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指》二、二十二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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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無風無雨的午後，又離趴在書桌前，無神盯著指尖上那晃動著的筆桿，他的雙臂底下壓著課本和參考書，他剛剛踏入重考生涯不久，每天過著同樣的生活，除了用餐和休息之外，其他的時間都必須拿來自修或是補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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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和母親對他的課業要求極高，又離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滿足他們的期待；他對父母替他設定的生涯規劃、人生道路，一點也不感興趣，但奇怪的是，他卻一點也無意反抗或是爭取些什麼，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河流裡一片枯葉子上的一隻螞蟻，順著水流向前，向前望去，是霧茫茫的一片，向河岸左右兩端看、回身向上游看、抬頭往天上看，全都是都是霧茫茫的一片，在他所能夠目及的範圍之內，他看不見他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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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伸了個懶腰，再大大打了個哈欠，他覺得睏了，事實上不久前他才從不怎麼甜美的午覺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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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稀記得在夢裡似乎說了些話，像是在對人說，又像是對著自己說，這樣子的夢境經驗他並不陌生，每每在早上醒來時，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夢裡說過些什麼，或是聽過些什麼，但沒有一次記得，也因此他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會不經意地自言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別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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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站起身，瞥了書桌上的課本和參考書一眼，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他時常得壓抑自己心中那亟欲想要將課本跟參考書撕得粉碎的念頭，他每次的壓抑自然都是成功的，他當然不敢真的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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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廁所洗了把臉，走到窗邊吹風，他的家是二樓透天厝，屋齡十分老舊了，這是他爺爺留下的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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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倚在窗邊，看著天上流雲，看著院子裡趴在小狗屋外昏睡的老狗皮皮，老皮實在太老了，老到牙都脫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了，這半年來每天都懶洋洋地趴著，牠在趴著的時候，是完全地靜止的，又離每每見到牠沈靜趴著歇息時，都不免懷疑，老皮是否還會將眼睛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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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倚在窗邊，向老皮喊了幾聲，老皮這才昂起頭來，對著二樓的又離張了張口，卻沒能叫出聲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靜靜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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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想起很多年以前老皮的模樣，那時候的牠叫做小皮，是隻神經質、喜歡亂叫亂跳的瑪爾濟斯，是叔叔從街上撿回家的流浪狗，那時又離只有八、九歲，壓根不喜歡看起來娘娘腔兼神經質的小皮，他喜歡的是那種強壯、勇敢、會在危急的時候挺身護衛主人的漂亮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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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皮是叔叔抱回來的，叔叔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便也愛屋及烏地照料起小皮，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小皮漸漸變成了皮皮，再漸漸變成了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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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又離想起了叔叔夏士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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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他從來也沒忘記叔叔，叔叔夏士傑和爸爸夏士淵相差六歲，和爸媽同住在這間祖屋裡。叔叔的個性和爸爸截然不同，爸爸是個嚴肅的人，在又離的印象裡，爸爸的笑容屈指可數，但叔叔則時常一整天都在笑，他會笑著帶又離到各處去玩，去溪邊、去山上、去打電動玩具，去做許多讓又離也會跟著咧開嘴巴大笑的事情，尤其是每當又離受了爸媽責罵，哽咽抽噎時，叔叔總有辦法讓他立刻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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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一直也沒有忘記他的叔叔，這位大哥哥、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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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又離下樓，從廚房旁的小門下樓，進入那小小的地下儲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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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間，他在爸爸面前，絕口不提叔叔的事，那會使爸爸發怒或是惆悵，但他知道爸爸將叔叔的遺物妥當地收藏在地下室的某個角落，每次當又離感到茫然無措時，他就會進入地下室，翻翻那些陳舊回憶，他一直覺得叔叔的體內具有某種氣魄，那是他所缺乏的，是他十分憧憬卻又不敢放手去追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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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地下室的小燈開關，昏黃的燈光微微亮起，小燈很久沒換了，上頭沾黏著蜘蛛絲和灰塵，光線閃爍不定。地下室堆積的雜物相當多，又離拉開一具老舊矮櫃，矮櫃之後還有一只五斗櫃，又離蹲下，拉開五斗櫃最底下的抽屜，木板喀吱作響，飄起微微灰塵，又離大約有一年多沒有拉開這抽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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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抽屜裡是三只鐵盒，又離扳開其中一只鏽跡斑斑的灰色鐵盒子，裡頭是滿滿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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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方的那張照片，是年輕的叔叔捲著袖子，挺著手臂，做出鼓起二頭肌的動作，讓又離抓著騰空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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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捏著那張泛黃照片，露出淺淺微笑，這些年來他回味這些往昔照片已經太多次了，這時再看，也只是淡淡的回憶而已，照片中的叔叔朝氣蓬勃，擺出一副世上任何事都難不倒他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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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直到現在，又離仍然不明白十年前叔叔為何會突然不辭而別，離開了這個他自小生長的家，整整一年之後，才在一個大雨的夜晚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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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又離幾乎認不出門外那個枯瘦落魄的男人是他最崇拜的叔叔，又離依稀還記得，那晚爸媽又驚又喜地將叔叔帶進家門，熱了飯菜讓他吃，叔叔像是一頭餓瘋了的野虎，迅速地將所有的剩菜、米飯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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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對於叔叔突然返家，當然是雀躍不已，他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對叔叔說，有好多好多的問題等著叔叔解答，他想知道這一年中叔叔上哪兒去了、發生了哪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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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和叔叔睡同一間房，想要聊個暢快，此時他已經記不太清楚許多年前那晚的談話內容了，他只隱約記得叔叔似乎是這麼解釋自己的狼狽樣子：「碰上幾個流氓，跟他們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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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傑哥，那你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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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記得那時自己曾這麼問，此時他已經忘記當時得到的答案了，他只記得叔叔漸漸露出往常一樣的瀟灑笑容，但與以往相比，當夜叔叔的笑容裡夾雜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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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怎麼也回想不起那晚後來還和叔叔聊過些什麼，當時的回憶如夢似幻，似乎就在那晚上，他開始高燒不退、迷迷濛濛、精神恍惚，他猶然記得大病那幾天當中，他仍然能吃能走，但除了三餐和如廁以外，大半時候他躺在床上昏睡，半睡半醒間有時會感到四周轟轟鬧鬧、有時寧靜死寂，他偶而會聽見爸媽的焦急的談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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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怪異的大病來得匪夷所思，走得也莫名其妙，他再度清醒時，是數天後的傍晚，他這才知道，叔叔竟在返家當夜的清晨時分，再次地又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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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又離便只能在陳舊的照片裡回憶叔叔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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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的死訊在再次離家的翌日便傳回家中，他喪命在一間廢棄工廠的大火中，叔叔的屍體被發現時，趴伏在一個小水窪裡，身上受了嚴重的火灼，警方從叔叔身上的證件查出他的身份，進而通知又離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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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後的日子裡，又離好幾次想和爸爸討論關於叔叔的事，不停地問「為什麼」，卻只會換來爸爸冷眼斥責，不耐地要他住口，當某一次又離再度追問，使得爸爸激動地流著眼淚搥牆大吼後，又離便再也不敢向爸爸詢問任何關於叔叔的事情了，又離這才知道爸爸心中的傷痛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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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將叔叔過往照片、雜物，以及警方事後交還回來的隨身遺物，全收進這地下儲藏室裡，又離是在好幾年前的某一天，百無聊賴之際下來翻找工具要替那時還被喚作「皮皮」的老皮整修狗屋時，找著了這些舊照片、日記本等等東西，往後他每每想起叔叔，便會獨自下來翻翻舊照片。他沒有讓爸爸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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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又離看著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他背靠著牆，牆上有幾道身高刻度，年幼的他將身子挺得筆直，幾乎就要墊起腳來，惡狠狠地看著鏡頭，他然記得那時他的身高只到叔叔的胸口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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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應該和士傑哥一樣高了吧──」又離這麼想，他挪了挪身子，由蹲姿改成坐姿，他背靠著矮櫃，將裝著照片的鐵盒擱在腿上，現在離爸媽下班返家還有好幾個小時，他可以好好回味一下這些舊照片，跟著他打開了第二只較大的鐵盒，裡頭是汽車小模型、明信片、電影票根、木造小屋……等零碎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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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玩這些瑣碎小物的時間比他想像中更快，畢竟他打開這些鐵盒子太多次了，幾年前他第一次翻出這些舊東西時的激動感傷，漸漸地被一抹微笑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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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第三只藍灰色的鐵盒子，裡頭有一些看來黑黑髒髒的玩意兒，那是一只髒皮夾、一本黑皮日記本、一只壞了的手錶、一枝暗沈沈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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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是叔叔陳屍火場時身上僅剩的遺物，警方調查之後，交還給爸爸，爸爸將之裝入鐵盒中，與舊照片一同埋藏在地下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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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皮夾空空的，只有幾張名片，大都是飯館、餐廳的名片，那黑皮日記本受過火燒，書背三分之一的部分已給燒去，等於只剩下三分之二本，當中大都是一堆零散瑣碎、言不及義的記事，諸如某家餐館的飯菜湯水滋味如何、服務生長相身材如何，或是哪個風景區的遊玩心得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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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日記本又離看過數次，僅能大約知道叔叔在離家的那一年裡，去了什麼地方遊山玩水，上了哪些餐館大快朵頤，向哪些女孩子搭訕，和一些零星發生的瑣事，或是對某個牌子的飲料的飲用心得感想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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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再一次就著昏黃的燈光揭開那陳舊的黑皮日記本，一頁頁隨意翻過，裡頭夾著一些照片，有些是風景照，有些是街景，似乎是叔叔曾經走過的地方，那些地方也並不稀奇，都是台北與鄰近縣市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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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翻過一頁頁髒黃頁面，他總覺得叔叔似乎在追尋著什麼，那是一種令叔叔願意拋棄一切去追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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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本中也夾著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叔叔站在一堵紅磚牆前，右手捏著啤酒罐子，左手微微舉起，擺出像是行禮又或是招手的動作；叔叔憔悴面容上的兩隻眼睛，散發著精銳的光芒，露出自傲的微笑，又離依然記得叔叔時常這樣笑，他一直是那麼地有自信，但是照片中叔叔的笑，卻又比以往又離見過任何一次叔叔的笑容，都要來得豪氣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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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隱隱感到，拍攝這張照片時的叔叔，應當已經尋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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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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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又離將那張照片拿近了些，這張照片以往他也看過數次，當中除了叔叔那副豪氣表情以外，也並無稀奇之處，但這時又離的目光在這張照片上停留得稍久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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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叔叔背後那紅磚牆上，多了些密密麻麻的紅色痕跡，像是街頭塗鴉，又像是符籙圖騰；磚牆是暗沈髒灰的朱紅色，而那紅色圖紋卻是突兀地醒目，像是螢光紅漆塗上去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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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楞了楞，這張照片他看過好幾次，當然他並不會特別去注意那些陳舊照片當中的細節點滴，但倘若以往曾經見到這醒目的圖騰紋路，應該多少會留下印象的，但他並沒有類似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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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照片拿近些，他發現照片中叔叔舉起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只黑色戒指，而叔叔的無名指隱約可見圍繞著一股濁黑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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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緊盯著老舊照片，讓他感到眼睛發痠，他再睜開眼時，那無名指看來又沒什麼特殊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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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反而讓他感到駭然──那面牆上的紅色圖騰紋路，竟也和叔叔無名指指上的異樣一併消失了，恢復成為一面爬著灰苔、東缺一塊西破一角、再平凡也不過的老舊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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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又離抓著那日記本，猛而站起身來，往燈光略微明亮的地方走去，仔細翻看那照片，確確實實是一面平凡紅磚牆，哪裡有什麼紅色圖騰紋路。他高舉著照片，湊近小燈下看、拿遠看、放低看、仰著頭看，那面牆上的圖紋有時會隱隱浮現，有時又完全消失，叔叔左手無名指上那些黑氣，時隱時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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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又離對這現象感到興奮且好奇，莫非叔叔用了一種特殊的藥水，在照片上留下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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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翻日記，發現每一頁總留下許多空白之處，但此時他快速翻動頁面，偶而會見到那些原先空白的地方，似乎會多出一些東西，像是塗鴉、又像是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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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加興奮地翻頁，像是發現了寶藏一般，然後他感到有些暈眩，這地下室通風不良、燈光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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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將鐵盒當中的雜物整理妥當，放回櫃中，再將矮櫃推回原位，他帶著這本日記本離開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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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返回自己房間，桌面上攤放著的課本和參考書讓他感到反胃，但他也無法豪邁地一把將它們掃在地上，他靜靜坐下，盯著手上那本日記髒黃的封皮，深深吸了口氣，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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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到在藍色原子筆墨水記事以外的空白處，隱隱浮現一個塗鴉，那是叔叔的自畫像，筆跡略粗，顏色則是幻移不定，如同幻影一般。又離試著將日記本拿歪、放橫、豎起，那幻影塗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一幕對不準焦距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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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過第二頁，在原子筆記事以外的空白處有數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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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才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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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懷疑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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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是我一直以為的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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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日落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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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見到真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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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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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趣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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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將這幾行文字，與藍色原子筆文字互相比對，確實是叔叔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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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頁一頁地翻著，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正激動跳躍著，他覺得有一股強烈的暖流在身體四周流動，他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那或許是他一直以來所憧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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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看著日記中一頁頁裡那些幻影文字記述著叔叔對於追尋「真正的世界」當中的所見所聞，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和好奇，他的雙眼因為要聚精凝看那些幻影文字而發痠，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僵硬，他似乎也一腳踏入了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中遨翔，他一點也不懷疑叔叔那些隻字片語的記載真實度，畢竟那些頁面空白處浮現出來的神秘文字，和照片上隱隱閃動著的奇異畫面，就是最好的證明了，雖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世界上有所謂的隱形墨水或是魔術道具等等，但他很清楚叔叔這本黑皮日記本上所呈現的魔幻神蹟，絕非是那些三流魔術道具能夠製造出來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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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神秘文字除了記載叔叔離家一年多的見聞之外，且還記載著許多「有趣的把戲」，那似乎是一些古靈精怪的法術、魔法、超能力之類的東西，在日記末端數十頁開始，記載著一種讓又離感到極度好奇的玩意兒，那似乎是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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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繪」──這是那法術的名字，又離稍稍看了日記中關於「墨繪」的介紹，他毫不遲疑地準備依照日記上的簡易手記，開始學習，他太想要學會這玩意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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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分，飯桌上的菜餚豐盛美味，是媽媽周文美從餐廳帶回來的現成菜餚，文美在七年前經營起一間小餐廳，生意尚可；爸爸夏士淵則是科技公司主管，夏士淵和平時一樣地默默挾菜入碗，靜靜吃著，他看見又離左手上纏繞著的紗布，隨口問：「手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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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蚊子，打到圓規。」又離挾菜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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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注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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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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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書讀得怎樣。」夏士淵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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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平常一樣。」又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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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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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又離點點頭，將碗中殘餘的飯菜扒進嘴裡，舀了碗湯喝，這才起身將碗收去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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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你有沒有喝湯？」在客廳的周文美悠閒地看著電視節目，隨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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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又離答，靜靜地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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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門站著，他看著自己纏繞著紗布的左手掌，這才覺得不那麼寒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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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冰結的氣氛，讓又離感到一股打從心底的寒冷，寒冷從爸爸和媽媽身上散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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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已經忘了從多久之前開始，爸媽的如膠似漆漸漸變成模糊的回憶，他們在一段不算短的茫然和混亂之後，各自有了另外的情人，彼此也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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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離大學畢業，我們就分開。」又離不會忘記在某一天夜裡，他無意間聽見爸媽平靜地討論出這個結果，又離在漆黑的樓梯間見到爸爸和媽媽露出久未顯現的笑容之後，彼此禮貌地擁抱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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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和許多情形更糟百倍的例子相較，身為高知識份子的爸媽那堪稱異常理智的相處模式雖然稱不上太壞，但又離對此可一點也感覺不到欣慰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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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那之後，就是漫長的平靜日子，三年了？還是四年？又離已經記不清這樣的平靜日子過了多久，在家中爸媽並不爭吵，也幾乎不交談，甚有默契地過著各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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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又離而言，這樣的平靜就好似全世界都凍結起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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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人而言，學校生涯的結束就是正式踏上人生旅途的開始，但對又離而言，卻像是將要面對生命中一個寶貴東西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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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也是又離一直以來，無法對未來抱持任何期待，僅能夠茫然地向前走著的癥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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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未曾對爸媽的決定表示過什麼意見，他甚至裝作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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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他背靠著門，纏繞著紗布的左手掌，緊緊握成拳狀，他將拳頭舉至唇邊，用右手握著左拳，猶如祈禱一般，他的左手掌紗布底下包覆著一些藥材，配方古怪，有壁虎尾巴、食鹽、泥土，和數種植物，蒐集這些玩意兒可花了他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尤其是那數種植物，所幸都並非是太難見的植物，配合著植物圖鑑，在後山附近的草坡就能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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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這些奇異材料配方，全部黏糊糊地混合為一，敷抹在他的左掌心上，被紗布包紮遮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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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凝神祝禱，口中唸唸有詞，那是一種咒語，由十來個音節組成，他反覆不停地凝想，禱唸著同樣一段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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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左掌心瀰漫出酥麻搔癢的蟻爬感，他略回了回神，那掌心上的搔癢感倏然消失，他急急回到書桌前坐下，將課本、參考書端正擺放在面前，但他的心思可無法在眼前的課本上聚焦，他再次舉起手，重複著剛才的默禱動作，掌心上那股爬搔感又回來了，且更強烈，甚至帶著些微的刺痛，那刺痛逐漸加大，讓又離的左手微微發抖，但他並不驚慌，他早知道會產生這樣的情形，他熟讀過叔叔的記事，因此他此時對左掌上一陣又一陣的刺痛不理不睬，專心地重複低吟著那一段奇異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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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離替左手裹上紗布第四天的深夜，他蜷曲著身子側躺在床上，身下壓著的床單凌亂，被子有一半垂掛在床沿，他的雙眼迷濛半閉，在漆黑的房間中閃爍著微微光亮，他的右手緊緊抓握住左腕，而他包紮著紗布的左手掌心中央，發出一陣一陣有如刨肉刮骨般的劇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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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他全身汗濕，有無數次幾乎要吼叫出聲，但他仍然忍住了，只有偶而發出微微的低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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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他每日除了吃飯、休息之外，就是在房間中翻看著叔叔的日記，且反覆修煉著日記中所記載那叫做「墨繪」的神秘奇術，他左手掌的疼痛一日一日增加，入夜之後疼痛還會加倍，而今晚的疼痛遠遠超過了前幾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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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不知此時離清晨尚有多久，只知道當太陽升起時，他必須將手舉近窗邊，讓透入的日光照射，那樣可以消除大部分的疼痛，但此時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床頭上的鬧鐘秒針緩慢地走，曙光像是永遠也不會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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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照著叔叔日記本上的方法幹這蠢事了，他開始有些屈服於現實，他想他的手或許會爛掉，要截肢什麼的，此時他或許應該大聲呼救──雖然此時家裡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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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即便家裡有人，此時的他渾身僵硬顫抖，眼淚鼻涕都淌流了滿臉，甚至難以起身取紙巾擦抹，更別提高呼求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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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疼痛到達頂峰的時候昏厥，像是跌入一個無底深淵，在夢中他依然感覺到一陣又一陣啃噬骨肉的痛，他在夢中流淚，在夢中大喊，他左顧右盼地尋找著菜刀斧頭鋸子之類的工具，他想要將自己的左手給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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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蛋，藥的份量調錯了，你會痛到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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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深夜，又離眼睛睜得圓大，他輕摀左手，茫然望著門，此時距離他因為激痛而昏厥似乎並沒有太久，窗外仍是無盡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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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時候醒的？我幹嘛發呆？」又離怔了怔，呢喃自語，當他有時候自睡夢中清醒之後，會覺得自己像是有些話還沒有講完，或是有些話還沒有聽完，他會用自言自語來彌補這些「話沒講完」或是「話沒聽完」的闕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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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跟著，又離又發現了另一個更令他驚訝的情形，他的左手一點也不痛了，此時的他除了一身汗濕之外，像是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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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又離驚奇地發現這一點時，他陡然坐起身，他全身反而因為僵硬太久而發出一陣陣的痠疼感，但他的左手卻完全不痛了，他掙扎下床，按揉著發痠的肌肉，他來到書桌前坐下，旋開書桌檯燈，看著自己的左手掌發楞半晌，他輕輕地揭開紗布，本來敷在掌心上那片「藥材」已經乾涸成了暗黑色的結塊，他取過紙巾將掌心上殘餘的污跡拭去，掌心一點異樣也沒有，不論他如何揉按拍壓，手掌都沒有任何不適感，他甚至開始懷疑前幾天以及方才的劇痛，其實是一種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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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功了嗎？」他趕緊拉開抽屜，取出叔叔日記，興奮地翻動，他的手不再痛了，按照叔叔日記裡的解釋，他已經完成了學習「墨繪」的準備階段，他要正式練習墨繪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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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仔細閱讀每一頁上頭的幻影文字，此時的他已經能夠清楚地看見那些不知用什麼方法寫在日記頁面上的幻影文字，他只要略為定神，那些本來不存在的字跡便會浮現，稍皺皺眉，浮幻遊移的文字就會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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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閱讀某一頁上數行簡短文字，跟著目光轉回自己的左手掌，他將掌心對向自己，凝神看著，同時唸咒，這一段咒語只有簡單幾個音節，是墨繪的入門咒語──「出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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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專注喃唸出墨咒近五分鐘，他開始見到自己掌心滲出點點如同墨汁一般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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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幾個墨黑只有芝麻般大小，接著成為米粒大小，再來則如紅豆一樣大，黑水點擴大相碰凝聚成為更大的黑水灘，同時他也感到整條胳臂發出如同大笑之後的痠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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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那股痠軟感由手臂擴張到了全身，他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他見到左手掌心上凝聚而出的黑水越來越大，幾乎要淌出手掌，向下滴落，他這才伸出右食指，在左手掌上的黑水上沾了沾，跟著再一張空白的列印紙上，寫下幾個歪曲奇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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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了字，又在那段文字底下，畫了一隻睜開的眼睛，然後，他凝神望著那隻獨眼，口中吟喃唸起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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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段咒語反覆唸了六次，但四周靜悄悄地，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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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弄錯什麼了嗎？」又離怔了怔，搔搔頭，但他並不氣餒，至少他左手掬著的墨水讓他知道這一切並不是憑空幻想，或許他唸錯了咒語，或是寫錯了符籙上的文字什麼的，他微微俯身，想要仔細檢視叔叔日記上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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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將視線往日記挪移的那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列印紙上的獨眼，迅速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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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雙眼便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刺痛，猶如讓人捏著橘子皮在眼睛上擠了汁般地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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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子掙動中，他左手掬著的墨水灑下，墨液一脫離他的手掌，便漸漸隱去，並不會留下什麼污跡，又離揉著眼睛，猛力眨著，跟著，又是一陣刺痛，他哇地低喊一聲，緊閉著眼睛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他覺得有個東西在他身上爬竄，他感到十分恐慌，那不停拍打身上那胡亂爬動的怪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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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眼紅腫，不停分泌出眼淚來抒解那刺痛，他大力眨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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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那怪東西撲到了他的臉上，然後，雙眼又是猛地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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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又離反射性地抓著了那玩意兒，他激痛的眼緊緊閉著，憑著雙手觸感察覺那似乎是一隻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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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傢伙在他手中不停掙扎，且發出吱吱嘎嘎的細微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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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用力搖著頭，眨著眼，好不容易將眼睛睜開，透過滿是淚水的眼睛看向自己雙手，他抓著的是一隻黑白毛色相間，狀似土播鼠的怪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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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土撥鼠的兩隻爪子，便正抓著一顆柳橙還是檸檬之類的奇異果子，吱吱一叫，又擠出噴射狀的汁液，正中又離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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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又離雙手一拋，將那土播鼠拋離了手，他不停用衣袖擦拭臉龐，他氣惱地微睜著眼，用胳臂保護自己的眼睛，在漆黑的房間裡四處張望，去找那怪異的土播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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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撥鼠的身子泛著微弱的光暈，這使又離很快地看見了牠，但又離尚未來得及撲上去抓牠，牠便拋下了手中的怪果子，跟著搖搖晃晃地在漆黑的角落化散成一片光霧，便連那果子也一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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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什麼意思……那是什麼怪老鼠？」又離揉著眼睛，在房間繞了繞，一無所獲，他回到書桌前，百思不得其解，他按照日記上記載的方式施展「墨繪」的第一樣奇術，卻變出一隻土撥鼠擠檸檬汁噴他眼睛，這樣子的奇術學來能夠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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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呼吸使自己心情平復，仔細重讀叔叔的日記，他微微默唸著這墨繪的第一樣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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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開眼』就是有一隻老鼠對著我的眼睛噴檸檬汁？」又離猶自不停抽出衛生紙，輕輕擦拭著不停雙眼泌出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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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日記本上這些奇術只有練習的方法，諸如咒語的音節、符籙的樣式等等，對於法術本身的功用與形容卻十分簡短，大都無法清楚理解，這使得體驗了「開眼」的又離，開始對之後那些如「爆炎」、「兇爪」、「火箭」、「小火」、「中火」、「大火」等名稱看來慷慨激昂的招式有些卻步，他覺得自己應該得謹慎些才行，倘若變出一把大火燒了家或是自己，那還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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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書桌前呆坐半晌，起身步出房門，他想上個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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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爸媽並不在家，這天是他們各自的約會日，兩對男女，四個靈魂，在這城市的兩個地方各自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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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早習慣了這樣的孤單，一週之中有三天是這樣的日子，最近增加到四天了，但那也並沒有什麼，對他而言，爸媽在或是不在，其實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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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獨自一人在家中踱步時，反有一種輕鬆感，他搔著頭走向廁所，沿途經過二樓的待客和室，待客和室連接著二樓陽台，他在經過和室時，停下了腳步，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般，他遲疑了一會兒，轉入和室之中，拉開紗門，來到二樓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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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樓向外望，在接近凌晨時分的巷弄中，應當是相當寧靜的，但此時卻不然，又離見到了他這輩子耳聞過無數次卻從未親眼看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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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公寓三樓窗沿坐著一個神情淡然的中年婦人，沒穿鞋的雙腳搖搖晃晃；不遠處的電線桿下，倚著一個幼齡孩童，孩童呆呆立著，偶而左右張望，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另一旁一戶人家門前，聚著兩、三個老人，高聲談論著，他們的聲音聽來悠遠而清晰，像是從水底發出，更像是直接穿入腦中一般；在那高談闊論的老人身旁，還有個衣著破爛的流浪漢，歪頭斜眼弓著身子，不停地將不知什麼東西塞入嘴中，胡亂嚼著，不時插上幾句話，那些老人卻一點也不想理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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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張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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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幼生長在這條街上，他認識這些人──那中年婦人是街上有名的河東獅，吼罵丈夫的音量可以從自家客廳傳揚到二十戶以外，又離還清晰記得小時候他和鄰居幾個孩子調皮地亂按那婦人家門鈴，被自陽台探頭出來的婦人那張闊嘴發出的驚天巨吼震攝得腦袋一片空靈，連逃跑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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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去世有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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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聚談論的老人們又離大都認識，都是這些年附近街坊過世的老人；那佇立電線桿下的幼童，又離單只遠望他的長相，一時也想不起來是誰，僅有些模糊印象，但很快地他想起童年時有個年齡相仿的鄰居，時常和大家在附近的電線桿旁玩「木頭人」的遊戲，後來聽說病了，又離與附近的小朋友僅能抬著頭大聲向他家的窗戶叫喚，替他加油打氣，起初他會在窗邊搖手笑，再之後便連搖手的力氣也沒有了，那小孩病逝之後，他一家人搬去了外地，此時又離剎時想起了這些過往回憶，有些茫然失神，彷如墜入夢境，一時間也忘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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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他們……」又離漸漸回神，他的呼吸逐漸加大，害怕和興奮同時充湧至他的兄胸口，他緊緊抓著陽台牆沿欄杆，嘴角顫抖，露出似笑非笑的奇異表情。「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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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傑哥的日記，寫的全是真的。」又離微微激動呢喃，他確然在叔叔的日記當中約略看到叔叔某些見聞記載中，提及了這個頗為通俗、卻又無可得證的傳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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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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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更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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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想起了叔叔日記中的這小句子，心中又是一陣悸動，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鬼」這個一直以來為人口耳相傳、甚至於被廣泛成為各類商業題材的玩意兒，那些被認為早已與世永別的「人」，依然那樣真實、那麼鮮活地存在於他們過往生活的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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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底下那流浪漢突然伸手指向又離，同時拉著身旁的老人，朝著又離大喊：「那小弟在看我們耶，他看得見我們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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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那中年婦人同時向又離這方向看來，老人們似乎沒有太大反應，只是隨手擺了擺，繼續著他們的高談闊論，那中年婦人像是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卻也沒有什麼動作，憂傷地將頭瞥向遠方，那是她丈夫和情婦離去的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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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又怎樣？」「你別煩人家！」兩三個老人向那流浪漢喝叱，但那流浪漢想像是發現了寶一樣地叫著，他咆哮著，身子緩緩離地飛身，像是在空中游泳一般，手舞足蹈地朝又離身處的陽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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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又離這才知道要怕，他轉身奔入屋內，躍過二樓矮沙發，直奔自己臥房，他得去翻翻叔叔的日記，看裡頭有沒有記載一些治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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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我記得你喔！」那流浪漢「游」進了又離家，飄盪在又離背後，雙手亂揮，去抓摸又離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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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感到背後傳來一陣一陣的電麻搔癢感，他一臉驚恐地奔入臥房，將房門大力甩上，他衝到書桌前，手忙腳亂地翻動日記，亟欲想要找幾則驅鬼口訣之類的玩意兒來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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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有陰陽眼啊，你看得見我們啊？」那流浪漢穿過了門，雙手張揚揮舞著向又離走來，他笑嘻嘻地說：「你還記不記得大哥我？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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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當然記得這個骯髒落魄的流浪漢，在去年冬天他酒後暴斃街頭之前，可是附近幾條街住家的頭號麻煩人物，平時閒散四處溜達，和拾荒老人爭搶紙箱鐵罐，半夜喝了酒便大吼大叫，或是醉倒在附近街坊門前，又離從小便見過這號人物，看著他從落魄大哥變成落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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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啊，可是我跟你不熟！」又離緊靠著牆，快速翻動著那叔叔那本黑皮日記，雖然他早在日記本外頭包覆上透明書套，又以膠帶貼黏修補某些脫落和破損的頁面，但此時儘管他驚恐慌張，但翻動本子時仍然儘量地小心，生怕撕破任何一頁，他對這本子當中每一頁乃至於每一則記載、每一個文字，都是那樣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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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跟你說啦……我好久沒跟活人說話了，你會怕喔，呵呵，嘻嘻……」那流浪漢在去年冬天寒流酒後凍死在街頭，此時他說起話來，似乎仍有幾分醉意，他捧腹狂笑著，在又離房中四處飄繞，用一種欣賞動物園內的動物的眼神，打量著驚慌無措的又離，然後再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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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那些人都看不到我啦，你看得見我，好好玩喔，呵呵，嘻嘻……你在讀書喔，這麼用功喔，碰見鬼了還讀書喔，呀哈哈。」流浪漢這麼說，還伸出手，要去抓摸又離手中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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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又離本能性地揮手去撥打流浪漢伸來的手，一人一鬼的手腕互觸時，又離又感到那種怪異的電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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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碰不到，還是碰不到！」流浪漢似乎對無法奪下又離手中的日記感到有些惱火，他皺起眉頭，和生前一樣發起了莫名其妙的古怪脾氣，他胡亂抓著自己的頭髮，撲衝上前，要和又離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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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煩耶！」又離不停揮手撥打那流浪漢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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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鬼說是扭打，不如說是各打各的，雙方揮出去的拳頭都沒能夠觸及對方，又離也只是感到身上發出一陣又一陣如同久跪後站起時的肌肉刺麻感，當他發現這流浪漢對他的騷擾僅是這些刺麻感和擾人的大吼大叫之外，他索性一屁股坐回書桌，深深呼出一口氣，專心地翻看日記，不再理會這流浪漢鬼魂的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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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眼……」又離翻到了日記本記載墨繪術其中一項，便是他方才使用過的開眼術，他盯著「開眼」二字若有領悟，明白了他能夠見到鬼魂，正是這開眼術的結果，他抿著嘴翻頁尋找，卻不敢輕易施術，他不明白那些法術的功用，也不知那個是用來驅鬼的，好不容易，他翻到了一頁，這則墨繪術的名字令他眼睛一亮──「鎮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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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魄？」又離難以從字面上理解這二字所為何意，他僅能粗淺地呢喃推測：「鎮壓……魂魄？是這個意思嗎？」又離一面自語，一面仔細看著日記本上頭的符籙樣式和咒語音節，皆十分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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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給你看，不給你看！」流浪漢將手擋在又離雙眼和日記之間，大聲笑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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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氣惱地不停左右挪移腦袋和日記本，好半晌功夫才記住了咒語音節，但那符籙圖樣卻怎麼也無法看個完整，因為流浪漢兩隻髒黑手掌不停地在又離眼前搖晃亂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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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咧！」又離終於發怒，大喝一聲甩出一巴掌，雖然沒能打著那流浪漢，卻也將流浪漢喝退幾步，那流浪漢似乎讓又離的怒氣嚇得一呆，但隨即便裝出兇狠的模樣，氣呼呼地說：「幹！小伙子，你好大的膽子，你不怕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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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應該會怕，但你這死酒鬼比以前還爛，以前你還會拿棍子打我們，現在你能幹麻？我怕你個屁啊！」又離氣罵著，再趕緊轉頭，想趁這難得的空檔，默記下「鎮魄」的符籙圖案，他禱唸「出墨」咒語，他的左手掌心再度滲出點點黑色，握住右手二指，隨時準備畫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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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你這是幹嘛？你會法術啊！你不讀書要當道士啊！」那流浪漢雖不明白他究竟要幹嘛，但也直覺認為又離此舉是要對付自己，當然二話不說再次上前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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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再煩……」又離記下了大半符籙圖樣，正要伸指畫咒，瞥見一旁的流浪漢又要來作怪，氣得轉頭朝他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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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有夠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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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的雙眼突然睜得老大，一副見鬼了的模樣，身子一僵，呀地大叫兩聲，向後一彈，飛撞出了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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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好半晌的寂靜無聲，訝異無語的又離終於動了動身子，不解將目光重新放回書桌上的日記本，他搔著頭自語：「怪了，我根本還沒畫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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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他還是仔細地照著日記上的記載，將那鎮魄的符籙圖樣凌空練習數遍，直到他覺得較為熟練時，便配合喃唸咒語，仔細地伸指沾墨畫了個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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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聲彈指清脆響，在墨繪各項奇術中大半需得加上這一道彈指手續，表示符籙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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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道紅光在又離畫下的凌空符籙處陡現，紅光之後緩緩落下的是一隻巴掌大的幼犬，模樣接近巴戈犬，又離伸手接著了這極小的巴戈犬，只見牠腦袋極大，緩慢地左右搖晃，坐姿極為端正，便如同大殿前的守護石獅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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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捧著這小巴戈好半晌，只見牠一點動靜也無，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此時已是凌晨時分，他想起剛才還沒小便，便捧著小巴戈上了廁所，才回到房中上床看著天花板，他將小巴戈放在枕頭旁，只見那小巴戈腦袋仍然不停晃動，又離看著那小巴戈，漸漸覺得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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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接近正午時分才在窗外一陣孩童笑鬧聲中醒來，他望著窗外半陰的天，這日是週末，父母依然不會返家，他並不覺得孤單，反而感到十分自在，昨夜他完成了墨繪準備階段，他的手會「出墨」了，且他使用了「開眼」，他能夠見到以往所見不到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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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了個懶腰，很快地想起昨夜的流浪漢，他並不特別害怕，或許那流浪漢的陰魂和印象中的惡鬼大不相同，反倒和生前模樣相去不遠，傳說中的「鬼」少了那種詭譎氣氛，自然也沒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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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他看看身旁，掀掀被子，翻翻枕頭，昨晚他使用「鎮魄」變出的小巴戈已經不見了，他仍然不明白那小巴戈、那「鎮魄」的確切作用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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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心期待地下床梳洗更衣，隨便從冰箱中拿了些罐頭和牛奶裹腹，他返回臥室披上外套，將那黑皮日記放進外套內側的暗袋中，在出門前，他撇頭看了書桌上的課本和參考書，腦袋一片空白，照理說此時的他應該乖乖地端坐桌前，反覆研讀功課，但對此時的他來說，叔叔的日記好比一客甫上桌的上等牛排，他才剛拿刀切開，香潤熱燙的肉汁自切口湧出；而書桌上的課本與參考書，則像是他吃了無數頓、凍硬了的乾饅頭，即便他知道自己應該吃乾饅頭而非熱牛排，但本能反應早已壓倒了理智，他已經到了看著那些乾饅頭，都會想要嘔吐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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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胸口外套內袋的日記，有種如同持著叉子扠下一塊牛排肉，準備要送入口中的興奮感，然後匆匆地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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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癱趴在院子裡的老皮倒了滿滿的飼料，且換過新鮮飲水，還特地開了個肉罐頭，在老皮還被叫做「皮皮」的時候，總能夠在八秒之內吃完那肉罐頭，但此時的老皮也僅是輕挖了幾口，便再度趴下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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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望著老皮半閉朦朧的眼，順著牠的視線看去，是一片陰鬱鬱的天，又離撫摸著老皮的背，沈默了一會兒，他離開了家，發動了停在巷子裡的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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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又離將機車停在路邊，他上了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零食與飲水，然後匆匆地轉往不遠處的橋下，橋下雜草叢生、蚊蟲不少，他挑了個較為隱密的空曠處，取出了黑皮日記本開始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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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中火、小火？哪一個比較不危險呢？」又離喃唸著各種墨繪奇術的名稱，想先找幾樣簡單的玩玩，他先是找著了昨晚的「鎮魄」，依樣畫葫蘆地出墨、唸咒、畫符，一隻與昨晚相若的巴戈犬凌空閃現，緩緩旋轉落地，一動也不動地直挺坐著，腦袋左顧右盼，身上還隱隱泛著淡淡的橙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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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來回踱步，毫無頭緒，他便又使出一次鎮魄，同樣一隻巴戈犬凌空落下，與先前那隻巴戈犬相距不到三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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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接著又一連施展三次鎮魄，五隻巴戈犬分立在橋下岸邊，一動也不動，腦袋緩緩地轉動，像是稱職的守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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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鎮魄』……」又離對這些不會叫也不會跑的巴戈犬開始感到無趣，他翻了幾頁，將目標鎖定在「小火」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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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配合著咒語，小心翼翼地畫了「小火咒」，然後向後躍了大半步，這才彈了彈手指，他生怕這「小火」會出現爆炸之類的效果，但在那凌空閃耀著符光之後卻幻出一隻身上閃著火光的幼鳥，撲撲拍翅落地，便和那三隻巴戈一般，不同的是這幼鳥還會振翅、會繞圈，不像三隻小巴戈只會左右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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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火。」又離似乎有些失望，他走近兩步蹲下，細看那幼鳥身上火焰光芒柔和，他伸手在那小火鳥身旁搖晃，火溫並不燙手，他試著將手伸得更近些，這才感到有些暖熱，但依然不燙，最後，他大著膽子用手指點了點小火鳥，柔和的黃火溫度比溫泉熱水還稍低些，他一把抓起這隻小火鳥，在手上秤秤，將之輕輕向上一托，那小火鳥便會振翅滯空，跟著緩緩地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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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火的小鳥、發光的笨狗……」又離歪著頭，將那小火鳥隨手一拋，任其隨意飛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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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直在日落之前，又離又成功練會不少奇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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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飄」──符光吹出百片五彩花瓣，隨風旋繞，落地之後便隱化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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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是一截樹枝，握在手上時，便與真的樹枝無異，離手十秒後漸漸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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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火」──燃燒火光的雞，振翅時那火光也大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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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燃燒的老鷹，身上火焰又比雞大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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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兔」──不停亂跳的兔子，撞上橋墩之後，炸出了一堆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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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沒有帥氣一點的招式嗎？」又離將懷中的「大火」拋入了河中，只見那隻火焰老鷹，像是母雞一樣地撲翅掙扎，最終仍然沈入河裡，又離抓了抓頭，他知道這些雞啊狗的都由墨繪幻化而出，並非活物，他變出一隻隻火鳥、火雞，當作棒球來扔，有些一扔之後振翅飛起，飛到了半空中化散消失，有些則沈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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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兇爪』好了。」他決定要嘗試那些較嚇人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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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沾墨畫咒，在符光之後，落下的是一隻黑色猴子，黑色猴子的兩隻眼睛是白色的，比起小巴戈、小火鳥等等，這黑猴子的面貌頗為嚇人，只見牠兩隻長臂甚粗，兩隻爪子十指尖銳，如同十支鋼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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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和那黑色猴子大眼瞪著小眼，對視了半分鐘，直到那黑猴子漸漸隱去，又離便再一次地施展兇爪，再度和那猴子對視，又離開口對牠說話：「嗯，你聽得懂我說什麼嗎？我不明白你的功用，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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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並沒反應，只是呆楞楞地蹲趴在地上，翹著屁股，高高豎起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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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離留意到日記本子上的記載中有個小附註「抓緊牠的尾巴」，他猜測或許要抓著這猴子的尾巴，猴子才會聽話，於是他在猴子消失之前，繞到牠的身後，握住了牠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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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見猴子尖叫一聲，身上的猴毛像是觸了電一般地豎起，又離感到猴尾巴傳來強大的力道，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妙，這猴子像是發怒了，但是他仍遵照日記上的附註，緊抓著猴尾巴不放，只見那猴子身子胡亂掙扎，雙臂亂揮，兩隻爪子不停亂扒，將河畔石地扒出一個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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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挖洞用的……」又離默然一會兒，將猴子也朝河裡拋去，那猴子在尚未落水之前，便隱化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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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逗小孩子的把戲……」又離呼了口氣，他挑了個較為乾淨的地方坐下，抱腿看著夕陽落下的河景，對叔叔這本日記上記載的墨繪術，感到些許失望，這神秘法術似乎和他想像中那種英雄電影裡的強悍超能力有些出入，比較像是用來取悅小孩或是女生的魔術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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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感到十分心虛，倘若他荒廢許多天的讀書時間所學到的是能夠上天下地的厲害法術，至少還能當個懲奸除惡的大英雄，但變出一些小狗小鳥，連小混混也不會放在眼裡──除了那兇惡的猴子，但抓著一隻憤怒的猴子去打壞人，和拿一把西瓜刀去打壞人，意義似乎沒有相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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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隨地撿拾身旁的石頭往河中扔，天色漸漸昏暗，飄起了細雨，又離也讓河邊的蚊子咬得一身腫包，他回頭，注意到原本那三隻小巴戈都消失了，想來是法力耗盡了，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沙土，準備返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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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嘶──呼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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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了奇怪的水聲，回頭，卻沒見到什麼，只是暗了些，河岸四周大樓亮起了燈，在河面上反映出一些波光，他往下橋的階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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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嘶──唰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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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水聲更大，像是有什麼東西自水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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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回頭，河面依舊寧靜，但多了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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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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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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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濕淋淋地，雙臂低垂，長髮和破爛的上衣沾黏成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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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在短暫的茫然中還以為這女人是他方才扔進河中的猴子、雞什麼的變出來的怪東西，但很快地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氣，他對這氣息並不陌生，他昨晚才碰過──鬼氣，河中那傢伙是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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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女鬼雙臂向前，倏地已經來到又離身前，猛而抬起頭，雙眼是兩個深邃黑洞，臉皮浮腫破爛，像是被什麼啃噬過，她是個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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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又離駭然尖叫，和昨夜那流浪漢的遊魂相較之下，眼前這女鬼的可怕程度明顯高出太多，又離連連後退，轉身要逃，但他的頭髮讓後頭的水鬼一把揪住，在他覺得重心不穩幾乎要跌倒的同時，那女鬼已經猛烈地向後往河的方向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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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又離覺得頭皮一陣劇痛，跟著他覺得自己騰空了半秒，重重落在地上，然後是激烈的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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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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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耳邊不停迴盪那女鬼呢喃的聲響，他用力撐住身子，但揪住他後領和頭髮的力道實在太大，讓他覺得自己不是要被拖進河裡，就是頭皮給揪掉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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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爪』、『兇爪』……」又離雙手摸到了泥濘濕土，和冰涼河水，他已經被拖進岸邊了，同時他的左手，已經滲出墨來，他奮力掙扎，想要畫咒，但一陣咆哮，撕心裂肺的尖嚎嚇得他腦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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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雙肩劇痛，是女鬼放開他的頭髮和後領，轉而用兩隻森白厲手，掐住了他雙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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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又離給拖入了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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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暗──這是又離整個身子給壓入河中的第一個反映，跟著才是河水的冰冷，他彎曲著腳，他幾乎就在岸邊，水並不深，但他無法起身，他的雙肩給重重壓著，他雙手亂揮，跟著他總算記得自己要畫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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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爪、兇爪……」他心裡記著那兇狠的猴子，但他卻不是畫下兇爪的符籙，他只練過兩次兇爪，此時那稍嫌複雜的符籙圖樣可怎麼也拼湊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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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漆黑的河水裡閃現出紅亮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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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感到自己雙肩一鬆，他的上半身因而能夠探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是沒命地向岸上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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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狂奔，耳邊還隱約聽見了狗吠聲，是那小巴戈，又離在水中畫下的是「鎮魄」，這是他練習過最多次的墨繪術，符籙和咒語也較簡單，因此得以在情急之下施展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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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戈術……不……不對，是鎮魄……咳咳……」又離猛烈嗆咳著，他見到那水鬼激烈竄出水面，雙手焦黑，水下已無動靜，想來小巴戈被女鬼給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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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又離的雙目和女鬼對上，感到一陣冰寒死寂，同時，他見到自頭頂向對岸延伸的長橋，落下一個一個人影，噗通噗通，人影又從水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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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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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水鬼再度伸出雙手，向又離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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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戈！」又離在那女水鬼竄來之前，便已畫好了符籙，彈指，符光閃耀，小巴戈又跳了出來，開始狂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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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小巴戈不停張吼的小嘴，吼出一圈一圈的紅光，將女水鬼震得不住後退，女水鬼向左，小巴戈便朝左吼，女水鬼向右，小巴戈便往右吼，像是砲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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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加油！」又離驚慌坐倒，又使出一次鎮魄，於是多了一隻小巴戈，兩隻巴戈犬，便能吼出兩倍的紅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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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水鬼這下子無法逼近了，反倒不住往河裡退，兩隻小巴戈則一步一步向前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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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方才跳下河的數隻水鬼，通通往岸上逼來，同時，水底下，也站起數隻水鬼，同樣往又離的方向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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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又離喘著氣，抹抹臉上水滴，後退幾步，他凝神唸起出墨咒，他左手上的黑墨不停滴落下地，他沾了墨，開始不停地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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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六隻……一隻一隻的小巴戈自又離週身的符籙光圈中躍出落地，甫落地便是一陣狂吠，又離仍不停唸咒，不停畫符，他發現有隻吉娃娃摻雜在巴戈犬當中，跟著又發現一隻博美，他不明白這些鎮魄犬的品種差異，也沒那閒工夫去多想，他指示不停重複喃唸同一段咒語音節，比劃著重複的符籙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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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巴掌大小的小狗落地，將又離圍得滴水不漏，牠們發出激昂的叫聲，吼出一圈一圈的紅光，將逼來的水鬼全給震回了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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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魄……」又離低頭看著腳下擁擠的巴戈犬中偶而夾雜著其他品種的小狗，狗兒們身上都散發著微微紅光，像是一隊軍隊一樣地守護著他，他心中的恐懼感頓時減去大半，他得意洋洋地在河邊插著腰，左右張望，大聲說：「還有沒有，一起上啊。」他這麼說時，還又多弄出幾隻小巴戈，增添己方軍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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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渾身濕透，可等不了太久，他回到街上，那少少的豪氣一下子又失去影蹤，他讓河岸蚊子叮得滿頭是包，衣褲髒濕，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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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他的機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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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車呢？」又離來到本來停放機車的街邊，怎麼也找不著他的機車，一連問了幾間路旁商家也是毫無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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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是被偷了吧……」又離頹喪地朝自家的方向走，他知道可得走上好一大段路，雖然他的皮夾和日記本都還在手中的提袋裡，但他這副模樣，可也沒臉搭公車，更別說坐計程車了，他茫然走著，一面畫咒，沿路不時丟下幾隻巴戈，反正也沒人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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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自己倒是見到不少四處游離的鬼魂，這也是他不停畫咒的原因，他經過河邊一場驚嚇後，對眼前所見到那些飄浮在空中、斜立在路中、蹲屈在牆角的鬼感到有些忌諱，但這些鬼並沒有河岸那些水鬼兇，路上的鬼大都安靜地遊蕩，有些則三五群聚不知在閒聊些什麼，他們見到又離經過，便都停下聊天，默默看著又離經過，偶而又離剛好扔出一隻小巴戈時，那些鬼也會讓小巴戈的吼叫嚇得四處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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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不要一直丟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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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而來的一句話讓又離呆了一呆，停下腳步，望著身邊來來去去的路人，卻找不著那聲音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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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對那聲音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似地，但卻又分不清年歲、分不清男女、甚至不像是人的說話聲音，更像是一種動物的叫聲，像是從他心中發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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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又離穿著乾淨的衣服，癱躺在客廳沙發上，茶几角落有些空的食物包裝，正中央則擺放著叔叔的日記，電視機播放的是有線電視的電影台，上演著茅山道長大戰殭屍的經典老舊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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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的注意力卻沒有放在電視機上，而是看著手中的巴戈，在沙發上、桌椅下、整個客廳，擠了近百隻的鎮魄犬，超九成五是巴戈犬，另外半成則是其他品種的小型犬，牠們全端正坐著，搖頭晃腦，即便又離將牠們當作童玩沙包那樣拋扔，也不叫不動，像極了大賣場貨架上的太陽能感光搖頭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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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對家裡擠滿鎮魄犬感到相當滿意，他覺得有種安全感，至少昨天那個流浪漢鬼魂不會再來騷擾他了，且有種溫馨的熱鬧感，儘管鎮魄犬只會搖頭，但總算驅走了長久以來客廳裡的冰寒感，即便只有他一人，似乎也不那麼冷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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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時分，他在家中四處遊晃，這是爺爺留下的祖屋，稱不上豪華，但對三人家庭而言已經相當寬敞了，何況此時家中只有又離一人，對他來說，今晚像是一場派對，他在返家時洗了個澡，又外出買了些食物，他不知該不該將機車失竊的事情告訴爸爸，那會讓他換來一頓責罵，他不應該出門的，他應該好好在家裡讀書的，下週補習班還有測驗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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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刻意不進自己臥房，他不想看見書桌上的課本，他來到二樓待客和室外的陽台，向街上看，昨夜見到的那些鬼魂此時一個也沒出現，都不知上哪兒去了，他本想還期待著那流浪漢鬼魂再找上門，給他個下馬威瞧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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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又離的目光開始往同一個方向看去，好幾次他轉開了頭，但最後又往同樣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棟老舊公寓，在這幾條街上，多的是這類老舊公寓，但又離就是覺得其中某幾棟樓有些異樣，那是種說不出的異樣，他能夠感應到一些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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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去感覺那氣息從何而來，範圍逐漸縮小，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某棟公寓的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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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的窗戶有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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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呆了呆，他注意到那人影似乎也向自己這方向望來，他撇開頭，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在陽台上隨意晃了晃，跟著回到了自己臥室，從櫃子裡翻出一只望遠鏡，那是他過去生日時收到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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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望遠鏡拿在後背，又來到了陽台邊，左右張望，然後快速拿起望遠鏡，對準方才那人影所在處，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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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他一面調整望遠鏡倍率，一面四處探找，附近幾棟公寓的窗子都望遍了，他所在的陽台只有二樓高，視野不佳，他想了想，匆匆離開陽台，自二樓浴廁旁的樓梯登上頂樓，頂樓有幾處久未整理的小花圃，長滿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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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街上除了四、五層樓的公寓，也有二、三十層的高樓，純以樓層高度論，又離家就像是群鶴底下的小雞般地被四面樓房埋沒包圍著，又離高仰著頭用望遠鏡四面探望，他亟欲想要找出那個讓他感到強烈異樣感覺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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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種難以言喻的焦慮感，像是隱私讓人發現了似地，儘管他並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除了荒廢了幾日讀書以外，他只是照著叔叔留下的日記練習一種神奇的法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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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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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門鈴響起，又離陡然一震，他奔跑到朝向小院子方向那面牆邊，向底下望，由於隔著圍牆和大門，儘管他居高臨下，也看不見大門後頭的人，門鈴聲又響了幾聲，院子裡的老皮也豎起了耳朵，回頭望著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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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知道那不是爸爸或媽媽，他們今晚不會回家，即便是突然改變了行程，又弄丟了鑰匙，總也會事先打電話，而不是不停按著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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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此時也只得下樓開門，他在匆匆下樓時還差點絆了一跤，他對院子外頭那按門鈴的傢伙有種恐懼感，他在樓頂遠望時，能夠清楚地感應到樓下大門後頭那股氣息，和方才佇身陽台無意間發現的那人影所帶給他的感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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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來到院子之後，那股令他不安的氣息卻又消失無蹤了，門鈴聲卻仍然一聲接一聲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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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又離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不高不矮，身材微胖，面貌毫無出奇之處，就像是那種在都市中每日通勤、溫溫吞吞的上班族大叔，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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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嗎？」又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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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那中年男人略有歉意地笑，稍稍伸長脖子，像是想要向院子裡頭探望，他說：「真是不好意思，現在有點晚了，你們家有點吵，我兒子女兒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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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歉……」又離想也不想地這麼回答，但他很快地警覺到有些不對勁，他問：「先生，你住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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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算附近……」那中年男人伸手一指，指著距離十分遙遠的某棟大樓說：「我家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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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望著那中年男人，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厭惡感，他獨自一人在家，除了電視機仍播放著經典殭屍電影外，再沒有東西會發出聲響了，他問：「你現在聽得見我家有什麼聲音嗎？」此時二人身處在小院門口，也幾乎聽不見家中電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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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見喔。」那中年男人仍然微微笑著，他說：「我來關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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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這麼說時，伸手按在門上，似乎想要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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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先生……」又離除了愕然之外，還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擋住了門，問：「你到底有何貴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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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去你家坐坐？」那中年男人露出些許尷尬神情，臉上仍然掛著微笑，推門的勁道卻不減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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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幹嘛啊？我在忙，沒空招呼你……我們家根本不認識你！」又離略顯惱怒，大力將門推回關上，且將大門兩道鎖全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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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真的，我聽得見喔。」那中年男人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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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個屁！」又離低聲唾罵，後退幾步，他家圍牆牆沿便和許多傳統透天住宅圍牆一般，插了些玻璃碎片以防竊賊，但效用自然不會太大，他轉身進了屋裡，將屋子門上的鎖也全鎖上，他背靠著門，心中那股不安感卻愈漸強烈了，他用腳撥開一隻隻擋路的鎮魄犬，坐回客廳沙發，盯著電視機正播放著飲料廣告，腦袋裡卻全是那中年男人說話的神態，他覺得厭惡極了，這簡直就是一種挑釁，有一種「我知道你在幹嘛喔，嘿嘿……」的討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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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到底是誰？跟我學法術有關係嗎？」又離呢喃自語，他站起身，不停踱步，那些鎮魄犬的效力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消失，他便偶而施法畫咒，又化出新的鎮魄犬來補充兵源，這樣會讓他獲得一些安全感，且讓孤寂的房子看來熱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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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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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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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膽小鬼，你比我想像中還要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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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你怎麼不回房間睡？睡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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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聲音驚醒了又離，又離愕然從沙發上坐起，昨晚他總覺得那中年男人有什麼詭異企圖，以致於在客廳擔心了一夜，且不停施法變出鎮魄犬來讓自己安心，直到接近清晨時才終於抵抗不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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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看了看鐘，此時是上午十點，他默默地起身，將餐桌上的食物包裝收走，他看見還擺在桌上的黑皮日記本，心中砰然一跳，趕緊將本子藏進衣服裡，爸爸似乎沒有留意到那日記本。又離留意到爸爸的臉上堆積著各式各樣的感覺，有一些幸福感，有一些疲累感，有一些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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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書讀得怎樣？」爸爸正解著領帶，一面從冰箱中翻找著食物材料，似乎想要做點早餐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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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過得去……」又離回答得有些心虛，他看看四下，還有一兩隻鎮魄犬是在他睡著前施法變出的，此時效力已經漸漸褪失，變得有些鬆散透明，緩慢地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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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士淵當然看不見那些鎮魄犬，他和又離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端出了一盤盛著荷包蛋和火腿片的早餐，放上桌，說：「冰箱裡還有牛奶，自己去倒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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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不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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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過了，你自己吃，我回來拿些東西，待會還有事要出去。」夏士淵這麼說，一面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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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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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下了場雨，雨後的院子略顯得泥濘，又離拿著乾布，替老皮擦拭著身上的雨水，老皮的反應太遲鈍了，在大雨落下的五分鐘後，才搖搖晃晃起身往狗窩鑽，此時身上仍濕透，像是連甩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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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默默地替老皮倒了些食物和飲水，他看著老皮茫然的雙眼，又從牠的眼中，看到了茫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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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門鈴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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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老人，老人身形略矮，面貌醜怪，眼睛一大一小，額際還有幾道傷疤，唇上一排灰白鬍子倒是修剪整齊，腰背也十分直挺，頭髮堪稱茂密，還綁了個歪斜的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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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嗎？」又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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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老人一語不發，直楞楞地瞪視著又離，也探頭望望又離家的院子和房屋，再望望又離，那尖銳的目光從他的頭臉看到腳底，再掃回頭臉，像是盯著一個小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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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感到全身不自在，他吸了口氣，問：「不好意思，請問你是誰，你要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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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老人仍不回答，只是用同樣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又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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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攤了攤手，他要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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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老人突然伸手，握住又離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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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又離一愣，趕緊抽回了手，老人卻又伸手去摸又離的臉，在他臉上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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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啊！」又離氣憤地撥開那老人的手，重重將門關上，回到客廳呆坐，他自客廳瞥向院子，大門緊閉，但他有種感覺，那醜怪老人依然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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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這麼多怪胎？」又離枯坐了一會兒，心中焦慮更甚，他覺得這些怪人，必定跟叔叔的日記有關，他取出叔叔的日記，仔細翻看，對夾在日記中的照片，也一一仔細檢視，他知道照片中那些地方必定都是叔叔親身去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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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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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看著那張叔叔背靠紅磚牆的照片，雙眼中散發出來的光芒，他知道當時叔叔已經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那是什麼樣的東西，能夠讓叔叔捨棄一切去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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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的腦袋不停地轉動著，又或許，他只是想找點有趣的事情來做而已，他回房取了外套披上，想上外頭走走，他出門後才想起自己的機車讓人偷了，他焦惱地重重將大門甩上，低著頭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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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處巷子轉角，讓一個年輕人擋著了去路，那年輕人體態精壯結實，在近冬的天氣中只穿著一件無袖背心，露出黝黑而結實的雙臂和部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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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自然而然地向旁繞行，但那年輕人也刻意地挪了挪腳步，再次擋住了又離。跟著，又離往左，那年輕人便往左，又離往右，年輕人便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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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嗎？」又離停下腳步，看著那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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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年輕人笑著回答，露出潔白的牙齒，側身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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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這才得以向前，他不時回頭，那年輕人吹著口哨，自顧自地走遠了，又離繼續漫無目的地閒逛，或者說，他開始在躲避某些東西，那是一些感應，和昨晚那中年人，方才的醜老人，所散發出來的同樣的感應，他略楞了楞，那年輕人身上，似乎也帶著同樣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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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一夥的。」又離向前走著，他開始覺得這樣子的氣息一直緊跟著他，他四處張望，巷道兩側的樓房都隱隱散發出同樣的氣息，那令他覺得自己像是漫步在熱帶雨林當中，身邊的樹叢裡頭藏著各式各樣的野獸和食人族，全都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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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滴汗流入他的眼睛當中時，他這才發現自己上衣幾乎要給不停冒出汗浸濕了，他不在亂走，而是轉身回家，沿路上他沒有碰上年輕人或是醜老人，但是他一直覺得他們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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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返回家後沈靜了半晌，又變出一些鎮魄犬之後，這才覺得安心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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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週，又離一直處於這種怪異氣氛當中，只要他一出門，不論是購物或者補習，那樣怪異的監視感就會圍繞著他，他偶而會在公車上碰上那黝黑的年輕人，或是在補習班的廁所裡和那醜怪老人一同如廁，又或是在返家的速食店中，發現那微笑中年人在數桌之外，和他享用同樣的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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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到底想幹嘛？」又離在第八次在補習班的廁所中遇見那醜老頭時，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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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老頭只是斜了他一眼，一句話都不答，連手也沒洗，便大搖大擺地離去，這讓又離想要追上去照著他的腦袋狠狠揮上一拳，當然他並沒這麼做，而是莫可奈何地洗手，然後隔天再次地和這老頭一同如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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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一次衝突的引爆點，是補習班下課的那個黃昏，又離昏昏沈沈地上了公車，見到了一個座位，正要去坐，那黝黑的年輕人又出現了，大力撥了又離一把，搶先坐下那個位置，且和他在同一站下車，還在他背後走了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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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可奈何的又離在一條巷弄當中停下腳步，想讓跟在背後的黝黑年輕人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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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年輕人也刻意放緩腳步，好半晌之後才走過又離的身邊，同時，用肩頭大力頂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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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感覺自己的腦袋裡有條叫做理智的線彷彿斷了，積壓多日的恐慌、焦慮和憤怒終於爆發，他拉住那年輕人的肩，問：「你幹嘛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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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則陡然轉身，面露笑意地看著又離，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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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撞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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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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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到底想幹嘛？」又離強耐著怒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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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想單挑啊？」那年輕人推了又離一把，跟著又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了牆角，笑著說：「是不是想打架？來，打我。」那年輕人將又離推到了牆角，跟著雙手扠腰，深深吸氣，鼓著厚實的胸膛說：「來來，打我一拳，別打臉，我會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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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病！」又離伸手推撥年輕人的肩頭，想要離開，但那年輕人卻挪移身子，擋住他去路，笑著說：「快打我，不打不讓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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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離朝著年輕人的胸口揮了一拳，這拳力道不大，但那年輕人的胸膛卻比又離想像中還要厚實堅硬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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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大力一點。」那年輕人噗喫一聲笑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又離右手，重重地朝自己結實的胸膛拍打，不停說著：「用點力，像個娘們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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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又離猛地收回手，對年輕人的臉揮出一拳，年輕人撇頭閃開，在又離還沒有來得及將拳頭收回時，胸腹部便中了年輕人一記結實的勾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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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你想要偷襲我臉！來來，我讓你報仇，快還手，呼，喝！」年輕人擺出了拳擊姿勢，左右搖晃身子，虛出幾拳，跟著向又離輕輕擊出幾拳，又離的腰仍然是彎著的，他被這精壯的年輕人方才的第一拳打在胸腹之間，幾乎無法呼吸，年輕人接著而來的幾記輕拳，雖然不怎麼痛，但那是嚴重的挑釁和污辱，又離憤然揮拳還擊，但卻碰不著年輕人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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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不好玩。」年輕人輕盈閃遠，還有如拳擊選手般地左右搖晃身子，跟著大大伸了個懶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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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這些混蛋！」又離恨恨地看著那年輕人的背影，儘管他心中怒極，但是「混蛋」兩個字已經大約是他罵人的極限了，在爸媽嚴格的管教之下，那些粗俗髒話他可不敢輕易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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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當他回家之後，仍不好過，補習班的測驗成績讓他被爸爸嚴厲教訓了一頓，又被媽媽苦口婆心地教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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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晚，他仍然沒有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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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著怒火沖沖的眼睛，仔細翻閱著叔叔的日記，這些天來他又學會了墨繪中某些奇術，墨繪奇術一經施展，多半會變出一些動物，或是植物什麼的，當中有些作用不明，也有些讓又離大致上知道要在哪些情況底下，例如「鎮魄」便是變出一些巴掌大小、以巴戈犬為主的小狗，作用是在鬼魂出現時狂吠，以驅走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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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中火、小火等墨繪術變出的火焰，除了取暖之外，也可以用來扔擲鬼魂，這是又離某天晚上在一條街道上撞見那流浪漢鬼魂後發現的心得，當時又離手中捧著小火鳥，流浪漢見了又離，像是見了妖怪一般地要逃，這讓又離感到有些驚喜，原來鬼也會怕自己，他追著那流浪漢跑了幾步，還扔出了手中的小火鳥，那小火鳥竟振翅飛了一大段，像是巡曳飛彈一般地擊中了那流浪漢的小腿，又離彷彿聽見那流浪漢鬼魂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這讓他有種興悅感，連日來被那三個怪傢伙糾纏欺負的壓抑像是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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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這樣還是不夠，他是如此地勢單力薄，他覺得自己面對的不只是三個瘋子，而是很多很多人，自己的一舉一動，全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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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做更多的準備，他花了許多時間謄寫日記上每一段隻字片語，加以拼湊、整理、思索，排除掉那些無關緊要的餐廳、景點之類的地方，終於找到一處似乎有用的地址，那是叔叔生前落腳的某處，在那兒，有與叔叔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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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兒，似乎有他可以依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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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兒，似乎可以見識到叔叔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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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兒，似乎能夠接觸到叔叔日記中那個屢屢提及的世界──日落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