的距離也超不過幾十米。
  「撒嬌也要有個限度。」
  坐擁港口黑手黨首領寶座的男人,近乎寬容、憐愛地截停在小孩的必經之路。
  他抬起女兒磨得發紅的手,嘴唇在上頭摩挲著,吻住孩子擦破皮的傷口。
  「下次再拋給爸爸無情的背影,那這雙手也不用留了。」
  森鷗外捫心自問,他在內是個稱職的爸爸,在外是個合格的首領。
  他會每天定時定點抱著女兒喂飯、洗澡,替她穿衣、打扮,陪她一起睡覺。他切下來的女兒的腿骨也有認真地清洗好,貼心地消完毒,雇佣人制作成工藝品。
  手藝人依照他的囑咐,用孩子的骨頭制作成細致的裝飾物。
  他當做孩子的寶貴贈禮,佩戴在身。看到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女兒卻因此顫個不停,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麼不美好的回憶。可那場面對他來說意猶未盡。
  森鷗外按捺著故技重施的激躍念想,輕輕拍打著長大了一些的女兒的背部慰問。
  他認為孩子的反應是源於物主對自身所有物的眷戀,隨即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能夠幫助自己物歸原主。
  他壓著孩子的肩膀,當著她的面,好讓她看清楚自己的白骨,是如何一步一步,緩慢地推進自己的身體。
  女兒嗓子都哭啞了,從原先的「對不起,懇請您原諒我……」,到一聲聲抽抽噎噎的「爸爸,我以後都聽您的。」,後面的求饒也逐漸轉為哀哀戚戚。
  到最後,只剩下「不要了,不行的。」的含糊泣音。
  「我明白了。」怎麼也塞不進第二根骨頭的男人,托著女兒後腦勺,沉悶地撫摸著孩子哭得紅撲撲的臉頰,「世初是在埋怨我這個可憐的爸爸,所以才執拗地不肯接受。」
  那沒辦法,誰讓他經不住女孩的請求呢。
  男人驟然拔出要還給女兒的跖骨,抽出的白骨森森,附著著潤滑的黏膩水漬。人半是遺憾,半是感嘆地附在女兒耳邊,咬著她的耳廓,「世初是想做個壞孩子嗎?都弄濕了啊。」
  「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系,爸爸始終會原諒世初的錯誤的。」
  森鷗外按著孩子的後腦,那是人體最為脆弱的地方。
  只要他重重地摁下去,輕則損壞世初淳的腦部神經,叫她從此變作一個痴兒,重則當場死亡,華佗在世也難以醫治。
  他卻並不准備那麼去做。
  他喜愛女兒保護著與謝野時那股寧折不彎的意志。不只沒讓他惱怒,反而使他分外地興奮。
  可再寧折不彎,如今也叫他折得七七八八。福澤諭吉贊譽的人心,也僅是這般不經擺弄的東西。
  倒得半滿的酒杯,搖晃著燈紅酒綠的都市。此起彼伏的爆炸聲,細數著飛快流逝的日子。
  森鷗外以為,他分明只喜歡十二歲以下的幼女,當世初淳嚴重地越過了他那條喜好的年齡界限,他也還是大發慈悲地留住了脫離自己愛好範圍的女兒——
  他是個醫生,動手術讓一個人的外表停留在某個時刻,在這個異能力者層出不窮的時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誠然,他的女兒是在這過程中是吃了不少的苦頭,還試圖趁他工作的時候自我了結,被愛麗絲阻止了。
  自殺什麼的,是不可以的吧。既然世初自己都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那麼她的思想、行為、軀殼,全數交由他這個監護人掌控,也是理所應當的。
  孱弱的幼蟲就是得經歷過重重包圍的蠶蛹,在體驗了令人窒息的緊迫度後,才能艱難地熬過酸辛,羽化成蝶。
  「首領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一心尋死的少年端著燒杯,用玻璃棒攪動著多種藥劑混合而成的內容物,「毛毛蟲和蝴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理智如你,自當不會被欺哄世人的文藝作品所蒙蔽。」
  即使如此也要留住那個孩子,證明她在首領心中的地位之高。而這相當高的地位,說到底是為了填補首領內心永不饜足的野望而已。
  被首領看中的人真可憐。
  少年似真似假地慨嘆著,端起裝著混合藥物的燒杯就要當做酒水飲用。
  「饒了我吧,太宰君,你這樣我會很為難的。」
  「這都怪首領你不好,明明說好要替我調制安樂死藥劑,推脫公務繁忙,延誤至今,害得我又多打了幾年白工。」
  「我可沒有說謊哦,我是說了要調制,沒說什麼時候調制。」
  「善用話術的剝削者。」
  養孩子真有趣啊。森鷗外發自內心地感慨。
  不論是被他弄壞了,吃穿住行只能全數依附於他的女兒,還是這條與他相似,長大了就會反咬自己一口的毒蛇。
  再厲害的唇槍舌劍,也抵不過落到實處的真槍實彈。
  正如森鷗外預料的那樣,不到五年時間,年輕有為的後繼者終歸是擊殺了他,登上首領的位置。
  只是,少年的成長速度遠遠地超出了他的預計,讓森鷗外瀕死了,都嘆息著自己來不及為他心愛的城市再多做些什麼。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他當著太宰治的面,手刃港口黑手黨的前任首領,讓年幼的孩子擔任了位置迭代的公證人。
  孩子養精蓄銳長成,集結了自己的力量,差遣叛亂的黨羽亂槍掃射死他,好讓他已沒法正常交流的女兒成為公證人。
  後生可畏,年少有為的太宰治登位,掌管港口黑手黨會比他做得更好,這也是他所期望的。能使組織走得更遠者,不論是誰都可以。森鷗外是這麼盤算的。
  只是,不能見證到最後,實在是太可惜了。
  這麼想著的森鷗外,回看了眼坐在搖椅前,對外部的叛變沒有分毫反應的女兒,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在參與叛亂的知情人士逐一被滅口過後,太宰治跨過帶領他進入港口黑手黨的前首領屍體,走到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同一形態的女孩跟前。
  「爸爸。」
  「我愛你。」
  「歡迎回來。」
  他剛彎下腰,女孩就遵照著監護人日復一日,精心調教出的條件反射,張開手,跟幼童一樣,抱住了來者的腰身。
  「工作辛苦了。」
  在常年的馴化下,全然失去了自我意識的女孩,松快地給了太宰治兩個貼面禮。
  她親昵地蹭著來者的臉頰,一如侍奉她原來的飼主,「您今天過得開心嗎?今天世初也有乖乖地等著您。」
  彌漫著血腥味的五角大廈頂層,唯有女孩被特地處理過的嗓音依舊甜美童稚。
  「爸爸。」
  「我愛你。」
  「歡迎回來。」
  「工作辛苦了。」
  「……」
  太宰治沉默地被抱著,半晌,分出了於他而言過於寬長的紅綢帶。
  大紅色的羊毛圍巾順著他的肩膀,繞過女孩的脖子,纏住了她失去神采的眼睛。
  此等親密無縫的鏈接關系,隱秘地宣告著他們成了瞞天過海的共犯,也是自此榮辱與共的一雙罪人。
  這世間沒有彼此幫助。
  同樣沉於汪洋大海的落水者,做不到相互地扶持。到頭來,只能是手牽手一起沉淪。
  「從今日起,你和組織,由我繼承。」
  排除掉一系列身心崩壞的時空,尚且身心健康的世初淳,邂逅了足以碎裂冰海的火焰。還沒陷入不可挽回的絕望的太宰治,也在奄奄一息之時,被善心的紅發青年帶回。
  趁著監護人不在場,男孩以計,將主人家的女兒拉入了浴缸。
  期望對方在液體淹沒顱頂的窒塞感受下,也能共享他對這世界的萬分之一的感觸。


第62章
  整個人驟不及防地栽進了白色裝滿水的容器,女孩毫不意外地嗆到了水。
  這個水它——打住、停,不要想。她總不能跑去洗胃。
  為了轉移注意力,不使自己立馬掉頭,跑到洗手台漱口催吐,世初淳趕忙發散思維。
  她浸泡在水溫調節得剛剛好的溫水裡,感覺到溫度適宜。暖烘烘的,沒有半點受涼、發燙。
  織田作之助照顧孩子的水平,比起當初最初收養她時,確實是有明顯的提升。
  她的第二個念頭是,還好,沒有碰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否則她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剁手的衝動。
  「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熱鬧把自己也給看進去了的人,整理好自己的思緒,詢問字面意思上拖她下水的太宰治。
  男孩的半邊臉照舊纏著繃帶,洗澡也全無摘下來的意思。
  她的入水動靜導致水流倒灌,噴濺出大量的水。水柱湧向太宰治的顴骨,殘留的透明液體沿著他的下頷線條,慢吞吞地下滑。
  「也沒什麼大事。」
  新住客黑黝黝的雙眸似看她,又不是在看她。交錯的視線綿延出一條曲屈的小徑,也不曉得會通往哪座幽深的莽林。「只是單純是想見識下小姐你不幸的樣子。」
  「世初小姐也太容易上當受騙了。」
  說完,太宰治百無聊賴地眯起雙眼,整顆腦袋瓜向後仰,頭頂是刷成杏子灰的天花板。
  忍住,以後與男孩同居的日子還長,一時的衝動叫自己往後吃不了兜著走,就結果而言得不償失。
  被拉下水還要聽訓,世初淳憋著再接再厲,潑人一臉水的盲目心理。
  「誠如您所見,我中招了。」她站起身,兩只手握成拳頭,擰了把吸飽了水的百褶裙裙擺。
  人支起一只腳,要越過浴缸的邊角朝外頭跨。「那我就告辭了。」
  浴室的門發出「嗒哢」一聲,兩個孩子回頭望去,是出外購買太宰治索要物品的織田作之助回來了。
  具有身高優勢的監護人一登場,兩個孩子身上的氣焰都自發矮了一截。
  他們與織田作之助相處的時間,或長或短,大抵能了解到紅發青年是個什麼樣的秉性。
  果不其然,織田作之助掃視了眼浴室水花四濺,外灑了一地水的景像,表現出了年長者的廟堂之量。「真是拿你們沒有辦法。」
  他頭也不回,寬大的手別在身後,「嘎噠」一下,鎖上了浴室門。
  等等——
  看到了撿了自己的紅發青年的動作,太宰治不費吹灰之力,參透了接下來的事情演變。
  織田作之助是個變量,每走一步,都不在他的計算範圍在內。至少目前不在。
  他可沒有興致托著一副病體,對上這個人的風頭,而且那種事情也未必太超過了。
  男孩嘗試著掙扎一番,腹部的傷口令他的抗爭出師未捷身先死。
  那頭,經過多年來與織田作之助的相處,世初淳深刻地領會到了父親出神入化的腦回路——時而冒出來,創死除了他本尊以外的全體人員。
  覺得當前情形略有點眼熟的女孩,憑借著那點棱模兩可的預感,人還沒回味過來,身體就先大腦一步行動,跑向了窗戶的方向——被毫無例外地從後面抓住,逮了回去。
  靠!天衣無縫!
  女孩撲騰著雙手,人被提起來,腳都沾不著地。
  預知能力了不起啊!
  織田作之助用無可辯駁的實力告訴自己的女兒,預知能力就是了不起。
  世初淳選擇性忽略了,即便父親沒有預知能力傍身,以他的身手,要控制住她和太宰治也是分分鐘的事。
  預計再來十個也不成問題。
  被洗頭、洗澡,以防著涼過後,外出干活,下班顧家的監護人,吹干了女兒的頭發,還把孩子抱到了床上,用寬長的棉被仔細裹緊了。
  世初淳躺在被窩裡,輾轉反側,深以為織田作之助就是上天降下的,專門用來治她各種不服的狠角色。
  為什麼她在織田作之助跟前總是丟臉?破罐子破摔的女孩,出口召喚。「發動吧,偉大的記憶刪除術!」
  實現雙重定義的拖人下水的太宰治,同樣被洗頭、洗澡。
  他從另一個被子裡掙脫出身,抱著手,靠在床頭,似笑非笑地睥著原本看他笑話的人發瘋。
  記憶刪除失敗。黑歷史加一。
  女孩的臉悶進厚實的被褥,一聲不吭地把自己卷成了蛋糕卷。
  太宰治養好了傷,就從家裡消失了。在那之前,作為報答,他向織田作之助介紹了一個適合他工作的組織——港口黑手黨。
  世初淳聽到這個消息時,得到了推薦機會的父親已經加入了港口黑手黨。
  橫濱暴力、亂序,作為橫濱至暗的化身,港口黑手黨尤勝於此。
  加入港口黑手黨的成員,若敢背叛,就得做出牽連家人、朋友、鄰居的准備。脫離組織更是不切實際的意圖,打加入就得掐死在襁褓之中。
  這真的不是恩將仇報嗎?女孩的腦門當即要磕桌子上。
  運轉著天衣無縫的紅發青年,用手掌擋了一下,孩子才磕到了他的手心。
  世初淳冷靜下來,明了太宰治不是那樣的人。
  他肯定是出於多方位的考量,才做出了認為對目前的織田作之助有力的規劃。
  成年之後能夠決策千裡的他,此時也只是個迷茫不知出路的孩子。
  他連自己邁出的步伐通往何處都不清楚,又怎麼能曉得自己為恩人指出的道路盡頭,是死路一條。
  木已成舟。名為宿命的琴弦如期演奏,勘破劇情注腳的穿越者,聽到了沙漏倒置的倒計時。
  時光荏苒,百廢待興。世初淳接到電話,是父親說他的兩個朋友要到家裡來坐坐,讓她多做兩份飯。
  除了先前認識過的太宰治之外,世初淳認識了情報員阪口安吾。
  戴著一副眼鏡的阪口先生,唇上長著一顆特征分明的痣。
  據父親說,阪口先生腦子裡的情報流一條出來,就千金難求。聽起來像是一個移動的人形黃金寶庫,惹人垂涎。
  自此,家裡半固定地多了兩份碗筷。
  閑來沒事整天串門的男孩,懶懶散散地躺在沙發前,凡事提不起興致的模樣。他在奇妙的話題上又顯得十分地亢奮,甚至多次攛掇世初淳在晚餐裡加入老鼠藥。
  「大家一起死亡,由自身構築的世界也會隨之崩塌。發現命案現場的房東會怎麼想?是情殺呢,還是他殺呢?或者是聚眾自殺。」
  「會先報警吧。」
  一屋子的黑手黨怎麼就養出這麼個遵紀守法的學生?「世初小姐真是個無趣的人。」
  「抱歉,沒能做到讓您盡興。」
  轉到便利店打工的世初淳,下廚做飯,承擔了家裡的全部家務。
  她開始替織田作之助系領帶,送他出家門。干完家裡的活,再出門看店鋪,以小時結算工錢。
  「過去的你,現在的你,以及未來的你,還是同一個你嗎?」男孩拿起遙控,關閉了電視機。
  世初淳左看看,右看看,沒找到室內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個人接下話題。為了不讓客人的話生冷落地,女孩思索了幾秒,為難地回答:「這個嘛,應該……不算吧?」
  她不擅長回答富有哲理性的題目。
  要她提問的話,她還疑惑天底下那麼多的富豪,為什麼不能多她一個,天底下那麼多的天才,為什麼不能多她一個。
  難道提問了,就能得到准確無誤的解答,回答了,就能獲得相關的解決途徑?
  有時候提問亦是無用,答了也無濟於事。久而久之,就主動舍棄了思考的權利。
  「我教你。」
  不請自來的客人合上書,對著端盤子上菜的世初淳說,「正式自我介紹一下。」他望著站在兩步外的穿越者,或者說,輪回者,語調輕緩,摻雜著某種洞察先機的奧妙。
  「我是太宰治,即將教導你的家庭教師。」
  世初淳心裡一咯噔。
  她秘密好在對方面前,無所遁形,又沒弄明白腦海裡模糊的概念由何而來。
  這不妨礙女孩忽然被收為學生的慌張與無措,不過這下算是解決了她的稱呼問題。
  「……謝謝?」禮數周全的學生,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她改了原先的稱呼,「那今後就拜托您了。太宰老師。」
  穿越異世界的最大幸運是什麼——與難以觸摸的人站在同一片天地。
  外出的世初淳遇到了名偵探高中生工藤新一,與他的青梅竹馬空手道冠軍毛利蘭。
  她還沒來得及喜,先一步驚。她被綁架了,親身驗證了死神小學生無窮的威力,他們一出場必有案件。
  只是從前的她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案件的受害人。
  簡單概括的結果是,她獲救了。
  就是煎熬的過程像是在燉湯,她便是那只被溫水煮著的青蛙。
  要謹記的是,她得報答救自己的人。直接、間接救助的都要。
  可,為什麼……
  明明察覺到泰坦尼克號的結局,也做好了在撞上冰山前離開的准備,可為什麼生命受到威脅之際,浮現在世初淳眼前的,仍然是織田作之助的臉。
  想不明白。
  或許感情二字本身就意味著混沌不清。


第63章
  世初淳獲得了不花錢,只要命的家庭教師之後,監護人也將她的讀書事宜提上了日程。
  織田作之助說要供她上學,學校是並盛町的並盛中學。
  名字聽來有點耳熟,在世初淳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伸手抱住了父親,事後都沒有膽量回想。
  她委實是太害羞了,當天夜裡就琢磨著把這段記憶刪掉。
  總之,不是她動的手,是她的肢體擅自動的手,就差貼張告示鄭重聲明——四肢行為,與人無關。
  可女生的日記上還記載著。
  她心裡頭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左邊小人說:話說要刪掉的話,為什麼要記下來?
  右邊小人說:文字不記錄,大腦也遺忘,不就相當於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了?
  當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襯得兩種思想的主人是個沒主意的牆頭草,風吹兩邊倒。
  其實不然,能裝載兩種天差地別的矛盾理念,也是一種海納百川。
  不多時,世初淳進入備考狀態,考進並盛中學,一日下班回來,家都搬完了。
  喬遷新居,來了位新住客。是堂而皇之霸占了客房的太宰老師捎帶的下屬,與她師出同門的學生——芥川龍之介。
  家庭新增添的成員,他的脾氣不能簡單地概括為暴躁,而是非常的爆炸。
  謀個面的功夫,就要改一改這喜氣洋洋的喬遷之喜,當即變換為送走屋主人一家的葬禮儀式。
  芥川龍之介對發掘了自己,領著他進港口黑手黨,教導了他生存方式的太宰先生極端地狂熱。
  狂熱到什麼程度呢,打個不大恰當的比方,路過的狗瞥一眼他尊敬的太宰先生,然後打了個噴嚏,都會被他按頭不敬的罪名,吊起來刺死。
  是以,在太宰先生心中占據著莫大的地位,受到無上的誇耀,卻放任自己在港口黑手黨底部游走的織田作之助,罪無可赦。
  明明有著倍受太宰先生贊揚,還拿來踩低他的身手,竟然放任自流,任人欺凌,絲毫沒有進取之心,合當以死謝罪。
  這卑不堪言的底層人員的女兒,沒有半分的武力,居然也配享有同他一樣的地位。
  作為太宰先生的學生卑弱無力,苟活於世,還恬不知恥地去報名一所普通學院,無視太宰先生栽培之過,更是罪加一等。
  是以,三人剛打了照面,芥川龍之介就啟動了自己的異能羅生門,要把辜負了太宰先生和他的期待的織田作之助,與他的同門弟子世初淳,一並串成皮肉外翻的烤串。
  這對卑鄙的父女,一起下地獄贖罪去吧!
  眼見好幾團黑不溜秋的東西,迎著面門而來,世初淳第一反應是出現了幻覺。
  她認識的酒吧三人組,個個都有異能力,然,他們的異能力不顯山、不露水,縱使使用了,其他人也渾然不覺。而芥川龍之介的異能力卻是能變化為可視化的實體。
  最關鍵的要素是,羅生門的運動速度太快了。
  世初淳剛要扶自己的鏡框,看個清楚,腰部就被父親圈住,人擁著她,避開羅生門堪稱遮天蔽日的襲擊。
  倘若是單獨針對織田作之助一人的攻勢,他本人無所畏懼。
  在成年男人看來,男孩的激憤之舉,是拿勺子、叉子等餐具,就能輕易攔截下來的過家家玩意,連讓他分出一丁點專注力都多余。
  可凶猛的獄門顎張著黑色的獠牙,直奔著他的女兒而去,這就觸犯了織田作之助的禁忌。
  預知幾秒後世初淳會被穿透喉嚨的情景,紅發青年面下一冷,手臂打橫,攬住自己的孩子向側後方彈跳,迅疾地躲開了招招奪命的攻擊。
  面對四面八方湧過來的黑獸,織田作之助拔出固定時鐘的鐵釘。全程措置裕如,幾根釘子夾在指縫中,連發飛射,精准地破開了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他幾個大跨步,衝到男孩面前,一拳擊中了男孩的肚子。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剛剛打響,就缺憾地落下帷幕。
  從芥川龍之介攻擊,以及父親帶著她躲避、反擊,到男孩失去繼續作戰的能力。整套流程下來,間隔不到五秒鐘的空隙。
  世初淳看看倒地的男孩,再瞅瞅揣著她一臉陰沉的父親,手裡捏著要摘不摘的鏡框,心裡慢慢地琢磨出味來。
  以她平庸的動態捕捉能力,加上近視眼的減益,多種元素摻和起來,壓根跟不上那一大一小有來有往的較量。
  倘若哪日天空出現一艘太空飛船,少女估計剛找到眼鏡,還沒戴上看清局勢,就叫外星人投下的殺傷力武器震飛,死得零零碎碎。
  要替男孩包扎的女生,提著個醫療箱,是上前也不是,後退亦是不忍。
  單瞄了眼被黑獸咬穿的牆洞,不免有些心有余悸。
  她既感念自己幸好被父親救了,臉上扎幾個洞的死法並不美妙,又覺著男孩的出擊毫無道理,是哪裡來的這潑天的恨意。
  她試著換個角度,站在芥川龍之介的位置上思考。
  與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概念不同,在芥川龍之介的眼裡,她與父親自當是那奪走了太宰老師的目光,還不識好歹的大惡人。他向他們出手也是無可厚……
  厚……
  果然還是太過分了,怎麼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呢?
  這都不是一言不合了,連基礎的對話也沒能成立,就直接要拿他們的性命。
  男孩還不甘心。
  見識過織田作之助強力之處的他,轉移了大部分的憎恨,到了屋主人女兒一人身上。
  唯有她,絕對不可以原諒!
  芥川龍之介尊敬能人,鄙夷弱者。尤其是世初淳這種藏在他人羽翼下,靠著父輩蔭蔽下存活的苟且之輩。
  這種弱不禁風的人,竟然能輕而易舉地擁有了和他來之不易的身份。對於從貧民窟摸爬打滾出來的狂犬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了的話,太宰先生就只有他一個學生。那樣的話,太宰先生的目光就會專注於他一個人了吧!
  思及此,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的手裡!」
  方才才見到女兒慘死畫面的織田作之助,捏著拳頭要走上前,被世初淳攔住了。
  女生站在惡狠狠瞪著自己的男孩跟前,心緒千思百轉,歸於一聲無奈的嘆息。
  「好,我等著。」
  一個人所處的環境、人文,決定了他的認知水平。要追究,也不當局限於芥川龍之介一人的過錯。
  口出狂言,也有實踐能力的芥川龍之介,捅破天了,現下也只是個思想不健全的小孩子。
  當然,等健全了,可能殺人殺得更歡快了就是。
  在她的家鄉,這個年紀的兒童本該在學校裡,接受著多門學科的教育。日常和同學們追逐打鬧,而不是在黑手黨裡賣命,日常干著拿錢殺人的業務。
  他是多種境況元素下培育出的果,該反思的,是促成這一切的社會環境。
  世初淳到底是心軟了。
  人命關天,還是療傷要緊。
  聯想了一下芥川龍之介發動異能力的媒介——他身上穿著的衣服。女生琢磨了會自己去除掉男孩衣服的行為,是屬於騷擾還是自衛。
  最後想想,芥川龍之介都打算拿她和織田作之助的命祭天了,她脫他幾件衣服自保又何妨。
  世初淳讓父親打暈小小新客人,著手扒起了男孩的衣衫。到最後扒掉底褲的步驟,被不忍直視的父親制止了。
  全程袖手旁觀的太宰老師,樂不可支,旁側的阪口先生被事態的發展驚得啞口無言。
  「森先生派我這麻煩的學生過來,真是一步夠折騰人的棋。」
  對於狂烈地追逐著自己,又異常地特立獨行,連他的話也不怎麼聽入耳的學生,太宰治采取的是不斷打壓的棍棒教育。
  「是認為我和潛力無限的織田作、港口黑手黨人才安吾的交往過於密切,特地在我這安個釘子,起個提醒。」
  優哉游哉解釋著的黑手黨准干部,一揮手,將煩惱拋給他人,輕松留給自己。明示著總之,他沒有更改的意願就是。
  那太宰老師說出來干嘛,讓聽眾分擔自己的煩惱嗎?給險些裸奔的男孩蓋好被子的世初淳,聽得直冒冷汗。
  不對,太宰老師會為這種事情煩憂?織田作之助不會,阪口先生也不會,該不會是故意說給她聽,好讓她晚上睡不著的吧……
  女生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這種事太宰老師真的做得出來。
  在旁默默飲茶的阪口安吾,捧著略微燙手的杯盞。
  他莫名被芥川龍之介放過了一馬,又著實生不出什麼逃過一劫的喜悅之情。總感覺自己好像被無視了,又不確定自己要不要跳出強調一下稀薄的存在感。
  價值千金的情報員回顧了下自己的雙重間諜身份,還是放棄了多此一舉。
  當天夜裡,世初淳關掉客廳的燈,檢查芥川龍之介有沒有踢掉被子,或者睡著、睡著,摔倒在地,便看到中午還被太宰老師揍得嘔血不止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捧著他愛重的太宰先生蓋過的被子。
  他的頭埋在裡面深深地吸了口氣,痴迷地嗅著太宰先生的氣息。


第64章
  ◎在一般觀念裡,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都不足以描述男孩的症狀。世初淳在街頭銷售十八禁內容物的圖冊裡,……◎
  這就是黑手黨的世界嗎?
  在一般觀念裡,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都不足以描述男孩的症狀。
  世初淳在街頭銷售十八禁內容物的圖冊裡,看過相關的描繪詞彙。名為痴漢的形容詞,大大咧咧地橫在知識的海洋裡,呈現的深度快要讓女生陷落。
  她張了張口,到底是將滿肚子的奇特感受咽了回去。
  第二天,世初淳就為尊敬的太宰老師購買了防狼電擊棒。
  可想而知,收獲到一個略帶迷惑的眼色。
  她總不能說,芥川龍之介對老師您情深似海,按她看過的下三路讀物,年紀尙小的那位很容易心懷不軌,以下犯上。故斟酌著言辭,「太宰老師容貌出眾,我擔憂學生會情不自禁,冒犯到您。」
  太宰老師向來表現得運籌帷幄的身姿,僵化了一瞬。
  他及時地調整過來,還給了女生防身器,還頗為愉悅地朝著自己的學生眨眨眼,直言自己隨時恭候學生來犯。
  噢——雙向奔赴,師生情篤。世初淳悟道了。
  她替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客廳的沙發前端著喝。
  阪口先生在她身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世初小姐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羞愧,沒明白過來情愛之間,沒有疆界。所以,現在正在更新自己落後的個人觀念,以便擴展更加開闊明朗的視界,跟上這個時代的潮流。」
  他剛才就不該開這個腔。阪口安吾自打嘴巴。
  這下好了吧,世初小姐又說胡話了。直教情報員悔不當初。
  他耳朵自動地過濾掉女生胡天海地的發言,就見對方替自己續上了一杯水。
  「多謝。」
  「不客氣。」
  「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
  逛夜市時,世初淳挑選了形狀類似於豆類的紅瑪瑙,為織田作之助做了一條手鏈,為他戴上。
  太宰老師見狀,纏著她不放。
  她洗菜、抹桌子、晾衣服,都能見到他的身影。人在她的耳旁侈侈不休,「我沒有嗎?真的沒有嗎?真的、真的沒有嗎?世初小姐好偏心——」
  女生只得再乘坐交通工具,跑一趟人擠人的夜市,重新購買了殷紅的珠子。
  她給全家人一人編了一串,包括登門吃飯的阪口先生。
  太宰老師卻又不樂意了。
  「怎麼除了織田作有,我有,安吾也有,芥川也有!他們分明就沒跟世初小姐討要過。偏心!偏心!偏心!世初小姐,你的心是歪著長的嗎?!」
  老師心,海底針。世初淳百思不得其解,也屏棄了深究的打算。
  她查了下搜索引擎,告知太宰老師,大多數人的心髒普遍生長在胸腔偏靠左的位置,故而,人的心髒是歪著長的,這句話是沒有說錯的。
  這個照本宣科的答復,贏得了室內一秒鐘的安靜。沒一會,就收獲到了翻倍的、堪稱狂風暴雨的音波轟擊。
  「就是因為世初小姐你太縱著他了,太宰君才會抓著你不放的。」
  連天被太宰治的嘟嘟囔囔叨擾,阪口安吾的耳朵都要快被折磨出了繭子。他為友人的女兒打抱不平,最重要的是為了自己衰弱的聽覺器官,能夠重獲安寧。
  「太宰君你要是實在看不順眼,就把手上的鏈子給我。」
  「才——不——要。」黑發少年拿腔作調,擺出一副被占路的盜匪看對眼了的良家子的姿態,「這是我的,安吾你才沒~有~份~」
  好想打他哦。阪口安吾調整起伏的情緒,深呼吸。
  太宰治一邊拿捏著古怪的腔調,一邊故作柔弱地,藏身在身材偉岸的紅發青年身後,像是在守護著手頭的珍寶。
  織田作之助順從時勢,張開自己的雙臂,做出了保護者的姿態。
  襯托得同行業的情報員有如一個調戲黃花閨女,還蠻橫不講理的臭流氓。
  兩個朋友一唱一和,配合得好不默契。阪口安吾的拳頭都硬了。
  他捏緊了杯口,第三百六十次追問自己結交到的是什麼樣的人。
  太宰治絮絮叨叨的,從早念叨到晚,念得上學又上班的世初淳,一個頭、兩個大。
  她捂著耳朵,太宰老師的碎碎念還是爭先恐後地鑽進了她的耳內,連晚上在寢室裡睡覺也沒能逃過。
  大半夜不睡覺的太宰老師,坐在她床邊,扯起被子一角,就又開始唱大戲。
  「是我讓您感到不安了嗎?」
  深擁提供的溫暖,遠比口頭的說辭有效。女生坐起身,掀動綿軟的被褥,將身量與自己相似的老師一整個包住。在人陡然安順下來的時分,雙手捧著他的臉,語氣懇切地許諾。
  「我的心,向著你長。」
  迎面接下百分百含甜量的少年,猝不及防地吞了滿口蜜糖。
  他的鼻子、嘴巴吸進去的都是女生身上散發著的香氣,頭發、肩膀蓋著全是柔軟密實的被單,這下人是徹底地安靜了。
  困到不行的世初淳,第二天還得五點起床做早餐。
  事急從權,她脫了太宰老師的骷髏頭拖鞋,平穩地放倒了人。再為太宰老師鋪平被子,從肩膀裹到腳,掖好被角。
  她拍拍他的肩膀,模仿織田作之助小時候哄她睡覺時的情狀,溫和地安撫著少年。
  女生漫過了腰際的長發垂下來,有一縷正好落在了太宰治的脖子邊。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學生輕薄的睡衣罩著的胸脯輪廓。寬松的衣領解開了兩顆扣子,透出裡邊白皙的肌膚。她別著黑發的肩膀,後面粉霧海的窗簾明動鮮亮,內側綴著白色的鏤空蕾絲邊。
  方方正正的天花板套了兩層,內嵌著隱藏形的高輸出燈管。
  淺灰色的書桌,冬青色的滑椅,四格書櫃,兩排衣櫃,構成了少女的臥房。是個尤為貼合室主人的室內設計,如它的主人一般恬適而安和。
  被少女發尾勾著的皮膚,透著難以言喻的癢意。那點癢像是尾巴尖端藏著毒的蠍子,陰惻惻地蜇上一口,順著細長的血管爬到了心口的致命地。
  太宰治就著那點難耐,手撫上了學生的臉,是真真假假,分辨不明的咨詢,「世初小姐。睡在床邊,欲墜不墜的恐慌,尋求的安寧也久久不能落地,你都一一順應過來了。」
  再不能適應,不都磨合過來了。人生多艱苦,無一不咬牙堅忍。
  忍得過,便得過且過。忍不住了,一死了之也未嘗不是恰如其分的解脫。
  否則,終日懸浮於不知何時全盤崩落的局囿。總是在叫囂著什麼的頭腦,叫無從發泄的焦躁與不安所占據。
  本就不是自己願意開啟的生涯,要結束也自當不是本人所能判定。
  一如太多的疑問,提出了那又能如何。詢問了,莫不是就能得到昭彰的天理解疑答惑?
  聽著耳邊的呼吸頻率下降,是哄人者先被哄的那位沉進了睡眠。
  清醒時找不到答案,就前往睡夢裡下潛。抑或是某種逃避現實的有效途徑。
  黑發少年略一側頭,下唇擦過女生的額頭,在她睡夢裡也凝結著愁緒的眉心,稍作停留。
  他的目光幽深,如從渺遠的地點投以眺望。是溺水者淹沒在在波光明滅的海底,尚睜著眼,脫力地凝視著海平面上一根隨著潮起潮落漂流著的浮木。
  可一個人,斷然做不了另一個人的浮木。嘗試依托的伊始,必定會喚來踩著旁者的屍體上浮的終局。
  戴著耳機的少年,在雪浪拍打邊岸的白噪音中,陷入了波譎雲詭的夢境。
  人與人的軀體貼得再切近,心與心之間尚且遼遠。縱使一晚抵足而眠,墮於夢裡也不會再次重逢。
  一日三餐,五人吃飯。世初淳幾乎每日都要跑一遍超市購買食材,與各類家庭主婦擦肩而過成為常態。
  她本人沒留心,看到她的澤田太太卻起了意。
  與她同個學校的學生澤田綱吉的媽媽,澤田奈奈,遲疑地瞥著匆匆而過的少女。
  這個人、這個孩子,她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對方的年齡好像比現在她看到的,要再成熟一些。到底是在哪兒遇到過呢……
  她路經的區域商品打特價的標簽放大了,掛在顯目處。操勞於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全職太太,眼前一亮,很快將心裡的疑問拋諸腦後。
  大人有大人的庸忙,孩子也自有孩子的考量。
  某日,無良人師把兩個臭學生一齊塞進床底,自己也馬不停蹄地鑽了進去。
  兩個素來不對盤的學生大眼瞪小眼,雖然只限於芥川龍之介單方面地對屋主人女兒的不對盤。
  「有點熱欸。」進門的阪口先生開口,「孩子們好像都不在。」
  「那正好。」和他一同進門的織田作之助,脫下外套,「我有個讓我們迅速降溫的好辦法。」
  「你還想著這事啊,看不出來。我看看哈,世初小姐不在。太宰君也不在。芥川君也是。看來來得正是時候。」
  「畢竟少兒不宜嘛。孩子們還見不得這類畫面。」
  傷風敗俗,不堪入耳。芥川龍之介憋不住要衝出去教訓兩個成年人一頓,被太宰治和世初淳齊齊拽住了。
  「我期待很久了。」
  「不得不說,我也是。」
  「現在開始?」
  「來吧。」
  有好事竟然不叫他!被聚會三人組單獨撇下了的太宰治,作勢要鑽出去加入,被芥川龍之介和世初淳一齊拉住了。
  上方傳來脫衣服的窸窸窣窣聲,藏在床底的三個人只能看到外套、領帶、襯衫,一件件掉落在地。
  同門弟子轉過腦袋瞪著世初淳,太宰老師別過身子看向自己的學生。
  女生事不關己地攤手,看她干嘛,看外邊啊,她臉上又沒有花。
  你不出去?兩人擠眉弄眼衝剩下的人施加壓力。
  世初淳想了想,決定尊重日新月異的科技。
  她在手機上打字。【還是不要吧。尊重個人愛好。共創世界和平。】
  去死吧!芥川龍之介的風衣幻化出羅生門。
  太宰治的手放在學生的肩頭,異能力人間失格即時生效。
  人間失格自帶能夠將世界上所有的異能力清除掉的功能,一經出手,立即清除掉了從男孩衣領間湧出的黑獸。
  聽到響動的織田作之助彎下腰來,撿起女兒為自己早晨系起的,剛才不慎掉落的領帶。
  他一俯身,瞅見黑暗裡發著光的六雙眼睛。


第65章
  阪口安吾看友人撿手鏈半天沒起身,失笑道,「做什麼呢,找不到嗎?」便也彎下腰來幫忙撿東西。
  他一蹲下,就見三個小腦袋瓜子齊整地歪著頭看著他們。
  這是什麼恐怖片照進現實?正拿著影碟預備同朋友觀看恐怖電影的情報員,跌坐下來。他的手,枕著沙發扶手,也算是見多識廣的成年人,卻從未見過此番場景。
  阪口安吾摘下眼鏡,捏起衣擺擦了擦,重新戴了回去。孩子們間玩樂的童趣,都更迭成現如今的模樣了?
  這頭,跨入成年行列的間諜先生對此感到茫然。那邊,織田作之助早已拔出蘿蔔帶出泥,吭哧吭哧拉出了三個孩子。
  三個小孩接二連三地被拔出來,疊羅漢似地沓在一起。
  芥川龍之介手臂掛在太宰先生脖子前,人趴在太宰先生背部。他半是唐突,半是甜蜜,還帶著點受寵若驚。
  世初淳被壓在太宰治的身下,腦袋側邊撐著兩只手臂。她的人正對著自己的老師,支起膝蓋,抵出兩人間的安全距離。
  有驚無險,兩個人的重量塌下來,她大概率會被壓得夠嗆。
  織田作之助將自己的女兒從朋友下方解救出來,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盡管追溯起因,也是對方一手造成的局面。
  師生耳朵佩戴著的音訊播放器還連著,與太宰老師共享耳機的世初淳,聽著老歌《第三年的見異思遷》循環播放。
  洗腦的旋律讓女生無心關注來自父親的關切,只覺得織田作之助一張一合的口,正好對上了歌曲裡的男聲,在旁輔助的阪口先生,被她自動帶入了女性一方。
  人物與歌詞相疊加,變成了——
  【織田作之助:只有你,我是一天都沒有忘記過啊。】
  【阪口安吾:你還真會說,明明一直都在欺騙。】
  循環了第五十遍歌曲的世初淳,摘下了耳機。
  鑒於太宰先生和芥川龍之介的先例,她在阪口先生和織田作之助的關系上,百無禁忌。甚至開始思索起了阪口先生與父親在一起的話,她該采用什麼樣的稱呼。
  織田作之助是她的父親,那阪口先生就會變成……這個單詞她學過,世初淳說得一百二十分的真心實意。「母——」
  「快住口!」深受其害的阪口安吾,驚悚地喊停。
  他算是看出來了,織田作先生的女兒同她的監護人一樣,有著噎死人不償命的本事。父女倆算是他的克星,命中注定要搓得他圓捏得扁。
  世初小姐的思想是挺開放的,放得阪口安吾都想手動給她閉上一閉。
  「那什麼,世初小姐你還是有疆界一點好。落後的觀念,也有落後的好處。至於追趕潮流,還是等你再長大一些後再說吧。」
  阪口安吾轉頭,看到偷著笑的小友,隨機領悟過來當下正在發作的狀況,大概都在對方的算計之內。
  他掄起了袖子,揉搓著少年的臉,「太宰君,你的教學水平恐怕有待提升。」
  風評慘被害的太宰治的臉,被扯成皺巴巴的面團,兩顆眼珠子圓溜溜地轉動,嘴還有回嘴的能力,「這不教得挺好的,多好玩。」
  「不如我現在就把你嘎巴嘎巴地擰成一團,好好地玩。」
  「哎喲,安吾,這可不行,惱羞成怒可有失成年人的品格。」
  織田作之助與世初淳各自忙於工作,好不容易湊到一起,又趕上太宰治和芥川龍之介出差,阪口安吾忙於政務。
  他要爬山看日出,搖醒女兒,邀請她一同前去。
  拒絕額外運動輸出的孩子,搖搖頭,重新鑽回被窩,想要睡個回籠覺。
  偏她的監護人大部分時候凡事好商量,采取的也是聽取子女意見的寬和態度。但他拿定主意的事,自是一言堂,天王老子來了也扭轉不了他的決意。
  織田作之助把孩子從暖和的被窩裡挖出來,磨得女兒迷迷瞪瞪地點了頭,就抱著她刷牙洗臉,給她套好衣服、梳攏頭發,拎著人出了門。
  兩人乘坐四個小時的車,到附近有名的景點。排了三個小時的隊購買到門票,又耗費五個小時爬上了山頂,正正好趕上了日落。
  富途山上有座神社,神社外種了棵桃樹,傳承至今已有千年的歷史。
  樹上掛滿了信眾祈福的繪馬。繪馬是一種多邊形的木牌。游客們可以寫上自己的願望,向八百萬神明祈佑賜福。
  長成了龐然大物的古木,頂天立地。單佇立在那裡,恆久地報以悲憫的注視。
  桃木的樹干由布滿褶皺的樹皮層層包裹著,為世人展示著自己年邁莊嚴的軀殼。需得五六個成年人張開手,才能合抱得過來。
  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前來觀看,記載了各種各樣的繪馬掛滿了樹冠。
  光是站在桃木的腳底,就能感受到悠久的光陰遲緩地傾訴。
  織田作之助去參觀神社,搜集小說所用的素材。中途被年青的單親媽媽們纏住,一整個誤入大型相親會現場的形像。
  世初淳拿了塊繪馬,提筆寫上她和織田作之助的名字。
  古代神話傳說裡,女媧與伏羲上昆侖山,詢問上蒼,他們能不能在一起。可以的話就使煙雲合攏,否則就讓它們分開。他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她呢,效仿古制,莫非就能夠著自己心目中希求的願景,還是恰如不如意事時常八.九,凡人許下的祈願大抵最後都會落個空泛。
  紅檐黑瓦的社屋裡,侍奉的巫女們哼唱著古調。
  低吟淺敘的音線重疊在一起,顯得悠遠而空靈。在末尾轉為昂揚的樂章,構成了大氣磅礡的和聲。
  世初淳對著桃木拋出自己的繪馬,祈禱全知全能的神明如果真的存在,請指引她方向。
  和拋硬幣的原理相同,重點不在於謎底揭曉的時刻,而是在拋出選擇的一剎,自己內心索求的結果為何。
  桃木制作的牌子在粗壯的樹杈旁,纏繞了幾圈,復又掉落下來。其展現的效果毫無疑問地與投擲者的心意相違背。
  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縹緲,仿佛至高無上的神明嘲弄凡人的不自量。
  女生拾起那塊砸落在她腳邊的繪馬,指頭捏了捏桃木制作的板塊,故又重新拋了上去,然後目睹它再一次掉落。
  一次失敗就兩次,兩次失敗就五次,五次失敗就十次、二十次……
  仿佛存心要和她過不去,世初淳拋出的繪馬總是會繞過縱橫交錯的枝椏,一遍遍地掉了下來。
  她一次次拋,木牌就一回回地掉,好像在比誰比誰更先死心。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凡事總想著放過他人,好讓自己好過一點的女生,難得地犯了倔。
  她重復著一個看似無意義的舉動,成功了,也很可能獲不得什麼豐美的成果。
  可她想要試一試。就試一試。
  為了她與織田作之助的未來,周而復始地試錯,直到試出一個和美的,他們能夠牽著手走向的以後。
  世初淳拋到右邊胳膊沒力氣,就換左胳膊,左胳膊酸到了抬不起來,也不舍得棄舍。
  她告訴自己,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就可以,直至手臂徹底酸脹到失去了力氣,索性破罐子破摔,搬來梯子,左手撩起裙擺,爬到第二個梯台,手把手將穿過木牌的帶子纏到樹杈前。
  高穹流動的浮雲一時靜默,殘陽燃剩的余暉引作見證。少女的臉上剛表出歡意,那連接著長帶的木牌就不知緣何倏然脫落。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要去接,一如接住她與織田作之助自打系起了就千百般難以維持的緣分。人卻失一步失去了重心,朝旁側歪歪倒倒地摔落。
  世初淳的人先倒在地上,砸得頭痛欲裂。巴掌大的繪馬在她的面前,急速地倒地。是以從中斷開,裂作了不可復原的兩截。
  她和織田作之助的名字,一人一半,分在兩側,似在預告著他們二人未來的際遇。
  是連上蒼都看不過眼,以不可辨駁的事實,質問著來者為何還不肯死心。
  太宰老師的警告言猶在耳,「再愚笨的金魚也該明白,自己不屬於大江大海。強行與大洋的鯨魚一起暢游,只會淪為狩獵者的盤中餐。」
  是該離開了吧,不然,他就要出手了。
  薄暮吟風,驅逐空明。漫天的火燒雲燒遍,構建的繪圖恢弘又燦爛。
  世初淳爬起身,捂住擦破了皮的手肘。她盯著那對裂開的牌子,無聲地安慰著自己。
  沒關系,沒關系。
  家鄉的神管不了異國的人。聰慧決斷如太宰老師,也裁決不了她與織田作之助的情誼。
  可不知為何,似有寒冬腊月的雪水淋在她的身上,滋出一個個凝著冰的渣子。
  風一吹,她的呼吸、感知,盡數被剝奪,外露的人體在呼嘯的北風中逐漸凍結成了冰雕,繼而在絕望的等待裡,碎裂成一片片的冰晶。
  終於脫身的織田作之助,走了過來。
  他看見了蹲在地上的女兒,和尋常一般,第一時間蹲下身,探看孩子的狀況。
  存眷子女的人父,發覺孩子的異樣。
  他手足無措地扶起人,詢問女兒起因,「怎麼哭了,是哪裡受傷了嗎?摔到了?不哭,哪裡痛,我給你呼呼?」
  「沒事,只是……」女生別過臉,不叫父親看到,「只是光太亮了。」
  紅發青年一關愛起孩子來,還是那麼地不講道理。「那我把太陽關掉。」
  多風趣。少女剛要揚起嘴角,就抬手擋住臉,遮住了掉得更加洶湧的淚水。
  紅發青年擁著雙肩輕輕顫動的女兒,伸出手,蒙住了孩子的眼。他如女兒幼時那樣,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地哄。
  那天之後,世初淳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夢。
  夢裡的她,執著地想要和織田作之助在一起,可是鐵面無私的蒼天從來都不應允。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棵古老的桃樹前,持之以恆地拋一塊永遠也掛不上去的繪馬。
  許許多多個她,在被織田作之助領養之後,都會在相似的時間點,來到這棵盤虯千年的桃木前。
  可不論多少個她、多少次來到這棵樹下、用什麼方法去捆綁,也怎麼也掛不住一個小小的,屬於她和織田作之助的木牌。
  唯有沁入骨頭的雪紛紛而下,為有情之人紀念這一場近乎神聖的哀悼。
  都說上蒼無情,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解答。
  夢境裡的世初淳,無論如何也掛不上繪馬。
  為什麼無論如何也掛不上去?
  無數個寫著她和織田作之助名字的繪馬,砸落、斷裂。生出了刺手的木楂,扎得孤注一擲的夢中人鮮血淋漓,破滅了她有百害而無一利的掩耳盜鈴。
  是那人的好,太好,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攫取,才會沉溺其中,選擇性遺忘了箭在弦上的殺機。
  她留在織田作之助身邊的夢碎了,是時候該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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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自打兩個大人組團看恐怖片,被三個鑽床底的小孩看見之後,織田作之助就開始無顧慮地在家裡播放起了恐怖片,還邀請孩子們一起觀看。
  他不相信世上有鬼,但還是很害怕的女兒被荼毒得夠嗆。
  女生總感覺自己一個人,活出了一條隊伍。走到哪,哪都感覺有什麼東西,洗頭時會覺著天花板垂下頭發,放水時會流出血液,半睡半醒間,也總認為有人坐在床邊看著她。
  客廳沙發的芥川龍之介是三人中,被迫害得更為嚴重的一位。
  偏由於他追崇的太宰先生很喜歡,他也只能自我折磨,強逼著自己進行觀影,不願輸給看恐怖片看得津津有味的織田作之助。
  他不曉得太宰先生喜歡,是源於太宰先生的朋友喜歡。一來二去,原本發白的臉轉為發青,眼底掛上了幾圈黑影。
  四季更替,寒來暑往。識別出友人女兒背後的威脅的太宰治,物色起了替代她的嬰孩。
  決定攢錢離開的世初淳,選擇中原中也作為與織田作之助共度難關的親人。
  與羊組織的首領結識有已有數載,世初淳邀請他成為自己的家人。
  中原中也十分激動,然後拒絕了她。說是進展太快了,至少得有個莊重的儀式。
  違法亂紀的事沒少干的羊組織首領,在感情方面還是相對保守的。
  「至少得按部就班,先從那什麼、就是那個……」
  不好意思說出男女二字的少年,覺得自己鼻口呼出的氣體都是熱的。
  他含糊地吞掉了幾個字眼,簡簡單單的幾句話,都叫他說得匆匆忙忙,還由於神經肌肉的緊繃,險些咬掉了舌頭。
  「總之得先從……朋友做起才行。」
  他們之前都不能算是朋友嗎?世初淳大受打擊,「那好吧……」
  匆促定下了情侶名分的中原中也,一顆隱匿著遠古神明的心髒狂蹦亂跳著,仿佛下一秒就要伸縮不過來而死掉。
  他懷疑自己一張嘴,供應全身血液的器官就要從他的嗓子眼蹦出來,一蹦一跳地貼到女友的臉上,痴纏一個帶著血腥氣的親吻。
  與中原中也高昂的興致相反,少年背上貼著的戀人,垂頭喪氣。他也不好去勸諫自己的女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事實上,他現在的臉就燙到能夠直接去蒸雞蛋。相關的話題再暢談下去,女朋友還沒怎麼滴,指不定他自個就當場熟了。
  夕照烤制成一顆流心的蛋黃酥,由中間切成兩半。半顆溶解進了清風拂面的湖水,由內溢出來了純正的黃金。
  垂釣的游客輕擲魚竿,撥開一池的漣漪,散作熠熠生輝的碎銀,勾勒成誤墜進淨水湖的流星。
  滿園子的假山奇石圍觀,戲水的黑白天鵝交頸成鴛鴦。
  情投意合的戀人就在自己的背上,應季的奇花異草鋪滿小徑,溪流石塊匍匐在腳下,前方是彩霞紛飛的天光。
  此時此刻難為情,若不是中原中也的雙手,托著心上人的腿,少年都想摁住自己的心口,好壓下怦怦亂跳的雀躍聲。
  他背著自己中意的女孩,踩過題花公園三千六百塊鵝卵石,卻總感覺腳下踩著棉花,給自己造成一種似幻似真的錯覺。
  女生睡著了,他就放下人,在長著一茬茬綠意的青草地上,稍作歇息。他靠著聳立的榕樹坐著,讓困覺的戀人倚著自己的大腿。
  世界如此廣袤無垠,而他的歸屬早早地欽定。
  少女的求愛大膽又直白,打得羊組織首領措手不及,心慌意亂。
  他小心翼翼地扣住了心上人的手,任由兩人十指相合,互相陷進對方的指縫,仿佛能體會到其間沸騰的熱血。
  中原中也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麼,來緩和內心的緊張。也焦灼地需要得到點什麼,來撫平渾身上下躁動著的不安。
  他偷偷地瞄了眼少女的睡顏,臉上騰升的溫度久久不能降低。
  人冷靜了好久,才能鼓起勇氣,湊在睡著的心儀對像的面前,輕聲地表述出自己的心意,「下一次,下一次,世初再邀請我,我們就會成為密不可分的家人。」
  距離得近了,中原中也一低頭,就能看到少女看起來特別好親的唇形。
  情竇初開,青春年少。少年不由得感到口干舌燥,喉嚨做出了相對應的吞咽動作,微微凸起的喉結順著一截脖子上下滾動。
  定了男朋友名分的他,現在收點利息也不為過吧。
  畢竟,他們已經心意相通,也是世初先提出來的請求。
  中原中也俯下身,緩緩流逝的時光也在此時停息。他在兩唇間距離相差零點五釐米時,停住了。一邊扼腕自己的止步不前,一邊被心裡的正念鄭重其事地糾正——
  這種事情要女孩子同意才可以。
  枝頭開得錦簇的報春花,「吧嗒」一聲剝落。是和緩的風特地挑選出來的贈禮,歡快地蹦跶著,好驚嚇一對戀人,
  喜慶的花蕊由暖洋洋的熏風托送,覆蓋在睡著的戀人唇上,宣揚一朵花的重量。
  沉浸在夢魘裡的女生,睜開眼,視野從黑暗到明亮,恍惚間交織出一個長發男人的幻像。
  ——舒律婭,吻我。
  刻印進靈魂的指令,讓慣於服從主子要求的女僕,在不清醒的狀態下也能低垂著眼,吻了上去。
  失去先機的少年被恣肆地輕薄著,瞳孔放大,呼吸驟停。
  中原中也戴起的,試圖遮掩心聲的衛衣兜帽落下,顯出了紅到耳朵根的輕淺血管。
  風聲、水聲,落花聲,悉數離他而去,只剩下內心鼓動的噪音喧嘩不已。
  半睡半醒的女生,脫了力,往後一倒,復又被拉入睡夢。
  雙唇分開的一瞬間,赭發少年低下頭,單手托住戀人的後腦勺,重新投入烈勝熔漿的絞纏。
  炙熱的心潮侵蝕了中原中也的理智,污濁的慾望吞沒掉他的意猶未盡。
  他無師自通地張開嘴,吃掉了那朵粉艷艷的花蕊。舌頭靈活地頂開女生的牙關,縱情攫取著屬於戀人的每一份吐息。
  他是封官加爵的臣子,在君王的授意之下得以肆意地攻城略地。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女生的舌頭,連同她不適的輕哼聲全數吞下,來回渡著纏綿的情意。
  兩人口腔內的津液混合在一處,如同中原中也渴望的那般密切,又在吞咽的時分,感到格外地不滿足。
  少年初嘗情.事,自學成才。他撫平戀人輕蹙的眉頭,在心裡承諾會讓對方從中體會到舒適。
  個中滋味品嘗得愈多,名為慾望的怪獸就愈發地膨脹。一旦獲得了,就分分秒秒都想要擁有。
  那些污穢的、肮髒的念頭,最終與融合的涎水一齊,被少年一五一十地接納,盡數吞進了他的喉嚨。
  開滿枝頭的報春花招展,一如它的花語。
  是初戀啊。
  和暖的東方吹拂,搖晃著滿樹枝葉。脫離牽絆的花瓣簌簌而下,抖落一地的風情。
  日頭由明轉昏,一邊躲貓貓的草叢裡,鑽出一堆的小蘿蔔頭,原來是幼兒園的踏青活動。
  食髓知味的中原中也連忙脫下外套,蓋住了心上人展露的肩膀,女生半遮半掩的臉蛋露出來,難蓋容顏瑰麗。她的唇色是紅馥馥的,顯然是被飽嘗過一頓的形像。
  嘴角還殘留著沒來得及吞咽的銀色絲線的少年,比了個噓的手勢。
  一群小孩紛紛捂住嘴,一副義薄雲天的模樣,轉頭就七嘴八舌地跟他們的幼教老師打起了報告,「老師!我看到一個哥哥在偷親姐姐!」
  中原中也:「……」這群小崽子。
  世初淳這一覺睡得挺熟,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公園的椅子上,頭靠著中原中也的大腿。
  難怪她的左邊脖子和肩膀酸酸漲漲的。別是落枕了吧。
  少年也不看她,單遠眺著遠邊的落日,好掩飾住燒紅了的面部。口頭問著女友,夢到了什麼。
  世初淳揉揉自己的肩膀,說,她夢見自己在路口撿錢,走一步蹲下來撿起一張紙幣,走一步蹲下來撿起一張紙幣。
  她開心壞了,撿得腰酸背痛,可是一覺醒來,什麼也沒有了。
  玩滑滑梯的幼稚園的孩子們,發出了倒喝彩的聲音。
  聽了一耳朵告狀的幼稚園老師,領著孩子們,歉意地朝小情侶一笑。並在心裡認為,如果開庭的話,女方的罪名是不浪漫。
  「有的。」原本默不作聲的少年,回過頭,忽然插了一句,「你已經擁有了橫濱最大的寶藏。」
  「老師,我也要親親!」小孩的叫喚聲忽然掀起。
  本該順應學生請求的幼稚園老師,順從地抱起了孩子。人在兒童的額頭彈了個鋼镚。
  小孩沒能迎來想要的親親,還被彈了腦門,嘴一咧,哇哇地大哭出聲。
  「你剛才說我有什麼?後面沒聽清。」被幼稚園老師和小孩間的互動吸引了目光的世初淳,轉頭看向少年,驚疑道:「中也,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太陽曬的,還是過敏了?」
  才不是……
  剛獻祭了初吻,就被一群小孩子當面撞破。和女朋友親密一下,還可能教壞了幼兒園的小朋友。
  現在,還得回答女友自己偷摸著一親芳澤的問題……
  少年別扭地轉頭,口氣悶悶的,「沒什麼。」


第67章
  ◎回家做晚飯的世初淳嘗湯鹹淡時,嘶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咬破了。……◎
  世初淳下班回家,做晚飯時舀了口湯,倒入碗裡,嘗試鹹淡。她嘶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
  最先到家的太宰治,上前兩步,掰過學生的臉。
  他兩指抬起學生的下巴,冰涼的視線在人紅腫充血的唇部,停留了片晌,轉而向下,滑到女生左邊脖子遺留下來的斑斑點點。
  港口黑手黨准干部擰起眉頭,果斷上手,「唰地」一下扯開學生的襯衫衣領。
  女生雪青色襯衫最上邊兩顆紐扣,應聲崩裂。三角形的衣領被拉到肩頭,展現出延伸到鎖骨的大片紅色。
  「怎麼回事?」港口黑手黨在職者的音線陰冷。
  不應該是她這個被損壞了衣物的人提問?
  又得再縫一次紐扣的女生,驚嘆於黑手黨一脈相承的爆衣風格。
  她先前有過被父親繃斷過扣子的經驗,故表現淡然。單在老師手指一寸寸壓過痕跡,檢查完畢之後,攏起衣領,找收在櫃子內的針線盒。
  「是被蟲子叮了導致的過敏吧。我去過公園。」
  「是麼。」少年老成的組織准干部冷笑,「外邊的蟲子,專挑別人家的東西咬,也是個會挑的。看來得找個方法,把外頭醜惡的蟲子全部捏死才行。」
  太宰老師是替她出氣……沒錯吧?世初淳拉開抽屜,感覺哪裡不對味。這氣勢洶洶的陣勢,貌似是想要連同她一起捏死。
  其實太宰老師就是想要捏死她,因此隨便找了個托詞的吧。
  話說回來,別的女生都是吸引蝴蝶、飛鳥,咋到她這就這麼倒霉,專門吸引昆蟲。
  果然童話裡都是騙人的。
  世初淳找了個時間,安排中原中也與織田作之助見上一面。
  他們若能看對眼,她攢夠了錢,也能放心地功成身退。若是兩人看不對眼,她就……想辦法讓他們看對。
  指不成二位就王八看綠豆——對上了眼呢。
  織田作之助需要——不,是她一廂情願,認為織田作之助得有一個武力高強的孩子。
  那個人得有愛心,會關照愛護自己的兄弟姐妹。要有從中斡旋的能力,以保護那些年幼的孩童。最終抵御來自異國組織的侵害,改變失去孩子們的監護人一心赴死的定局。
  同理,受困於羊組織恩情的中原中也,也能從人為的束之高閣中解放出來。
  他不用再站在看似高峰,實為盆地的首領位置,任由那些他視作同伴,對方卻反過來把他當做羔羊烹飪的內部人員們的肆意地剝奪與利用。
  他也不用再被羊組織成員暗地裡捅完刀子之後,仍然選擇販賣自己,為他起先憎惡不過的港口黑手黨服務。以此維護集體背叛了他,全心全意想要置他於死地的同伴。
  至於太宰老師,失去了以死亡為燈火,為他指明去路的友人,會有一個活著的,能一直同他歡笑的朋友,豈不是加倍地圓滿?
  就不要在遺失了珍愛的親人過後,悲慟到要以身相殉,與舉杯共飲的朋友分離。
  也不用遭受到同伴們的背離,還委曲求全地認為是自己這個首領做得不夠完善。
  行走在孤獨道路上的少年,也會有能互相扶持的友人,不必在對著一塊無字的墓碑空留遺憾。
  要消失的只有她。這結局是再好不過。
  織田作之助與中原中也,一位有領養孤兒的仁心,一個有護短回護的情義,二人天造地設,合當結為父子。
  他們兩人在一起的話,就誰也不會受到傷害。能夠攜手並肩,迎來圓滿的大結局吧。到那時,她也能安心地離開。
  女生至今也捉摸不透自己穿越原因。
  倘使這是她的介入能擔任起的紅線,到頭來可以牽引出完美的結局,她很樂意這麼去做。
  她也明白,自己的行為其實與羊組織的成員並無太大的差別,對中原中也的欺瞞也不會因為她的出發點好壞而更改。她未泯的良心騰升出的愧疚,也只是令她的行為變得愈加地偽善。
  世初淳沒法估量自己的策劃是對是錯,但這已是她冥思苦想過後,能計算出的最優解。
  單憑她過於理想化的目的來看,能讓那三個人各得其所是最好,差的話,也不會比原來的糟糕多少。
  世人的理想大多美滿,要實踐的過程總是異常的艱巨。
  此中要付出的代價為何,在審判到來之前誰也不清楚。
  但不論要下的血本有多大,世初淳都會心甘情願地去支付。哪怕到頭來與中原中也反目。
  織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見面的地點,被世初淳設在了她與父親共同生活的家裡。
  中原中也能接受的話,將來這裡就是他生活的地方,提前熟悉一下也好。少年若有哪裡不滿意的,世初淳清空自己的積蓄,也會盡力更換到他滿意為止。
  預備出國的金額她可以重頭再議——這個國家的危險程度日趨增高,她沒有信心能單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
  提起積攢的錢財,中也要求的盛大的儀式也得投進一大筆資金。
  攢錢似聚沙,花錢如流水。人活著,就是在不斷地進行花錢的繁瑣程序。
  感覺自己要陷入經濟危機的女生,眉宇間添了些憂愁,甚至考慮起了自己是不是得多打幾份工。
  雙方見面的時間,世初淳專挑在太宰先生、芥川龍之介出差,阪口安吾被雜務所擾,抽不出空閑登門的日子。
  芥川龍之介自不用說,有他在,氛圍友好的見面會能當場改為打得你死我活的武鬥場。
  阪口先生身為潛伏在港口黑手黨的臥底,兼任多重職位。要是他知曉了羊組織首領和港口黑手黨的成員私底下會面,不排除會橫生枝節的情況。
  太宰老師的話,他本人就是枝節。還是加把勁能夠長成絞殺掉人的那種類型。
  即便他現在還沒完全成熟,擊殺的人口數量就不是一般的多了。
  怎麼說呢,世初淳琢磨著。國際刑警往這個家投個炸彈,炸飛的成員十個有九個不是無辜的。
  欸,不對——除了她和阪口安吾身體素質不佳,反應不過來之外,其他三個人應該都能敏捷地跳開空襲,很好地生存下來。
  所以說,要死的只有她和阪口先生嗎?她該慶幸至少有個人和自己一起?
  哦,不。阪口先生屬於兩個組織都看重的珍貴人才,其身儲藏的稀有資料,能保證他壓根就不會踏進這個險境。
  所以到頭來死的理應只有她一個。
  人命如草賤。或許只有她是這樣。
  招待著來客的女生,收回亂飛的思緒。
  她重新聚攏精力,投入中原中也和織田作之助的見面儀式上來。
  兩人的碰面經過很是順利,大抵得歸功於他們二位都是手染鮮血,心懷良善的一類,天生就適合做父子。
  世初淳當中間人,為雙方互相介紹,二人會晤的流程超乎想像的絲滑,就是少年緊張過了頭,一上來就跟著她喊了父親。
  世初淳聽得睜大了眼。
  她單知道織田作之助的魅力很大,沒想過父親的魅力能夠大成這樣,叫在外人面前大部分時候表現桀驁的中原中也,一眼就相中了,連掙扎都不帶的。
  紅發青年倒是挺沉著。
  鑒於中原中也是女兒為他介紹的第一個朋友,還是個與太宰年齡相當的孩子,織田作之助忍不住生出幾分親近之情。
  他本身就是一種別人敢說,他就敢應的狀態,否則也不會任由太宰治改了他的名稱,是故毫不在意地應承了下來。
  正打算力挽狂瀾的中原中也,要改口已經來不及。
  他和心儀對像確定好情侶關系沒多久,就被女朋友拉來見了家長。
  首次見家長就源於內心過度的慌張,嘴瓢說錯了話,人還沒想好招,女方的長輩就允諾了他的身份。
  此時此刻,中原中也徹底地明白了女友一家人的心意——
  不僅是女朋友本人,連岳父大人也同意了他們交往、結婚,現在都把他當做女婿看待了!
  「父親,您放心。」
  中原中也立馬端正了心態。
  坐得筆直的少年,挺起了自己的脊梁骨,盡力撐得自己還待發育的身形越發地高大、靠譜,好讓岳父大人放心地托付自己的女兒。
  「我一定會照顧好世初的!您就盡管交給我吧!」
  現在的小孩還蠻客氣,朋友間的照料都能說得這般地慎重其事。
  飯桌間閑談的織田作之助,今日食用的是他非常喜愛的食物,咖喱飯。
  他舀起一勺咖喱飯,含進嘴裡,辛辣的液體在味蕾裡散開,不由得微笑起來。「沒問題。」
  這次見面,雞同鴨講的三個人腦電波都沒對上,但是都特別地滿意。
  世初淳以為,這對父子對彼此很中意。
  織田作之助判斷,女兒的朋友真熱心。
  從戀人關系一躍晉升為未婚夫妻的中原中也,也高興地贏得了丈人的認可。
  聚會結束,世初淳送中原中也到路口。路邊有孕婦推著嬰兒車走。她瞧著,若有所思,「中也,你喜歡孩子嗎?」
  與未婚妻手牽手,一起壓馬路的羊組織首領都震驚了。他還沒能街口話別,腦海裡幸福的泡泡就挨個地炸裂。
  他們才剛見過家長!
  這進展哪止一日千裡了,都趕得上一瀉千裡了!
  未婚妻的父親就在直線距離離他們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的未婚妻就咨詢他有關孩子的問題,這發展的速度是坐上了火箭嗎?探索外太空要有這速度,宇宙都被人類稱霸了。


第68章
  赭發少年為難地,躊躇地牽著戀人的手,放在下巴碰著,「這事,父親知道嗎?」
  到時領養的人就是他,世初淳果斷點頭,「父親是第一個知道的。」
  街巷狹隘,林立著塗滿灰白的矮牆,中原中也心裡的小人哐哐撞牆。
  戴著光環的天使扇著小翅膀,「未婚妻問,你喜歡孩子嗎,是什麼意思?」
  頂著牛角的惡魔翹著尖尾巴,「這還用問,意思不是再明顯不過了,中也。」
  他們才剛見完家長沒多久,他的女朋友就著急地要孩子。
  「這事,得從長計議。」中原中也攥著未婚妻的手,來回地摩挲著。人鬧了個大紅臉,只得低著頭,回答也支支吾吾地,總趕不上利索,「至於喜不喜歡孩子,我的感受是,還可以。」
  最喜歡你。
  「中也最多能接受多少個小孩子呢?」畢竟到時中也作為哥哥,得照顧弟弟妹妹。
  幾乎羞憤欲死的羊組織首領,戴起衛衣兜帽,遮住自己漲紅的臉。
  他強裝鎮定,說服自己不會被這伴侶間的小打小鬧難倒。「世初想要多少個?」他會加油的!
  也不是她想要多少,而是織田作之助要領養多少。
  世初淳比了比自己的手掌,「五個左右吧。將來視具體情況而定。可能會更多。中也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織田作之助領養的男孩比較多,中也偏好女孩的話,父子倆帶孩子方面預計就有矛盾了,他們能解決的吧。
  到時,她會在哪呢,大洋的彼岸?思此,有難言的惆悵湧上心頭。
  看來他要加倍努力才可以了吧。他能做到的,就是不知道世初能不能撐得住……
  「都可以。」少年的回復細若蚊吶,說到後面,逐漸地吞字含音,也沒留意到提問的人分了心,「只要是和你……」
  臊紅了耳根兒的羊組織首領,實在是說不下去了。他匆匆地在戀人的頭頂告了臨別吻,急忙地離場。離開的姿勢都可以稱得上是落荒而逃。
  迫於滿足戀人日漸旺盛的需求,也為了往後的婚姻生活做准備。中原中也為了不辜負未婚妻的期望,購買了大量的育嬰書冊翻看。
  羊組織成員對視了一眼,紛紛勸導他們的首領適當地冷靜一下。
  也對,氣血上頭的少年,放下成堆的書籍。
  育嬰的前提,是要有他與世初淳血肉相連的孩子誕生,現下八字還沒一撇,他的確不需要這麼著急。
  被戀人傳染了的中原中也托著下巴,想,在那之前,還有一項必須要進行了解的功課要做。
  求知若渴的羊組織首領,強忍著羞恥,鑽研起了男女結合方面的學問。
  他遵照未婚妻的育兒計劃,潛心研究起了生孩子相干的資料。
  不幸的是,社會理論知識具有相對的門檻不說,還遭到人為的嚴防死守。
  既需要成年人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可了勁下崽,又不解決社會環境困局,又生怕需要相關儲備的青少年們涉及性的領域,三緘其口不加以正確地引導。
  最好是居民們的思想跟白紙一樣,空空蕩蕩,一收到催促,立馬多生多育,好創造作為墊腳石供應的基礎勞動力。
  市面上,正兒八經的資料難以入手,五花八門的資源多如牛毛。
  中原中也跟大多數通過書籍、視頻等途徑,找不到門路的人相同,在沒有正規教學的狀況下,踩死了油門,徑直抵達了最後一步——
  通過觀看商業化形成產業鏈的成人影片,獲取性知識。
  一條街的混混攔在跟前,眉頭都不帶皺一個的羊組織首領,遮著眼,十指透出幾條縫隙。
  屏幕裡交纏的男男女女姿勢多樣,聲音嘈雜,叫人大開眼界。
  這個做不到的,會受傷的吧。
  那個姿勢也可以?怎麼可能,全沒道理!
  這男的是誰,太粗暴了,女生在叫,沒有聽到?抓出來打一頓!
  ……
  看影視記錄看得天塌地陷的中原中也,觀摩得如坐針氈。
  他急切地想要把自己從座位上拔下來,偏考慮著照顧女方的感受不能動彈。連續不斷地看下來,只覺得煩躁難受,沒有其他人口中說的半分美妙可言。
  饒是如此,中原中也也動手砸壞了八台放映機。
  他一想到未婚妻與自己交談起孩子時,秋水一般寂靜沉斂的瞳眸,不忍對方在魚水之歡的過程裡受罪,便克苦地沉下心來,潛心鑽研學習——
  一個合格的戀人、丈夫、伴侶,須得在牝牡之合時,讓自己的另一半體驗到舒服歡暢才行。
  花錢包場的中原中也,依照租錄像帶的老板的推薦,放了許多個影片。
  他看得坐立難安,在總共報廢了十六台放映機以後,終於磕磕絆絆地看完了全部帶子。熒幕暗下來時,真可謂是由衷地吁出一口氣。
  內容花樣百出的影片放映結束,少年內心最大的感想是,影片裡的女性角色普遍長得不差,反觀男性的長相,大多醜不堪言,是因為那代表觀影者醜陋的欲求嗎?
  中原中也塞給老板一大筆賠償費用,離開了店鋪。
  本來想著這錢難掙極了的老板,開心地數著自己一天能頂大半個月的收入。還好小伙子講信用,事後會賠償。
  回到羊組織的少年首領,左思右想,鬧不明白。
  男女之事如此地醜惡,為什麼會讓人們趨之若鶩?
  直到他不經意地想起戀人的臉,想到與兩人在草坪上熱吻時,她微微張開的唇。
  便覺一股熱流不受制約地從下腹騰起,勾出的那點生理反應陡然棱起,世人方才知曉,就連神明化身也會被污濁的情慾圍剿。
  人生在世,七情六欲,誰也逃脫不得。
  在廁所耗時耗力解決完一發的中原中也,煩躁地洗著自己雙手。焊著鐵欄杆的窗戶對面,貼著各種小廣告與標語,內衣模特的照片與重金求子的廣告比比皆是。
  羊組織首領拿毛巾擦拭手掌,接到了來自未婚妻的電話。
  女生一開口,讓他先前的奮力揮霍都成了白忙活。
  少年自暴自棄地脫下外套,蓋住自己又開始鬥志高昂的部位。他頭一回領會到了想要把自己腦子裡的齷齪想法,塞進馬桶裡衝走的滋味。
  「中也,你生病了?」少女的音調平緩,不溫不火地拂在耳際,似泠泠彈奏的弦。
  少年的心髒與那孽障,隨著未婚妻的問題跳動了幾下。
  他不由得夾住雙腿,掩飾住逐漸分泌起球腺液的頂端,出聲才曉得自己的嗓音啞得厲害。「沒有。」
  在錯誤的方向努力過頭了的中原中也,不出意外地生了病。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羊組織首領觀看過的影碟,那些青澀的、檸檬一般酸中含甘的資訊,為懷春的少年編織了一個繽紛的,包裹著無限情.色的夢。
  當中原中也看到世初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是所見之人的虛幻不實。
  他從不讓世初淳來到羊組織的基地,也不願意讓她介入到幫派之間的鬥爭,對方也就無從得知他的詳細住址。
  可中原中也到底是舍不得醒。
  羊組織成員雖然倚賴中原中也的力量,也仗著首領的異能力污濁了的憂傷之中,四處耀武揚威,但是所有的成員沒有一個人會分出心思,關心被奉為羊之王的少年本人的狀況如何。
  在體會到女孩舒適宜人的關懷之前,中原中也一直把那當做是同伴之間的相處模式。
  是世初淳用行動告訴了他,居住在一起的同行者,還有另一種全然不同的共處方式。
  不是頤指氣使地差遣他,效盡犬馬之勞,也不會借著他的名頭,到處闖禍惹事,一出事就攆著他去收拾爛攤子。
  而是平和地關照,融洽地接觸,凡事尊重他的意見,尋求他的首肯。在做決定前,也優先考慮到他的感受。
  是以,在中原中也發著高燒躺在床上,羊組織的成員無一人關心在意之際,他在高溫裡下沉,直見心心念念的夢中人。
  他的心上人前來探看,素手掀起簾帳。溫馨而切近的畫面,簡易地擊穿了他的心防。
  因為中原中也明確地知曉,只要他開口,這樣溫情脈脈的景況就能夠實現。
  「中也,你生病了。」
  昏夢裡,他的身體與現實一致,燙得厲害。可這溫度再灼熱,也比不上少女指尖的觸碰。
  她指腹所過之處,變作熊熊的烈焰燃燒。她手持冉冉升起的火炬,在他身體的每一處,引發了足以燎原的大火。
  她是帶來火種的普羅米修斯,使他今後必將被捆綁於巍峨的高加索山,忍受戀人施加的試煉與磨難。
  「中也,你的臉好紅。」世初淳撫摸著他的臉,「你口渴了嗎?」
  女生揣著她日常遞給他飲用的鮮牛奶,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明白接下來發展的中原中也,下意識想要後退,不讓那點蠻橫的荒火,持續地灼燒著他的理性。使他變成一只干渴的,只會翕動著嘴唇,渴求著水源的魚,一如他迫切地想要汲取戀人的眷注。
  可他身下就是硬實的床板,人退無可退。只得眼睜睜地仰視著對於他誘惑力十足的未婚妻,彎下身來,將他品嘗過千百遍,深諳其中鮮甜口味的牛奶,渡到了他的口中。
  兩人的唇齒交纏,中原中也也難以分辨,新鮮牛乳與戀人的唇,哪個的味道最純美香醇。
  赭發少年的呼吸逐漸地凌亂,連喘息也慌得不像樣。而女生對此渾然未覺,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矜持形像。
  世初淳伸出舌尖,舔掉了他嘴角流出的白色牛乳,指尖撫過他的臉龐,問他在想什麼。
  「我知道了,你在想我。」
  戀人捉著他的手,抽出了衣口束著的領結。
  鮮色的領結恢復成纖長的布帶,被她細白的皓齒咬住。領帶色調明艷,襯得她本就白淨的臉愈發地抓眼。
  他的對像脫了鞋子,爬上床來,順手解下了床尾綁著的白色紗帳。


第69章
  薄透的紗帳飄飄蕩蕩,女生的花裙搖搖晃晃。披下來,嚴嚴實實地蓋住了中原中也的臉。
  少年被眼前景色迷惑住,學著影片裡的場景,張開口,舔吃著微彈的軟膏,像舔著文火熬制的糖霜。接著有凝稠的月華一層一層地剝落,逐漸淹沒了他的吐息。
  激蕩的潮汐有消退之時,殘留的余韻令女生泄了氣力。她的手抓著外突的床柱,隱約顯著細細的青筋。
  空氣中蒸騰著熱帶雨林似的,躁動的,悶熱的氣息,似乎下一秒就要叫人隨之沸騰。
  世初淳借著直正的柱子,擺正自己的身形。人掀起裙子,與眼底染上了茜色的中原中也四目相對。
  她的手鑽溜進少年的衣衫,順著他的腹部往上,劃過薄薄的肌肉,按在他兩胸之間。
  「中也,你真的很喜歡我呢。」
  不要,不要再叫他的名字。
  不要用這種語氣、這樣的眼神,這麼呼喚著他……
  然,依照夢境主人的潛意識捏造出的幻像不聽。
  她跨坐在他的身上,握住他不知是因高熱,還是因為情緒不穩定而控制不住顫動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人耐心地引導著他,如她平時表現的那般細致無二。
  少年的手指關節被一步步牽引著,攀著戀人的扣子,一排排往下解,直至解到最後一顆,顯出了裡邊香檳色的內衣。
  女生撩起了自己繡著花鳥的裙擺,提到了大腿的高度,展露出底下兩圈別著的襯衫夾。
  銀灰色的夾子咬住皮質的革帶,深色的皮帶勒緊白膩的大腿肉。觸碰時,能掐出一把彈軟而富有肉感的肌膚。他前些日子背著她的時候,難說是有心,還是無意,反正統統碰了個遍。
  即使是戀人之間,往後要攜手共度余生的所在,春光乍泄,親密無間,中原中也也難免忸怩。
  他勉力維持的神智搖搖欲墜,大有不管不顧,暴食一頓的狂蠻野性。只能別過頭,盡力讓自己不再去看,不能去想,雙手卻被對戀人捉住。
  「中也,你不想要嗎?」
  似是不滿意他的反抗,世初淳用光鮮的領帶,綁起了他的手。
  她以略帶嘆惋的語氣訴說著,偏神態還是一如既往地寬容與坦蕩。她連續著剛才的步驟,為他展露羅裙下方隱藏著的風光。
  人祖違背,或者說是順應個人的意願,支棱了起來。
  許是在夢中的緣故,中原中也全然忘卻了自己是個放眼橫濱也極為出色的異能力者,對上身無長處的普通人,大有還手的余地。
  許是他打心裡壓根不想要掙脫,暗地裡萬分地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是以,看破了他的心思的戀人,微微一笑,連誘惑著他的顏容也一百二十分地秀婉。
  少女解開了他情慾的禁錮,放任未經世事的潛蛟,掙脫出名為理智的淵底。還褪下了自身能充當最後一道防線的帷帳,誠邀入幕之賓的參與。
  中原中也原本寸寸打結的思緒,轟地一下炸得粉碎。
  女生淺笑著俯下身,親吻著他的嘴唇。然後扶著他的肩,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翌日,起床的中原中也退了燒,下方卻濕透了。
  他害臊又羞憤地清洗著衣物,被單四件套也全叫他扔進了洗衣機裡,力求洗心革面,重新做物。
  早晨,世初淳扎著花苞頭,准備上學。她指頭編織著細小的辮發,手機屏幕震動,是收到了一條短信。
  她劃開手機,一句【我覺得我們雙方都需要冷靜一點。】跳進眼眶。
  發件人:中也。
  冷靜什麼?收到短信的世初淳困惑不解。
  是日,並盛中學。
  栗山同學劈腿劈成八爪魚的戀情被曝光,她與她的戀人們在學生會展開激情辯論。
  腿上坐了三個女生的世初風紀委員長,深覺自己壓力重大。各種層面上的。
  劈腿劈叉了的栗山同學保不住自己的腿,也就算了。為什麼連她也遭殃,她只是坐在辦公室裡而已。
  世初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長吁短嘆。
  看來今日兒沒辦法善了的不止是栗山同學,還有她自己。
  她明明是個萬年單身,卻被迫旁觀女生們的愛恨情深,還得從中擔任調解員。最最重要的是,沒有工資。
  這什麼現代勞務人員的悲慘現狀,一項工作沒做完,還帶疊加的。風紀委員長疲憊地扶額,桌面右手邊擺放著老師安排的輔導對像的資料,正下方寫著學生的大名,澤田綱吉。
  於此同時,散布在並盛中學的特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孵化出了至惡的咒靈。
  橫濱。港口黑手黨敵對組織基地。紅發青年飛檐走壁,好不利落。
  有小道傳言說,橫濱有能儲存,操縱屍體的異空間操縱能力者。蜂擁而至阻截著他的鬼影們,大概采取的是和那個傳言中的異能力者類似的控制方式。
  一腳掃掉三、四個圍堵自己的作戰人員,織田作之助膝蓋一屈,彈跳到天花板。
  年少時就威名遠播的殺手,長大了反倒自甘泯然於眾人。這也不意味著他的身手就會有所退步。
  衰減與藏拙,在本質上有著最明顯的區分。
  打早晨起就在發慌的心緒,躁動難安。導致小心謹慎的織田作之助,在撤離異空間時還是不慎中了招。
  他的身體急劇地收縮,平穩的呼吸也逐步變得緊促。他全身軀干骨骼哢哢作響,過往的記憶極速地浮現,大有要壓下成年體的他的趨勢。
  不行,現在不行。他還要去找,去見世初……
  不知為何,織田作之助在這個時候迫切地想要見到他的女兒。
  各種狀況不穩定的監護人,卷起變得過長的褲腳,攏好長出一截的袖子。他在趕往並盛町的路上,遇到了走到偏僻街巷畫符文的特級咒術師。
  學校、醫院、中心等人群密集之地,是滋生詛咒的最佳場所。
  校園霸凌、學業壓力、青春期躁動,好勝心、打鬥等因素,都能成為培育咒靈的養料。
  五條家家主五條悟作為咒術界力量的巔峰,除了平時不靠譜之外,其他方面都挺靠譜的。
  比如,他堅持著善意,幾乎與咒術界高層東趨西步的理念。
  所以,五條悟身為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在職教師,翹了該執行的分工,轉頭去遙遠的地方購買喜久福,讓同為特級咒術師的學生,乙骨憂太接替自己的任務,在他那兒也成了順理成章的事兒。
  嗯,僅對他而言。
  被五條悟寄予厚望,與他平級的學生,乙骨憂太,與他一樣,隸屬於世間僅有的四大特級咒術師之一。
  乙骨憂太,高專二年級生。長著一頭順溜的短發,整齊地梳理成四六分。
  寬大的白襯衫遮住了他緊致的腰身,似要把他堅實有肉的軀干整個藏起,罩住。
  單看外表,是拉去見家長也能讓對方父母安心的類型。
  當然,介於他的外觀較為頹廢,不排除會被監護人安上沒有上進心的名頭加以阻撓。
  乙骨憂太的形像並不偏向開朗那掛,反而由於眼底泛泛的黑影,為他加成了縈回不去的陰郁氣質。
  尋常時候,他睜著雙疲倦無神的瞳孔,渾身上下散發著頹喪的韻味。恐怕奇彩的春意,也吹拂不走他頭頂籠罩的烏雲。
  那朵烏雲在見到驀地閃現在他眼前的五條悟老師時,「嘭地」攢得更大了。
  每次老師這麼笑,准沒好事。
  剛忙完一籮筐任務的二年級生,積累的壓力蹭蹭地漲。
  「憂太,要教訓他一頓嗎?」擁護著竹馬的術式咒靈,及時地察覺到使用者的心情。
  「不用,謝謝裡香的關心。」乙骨憂太拍拍青梅碩大的腦袋。「對了,不能對老師動手哦。」
  不僅是為了老師的安全,還是為了裡香的安全。
  盡管裡香很可能使盡渾身解數,也沾不到老師的一片衣角,老師基於裡香是他的術式的考量,也不會傷害到她。
  正准備掩旗息鼓,收工返校的乙骨憂太,接收著來自五條悟老師的親切問候。
  「憂太,好久不見!」五條悟大力地拍著學生後背,大有要把人打出內傷的態勢,人倒笑得一臉的燦爛。
  分明是快奔三的年齡,外表形像和行為舉止活脫脫的是個十八歲的高中生。
  他是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扛把子,讓整個咒術界高層忌憚的教職人員。
  幾乎蒙住上半張臉的黑色眼罩,一絲不苟地遮住了蒼藍色的瞳眸。由此豎起的銀白色短發形成衝天冠,是那種各家家長走在路上,看到了,會牽著小孩子走遠點的打扮。
  本該是這世界上最無拘無束的六眼神子,又比任何人受著更為深沉的約束。
  但恰如如日中天的他,有太多、太多莫可奈何的事,恨他恨得牙癢癢的詛咒師、咒靈與咒術界高層,短時間內也暫時拿他沒有法子。
  也不過是當前這個階段沒有而已。
  靠著一人的艱辛,維持著腐肉之上微妙的平衡。在被卷入圍繞著詛咒之王的蘇生而展開的陰謀之後,高高壘砌的高樓也遲早會滑向轟然塌落的局面。
  只是,同樣被命運的大手安排得錯落有致的眾生,在屬於自己的命途拐折點來臨之前,總是、總是不知情。
  趁著學生還沒來得及拒絕自己,無良人師隨即彈了個手指,當場表演個消失無蹤影。
  被恩師坑了一把的倒霉學生,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一整天都沒吃飯的乙骨憂太,打算先打打牙祭,告慰自己空空如也的五髒廟。
  他排著漫漫長隊,等候自己偏好的關東煮,忽然有什麼念頭閃過。
  當前的情景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之前過了許多遍似地。
  這種感覺他記得叫做……
  既視感?


第70章
  有股沒由來的預感,催促著乙骨憂太得盡快去辦一件什麼事。
  是荒唐的,怪異的念想,暴力地撕開顱頂,打開頭骨,往內塞著不知來由的驅動力。
  乙骨憂太迫不得已放棄了排著長隊的關東煮,自個脫離熱鬧的人群,走到一處偏僻的地段。
  他凝出咒力,手指點在地面,盤算在此畫下繁復的傳送陣符文。
  而人定住了。
  乙骨憂太有個青梅竹馬,名叫裡香。他們約定好長大了就結婚,對方卻遭到飛來橫禍,當場死亡。
  目睹車禍現場的孩子,接受不了現狀,無意間詛咒了青梅,使她成為自己如影隨形的強盛咒靈。
  誤以為是自己被裡香詛咒的乙骨憂太,封閉自我,自殺未果。因無法控制裡香,令其傷害到周圍人的他,被咒術界判處了死刑。
  暫緩死刑的他,受五條悟老師的引領,加入高專,學習咒術,結交到了朋友,解放了青梅的靈魂。
  裡香遺留下的軀殼融合成了他術式的一部分。
  「憂太,怎麼了?」
  龐大的咒靈一現身,使本就窄小的巷子愈發地擁擠。
  裡香伸張著密密匝匝的觸須,七手八腳地纏在自己宿主的脖子、胸膛、肚臍等位置,是濃稠到張口就能嘔出吞沒咒術師本人的愛意。
  「沒什麼。」年青的咒術師喃喃自語。
  他抬起手,掌心放在裡香的頭頂。安撫著自己術式的方式,如同年少時兩小無猜的親密。
  即使對方現時只是一具內部空空蕩蕩的咒靈,單純擁有著自己橫死的青梅扭曲了人類認知後的軀體。
  「我只是在想……」
  推動著他們走到現在的,做出的每一個選擇是什麼。
  真的有絕對方圓的正確,毫不偏差的錯誤?還是不論他們怎麼選,到頭來都會引向同一個不可回轉的,全盤皆輸的棋局。
  還是先回收兩面宿儺的手指吧。
  可以復制他人的咒術的乙骨憂太,自身咒力補充的速度也遠遠超過其他的咒術師。
  因此,復制老師傳送人的術式,減少非必要的路程也是在情理之中。
  單靠咒力傳送的招式簡單快捷,其間必須承載的咒力,非一般的咒術師負擔不起。不一般也不能。
  至於像他的老師那樣,生來就打破了咒靈與咒術師平衡的天才,用要求精准、大量輸出的咒力供給運轉的傳送術式,來購買自己使用的甜品者,更是少之又少。
  應該說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五條悟老師一個能做到。
  他的老師,真的是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啊。乙骨憂太忍不住感嘆。
  傳送成功的一剎那,並盛中學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在他發動咒術的瞬間踏進符文裡的人。
  拔刀,亮刃。
  乙骨憂太抽出背上負著的武士刀,登即架到了闖入者的脖子前。
  用來包裹著刀具的布袋,軟趴趴地滑落在地。咒術師無名指佩戴的簡致戒指,在暖黃色的陽光下泛著光芒。
  「中午好,方便載我一程吧。」
  被他用長刀抵著要害的擅入者,絲毫沒有動搖的跡像。
  人頂著一頭紅發,是個單看外表年齡比他還小的少年。「我的女兒在並盛中學讀書,你看起來有直達的途徑。」
  聽過先上車,後補票的,頭一回見到乘載到達目的地了,才開始詢問進程的人。
  咒術師也不是見人就載的出租車司機,還帶隨意搭乘的。
  特級咒術師緊握著刀柄,根本沒有辦法客套。
  他一見到紅發少年,就斷定了對方鐵定是殺了很多人。
  少年身上纏繞著亂七八糟的詛咒,多到要令人作嘔的地步。尤其是那其中一圈緊緊啃噬著他肩窩的咒力,極致的渾濁與晦暗。
  該是暴烈的,能咬掉對方脖子的所在,可它並沒有那麼做,反而像安靜地蜷縮著,宛若棲息在母親子宮內的胚胎,一心等待著某個適當的時機降生。
  死在紅發少年手下的怨魂,沒能聚集成咒靈,大概率是被這個可怖的、變形的詛咒中和掉了吧。偏對方沒有半分要傷害少年的意思。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真孵化出來,怕是能和裡香打得有來有回。
  紅發少年莫不成也是老師的遠房親戚,跟他一樣,是三大咒靈的子孫後代?
  乙骨憂太能推斷出來,在到達並盛中學的一剎,少年就能立即脫離他的攻擊範圍。
  然而,少年放任他拔刀,有著能躲避的能力,卻壓根不想躲。是想要給他一個交代嗎?
  真是太荒唐了。
  有太多的疑問在腦,一一提問,不知要耽擱到什麼時候,特級咒術師審視著半步外的陌生人,刀刃上挑,是個防御的姿勢,「女兒?」
  若無其事地向他搭訕的少年,抓了把頭發,「我叫織田作,是個成年人。今天工作時不小心出了點意外,縮小了年齡。我可以給你看我女兒的照片。」
  到底是產生了什麼樣的意外,才能讓一個成年人返回成少年……
  「不必了。」乙骨憂太婉拒了看起來與自己同年齡段,卻一口一個女兒的陌生人的建議。
  老師說過,咒術師們的腦子都不大正常。其實外部的人和他們也差不多吧。比他們瘋狂的更是大把。
  剛掏出女兒照片的織田作之助,遺憾地將世初淳的相片塞回自己胸前的口袋。
  隨身攜帶孩子的照片,他的女兒也未必會高興的好嗎……
  少年的惋惜之意看在眼裡,乙骨憂太無如地放下了刀具。
  咒術師放棄了討論其他問題的打算,只挑最關鍵的疑題詢問。「織田作,你怎麼知道傳送地點通往何處?」老師那邊無需擔心,有差錯的話,應該是校園內部泄露了消息。
  「知道了,又怎麼選中最合適的時機踏了進來?」
  早一步,會被他發現,乙骨憂太斷然不肯讓一個非咒術師隨隨便便乘載自己的傳送陣。
  非咒術師進入以磅礡的咒力運轉的陣法,容易暴斃而亡。
  縱使能安全無虞地抵達現場,周身也會長期留下詛咒的印記,為其今後的生活埋下隱患。
  當然,這個名為織田作的少年、成年人,無需擔心這點就是。
  晚一步,對方就進不來,只能在原地站著干瞪眼。
  能夠在他發動咒術的瞬間走進來,乙骨憂太可不能輕易地將其歸咎為運氣成分。
  「很簡單。」紅發少年用喝水一樣輕松的方式說著,「靠這裡。」
  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作為提供他坐順風車的酬勞,織田作之助為初次見面的咒術師,揭曉了他的異能力天衣無縫的功能——能預知到五、六秒內的未來。
  根據發動的形式,可分為自主發動和被動發動。
  被動發動通常被他用來躲避危險,規避不必要的損害。自主發動的話,可活動閾值就多了。
  譬如,夾娃娃機永遠能夾到;玩刮刮樂時,在開獎前知道具體的金額;永遠能知曉女兒的逃跑路線、躲避策略,提前截斷她的退路。就是在孩子為他生日做准備時,會失去一些樂趣。
  「抱歉,打斷一下。」
  徹底地相信了紅發少年是個成年人的乙骨憂太,無意困陷於長輩炫耀自己孩子的長篇大論中。
  他禮貌地表達了對長者的尊重,也惋惜地表示自己還有事要做。麻煩自己拉開車門上車的乘客,挑主要的內容說說。
  「簡而言之,就是我看到了你在地上畫符咒,設想了一下你畫完的情形,就看到了你消失在原地。」
  「我思索著你前往的目的地,便在你消失的前提下,設想了我踏進符文的景像,得出了最終地點是並盛中學的結論。」
  「在得到前兩個答案的基礎上,挑選合適的時機,踏入陣法就可以了。」
  能夠探知未來的奇異路數,和這精確無誤的把控度,不論放在哪個領域,都是十分具有威懾力的存在。竟然被紅發少年以菜市場買土豆的語氣說了出來。
  這個人,和他的老師五條悟興許能有共同語言。
  一天面對兩個不自覺的,專門挖自己的土,埋別人的坑的鏟土機,乙骨憂太的疲憊指數大大上升。
  特級咒術師伸出手,客氣地與自己的乘客交握,「你好,我是咒術師乙骨憂太。當下接到來自老師的任務,來並盛中學回收特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
  「為了你和你的女兒的安全,還請你找到女兒之後,早點離開這所學校的好。至少在我回收掉咒物之前,不要回來。中途若是遇到了什麼危險,可以盡管來找我。」
  紅發少年略一頷首,表示同意。
  實際上,他根本不清楚咒術師、特級咒物、兩面宿儺的手指,分別代表著什麼。
  他憑借那點揣測,思考著咒術師,大概是與異能力者類似的稱謂。只是調動能力的方式,與他們有所差別。
  特級咒物,像某種輔助咒術師操作的媒介。
  兩面宿儺的手指,聽起來像是法老的木乃伊的類別。
  關鍵的情報不足,沒辦法再行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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