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新話題
打印

[轉貼] 《(咒迴)咒術反派都想加入我家》作者:冉天音【完結+番外】

《(咒迴)咒術反派都想加入我家》作者:冉天音【完結+番外】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114個瀏覽者
文案:

家人們,誰懂啊,我讓詛咒之王跪下喊爸爸,他竟然懂得了愛還想加入這個家!

鴉香織穿到了前不久才被她一通狂車的發瘋漫畫裡,被頭頂有縫合線的漂亮阿姨帶回家收養不說,還見到了被腰斬/偷屍的最強們小時候

是的,沒錯,她被腦花收養了,還成了五條的同學,夏油的鄰居,並親眼看到了後者吃屎……啊不,咒靈

鴉香織:「……」

急,在線求怎麼先把她自己從這弱智漫畫裡摳出來

因為十四年後,那個絕美的宿○就要從她弟弟身體裡長出來,並傳染給伏○惠了啊!!

……不行,她絕不容許可愛的弟弟被宿○污染

這就和最強們還有天與暴君聯手,把原作發瘋劇情掀翻,讓詛咒之王給她跪下喊爸爸!

事態平息後,鴉香織發現,小時候幫自己帶弟弟的鄰居夏油頭上多了一條縫合線,笑著跟她打招呼。
「呀,香織,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好久不見,媽媽。傑的身體用起來習慣嗎?」
香織把所有宿儺手指吞下去,漆黑的咒紋在她面龐上浮現,「我這就讓你再換一個身體怎麼樣?」

香織開大全滅了這幫崽種,結果他們因此懂得了愛

腦花說想和她成為真正的家人,香織喜歡誰都能穿對方的皮給她看,然後永遠在一起。

宿儺也暴言迷上了香織,還約來生再見,用肉丨體再一次感受她的魅力

……

二周目重啟,香織一和夏油見面就忍不住給了他一拳:
「宿○占據我弟弟的身體追求我和我結婚,我養母搶了你的身體要跟我成為家人,夏油君,選吧,是要那樣的未來還是你活久一點!」

還是初中生的夏油好笑:「香織,發生什麼了?好好,知道了,我會長命百歲的。」

鴉香織:「……」
你最好會。不然全咒術界的反派都要加入我家,和我玩純愛游戲了!
______
原創女主,天啟四騎士之首,被基友評價為標准的大爹,遂改文案
非常讓人汗流浹背的類型,虎子都要叫她惡魔姐姐,宿○都被創得四腳朝天需要吸氧,可見______
不買股,但CP真的不定,我也不知道她最終會選擇誰
沒有人物包袱,滿屏地獄笑話,劇情炸裂,作者本人都在慘叫,請大家海涵
iivv,我有以下六點要說,……
  
內容標簽:強強 少年漫 爽文 咒回 爆笑 沙雕
搜索關鍵字:主角:鴉香織 ▏ 配角:理子,五條,夏油,七海,虎子,甚爾,詛咒之王,腦花,豬豬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創飛劇情後反派們都想加入我家
立意:幫助他人,就是幫助自己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TOP

第1章
  鴉香織早就見慣了死亡。
  比如說,早起被蚊子叮咬,啪的一巴掌拍死;
  對著鏡子洗臉,洗掉睡眼惺忪的自己,換裝毀屍滅跡;
  加熱牛奶,消滅掉冰冷的手感,順便填飽餓得咕咕叫的肚子;
  再比如說,打開電視,主持人的笑容亮得刺眼,像軍火庫裡封存了整整五十年的A丨K47,一見面就光速槍斃掉電視機前打呵欠的所有人,手裡拿著指揮棒敲地圖:
  「今天的溫度是29攝氏度,天氣晴朗,非常讓人心情舒暢!」
  因為小孩新拿了全國鋼琴比賽冠軍,甚至登上了本電視台新聞的緣故,身著黑西裝的中年男主持心情明顯很愉快,他面色紅潤,眼裡有光,嘴角掛著壓不下去的笑意,指揮棒敲到哪,哪裡就開始下雨,「但市中心有雲層,下午也許會有雷陣雨……」
  「香織——還沒好嗎——」同學理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你決定好去哪個社團了嗎?媽媽不太想讓我去惡魔獵人社,但他們社超有錢,畢業後也能直接進公安編制,工資超高的哎!」
  「馬上好,等我拿個傘。你不是想接著讀大學嗎?怎麼又想當惡魔獵人了?錢雖然多,但很危險哦。」
  「沒差啦。就算我去做普通的工作,也不知道哪天會突然被惡魔襲擊。還不如當惡魔獵人,至少——」
  「你帶傘了嗎?」香織打斷她,「天氣預報說下午會下雨。」
  「誒?不是吧!明明昨天說不下……誒——!?真下啊!!」
  從香織嘴裡得到肯定的答案,小姑娘立刻慌張起來,隔著門把書包翻得嘩嘩響,恨不得把頭也埋進去,「大嗎?很大?啊啊啊不要啊真沒帶……香織救我!我現在走回去拿,絕對會遲到的!」
  香織忍俊不禁。她整理好儀容,對著鏡子笑笑,補了點提氣色的口紅,故意逗對方:「怎麼辦呢?我也只有一把傘……」
  「不要啊!我……」門外扎著麻花辮的矮個子姑娘慘叫剛發出到一半,就被破門而出的友人拉著一路狂奔,連關門都顧不得:
  「香織,怎——」小姑娘被風吹得睜不開眼,張嘴灌了一肚子涼氣,差點吃到香織頭發,「太、太快……」
  「有惡魔。跟上!」
  香織拽著她單手用力一撐,跨過走廊護欄,直接從二樓跳下去,在水泥地上一滾,順勢卸掉衝擊,輕車熟路往市政避難點跑——
  轟——!兩人跨過馬路下一秒,方才還好端端的公寓樓瞬間被惡魔撞爛,躲閃不及的車和路人全都被埋在了下面,甚至在即將逃脫時被飛來的不鏽鋼燈牌砸中,連呼救都發不出就死了!
  「疼疼疼——疼死我了!可惡的電鋸人,竟然站在人類一邊——呸!難喝!」
  巨大的鐵灰色怪物在一片狼藉中爬起,從廢墟裡拔出潰爛的腦袋和手,甩開掛在上頭的鋼筋和水泥塊,一把抓住沒來得及逃走的居民,捏起來就往嘴裡送,可怖的猩紅色眼球倒映出人們驚恐的臉,邊嚼邊大聲抱怨:
  「難喝!男人的血難喝死了!難喝得我的手又長出來了!!女人!女人在哪!我要用女人的血漱口——」
  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蹦出來的電鋸頭怪物一鋸鋸斷了它,腥臭的內髒在所有人頭頂炸開,血漿迸裂,碎肉橫飛,但惡魔不但沒死,還活蹦亂跳的,叫囂著要把對面那兩個女的也吃掉:
  「真是惡心啊,電鋸人!明明是惡魔,卻滿腦子只有女人的奶丨子!我這就把她們捏爆,看你還救什麼!」惡魔伸手要抓。
  「滿腦子只有奶丨子怎麼了!想交女朋友有什麼錯!!!我要!變得!超級!!受歡迎!!!」電鋸跳起來就剁!
  邊跑邊被淋了一頭鮮血的鴉香織:「……」聲音,有點耳熟。
  「香、香織……」被她拉著一路逃的小姑娘嚇得眼眶裡全是淚,想吐又吐不出來,只能難受地干嘔兩下,緊緊攥著香織的胳膊,「我走、走不動了……嗚……」
  香織改拉為拽,強行硬拖著人又往前跑了二十多米。
  「這邊!」藍色制服的巡警在道路盡頭對她們招手,「惡魔獵人還沒來,你們先進避難所,等通知安全了再出來!」
  香織這時候反倒不急了。
  她看得分明,那個不知道什麼惡魔,明顯打不過電鋸人,並已經是強弩之末,再打也只能在那一畝三分地搞破壞。當務之急明顯是先去百貨公司買兩套換洗的衣服,清理一下身上髒兮兮的血漬換上,然後給保險公司打電話,約定損和談理賠的時間。
  幸好早就買了保險,不然真要變成無家可歸的孤兒了。
  「理子,你是先進避難所待著,還是跟我一起先找個地方衝澡?」
  香織說著回頭,微冷的金眸注視著還在廝殺的兩個怪物,注意到電鋸人身上破破爛爛的學生制服,她甩甩手,猩紅的血珠從指尖滾落,「……和我們一個學校的?」
  *
  半小時後。
  終於到達學校的理子整個癱倒在課桌上,魂都要從嘴裡飄出來。
  真是不敢相信。小姑娘虛弱地想。被惡魔襲擊——找健身房洗澡——去百貨買衣服換上——這一整個流程走下來,換平時的她早就請假回家找父母哭訴躺平了,根本不可能來學校。
  結果今天,她不但照常上學,還趕在上課鈴響前准時進了教室,風紀委員都震驚了!
  更可怕的是香織。
  不但拉著自己半小時內光速處理完以上全部,還在進學校前連打兩個電話,連珠炮似的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然後就告訴自己今晚住的地方搞定了,下午會請假見保險公司的人,所以下午不能一起回家了——
  到這裡還一切正常。
  之後就和隔壁班那群總是笑得很大聲的社交恐怖分子一起跑了!跑了!
  跑去圍觀那個叫吉田的轉學生,看長得帥不帥,猜是不是惡魔獵人,能在學校苟多久,會不會很快死掉,然後……
  她忍不住發出悲鳴,把發燙的臉埋在臂彎裡:
  香織她竟然直接A上去問了,問吉田是不是惡魔獵人,帶不帶新人,你看這個小理子怎麼樣,會討惡魔喜歡嗎,不喜歡怎麼辦……
  社交恐怖分子是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物種!!尤其是會拉著你一起上那種!!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了!!
  小姑娘蔫了一整個上午,到中午依舊沒見好轉,連食堂的飯都吃不下。
  她就讀的學校是公立,配餐是政府統一派發的,只要能吃飽就好,但口味不能苛求,經常會有讓人胃口全無的食物出現。
  比如說今天的湯。竟然往醬油湯裡放納豆,黏糊糊的,黃黃白白,裡頭還夾雜著稀爛的肉沫,聞起來也很腥,上頭還掛著紅色的蠟質果皮。
  勺子撈起來顫悠悠一晃,看起來……
  「嘔!」理子衝進衛生間嘔吐。
  等再回到課室,飯是徹底一口都吃不下去了——澆了咖喱的白米飯也不行!會讓她想起那些四處飛散的屍體,從腸子裡掉出來的……嘔!
  「我買了沒有夾心的面包。吃嗎?」
  是天籟之音,但也是暗黑大魔王、社交恐怖分子香織又可能卷起什麼新風暴的警鐘在小姑娘頭頂敲響。理子抬頭,一個冰涼的透明塑封袋貼到了她臉上,裡頭赫然是她平時最討厭吃,但現在這會求之不得的白面包——
  切好的!並且沒有醬料!夾心!和任何奇怪的顏色!是散發出清爽麥香,看起來也很干淨,絕不會讓人聯想到屍體和腐肉,能放心吞下去的食物!
  小姑娘吃得嗚嗚直哭,眼眶被淚水盈滿,視野朦得只能看見友人模糊的影子:
  「沒地方坐……」
  她聽見個子高挑的短發姑娘有點困擾地咕噥了一句,「那邊的金發男——對,是你,電次君對吧?我聽說只要給錢,讓你干什麼都行?我現在缺把椅子。誒?讓我坐你身上,10日元十分鐘?好啊。要是你中間跑掉,10日元就還我哦!」語氣超歡快!
  理子噴了。
  「香織!!」她擠掉眼淚,看見同班名叫電次的金發男孩已經聽話地跪在地上,一臉傻樂地任香織往他腰上坐,要是香織再給他枚硬幣說不准能當場汪汪叫出聲討老板開心,而香織好像真的會這麼做,竟然已經伸手在逗了,小姑娘瞳孔震顫,震驚得嘴裡半天囫圇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你,你,他,他……」
  香織揚揚手裡磚頭厚的漫畫雜志,對她笑嘻嘻眨眼:「小理子,看《咒術回戰》嗎?」
  理子:「……看!!」
  現在《咒術回戰》就是她的精神食糧哇!!
  對比起現在這種每天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高危日常,《咒術回戰》的生活可太平靜了!!大部分人都看不見惡魔……咒靈,死在詛咒手裡的人還沒有自殺上吊的多,有一群叫咒術師的惡魔獵人每天清理詛咒,就連當咒術師也比當普通惡魔獵人要安全太多——打不過就撤退,然後搖最強的五條悟來,那家伙能解決一切問題——還能攢錢早早退休,看起來真好啊——
  雖然最近劇情突然變得非常莫名其妙,但荒誕也有荒誕的魅力,尖叫抓撓能讓她轉移注意力,放松緊繃的神經,治愈她最近飽經生活折磨的內心哇!
  兩人湊到一起,翻到漫畫最新連載頁面,對最強和詛咒之王之間水了好多個回合的肉搏後,五條悟終於打敗兩面宿儺、壓倒性勝利已成定局的後續劇情充滿期待,然後就被突然放送的五條悟死前走馬燈和五條對宿儺的一通狂吹整沉默了。
  理子發懵:「他在說什麼……?為什麼突然吹宿儺是真的強,而且還沒有使出全力?」
  香織:「……別看了。五條悟死了。」


第2章
  沒錯。五條悟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我2.5條噠!
  鴉香織看著黑白漫畫上五條悟站立的下半身,和躺在地上因為聽見宿儺說「會記住他」死而無憾的笑容,嘴角沒忍住抽了一下。
  雖然說她早就見慣了死亡,但坦白講,這種玩意,她確實是第一次見。
  這種讓她感覺,人——作者——角色還是早死早好的玩意。
  五條悟說,宿儺是真的強,而且他還沒使出全力呢。
  五條悟說,即便宿儺沒有伏黑惠的十種影法術,自己恐怕也贏不了他。
  五條悟說,他努力把自己會的所有都傳達給宿儺了,但因為沒有讓宿儺使出全力,他對宿儺感到羞愧。
  五條悟說,他很慶幸自己死在比他更強的人手上,而不是病死或老死。
  五條悟說……
  「不是吧!他還說要教宿儺學會愛!香織——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我快認不得愛這個字了嗚嗚——」
  理子看到這整個人都不好了,一把抓住好友的胳膊,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大腦和精神全都被炸得七葷八素:
  她的推啊!五條悟這個人作為漫畫裡她最喜歡的人物,主角的老師,咒術界的最強,戰力天花板,性格是雞掰過頭沒錯,還過去篇開局就把和她同名的小女孩舉起來佯裝要扔,她之前和香織也吐槽過這一點,但他人真的還行啊!一直在保護大家,只要有他在,所有人都會很安心,因為他會控制住局面,並且以絕對碾壓的強度消滅敵人。
  而且、而且他的設定不是最強嗎!之前不是親口說和宿儺他打會贏嗎!宿儺都被打得再起不能了!怎麼突然就局勢逆轉,連人帶術式被腰斬,還死前走馬燈突然開始狂吹宿儺,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上無,就差原地跪下唱征服了啊!
  宿儺還那麼low!他騙女人不說還生啃戀愛腦,打不過就騙,各種下三濫損招連出,甚至一邊放狠話,一邊被五條悟揍得只會搖別人的式神來救命,簡直醜態百出——
  「哼哼哼∼嗯!……嗯?」一直傻樂的人肉椅子電次被驟然增加的重量墜得整個身體一塌,迷茫抬頭,看到壓在他身上的女孩子好像又多了一個,好像還在說什麼了不得的話題,「愛……愛?」
  「他沒說。強調要『教會宿儺愛』的是畫外音。」香織揉揉小姑娘腦袋,毫不客氣地繼續把理子壓過來的重量轉移到電次身上,壓得他哎喲一聲嘟嘟囔囔好重,順手又塞了10日元給他,「你面包還沒吃完。」
  「有沒有什麼辦法把我推從漫畫裡摳出來啊!」理子嚎啕,「我只是想找點樂子,看點開心的,快樂的,輕松的……」
  香織:「……」
  香織認真思考了一下:「死亡?」
  理子:「……」
  理子一下就說不出話來了,眼淚卡在喉嚨裡。
  這個人沒有心!
  五條悟死掉了耶!
  同樣沒有心,但因為得到了新的10日元,開心得舌頭都吐出來的電次往前爬了爬,笨拙地試圖哄女孩子:「那……復活?」
  香織摸下巴:「那不是要繼續在作者的劇情裡受苦了嗎。明明是死掉比較好吧?至少不用再007加班了。之前死得早的幾個人物都還保留著尊嚴,沒有在人格上徹底死亡。比如說夏油傑,釘崎野薔薇,七海建人……」
  理子:「七海還說五條是一個一切行動都只是為了滿足自我的變態!五條看起來好委屈!我的推啊——」
  「……」香織拿起面包塞進小姑娘嘴裡,快速翻完漫畫雜志,見果然沒啥好看的,果斷丟給電次,「送你了。」
  電次:「!好耶!」可以當廢紙賣!
  香織:「都是作者的錯!」
  理子:「嗯嗯嗯!」
  香織:「你面包還沒吃完。」
  理子:「嗯嗚嗚……」
  香織:「果然,大家全都死掉才是最好的。」
  理子猝不及防一哽,被躥進氣管的面包屑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在香織的大笑中手忙腳亂撲騰著找水喝,喝完忍不住伸手啪啪打了她兩下:
  這個人!這個人!壞得要命!什麼暗黑大魔王發言,老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明知道她聽不得這個——誰會想自己的推死掉啊,好過分!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香織哈哈大笑,「大家都早早死掉,就不用面對那種結局了呀。」
  「才不是!」小姑娘很氣憤,臉蛋鼓得紅彤彤的,「我只希望大家都活下來好好的,不然被留下來的人會傷心的——作者除外,那家伙比惡魔還可惡,希望電鋸人刀了他!」說著愈發沮喪,「我不想那麼平和的世界,也變得像我們這樣。故事的開頭,明明不是那樣的呀……我以為就算前面坎坷了點,大家也能懷抱著希望戰鬥,最終走向大團圓結局……」
  香織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許多。
  「會的。」她說。
  下午的理賠定損處理得很快,香織從保險公司走出來,還有大半個小時才到放學時間。
  但她既沒有回學校,也沒有回酒店,而是去花店買了束花,在惡魔獵人們的墓地裡走了許多彎路,才找到鐫刻著養父母名字的墓碑。
  細碎的滿天星,蒼白的洋桔梗,她把這些放在養父母墓前,順便給旁邊的墓碑也分了幾枝。
  「早川秋。」她念出隔壁墓主名字,看到照片是個很年輕的男孩子,又抽了枝洋桔梗放上去,獻給這位陌生的英雄。
  「小理子想當惡魔獵人,但我覺得她不適合。」她說。
  「有時候會覺得死亡是最好的歸宿。不過那孩子會哭呢。她喜歡的許多東西都會消失。」她又說。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明明死亡就挺好的,大家都能平等地得到終結。」另一個聲音在她背後說,「但妹妹們都很討厭我,覺得我會毀掉她們所有的樂趣。唉——人家也想出來玩玩啊!你也是這麼想的吧,香織!」
  香織:「!」
  冷汗瞬間滲透後背。
  她緩緩轉身,金色的瞳仁中倒映出一個黑發雪膚的高挑身影,少女身著校服,短發如刀,隨風利落切過精致的下頜,發尾隨微笑的唇在陽光中飛揚,金眸灼灼發亮,非人的異質在其中流轉。
  「我很中意你。」「香織」笑得神采飛揚,「我們一起玩吧?」
  ……是惡魔。而且是大家伙。擁有能變成人形的能力,那就至少是天啟四騎士級別,就算公安特異課全員出現在這裡也無法搞定。
  知道自己肯定逃不掉了,香織反而平靜了許多。
  「我會死嗎?」她問。
  「那不是在獎勵你嗎?我怎麼會做那種事。」
  另一個「香織」撲哧一聲笑了,自來熟地和她勾肩搭背,漂亮的金眸貼在她臉上,倒映出的人影寒光四溢,邊角嘈雜,像人瀕死前腦中錯亂的雜音,但並不叫人覺得討厭,反而有種安詳的親切感,「難得有想法一樣的家伙,死掉太可惜啦!」
  香織忍不住也笑了。這種照鏡子的感覺實在是太微妙了,就算眼前的場景論本質很可怕,但她實在是怕不起來,並且也產生了一樣的好奇心:「這是契約吧。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你要讓所有人知道,死亡才是最棒的!」
  *
  ——我現在就覺得活著還不如死掉!!
  鴉香織在陌生的孤兒院裡醒來,看著自己縮水了整整兩圈的手,還有床邊頭頂有縫合線的美艷女人,聽到對方表示要收養自己,孤兒院院長已經同意了,手續也已經批好,只等收拾好東西就走,感覺自己被耍了個徹底:
  和「另一個自己」契約的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對方是天啟四騎士之一,惡魔獵人們口中真正的暗黑大魔王[死亡],也做好了和對方契約下一秒就會死掉的心理准備,只是對朋友們有點歉意,她並無意惹大家傷心。
  但是。
  為什麼契約後會死到那個讓人智熄的發瘋漫畫裡,活成了幕後大BOSS其中一個殼子的養女,還是生下了冤種主角虎杖悠仁的那個。
  對方此刻正大著肚子,雙手輕撫腹部,一雙溫潤的美眸似笑非笑看自己;主角的父親,殼子的丈夫,那個傻乎乎的粉毛眼鏡男虎杖仁則在一旁給老婆拎包,老婆說什麼是什麼,哪怕他明知老婆早就死了,現在是屍體在說話也不在乎——
  「香織,就是這孩子嗎?咦,她也叫香織?你好呀小香織,初次見面,我是虎杖仁,以後就是你爸爸啦。」
  「哈哈香織好好玩哎,你叫香織,她也叫香織,那以後我一開口叫香織,豈不是有一大一小兩個香織應我?」
  「發型也像,手感真好……哈哈,她瞪我了,還警告我不許弄亂她的發型,好可愛!香織,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男人哈哈笑著,熱乎乎的大手伸過來一壓,過分熱情地揉亂了養女的短發,給她介紹家庭成員:
  「以後我們就是家人啦!我是爸爸,她是媽媽,媽媽肚子裡的是弟弟,你還有個爺爺。咦?你掐自己干什麼?不是做夢,你真的有新家人了。來小香織,來摸摸,弟弟已經會動了哦……哦!他動得好厲害!小香織,弟弟在媽媽肚子裡和你問好呢!」
  虎杖仁的傻笑燦爛得過分,幸福得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他並不知道妻子肚子裡的這孩子只是個不幸的容器,被父母生出來就是不幸的開始,最終只會像小醜般死去。不,就算知道也不在意吧。只要老婆能復活和他生孩子,他就是立刻死掉也甘願,更別提代價只是讓生出來的小孩未來去面對區區不幸人生了——這區區不幸人生可是他親親老婆一手安排的!假老婆也是老婆!
  被自己的吐槽哽住的香織:「……」
  她默默閉上眼,不願再看虎杖仁的傻臉。
  快,小理子,快把她從這個弱智漫畫裡摳出來。
  現在,立刻,馬上!!!!


第3章
  ……很遺憾,現在的理子並做不到這點,也不知道香織此刻的吐血。
  而對香織來說,不喜歡的漫畫她可以隨手扔掉,但生活不可以。所以即便心中的吐槽有山那麼高,她依舊很快就整理好情緒,在虎杖家安頓下來。
  畢竟她並沒有別的去處,虎杖仁人並不壞,虎杖香織對她也很好,雖然總會時不時出點家庭矛盾,比如虎杖爺爺很討厭這個兒媳,和兒子說她很危險,告誡他放棄對方,然後被兒子的戀愛腦氣死:
  「仁,你這樣下去會沒命的!香織已經死了,那個女人不是香織!我能理解你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心情,但是……」
  被父子倆找了個借口支出去,剛買了一大包雪糕回來,發現父子倆還沒停止爭吵,但看到她就自動停止的香織:「……」
  「我還活著?」她揚起手裡的雪糕晃了晃,「爺爺,火氣好大啊,來一根降降火?」
  虎杖爺爺的嘴抖了一下,倒不好對義孫女說什麼,狠狠瞪兒子一眼,氣哼哼地接過雪糕吃了。
  「你也是。離香……離你義母遠點!」老爺子猛地咬了一大塊雪糕,被透心涼的冰塊硌得牙有點酸,語氣舒緩了些許,「也勸著你爸爸點。我走了。」
  香織又遞給虎杖仁一根,把剩下的全塞冰箱裡,從茶幾底拉出一大疊宣傳冊,順手端給老爺子看:
  「爺爺給我點建議吧?初中該上哪一所。我偏差值還不錯,應該能考東京的私立。但最好的學校是男校,女校我不感興趣。資料冊在這裡……」
  老人家看她一眼,就手翻了起來:「怎麼不留仙台?」
  香織從裡面翻找出她最感興趣的幾本:「東京的師資更好?我想上盡可能好的大學,以後找個好工作留在那。」
  這對話實在是正常過頭,半點不像「虎杖香織」特地收養的女兒會說的話。虎杖爺爺看認真的香織一眼,突然有點擔心這個義孫女的安全。
  真正的虎杖香織死得蹊蹺,現在占據她身體的是來路不明的邪物。
  而眼前這個叫鴉香織的孩子……她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之處,只除了超乎年齡的早熟。
  孤兒院長大的孩子都這樣。她到底是怎麼成為孤兒的?
  「我也不知道?」香織很坦蕩地說,看到老人家衣襟上淌了好大一片糖漬,臉上還呆愣愣的,眉頭一會松一會緊,跟打翻了調色盤似的一會一個表情,巨大的川字在額頭上印下顯眼的溝壑,忍不住噴笑出聲,扯了張紙巾給他,「爺爺,雪糕化了!你現在好像悠仁吐奶的樣子哦!」
  虎杖爺爺:「……」
  老爺子緩緩低頭,果然看到衣襟上濕漉漉的一片白漬,長滿了皺紋的臉皮噌的一下燒了起來,他劈手搶過紙巾,三兩下啃完剩下的雪糕,在香織完全不加收斂的大笑中越發不自在地用力蹭那一小塊布料:「笑什麼笑,你這……哪有小孩子笑話長輩的……仁!管管她!」
  香織:「哈哈哈哈哈哈哈!」
  「……仁!」
  老爺子說到底還是好好給香織提供了建議,然後氣哼哼地走了,走之前忍不住彈了好幾下香織的腦門,然後自己也笑了。
  「好好考。考上爺爺給你慶祝。」他說。
  「那說定咯。」香織和他拉鉤,把他一直送到樓下。
  「呼。得救了——」
  老爹一走,虎杖仁就抱著兒子倒在沙發上,「我可不想他和香織對上。不過小香織,你之前沒跟我說過你想去東京?」
  「和『媽媽』說了,她同意了,但給我推薦的是要看家庭背景那種,我覺得應該通不過面試。」香織並不准備和虎杖仁說太多,她有種直覺,到時候去給她上手續的八成是虎杖爺爺,而名義上的養父母……
  「能通過面試哦。我有點關系,只要香織你想去就能進去。」頭頂有縫合線的美艷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進來了,從丈夫手中接過襁褓裡正在沉睡的嬰兒,柔聲細語地輕拍,「仁,爸爸來過?」
  「對,又是老一套,被我搪塞過去了。香織,我是不會放手的。就算死也……」
  香織:「……」光速溜走。
  受不了。傻狗虎杖仁不要當她面叫她名字表白!渾身雞皮疙瘩起來了!
  冬天過去的時候,虎杖仁果然消失了,連帶著一起消失的還有虎杖香織。
  香織多少松了口氣,只要虎杖香織在,她就無法展開行動,擔心被對方發現自己其實看得見:
  她看得見咒靈,也捏得死它們。甚至根本不用捏,只要輕輕一碰,讓似乎叫咒力的東西接觸它們,那些人類的負面情緒淤積而成的小怪物就會煙消雲散,連帶著周圍所有活物都會受到波及。
  「我的花怎麼死了?之前明明養得好好的……」
  「咦這兩天蚊子好少,灑蟲藥了嗎?」
  「最近老鼠少了很多。真好啊,就是鳥也跟著少了。貓干的嗎。」
  香織和鄰居們熱情打招呼,而後和他們擦肩而過。這些人在她眼裡並無深交必要,只除了有點麻煩的夏油傑,幕後大BOSS腦花的下一個皮。
  眉眼細長的黑發男孩子背著書包站在虎杖宅門口,微微蹙著眉看她。
  「香織,是不是你做的?」
  啊——小警察來了。自從一個月前搬到這裡,一不小心弄死了只大的ヾ,這小子就盯上自己了。
  「這裡不方便說話。」香織對他笑笑,順手從書包裡摸出鑰匙,哢噠一聲門打開了,後退一步請他先進,「進來坐坐?」
  男孩清俊的黑眸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嘴角抿成一條線,說了句「打擾了」就低頭鑽了進去,然後被撲面而來的刺鼻氣味熏得下意識後退:
  「啊,啊!」咬著奶嘴的粉毛小嬰兒在房間裡滿地亂爬,蹭得整個客廳都是瘆人的紅油漆,沙發完蛋,地板全花,風扇和落地燈倒了一地,散落的燈罩和白水晶掛墜被猩紅污染,在結了塊的羊毛地毯上發出臨終前痛苦的呻丨吟,看起來活脫脫凶案現場。
  而凶手……他爬,他爬,他還在爬,他攀山越嶺,飛檐走壁,靈活地從所有廢墟中鑽過,普通人根本抓不住他!
  夏油傑:「……」
  香織:「……」
  「悠仁,悠仁!臭小子,別跑,給我回來!」老爺子追得焦頭爛額,看見香織回來,立刻叫她幫忙抓住橫衝直撞的小孫子:「香織,抓住他,別讓他跑出去了!這小混蛋剛才突然從嬰兒床裡跑出來,打翻了我的油漆桶!氣得我……」
  「……」香織反手拎住小屁孩後頸,抬頭看到天花板上好幾道粗獷的紅色油漆印,「爺爺,他怎麼上去的?」
  「直接爬上去的!」老人家氣得頭痛,扶著腰抱怨,「也不知道像誰,天天跟個猴子似的不叫人省心。累死我這把老骨頭了……香織,這位是?」
  「是鄰居,他有事問我。」香織手裡拎著不斷掙動的胖乎乎小動物,沿著鮮紅的油漆印走進自己房間。
  她看到自己的床單上被什麼團出了一個嬰兒大小的圓滾滾紅印子,明顯是蠢弟弟在上面睡出來的痕跡。
  香織:「……」
  她拎起蠢弟弟,看到小家伙干淨得令人心軟的琥珀色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自己,視線相對一瞬「啊」地開始傻笑,露出了沒有牙的牙齦,沾滿了紅油漆的小胖手揮呀揮地舞,蹬著腳想要人抱。
  「噗。咳。」某人偏過頭去,自以為隱蔽的忍笑讓她拳頭發癢。
  香織回頭,對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毫不客氣地把小動物往他手裡一塞,抓住蠢弟弟的小胖手,紅油漆一巴掌蓋他臉上:「夏油君,我就是因為這種事才心情不好,偶爾控制不了自己。你幫幫我?」


第4章
  夏油傑忍著笑幫她把小朋友洗干淨,看到香織忙前忙後,感覺她和自己想的並不一樣:
  就算弟弟惹了這麼大一個亂子,她也沒對任何人發火,而是和虎杖爺爺一起把整個家迅速打理干淨,中間還發號施令讓他干了不少活,等反應過來,已經被這家的老人拍著肩膀稱贊他小伙子人真好,而香織又在支使他干別的活——
  比如說把水果蔬菜打成泥,和米糊肉糜拌到一起喂小朋友,又比如說和她一起把慘遭禍害的床品布草和地毯一起送去洗衣店,並和店老板談判,用下次還來以後開卡,親友也來這家店成功砍了不少價。
  等香織和他說可以走了,明天一起來取,夏油傑這才回過味來:「……這好像不是我該干的吧。」
  「夏油君剛才幫大忙了,要不是你,我今天會崩潰也說不定哦。」香織心情愉快地給他塞了塊黑巧克力,自己也掰了一塊,「今天找我是想問什麼來著?」
  夏油傑:「……」差點忘了。
  「最近那些莫名死掉的老鼠和鳥,是不是你做的?」
  香織停下了腳步。
  她微笑著站在原地對男孩勾勾食指,示意他把耳朵湊過來聽話。
  「是我。」她刻意放緩語速,溫熱的呼吸掃在男孩耳畔,滿意地感覺到寬厚的肩膀在她手下一僵,故意用嚇唬小朋友的語氣逗他,「所以夏油君,以後要多多幫忙,不然你喜歡的很多東西都會消失。你也不想這樣吧?」
  夏油傑:「!」
  男孩觸電般猛地甩開了她,眼神一瞬凶狠,而後在香織忍俊不禁的大笑中再一次回過味來:
  他又被牽著鼻子走了!
  「能不能別把我當小孩子。」
  他平抑下呼吸,不爽地按了按額頭,忍不住抱怨,「還有,你剛才在洗衣店和老板談的時候,是說了我家的衣服也會送過去洗吧,干嘛莫名其妙替我做決定。」
  香織哦了一聲:「沒有啊,你家管這個的又不是你。話說回來夏油君,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點,精力這麼充沛的話,再幫我一個忙怎麼樣?」
  夏油傑:「……」
  夏油傑偃旗息鼓了好幾天,直到他發現親媽和香織的關系空前和睦了起來,不但真的和香織一起湊洗衣店的折扣,還經常被親媽差遣去幫香織取這取那,叫他多和人好好學習,考上的私立很厲害,還小小年紀就已經決定好以後要學金融,傑你也是,有想好以後想做什麼嗎?
  夏油傑:「……」
  夏油傑感覺有點窒息。
  這才幾天,鴉香織就已經徹底侵入了他的生活:侵入了他,也侵入了其它人,並通過他父母切實地影響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搞得他莫名其妙就被迫卷了起來,還經常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直接或間接地幫她干活。
  這種事平時意識不到還好,一旦意識到就渾身都不對勁,甚至想問她你是不是用了什麼妖法,能不能別玩了——
  「玩?」鴉香織把剛換完紙尿褲的虎杖悠仁塞給他,上下打量他兩眼,突然湊近吹了一下他耳朵,看他臉瞬間變紅羞憤到爆炸,愉快地給弟弟擦了擦口水,然後把奶嘴塞回去,繼續專心寫作業,「你自己送上門來的,不怪我啊。」
  夏油傑心裡罵了句剛學會的髒話。
  他被大腿上敦實的鋼鐵小炮彈虎杖寶寶壓得死死的,要不是因為這個,剛才被吹的那一秒,他就已經跳起來躲……給她點顏色看看了!
  初一的作業並不算多,香織很快就寫完了全部,並順暢地完成了預習:即便其中的大部分知識對她來說都淺顯得不能再淺顯,她依舊覺得提前預習丨總不是件壞事,看一下兩個世界之間的知識有什麼差別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尤其是科學。有惡魔的世界和沒惡魔可差太多了,這裡可沒有惡魔相關的必修課,比如教孩子們怎麼分辨出現在眼前的到底是重傷未愈的活人,還是被惡魔占據了身體的死人。甚至連詛咒都不會提及——
  「莫名其妙。」她喃喃自語,「神秘主義是少數人的狂歡,最後一定會由大眾來代償。保持神秘只是為了保證認知壁壘,並讓這榨取不為人知罷了。不如死光。不過算了。和我又沒關系……」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關系吧。
  香織咬住筆帽:如果她今後得一直生存在這個世界,漫畫中原本定好的劇情必定會發生,那這個蠢弟弟……
  她視線落到了此刻正老老實實坐在夏油傑大腿上,琥珀色大眼睛圓滾滾地眨巴,懵懂又好奇地追著壁虎蹬腿,並已經學會伸出小胖手,用力指給姐姐看的人類幼崽。
  「姐、姐!」小動物發出叫喚,現在他是人類了,「姐、姐……」
  這孩子學說話學得異乎尋常得快,就像他學會爬也學得異乎尋常地快一樣。
  鴉香織心裡有些稀奇。
  她好像稍微有點理解為什麼「另一個自己」會立下契約了。
  倒未必是真的想要去哪裡玩,只是單純地被觸動了吧。
  但那家伙現在倒是給她好好說明一下現在到底怎麼回事,她到底還能不能回去了啊……
  鴉香織:「唉,麻煩,還不如全部死掉。」
  被完全忽視的夏油傑:「……」
  不要老說些咋一聽很嚇人,細想來完全搞不懂的話啊!!
  他好奇得抓心撓肺,但面上完全不顯,想通過自己的觀察搞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但鴉香織和他見過的絕大多數普通女孩子都不一樣,並不會他稍微說些什麼就不打自招,也不會把心裡話全都寫在臉上,更不會在他行動後被動地作出反應,從而流露出內心真實想法。
  更多的時候,在他注意到之前,她早已主動去往更遠的地方,即便從她嘴裡得到確切答案,他也始終無法理解。
  比如說現在。
  這家伙突然問自己要不要當拯救世界的英雄,把所有邪物全都找出來消滅。
  「夏油君你啊,應該有注意到吧?學校、醫院和墓地總有些看起來特別邪惡的東西,弱小的怪物不敢靠近,強大的怪物會在附近徘徊。」
  短發女孩微微側頭,純黑發絲在耳畔滑落,漂亮的金眸看起來有種不似人類的死寂,詭異的波光在其中緩緩流轉:
  「怪物們吃掉那些邪物會變得更強大,然後去傷害更多人。夏油君和我一起把它們全都找出來,然後讓它們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夏油傑思慮再三,答應了鴉香織的邀請。
  倒不是因為他真的想去做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因為這家伙給他感覺很危險,有他在一邊看著會安全點。
  比如說她又用超能力干掉什麼的時候,他至少能提前清場趕走所有人和小動物,就像她剛才隨口吩咐的那樣。
  黑發男孩小心翼翼地指揮他收服的小怪物把鳥巢從頭頂移到更安全的樹杈,看到香織很給面子地鼓掌說厲害,剛不由自主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就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被她支使了。
  ……可惡!
  「應該是在這裡……咦,和惡魔肉片很像嘛。」
  香織摸黑鑽進綠化帶,隨手拍死幾只繞著她小腿嗡嗡飛的蚊子,從小學校廢棄的信箱裡翻出她此行的目標,一根怎麼看都很磕磣的風干手指。那玩意纏繞著符紙硬邦邦的模樣,看起來莫名像她小時候養的貓偷偷埋的屎。
  「……」香織再次被自己哽住。
  她嫌棄地盯了這玩意好一會,最終決定把它帶回家給另一個小動物看:
  沒有貓媽媽的小貓不會埋屎,沒有父母的蠢弟弟不知道手指不能亂吃。
  ——不過。
  在她把這玩意帶回家之前。
  香織不懷好意地對小伙伴招手,笑容燦爛得男孩心裡直犯嘀咕。
  「夏油君,來來來,給你看點厲害的東西!」
  男孩剛一猶豫著走過去,立刻被塞了硬邦邦一根,並聽到香織發出緊張的驚呼:
  「哇!這東西看起來真的好像屎!還是便秘三天三夜能在馬桶裡站起來那種!」
  香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手指猛地塞進夏油傑掌心,比男孩小了整整一圈的手緊緊包住他拳頭,笑容在嘴角愈發囂張,「不要動!封印被碰掉就麻煩了。看一眼啊,你先看一眼,這東西是不是一看就讓你入迷了,又愛又恨喜歡得不得了,甚至恨不得塞進嘴裡吃掉。」
  夏油傑把屎橛子一樣的髒東西猛地塞回她手裡,一臉友善笑容地冒黑氣:「啊?沒聽清,你剛才在說什麼?說你又愛又恨這東西,甚至恨不得塞進嘴裡吃掉?太驚人了,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種癖好。」
  「沒啊,我怎麼會有這種癖好呢,但是夏油君你時不時就吃點……哎!哈哈哈哈哈哈哈被我說中哈哈哈哈哈快停下哈哈哈哈……」
  在手指裡發呆了近千年,突然被顛得東倒西歪,然後被笑聲吵醒的宿儺:「?」


第5章
  香織笑得整個人歪倒在長椅上,手腳並用地試圖抵擋小伙伴觸底反彈的撓癢癢:
  「封印!封印!封印會壞掉的!」她從長椅上滾下來,順著白色油漆刷好的跑道往前逃,「別過來,哇,這操場好多土,也不休整一下,一踢就揚起來了,好髒……」
  終於在鴉香織那扳回一城,夏油傑拍了拍校服上沾到的沙子收手,知道以後該怎麼對付她了,他愉快地揚起了眉毛:「學校操場都這樣,你別跑那麼快不就好了。」
  學校操場都這樣?香織把手指收進書包,剛想下意識否定,就反應過來眼前這因為發現目的地小學是自己母校,就熟門熟路帶她翻牆進來躲保安的小屁孩,小學和初中都上的是普通公立,雖說師資還不錯,但到底不像私立財大氣粗,會給運動場鋪人造草皮。
  換句話說,他根本沒見過更好的學校長什麼樣。
  也就自然——會覺得這樣的學校才正常。
  「說得也是,我下次注意。」香織並沒有對青春期小男孩解釋世界參差的興趣,拉著人直接往回家的方向走,「該回家喂悠仁了,不知道這次又會在哪個角落找到他……對了,夏油君,阿姨說讓我給你推薦個義塾補課,你自己有偏好嗎?」
  青春期小男孩·覺得格鬥技很酷·已經挑好了心儀的道館·時間和義塾完美衝突的夏油傑眼神游移:「……不用了,我一會回去和她說,我成績還行,用不著補課。」
  這倒是真的。至少在夏油傑現在所就讀的公立初中,他確實名列前茅,每次考試都不用費什麼勁就拿第一,比私底下削尖了腦袋在義塾狂補課的書呆子同學們都強,怪不得他如此自信。
  ……自信的夏油傑再一次淪為給小朋友做輔食的奶爸,並看到香織在藥箱裡翻找了一會掏出瓶藥,用棉簽蘸了點藥水塗在宿儺手指上,給好奇寶寶虎杖小炮彈聞了聞,然後塞到小朋友嘴裡——
  「哇——」剛萌發出兩顆小白牙的小胖子哭得震天響,邊哭邊發出難以抑止的干嘔,看得夏油傑目瞪口呆。
  「你在干什麼!」他劈手拍開香織手裡的咒物,保護性地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寶寶抱在懷裡,「這種東西是不能吃的吧!」
  「對啊,所以要給他建立條件反射,看到這種東西就知道不能吃吐出來。」香織見蠢弟弟哭得超慘,伸手捏了一下他哭得紅彤彤的小臉蛋,對這反應十分滿意,「他沒有父母教他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就只能由我這個做姐姐的多費點心了。」
  夏油傑:「……」什麼亂七八糟的,這種事根本不用教的吧!
  「正常人也不會吃這種東西的吧!」他抱住還在邊干嘔邊哭的虎杖寶寶,用肩膀隔開香織,生怕她又把手指塞小朋友嘴裡去,強忍著怒氣說,「還有這個東西。不是說好要抹消它的嗎,帶回來也沒見你動手。你不動手就讓我來。」
  「好啊。那就由夏油君來動手吧。」香織答應得十分絲滑,聞到宿儺的手指上傳來了存在感極強且光速發餿的口水味,她捂住口鼻,抬起手嫌棄地扇了扇那股味,隔著張紙巾捏起搖搖欲晃的咒物,笑容燦爛地說,「找個時間去深山老林裡處理怎麼樣?我看這周末就不錯。」
  夏油傑:「。」
  等等。這家伙。她答應得也太快了。
  他是不是又一次自己跳進了她設好的坑。
  簡直了。到底有沒有人能管管她!
  香織心情愉快地在夏油傑幫助下喂好了哭得抽抽搭搭的小朋友,並預備下次再找到新的宿儺手指,也這麼對虎杖悠仁來一遭。
  次數多了,總會形成肌肉記憶,就算之後沒有自己提醒,也會看到這東西就下意識想吐。
  但這樣還不夠保險。她得盡可能多地趕在反派大BOSS腦花察覺前把那些東西都滅掉,然後——
  她視線落在了在一旁認真趕作業的黑發男孩身上。
  得讓這家伙心態平穩一點盡可能不崩,免得他死了這張皮真的落到腦花手裡,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
  哎,死掉之後就應該徹底結束啊,怎麼還能被別人套皮復活那麼犯規的,這個世界的死亡是不是太沒有面子了點。
  包括這個宿儺。
  香織看一眼被她放置在書架上和裝飾品擺一起的手指,順手往上頭噴了點酒精消毒,聞聞感覺還是有點臭,又往上噴了點香水:怎麼人死了還能靈魂存活,變成不會毀壞的好多塊肉片一直得知外界狀況,甚至給個肉丨體就能滿血復活的。
  這也太不尊重死亡了!
  先後經歷了顛簸,吵醒,嬰兒的口水,酒精和香水的宿儺:「……」
  「又香又臭的,難頂。」他終於從走神狀態中回神,聽到香織說,「看好了悠仁,這個像屎一樣的東西不能吃,吃到會中毒變絕美醜男,長出四只眼睛四只手,嘴巴也多長一張到處亂飄,還會吸引奇怪的戀愛腦。不要學你傑哥哥那樣什麼垃圾都吃,吃垃圾不會讓你營養均衡長得更高更壯,只會讓你變成被輻射過變異的怪物,然後帶著輻射去禍害別人。」
  「……他還這麼小,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吧。」
  「聽不懂也沒關系,這是必要的早教。」
  「絕美醜男是什麼東西……」
  「明明長得很醜,卻被稱贊絕美的玩意。」
  「呃……」
  嘈雜的小鬼們說什麼宿儺後面不記得了。他昏昏沉沉地繼續發著呆,直到一切聲音和光源都在身邊淡去,仿佛重新回到了不斷下墜的深淵,一種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寂靜地籠罩了他——
  詛咒之王徹底驚醒。
  他聽見那個總在哈哈大笑的女孩說:
  「不是,這也太掉價了,說好的暗黑大魔王,能給所有人帶來平等的死亡,有史以來最恐怖的惡魔呢,竟然對已經死掉了的玩意不管用嗎?!」
  然後他被拎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卷尺繞了一圈量手指直徑,游標卡尺卡在手指兩端記錄下精准長度,隨後在從廚房裡掏出來的天平上隨籌碼增減起伏。
  「這看起來和普通人類也沒什麼兩樣啊。頂多指甲蓋稍微長了點,但人類不剪指甲也就這麼回事吧……我總不能隨便去抓個咒術師解剖,看看和普通人到底有哪裡不一樣吧。又或者抓個人回來……」
  後面的話斷了。
  「我回來了……香織?你這麼晚不睡在廚房裡干什麼?」虎杖爺爺風塵僕僕從外面回來,看到義孫女盯著廚房裡的天平安靜地陷入沉思。
  「爺爺!歡迎回來!在算數呢,算物體的密度。」
  香織回神,把砝碼和手指一起收進盒子裡,天平擦干淨收好,問過老人家今天加班沒來及吃晚飯,把提前做好的半成品飯菜從冰箱裡拿出來一份加熱,「一直兩地跑對你來說太辛苦了吧?要不要干脆把工作換到這邊?」
  「哪有隨便換工作的,再過幾年就退休了,不折騰這個。行了,你早點睡,明天早起還要上課。」老爺子催促她,「悠仁今晚和我睡,我會看著那小子的,不用你操心。」
  香織怔了怔,隨即張開雙臂,伸手擁抱了一下白發蒼蒼的老人。
  「有家真好。」她笑著說。
  *
  當天晚上,兩面宿儺被迫承受了共計9次衝擊。
  為什麼他會確切記得這個數,是因為那個讓他承受這衝擊的小鬼,每使用一次那種奇怪的力量,都會做筆記記錄她自己的輸出,觀察對他及周圍一切生物的影響,念念有詞算很久,然後在晚上十一點准時上床睡覺。
  「啊……對了,你應該能聽見才對。」
  女孩拉好被子關燈,在黑暗中突然發出暴言,「我忍你很久了,你這個貪生怕死騙女人還淨使下三濫手段的low貨。小理子有段時間被氣得天天吃不下飯全都拜你所賜。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你太low把和對手全都變成和你一樣的小醜是。生氣嗎,生氣就來打我啊,怎麼了,一動不動的在那躺屍,是動不了嗎,好弱啊,難怪要到處偷別人的東西。詛咒之王這名號到底是誰起的,連死亡都不敢面對,只會躲在別人身體裡發爛發臭的寄生蟲也配稱王。」
  神清氣爽,睡覺!


第6章
  兩面宿儺:「……」
  他用自己僅存的二十分之一手指無聲地放出了殺氣。
  在他漫長且無聊、無數次掀起腥風血雨,無數次單方面屠殺,又因此無數次被視作天災敬畏的人生中,從未承受過如此羞辱。
  但現在的他既沒有嘴也不能跳起來殺了這小鬼,只能——等羂索安排的容器主動吞下自己,得到肉丨體復活後再弄死她。
  給我等著,小鬼。等出來第一個就殺掉你!
  詛咒之王的靈魂在手指中陰惻惻地想:這柔弱無力的肢體,平庸的反應速度,術式再特殊又如何。被塵世所束縛的凡夫,永遠無法臻至真正的強大。給我等著,小鬼。等出來就把你和你家人全殺掉!
  香織睡得香甜,並不知道會思考的手指先想殺她再想殺了她和她全家。
  就算知道,也會說那家伙不這麼想也殺丨人。
  更何況兩面宿儺怎麼想,香織根本不在意。
  她安靜地沉入夢鄉,夢到了小時候被大人拉著一起在惡魔帶來的災難中逃亡,被父母用力推開躲過了從天而降的槍林彈雨,子彈擦過她的臉頰和呼喊,瞬間便擊沉了整座城市喧鬧的軀殼,一切在她眼前土崩瓦解。
  結束了。可是又沒有結束。
  她用手背抹掉臉頰上被劃傷的鮮血,在廢墟裡翻找了半天,直到被大人們從那裡強行拉走,也沒有找到父母的一星半點殘骸。
  那之後她被拉走她的那對年輕情侶收養了,他們也在這場災難中失去了所有親人,但所幸還有彼此,以及新撿到的小香織。
  香織後來又在廢墟裡撿了只奄奄一息的小貓,在養父母幫助下手把手教小貓埋屎。
  小理子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此外還有很多朋友。
  養父母是英雄,他們保護了許多人,也教會她保護自己。
  啊,她好像又看見他們了。開朗的爸爸,帥氣的媽媽,他們圍過來把她抱在懷裡,一起摸她頭笑著對她說小香織,怎麼啦,怎麼一臉要哭不哭的樣子,這麼大的人了,笑一個,不會的話看我給你笑,茄——子——
  香織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揉揉眼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她站起來刷一聲拉開窗簾,任金色的陽光揮灑在她臉上,開窗對樓下正晾曬床單小衣服的虎杖爺爺笑著打招呼:「爺爺,早上好!悠仁昨晚又尿床啦?」
  老爺子嗨了一聲,無奈地調侃小孫子:「是啊,這小子昨晚在夢裡開小船帶我周游世界了,我睡著睡著感覺船好像漏水了,又冷又潮,還有點騷。起來一看,紙尿褲漏了!好大一張世界地圖。哎,真是……」
  香織忍俊不禁:「要不把家裡ヾ的嬰兒床搬過來吧,或者重新買一張。哦,我還沒做早餐!等我一會,我現在就做!」
  她換好西裝校服裙,只猶豫了一秒就把宿儺手指塞進書包裡,下樓開始煎蛋,快速做出兩份早餐,順便給尿床寶寶虎杖船長弄了點看起來非常印度糊糊的蔬果泥肉泥輔食,消滅完自己那份就出門了。
  「早上好!」她一如既往熱情地對鄰居們打招呼,正要趁綠燈過馬路,就被在自家院子裡收衣服的夏油媽媽猶疑著叫住了:
  「小香織!傑他和我說他不去義塾,要去道館學武術。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他最近買了些奇怪的衣服,還偷偷打耳洞,昨晚還被我發現在衛生間裡擴耳,就是用力硬把耳洞擴大,流了好多血……」
  女人輕掩住唇,聲音越來越小,臉上露出了含蓄的擔憂和欲言又止。
  香織眼睛微微睜大,和夏油阿姨身後開門出來的男孩對上了視線:「……」
  她看了看他耳朵,果然發現男孩耳垂上有極隱蔽的半透明硅膠耳釘,細看旁邊有未愈合的傷口,也不知道是用了多狠的力道才把耳洞擴得這麼大,還有隱約的撕裂,讓人看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不疼嗎?」她問。
  夏油傑移開視線:「……不疼。」
  香織:「挺帥的。」
  男孩黑眸中閃過一絲意外,若有所思地和她對視了一會,嘴角不由自主上翹,回頭沉穩地對母親說:「媽媽,我沒事的,不用擔心,今晚要我從商店街帶什麼回來嗎?」
  夏油媽媽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告訴兒子今天哪家店會促銷,邊思考邊寫下購物清單。
  香織笑著和他們辭別。
  剛走出沒多遠,拿到購物清單的夏油傑就主動追了上來,在她身邊慢下腳步,面對著她倒退,但感覺多少有點不自在,於是又換成並肩的狀態,話到了嘴邊卻始終說不出來,鼻梁上沁出薄薄一層汗。
  抱歉?他又沒做錯什麼。
  為什麼突然想說這個。他明明是想道謝來著。
  對。是該道謝。
  剛才還好她幫忙給台階下,鬧大了把父親也招出來就麻煩了。
  雖然他自己也能處理就是……
  女孩停下腳步,細瓷般光潔的姣好面容在他眼前驟然放大。
  「夏——油君。怎麼了?」
  夏油傑:「!」
  他反射性後退,看到她站在濃綠樹蔭下對自己微微側頭笑,眼睫濃黑,光斑翕動,微冷的濃金色眼珠穿透過厚重陰影與晶亮的塵埃,在陽光下煥發出熾烈得近乎刺眼的鮮活生命力。
  「嗯?」她挑眉。
  夏油傑:「……謝謝。」
  話說出口一瞬他突然松了口氣,眉眼明顯舒朗了許多,「周末ゝ具體哪天去?」
  「周日吧,周六阿姨ゞ要大掃除。你提前買點喜歡的零食?我們可以野炊。」
  「好。」男孩忍不住笑了起來,在十字路口和她分別,過馬路又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她早已小跑著向誰招手跑遠了。
  「香織!」看到她跑來也對她招手的女孩子很興奮,挽著她手臂小聲說悄悄話,「隔壁班不是有個人一直請假沒來嗎,昨天來了!長超帥的,白發藍眼,看起來好像外國人!就是你走太早了,他部活的時候才來,只出現了一小會……」
  「好罕見的配色。是混血兒?」
  「不是哦!你看了就知道……」
  女孩們嘰嘰喳喳湊一起,等離學校近了,那股喧鬧的活潑孩子氣就紛紛收起來,融入嚴謹的校園基調:
  沒辦法。學校要求他們一舉一動都要符合禮儀,因此再囂張的社交恐怖分子也要端莊起來,至少一打眼過去看起來要像點樣子,不能追逐打鬧高聲喧嘩,不然會被風紀委員和禮儀課老師抓——
  「誒?我沒染發哦。」
  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半個頭的白發男孩被風紀委員攔在校門口,撓撓頭見沒法說通,干脆一閃身直接繞了過去,眨眼就已經在教學樓腳下,原本正嚴肅盤問准備登記他姓名的風紀委員眼前一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回頭,發出大跌眼鏡的聲音。
  「誒——」那家伙不見了!
  香織:「就是那家伙吧。」
  正壓低聲音繼續和她說隔壁班怪人到底有多帥的女孩一臉迷茫:「啊?誰?」
  香織忍俊不禁:「跑啦。下次看見再和你說。對了,一會體育課我要晚點去,你和班長不用等我。」
  「咦?沒事嗎?身體不舒服?」
  「沒,只是放個東西。昨晚這道題……」
  路過隔壁班的時候,香織再一次看見了那頭引人矚目的毛茸茸白發:
  男孩坐得隨意,歪七扭八靠在椅子上,看起來是會隨時被禮儀課老師抓起來補課的樣子,和男生們湊一起低頭打游戲,任旁人滿口的「上」「打它」「快快快」,叮叮咚咚砰砰砰,游戲人物KO小怪的電子特效音滿課室亂飆。
  「好耶!過了!」男生們集體爆發出歡呼,周圍人紛紛側目,更多腦袋湊過去圍觀。
  「游戲黨啊……」香織的朋友們一下就失去了興趣,「男生們一打游戲就不理人的,算了。」
  香織倒是很感興趣,她倒退兩步,隨便拉了個男生問:「在玩什麼?」
  被抓的男生頭也不抬,用屁股對著她們:「GAMEBOY……等等,到我了,這一局我來!快來個人盯老師,在走廊上一出現就示警,別讓他抓到……」
  什麼啊,這些人。別人和他們說話,竟然連頭都不抬一下,真沒禮貌,也太不尊重人了!
  「香織,走吧。」拉著她衣袖的女孩明顯不太高興,看一眼滿頭冒汗越來越激動的男生們,撇撇嘴,「老師快來了。」
  被抓的男生聞言立刻跳起來跑走,其它人也作鳥獸狀散,只有那個新來的白毛始終沒抬頭,繼續在座位上氣定神閑地打游戲。
  砰砰砰!咚咚!叮砰砰砰砰砰砰!
  First  blood!Double  kill!Triple kill!Quadro kill!Unstoppable!God like!Legendary!
  「……走了!」原本想給香織展示新帥哥的女同學生起了悶氣,小聲嘟囔,「怪人!也不怕被老師抓……」


第7章
  香織不由失笑。
  「好啦,我來。」她對朋友說完直接走了過去,拍拍男孩肩膀問,「你好呀,白頭發的帥哥君。你在玩什麼游戲?」
  「?等等,香織——!!」朋友一走神挽的人就跑了,手一伸沒抓住,回過神見在場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尷尬得恨不得當場找個地洞鑽進去,捂住臉小聲喊她,「別這樣,快回——」
  「星之卡比……咦?」
  男孩抬頭,比天空還純淨的一抹淺蒼藍落在香織臉上,長腿一收,游戲機塞進桌櫃,托著下巴左右掃視她一會,視線落到書包上。
  「你帶了個啥?」他語氣困惑。
  「我帶了個宿儺?」
  香織眨眨眼學著他語氣回答,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原來大家說的長超帥看起來像外國人,但實際上並不是的怪人,是這位啊——
  她對他伸出手笑:「五條悟,對吧?初次見面,叫我香織就好。我朋友超喜歡你!」
  「……」朋友捂著臉站在原地抖了一下,慢慢移動腳步,想假裝自己不是她的朋友。
  但是。但是。所有人都在看過來。
  視線是有溫度的。她現在就站在1410℃新鮮熱辣剛出爐的地幔擠壓口。
  不行了。不行了。腦子已經不行了。
  那裡現在是滾燙的,沸騰的,尖叫的,爆鳴的——
  「上課了!!!」朋友拉著她落荒而逃,「我沒有喜歡他!!!!」
  香織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說的不是你,是我另一個朋友……」
  快閉嘴吧,香織,求求你別說話了!
  朋友發出悲鳴,面紅耳赤,幾近絕望地拉著她飛奔回自己課室:
  越描越黑,說得我好像真的喜歡他。我不是,我沒有,我只是在一堆看起來長得都差不多的馬鈴薯土豆裡,難得看到一個長得特別帥的,想讓你看看他到底有多帥。等等你……
  「你怎麼知道他叫五條悟?」總算逃回班的朋友趴在桌子上抬頭,露出一雙眼好奇地看香織。
  「我還知道他以後會長成身高190的高空長頸鹿,然後縮水成身高不足一米的2.5條悟乘二。」
  「噗咳!哈哈哈!2.5條悟乘二!那是什麼……」
  「兩個五條悟的一半?一半屹立不倒,一半仰望星空……」
  英語老師和她的隨堂考中斷了女生們的悄悄話。
  一堂課結束,學生們還沒准備好換洗衣物去上體育課,就驚訝地發現,隔壁班那個染白發戴美瞳還沒被老師抓走的怪人突然出現在門口,毛茸茸的腦袋倏地探進來,鼻梁上還掛著副百年前超時髦的圓框大墨鏡,鏡片黑漆漆的,主打一個我看不見路路也看不見我,整個人的形像看起來莫名詼諧:
  「喂——香織在嗎——哦!就是你!你帶的那個……」
  「宿儺。」香織拍拍臉爆紅頭頂開始冒蒸汽,窘迫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朋友,「去吧,和班長一起,不用等我。」
  「『宿儺』是什麼?」朋友聲如蚊訥。
  「一種很快的東西。」香織笑嘻嘻答。
  哈哈哈很快!宿儺和很快聽起來確實很像,詛咒之王,很快的東西——還能這麼玩的嗎!五條悟秒懂,笑得墨鏡都掉了,他摘下墨鏡,稀奇地又看了會香織身上奇怪的咒力,和她一起往室外走去,三兩下甩掉墜在身後的所有視線,直截了當地問:
  「那東西你在哪拿的?給我看看。」
  香織順手拋給他:「某個小學校。這種東西放在那裡真的沒問題嗎?被小孩子誤食了怎麼辦。你們咒術界不太行哦,這種毒物,竟然不銷毀。」
  「啊?會有人吃這個?」五條悟滿頭問號,「好怪哦,看起來不覺得惡心嗎?」
  香織笑容和善:「當然會,小孩子傻起來什麼都能吃得下。就算是你這個年紀的青少年,也會為了酷炫吃屎。好了,該還給我了,你們咒術界回收之後只會加固一下封印塞回去。」
  五條悟眨眼,比女孩子還漂亮的姝麗面容浮現出清澈的疑惑:「真的假的,真會有人為了酷炫吃屎?」
  香織笑出了聲。
  「有啊。」
  她從他手中取回宿儺的手指,見男孩半信半疑說完一臉的神游天外,眨巴著蔚藍的大眼睛定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只思考了一秒,就踮起腳尖,把手附在他耳畔,漂亮的金眸閃過促狹的笑意,一字一頓對好奇寶寶耳語:
  「想認識嗎?那家伙還挺強的,術式和身手都很出色,是一定會成為特級的好苗子。現在的你……會輸也說不定?」
  *
  十小時後。
  虎杖宅客廳。
  一女二男並一個小動物,在沙發旁呈經典三角形造型。
  黑毛,白毛,黑毛,並黑毛身上一個爬動的小粉毛。
  「……鴉香織。」
  眉眼細長的黑發男孩懷裡爬著咬奶嘴的虎杖寶寶,看著香織和她旁邊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頭冒青筋,嘴角抽搐,但還不得不保持微笑,伸出手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拍小嬰兒的背,「你和這位……」
  「長很帥的五條悟君。」香織笑容燦爛,語氣超歡快地為他補充。
  「……你和他到底說了什麼!」
  為什麼他一開口就是「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吃屎的家伙」!
  「一些稱贊你很強很有潛力的話。好了夏油君,我可是和五條君誇下了海口,告訴他現在的你也許能贏過他也說不定。」
  夏油傑:「……我謝謝你。」
  「不用謝,你也幫我照顧悠仁了嘛,真的幫大忙了……好了!這小子給我,你可以和五條君過兩招,看看到底誰更厲害。」
  香織說著抱過蠢弟弟,把他舉起來玩飛高高,小家伙笑得見牙不見眼,小胖手在空中揮舞,「好胖哦,夠胖了就不要胡亂吃東西,不要學你傑哥哥吃——」
  「屎!」五條悟無縫銜接,說完一頭栽倒在沙發上笑得前仰後合,留下夏油傑一個人曬干了沉默。
  他定定地看了一會那兩個抱著小朋友嘀嘀咕咕看他的家伙,首先瞄准香織,快准狠抓住她一頓撓癢癢。
  「不要啊哈哈哈我好癢我錯了不說你吃屎我帶宿儺手指去學校被他發現了——救命啊五條君!別笑了快救我!!」
  香織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因為抱著肉乎乎的虎杖小炮彈,實在沒法像平時那樣敏捷地躲開,「我投降我投降吃咒靈很厲害不像屎很好吃,不說了不說了你超強你超帥你是大好人……唔!」
  香織被捂住了嘴。
  對五條悟眨了眨眼。
  五條悟接收了好一會信號,突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在說反話!」
  明顯感覺到香織又開始笑的夏油傑:「……」
  不能好了!這家伙!連捂嘴都阻擋不了她的破壞力!
  夏油傑瞪了她好一會,終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無奈地松手,又好氣又好笑地伸手把她拉了起來,對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白毛點頭,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三人坐好,開始溝通到底怎麼回事。
  「把宿儺的手指留在家或者小學校都不安全,我就帶著去上學,然後被五條君發現了。他的眼睛很好,能看清咒力最細微的變化,因此普通咒術師無法發現的咒物,會被他輕易察覺。宿儺的手指……比起被他上交給咒術界,再次送回到小學校,我認為介紹他和你認識,我們一起想辦法銷毀這東西更好,畢竟你們倆都很強。」
  「咒術師,咒物,咒術界?」
  夏油傑蹙眉,銳利的黑眸和香織對上:「你知道這些是什麼,但從來沒和我說過。」


第8章
  一直處於接收信號狀態的五條電路突然接通,頭頂電燈泡叮地亮了起來。
  「對哦,你怎麼知道我叫五條悟的?看起來還和我很熟的樣子。」
  他隨手剝開一枚糖果,輕巧一丟甩了個拋物線進嘴,鼓起腮幫子嚼動,墨鏡後清透的藍落到香織身上,「看你也不像詛咒師,要真和咒術界有接觸,你這咒力我不至於完全沒印像,老頭子們肯定早就拎過來讓我看了。家系出身?」
  「不。嚴格來說我是惡魔獵人,和你們咒術師一點關系都沒,也不是一個體系。
  「至於夏油君。我要什麼都跟你說得那麼清楚,你這會已經衝去調查咒術界,被居心叵測的大人們捕獲,三兩句大義把你哄走,小小年紀當黑煤窯童工干活干到死,父母也被老家伙們捏在手裡,肯定過沒幾年就崩潰了,哪有現在的清閑日子。」
  夏油傑滿頭黑線:「……咒術界怎樣姑且不論。好像自認識你以來,我就一直在給你打白工吧。」
  香織點頭,理所當然地說:「對啊。所以你落到咒術界手裡只會更慘。」
  夏油傑:「……」
  硬了。拳頭硬了。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他怎麼就這麼想揍人呢!
  香織:「所以周日的野炊五條君也來吧!會有很多肉哦!海鮮和蔬菜也有,喜歡吃什麼都可以帶,可以自己動手架篝火,給烤肉刷蜜汁,烤點玉米和茄子,烤棉花糖也行,順便思考一下怎麼銷毀咒物。」
  五條悟眨眼,剛說出句「好啊」,就被無語到極點揉按著眉心的夏油傑打斷:
  「五條對吧。你到底是來干什麼的,不要隨便被她牽著鼻子走,不然接下來會……」
  「感覺好像很有趣的樣子,所以就來了?」
  五條悟托腮,清透的大眼睛在墨鏡後眨巴,鼓起臉吹泡泡糖,嫩粉色的泡泡迅速膨脹到比他頭還大——
  卟!
  濃郁的香甜草莓味在墨鏡前爆開,瞬間塞滿了勸誡者的鼻腔,順便吹起他額前為耍帥特地分出來,還噴了啫喱水定型的劉海。
  「啊!啊哇!」
  虎杖寶寶眼睛亮晶晶放光,粉色小腦袋一點一點追逐:飛起來了!一條!
  虎杖寶寶啟動。虎杖寶寶站起來。虎杖寶寶鎖定。虎杖寶寶揮舞小胖手抓劉海——
  拽!用力拽!
  夏油傑冷不防中招,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聲,又不好直接把小家伙揭下來,只得捏著肉乎乎的小拳頭一點一點掰開,努力了好一會才把自己解救出來。
  可小朋友一被迫失去緊攥在手心的玩具,立刻癟了嘴開始撲簌簌掉淚,怎麼哄都哄不好,看得夏油傑毫無辦法,自己又把劉海送上去。結果因為劉海已經被捏散了,不再是硬邦邦一整條,小朋友並不買帳,哭得臉都抖了紅通通地往外推,大有把整個房子頂都掀掉的架勢。
  「真好啊,哭得這麼響。以後遇到什麼事,肯定是最快被救出來的那個。」
  香織捏蠢弟弟臉蛋,並不哄他,而是笑嘻嘻抱給五條玩,美其名曰「教育要從嬰兒抓起」「加油啊五條老師」。
  夏油傑:「。」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這個白毛是會好好教人的樣子嗎。
  五條悟倒是玩得很開心,他好像從來沒有過這樣近距離接觸新生兒的機會,無論是撕心裂肺的大哭還是哭累了吭吭抹淚的模樣,又或者沉甸甸滿地亂爬、完全不能預測下一步的淘氣,都讓他倍感新鮮,好像第一次見到花,見到鳥,見到雲朵在天上飄過——
  「飛起來咯∼」
  和嬰兒一起滿地亂爬的快樂白毛用他的術式把小家伙浮起來,一個大小孩一個小小孩,一起在空中360°旋轉,甚至在天花板上倒著飛檐走壁嬉笑玩鬧,完全不把在場另兩位當外人。
  香織興致勃勃:「也帶我一個?啊我穿著裙子……等我半分鐘,我去換個褲子!夏油君,你也來玩嗎?別一天到晚那麼重的偶像包袱,你發型都被悠仁弄亂了誒,那就再亂一點嘛——你別躲啊——好!現在徹底亂了!來玩!」
  夏油傑:「……」
  就很氣,但還要保持微笑。這兩個不靠譜的家伙根本照顧不好小孩子,最後還要他來收拾殘局。
  這日子不能過了!
  好在五條悟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好像真的單純是因為有趣就跟著香織跑來看一眼,也沒有和夏油傑打架的意思,看完就走了。
  但問題在夏油傑這裡並沒有結束。
  咒物,咒術師,還有咒術界,這些信息全都語焉不詳。甚至還有五條悟口中的詛咒師和家系。
  新世界的細枝末節在他眼前展開,腐朽,陰沉,龐大,深不可測,帶著隱隱不祥的危險氣息,迷人又亟待探索。
  所有人都有異能的世界。
  和普通人不一樣的世界。
  脫離日常生活的……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他眼前拍響。
  夏油傑瞳孔驟縮,等回過神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他坐在沙發上魂不守舍抬頭,看見女孩在一步之遙站定,面容逆光,微冷的金眸正平靜地俯瞰著他,那種偶爾會突然襲來讓他寒毛倒豎的非人感,再一次刺痛了他的心神。
  「所以我才說你不行。」
  香織聲音很冷淡,「真是的。天真也適可而止一點。腦子還正常的話最好給我過一輩子普通人生活。有些事一旦開頭,後面就由不得你了。哪天翻車死在這上頭,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你該回家了,想想你父母的安全。夏油阿姨讓你給她帶的菜都買了嗎?清單給我看一下。」
  男孩站起來,下意識說買了,和她一起核對完購物清單,才意識到自己再一次被牽著鼻子走了。
  數十分鐘前夢一般和同齡人一起在半空中翻滾玩耍,更早之前捕捉令人作嘔的怪物、痛苦吞咽下它們收為己用的經歷,仿佛擦身而過的平行時空、自記憶中倏然冒出的灰白泡影,輕輕一戳就破滅了。
  「你為什麼要收集咒物?」他問。
  「把不安定因素全部排除。」香織說。
  當天晚上,夏油傑久違地陷入了失眠。
  凌晨一點的東京,街道安靜得讓人窒息。
  偶爾有暴走族和不良駕駛著機車轟地一閃而過,也只是非常短暫的鬧劇,宣泄他們人到中年無處安放的自我,和成年前向現實低頭,最後的放浪形骸和叛逆。
  所有與眾不同的棱角和個性都要藏起來。不能被人發現異常。不能顯得不合群。
  要做一枚方方正正能被塞進盒子裡聽話的鋼錠,切割,打磨,銼平,拋光,最後被投放到名為社會的生產線上,充當一顆無聊又平庸的螺絲釘。
  即便要削掉與生俱來的——
  他冷不丁坐起來,隨便套了件運動服跳窗,敏捷地自高空直墜入黑暗,往有異動的方向跑去:
  又有怪物在襲擊普通人了。這次在歌舞伎町!
  轟——!轟轟——!
  四五道刺眼的熾白色強光在街道上一閃而過。
  砰的一聲,機車撞到什麼翻倒,一身花哨特攻服的中年暴走族垃圾袋一樣飛出去,狠狠撞牆上帶下一陣沙塵,但和他一起飆車的伙伴們並沒有發現,而是在腎上腺素飆升的疾馳中咧開嘴猛踩油門,相互超車,左右平移,衣袂翻飛間眨眼就飆上了新的賽道。
  「喂你們!真是……」男人吐了口血,發覺頭重腳輕,意識也虛浮得很,跟踩在雲朵上一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眩暈地甩了甩被耳鳴貫丨穿的腦袋,剛要爬起來去撿頭盔,就被眼前突然顯現的怪物嚇得尖叫出聲——
  「好……疼……」數十枚放大到極致的死人眼球緊貼著他的臉皮碾過,氣息陰冷,詭笑卡頓,黏膩的鮮血滴滴答答順著倒插在頭頂的手腳往下淌,染紅了故障般反復開合的血盆大口,時不時還滾落下幾根爆裂扯出的腸子,「好……疼……」
  「別過來!」
  幾乎是看到這怪物的一瞬,男人就知道這是曾經在車禍中喪生的人們在向他索命:
  可這和他有什麼關系。他只是偶爾飆個車,又沒搞出過人命,向、向那些撞死人不負責任、丟下受害人逃逸的肇事者們索命去啊!
  男人連滾帶爬,跑沒兩步就被怪物吊起來,眼看就要被丟入腥臭的黑洞——
  嘶。怪物突然凝固。有比怪物更可怕的什麼擦過了他的頭頂。
  冰冷的,尖銳的,閃爍著不妙的鱗光,蟲子,毒蛇,還是更危險的什麼——
  「喂,你還好吧?」
  模樣清俊的黑發少年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聲音沉穩,笑容溫和,耐心安撫他情緒的同時揮揮手命令什麼把他放下來,上百條比他手臂還粗的綠紫色蜈蚣自虛空中噴湧而出,瘋狂撕扯著怪物膨脹鼓出的眼球,「還能站得起來嗎?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中年男人這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如釋重負地低頭揉酸痛的眼眶,呼吸也沉悶地壓向了胸口。
  「我沒事。」他聲音發抖,越說牙齒越咯咯打戰,「我就是頭有點暈,產生幻覺了,一會就好……」


第9章
  幻覺?當然不是。
  夏油傑知道眼前的中年暴走族大概率是看到了什麼——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先前順手救下的不少人裡,至少有三分之一在生死關頭能看見怪物。
  但他並不打算對男人解釋,只順手扶起還倒在地上的機車,推到馬路邊停好,語氣老成地勸對方:「大叔,下次別半夜飆車了,很容易出車禍的……還挺重,好厲害的車。」
  男人勉強扯起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瞳孔在黑暗中不安定地震顫,抖個不停的手從口袋裡掏出半盒煙,但人實在哆嗦得厲害,打了好幾次火都沒能點著:「是啊,是重,車要重才能開得穩,不然開太快人和車一起飛出去了。年輕那會得了不少教訓,最終還是決定買這個,攢了很久錢才買上的。小哥,抽煙嗎?」
  夏油傑順手幫他把煙點上,禮貌拒絕:「謝謝,不了,我不抽煙。」
  「那喝酒嗎?我請。後備箱裡還有幾罐啤酒。我看看……」
  夏油傑笑笑:「抱歉,我才剛初一,所以也不能喝酒。」
  才初一!?男人愕然地張大了嘴,手裡煙啪嗒一聲掉地上:可這孩子看起來明明比自己還要高壯許多,他以為至少快成年了啊!?
  夏油傑又說:「大叔,你是太累了疲勞駕駛,所以才導致翻車的吧。是不是也喝酒了?如果明天還感覺不舒服,眩暈耳鳴又或者想吐什麼的,最好去醫院看看,有腦震蕩就麻煩了,血塊會壓迫視神經,也會影響視力的。」
  「哎,哎,好,好。」
  男人胡亂應答著躊躇了好一會,用擦傷後一直隱隱作痛的手背抹了把臉,把還有大半截能抽的煙屁股從地上撿起來,擦了擦重新咬進嘴裡,低著頭說:「我是藤田水產的店長,在歌舞伎町這塊做很久了,多少認識點人。小哥,以後在這一帶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我,會幫你擺平的。」
  ——不會有這一天的。普通人怎麼可能做得到給我找麻煩。
  男孩勾起嘴角,在心中如此言罷,面上完全不顯,只友善笑著對男人說多注意安全,看他給終於發現少了個兄弟的暴走族們打電話,一甩頭衝話筒那頭憤怒地爆出一連串驚雷般炸醒了整條街路燈的彈舌音,「混賬」「不想活了」「現在就給老子滾過來」不絕於耳,然後又換了張面孔拘謹地對自己致歉,忍不住失笑,確認過周圍短期內不會再有任何咒靈,就放心地走了。
  凌晨一點的東京,街道安靜得讓人窒息。
  解決這一樁事情,統共也沒花幾分鐘,但夏油傑知道,今天的鬧劇已經就此落幕。
  水產店老板接下來至少有十好幾天要老老實實躺病床上休息,工作是能工作的,但飆車是肯定不行了,說不定以後都會有心理陰影,再也沒法跨上機車飛翔。
  他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男孩細長的眉眼被不知名的情緒填滿。他順著街道一直走下去,影子被路燈拉得越來越長,最終停在虎杖宅門口。
  他抬頭仰望星空,呼出的薄霧在月光下化作一縷白煙,很快就消散得無蹤無痕。
  過一輩子普通人的生活?
  她自己有做到嗎?
  翌日。
  香織一大早就大包小包敲開了夏油家的門,給他們帶了些虎杖爺爺人肉搬過來的仙台特產,順便抓夏油傑干活:
  這次倒不是抓他幫忙帶孩子了,虎杖爺爺在家,帶頑皮小崽子的奪命重擔就可以順勢卸給老人,於是香織本人立刻精神百倍地衝過來,按頭小伙伴幫夏油媽媽打掃衛生了!
  「哎呀,不用了,小香織你快放下,和傑去玩吧,我自己來就行。」
  看到香織剛放下土特產沒多久,就上手幫自己拆榻榻米,順便支使兒子把沉甸甸的墊子好幾層摞一起搬到院子裡,女人用圍裙擦擦手,有點不好意思,「你們玩啊,不用管我,我等下午再收拾……」
  「不行,不能什麼都讓阿姨你一個人做完。阿姨你平時照顧夏油君那麼多,周末他有空了幫忙做一下家務不是應該的嘛,更何況您平時也照顧我不少。要實在過意不去,不如今天中午做頓好的,剛好爺爺他弄了一些牛肉過來,我們可以兩家一起吃!我還帶了牡蠣和芹菜……想吃滑蛋牛肉,但爺爺廚藝不行,每次做都會老……誒?真的嗎?我就知道,阿姨對我最好了!」
  被迫充當搬運工,不得不觀看親媽和無情壓榨他的天降討債鬼一家親貼貼,親媽被貼得止不住笑容的夏油傑:「……」
  到底誰才是親生的啊。這才過了沒多久,怎麼就感覺自己已經被排擠出這個家了,明明她才是擅自入侵的那個!
  「夏油君,洗完榻榻米之後,順便把每個房間的床單和被罩都一起拿出來洗了吧?」
  香織又開始發布任務,「洗完曬起來收拾一下你自己的衣櫃,厚衣服穿不住的全都收起來,還有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零碎……」
  「噗。」
  夏油傑發誓,他聽到了正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父親沒憋住嗤地笑出了聲。
  「我也去看一下我的衣櫃。」和兒子匪夷所思的無語視線對上一霎,男人沒忍住又抖了一下臉皮,夾起報紙,緊繃著嘴角忍笑站起來,拍拍兒子肩膀,「香織說得對。好好干兒子。」
  夏油傑:「……」
  不是,你們笑什麼,到底有什麼好笑的……鴉香織!!你對我父母做了什麼!!!
  夏油傑很抓狂,但他臉皮薄,實在扛不住老爸老媽莫名其妙的眼神和笑,感覺後背被燒出了好幾個讓他渾身不自在的窟窿,只好加快速度把榻榻米送出去,一頭衝進自己房間,把需要換洗的床品和厚衣服全都扯下來送進洗衣機,等洗完了又馬力全開送到沒有人的院子,這才松了口氣,開始晾曬衣服和床單。
  見左右沒人路過,母親也在廚房裡和香織一起忙活,父親更不可能下樓來院子裡拿什麼,男孩悄悄放出咒靈,一心三用地讓那些醜陋的小東西幫他翻曬榻榻米、床單和衣物,順便躺上了院子裡閑置的搖搖椅,光明正大地發起了呆。
  並不是他想偷懶,純粹是剛才被香織折騰得筋疲力竭,精神緊繃到了極點,這會放松下來,就不由自主想把所有活都甩給咒靈去干,自己則一個人坐在小花園裡曬太陽兼放空大腦,盡情享受不被那家伙壓榨的短暫時光。
  反正也不會被人看見……
  「誒?」
  夾著文件匆匆小跑路過的西裝男被強烈的咒力反應吸引,撥開護欄處伸出的草葉往院牆裡看,隨即被怪事驚掉了下巴:
  奇也怪哉。
  怎麼會有咒靈笨手笨腳在院子裡曬衣服,一邊嘰嘰叫一邊伸出觸手扯衣架,衣架沒扯下來,反倒被突然掉下來的淺藍色床單砸了一頭一臉,跌跌撞撞,暈頭轉向,哐的一聲撞在晾衣杆上,然後被榻榻米墊子壓扁的啊!
  夏油傑也被逗笑了,他立刻跳起來,搬起榻榻米墊子,把沒用的小咒靈從下頭解救出來,剛松了口氣重新露出笑容,就和一臉愕然的西裝男對上了視線,笑容僵在嘴邊。
  「你……能看見?」西裝男托了托眼鏡皺眉,抱著文件不確認地問。
  「什麼?」夏油傑裝傻。
  「你能看見。這些咒靈也是你在控制吧。」
  西裝男說罷露出了篤定的表情,他退後兩步看夏油宅門牌,隨手記錄下姓氏和門牌號,瘦削的臉頰疲憊而堅定,表情嚴肅地說:
  「初次見面,我是隸屬於咒術高專的輔助監督伊野,是和你一樣看得見的人。
  「長話短說,按照政府相關規定,具有才能的小咒術師一經發現,必須登記個人信息上報,經引導就讀咒術專門學校,研習咒術基礎,遵守相關規定,祓除詛咒,保護他人,成為確保社會秩序正常運行的中流砥柱。當然,這只是官方的說法,具體怎麼做還是會尊重你的意願,但最基礎的信息登記還是要做的。你父母在嗎?」
  夏油傑:「……」
  夏油傑下意識回頭看一眼,隱隱聽到女孩的笑聲從屋內傳來。
  壞了。他心想。香織在家!


第10章
  「抱歉,叔叔,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但是……今天家裡有事,恐怕不方便配合。」
  他一臉標准好人笑容,口上婉拒,心裡卻好奇得不得了,雙腳不受控制地往門口走去,「咒術師是什麼?宇宙人?外星人?還是超能力者?」
  輔助監督:「……《涼宮春日的憂郁》?」這孩子電擊文庫看多了?
  兩人一起陷入沉默,同時為對方身為高中生/公務員,竟然看這種死宅才會喜歡的東西默默震驚。
  「夏油君,衣服曬好了嗎?」香織突然開門,視線落到輔助監督身上,「這位是?」
  夏油傑眼神游移:「……喜歡《涼宮春日的憂郁》的叔叔。」
  香織:「算了。一會再和你算賬。這位——喜歡《涼宮春日的憂郁》的叔叔?」
  輔助監督冷汗涔涔,吞咽困難,被莫名恐怖的強壓迫感籠罩:「……是?」
  香織笑得很甜:「日本每年有多少人自丨殺,你有概念嗎?」
  輔助監督:「……誒?」
  香織笑:「近幾年一直穩定在三萬以上,就算是情況最好的八十年代,也一直沒下過兩萬。更遑論每天都有無數人因為疾病和事故死去,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年至少有百來萬人次。無論你想做什麼,先想想自己的說辭站不站得住腳。對未成年人下手天打雷劈。」
  輔助監督哽住。
  他反應了好一會,腦子才終於把香織說的對未成年人下手,和例行公事的招攬小咒術師對上號。
  但怎麼還和前面那麼大一串死亡數據扯上關系了,聽起來怪瘆人的……
  夏油傑也很無語:「你扯那麼一大堆做什麼,又是哪來的數據。」
  「厚生勞動省數據人口動態統計第5表,死亡與死因,政府有公布。其中無法歸咎其原因的非正常死亡,每年都有一萬以上。我呢,認為只要多關懷他人,就能讓原本心存死念的三萬人得到拯救,是非常有意義的。還有學醫救人,救死扶傷,從死神手中搶下原本注定要死去的近百萬人,也比區區一萬有價值許多。夏油君你認為呢?」
  夏油傑蹙眉:「你什麼意思?」
  香織:「讓你腦子清醒清醒的意思。」
  輔助監督懵了一下,自己也陷入了混亂:
  所以這孩子的意思是,咒術師的工作毫無價值?
  不是,她也沒說咒術師毫無價值,只說跳樓很有意義。不是,她就沒提咒術師,她是說一百萬和一萬,一萬更有價值。不是,一萬不可能比一百萬更有價值,明明是一百萬比一萬……
  香織笑:「叔叔你看起來好像很辛苦。早點回家休息吧?」
  輔助監督下意識點頭,然後就看到那個短頭發的女孩子拽著男孩進去了。
  夏油傑掙開她手,剛想說什麼,就看到親媽抱著個鍋艱難地走過來叫自己名字,連忙伸手去接,一扭頭發現香織人已經不見了。
  「那孩子去叫她爺爺了,說會先把弟弟喂好了再過來,還說一會弟弟就拜托傑你了,別讓他亂跑。」面容清秀的中年女性見兒子一臉無語,她忍俊不禁,拍拍他手臂提醒,「別這副表情。一會被那孩子看到,又要修理你了。」
  夏油傑:「……」媽!!!你也知道啊!!所以為什麼——
  夏油阿姨被兒子崩潰的表情逗笑,抬手點了一下他腦門:「笨蛋兒子。還是個小孩呢。」
  夏油傑:「……」微笑著把鍋子在餐桌上放下,開始深呼吸。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不行。還是受不了。
  他已經不是小孩了!!
  好在虎杖爺爺帶來的牛肉是真的很好吃,量也管夠,據老人家說是前一天下午養殖場現宰,托熟人給自己預留的,不然根本買不到。肉質清甜,爽口彈牙,還伴有濃濃的奶香,裹上半凝固的金黃色蛋液,嫩滑得不可思議,倏一聲滑到胃裡,香辣熨帖,鮮得能把舌頭吞掉,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好飽啊!好久沒吃這麼爽了。」
  「這肉不錯。超市和商店街都買不到,這得上那種高級料理店,還每天限量。」
  「阿姨好厲害!從來沒見過這種做法,但真的很好吃,能教我嗎?」
  「這個啊,很簡單的……」
  人不進食就會死,因此在極度的求生欲中,人類產生了食欲。
  食欲被充分滿足後,情緒也會得到安撫,然後產生困意。
  等夏油傑注意到的時候,那個平時總讓他情緒炸裂一口氣上不來,害他卷生卷死,精力旺盛得堪稱恐怖的天降討債鬼,已經靠在他母親肩頭沉沉入睡,眼睫濃黑,臉頰微紅,下巴尖尖,齊頜的黑發散落在淡粉色唇畔,圓潤的嬰兒肥看起來格外好捏,真正有了些這個年齡該有的孩子氣和乖巧。
  「噓,傑你小聲點,別把她吵醒了。」
  夏油阿姨說著把滑落到香織鼻尖、讓她閉著眼忍不住想打噴嚏的發絲撩起來,溫柔又小心地掠到香織耳後,神態溫和地說,「一會你負責送她回去,小悠你也幫著看一眼。雖然說倭助爺爺身體很好,但小悠太重了,又很活潑,他有可能抱不住。」
  夏油傑忍不住笑了:「好。」
  背人出門的時候,那個輔助監督果然已經走了。
  夏油傑有點遺憾,但又想對方已經記下了自己的門牌號,他沒猜錯的話大概過幾天還會來,甚至直接去學校找他。
  不管怎麼說,今天安全過關,沒有被這家伙直接當場爆破——
  「什麼味……啊啊悠仁!服了你了,怎麼拉成這樣了都不知道哭啊!唉,傑,我先走一步,回去給這孩子換紙尿片……」
  老爺子皺著眉瞪不哭不鬧只知道吃手指的小胖墩,存著點僥幸心理想也許不是他干的,一咬牙把小家伙抱起來湊到鼻子尖,拉開褲腰,瞬間被直衝天靈蓋的濃烈屎尿味熏得哇一聲干嘔,綠著臉急匆匆往家趕:
  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該哭不哭,拉了也沒動靜,冷不丁給人一個大炸丨彈,臭死了!
  夏油傑覺得又慘又好笑,下意識想和香織吐槽,這才想起來那家伙已經睡著了,這會兒就在他背上呢。
  四月末的天氣還沒有完全轉暖,但城市的色彩已經很晴朗,連毫無情調可言的煙灰色水泥地,都在亮橘色的熾烈陽光下顯現出格外活潑的質感,像撒了一地亮晶晶的白砂糖。
  男孩的心情也變得愉快了許多。他微眯起眼,背著沉睡中的小伙伴,嘴角不自覺地翹起,穿行過聲勢浩大的櫻花雨,清雋的黑眸隨凋零的淡粉色花瓣下落,看到它們中最為尋常的一瓣輕盈地打了幾個轉,悄悄落在自己肩頭。
  「媽媽……」他聽到女孩喃喃。
  櫻花瓣顯露出憔悴的花蕊,再一次隨風而去。
  夏油傑剛想說「不要亂叫媽媽」,就察覺到後頸處濡濕一片,是滾燙的淚水在流淌,並迅速浸透了他的衣領。
  「香織?」夏油傑試圖叫醒她,卻發現這人睡得死沉,只知道用力抱緊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放手。
  他有些無奈,隨即突然想起,香織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只是被收養才有了家人。
  他踩過滿地凋零的櫻花瓣,無端嘆了口氣。
  「倭助爺爺?我進來了哦。」
  男孩熟門熟路背她回虎杖家,途經過和自己家很像但寸草不生的小院,跟盥洗室裡正和小孫子搏鬥的虎杖爺爺點頭打了聲招呼,就放輕腳步上二樓,找到香織的房間把她放下來,安頓在整潔的小床上,然後……
  走不掉了。
  香織拽住了他的衣袖,但她並沒有醒來。
  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他一掙指甲就緊緊摳進他肉裡,疼得他齜牙咧嘴,白著一張臉冒汗,壓低聲音抗議:「喂,香織,你這家伙,剛才說要找我算賬,一直不露端倪的,不會在這等著我呢吧!」
  沒人回答。
  男孩沒有辦法,重新回到她床邊坐下,扭頭看向窗外,感覺陽光太刺眼了,就順手把窗簾拉上,在黑暗裡陪她坐了好一會,等人徹底睡熟了,才脫掉被香織拽住的外套離開。
  離開前他到底沒法放心,又回頭給她掖了一下被角,確認人沒再哭,這才松了口氣下樓。
  嚇到他了。他想。原來她也會哭啊!
  *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第二天一大早,夏油傑就被樓下擾民的大喇叭聲吵醒,隨後母親來敲門叫自己起床。
  「傑,你們約的什麼時候?人家已經等了好一會了。」
  「糟了!我睡過頭了!……等等,不對啊,這才六點,這幫人怎麼回事,這也太早了……」男孩一骨碌爬起床,瞄了眼鬧鐘,隨手套了件衣服開窗,探頭出去,看到戴墨鏡的快樂白毛和香織一起從黑色豪車中探出頭來,對他熱情招手。
  「牛舌——牛肉——魷魚——生蠔——」那個戴墨鏡的白毛邊招手邊喊,「蕎麥面——啊,出現了,真的有用哎。」


第11章
  「……」怎麼還有蕎麥面的。
  夏油傑抽了抽嘴角:算了,肯定是香織告訴他的,大概還是什麼集齊七種食物就能召喚夏油傑的奇怪說法……
  他收拾好東西下樓,在母親提醒下果然帶上了牛舌、牛肉、章魚丸子和牡蠣,上了這輩子都沒有坐過的黑色豪車,在西裝革履的中年司機幫助下把它們全塞進車載冰箱,塞不下的就放保溫袋裡,和車尾箱堆得跟小山似的燒烤爐、木炭、蔬菜和水果放一起,還有幾包意味不明的棉花糖。
  「……你們真打算烤棉花糖?」他問。
  「對啊,你吃過嗎?好吃嗎?」白毛在車後座上回頭,濃且卷翹的眼睫毛在墨鏡後眨巴,「香織推薦的。」
  夏油傑:「……是好吃的。」他想了想忍不住提醒,「會非常黏,沾上了就嘴巴張不開那種,還會糊一臉。」
  五條悟:「哇!那不是很好玩!」
  夏油傑:「……對,好玩。」
  和父親輕飄飄的小轎車不同,眼前豪車一看便知價格不菲,底盤厚重,做工精良,座位也比普通轎車寬敞出太多,深棕色的真皮座椅隱隱散發出油性的芬芳,而非平時和家裡人一起出門購物時總會聞到的刺激性氣味。
  上車前還發生了一點小意外,他差點丟下司機把車開走了——
  這輛車的駕駛座竟然在左邊!在日本,車是靠左行駛的,坐副駕的人根本沒法正常下車吧!
  還好注意到這一點的只有他和剛整理完後備箱的司機,司機還替他開了車門,低聲告訴他中後排更寬敞,並友善地遞給他一瓶水,隨後恭敬地問五條悟:
  「悟大人,接下來的行程是?」
  夏油傑:「?」……大人?
  他順著司機的視線往車後座望去,看到正和香織湊一起嘀咕的白發男孩隨口應了句就繼續埋頭打游戲,墨鏡不摘,坐姿不正,超大一只靠在咖啡色真皮座椅上,往松軟的米白色鹿皮絨抱枕裡一陷,愜意得像只巨大的貓,劈裡啪啦好一通盲打,動作快得根本看不清殘影,看起來怪有派頭的。
  男孩細長如浮世繪的眉眼一抽,語氣微妙:「悟大人?」
  「啊?你叫我?」五條悟摸不著頭腦,順手又來了個double kill,「啊還漏了個箱子。回去吃掉……」
  「夏——油大人。」香織笑嘻嘻把夏油的頭懟回去,順便拍了拍他腦袋。  !這個人!夏油傑瞬間渾身起雞皮疙瘩,刷地甩頭避開,眼神無語地看她:「干嘛。」
  香織:「叫叫你?」
  夏油傑:「……」
  行吧!
  車窗外風景變換得極快。
  很快地,他們就駛入了一處據傳聞因為資金不到位,項目被迫中止的廢棄景區。
  迫於路況限制,司機只能開到山腳下,環境事務所的人早早就在景區入口等待,專門為他們放行。
  一行人暢通無阻入內。
  夏油傑見東西太多,總不好讓司機大叔一個人搬完全部,主動承擔起運送物資的工作,放出幾只咒靈,包攬了絕大多數重物,然後便看見司機大叔對他和藹笑笑,從其中一只咒靈背上取過燒烤網支架和木炭,幫孩子們選了個能遮擋風雨又能看風景的亭子,裝好後在底下架起了火堆。
  「悟大人,接下來您直接在架子上烤就可以了。先不烤嗎,那我滅掉。下午六點我會來接您,如果中間安排有任何變動,請給我打電話。香織小姐,夏油君,悟大人就拜托你們了。」
  夏油傑:「在這裡燒火沒問題嗎?萬一引起火災怎麼辦?」
  「沒問題的。我們會處理好一切。那麼,祝各位玩得開心。」
  男孩不快地抿直了嘴角。
  他能察覺到,對方的意思並不是「沒問題的,不會引起火災」,而是「沒問題的,就算引起火災我們也能處理好」。
  悠長的笛聲在山林中飄蕩開來。
  清脆、悅耳又嘹亮,仿佛鳥兒落在枝頭,無憂無慮地對春天歌唱。
  是香織坐在樹上,嘴裡含著碧綠的樹葉,吹響了不知名的曲調。
  「厲害誒,還能這樣?」白發男孩也上樹,好奇地摘了片葉子跟著一起吹響,吹出了格外熱鬧的鴨子嘎嘎叫,吹了一會很快摸到訣竅,又開始吹各種小動物的叫聲,甚至開始吹某動畫大反派的魔性笑聲。
  香織笑得不行,正要加入反派魔性笑聲大軍,就看到美麗的藍綠色磷光輕輕落在她指尖,膜翅合起,口器翕動,纖細的金屬光澤在水汽中閃爍。
  ——怦然心動。
  想把它捧起來蹭著臉頰貼貼,飼養它,傷害它,保護它,恐嚇它,逗弄它,看它因為恐懼應激地逃,又或者從她手中依賴地乞食,露出諂媚的模樣。但始終不屈服也很好。又或者從來不曾支配與被支配,只是單純地路過也很好。看它們自由自在,坦蕩豁達,只純粹為自己而活,在陽光下為生存奔走也很好。只要能……
  ——不對。這並不是她的情緒。是[死亡]的!
  那個惡魔,把她變成了和電鋸人一樣的東西!
  「……別靠近我。」她輕輕抬了一下指尖,黑發掠過耳際,聲音在風中消散,「你太弱小了,會死哦。」
  「什麼?」大反派的魔性笑聲停了,白發男孩眨巴著蔚藍的大眼睛湊過來,摘掉墨鏡低頭看她指尖的小東西,「這是什麼?」
  「豆娘。很漂亮吧?那邊的小溪還有很多,什麼顏色都有,一起去看?」
  「好啊,喂夏油——你去嗎——他跑好遠,聽不到……」
  夏油傑踩在劈啪作響的枯枝上,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心情。
  入目所及的蔥蘢與淙淙溪水,還有蔚為壯觀的大片野生花海和原始森林,是他父母曾經非常憧憬、想在他上初中前帶他來玩的景區,一家人一度非常期待新度假村的建成,最後卻在去旅行社預定行程時被告知開發項目中止,景區也封鎖了。
  父親還專門打電話給環境事務所的站台問過,對方的意思是政府為了保護環境封鎖了,並推薦他們去其他景區。
  結果現在卻連招呼都不用打就能進來,有人放行,還能野炊,就算引起火災也不必在意。
  這種事……!
  「夏油君——哎呀。」香織蕩樹藤從天而降,把他砸得眼冒金星,兩人一起倒在地上,手差沒斷掉,「還是人肉墊子好,肉夠厚,緩衝好,還會動,就是代價有點大。」
  男孩氣壞了:「香織!!!」
  「抱歉抱歉,沒來得及說請你接住我。撞疼了嗎?讓我看看?好啦,別生氣,為表感謝,一會先烤你喜歡的,又或者你想嘗嘗我新發明的三明治烤棉花糖?對了,五條君,你還沒有坐過人肉椅子吧?夏油君的手感超好,肌肉很結實哦——」
  這家伙——!
  男孩猛地把她掀倒,雙手用力鉗制住她的肩膀,呼吸發燙,眼神羞憤,黑眸情緒復雜地瞪著她,擴耳後還沒徹底愈合的耳垂又癢又痛,紅得輕輕碰一下就會被燒成灰燼。
  香織笑了,也不掙扎,只抬手拍拍他頭:「這就對了。少皺眉,快變成老頭子了。」
  夏油傑:「……」
  算了。和她計較個什麼!
  他強抑住心中難言的羞恥,松開那團灼人的烈火,整個人瞬間輕松了許多,但又忍不住看她,看她捂在掌心青綠色的昆蟲,安然棲息在她指尖,在微冷的金眸中倒映出琥珀般攝人心魄的美,而後飛向天際。
  青少年餓得很快,更何況是兩個剛上初中的半大小子,和香織一起在山野裡跑了個遍。
  選定好適合揭開宿儺手指封印的地點,三個人直接帶著咕咕叫的肚子回到涼亭下,開始祭奠五髒廟。
  「給,夏油君你愛吃的,覺得淡醬汁在這邊。這裡有一份巧克力餅干夾烤棉花糖,你們倆誰吃?」
  香織分配好投喂,開始給自己那份刷蜜汁,順便問五條悟有沒有帶能封印宿儺手指的新封條。
  「沒,我給叔叔打個電話?」白發男孩咬一口酥脆的餅干夾烤棉花糖,聲音變得含糊,「口感好怪……」
  「我有拜托他帶專用的紙張和筆,你能根據舊封條現場復制一份新的嗎?」
  「可以。嗯就這樣……搞定!哈哈哈哈哈你嘴被粘住了,嗷我也……」
  夏油傑在一旁安靜地看,包括名為五條悟的同齡人向封條注入咒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精確到分毫的操作,可以說是神技也不為過。
  「夏油君,到你了,麻煩試一下它能不能用。」
  他即刻會意,從庫存裡隨便放出只並不算弱的怪物,果然輕易被封條鎮壓。
  「很厲害啊,五條君,這個草莓鮮奶油味大福是你的了!我還買了毛豆泥餡的,留著下午吃。夏油君,快快快,多吃點,吃飽了我們一起去散步,確保食物徹底消化了再揭開封印。」
  「……啊?為什麼,吃飽了就行吧。」
  「我怕你會吐出來哦。」


第12章
  半小時後,夏油傑果然見識到了什麼叫怕他吐出來。
  因為揭開封印的宿儺手指,真的很能吸怪物……咒靈:那玩意剛揭開不到五秒鐘,幾人頭頂和腳下就跟同時連通了異世界馬桶似的,撲通撲通掉下一大坨,咒靈們爭先恐後噴湧擠出的醜陋模樣,真的很像便秘!
  夏油傑捂住了嘴。
  他現在是真的想吐了:
  咒靈的味道就跟擦過嘔吐物的抹布差不多,雖然把這些全部吃掉確實能增加不少戰力,但再變強也扛不住咒靈一次性論缸吃啊!
  香織笑得很燦爛:「這些家伙就跟聞到了糞便的蒼蠅一樣,一擁而上了呢。夏油君,你的大餐來了,看,這麼多,喜不喜歡?」
  夏油傑:「……」嘔!
  雖然感覺很惡心,但他還是在不斷襲來的咒靈中挑揀淘換了好些能用的,強忍住頭腦一瞬的混沌,全部化作黑玉,一個個吞下去。
  香織隨手塞了塊烤棉花糖給他,發覺無論是這兩人中的哪一個,都不能對宿儺手指造成分毫傷害。
  「果然不行啊。我記得咒物有以『不傷害外界』交換『不受外界侵害』的束縛,鑽了死亡後不被致死性傷害的空子。雖然這東西看起來並不像不會傷害外界的樣子,但它確實不受外界侵害。」
  香織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她平靜地說:「看來要破解這一點,只有重新賦予它生命,然後再徹底殺滅能做到了。」
  五條悟眨眼:「你是說受肉?」
  香織:「對。那種判了死刑但一直不執行的死刑犯,五條君有門路嗎?」
  「不知道哎。我家好像並不參與普通人的社會管理。」
  「真是浪費才能。明明能以此為基礎,輕而易舉支配整個社會的。」
  夏油傑變了臉色。
  他抿唇不語,繼續聽這兩個人對話,發現香織並沒有在開玩笑,而是真的准備找個人把宿儺的手指喂進去,等詛咒受肉後再殺,並真的准備聯系那個就算引發火災也會照單全收善後的司機,他終於繃不住了:
  「香織,那是殺人吧。」男孩清俊的眉眼被烏雲籠罩,風卷起料峭的寒意,空曠的山林在他身後簌簌而動。
  啊——啊。小警察又出動了。
  香織看他一眼,並不打算對此做出任何解釋,現在處理宿儺才是最優先的:
  「五條君,聯系叔叔吧,那玩意受肉後處理起來會快——」
  「香織,你不是說想要過普通人的生活嗎,這樣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吧!」夏油傑打斷她,「這樣草菅人命,還說要支配整個社會,以強者的身份任意欺凌弱者——」
  香織平靜繼續:「別理他,打。實在不行我來——」
  漆黑的咒靈只一瞬就被香織隨手熄滅,冷金的瞳仁倒映出不似人類的死寂;男孩見不奏效,立刻轉換攻擊策略,用咒靈作掩護繼續多角度包抄,本人則在其後繼續搶奪手機,而後——
  轟——!強大的風壓在三人間無形炸開,瞬間蕩平了整片山林!
  白發男孩在原地站定不動,連發絲都沒有變亂分毫,夏油傑憤怒的攻擊在他手機旁停滯;後者腳底下陷,表情和肌肉均呈現出緊繃的線條,明明只差毫釐,卻始終無法寸進半步,精密的咒力屏障宛如天塹般橫亙在兩人之間,強壓對轟的風吹起了黑色的劉海,顯露出格外凌厲的黑眸——
  「啊,生氣了。要不你倆先解決了再說?」
  嫩綠的樹葉飄過五條悟墨鏡,他眨眨眼,按下撥打鍵的動作一頓,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晶亮的水汽隨霜雪色眼睫顫動:「今天起太早了……」
  香織閉了閉眼。
  短發吹拂過她濃黑的眼睫,潮濕的水珠在金眸中逐漸凝聚,壓低了原本在更高處盤旋,正亟待飽餐一頓的蜻蜓:
  俯衝,懸停,轉向,倒退。這些出色的獵手快速撕咬住原本悠閑度日的豆娘,美麗的藍綠色磷光在尖銳口器下不斷掙扎,很快就在殘忍的獵食中四分五裂,落入溪水,隨波逐流,而後消失不見。
  「夏油君。」她說,「我呢,曾經非常喜歡你。」
  她轉過身,伸手輕輕握住男孩的拳頭,和他震驚又不知所措、疑惑且不失警惕的黑眸對視:
  「這份不諳世事的天真很可貴,只有沒經歷過風雨又很自信的小孩子,才會有這種特質。我非常羨慕哦。」
  夏油傑:「……哈?」天真,自信,不諳世事,小孩子?
  他沒忍住抽了抽嘴角:羨慕什麼的,真的不是在說反話嗎?
  香織握住他拳頭的力道逐漸收緊,平靜地繼續:「給我一個切實可行的替代方案。給不出來我就先殺了你再按我的計劃做。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你現在死比將來後悔好。」
  「是嗎?我可不認為你能打過我。」
  夏油傑指關節一疼,他自信地直視著她,絲毫不受疼痛震懾,反而因此更鎮定了些。
  他會給出解決辦法的。他想。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糾正她,「香織,你的想法有問題。我……」
  話音未落,香織已直取咽喉;男孩反應極快,被香織握住拳頭的右手反擒住纖細的手腕,左手拆招兩個來回,正要進一步制住她,便被女孩閃電般靈活繞至身後,和道館師父完全不同的殺招極為毒辣,直劈他面門要害——
  「你……唔!」男孩下意識格擋,被虛晃一招,下頜骨被猛地自側面擊中,他悶哼一聲,視野開始眩暈;不能使用咒靈,他想,對她無效,只會延誤反應速度;男孩剛想到這一點,反射性抓住襲來的手,隨後便被老練的關節技秒速鎖死動作反制,頸側大血管被狠狠捏住!
  「咳!」男孩被慣性撂倒在地,激起粗糲的黑色泥土,呼吸困難地抓住香織的手,「放開。我不想和你動手……」
  「如果我動真格,剛才碰到我的一瞬,你已經死了。」香織跨坐在他背部,繼續用關節技鎖定他四肢,聲音很冷,「方案?」
  靠,好疼。這家伙下手真的毒,剛才給他那一下,換普通人早暈了,搞不好要出人命。
  ……不行。好暈。整個視野都在轉。他該不會是腦震蕩了吧!
  夏油傑很無奈,他側開臉,呸了兩口沙子,躲過地上濕冷的砂石和草杆,供血不足的感覺讓他腦袋越來越暈。
  事情到這份上,他已經沒了生氣的余裕,不得不跟著她的思路開動起了腦筋:
  「把咒物放到誰都沒有辦法接觸到的地方去?有人的地方肯定不行,那就放到沒人的地方。山裡無論如何還是會被誰撿到,埋土裡也不現實,還是會遇到一樣的問題。水……」
  扔水裡被魚吃掉,又或者被誰撈走,還是有重新回到人類社會的風險。那麼……
  「把它們全都鎮壓在海底!」
  男孩腦中一閃,無意識地作出了和香織記憶中反派大boss腦花為了封印五條悟,把獄門疆鎮壓在海底一模一樣的選擇,「我可以讓咒靈把它們全都送下去,在海底深處挖個坑埋進去,然後用岩石壓緊,保證它們不會被刨出來!」
  香織:「……」
  破案了。腦花,未來的你為了讓五條悟不攪局,把封印他的獄門疆塞進8000米深的海底,一定是受這笨蛋影響吧!
  「……也不是不行。」她說,「但你必須得保證自己能長命百歲,活不到就找……五條君。」
  還在回味她剛剛放出的特殊咒力,有點用腦過度,開了袋棉花糖回血,一邊思考一邊自我投喂,全程狀態外走神的五條悟:「?」
  香織:「如果這家伙哪天想不開來跑找你自丨殺,請把他當場火化干淨,免得他詐屍嚇人。」
  夏油傑:「……哈?」
  香織拍拍手站起來:「就是讓你要死就徹底死透,不要爬起來嚇人的意思……!」
  這次被按在泥土裡的換成了她;突襲成功的黑發男孩喘著粗氣挨了她兩腳踹,依仗著體型和體力差把這些全都鎮壓下去:
  「都說了吧?我不認為你能打過我。剛才只是被偷襲了,一時沒防備……!!!」
  香織對他耳朵吹了一口氣,嘴唇輕輕擦過他下頜線。
  溫熱,柔丨軟,旖丨旎,酥丨麻,還帶著藕斷絲連的觸電感。
  男孩臉瞬間漲紅,像被燙到了一樣立刻跳起來,捂著耳朵羞憤怒瞪她:「鴉香織!」
  香織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來,摘掉頭頂草葉:「哦——原來你怕這個啊。」
  夏油傑:「……」這家伙!簡直了!能不能有點自己是女孩子的意識——不對,她就是太知道了,所以才這樣做!
  「你——剛才留手了吧,根本沒對他用過咒力ヾ哎。」五條悟突然說。
  「對啊,沒辦法,投鼠忌器。對上五條君你的話,我就不用顧忌那麼多了——啊。」
  香織拍拍裙子,心想這看起來是沒法穿了,又看一眼還在暗自羞憤臉紅內耗的某個人,跑過去抓住人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找出提前備好的換洗衣物扔給他,「行了不會偷看你也不會對你做什麼的,我對小孩子沒興趣。對了,五條君,有一件事拜托你。」
  五條悟:「?」
  香織:「教一下這個傻子咒術界常識,讓他知道一下那幫老頭到底有多離譜。比如說你從出生起被針對和懸賞的事,還有御三家肮髒的內幕,讓他好好知道一下人間險惡,對自己處境到底有多危險心裡多少有點數。」


第13章
  夏油傑瞪她:「說誰傻子。」
  香織笑嘻嘻回:「衣服都送到手上了還不換,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大傻子。」
  夏油傑:「……」就很氣,捏住她臉蛋就開掐!
  香織和他對掐,兩個人都把對方臉徹底捏紅了才撒手,然後相互輪換著在對方換衣服時放風,換完還壓低聲音小聲爭吵著什麼,臉一會紅一會白,人一個急一個笑,香織還做起了鬼臉,你追我逃,你掐我捏,看得五條悟有點好玩:
  「你倆在干嘛?」他探個大頭過來,看到夏油傑下意識捂住了香織的嘴,香織的眼睛在對他眨動,不由樂了。
  「要我幫忙嗎?」他問香織。
  香織點點頭。
  於是一黑一白就這樣莫名其妙突然打起來了,特效看起來還挺酷炫的!
  「真不錯,小理子看見這一幕應該會挺開心的。」
  香織舉起手機,對准這兩人就是一陣哢嚓嚓連拍,拍到男孩們恣意飛揚的神采,精彩的體術對決,黑發的那個捕捉到她動靜一瞬的無語,白發的那個頭一次和同齡人打得有來有往,臉上露出的愉快笑容,還有——
  「咦?咒力拍不到啊。」香織翻看著手機裡的照片,「好可惜,這種東西明明就該讓大家都看到嘛。」
  兩個男孩一頭臭汗回來,不知怎麼回事已經開始勾肩搭背,接過香織遞去的食物,吃得大快朵頤,順便探過頭來問香織:
  「你拍了什麼?」
  香織給他們看:「沒有特效的超能力對決。評價是不如超人迪迦。」
  「噗!咳咳咳……」夏油傑嗆得直咳嗽,「我們又不是在搞特攝……」
  五條悟:「是有點不夠勁,傑放出的咒靈太弱了,迪迦奧特曼的怪獸能撐更久。」
  弱?夏油傑聽得眉毛直跳:「悟,再來一場?」
  五條悟果斷拒絕:「不要!我要吃肉。對了,香織,你說的那個傳說中的黑暗烤棉花糖……」
  時間過得很快。
  香織只用了大半年就把除高專外所有宿儺手指全都收集到一起,並在來年暑假預訂好出國的機票,准備拉兩個小伙伴一起去。
  「你哪來的錢?」
  夏油傑被她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怎麼回事,母親就已為他辦好手續,並欣慰地預祝他出國游學一路順風,這一切實在是太詭異了,搞得他被迫匆忙理清楚狀況後越發滿心顧慮,「怎麼還包括我的,機票和食宿都不便宜吧,總不會是悟他墊付……」
  香織翻了一下他護照塞回去:「洗衣店老板給的。我幫他談定了周圍所有主婦長期開卡的生意,還拉了個大訂單。」
  比一年前長高了許多,眉眼間已褪去不少稚氣的少年一哽,被香織的坦蕩噎住:「……你又……」
  「所有人都獲益了哦?主婦們有剛需,拿到的價格也優惠了許多。夏油君,你該不會有盈利羞恥吧?」
  夏油傑:「……」無言以對。覺得她真的不該這麼做,但又確實沒法說她錯。
  算了。不管了。他反抗不了干脆擺爛:
  這家伙真的很離譜就對了!
  兩人整理好資料一起往虎杖宅走去,一開門就被胖嘟嘟的小粉毛彈射了個滿懷,小朋友沉甸甸不撒手,眨巴著琥珀色的大眼睛要姐姐抱:「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小悠好重。」香織把蠢弟弟抱起來,順手從包裡摸出了什麼,「真乖,姐姐給你看個好東西……」
  嗖!小朋友光速跑路,穿著開襠褲躲在樓梯後,毛茸茸小腦袋冒出來,可憐巴巴抗議:「不吃。小悠不吃,屎……」
  「非常好。」香織贊許地摸小朋友腦袋,「吃屎會……」
  「會變成怪獸,被超人追著打!」小朋友虎頭虎腦點頭,「會,會變醜八怪!」
  說完呸呸兩聲,肉乎乎的小臉皺成一團,真情實感地發出響亮的小奶音,「嘔!」
  香織被逗得哈哈大笑,摸摸小朋友腦袋親他一口,把他舉起來抱到膝蓋上喂水果,然後便看到黑發少年還站在門口表情古怪地捂住嘴看她,清雋的眉眼間滿是不忍直視,眼周肌肉時不時抽動一下,看起來快憋炸了。
  「笑啊,忍著干什麼,身為帥哥,不好意思讓人看到你嘲笑詛咒的一面?」香織又親了蠢弟弟一口,笑嘻嘻地說,「人嘲笑屎,就不需要這麼強的道德感了吧?」
  「你……你真是……」夏油傑忍了又忍,眉毛跳得快要帶鼻子眼睛一起從臉上搬家,最後終於忍不住在和香織對視時破功。
  他側過臉去笑了好一會才收拾好情緒,咳笑著走進來系上圍裙,自覺進廚房開火:「你和宿儺有仇?一直在故意折騰他。不是說他對外界在發生什麼,實際上是有意識的嗎。就不怕他復活後第一個來報復你?」
  「報復?那就來啊,報不報都沒什麼區別。信不信就算我既不是小悠的姐姐,也和宿儺素不相識,他照樣要禍害這孩子,還連帶著創死我?」
  香織全不在意,擦拭掉小朋友臉上星星點點的果泥和碎屑,把他從膝蓋上抱下來送到兒童房去,她擼起袖子進廚房,給小伙伴打下手,「而且我很不爽哦?那家伙竟敢擅自逃離死亡,還變成只會給活人添麻煩的毒物,時刻想著復活。人的壽命正式終結後,除死亡外就不該有其他結局。」
  夏油傑接過她切好的洋蔥,倒進熱好的油鍋裡翻炒:「為什麼這麼說?」
  「人活太久會變得面目全非。」香織切好牛肉,從櫃子裡取出黑胡椒遞給他,「如果不以死亡終結,就會以其它形式延續下去,然後變成人類的敵人。」
  「也不一定?比如說天元大人,那位大人自千年前起,就一直為守護普通人設下結界……」
  香織菜刀一頓。
  她拜托五條家給這人科普的信息裡,可不包括天元的存在。更何況五條悟本人對天元完全沒有興趣,那玩意對他來說還不如星之卡比和寶可夢有意思。
  夏油傑繼續轉述他聽來的咒術界秘聞:「天元大人所倡導的咒術師道德基准裡,就包括不得對非術師出手這一條。香織,我覺得這一點很重要,你之前……」
  香織扭頭看揮舞鍋鏟炒著菜、一臉正氣講大道理的小伙伴,見他回頭看自己時鼻梁上還掛著熱出來的汗珠,絲毫沒發覺有哪裡不對,她伸手掐住他腰間軟肉,笑眯眯用力一擰:「那位輔助監督,是叫伊野先生吧。你還在和他聯系?」
  嘶!夏油傑疼得齜牙咧嘴,手上動作不停,壓低音量:「和他聯系很正常吧,你是不是管太多了。喂,很疼啊,放手!」
  香織:「有些人呢,我一開始沒打算管,是他自己老跑過來送。你給我老實招來,是不是已經填過咒術高專的資料,還早就交上去了。」
  夏油傑:「……你說什麼,我聽不見,抽油煙機聲音太大……嘶!!!」被擰得頭皮一緊,渾身汗毛都炸了!
  兩人磕磕絆絆做完飯,很默契地在吃飯時絕口不提這事,吃完飯帶小朋友出去散了個步,回來再擼袖子干仗——倒也並沒有到那個地步。
  夏油傑再一次意外地發現,香織並不生氣,掐完他這事就算過了,好像早就料到了事態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只快速核對完兩人出國的手續和資料,把它們全分門別類收好,就表示會和自己一起上咒術高專。
  這讓他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種一腳踩空的不踏實感:
  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這話不光對虎杖悠仁適用,對鴉香織也是一樣。
  每次他感覺此事必不會善了、香織卻輕輕放過的時候,他事後一定會被折騰得超慘,所以這次……
  「你不是超討厭咒高的嗎。」他眼神警惕,身體下意識和她拉開距離,以防她突然暴起對他貼臉開大,「沒必要也來吧。」
  香織眨眼:「沒辦法。有人擅自跑來送,好歹也朝夕相處了快兩年,又真心喜歡過,總不好看他一個人稀裡糊塗送死吧。」
  夏油傑:「……」
  ……什麼叫擅自跑來送。還有誰稀裡糊塗了,我可是做足了功課,和輔助監督交流了很久才下的決心好嗎!
  他越想越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有些羞赧,故作鎮定地說:「香織,你認真點。」
  香織笑得很燦爛,托著下巴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腳:「我認真的哦?」
  他更不自在了:「……算了,不說這個。不是說要讀金融?」
  「畢業後再讀就好。」
  「咒術師很忙的。課業……」
  「已經看過課表了,也知道會一直出差。沒問題,我能搞得定,相信你也可以。」
  夏油傑:「……」來了,這種熟悉的窒息感。原來在這裡等著他。
  香織既然說出口,就意味著她一定會拉他一起卷,而且會發動他父母一起對他施壓,他都能想像母親會對他說什麼了——
  傑,既然小香織可以,你也一定可以的,加油啊!小香織,我兒子就拜托你了,千萬別跟他客氣!
  他忍不住扶額:他也看過課表,上午是文化課和咒術基礎,下午要出任務,假期也全年無休,時間被填得滿滿當當。
  變丨態啊!面對這樣的課表,她是怎麼說出「我能搞得定」這種話,還要帶著他一起卷的!
  「你可以不用管我的。」他揉按著脹痛的腦門,甚至忍不住嘆了口氣,好端端的英姿颯爽中二青少年,一瞬看起來竟比虎杖爺爺還疲憊,「我能照顧好自己。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我心裡有數……話說你和我一樣大吧,怎麼老把我當小孩管。」
  香織又笑:「沒辦法,誰讓我們夏油君是注定要當英雄的男人呢?」
  夏油傑忍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好好說話。」
  香織從原本的座位上站起來,在他身邊坐下。
  「夏油君,我呢,不喜歡每年都給人送花。」


第14章
  香織的語氣難得柔和,微冷的金眸落在少年俊挺的眉目間,描摹般注視著他逐漸變紅的臉:
  「有些人擅自闖進來變成了我在意的人,就得好好負起責任,想全身而退沒那麼容易。不過我只管你到高專畢業,成人後再被咒術界玩弄得死去活來,就不關我事了哦。」
  夏油傑:「……」哽住。後面怎麼是這種話。繞到最後又是關愛未成年人那套嗎——
  那就別說得那麼曖丨昧啊,顯得會多想的他好像一個傻子!
  香織:「對了,我們這次除了去東南亞,還會去歐洲轉一圈。我同學和阿姨她們都有挺多東西想托我們代購的,洗衣店老板的妻子和她小姐妹也列了個清單。你把這幾個店記一下,到時候我們分頭去買……哦不對等等,夏油君你英語怎麼樣,我好像一直沒問過,不流利就只能負責扛東西了哦。」
  夏油傑:「……還行吧。你要幫她們買多少?」
  香織:「還在拉人,至少要能把下一次出國玩的開銷掙出來吧。也想去非洲,還有南美,那邊盛產寶石和黃金……哦!夏油君你的咒靈很適合下礦井呢!上高專前最後一個暑假就去那邊吧,到時候順便去礦裡玩玩。就這麼說定了!」
  哈?她說什麼,讓咒靈下礦井?不是吧這家伙,虧她想得出來,咒術不是用來干那種事的吧!
  已經懶得吐槽她幫人代購,竟然是為了湊下一次路費,夏油傑無語:「不要擅自把我假期全占滿好嗎。」
  香織:「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出去見見世面比你待國內天天吃屎有意思得多吧?哇饒命!我不說了!哈哈哈好癢哈哈哈……」
  虎杖爺爺一進來,就看到鄰居家小子和義孫女正繞著沙發競走,香織囂張的笑聲快要把房頂都掀了,兒童房房門大開,原本該在裡面老實待著的小孫子圍著口水兜牢牢掛鄰居家小子背上,在香織指揮下揪少年黑發。
  「嘶……悠仁,放手,別老揪我頭發,你到底幫哪邊的,平時明明是我照顧你比較多吧!」
  「咦夏油君,你怎麼不繼續抓我了,是不想嗎,還是不行?小悠真乖,爬,給我繼續往他頭頂爬!」
  虎杖爺爺:「……」
  香織啊,放過傑吧,人小伙子快要被你氣死了!
  「香織,別老欺負人家。」老人家斟酌了好一會才開口,嘴巴張了張卡殼,干巴巴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傑,對不起啊,香織她……」
  「爺爺,你回來了!飯在廚房裡,是夏油君做的哦,還挺好吃的。對不起,夏油君,下來吧,小悠。」
  香織很乖巧地順坡下驢絲滑道歉,抱過不老實的小胖墩,和小朋友一起對夏油傑賣萌,「小悠,來,傑哥哥對不起——」
  「傑、哥哥,對不起,」小朋友笑得露出一口細碎的小白牙,小手被姐姐捏著貼少年還殘留著怒氣的臉,小奶音超軟甜,跟著香織一起叫,「哥哥超帥、是大好人!」
  夏油傑臉紅了。
  香織這家伙。道歉就道歉,對他眨什麼眼啊!
  接下來香織和虎杖爺爺又說了什麼,他全都沒有記憶。只記得香織送他出來的時候又塞了好些水果,是柔丨軟又散發著甜美香氣的水蜜桃,粉嫩,嬌艷,飽滿多汁,此刻正沉甸甸掛在他手中。
  「別忘了,下周四凌晨1:55的飛機。」
  女孩把整理好機票簽證和待辦清單的文件夾遞給他,「五條家會提前三個小時送我們去機場,之後從塞班島去新加坡,再飛去法國。隨身要帶的用品我都列在清單裡,行李收拾完給我看,有遺漏提醒我。這幾天好好休息,去塞班島的航班要在韓國轉機,中間要等五個小時,會很辛苦哦。」
  「我記得是凌晨五點到上午十點吧。機場有休息的地方嗎?」
  「有。其實也可以出去看看,機場有免費大巴。不過韓國好像沒什麼好看的,地方那麼小,飯也不好吃,總不能去吃泡菜吧……」
  看到香織破天荒地露出了嫌棄到堪稱困擾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難題,夏油傑不由有些好笑,開始幫她出主意:
  「可以看明星?裴勇俊東方神起一類的。他們好像還挺紅。」
  「那我還不如回來看你和五條君……啊,有了,可以買碟和套卡,我有朋友喜歡他們!」
  一周後,香織和小伙伴們一起坐上了前往韓國的飛機,剛好遇上氣流,飛機顛簸得厲害,三個人都沒睡好,頂著黑眼圈下飛機,全程兵荒馬亂。
  沒錯。無論是這三人中的哪一個,都是人生第一次自己坐飛機出國玩。五條家一開始還有點擔心,想派人跟著一起來,被五條悟干脆拒絕了:出國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被詛咒師暗殺那麼多回都沒放在眼裡,這算個屁啦。
  不過等行李出來拿全了重新托運要好久哦。
  還以為從飛機上下來就可以直接出去玩來著。
  手續辦理期間,比周圍大部分人都高出一個頭的白發少年等得有點不耐煩,隔著墨鏡左看看右看看,有點意外地「咦?」了一聲,原本略嚇人的染發不良低氣壓感蕩然無存。
  「怎麼了?」夏油傑回頭問。
  「好干淨。」白發少年雙手插兜,在旅客們熙熙攘攘的側目中鶴立雞群,「咒靈,一個都沒。」
  一個都沒嗎?夏油傑順著他視線看去,發現果然如此,然後被香織塞了滿懷的飛機票和行李票。
  她困得看起來快睡著了,但還是強撐著告訴他免費大巴往哪個方向走,半小時後有一班車。
  「要不別去了吧,你先睡,我守著你。」
  「不行,我答應了她們的,死也要做到。」香織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可以的,東方……那什麼,給我等著,不會放過……」
  五條悟探頭:「啊?她咋了,被東什麼惹了嗎?」
  夏油傑:「……」他忍笑背起香織,和五條悟解釋了個大概,心想香織和他認識的大部分女孩子確實不太一樣,他同班都在追星,不是歐尼就是歐巴,還有國內各個年齡的男星,說起電視劇眼淚先掉一公升,她倒好,一天到晚都在鑽研啥啊,除了錢還是錢,還有怎麼折騰宿儺和自己。
  一行人登上大巴,原本對韓國不多的期待很快就在音像店和餐廳被擠到變形:
  公交車上還好,大家都很安靜,一進入餐飲場所,兩杯飲料下肚,韓國人就開始了他們的表演,西八呀西八啊聲音超大,刺耳得像有一千只蟬同時在耳邊敲鑼打鼓大鳴大放,精神狀態看起來也不太穩定,一驚一乍,啊啊啊啊,看起來好像人人都在大吵一架,完全不顧他人死活,就這樣還是干淨到一個蠅頭都沒。
  「韓國人有自己的蠅頭。」香織禮貌微笑,「他們每發出一個西八,就有一個蠅頭在嘴裡冒煙。」
  夏油傑強忍著笑意勸她:「香織,別這麼說,萬一有人聽得懂呢。」
  五條悟眨眼:「那我用英文說?Koreans have their own flies,every SHIBA out of their mouth,converts to a burning fly……」
  夏油傑笑到崩潰:「悟,小聲點!是真話也不能這麼大聲啊,萬一聽得懂呢!」
  兩個男生笑得前仰後合,香織啜飲一口清爽的果汁,到櫃台上把帳結了,和緊跟著來結賬的黑色西裝男對上了視線。
  對方西裝革履,身形魁梧,氣質沉穩,理著利落的板寸頭,眼神一看就知道手裡沾過人命,看起來很有點公丨安屬下惡魔獵人的味道。
  她依稀記得這人和自己好像是一個航班的,位置近,韓語也很流利,剛才聽到她開蠅頭玩笑沒忍住嗆著了。
  「叔叔好厲害啊,剛才一直跟著我們,那兩個都沒發覺。專業的?」她立刻堵住男人去路,把事情直接挑到明面,「你是韓國人吧?假如現在發生點外交事故,你的身份在國際上曝光,你猜會怎麼樣?」
  男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見香織果真是在跟自己說話,他伸手指指自己,說了句香織聽不懂的韓語。
  「名片給我。」香織朝他伸手,「以後說不定找你殺個人。快點,還是說你想我現在就把事情鬧大,讓你這張臉上國際新聞?」
  男人沉默片刻,從西服內口袋取出一張名片,香織接過來就撥打上面的號碼,電話沒打通,她繼續伸手,很有耐心地對他笑笑。
  見小姑娘半點不耐煩的情緒都沒,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給下一張名片,男人臉上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又換了張名片給她。
  「和空姐檢票時機票上的字母不一致,換。」這次電話打通了,香織又提出了新的問題,「S開頭的,姓是K,這名字對不上。」
  「……」男人看她一眼,斟酌半餉終於給了張只有姓名和電話的白卡,香織接過來就笑了。
  「孔時雨。是你啊。那麼時雨叔叔,如果接下來旅游全程你都在,順便幫我們拎個東西怎麼樣?我們的代購清單有這——麼長,三個人可能拎不完。」她說完回頭招呼兩個小伙伴,「夏油君,五條君,這個人跟了我們一路,如果他接下來不幫我們拎東西,你們就把他從飛機上丟下去哦。」


第15章
  孔時雨被兩個人高馬大的初中生圍住,久違地嘗到了被整無語的感覺。
  出師不利。他想。竟然被個小鬼抓住了馬腳。
  「怎麼發現的?」他問。
  「韓國人有自己的蠅頭。他們每發出一個西八,就有一個蠅頭在嘴裡冒煙。」香織笑得很甜。
  孔時雨沒忍住嘴角一抖,看到香織戲謔的眼神,想起自己剛才吃飯的時候好像是有被這句話嗆到。
  孔時雨:「……」大意了!這確實是只有知道咒術界的人才能get到的冷笑話——還得能聽懂日語。他被抓馬腳不冤!
  他舉手表示投降,幾人把路讓給普通食客,簡單交涉過後他表示自己只是受人所托,會告訴客戶任務失敗,接下來會在老家待一段時間,就不跟他們幾個摻和了。
  開玩笑,他可不想和六眼的洞察力硬抗。當六眼沒注意到自己的時候,普通人的身份自然很安全,這些咒術師從來就沒把普通人放在眼裡過,所以他可以無痕融入環境,不會像那些詛咒師那樣被輕易察覺。
  但一旦被注意到,並不是毫無咒力的普通人便在他眼中無所遁形。再加上那個會用咒靈操術的小子,他就是想做什麼都得掂量一下,瞞不瞞得過隨時跟在身邊監視的咒靈了。
  香織拉著他強行拍了個合照:「那麼叔叔再見——下次我想來韓國玩,會問你的哦。不要換號,我會掘地三尺把你找出來。」
  孔時雨惆悵點煙:「好,到時候給我打電話。」
  怎麼回事呢,這個詭異的小鬼。
  男人吞雲吐霧,感覺自己瞬間蒼老了十歲:現在的錢真的不好掙,感覺以後日子不會清淨了。上一次被整無語到這種程度,還是禪院初出茅廬不講武德,差點把他折騰廢那會……
  夏油傑狹長清俊的眉眼閃過一絲幸災樂禍,他拍拍男人肩膀,頗為同情地說:「抱歉啊,大叔,香織她性格就是這樣,說會掘地三尺就真會掘地三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和她耍花招還挺難的。」
  孔時雨:「……」阿西,這個狐狸眼小子,叫誰大叔呢,他還年輕好吧!
  男人從店裡出來,臉上的無語和疲憊瞬間煙消雲散,神情冷漠地把煙頭掐滅在不鏽鋼垃圾桶上,隨手丟進廢紙堆,黑眸抬起間眼神銳利得像一柄剛殺過人的刀,凌厲轉瞬即逝。
  還是太嫩了。他吐了口煙,嗆人的煙草味彌漫過堅毅的輪廓。但凡有點經驗,就該想辦法問清他背後雇主到底是誰,而不是就這麼放他走。咒術師骨子裡還是傲慢,更何況是這麼一幫沒社會經驗的初中生。
  兩小時後。
  香織一上飛機就閉眼秒睡,另兩個精力旺盛過頭的小子也累得不輕,頭一歪很快就神志不清,連空姐中間推著餐車來過都完全沒知覺。
  等香織醒來,飛機已經快著陸了,空姐正在廣播裡提醒乘客們注意扣好安全帶。
  香織扣完自己的下意識去幫夏油扣,手伸到一半正好和少年寬大的手背撞到一起,這才發現人已經醒了,細長的黑眸滿是溫和的笑意,壓低了聲音告訴她:「悟還沒睡醒。我已經幫他扣好了。」
  香織抬眼看過去發現人果然睡得死沉,腦袋一點一點,白發晃蕩,墨鏡掛在鼻梁上,看起來怪乖巧的,隨便拍了他兩下對夏油傑說:「先扣你自己啊。不要什麼事都先想別人……五條君,醒了,快看塞班島!」
  白發少年頓時一個激靈驚醒,身體倏地打直坐好轉向窗外,澄澈的天空藍眼眸倒映出同樣澄澈的寶石藍大海,和海水中精巧可愛的絨綠色島嶼,點綴著新雪般純潔的白沙。
  哇,還挺漂亮的!
  飛機一停孩子立馬光速衝下去,在沙灘上浪了整整大半個小時,又仗著自己有無下限術式在水底摸了好多圈會開花的紅珊瑚才重新浮上岸,手裡舉著條粗壯的黑海參給小伙伴們共賞:「看!巨醜!」
  見人突然跑出去玩、短時間內不會膩,干脆叫夏油傑在這裡等著,自己先去酒店放東西回來的香織一看,也擼袖子要下水:「這個好吃,多抓點!有看到龍蝦和螃蟹嗎?」
  「有!好多,快來!還有巨醜的海星!」
  夏油傑:「……」這兩個人。還記得自己是來干什麼的嗎。這就玩上啦?
  香織把塞滿了宿儺手指的封印盒交給他,衣服一脫,露出純白的比基尼,撲通一聲也跳進海,過了好一會才在海面上浮起來,對一個人站在海邊的夏油傑招手:「夏油君——你也來啊——這下面有好多龍蝦——」
  夏油傑:「……」帶宿儺手指一起嗎。不行的吧!
  晚餐是烤龍蝦和海參濃湯,還有當地特色的椰子蟹和紅米飯。三人隨便找了個餐館把撈到的海味上交,就逛起了夜市和熱情奔放的音樂燒烤攤,和當地人一起伴隨著篝火起舞,等逛飽了再回來吃飯。
  非常意外地,夏油傑再一次發現,這座小島上完全沒有咒靈,哪怕是傳說中死了非常多日本人的某一處懸崖,也完全沒有詛咒的痕跡,這完全不符常理。
  如果在國內,這樣帶有都市傳說性質的自丨殺聖地,哪怕不三不五時誕生點什麼會制造大量傷亡的一級詛咒,也定然會有嗡然成群的大量低級咒靈,不斷給人造成心理或實質上的侵擾,從而使得這地方更凶險更為人所懼怕。
  「天元的影響。」香織隨手遞給他一串刷了辣醬的烤魷魚,漫不經心道,「在國內我不能說,因為天元的監視無處不在,而且說了你也理解不了。但在這裡的話你就能看明白了。天元所謂保護日本的結界,反而導致日本國內詛咒叢生,結界外的世界反而很清靜。我是無所謂啦。但對你來說這很重要吧?所謂咒術界的正當性。」
  夏油傑想了想認真地反駁:「你是說天元大人的結界導致了咒靈的誕生嗎?但事實恰恰相反。如果沒有天元大人的結界作基礎,詛咒作惡時的動靜就會為人們所感知,使他們心靈動蕩不安,導致更多咒力的溢出,然後淤積成新的咒靈和詛咒。」
  香織看看他再看看五條,發現這兩個好像都很認可這一套,反問:「那韓國和這裡是怎麼回事?」
  夏油傑耐心解釋:「日本是特殊的。每個國家的國情都不同,不能混為一談。香織,你不能因為悟經歷過的事,就對咒術界全盤否定,存在即合理。」
  香織:「……」
  香織:「夏油君。」
  夏油傑:「?」
  香織:「你是個傻子。」
  夏油傑:「……香織,你不能說不過就唔!」
  香織抓過一串土耳其烤肉就往他嘴裡塞:「五條君,你也吃,吃飽了再消消食就干活。可可椰子粽要不要再來一份?」
  之後夏油傑好幾次試圖糾正她的想法,她都隨便搪塞過去了:
  當務之急是把宿儺的手指埋了,只要這家伙不黑化或被腦花偷屍,這些被埋在海底的陳年老腊肉就不會影響到人類社會和弟弟悠仁。
  至於夏油傑本人,腦子轉不過來就轉不過來吧,他和五條悟要是一開始就很清醒,日本政府和咒術界就該焦慮到晚上睡不著覺了。
  「有潛艇。」
  黑發少年站在租來的漁船上,收回負責勘探海底的咒靈,讀取完收集到的信息,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裡面人還挺多的。他們好像在撒網捕撈。除了人之外,海底最深的地方好像還有不少動物,我放了三只咒靈下去,一落地就被它們衝跑了兩只。不是,沒有被祓除,只是被衝跑了……和課本教的不一樣啊。」
  香織看他一眼,忍不住笑出了聲:「那你說的把宿儺手指埋在海底,保證不會被刨出來?」
  夏油傑有些尷尬:「……還是可以的吧,埋深一點……」
  香織笑得更大聲了:「加油啊,夏油君。翻車了你知道下場的。」
  夏油傑:「……」
  他很慶幸五條在出發前人突然消失了,等船開出來才發消息說自己在鐘乳洞探險,讓他們先走。不然被他聽到這個,真的是……
  少年憋著股勁讓咒靈下潛,找了一個他自認足夠安全的地方讓咒靈挖了百來米深,並把宿儺埋在那裡,上面留了一只咒靈鎮守。
  兩人又安靜地等待了二十多分鐘,確認過海底生物們共同組成的衝擊影響不到咒靈和下面鎮壓的手指,不知什麼小動物鑽沙土也鑽不了那麼深,甚至影響不到在上面百來米處和礁石一起充當蓋子的咒靈,這才放下心來准備撤離。
  「咒靈就不必留下了吧?萬一沒把持住,把宿儺吃了自己跑出來怎麼辦。」
  「不會的。我收服的所有咒靈都在我絕對控制下。」
  「真的嗎?現在就撈出來在這裡試試看?」
  夏油傑:「……」掐她臉。
  香織:「……」反掐!
  兩人大眼瞪小眼在黑暗中較勁了許久,直到船頭大燈突然亮起,把海面照得恍如白晝,稍微懂一點日語的當地漁民從船長室裡鑽出來,招呼客人他們要開始捕魚了。


第16章
  香織愣了,等漁民用蹩腳的英語磕磕巴巴解釋完,她才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本地小漁船大多晚上出航,漁船搭載客人是互行方便的事,我便宜收你出海費用,你體驗漁民生活還不用開船,海貨撈上來你還能排所有人前頭第一個挑,保證比飯館裡自供的新鮮便宜還好吃。什麼時候回去?網撈滿了就可以,我們船小,晚上十點前肯定可以的!
  香織哭笑不得。
  她跟進船長室看了會對方的操作,聽對方絮叨你們要是去租快艇倒方便,兩百美金一天,愛去哪就去哪,但絕對來不了深海,隨便一個大浪就被一跟頭打翻了,和夏油傑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冰釋前嫌:
  擺爛吧,不然還能怎麼樣?
  他們上船確實只給了五十美金,包不住漁民們出一趟海的費用。
  人家還絮絮叨叨叫他們不要站到甲板上去,不然一會浪起來了得把他們全打海裡去。也別突然給船長大變活人、坐咒靈飛回去嚇他們了,別人也就掙口飯吃,還是坐下來安靜看海景吧!
  「咒靈我收回來了。」在香織頗感新奇的玩味眼神中,少年好整以暇挑眉,凌亂的黑發被海風打濕,很有幾分放浪形骸的味道,「怎麼,我改變主意很奇怪嗎?」
  香織笑了,微冷的金眸在夜色中更顯璀璨:「是有點。不過這樣的話,接下來就能稍微放心點玩了——對了。夏油君,聽說過『屍體在說話』嗎?」
  夏油傑:「沒?屍體復活了?」
  「不。惡魔獵人的冷笑話,人被斬首得太快,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身體還在本能地說話。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確實和屍體復活相關。詛咒裡有盜取死者屍體,掏空死者大腦取而代之復活,讀取死者記憶,並使用對方術式和軀殼的存在。當然,那東西保有的是自己的意識,而非死者。」
  「你是說……」
  「就是你想的那樣。」
  香織給小伙伴扔完炸丨藥包,神清氣爽跳起來跑船尾去看海:
  就像船長說的那樣,跟隨漁船出海夜游,確實是難得的體驗。漆黑的海水在視野中杳無邊際,被船燈照耀成冰冷的藍,熒光閃爍,壯觀的魚群在黑暗中逐光而行,隨海浪不斷變幻成浩瀚莫測的銀白色光帶,一頭撞進沉重的漁網。
  拉,放,拉,放,半舊的魚艙很快就被活魚填滿,漁民們把漁網拉上來勒得滿手是泡,並招呼兩個年輕人去看圓滾滾的刺豚:
  「沒水,生氣了,鼓起來!」漁民粗糙的手舉起刺蝟似的球,樂呵呵丟進魚艙裡,「水,不生氣,扁了。沒水,生氣,鼓起來!」
  香織看看在一邊沉默不知道想什麼的夏油傑,掏錢買下刺豚,往他手上一掛:「笑一個?」
  夏油傑:「…………」
  他沒說話,香織拉他下船,抬手輕輕碰碰他的臉,笑著對他說:「我的至親就被那種東西冒名頂替過,小悠的媽媽也是。強大的力量會引人覬覦,而我們和五條君不一樣,在絕對的權勢與陰謀面前不堪一擊。」
  夏油傑聽懂了她的話。
  他看到女孩依舊笑得毫無陰霾,心髒像被狠狠攥了一下,想安慰她一切都會好的,可她哪裡需要他安慰呢?她好像自己一個人就能生活得很好,還總硬拉著他往前走。
  「這些話,為什麼不和悟說。」他聽到自己問。
  「大少爺的人生有很多選擇,而你我踏錯一步就會粉身碎骨。」
  香織後退一步,觸及他面龐的手突然抽離:「好啦,談話結束,接下來是玩樂時間。我們去找五條君吧?」
  「香織!」
  少年拉住漸行漸遠的手,在明亮的金眸望向自己一瞬失去了言語,轉而落到了他並沒想提及的方向,「塞班島這邊好像也賣你要買的東西?有很多店……」
  「你是說免稅店嗎?我有注意到,不過問了,在歐洲那邊買也退稅,而且那邊有折扣這裡沒有,款式也更全。」香織眨眨眼笑了,「夏油君,下次抓咒靈抓點能儲存食物當冰箱用的,這樣以後再跑來玩就能帶海鮮回去當手信咯。」
  夏油傑:「……也行。話說你怎麼老把我咒靈當工具箱用……」
  香織:「屎不能白吃呀,不能提升生活品質的咒靈不是好——呀!」
  她跳起來就跑被少年抓住,笑得滿臉通紅扛不住撓癢癢求饒,見到五條悟立刻躲到他身後,嘀嘀咕咕當面對同學說鄰居壞話,話題很快又飛到鐘乳洞和潛水,還有高空跳傘和不允許觀光的鳥島。
  「惡。難喝!」天馬行空的少年人被洋酒辣得夠嗆,出於好奇多灌了兩口想知道醉酒是什麼感覺,很快就開始東倒西歪,說話也大舌頭,笑得香織抬手去戳白發少年紅得發燒的臉,說他已經燒熟了。
  「不喝了。再也,不喝……」比女孩子還漂亮的姝麗面容流露出孩子氣的委屈,清澈的寶石藍大眼睛在燒烤攤的爐火旁濕漉漉的癱倒,墨鏡掉在桌子上,聲音含糊地咕噥,「難受……」
  香織摸摸他腦袋,覺得可憐又可愛,剛想說是不是該喝點什麼解酒,就被夏油傑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讓開,看到他不發一言背起比他自己還高一點的白發大少爺,呼吸間有很濃的酒氣,耳朵也很紅,但人看起來好像並沒有醉。
  「腦子會不會喝壞掉呀。」香織在他身邊開門,一路進酒店按電梯,嘴裡說著擔心,看起來卻並不怎麼擔心,「明天起不來就躺著吧,反正任務已經完成,在這裡還能待兩天。」
  夏油傑把人放在大床上,見香織順手一撐陽台圍欄,跳上去晃蕩著雙腿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麼,正准備和她談談心,就看到這家伙突然低頭看了眼手表,又順手從圍欄上翻下來,拍白發少年臉頰:「五條君,刷牙洗臉再睡,夏油君你也是,該洗洗睡了。」
  「?」五條悟迷迷糊糊睜開眼,完全靠身體本能在動,一擠好牙膏就又閉上了眼,豐富的白色泡沫從嘴角溢出。
  香織看得有點好笑,對准他拍了張照,和其它照片一起發送給管家,對表情有些微妙的夏油傑眨眼:「怎麼了?」
  夏油傑:「給悟家裡人報平安?」
  香織:「對。夏油君你呢?給叔叔阿姨報平安了嗎?」
  沒有。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意外目不暇接一個接一個,等稍微有些閑暇注意力又被別的事吸引走,處理眼前的事就已竭盡全力,確實想不起還要給家裡報平安。
  香織:「給他們發條信息吧。雖然阿姨他們不說,但肯定還是會擔心的。如果今天一直收不到,也許會失眠也說不定哦。」
  這倒確實是。
  夏油傑最終沒能把想問的話說出口。他隱隱感覺到香織好像並不想提,只催他給家裡人發完信息早點洗臉刷牙睡覺,說時間晚了,笑著對他揮揮手,道了聲晚安回房間。
  第二天也沒能找到機會。
  第三天也是。
  在新加坡馬來西亞邊界被小偷掏走錢包,一行人跟著摩托車狂奔,抓了人被告知不歸新加坡警方管,等馬來西亞警方姍姍來遲,結果卻看見腆著肚子的警察向犯人索賄掏走幾百馬來西亞林吉特,原地釋放犯人的時候是。
  在巴黎街頭被打扮怪異的流浪藝人主動邀請合影,拍完要走,呼啦啦一大群語言不通的外國人水泄不通圍過來,不給錢不讓走,甚至看他們臉嫩直接上手搶錢的時候也是。
  警察根本不管,見兩方爭執不下真要打起來了,搶錢的氣勢洶洶撲過來被五條的無下限彈了出去,警察反而趕過來驅逐他們,出示證件後要求交出錢包檢查,扣下護照,開出罰單,讓他們明天去警察局領取,最後發現對方竟然是專職倒賣護照的假警察。
  還有在意大利羅馬,幾人再一次被小偷光顧,上一秒請求他們給公益組織簽名,下一秒背包被小偷摘走。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讓咒靈附在上面充當定位器,拉出一定距離後順勢制住那幫人,本打算耍個帥輕松利落解決,結果卻被個一般路過金發碧眼的瘦高少年順手祓除掉,在許願池前把背包還給香織——
  「夏——油大人,看起來超強的你對這幫人好像並沒有什麼辦法,只能被牽著鼻子走哦。」
  香織對金發少年道了謝,也沒問名字,大大方方和人揮別後回頭笑夏油傑,「如何?出來玩很開心吧?」
  夏油傑:「……簽名的又不是你,包為什麼會被偷走。」
  香織笑嘻嘻道:「是啊,為什麼呢。」
  五條悟也很新奇,這幫人和國內那群膽子奇小伸頭就縮的雜魚詛咒師可不一樣,管他強不強反正就是撲過來要錢,不屈不撓,套路一環扣一環,竟然還有專門裝成警察騙人護照賣錢這種事,直接騙到他頭上來了,聞所未聞哦——
  「還挺有趣?」白發少年撓頭,「對了,剛才那人好像聽得懂日語哎。」


第17章
  五條悟指的是剛才那個祓除掉詛咒把背包還給香織,簡單交流後轉身就走的金發少年。
  香織回頭看一眼,見人果然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她不禁莞爾,猜測對方是不想惹麻煩。
  「回去吧?還是說接下來想去哪裡玩?」
  她背對著許願池,三枚硬幣丟出去許願宿儺不要再回來給她添麻煩,一枚叮地清脆落到海神腳邊,兩枚撲通入水,在池底閃爍著靜謐的銀光,「誒——英國菜就不要了吧,那麼難吃!」
  好奇心害死貓。一路上大家都在說英國菜非常難吃,包括的士司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五條悟對此非常好奇,原本被香織刻意從行程中剔除出去的英國就重新列入了行程,然後整齊放倒了五條和香織,夏油傑倒是吃得面不改色。
  五條悟:「……和酒一樣讓人討厭……」
  香織:「……不愧是沒事就吃點的人……」
  夏油傑:「……」他也覺得很難吃好嗎。不要說得他好像很喜歡吃一樣!
  行程順利結束。
  雙腳重新踏上日本的土地時,夏油傑竟感到了久違的不適應。
  他在外面這一個多月實在清淨了太久,不需要吞食咒靈,不需要祓除詛咒,目之所及沒有一絲一毫殘穢,雖然疲倦但確實充實又快樂,快樂得都快要忘記——
  人與人之間會產生這麼多污穢,出沒於每一個千瘡百孔的角落,盤踞在每一個路人肩頭,把城市染成如此晦暗的灰了。
  「夏油阿姨!」香織大老遠看到夏油媽媽來接機,她跳起來衝過去給女人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瘦了嗎?英國菜太難吃了——阿姨,夏油君好可怕,那麼難吃的菜全吃光了,他味覺有問題!」
  夏油傑:「沒有,我只是不想浪費。香織,悟的家人也來了……」
  老管家態度恭敬對小少爺低聲說了句什麼,五條悟沒什麼情緒地說:「關我什麼事。叫他們有意見自己玩去啊。」
  夏油傑:「悟,怎麼了?」
  五條悟:「沒什麼,就是我出個國有人嘰嘰歪歪說我家管教不嚴,怪煩的。」
  香織掛在夏油阿姨肩頭,雙手蓋住她耳朵:「可能年紀大了見不得年輕人見太多世面,怕你知道太多,他們就此被拋下吧。」
  夏油阿姨被香織捂耳朵的動作逗笑,摸摸香織捂住自己雙耳的手,有點好笑地問:「香織?你們年輕人說什麼不能讓我聽?」
  五條悟摸摸後腦勺,有點煩躁:「切,誰理他們。」
  夏油傑:「……我說你們,就算說的是真話,好歹給人留點面子?」
  五條悟&香織:「不要。」
  夏油傑:「……」行吧!
  他一回到家,就被香織又拉了出去,開始給所有人派發代購到的物品,然後碰頭算賬,發現代購的貨物由咒靈攜帶不經航班托運,進入國境免去被海關征稅,真是省了好大一筆費用,賺到的利潤令人發指,別說來年一起去南美非洲的旅費了,兩家人十年的生活費都夠了。
  香織:「不錯啊,比我預想的多。所以說讓你去打架真是浪費才能。這不是上至科研勘探下至物流貨運,各方面都很好用嘛。」
  夏油傑:「……」眼神死。所以說咒術真的不是拿來做這些的吧。這家伙真的是…………
  香織:「你一半我一半,你那一半先在我這裡放著吧,我問問我同學家裡有沒有好的項目可以投。」
  夏油傑:「香織……」
  香織:「嗯?」
  夏油傑:「……算了。」
  每次他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她了,都會被她整出的新活干無語。
  香織並不在意他欲言又止是想說什麼。她對資金的積累速度相當滿意,並打定主意來年去非洲,一定提前准備好大量生活用品和二手衣物,全部換成美金後再前往寶石礦金礦,然後讓咒靈下礦井干活。
  反正進咒術高專也是給人當黑煤窯童工,那不如給她先用兩個月,至少挖礦的不是他本人,還能保證積攢下足夠的資金,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一家人都能衣食無憂。
  香織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不過在那之前,需要先好好應對咒術高專來人。
  「您是……夜蛾正道先生?」
  初三前的最後一個寒假,香織在家門口見到了風塵僕僕的東京都咒術高專未來校長,一個身材魁梧的墨鏡肌肉男。
  她禮貌地後退一步,請男人進來:「初次見面,聽夏油君提起過您,說您是位很棒的老師,對學生很關照。今天伊野先生沒來?」
  ——難怪伊野說這孩子棘手。
  夜蛾正道點頭進門,簡單解釋兩句,在和香織的交流中,愈發覺得她並沒有把自己放在年齡懸殊、需要格外尊重的長輩位置,而是完全平等甚至微妙地——有點俯瞰的角度。
  但還是很有禮貌,坦率且豁達,因此並不惹人反感。
  短暫交流過後,提及咒術高專,香織話鋒一轉,突然毫無預兆地在對話中投擲下令人肝膽俱裂、大腦一片空白的氫丨彈:
  「對占據了絕大多數人口的普通人來說,術士們是社會不安定因素,需要被約束和消耗,術士們也需要依賴世俗社會生存,用金錢和權力穩住其中的上層,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內部消耗是最好的選擇,我完全理解。」
  她給夜蛾正道倒了杯茶,微冷的金眸似笑非笑直視:
  「如果換做我自己是社會的管理者,我也會這麼做。在小咒術師們還沒長成之前,就將他們從世俗社會剝離,讓他們在最天真莽撞最容易被欺騙的年紀滿懷熱血送死,以此排除問題。即便僥幸沒死,他們也已經被徹底邊緣化,失去了作為普通人在世俗生存的能力,只能作為咒術師在這套管理系統下賣命。甚至再幸運些,爬上管理層,參與到對小咒術師們的剝削和屠丨殺中,借此分一杯羹,成為雙手沾滿鮮丨血的共犯。」
  夜蛾老師。你的學生還剩下幾個人?」
  夜蛾正道的手抖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香織一上來就把話題挑明到如此程度,甚至戳到了他的痛處。
  他沒有想明、不願想明、也從來不敢想明的痛處。
  香織笑:「看來老師您也想過這個問題。」
  夜蛾正道無法辯駁。
  想起那些熱忱地表示來當咒術師是為了賺錢貼補家裡人、從咒靈手裡救下普通人覺得很高興,突然無聲無息化作訃告,被蒙上白布推進停屍間的孩子們,他只能啞著嗓子低聲道:「抱歉。我會盡力保障你們的安全。」
  香織笑意更深:「老師為什麼要道歉呢?明明您也是受害者。今天您親自上門,我很高興哦。來,資料給您,還有什麼需要補全的嗎?」
  夜蛾正道接過資料,他低下頭,看到上面一筆一劃的信息,不自覺地攥皺了紙張,眼眶酸得難受:「香織,我可以幫你追回檔案。你和傑不同,有天賦但無術式的孩子,並不在強制入學範疇內……」
  香織:「我會去的。我知道會面對什麼。就當為社會作出一點貢獻吧。我畢業之後還能脫離咒術師身份對不對?」
  夜蛾正道點點頭,想起輔助監督告訴他,對方第一次見這孩子,就是在招攬咒靈操使時,被她一字未提咒術界,直接用死亡數據堵住話頭,從根本上否定咒術師的價值,然後拒之門外。
  那些話輔助監督根本不敢往上報,只敢私底下跟自己說,唉聲嘆氣完繼續埋頭干活。
  他聲音沙啞:「你……不要為別人勉強自己走這條路,會後悔的。」
  香織眼神柔和了許多。
  「抱歉,我說得太過了,很多事並不是您的錯,大家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她說,「沒事的,我很強,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夏油君那個人啊,看起來很成熟,其實怪幼稚的,又有心理潔癖,什麼事都往心裡去,又什麼都忍著不說。咒術師的工作環境太差了,我怕他嘴上說沒事,突然一聲不響崩潰走極端,搞點什麼大事件出來,那我和我家人的生活肯定永無寧日了。」
  明明是開解的話,夜蛾正道卻感覺比先前直接血淋淋撕開利益關系的詞句,還要令他難過。
  他來之前特地了解過香織的狀況,被領養的孤兒,家裡只有一個老人和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弟弟,成績很好,在有名的私立就讀,情況並不算好,但也其樂融融。
  香織:「對了,老師,給你看,這是我弟弟,是不是很胖?」
  她從沙發上跳起來跑進兒童房,把在裡面滿地亂爬搞破壞的粉毛小朋友拎出來,塞到夜蛾正道懷裡,「小悠,叫叔叔,這個叔叔會戳超級可愛還會動的玩偶哦,超厲害的!」
  「叔叔超厲害!」琥珀色大眼睛的小寶寶很捧場地拍手手,拍完咬在嘴裡被姐姐打了一下,小手乖巧地收起來,穿著開襠褲跌坐在夜蛾大腿上,像個軟綿綿的小動物,眼睛滴溜溜看香織,「小悠聽話了!姐姐,小悠很乖,小悠不吃屎……」
  夜蛾正道:「……」


第18章
  接下來他被香織曬了十分鐘弟弟,又或者說莫名其妙幫這孩子給弟弟當了十分鐘陪玩。
  小家伙非常淘氣,要是沒點力氣根本抱不住他,還時不時突然從大人懷裡飛出來掛牆上,手腳並用地當蜘蛛俠,也不知道是怎麼上去的,還得香織搬梯子過來從吊燈上把他摘下來,然後打屁股。
  不過香織本人很健談,虎杖悠仁也是個情緒穩定活潑愛笑的乖寶寶,這十分鐘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放松與快樂:
  他是喜歡小孩的,也期待過擁有自己的孩子,只是咒術師聚少離多的高危生活,還有隨時赴死的不確定性,讓他在和前妻共同堅持幾年後,終於為了對方的幸福選擇了放棄。
  「香織,你剛才和我說的話,一定不能和咒術界其它人講。」
  夜蛾正道抱著胖嘟嘟的粉毛小朋友,一臉嚴肅地告誡她:「哪怕是關系很好的老師和同期也不可以。」
  「好,我知道了,我連夏油君都沒有說哦。」香織笑得很燦爛,「也就是仗著老師您是個好人,有把握您絕不會說出去,才說了很過分的話。」
  夜蛾正道:「……」忍不住捏眉頭。
  這孩子就不能含蓄點嗎。難怪伊野每次提起她都忍不住額頭冒汗。
  但是很奇妙地,和她溝通完過後,心裡感覺輕松了很多。
  他還想和虎杖爺爺見一面,但香織並不贊同,告訴他老爺子對她不能正常升學而要去當什麼咒術師、對咒術高專很有意見,是她保證了自己畢業後會繼續原本的升學計劃,又說她需要了解和掌握自己的能力不傷人,老人家這才勉強答應的,現在還在跟她鬧脾氣。
  「雖然並不是不可以,但爺爺他失去兒子和兒媳,好像就和咒術界有關。夜蛾老師您要見他的話……再等兩個小時?他這會應該還在仙台。不,並不是專門為您趕回來。他想在公司好好做完最後幾年,但也想照顧小悠,所以才兩地趕。說起來也是為了我啦。當初是我堅持要來東京讀書,就把小悠也帶來了。」
  夜蛾正道:「……」這下他也汗流浹背了。從虎杖爺爺的角度來看,咒術界確實不干人事,不把他當場轟出去都算有涵養了。
  男人掙扎片刻,摘掉墨鏡,用手背蹭腦門上熱出來的汗,魁梧的身軀此刻看起來並沒有半分原本應有的威懾感,反而莫名疲憊和滄桑:「香織,只是擔心傑的話,你並不需要也來咒術高專,和他保持聯系就可以。所以……」
  香織笑了:「很遺憾,那樣並不起作用。和他認識兩年半至今,我一直在阻止他當咒術師,結果顯而易見,我失敗了。老師不要被他騙了哦。他很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嘴裡應好,哪天轉身就給你爆個大雷。」
  夜蛾正道:「。」
  夜蛾正道的腦殼開始隱隱作痛。
  他原以為明年預定要接手的學生裡,最刺頭的是五條悟和香織,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都很懂事,能讓他稍微松一口氣。
  但現在看來,四個學生裡也許至少有三個都不省心。
  「過幾天會有一些實習任務派發到你們手中,會有輔助監督到場作記錄。」
  夜蛾正道簡單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告訴香織這是為了測試她和夏油傑的大致能力,他如果有空也會到場。
  測試啊。能有人像五條悟那樣,發現她並不算無術式,甚至使用的不是咒力嗎。
  香織送走夜蛾正道,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好奇多久,現在對她來說有更重要的事:
  放假啦!
  虎杖爺爺的年假剛好能和新年湊出一個長假,一家人要去哪裡玩呢。
  要小朋友也能玩得開心的。爺爺年紀大了,太勞累的不行,所以出國首先排除。太熱鬧的城市逛起來和東京沒什麼區別,普通鄉下還不如就待在仙台附近……
  「有溫泉。」
  老爺子雖然還有點鬧別扭,看到義孫女征求完自己意見沒得到反饋也不生氣,抱著小孫子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一起,認真翻看從旅行社拿回來的傳單,還捏小朋友的手一個個指過去教小朋友認字,終於忍不住說,「就回仙台。市區綠化好,山裡也有雪景,還能看海,溫度還不會像北海道那麼冷。爬山費膝蓋?考慮那麼多做什麼。我體力可比你們年輕人都好。」
  香織抬頭,看到老人家刻意挺直了腰板又稍微往回塌了點,佯作若無其事、只是順口一提的模樣,她眨眨眼笑了:
  「好啊。小悠,跟姐姐和爺爺一起回家咯。」
  回老家第一件事是大掃除。
  香織從房間裡整理出許多虎杖仁小時候的玩具作業和獎狀,還有他小時候的相片集:
  有小男孩磕破了腦門在公園嚎啕大哭的畫面,也有一家三口在雕像前笑容燦爛得過分的合照。
  還有游樂場碰碰車被集體堵住,回頭看鏡頭的瞬間。
  戴小紅花站在舞台上拿獎,明明很興奮但卻努力繃著臉,嘴唇緊抿,看起來活像在生氣。
  生日會被所有人圍在正中,鼓起腮幫子一口氣吹滅蠟燭。
  後來小男孩逐漸長大,三個人突然變成了兩個,他戴上眼鏡,笑容變少,情緒逐漸內斂,衣服也變成了規整的黑色校服,和父親合照也不再靠得那麼近。
  再往後翻開始有大頭貼在相冊裡出現,是虎杖仁和比香織記憶裡「虎杖香織」青澀許多的短發少女。
  笑容重新出現在少年臉上,他抿唇笑得很安靜,甚至有些羞澀,眼神卻格外熾烈,側著臉專注看鼻尖被蹭了一抹奶油的戀人。
  被粉色雲朵包圍的卡通糖果和星星灑落在甜蜜的小情侶身邊,畫質差得甚至能看到彩色的噪點。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香織合上相冊。
  看一眼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跑過來鑽爸爸小時候玩具箱子的小朋友,她重新打開相冊,和虎杖仁的嬰兒照做了個對比,發現父子倆果真很像,也很像虎杖爺爺。
  她把小胖墩從箱子裡拎出來,擦擦他臉上沾到的灰,剛要說話,就和小家伙不約而同打了個噴嚏,隨即被依賴地蹭了個滿懷,肉乎乎一個哼哼唧唧像條小毛毛蟲,在她懷裡拱來拱去,香織忍不住笑了,把他抱起來就往外走:
  「爺爺——小悠又往外跑了——你給他買的新圍欄不行哦——」
  虎杖悠仁才不會被她老實抓住。
  這小子現在已經很會記事,知道姐姐要把他塞回兒童房,立刻哇哇哇啊啊亂叫,身體亂扭,用他混亂的嬰語抗議,想和大人們一起玩,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呆著:「小悠乖,小悠玩,小悠不不不不……」
  香織學他說話:「姐姐要收拾,姐姐要搞衛生,姐姐不不不不。」
  小小的虎杖悠仁急了:「小悠收收,小悠搞衛衛,不……不……」小臉漲得通紅,眼看就要哭了,但想說的話怎麼都表達不出來,「不……嗚……」
  香織停了下來。
  她用臉蹭蹭小朋友濕漉漉的臉蛋,和琥珀色大眼睛裡滿是委屈和固執的淚水對上,心沒來由地跳得很快。
  真奇怪。她想。為什麼這孩子會想要黏著自己呢。
  會死的啊。所有接近她的都會……
  「他喜歡你。」香織回答完「自己」,把敦實的小朋友放椅子上,和他視線齊平,「小悠不想一個人待著?」
  「嗯嗯嗯!」小朋友用力點頭,小手用力捏成一團。
  「那就幫姐姐搞衛生哦。」香織拍拍他腦袋,從衛生間找來兒童浴帽和幾塊抹布,又從行李箱裡找出他的小手套,「來,穿好,別動……好了!」粗略打量一下,確認過小家伙雙手和膝蓋上的抹布綁得都很牢,香織很滿意,「我指哪你爬哪……那邊,去!」
  小朋友立刻噔噔噔往過跑,呲溜一下鑽沙發後頭,小狗似的從裡面推出一個又一個盒子,甚至把房間的電話線也拔了下來,帶著一頭蜘蛛網獻寶,然後在香織指揮下把電話線重新插了回去,爬來爬去倒是真的把地擦干淨了,自己成了個樂顛顛的髒小孩。
  手裡拿著拖把進來的虎杖爺爺看到這一幕沒繃住:「香織!!你、你,你真是!悠仁,過來,爺爺帶你去洗洗……」
  香織哈哈大笑,掛在老人家背上撒嬌:「爺爺我的手也髒了,我也要爺爺帶我洗洗。」
  虎杖爺爺又好氣又好笑,抬手就彈她腦門,見她還笑,沒忍住又彈了幾下:「自己洗!你就髒了個手,悠仁跟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似的。你呀,你!」
  香織:「小悠玩得可高興了,對吧小悠。」
  肉乎乎的小家伙點頭,開心得甚至唱起歌來,搖頭晃腦,連被放進浴缸都停不下來,咕嚕咕嚕吹泡泡。
  香織看得好玩,倒也沒去給虎杖爺爺添亂,只是給小朋友准備好換洗衣物,放在浴室裡的毛巾架上,回頭把虎杖仁的東西全都收進儲物櫃最深處,關門落鎖,鑰匙放進抽屜裡,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她說,「明天是咒術高專那邊的實習任務啊……」


第19章
  這次的行動地址在埼玉縣。
  香織隨手翻過地圖,想起已經開始變得模糊的記憶裡,伏黑惠和他姐姐好像就住在那一帶,兩人相依為命。
  不。現在這個時候,伏黑惠好像和小悠差不多大,伏黑甚爾和他再婚的太太還都活著,還還有兩年……三年才到懷玉篇?
  她想起和小理子同名的可憐星漿體,還有隨後接踵而至的死亡,並不是很有插手的欲丨望。
  說到底,死亡本身並不是壞事,糟糕的是塵埃落定後,試圖顛覆死亡所帶來的災厄。
  「香織,你下次突然離開,能不能提前和我說一聲,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哪都找不到人。」
  眉眼細長的黑發少年向後斜靠在牆上,原本正神態溫和地同輔助監督低聲交談著什麼,抬眼瞥到她從的士上下來,立刻起身接人,先輔助監督一步把她拉離人行道,進入狹窄的小巷,摘下自己的圍巾裹在她身上,壓低聲音抱怨,「電話也不接,給你打了好幾次才打通。」
  這人怎麼回事。她不在不是應該更開心嗎?
  香織有點疑惑,但還是順著他話往下說:「抱歉,我回老家了,走得急沒想起來告訴你,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家裡正好在大掃除。」
  夏油傑:「還有,不要老嚇伊野先生。他也是聽上級命令行事……」
  香織:「這我可保證不了,看他表現?你會好好表現吧,伊野先生?」
  匆忙趕來的輔助監督聞言又開始冒汗,連忙點頭應是,看得夏油傑又無奈又好笑,抬手揉亂香織短發,被瞪了一眼啪地打開手,看她一絲不苟把頭發梳理好,又把手放了上去,發現她原來比自己矮,頭頂俏皮的發旋剛好和自己視線齊平。
  真奇妙。他想。看起來明明和其他女孩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對別人發號施令卻總是這麼順手。
  「夏油傑。我數到三。」香織很討厭別人弄亂她發型,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一,二——」
  按在頭頂的手突然掐了一下她的臉。
  香織:「……」
  她反掐回去:「你吃錯藥了吧!」
  少年悶笑出聲,隨後吃痛彎腰,兩人一路互掐到詛咒出沒現場,夜蛾正道果然不在,來的是另一位咒術師,蒼老,陰森,拄著拐駝背一步一顫坐下,衣著古舊,面色萎黃,聞起來有很重的老人味。
  ——快死了。
  香織如此判斷罷,照常禮貌問好,快刀斬亂麻隨手屠滅掉蜂擁而至的低級咒靈,見老人家注意力完全在夏油傑那邊,她轉身下樓,隨手買了份黃油烤蜜薯回來,一掰兩半,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一半拿著吃,另一半等夏油傑打完怪就遞過去。
  「等下一會回去?」見老人家圍觀完也沒走,等在那裡好像還有話要說,夏油傑接過蜜薯,突然來了句。
  「你先聽他念經。」香織把他往老咒術師那邊推,繼續禮貌微笑。
  老人家的經倒是念得真的很好聽,什麼咒術師使命是防止咒術、咒靈及咒物對人類造成災害,維持社會的和平與安全ヾ,無論身處何時何地,對非咒術師的保護必須放在最優先ゝ。
  香織左耳進右耳出,心思早已飛回仙台,一會想虎杖爺爺今早送自己去車站的時候叫她注意安全,明顯擔心得要死,卻還佯裝沒事,只問她今晚回不回得去,晚上想吃什麼;一會想待會回家要再給蠢弟弟帶點厚衣服,老家衣服雖然夠,但大部分都小了,明天去滑雪場玩必須穿多一點……
  「伊野剛才一直在看你,走的時候明顯松了口氣。」
  和她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起輔助監督心累到臉頰凹陷的慘樣,夏油傑忍笑,「每次總監部的人一說重話,他就站在那人背後對你拼命使眼色,看起來嚇得夠嗆,生怕你說出什麼駭人聽聞的話,結果你根本不看他。」
  香織依舊走神,但還分出一半注意力給他:「很好。看來他記住了我的話……啊。」
  看到前不遠處有人蹲地上,行李擺了一地,臂彎裡躺著個滿臉通紅的昏迷小朋友,那人手摸在小孩額頭明顯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從錢包裡隨手抽出兩張紙幣塞給夏油傑,語速飛快:
  「夏油君,去藥店買退燒貼,能多快就多快。拜托你了!」
  說完往前跑去,一摸孩子額頭滾燙,立刻衝到馬路旁攔的士,回頭命令蹲地上的人:「他得去醫院,收拾好東西上來——還愣著干什麼,想讓他死嗎?夏油君,這邊!」
  她幾乎是強拉硬拽地把那個抱小孩的男人和他的行李箱一起強行塞進車,上車後又馬不停蹄地先和司機報了兒童醫院地址,接過小伙伴遞來的退燒貼給小朋友用上,摸摸孩子衣服,發現全是汗,看了看孩子全是紅血絲的眼和浮腫布滿牙印的舌,沒忍住罵了起來:
  「你怎麼照顧的,都高燒了還給他穿這麼多,衣服濕透了也不換,就這麼在室外吹冷風,孩子發燒了你腦子也進水了,不懂還不知道去醫院嗎——兒童醫療證呢?」
  男人看她一眼,把褲兜和夾克外套的兜全都翻了出來,然後慢吞吞取出錢包,給她看裡面空空如也的夾層,依舊一個字都不說,甚至還笑了笑,嘴角疤扯動,狼一樣綠眼睛緩慢掃過她這個人,那張英俊的臉此刻看起來格外令人厭惡。
  香織:「……」
  夏油傑見她眉毛高高揚起,金眸極冷,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往下一沉,明顯是要發火的前兆,立刻伸手按住她:「香織,看病要緊。」
  香織深吸口氣,懶得再和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多說一句話。
  要不是看這孩子長得和他確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她就報警說這裡有人販子了!
  因為知道這人不靠譜,香織接下來幾乎包辦了全程,但登記的時候還是需要身份證明和醫療保險,男人終於慢吞吞拿出住民證和健康保險證。
  香織原本還想催促他快點,看到姓名就沉默了:
  禪院。這個男人名字叫禪院甚爾。而且健康保險已經斷繳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保險斷繳,又沒有申請兒童醫療證和補貼,名叫禪院惠的孩子並不能像她的弟弟悠仁那樣免費看病,必須自己全繳。
  「交錢。」她把清單交給男人,有預感接下來對方可能會說沒錢。
  「我沒錢。」男人果然這樣說。
  香織懶得跟他廢話,直接自掏腰包先把費用交了,在孩子打點滴的時候找到前台,問了怎麼申請兒童醫療證和補貼,要了張便條寫下來,核對過後把藥和清單全部交給甚爾,沒什麼情緒地說:
  「找個時間去辦了。你需要盡快結束現在這種生活方式,孩子受不了。」
  說完轉身就走。
  「錢我之後還你。」男人突然說。
  「不用了。」香織頭也不回離開。
  「生氣了?」夏油傑跟上來,回頭看一眼不知什麼時候端了一盒魚丸,叼著牙簽坐在正輸液的兒子旁,翹起二郎腿一口一個的男人,「他看樣子是真的不會照顧小孩。就這麼走了?」
  香織看他一眼:「你對我有什麼誤會?」
  夏油傑:「會留下來,等那孩子情況穩定了再走,順便修理一下不會當爹的人?」
  香織:「我精力有限,麻煩的家伙有你一個就夠了。別看了,還能管他一輩子不成。」
  ——一輩子。
  少年呼吸一頓,看到女孩半埋在自己圍巾裡的下巴,小巧精致,被藏藍色的羊絨面料襯得極白,耳釘開始發燙。
  「誰麻煩了。又說讓人誤會的話。」
  他側過臉,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不經意間翹起,伸手去拉香織,修長的指節順勢扣住她的手。
  香織試圖收回手沒收成,疑惑抬頭,莫名其妙地看他:「夏油君,從早上開始我就一直想說了,你今天吃錯藥了?」
  夏油傑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有病床從後面過來了,小心。」
  把最後一個魚丸從竹簽上咬下來咀嚼,男人耳朵一動,天與咒縛的敏銳五感讓他將少年少女的對話全部盡收耳中。
  他低下頭,看向手中便條,上面有申請兒童醫療補貼的步驟,還有服藥禁忌,字跡工整,簡潔明了,甚至還附上了相關部門地址和電話。
  翌日。滑雪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動的虎杖寶寶坐在香織懷裡和姐姐一起尖叫,坐雪橇從山頂滑下去,雪橇一歪,姐弟倆一屁墩坐雪地裡,笑得根本停不下來。
  「我要跑咯!」香織拍拍自己身上的雪站起來,佯裝要跑,「要跑得比小悠快——」
  「小悠快!」小家伙一點不露怯,小臉紅撲撲的,吱哇亂叫地跟在姐姐屁股後面爬起來,晃晃悠悠到山頂,然後又被姐姐抱住滑下來,這次滑到正在半山腰休息站靜坐喝水的虎杖爺爺身邊,舉起小手對爺爺哇哇叫,撲騰得像只嫩黃色的小鴨子,「爺爺慢!」
  「誰說的,那是你倆光顧著玩,一會一趟,一時半會肯定停不了,我沒必要爬那麼快。」老爺子不服輸,立刻站起來舒展筋骨熱身,精神矍鑠地向義孫女和孫子約戰,「來比比,輸了不許耍賴……」
  香織立刻把虎杖寶寶塞給他:「比就比,爺爺最厲害了,帶著小悠也是第一!」
  老爺子哭笑不得:「你又耍賴,一會肯定說悠仁最快……」
  祖孫三人有說有笑,爬完山又打雪仗。
  「砰!」虎杖寶寶奶聲奶氣學電視裡槍聲,一個雪球扔香織身上。
  「哎呀!」香織應聲倒地,倒在雪地裡一動不動裝死。
  「砰砰!」小朋友一開始還咯咯笑,後來見香織真的不動了,立刻急了跑過去用力推香織,「姐姐,姐姐,姐姐,爺爺……」
  「悠仁,怎麼了?呀,姐姐不動了。」虎杖爺爺站在一旁笑呵呵的也不戳破,於是小朋友越來越急,扁嘴看起來要哭了,然後突然被香織抓手裡拋起來接住,嚇得吱呀哇啊亂叫——
  「惡魔抓住了小悠,要把小悠吃掉——」
  「啊啊啊小悠是屎不吃不吃——」
  香織哈哈大笑,親一口小家伙肉乎乎的臉蛋,前一天短暫的不快徹底煙消雲散。
  從滑雪場回家,一家人圍在溫暖的被爐旁飽餐一頓,香織和虎杖爺爺說自己要去超市買東西,開門就被堵在家門口無聲無息的巨大黑影嚇了一跳。
  香織過去拍掉積雪,發現那竟然是個人:「沒事吧,你是……」
  黑影站了起來,嘴角帶疤的健碩男人對她懶洋洋一笑,抱著凍得小臉一片慘白的漂亮小男孩,遞給她一個厚得過分的牛皮紙袋。
  「還給你。」他說。


第20章
  香織:「……」好煩。
  「如果是還錢就不必了。」香織並不接錢,她看一眼小臉凍得慘白的漂亮小男孩,小朋友神情懨懨,和爸爸一模一樣的綠眼睛沒有半點光芒,情緒也很低落,看起來明顯還沒好全,心中暗罵一句不靠譜的爛男人,「你在這裡等我兩分鐘。」
  說完回頭拿了件虎杖悠仁的舊衣服,那小胖墩現在已經穿不下了,但給小禪院惠剛好:
  「給他套上,現在。好了,你可以走了,麻煩讓一下。」
  香織和他擦肩而過,走進寂靜的雪夜,權當沒見過這個人,徑直走進超市,開始選購玩具和小零食:
  她養小貓的時候就喜歡買很多貓玩具和貓糧,現在養了弟弟,自然也一樣。
  東京歸東京,仙台歸仙台,好吃好玩的當然兩地都要有。
  香織抓了一堆她小時候玩過沒玩過的玩具全部塞進購物車,又挑了許多小家伙喜歡的果蔬和牛羊肉海鮮,並從店員那裡要到了優惠,算算價格轉頭又拿了不少日用品,兩大包遞給店員結賬,正要付錢,熟悉的牛皮紙袋遞到了店員面前。
  「收我的。」男人隨便抽出一沓紙幣塞到店員手裡,健壯的手臂往收銀台上一撐,擋住了香織大半個身體和錢包,嘴角漫不經心勾起,露出森白的犬齒,深邃的綠眼睛慵懶又野性,直盯著不知所措的店員小姐。
  香織:「……」
  香織察覺到腿邊好像有什麼,她低下頭,看到漂亮的刺蝟頭小男孩正站在自己身旁,身上是她弟弟的舊衣服,鞋子沾滿雪水,看起來濕漉漉的,可憐巴巴地在父親和購物車夾縫中尋找著立足之地,見她在看自己立刻低下頭,拼了命想藏起自己的髒鞋子,小手緊攥,腮幫鼓起,困窘得無以復加。
  香織:「……」真的。這到底是在干什麼啊。
  她快速把東西收拾好,再次和這父子倆擦身而過,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結果卻聽了一路小禪院惠竭力壓抑的啜泣,終於受不了回頭,和一直抱著兒子陰魂不散尾隨的男人對上了視線:「停。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們沒有地方可去。」男人對她笑笑,狼一樣綠眼睛在雪夜裡反光。
  「隔壁右轉是旅店,六千一晚,你帶的錢夠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照顧小鬼。」
  「那就雇個人照顧。」
  「我信不過他們。」
  香織:「……」
  真是莫名其妙。這家伙也跟夏油君一樣吃錯藥了嗎。
  她有些煩躁,耐著性子說:「那你可以找個信得過的人,問認識的人能不能幫忙。」
  男人眼神散漫,繼續無所謂地笑笑:「信得過的人有,是這小鬼的母親,但她已經死了。」
  所以這些話和她說做什麼。
  她說得難道還不夠明白嗎?
  香織:「你有錢,長得也不錯,這副裝可憐的樣子應該對其它人挺奏效,找個既缺錢又會照顧小孩,品性也過得去的好心人幫你照顧他不是問題。以上。別再跟著我了。」
  她說完直接走回居民區,頭也不回關上門,心想上次去許願池的時候,就該多扔一次硬幣,讓伏黑甚爾也別來纏自己——還是該叫禪院?
  過了一會門鈴瘋狂按響,叮叮叮咚咚咚,大有沒人開門就一直按下去的架勢,吵得人腦仁生疼,連剛睡下的虎杖爺爺都在二樓開燈,裹著外套躡手躡腳出來,壓低聲音問香織怎麼回事。
  「爺爺,你睡,我去看看。」
  香織心頭火起,但對老人家依舊笑得很甜,她按掉門鈴開門正准備罵人,卻發現禪院甚爾並不在那裡,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禪院惠,小小一個孤零零站在那,低著頭,小手凍得通紅,不安地摳起了衣服下擺上半新不舊的抽帶繩和紐扣,看起來格外可憐。
  香織:「……」
  竟然直接把小孩扔在這。詭計多端的爛男人!
  她在心裡罵完,又把門甩上,這次關掉了門鈴,轉頭開始收拾東西。
  半小時後家裡東西全部收拾完,第二天的早餐也准備好了,香織關燈上樓,原准備就這麼睡覺,最後卻鬼使神差又回到玄關處。
  她透過貓眼往外看,見那孩子依舊獨自一人蜷縮在台階上,抱著膝蓋在昏暗燈光下蹲成了小小的雪人,呼出的白霧似乎還閃著淚光,但依舊努力克制著自己不發出聲音,實在熬不住了才用凍得通紅的小手抹一把淚,繼續等把他一個人丟下、也許永遠不會再出現的父親。
  ……禪院甚爾。
  什麼垃圾!
  香織深吸口氣,開門把小孩拎進來,摸摸臉喂了點溫水,問他餓不餓,問到小朋友沒吃飯,去廚房找了點熱好讓他自己吃,一轉頭從手機調出孔時雨號碼,開始奪命連環call。
  「誰啊。這大晚上的……」
  在公寓睡得昏天暗地的男人閉著眼睛摸手機,看一眼時間和陌生的手機號,心想這誰,該不會是晚上喝多了突然想開仇殺,在暗丨網找到他聯系方式的新客戶吧,一接通就被對面清脆悅耳的女聲震得差點翻下床:
  「時雨叔叔,你認識禪院甚爾吧。他把小孩扔我這跑了,你把人領走送回去,順便叫他趕緊給小孩上保險。」
  「誰?」他不敢置信。
  「禪院甚爾。」
  「不認識……」
  「想好再說,前刑丨警先生。明天早上九點來把人接走,地址一會發給你,太晚了,掛了。」
  瘋了吧。禪院那家伙把小孩扔到女人家,怎麼會找到自己這邊來!
  孔時雨煩躁不已,剛想把這事當作沒發生就這麼忽略掉,就被緊跟其後發來的電子郵件噎得差點吐血:
  打電話那丫頭先發了他在韓國的身份和信息檔案,再發他在日本國內這幾年做的大致勾當,威脅要把他身份照片和履歷一起在互聯網上曝光,順便鬧上國際新聞,讓他被驅逐出境沒法繼續工作,最後給他發了宮城縣仙台一處百貨商場的地址。
  附件是他不情不願假笑,在老家和一個全身打馬賽克的人合照的縮略圖。
  媽的。是她。是那個上一年年中威脅要把他從飛機上扔下去的小丫頭!!
  孔時雨罵罵咧咧翻起來給術士殺手打電話,連夜驅車到仙台,在居酒屋裡找到了悠閑灌酒吃生牛肝的男人:
  「怎麼回事?我說你找女人也別太過分,那丫頭才十四歲,毛都沒長全性格還特難搞,你還把小孩丟給她,你想干什麼?」
  「這一頓你請。」身形壯碩的術士殺手懶洋洋地咀嚼著帶血的下酒菜,又順手點了份炒肝,「我沒搞她。」
  孔時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往桌子上拍了兩張紙幣:「好好好,你沒搞她,那你把小孩扔給她做什麼?人家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
  「小鬼前天發燒了她救的。」
  「……啊?所以把小孩硬塞給人養?不是,你在想什麼,孩子是你生的,和別人有什麼關系……」
  「哈。」
  「你還哈。別給我惹麻煩了成嗎大爺,我要是滾蛋了你昨天那活尾款也別想拿到。她干得出來。」
  「她是詛咒師?」
  「不是,是普通學生……」
  「讓你滾蛋的普通學生?」抓起花生米丟嘴裡,從鼻腔裡哼出一抹譏笑。
  孔時雨:「……」
  媽的。怎麼還看起自己笑話來了。
  果然不該在工作外和這無賴有任何聯系,下次再犯就下地獄!
  第二天一早,孔時雨頭痛欲裂地把甚爾大爺請到購物中心,請他吃完早餐,果然看到那個讓他看到就頭痛的小丫頭來了,手裡還拉著乖巧的綠眼睛漂亮小男孩。
  「小惠去找你爸爸,照顧你是他的責任,不會也得會。」
  小丫頭比半年前長高了許多,黑發雪膚,身姿秀挺,一打眼看過去確實不像初中生,只是臉上還帶著可愛的嬰兒肥,嘴裡說出來的話卻並不怎麼可愛:
  「禪院先生,雖然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認為可以把小孩交給我,但你最好換個人,再過一年我就去上咒術高專了,說不定你會需要殺丨掉我。」
  甚爾完全沒把她話當一回事,只逮著老搭檔的紕漏嗤笑:「普通學生?」
  孔時雨:「……是半年前的情報,還沒來得及更新。」
  香織繼續追加:「上高專後我會連自己的弟弟都會顧不太上,爺爺年紀大了,他也照顧不了兩個小孩。」
  那就確實不行了。術士殺手哦了一聲按住情緒明顯很低落的漂亮小男孩,看到那個他原本想把小鬼托付出去的小丫頭突然笑了,給唉聲嘆氣按額頭的老搭檔塞了一大包吃的:
  「來,時雨叔叔,辛苦你了,都是本地特產,很新鮮的哦。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牛舌,就只帶了一點,主要還是裡脊肉和海鮮。今天下午還有事,那我先走了——」
  見人跑路,甚爾也直接順走牛舌和最嫩的肉開溜,一手掂肉,一手拎崽,氣得孔時雨在後面直罵他無賴:
  「那是人家給我的,喂!禪院!阿西吧,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假期過得很快。
  香織一直在仙台待到快開學才回東京,並照常給親朋好友和鄰居們帶了很多土特產。
  「香織,假期過得怎麼樣?」黑發少年看她掛在自己親媽脖子上,嘻嘻哈哈宛如一對真正的母女,突然遞給她一杯水問。


第21章
  「還挺開心的?啊,對了,夏油君,這個給你,」香織遞給他新年求的平安符,「新年快樂!」
  遲來了半個月的新年快樂。
  少年笑笑接過,黑眸微斂,笑意並不及眼底,看她和自己親媽又膩了一會,和父親也很有話說,甚至還聊起了股票,熱絡得讓人根本插不進話,他安靜地等了好一會,才終於等到她出門。
  「我送你。」他主動拿起外套給她披上,「我還沒去過仙台,那邊有什麼好玩的嗎?」
  「市內也就吃吃東西,周邊的話有藏王滑雪場,松島灣海景,還有秋保溫泉?感覺都挺不錯,感興趣的話可以找旅行社問問,他們有圖冊……阿姨好久不見!好啊下次一起……等等啊我去找個人……小春奈!」
  香織抓住之前和她一起看五條悟熱鬧、結果害羞到逃跑的朋友,把戀愛符塞對方手裡,笑嘻嘻說了句什麼,被臉紅的女孩子怒錘。
  「我才沒……香織!住住住手——」
  害羞的小姑娘被香織抱起來轉了一圈,雙手捂住臉驚叫。
  「什麼,聽不見,你好輕哦——」
  少女裙擺飛揚,健康的紅暈在白丨皙肌膚上浮起,掠起在耳畔的黑發和笑意一起在寒風中閃閃發光。
  夏油傑安靜地看了一會,走過去把手放在香織肩膀上:「香織,快中午了。」
  「是嗎?好快,小春奈回頭聊。」
  香織把心撲通撲通跳、明顯還沒緩過來,剛才太引人矚目、因此害羞得捂住臉根本不敢見人的朋友放下,剛要走就被揪住了衣袖。
  「要裴勇俊的小卡。」小姑娘聲如蚊訥,紅著臉輕輕晃她衣袖。
  「包我身上。」
  「想吃草莓蛋糕。」
  「明天給你帶。」
  「新來的轉校生超帥!不比五條君差,明天我們一起——」
  「抱歉啊,時間不早了,你們明天聊?」黑發少年笑容溫和,左手按住香織肩膀,「香織,到時間給悠仁做飯了。」
  「夏油君,不差這一會,我和小春奈都一個月沒見了。那約好了哦,明天一起去隔壁班看帥哥?」
  「好!還有我的蛋糕……」
  寬大的手擋住香織視線,在她額頭旁攔了一下,不動聲色截斷了接下來所有對話:「看路,小心撞到電線杆……到了,先進來吧,今天中午做什麼?」
  ——麻煩。
  這一路哪裡有什麼電線杆,看來這人不是吃錯藥,而是根本就沒吃藥,甚至冷卻了一個月都還沒好。
  香織笑著和朋友道別,只煩惱了一秒就決定隨它去: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既然他還沒挑明那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挑明了再想該怎麼處理好了。現在第一位的確實是該做什麼來投喂小悠,那孩子最近好像吃牛肉吃得有點膩,要不要換雞肉呢。
  「雞肉吧,」她說,「再煮點西蘭花,剩下的我來做就好。」
  兩人做飯時也沒閑著,原本被刻意避諱的話題再次被少年打開,這一次香織沒有冷處理,而是和他坦言自己假期時確實遇到了一點小麻煩,被奇怪的人纏上了,還好已經順利解決:
  「對。之後他再沒來過。那個韓國人真的很好用,隨叫隨到,還很負責,留他電話真是留對了。」
  夏油傑有點好笑,他猜香織肯定對那人干了點不好的事,不然誰大晚上的覺都睡不好連夜趕過去:「你怎麼知道那兩人認識?」
  「秘密。這個不能告訴夏油君你。」香織用筷子蘸了下鍋裡沸騰的湯汁,含進嘴裡嘗味道,順手又往裡撒了點鹽,「下周六一起去書店買教輔吧,該預習高中的課程了,課本鄰居阿姨說了會借給我,她兒子上大學暫時用不到,夏油君你和我一起看就好。」
  刺啦。高漲的油溫瞬間震耳欲聾,在手背上彈跳出輕微的痛楚,就像少年此刻的無語。
  救命啊。他忍不住在內心痛苦扶額,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寫滿了抗拒:好好的話題怎麼突然變成這個——怎麼現在就開始卷了!話說回來誰當咒術師還補文化課啊,根本沒必要好嗎!
  「那天有事。換一天吧,下周日可以嗎?」他很無奈,「我們現在才初二……」
  「四月初三,明年高一,現在開始剛剛好。」
  香織把一整盤切好的青菜倒進他燒熱的油鍋,趁他手忙腳亂炒菜肯定不敢掙扎,掐住他腰間軟肉用力一擰,笑著在他耳畔輕輕吹氣:
  「什麼事?讓我猜猜?是咒術高專的任務,你主動和人提要接的?怎麼,我們的小英雄夏油君,這就迫不及待去給人當黑煤窯童工啦?看來是我這段時間不在讓你太閑了,還有余裕想別的事?」
  夏油傑頭皮一緊,疼得嘶了一聲,加快速度把菜炒完,火一關立刻回來抓香織:「跑什麼,剛才掐我那麼用力,我看你才是,這段時間趁我不在玩野了,忘了你到底有多怕癢?」
  香織沒能跑掉,笑得倒在沙發上連聲求饒:「哈哈哈我錯了沒想到夏油君你現在這麼不經掐……小悠上!抓他!」
  「biubiu!超人大戰小怪獸!」小肉彈飛過來一個頭槌,兩人突然沒了聲音。
  「夏油君,好重。」香織被落在她臉上半長不短的黑發癢得打了個噴嚏,「你有多久沒剪頭發了?」
  「抱歉。」少年忽如觸電般彈起,匆匆把小朋友哄下來放地上,轉身進廚房給飯菜裝盤,無論如何都無法平息燥熱得快要暴丨動的血液在胸腔裡沸騰:
  老說讓人誤會的話。一個月沒理自己。
  總對他管東管西。然後說他還是小孩子。
  可他現在已經比她高了,很輕易就能讓她動彈不得。
  明明她自己也……
  「夏油君,醒醒,回神了。」
  孩子熱乎乎的小手按在自己臉上,少年攥著剛脫下來的圍裙回頭,看到香織抱著琥珀色大眼睛明亮又好奇的虎杖寶寶,和小朋友一起歪頭看他,「臉好紅,害羞了?別在意,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會放在心上。」
  夏油傑:「……」
  這家伙。真的。
  顯得他一個人胡思亂想特別傻。算了!
  春去秋來,冰雪消融,轉眼又是炎熱的夏天。
  香織在這大半年時間裡和朋友們一起發起了好幾次舊衣回收活動,包圓了街道和大部分熟人家裡不要但還能穿的衣服,還有淘汰下來的各種鍋碗瓢盆,東西堆得有小山那麼多,全部塞到夏油傑不得不為此專門抓來作倉儲用的咒靈身體裡去。
  「不要的舊衣服和金屬碗碟……大概有吧,不知道?你要這些做什麼?」
  比一年前長高了許多的白發少年撓頭,在他印像裡這些東西好像從未存在過,但細想又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至於穿舊的衣服,用舊的碗碟,還有家裡應季換下的陳設,這些東西消失後會到哪裡去,他好像從來沒關心過。
  「送去非洲。對了,還沒和五條君你說,我和夏油君下星期的飛機……」
  「帶我一個!」五條悟立刻雙手拍桌子起立,毛茸茸白發倏地一抖,身體前傾,右手小學生式舉高,墨鏡後清澈的藍眸好奇眨動,「非洲有什麼玩的?」
  「動物世界?」香織摸下巴,認真想了想又補充,「那邊的棺材超有趣?」
  一周後,五條悟果然看到了傳說中超有趣的棺材們,它們果真超有趣!
  他在木匠店裡東摸摸西碰碰,被色彩斑斕栩栩如生到令人困惑的可樂瓶棺材、運動鞋棺材、皮皮蝦棺材、大蔥棺材和啤酒瓶棺材逗得哈哈大笑,甚至從攝像機棺材裡鑽出來,舉著手機不停樂呵呵自拍,還特地擺動作供香織拍攝——
  「等等,悟,這樣不好吧!」夏油傑眉毛直跳,試圖把人拉出來,哢嚓一聲被香織拍了怪照,俊朗的面容被閃光燈照亮,忙抬手擋住鏡頭,「香織,別——」
  「放心吧,和老板打了招呼的,有得到許可,我們進來也有給錢。」
  香織繼續抓拍,甚至把照相機交給笑容憨厚的老板,拉著向導一起合照,「這裡和日本不同,大家都不覺得死亡是件悲傷的事。如果死者知道他的棺材給你帶來了歡樂,會很高興哦。對了,向導剛才說他們還有葬禮派對,會有很勁爆的電子舞曲,出殯當天還會扛著棺材在死者墳頭蹦迪,誰都能去,五十美元玩一天,你們要去嗎?」
  夏油傑:「哈啊!?等等香織,你沒和我說過是這種——」
  「現在你知道了。好啦,來都來了,不覺得很有趣嗎?」
  下飛機第一天,在棺材店閑逛;
  下飛機第二天,在當地人葬禮墳頭蹦迪;
  下飛機第三天,進入當地自然保護區,總算有了點正常游玩內容,結果一進去就被正在為領地開戰的兩群狒狒圍攻,還因為五條悟手賤拍獅子屁丨股,差點被發怒的獅子追上樹,還好其它動物很友善,甚至有親人的小猴子主動跑過來討香蕉;
  下飛機第四天,在當地市集找了個最大的檔口,把大半年收來的所有二手衣物和鍋碗瓢盆全打包給對方,談好價約好過兩天再送貨,並驚訝地發現當地居民區大部分比窩棚還不如,一塊鐵皮幾束稻草就是一棟搖搖欲墜的小房子,但大家都很注意形像,就算是乞丐周末也一定要穿得光鮮亮麗去教堂祈禱;
  下飛機第五天,所有人都被暴雨堵在酒店不能外出,除了有無下限術式的五條悟,他乘坐著一大枝熟透的芒果漂回酒店門口,手裡拿著個香蕉,邊吃邊對小伙伴們招手,肩膀上還蹲了個來避雨的猴,小猴子有樣學樣和他一起吃香蕉,笑得香織和夏油傑一看到他就維持不住表情,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
  「吃嗎?」身形高大的白發少年瀟灑穿行過厚重的雨幕,纖塵不染踏上大理石台階,順手揪起兩個熟透至橘紅的大芒果拋給小伙伴,和小猴子一起進入酒店門廊,「這邊雨好大誒。」
  香織笑得臉疼:「天氣預報說還要下兩天……噗那個猴子衝你來了夏油君!哈哈哈你真的好吸引猴子哦!下雨行程就推後兩天,交完貨逛逛奴隸堡,玩的內容就差不多了。五條君,接下來我們要去金礦,那裡非常危險,你確認要跟我們來嗎?」


第22章
  「去,為什麼不去。」白發少年吃掉最後一口香蕉,雙臂抬起,嗖一聲將香蕉皮遠遠投入垃圾桶,「危險是指?」
  「也許會死人。」香織說。
  五條悟哦了一聲,他並不覺得這算什麼大問題,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別的地方:「這裡有金礦?」
  「有,而且有很多。五條君玩過黃金礦工小游戲吧?對對,就是那個。炸山?不,我們不碰有主人的部分,就在河邊走走,玩幾天就回去。說不定會撿到比我頭還大的寶石哦。」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五條悟好奇心爆滿,立刻湊過來看香織畫的線路圖,兩人湊一起討論怎麼淘沙玩水鬥鱷魚,遇到河馬怎麼辦,活像在玩什麼探險闖關小游戲,讓夏油傑很無語:香織這家伙,和自己說可能會有搶劫和槍戰,讓他少發善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悟說的完全是另外一碼事。這區別對待真是……
  「還會遇到獅子吧?」他笑眯眯加入討論,過長的黑發在細長眉眼旁垂落,語氣溫和,笑容卻格外欠扁,「悟你這次可別再亂摸它們屁丨股了,河邊沒樹爬,我們這次也不可能開車去,萬一又惹怒它們,你就只能靠跑的了。」
  「啊?我不能跳河裡去嗎?」
  「那裡鱷魚很多吧?」
  「可以騎鱷魚?」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主意!」
  「呃……」
  雨聲淹沒一切。
  等第二天醒來,整個世界都變了。原本生機勃勃的綠變成了一整片肮髒嘈雜的土黃色,數十艘破敗殘舊的小獨木舟漂浮在濁黃的水面上,駛入被洪水淹沒的貧民窟,從裡面拉出一個又一個看不清臉的人。
  「高架橋……塌……貨車……翻……本台記者……」
  電視機陷入了傻瓜狀態,屏幕上全是雪花噪點,按前台小姐教的用力拍幾下都不頂事,向導又失去了聯系,香織只好自己一個人先下樓,在大堂隨便抓了幾個人攀談,從他們口中得知市區的高架橋被暴雨和洪水衝塌了,有好幾輛大貨車連人帶車翻倒栽進了貧民窟,好像還有轎車被殃及,壓死了不少根本來不及逃跑的人。
  「坐不了飛機。」游客們和酒店服務人員七嘴八舌地講,「洪水什麼時候退?晚上?該死的,這和天氣預報說的不一樣啊!我訂好的機票廢了……」
  水停了,要自己出去買,雨水喝了會生病,電的話暫時不愁,酒店自己有柴油發電機,飯菜照常提供,但地裡菜全淹了,廚師也來不了,暫時只能吃些罐頭。
  香織上樓搖醒兩個小伙伴,和他們說了個大概,兩個大男孩倒也沒什麼怨言,夏油傑甚至主動提出要幫忙,但被香織阻止了。
  「先別動,我先打電話問問向導。他說過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出去,誰也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哦,通了!」
  「你們,別,出去,酋長在市中心街道上,隨機,殺丨人……!」
  向導在電話那端驚恐地喘著粗氣,凄厲的尖叫聲和槍響不斷從聽筒中傳來,「他,家裡人,昨天在橋上,翻車,死了,要殺一百個,活祭……」
  夏油傑衝了出去。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咒術的存在要對普通人保密原則。
  去他的保密,這種人命關天的事,難道還沒有一點規矩重要!
  「夏油君!」香織一伸手沒抓住人,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金眸迅速掃過酒店大堂中所有人,確認沒人注意到異常,也跟著衝了出去,「五條君,要不要來你自己決定,我得阻止那個笨蛋把事情鬧大!」
  五條悟很輕易就追上了她,順手把人夾起來,澄淨的藍眸在墨鏡映襯下顯得格外沉靜:「我來吧,昨天出去轉了一圈,這一帶我現在很熟了。為什麼說傑會把事情鬧大?他可以用咒靈阻止對方,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什麼吧。」
  悶熱的風景在香織眼中迅速變幻,她聲音很低,視線始終堅定地望著前方:
  「這裡的酋長大多會用巫術,經常用活人獻祭。按照日本咒術界的判定標准,他們全都是詛咒師,是咒術師們應當誓死除盡的敵人。但對本地人來說,這只是他們的日常,比起死亡,不尊重他們的傳統才是頭等大罪,事情鬧大了可能會變成外交事故。我不認為夏油君能處理好。」
  「這樣。哦,到了,已經打起來了誒,這就是酋長嗎,還挺厲害?」
  在一片令人作嘔的斷臂殘肢中,面容黧黑的肥碩壯漢臉上抹滿鮮丨血,腳踩頭顱,身披血衣,徒手撕裂咒靈,肥胖的身軀靈活得不可思議,布滿血絲的雙眼只一晃就已出現在又兩個路人身後,將他們擰爛成四濺的血花,甚至咬開死人胸膛痛飲,在少年逼近一瞬噗地用血噴他一臉,癲狂大笑著不斷詛咒對方:
  「跌入燉鍋吧,我敵!願烈火燒灼你的心,沸水毀掉你的靈魂,而後死亡悄無聲息降臨。黑蛇咬住你的後腳跟,黃蜂在你潰敗時無孔不入,臭蟲讓你在夜裡倍感煎熬,你事事不順,全盤皆錯,死亡毀掉你的肉丨體,死亡毀掉你的肉丨體,死亡毀掉你的肉丨體……」
  具像化的痛楚如蛆附骨,隨鮮丨血滲透不斷折磨少年的身體;但他依舊冷靜,沉著地用咒靈設下陷阱,保護路人的同時試圖擒住發狂的壯漢,對伸以援手的同伴喊:「悟,這家伙能用血腐蝕掉咒力,小心!」
  香織靜觀片刻,在那兩人陷入苦戰時巡視全場,在角落黑繩揮出一瞬揪出偷襲者,毒辣的殺招直取對方雙眼,虛晃一招抓住黑繩用力勒對方脖子,高聲威脅隱藏在暗處的狙擊手:「把槍扔掉!三,二,一——」
  砰!原本對准兩個少年的槍在轉向她一瞬被她手中黑繩打飛;痛失武器的黑人們反手要抓,反被香織撿起槍掃射至退出攻擊範圍,隨後便見她將打空了彈夾的狙擊槍隨手丟地上,甩出黑繩向酋長衝去:「你們兩個退開!」
  無聲的轟鳴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
  香織以繩化盾,擋掉了撲頭蓋臉而來的血雨,所過之處無形的死寂擴散,死亡以完美的弧形向外安靜地擴展,草木,蛇蟲,飛禽,走獸,乃至具有生命的一切色彩都在恐懼蔓延瞬間褪去,只留下不似人類的冷金色雙眸,冰冷地注視著肢體觸及[死亡]一瞬發出慘叫的壯漢,死去的獵鷹在他頭頂墜落,那是部落權威的像征。
  「你的手死了。」她說,「我的力量是[死亡],你越怕死,我越強大。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得以任何形式跟蹤、調查、騷擾、干涉我們接下來的行程,不得以任何方式記錄、更改、外泄、傳達我們的一切。不然我會讓這國家成為死城,你們的生命和財富,家人與後代,乃至這個國家的未來,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會失去。你們也不想這樣吧?」
  「死神蓋得……」壯漢緊攥著徹底壞死掉的右手,眼神呆滯,聲音干澀地跪在地上喃喃。
  「不。和任何神都沒有關系。只是[死亡]。」
  瘋狂的酋長不再言語。他癱軟在地上,痴呆般喃喃著母親的名字,祈求老人在來世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香織跨過遍地殘屍,看到夏油傑皺著眉捂嘴,死瞪地上流得到處都是的腦漿和大腸,一副想干嘔的樣子,五條悟倒是很精神,在認真地觀察著現場的咒力殘穢,明顯在琢磨破解辦法。
  她嘆了口氣,拍拍夏油傑肩膀:
  「夏油君你啊,這是在別人地盤上,你想引起外交事故嗎?」
  夏油傑看她一眼,依舊蹙眉緊捂著嘴,臉色蒼白道:「開口就是滅國的人,就不要和我說這話了吧。」
  「我的繩子!」被香織搶了黑繩的年輕黑人急匆匆跑過來,滿頭汗水,離她三米遠就剎車,明顯被剛才的陣仗嚇得不輕,「女,女士,你手裡是我的……」
  「我記得你剛才試圖襲擊我的同伴,還被我打跑了?」香織回頭揮舞了一下黑繩,對來人眨眼一笑,「那這就是我的戰利品了,我覺得還挺順手的。」
  「……」戴著墨鏡的年輕黑人卡殼,「我那是不想傷害女士。嘿,聽著,你不是說事情已經到此為止了嗎,那這個就該還給我。」
  「這個能抵消你們酋長的攻擊,還能讓你著急,我拿著挺好。這樣吧,要麼你給我一樣的東西,要麼給我同等價值的什麼,否則免談。」
  「什麼?怎麼能這樣,不行,不行,不可能的,女士,這本來就是我的,你得還我……」
  「你會和你們的死神蓋得討價還價?」
  香織最後從這個叫米格爾的年輕黑人手裡取得了他所有的零花錢和聯系方式。
  幾百美金抵不了什麼,大概是一件漂亮衣服,但至少成功讓對方露出了肉疼的表情,就當給夏油傑的醫藥費了,老酋長下的詛咒雖解,依舊留下了實打實的傷害,至少要恢復好幾天才能好。
  與此相對應的,是米格爾欠香織一次,兩人立下束縛,之後她需要他幫忙,哪怕是死對方也得立刻趕到。
  「很好!那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香織和年輕黑人握手,踮起腳尖在對方耳畔說悄悄話,「我這裡有一批貨,原本接收的老板受災了,估計他給不了那麼多錢。給你吧,能賺很大一筆哦。」
  「什麼?……唔哦!唔哦哦哦哦!叔叔!叔叔我發了!這襯衣真不錯,連吊牌都在!我的天啊,我穿上一定很帥……錢有,我有的,等著我,我的朋友,我這就回家去取……」
  被稱贊襯衣真不錯的五條悟撓頭:「?啊?那是我的衣服?沒見過……」
  開倉放衣的夏油傑:「……」服了。這就「我的朋友」了嗎!


第23章
  事情變得奇怪了起來。
  和詛咒師稱兄道弟,聽對方的不容易,甚至參加了酋長母親的葬禮,並從米格爾口中得知,這葬禮會一直延續下去,每周末舉行派對,直到新的家族成員離開,夏油傑真是做夢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們家族管理這片土地已經有上千年了。以前很好,近些年不怎麼樣。白人用堅船大炮轟炸我們的土地,搶走我們的金礦和人,讓黃金貶值,還讓我們背上巨額債款,所以日子真的很難過。」
  「咒術?你是說巫術?有用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年輕的黑人掏空了他自己所有的存款,向父母借錢,甚至還向親戚朋友又借了不少才填平缺口。他自己留下了最好的幾件,其余全都轉出去,發動一家老小分類打包,准備慢慢賣它幾個月躺著賺錢:
  任意一件像樣的新衣服到他們這至少要二三百美金,二手最貴的也只要二三十,因此本地人都穿舊衣服。
  而像香織帶來這批這麼好的成色在他們這非常罕見,價格卻依舊低廉,他只管給多少要多少全部拿下,之後差價就全歸他自己了,還能賣到經濟更好的鄰國去。
  還有鍋碗瓢盆,他也幫香織聯系到了足夠靠譜的買家,中間抽它一筆,錢落到手裡的滋味簡直不要更美。
  「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短短幾天米格爾的臉就不復初見的警惕,而是油光锃亮,眉開眼笑,雪白的牙齒閃得人眼瞎,「我叔叔歸我叔叔,我歸我,有什麼問題我來幫你們擺平。」
  香織笑著和他道別:「暫時沒有了,你回家吧,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夏油君?怎麼這個表情?」
  黑發少年神情微妙地抽嘴角:「他態度變好快。之前還不死不休的。」
  香織:「沒聽過那句話嗎?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五條君人呢?」
  夏油傑很無奈:「他自己先跑去河邊了。說是要擼貓……」
  貓?獅子嗎?香織被逗笑了。
  「是嗎。那我們也去吧!」
  對人類來說,暴雨帶來的洪水是天降的災難。
  但對這片大陸上的野生動物們來說,雨水帶來的是豐饒的牧草,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食物:成群的食草動物自干旱地區而來,斑馬,羚羊,像群,野牛,拖家帶口隨雨水遷徙,掠食者們緊隨其後,獵食果腹的同時也和其他動物一起在河邊飲水。
  白發少年蹲在比人還高的草叢中,無下限術式藏起了他的氣味,於是他無聲無息靠近小奶貓,修長的食指撫過小獅子圓滾滾的肚子,帶著斑點的焦糖色絨毛嗷一聲抖動,張嘴咬住少年手指,灰藍色眼珠濕漉漉的,像小狗濕潤的鼻子。
  咬咬不動,肥短的後腿踹也踹不開這個怪人,胖乎乎的焦糖色小奶獅晃晃悠悠站起來,松口往媽媽的方向逃去,發出嫩嫩的咪聲。母獅嗅了嗅幼崽身上的氣味,什麼都沒聞到,一爪子按翻驚慌不安到處亂鑽的小崽子,低吼一聲威脅地甩甩尾,繼續低頭喝水。
  香織忍俊不禁,隨手拍下照片,轉而開始觀察河岸:
  得益於這兩天泛濫的洪水,大量黃金自河流沿岸被衝刷而出,沉積在開闊的河床上閃閃發光。
  但由於猛獸和危險的蛇蟲鼠蟻太多,大部分游客和本地人都不敢靠近這一帶,所以這反而是他們的機會。
  「夏油君,看,那個是不是金子。」
  香織盡可能驅趕開動物,清理掉層出不窮的水蛭、毒蛇與寄生蟲蚊蟲,示意小伙伴將咒靈放出,「下面還有。」
  兩人很快就在咒靈勞作下撈到了一小捧金砂,甚至還撈到了童話般甜美的玫粉色寶石,被河水衝刷得宛如亮晶晶的糖果。
  過沒幾天,夏油傑發現有瘦弱的小孩在河邊出現,冒著被野獸襲擊的危險在河裡淘金。
  小孩不會說英語,但看他干枯的嘴唇和打滿補丁的褲子,腳上連雙鞋都沒有,就這樣還潛進水裡摸金子,一會不盯著差點被鱷魚撕碎;夏油傑心瞬間蹦到嗓子眼,等他回過神人已經被救下了,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掙扎著又要下河,撿他剛找到的金子——
  「不能去,太危險了!」
  少年攔住小黑孩,卻反被咬了一口手臂,看到小孩拼了命的去找丟在河底的金砂,而掠食者們已經瞄准了獵物,他把人又抓了回來,從兜裡抓了一把砂金進小孩黑黢黢的手心,怕小孩不明白又做手勢,「趕緊離開這裡,別再回來了。走。走!」
  小孩呆了。
  他愣愣地看向眼前神情溫和的黑發少年,干裂發白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始終只能做到牙齒碰牙齒咯咯打戰。
  看到香織撐著傘自少年背後走來,還伸過手來拍救命恩人肩膀,微冷的金眸在視野中放大,小孩呼吸一窒,懵懂的眼瞬間瞳孔驟縮,像看到了吃人的惡鬼,突然攥緊了手裡的金子頭也不回跑掉,一步一個泥腳印消失在炎熱的草原上。
  「夏油君,你在干什麼?」
  香織只一瞥就發現了少年手臂上滲血的牙印,在他搪塞過去前先查看了砂金的余量。發現不對,她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當天下午就從原來的酒店退房,換到了價格更昂貴治安也更好的白人區五星級酒店,並辭掉向導在新酒店又找了一個。
  「機票已經訂好了,後天上午的飛機回日本。」
  她操作完直接通知兩人,「終於可以回家了——大家今明兩天好好休息,長途飛行會很累哦。」
  突然這麼趕?不是說要多留幾天嗎,還連去南美的行程都取消了?
  夏油傑皺眉:「香織,是發生了什麼嗎。和……白天的小孩有關?」
  「不確認。」香織笑笑,「也許只是我反應過度,什麼事都不會有。好啦,難得住這麼好的酒店,享受下他們的美食?」
  ……不,前言撤回,並不算美,而是要命的英式白人飯。
  三人中的兩個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被久違的英國菜放倒,也顧不上什麼疑不疑慮了,先下樓覓食吧,至少本地菜是能吃甚至挺好吃的,手抓飯和香辣雞辛香味十足,還有酸辣的青木瓜沙拉,吃得五條悟一直狂喝水,消完食就回酒店躺著了,倒頭就睡很安穩。
  但夏油傑不行。他做不到將所有疑慮全部拋諸腦後:
  香織的行動實在是太快了,又對問題避重就輕,這恰恰說明她認為麻煩一定會發生,並且會相當嚴重。那麼白天的孩子,被辭掉的向導,他們之前居住的酒店……
  「夏油君。你要去哪裡?」
  少年一打開門便見到短發微亂的少女裹著薄毯坐在那,金眸半閉,臉頰微紅,話小聲說完忍不住打了個傳染力極強的呵欠,腦袋靠在門框上,聲音愈發模糊,「上次沒抓住你,這次你給我老實待著。今天晚上哪都別想去……」
  果然出事了。他想。少年喉嚨發緊,手臂處尚未痊愈的咬傷在隱隱作痛。
  「香織,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問。
  「暫時還什麼都沒發生。」
  香織說罷半閉著眼又打了個疲倦的呵欠,她搖搖晃晃站起來,色彩斑斕的羊毛毯滑落在地上,雙手沒什麼力氣地摟住他背部,輕輕推了一下,試圖把人調轉方向往房間裡送,「發生了也輪不到你去解決……好了,好了,睡你的,我猜會有人去打劫,退房時已經和前台打過招呼了,他們會處理的。放過我吧,真的累,讓我過兩天安生日子……」
  「香織?」少年低頭,發覺人埋進他懷裡就不再應聲,已經徹底睡熟了。
  「哦,看我發現了什麼。一個黃皮膚的東方女孩,和一個黃皮膚的東方男孩,他們房門大開歡迎我……嗝!」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一個醉醺醺的老白男從裡頭走出來,直愣愣盯著兩人打了個酒嗝,惡臭的胃酸混酒精味在走廊裡彌漫開來,「嘿,男孩,這女孩多少錢一晚?我可以付給你大價錢。suck my dick……」
  老白男雙手按住眼尾,做了個往上提拉的羞辱性動作,隨後哄笑出聲,口鼻歪斜地走過來伸手要摸,隨後痛苦地漲紅了臉,身體凌空而起,雙腳用力踢動,雙手拼命抓撓咽喉處深陷的勒痕。
  「救命!救呃……!」
  少年黑眸一頓,唇畔浮現出令人心生好感的溫和笑容。
  「需要我幫忙嗎,這位先生?」
  「呃……!呃!咳呃救……」老白男昏黃渾濁的眼球鼓出,用力點頭,一手抓撓發紫的脖子,一手求救地向他伸出。
  「啊?什麼?我聽不見,聲音再大一點。」少年單手附在耳側,眼含笑意地禮貌回應道,「還是聽不見呢,我明白了,看來您並不需要幫助……什麼,聽不清,能再大點聲嗎?」
  「操、你!啊啊呃……」男人被他氣得腦子發昏,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嘴真髒。這家伙明天會以為見鬼了吧。讓他吹吹風冷靜一下好了。夏油傑讓咒靈避開攝像頭,把人塞進電梯,促狹地把人送到了頂樓,後退一步撿起毛毯,把香織抱回房間,給她掖好被子,在黑暗裡安靜地坐了一會。
  還是得去看一眼。他想。
  得親眼看過了,確認沒問題才能放心。但這家伙會生氣的吧……上次他制止酋長活祭那事,香織雖然沒說什麼,但他知道她費了好大的勁才讓酋長的家族再無絲毫異議,這次會專門來守著他,也是因為不想再出意外。讓一個每晚十一點准時入睡的人熬到凌晨兩點,確實難為她了。
  少年低頭笑笑,逐漸習慣了黑暗的雙眼落在女孩安詳的睡顏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決定離開。
  他剛站起身要去推開窗戶,就被狠狠掐住了傷口——
  「啊嘶——!」他疼得頭冒青筋,冷汗刷一下浸透了後背,「香織,你不是睡了嗎!」


第24章
  「我睡著了還怎麼抓你。」香織打呵欠, 「非要去的話帶上我,把『我對不起香織, 一天到晚給她添麻煩』吸煙刻肺。」
  「……喂!什麼叫一天到晚給你添麻煩,我自己能處理好!只是看一眼……」
  「你信嗎?我不信。」
  「不是,別,放手……」
  最後他不得不帶上香織,所幸五條沒有要一起去:現在這個咒靈飛得跌跌撞撞、兩人在上面互掐個沒完的狼狽樣子,他可不想被一路圍觀。結果倒是香織越來越精神了, 她還不如困著呢,至少那樣子還可愛一點, 真是……
  「你看到了。沒事。可以回去睡了吧?」
  香織又打了個呵欠靠在他肩膀上,覺得有點冷又往他懷裡鑽,「你知道凶宅為什麼價格低嗎,排除咒靈因素影響,犯人總會在事後回到現場……」迅速困到沒聲。
  夏油傑哭笑不得:他是犯人是吧, 不過之前住的這棟酒店,聽香織說過是比較便宜,說實話他覺得環境比新酒店好, 至少沒在裡面遇到過奇怪的白人。
  看一眼在夜色中安靜佇立的龐然大物,棕櫚樹在行道兩旁梭梭作響,少年心下一定,重新回到住處, 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接下來他再沒關心過這事,直到在日本的家中, 看到電視播放非洲某國爆發了大屠丨殺, 他們先前居住又退掉的酒店成了座黑黢黢的廢墟,燒焦的屍體即便打了馬賽克依舊觸目驚心, 鏡頭轉到另一處廢墟,孩童的臉和成人一起死不瞑目地瞪向鏡頭,看起來是那麼熟悉又陌生——
  「當地人與游客爆發衝突,共計113名外國人在火災中喪生。請前往當地旅游的日本公民盡快改期或撤離,有必要可向領事館請求幫助……」
  孩童的臉曾顫抖著從他手裡接過黃金。
  成人的臉則一路陪伴他們許多,並在香織相機裡留下了笑容燦爛的合照。
  雖然很難,但熟悉起來就能辨認出每一個人的長相。好比那個叫米格爾的家伙,長了一張瘦長的馬臉,門牙很大,笑起來牙和額頭都會反光……
  「誒?傑,這不是你們剛去玩過的地方嗎,好危險啊,幸好你們回來得早。」
  夏油阿姨端詳著黑絲絨首飾盒中色澤夢幻的粉寶石手鏈,低下頭小心地扣到自己手腕上,笑容滿面,愛不釋手地撫摸,「粉粉的,還綴著桃心,我戴這個會不會太可愛了?這麼大年紀,戴這麼少女心的飾品,總感覺怪怪的。香織那孩子真是,非說我戴最好看……傑?」
  少年破門而出,徑直衝向那棟爛熟於心的小樓,看到香織在院子裡帶小朋友抓蝴蝶,纖細靈巧的藍紫色昆蟲停在她指尖,明亮的金眸笑起來像冰又像火,將他此刻瀕臨爆發的情緒重新按入水下,痛苦的割裂感自耳際淹沒至發頂,世界在水面上搖搖欲墜。
  「要安靜。」他聽到她說,「慢慢靠近。不要引起戒心。然後……一擊必殺!」
  「啊!飛飛……」小朋友一撲沒抓住,跳起來掛在姐姐脖子上,小狗一樣軟綿綿蹭她,癢得香織忍不住發笑。
  「咦?小悠在抓姐姐呀?好了姐姐被你抓住了,不跑了,不跑了,以後都留在小悠身邊。夏油君?怎麼了?你臉色好差。」
  「沒什麼。」夏油傑勉強笑笑,感覺自己離水面又更遠了些,氣泡從口中脫離,在幽暗的視野中破裂,「時差沒倒好,有點累,休息休息會好的。」
  ——他殺了人。
  少年在夜裡猛地睜眼,呼吸急促,黑眸快速轉動在天花板上搜尋著什麼,回神發現這是自己家,他抿緊唇,用力捶了一下床板,用手背遮住干淨得令人痛恨的視野。
  ——他殺了人。
  少年在黑暗中坐起身,用雙手捂住臉,舌根苦澀地咽下了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後悔。
  ——他殺了——
  「傑,我看你最近胃口一直都不好,是不是被嚇到了?」夏油阿姨在分飯的時候,小聲對來幫忙的兒子說,「要不咱們以後就不再出國了,安安穩穩在國內待著……」
  「沒有,天氣太熱了,確實沒什麼胃口。」少年接過碗筷,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家裡的冰箱是不是壞了,我看地上老漏水。」
  「對吧,你也覺得是壞了吧!你爸爸非得說是我平時沒關好門,我打算這周末讓人來修,但它已經很舊了……」
  「換個新的吧,我買。」
  「誒?用你自己的零花錢嗎?不用,讓你爸爸買,你有這份心媽媽就很高興了,端過去吧,叫你爸爸吃飯。」
  夏油傑開始更換耳擴,新換的銀環將耳洞扯得鮮血淋漓。
  他更頻繁地接下咒術界派發的任務,吞咽下令人作嘔的咒靈,用比嘔吐物還要惡心的污穢懲罰自己。
  這是他應該做的。他得贖罪。他不該這麼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他……
  「你有病?」
  香織很快就察覺到異常,看到少年耳垂處新撕裂的傷口尚未愈合,深紅的血痂在黑色耳擴旁凝結,他本人則消瘦了許多,清俊的眉目間滿是疲憊,她拽著人就往游戲廳走,換好一大筐游戲幣,抓著他的手往打喪屍群的街機上一拍,自顧自選了開始:
  「你死了。你又死了。你死第三次。你死第四次。看我干什麼,繼續,你死第五次。你死第六次。你死第七次……」
  嘴角帶疤的黑衣男人耳朵一動,原本百無聊賴支著下巴,盯著機器推金幣的視線一頓,狼一樣綠眼睛掃向這邊。
  聽到香織說「有不開心不說是吧,行,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你,今天就在這裡全發泄出來,發泄不出來我們也別回去了,免得你又開始自殘」,他趿拉著拖鞋站起來,抱著胳膊靠在牆壁上,看到那個救下他兒子的小姑娘耐著性子往游戲機裡塞硬幣,小鬼則死倔動也不動,任屏幕上畫面一遍又一遍「GAME OVER」,突然咧開嘴笑了。
  哈。原來是這種性格啊。看起來是夠麻煩的,難怪那小姑娘說「麻煩的家伙有一個就夠了」。
  男人舔唇,吊兒郎當往前走去,青筋暴起的手鐵鉗般落在少年肩膀上,趕蒼蠅似的把人撥開,要在他位置上取而代之坐下。
  夏油傑:「!」什麼鬼,這人力氣好大!
  他分毫不讓,頗為艱難地擠回去一半,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微笑:「這是我的位置。想玩可以去旁邊。」
  甚爾懶洋洋道:「你的?明明是這位小姐的。錢是她給的吧?反正你也不玩,不如讓我來。」
  哈哈!這哪兒來的無賴啊!夏油傑頭冒青筋,快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禮貌:「我要叫店員了。」
  甚爾已經開始上手,啪啪兩下拍按鍵爆頭好幾只喪屍:「搶不過就叫人嗎,不愧是毛都沒長全的小鬼。」
  夏油傑快要被擠下去,但還努力往回擠,也不知道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的精神勁:「你才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就開始激將法嗎,從我的,位置上,下——」
  香織一巴掌蓋在他後腦勺上。
  「自己不玩也不讓別人玩,腦子還沒好是吧?再不恢復正常我就讓這位……禪院甚爾君揍你一頓,送你在病床上躺三個月,充分滿足你想自我折磨的心願,也讓我清靜清靜少看你要死不活的模樣。」
  「……香織?」夏油傑簡直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他滿臉不可思議回頭看女孩,「你不是來開解我的嗎?」
  香織笑了,伸手又拍他後腦勺:「我只是不喜歡暴力,但我看你現在挺需要被揍一頓的。我揍會死人,那就讓別人揍吧。」
  哈,這小鬼。快把人惹毛了都不知道嗎。
  甚爾咧嘴笑了,久違的愉悅讓他身心俱爽,他看一眼黑發金眸的漂亮女孩,見她也在看自己,對她慵懶一笑,毫不客氣地繼續對某個還在較勁的小鬼開嘲諷:「聽到沒有小鬼,讓開吧別掙扎了,這裡現在是我的了。小姐你想我把他揍成什麼樣,這筐幣全給我,保證幫你揍得分毫不差。」
  香織:「我先看看他恢復正常了沒有。夏油君,你現在正常了嗎?還剩多少不正常,需要我請他幫你揍干淨?」
  夏油傑:「……」
  謝謝,他現在很正常,正常得簡直不能更正常。
  不是,他不懂,香織她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開解他最後怎麼變成了和別人一起商量怎麼揍他啊!
  看到那兩個竟然當著他面交換了聯系方式,那個輕浮的男人還曖丨昧地對香織說「你還記得我名字啊」「對這小鬼沒興趣了隨時歡迎考慮我」「小姐想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少年腦海轟的一聲炸了,劈手分開兩人拉起香織就走:
  「回去了。這裡太吵,有什麼話回家說。」
  「小姐你什麼時候打電話給我都會接的。」
  「有些人管管自己的小孩吧,別在這搭訕未成年。」
  「這小鬼很麻煩對吧?絕對沒有我家小鬼聽話。小姐是時候換一個了,看看我家小鬼和我唄。」
  夏油傑:「……」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香織你說的被怪人纏上後已經順利解決在哪裡,這不是還沒解決掉嗎!


第25章
  香織一路走一路忍笑, 等走出游戲大廳,看到少年憂心忡忡勸自己不要和那種無賴往來, 她咬著唇看他一會,見他雖然礙於教養不說太難聽的話,但真的很擔心她被來路不明的壞男人騙了,清俊的眉眼間滿是擔憂,她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捂著肚子笑得蹲在地上, 邊笑邊用手抹眼淚:
  「好了,好了, 我不可能再接手一個小孩的,小悠已經足夠我玩了,而且我和他說了自己以後要去咒術高專上學,到時候連小悠都顧不上,他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剛才只是開玩笑的。夏油君你怎麼真信了啊?」
  夏油傑:「……他開玩笑為什麼要留你電話。」
  香織:「也許是因為你剛才太好笑了?」
  夏油傑:「香織,你認真點,他看起來真不像什麼好人……」
  香織:「我看起來就像好人了嗎?有人第一次見就覺得我是壞人, 還不斷上門找我談話?」
  夏油傑:「……都過去了,是誤會,你很好,而且不那樣我們也不會認識……」
  香織:「啊, 不誠懇,我傷心了, 家人們誰懂啊, 初次見面被當成壞人,後面又一直覺得我要干壞事。我真是個罪惡的壞女人, 壞女人就該和壞男人在一起,我還是回去找他好了……」
  夏油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香織?」
  溫暖的手覆蓋在他額頭上。
  他看到女孩微微一笑,仰視的金眸裡盛滿了自己,柔丨軟的呼吸輕輕掃在他下巴上,汗意席卷過每一寸發燙的肌膚,蒸騰出令人心亂如麻的熱度。
  「嗯,很好。正常了!」她說。
  隨後她轉身回游戲廳,從疤嘴男人手裡得到了一個極可愛的大娃娃,愉快地抱在懷裡往回家的路走去。
  夏油傑:「你這……」
  「可愛吧?」香織眨眼。
  夏油傑:「……」這讓他怎麼說呢!
  一樁麻煩事解決,香織愉快地抱著大娃娃回家,和弟弟悠仁一起在大娃娃身上翻滾,徹底把今天的家務事全都交給了似乎有些理虧、所以今天格外主動的小伙伴。
  等對方被奴役過大半個月才回過味來自己好像又被她整了時,她順理成章又壓著他看高中課本,強行按頭了小半年,套路層出不窮,把人搞得看到她就一陣窒息想跑;
  上了高專,香織又把這一樂趣分享給五條悟和家入硝子,並表示夏油君是個溫柔善良愛學習的好孩子,大家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騙啦,文化課遇到什麼難題問他准沒錯!
  因為上高專家裡誰都管不到、決定小小地放飛自我,特地留長發梳了縷特立獨行的怪劉海,換上黑色耳釘,還把咒術高專丨制服上衣改短,下裝定制成不良闊腿褲·溫柔善良愛學習·夏油傑:「……」
  香織……我謝謝你……我的外表到底是怎樣啊……
  「硝子,我好不習慣。」香織快樂誇贊完小伙伴,在空曠的課室內對家入硝子慨嘆,「人太少了,帥哥沒有,社團沒有,八卦沒有,甚至連能讓我圍觀的學長也沒有,更別提大家卯足勁比拼成績的考試了。」
  家入硝子看看她背後眉毛直跳,表情微妙的夏油傑:「香織,你背後……」
  香織:「嗯?夏油君,是你啊。開學到現在三天了,有什麼勁爆新聞能讓我吃兩口嗎?」
  夏油傑:「……你很無聊?」開學跑完一大堆手續,天天折騰他還有精力想這?
  香織:「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這地方偏到我連去圖書館都得坐一個小時車,更別提找朋友們玩了。快用你那無敵的六眼想想辦法啊五條君!你們咒術界地盤怎麼回事,好無聊,我想去吃可麗餅,要淋上很多草莓醬,裡面夾滿巧克力和鮮奶油那種。涉谷新開那家就很好,還能往裡加冰淇淋,小春奈她們都可喜歡了!」
  「聽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我也去!」白發少年衝得比香織還快,夾起老同學就往課室外飛去,臨到門突然恍悟般倒退兩步,蒼藍的大眼睛在墨鏡後眨動,「傑,硝子,你們也一起去唄?」
  「去哪?」夜蛾正道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出現,發現刺頭和刺頭好像組成了聯盟,心中開始有不好的預感,「悟,香織,上課了,回你們自己座位。」
  「夜蛾老師!我想吃可麗餅!」
  香織直接跳過去挽住他手臂,和五條悟交換一個眼神,兩人一人一邊抱住夜蛾正道胳膊搖晃,「要甜的,但是不能太甜,要苦的,但是不能太苦,要黑的,但是不能太黑,要白的,但是不能太白,誒五條君你要紅豆口味大福?邪道,叛徒,我們倆不能吃一份,必須讓夜蛾老師再帶我們去喝茶!」
  夜蛾正道昏頭轉向,頭大如鬥地把這兩個淘氣的學生趕回座位:「別鬧了,下午在市區出任務讓輔助監督帶你們去。」
  「不要,夜蛾老師請的才最好吃,我們自己買有什麼意思呀。」
  「就是,老師下午和我們一起出去吃大餐唄,香織她超會找好吃的,只需要閉著眼跟吃就行!」
  「悟,你是說你自己吧。每次吃得最高興那個就是你。」
  「五條,真有那麼好吃嗎?」
  「硝子?怎麼你也……」
  夜蛾正道被吵得頭痛。
  他勉強上完一節咒術理論基礎,腦子裡卻根本不記得自己剛才教了什麼,拿起用來當教具的人偶,和輔助監督開口就是「可麗餅」,把他自己噎得抬手扶住額頭:「這屆學生真是……」
  結果還是被學生們硬拉去涉谷吃午飯。
  好吃,滿足,下次別吃了,一中午刷三家不同的店算怎麼回事,還打包回高專請輔助監督和駐守坐鎮的老人家們,舉個大喇叭說夜蛾老師友情大放送,好吃的可麗餅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這幫臭小子,真是閑的……
  「誒?您孫子也喜歡吃這個?那這家店超推薦哦,他們家糖放得很少,都是健康的動物奶油。對對,我也覺得,怎麼能不聽長輩的話呢,都是為了他們好啊。啊五條君嗎,我初中和他是同學,不在一個班,不過玩得挺好的,我們倆能吃到一塊去。夏油君?哎呀,那家伙一天到晚滿嘴大義,我被要個電話就擔心我被壞男人騙,好煩哦。硝子嗎……美女!我喜歡!」
  香織當然知道有些人是在套話,但無妨,這就是她的目的,交流產生後才能對人有初步判斷。
  而且很有趣不是嗎。這些迂腐的老人家,小輩照樣桀驁不馴,看起來穩占財富和地位,但實際上被排擠在社會邊緣,和見不得人的犯罪者沒有兩樣,因此產生煩惱太正常了。只需要小小的突破口,就能讓他們把真心話說出,因為她是柔弱且不需要防備的「普通咒術師」,遲早會和他們同一陣線。
  拿捏住人性弱點就很好掌控。但盤子太小了,很無趣。
  腦花那家伙,該不會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要把盤子做大吧。
  也不是不行,但那不就和她老家一樣了嗎。惡魔滿天飛的世界哪裡好了,還沒有會滿地亂爬的小悠好玩。
  對了。宿儺的手指高專這裡還有六坨,要不要把它們整出來全銷毀掉……
  「……香織,你來咒術高專該不會是為了這個吧?」
  夏油傑有被她無語到,「宿儺的手指放在忌庫很安全,這裡有天元大人的結界鎮守,普通人根本進不來,所以不必擔心它們會危害到任何人。」
  「是嗎?這種想法會出大問題哦。」香織笑嘻嘻道,「回答錯誤!我來咒術高專是為了你啊夏油君,人家明明說過很多次吧?忘掉了我真的會傷心的!」
  夏油傑眼神游移:「……」啊是是是,能不要一邊說傷心一邊笑得這麼開心嗎。
  香織勾住他脖子:「總之來復習吧夏油君!我拜托小春奈她們考完試把卷子給我一份,咱倆一起刷題。要是你連她們的開學考都過不了,你懂的。」
  「……」夏油傑頭一歪溫和笑笑,瀟灑地繞開她胳膊跑路。
  在咒術高專爹媽可管不了他。誰當咒術師還考試啊!
  見人跑了香織也不生氣,低頭翻看手機找到禪院甚爾的聯系方式,開始思考要怎麼才能最高效率地取得宿儺的手指,並且瞞著小伙伴們銷毀掉:
  開玩笑,她好不容易才把小悠養得那麼胖,又乖又甜又愛笑,叫他干什麼是什麼,才不會給腦花機會把他變成絕美醜男,論獵奇惡魔們哪個都比那坨長得有意思好嗎!
  首先是時機。其次是佣金。至於人選根本不用猶豫,用禪院甚爾就好。
  星漿體事件時他既然能無聲無息埋伏五條悟和夏油傑,給那兩個家伙迎頭痛擊,甚至追蹤他們的行動軌跡至薨星宮,自然也能幫她從忌庫裡偷出宿儺的手指,順便處理後續。
  時機的話最好能趁亂,一年後的星漿體事件就是好機會。
  佣金……讓那家伙出手要多少錢來著?


第26章
  ——五千萬。
  甚爾那邊很快就給了回復, 雖然並不是取得宿儺手指的價格,而是獵殺特級。
  ——一億。
  孔時雨那邊也給了報價, 並問她你想殺誰。
  很好。不枉她之前有意識地斂財,手頭的錢去掉中間商吃回扣,至少夠殺十個特級了。
  香織心裡有了成算,決定先拿出五百萬試水,讓甚爾隨便整點咒物過來,不拘他從哪裡拿, 只要能到手就行。
  結果那家伙卻問她最近有沒有去京都的任務,說可以順路碰個頭。
  香織:「?」
  她停下腳步抬頭, 對前不遠和輔助監督一起耐心等自己的夏油傑指了指電話,低頭繼續問:「為什麼是京都?」
  「小姐你就給那麼點,我當然只能便宜地干了。」男人在話筒那頭無所謂地笑笑,慵懶的嗓音低沉且略微失真。
  ——不,不對, 肯定不是這個原因。
  香織只一秒就反應過來:
  她給的錢並不算少,在咒術界特別叫得上價的咒物只有特級和一級,剩下的三瓜兩棗並不值白領一年的收入。
  禪院甚爾說她給的少所以得到京都去, 要麼他打算多給自己一些,要麼京都是咒物所在地。
  聯想到對方老家就在京都,之前落魄成那樣都不回去,甚至還病急亂投醫地帶著孩子向自己求助。這次突然說在京都給她咒物是便宜的做法, 他該不會回老家掏禪院庫存了吧!
  香織眼睛一亮,感覺事情變得有趣了起來:「好啊。我都親自上門了, 咒物還不多來點?」
  男人無所謂地笑了:「有多少給你多少, 隨便給,沒得挑, 自己帶個大點的袋子。」
  「沒問題。時間我問問輔助監督,可能沒有那麼快。定金的話先給你30%,到時候我們錢貨兩訖。」
  香織確認好給款方式,心情愉快地掛掉電話,一路小跑向夏油傑,跳起來掛小伙伴脖子上,把少年鬧了個措手不及的大紅臉:
  「香織,別這樣,有人在看,你先下來……」
  「沒人在看就可以嗎?你活的好累啊夏油君。」
  「我說香織,你覺不覺得很熱,車上有空調……」
  「哈哈哈你害羞啦?這才哪到哪,明明平時——」
  少年捂住了她的嘴。
  他側過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強自平抑下胸腔裡怦然鼓動的心跳,破罐破摔地任香織掛在他身上,單手開門閃進車後座,佯作無事地請輔助監督開車。
  原本頗有些愁眉苦臉的過勞社畜聞言忙連聲應是,看一眼後視鏡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當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兩位坐好了,請系上安全帶……」
  「香織!別揪我劉海!」
  「學會了,下次被你捂嘴就拉這個開關!」
  輔助監督聽在耳裡看在眼中,忍笑忍得臉都痛了,一腳油門踩出去,被沉重的工作和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心情瞬間松快許多:
  這一屆的學生看起來個子不小,為人處世與樣貌看起來好像都挺成熟的,之前也不是沒讓他頭痛到不知道該怎麼辦過,結果還是小孩子嘛。青春真好啊。哎呀,這倆怎麼又打起來了,他們好像是鬧著玩的,應該不用管吧?
  「對了,伊野先生,我們會有去京都的任務嗎?」
  香織玩夠了扣上安全帶,拿出梳子和小圓鏡開始整理發型,「想去那邊玩。有去那邊的任務的話,優先安排給我吧。」
  「京都?怎麼突然想去那裡。」
  「能看御三家的熱鬧吧。」
  「……啊?」
  禪院甚爾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哪怕香織是在整整一個月後才聯系他,男人態度依舊殷勤得過分,電話秒接,條件全應,聽到香織說直接在地鐵站見面時甚至還愣了一下,無可無不可地滿口答應下來。
  「啊,好早。」
  香織出完任務,支開輔助監督在周圍逛了好幾圈,抱著捧烈火般燦爛怒放的金黃色向日葵乘坐手扶梯下來,發現男人早就等在了那裡,穿著黑夾克低頭靠在路牌上,被傷疤損毀的俊美面容沉浸在陰影中,呼出的白霧掩去了所有情緒的棱角,像頭深陷在泥沼奄奄一息的猛獸,她眨眨眼,從花束裡抽出一朵比他臉還大的囂張大花盤,隨手遞過去,「給,陽光能量。」
  男人愣了一下,依稀記得這花好像不是這季節的東西:「給我?」
  「對。我要的東西呢?」
  「我剛剛……把我的小鬼賣了。」
  「賣了?」香織疑惑一瞬,想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做你認為最有利於那孩子的選擇就好。」
  男人沉默片刻,見她平靜得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閉上眼放棄般自嘲地笑了笑,隨後輕浮又無所謂的態度重新回到眼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隱蔽的角落,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尋找到一處不起眼的真空,男人摳喉嚨嘔吐出一粒極微小的污黑,而後醜陋的嬰兒臉蠕蟲在他肩膀上膨脹延展開,一袋沾滿了黏稠液體的穢物從浮腫的嬰兒臉口中吐出,被順勢拋給香織。
  「看看。」他說。
  香織:「……你們異食癖真的很可怕。」
  「你們?」
  「夏油君也吃咒靈。現在已經連屎一樣的英國菜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了。可怕。」
  她面露嫌棄地用食指捏起布料,將袋中所有帶封條的咒物全都檢查過一遍,確認無誤,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爽快地又多添了兩百萬給他:「別全拿去賭丨馬花光啦,多少存起來一點。財力也是子女未來有選擇權的底氣,賭丨博是最差的理財方式。」
  「小姐。」男人數也不數,一掂就知道她給了多少,隨意把錢往咒靈嘴裡一塞。
  「嗯?」
  「以後有需要還請多關照我。」
  「好說。啊對了,我們交易不要告訴韓國人,你知道他回扣吃多少嗎,50%,太黑了!」
  哈。那家伙被套價格了啊。瞞著他私底下扣這麼多,回頭找個理由狠狠敲一筆好了。男人舔舔嘴角疤,反手把向日葵也塞進咒靈嘴巴裡,笑意裡難得帶了點真心:「好啊。合作愉快。」
  香織:「……」口水。咒靈的口水真的好多。啊吞進去了。陽光能量髒了!
  她抱著一大捧向日葵和禪院甚爾並肩走了一小段路,目送他登上列車揮手告別。
  剛轉過身,就被個快速閃來的金毛迎面橫衝直撞差點抽成陀螺,好在她反應快被撞的是另一個倒霉的大叔。
  大叔和公文包一起倒在地上,拍拍西服狼狽地爬起來,神色茫然地到處摸眼鏡。
  「在這裡。」香織眼尖瞥見座椅旁一閃而過的反光,正要幫大叔撿起便察覺頭頂被黑影籠罩,一只腳伸過來要踩她的手。
  香織:「?」
  她撿起遞給一旁的大叔,在對方的連聲道謝中和黑影四目相對,那是個面相濃麗眉眼怨毒的精致美少年,膚色白丨皙,頭染金發,即便被她抓了個正著依舊毫不避諱,和禪院甚爾相似又不同的綠眸裡滿是淬了毒的傲慢和不屑,甚至還帶有令人疑惑的輕蔑與憤恨,對上視線一霎眼神驟然變得凶狠,恨不得把她整個人扎透。
  香織:「??」
  誰啊這個一頭金毛的和服不良?他是怎麼一個字不說表達出這麼豐富的情緒的?
  「那是我家……我的東西。你這女人和甚爾君什麼關系。」少年終於開口,軟糯的京都腔令他整個人更添一份陰柔。
  香織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疑惑:「京都人是這樣的嗎?我記得好像不是這樣的吧,沒聽說過京都人會這麼沒教養啊。」
  少年眼中惡意更濃;「連人話都聽不懂嗎?罷了,不該對連人都不是的劣等生物有所期待。手裡的東西還來,我動粗可不好看。」
  「看來該報警了,」香織掏出手機,眼疾手快地按下報警電話,眼看著就要按下撥通鍵,「喂你好我在地鐵站被奇怪的不良糾纏了,地址是——」
  「掛掉!」少年搶奪不及,兩個回合下來發現香織速度極快,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總能預判他的動作,好幾次反而耍得他技能施展卡殼,害他身體卡頓成奇怪的姿勢,氣得要死咬牙切齒道,「你拿的是我禪院家的東西,要報警也是你偷了東西,到時候看是誰出醜!」
  啊,禪院。那看來這位就是自己送上門的樂子了。
  香織向他展示並沒有接通的電話,笑嘻嘻地說:「是嗎?可這是禪院給我的,錢貨兩訖,哪怕是你家老爺子來也說不出什麼。怎麼辦呢,我們打電話給他問問該怎麼處理吧,還是讓他叫你爸來?」
  「你這賤女人——」
  「怎麼,不敢?」
  禪院直哉自然不敢,要問他在禪院家怕誰,首當其衝的就是脫離家族的禪院甚爾,其次便是他生父禪院家主禪院直毘人,同為以速度取勝的投射咒法,兩人實力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在爸爸手下只有躺著挨打的份!
  可惡。他禪院直哉出生至今,還沒吃過女人的癟,還是這種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野女人!
  少年胸口劇烈起伏,咬著牙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就看到那個手捧鮮花的陌生女孩對他揮了揮手,轉身准備離開——
  「不准走!」他咬牙切齒,再次發動投射咒法:就不信治不了這野女人了!


第27章
  香織再一次預判了他的預判, 讓這家伙在人行道上摔了個大馬趴,一路誘敵至街心公園, 見人果然跟來了,她嘴角彎起,表現出逐漸體力不支氣喘吁吁的模樣,用警惕的眼神讓他自信心暴漲,勉強支絀幾下突然加速卸他雙臂摜地上,愉快地把人當椅子坐:
  「哎呀, 坐起來還挺軟的,頭發毛茸茸的, 手感真不錯,真不枉我浪費十分鐘和你玩。一日元一分鐘算你的陪玩費了,賞你。」
  她掏出10日元硬幣拍在少年臉上,捏起他下巴晃了晃:「仔細看小少爺長得好像還挺不錯的,要不要讓禪院走個流程把你送給我呢。畢竟你家的一切都好像有價格, 而你看起來並不貴,直接買很虧,當個贈品還湊合。」
  直哉氣得破口大罵:「你這賤女人你在羞辱誰, 我可是禪院家嫡子未來的家主——」
  「那是什麼,毫無價值的東西,擊鼓傳花的空架子,一分一毫都生產不出來, 也沒社會認可度,哈哈, 也就你們這些被徹底邊緣化的傻瓜還信這個龐氏騙局能一直持續下去。嫡子?家主?我認識你是誰啊?離開禪院家你就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了?真可憐。」
  「混賬女人, 你給我記住了,我叫禪院直哉, 不是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嗯?直哉嗎,好名字。加油啊小少爺,努力在家族崩塌前成為有價值讓我心動的男人怎麼樣?」
  少年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濃麗的狐狸眼被恨意染紅,恥辱地被香織拍拍腦袋摸著下巴玩;
  等他終於能從地上爬起來,香織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哪怕他追進地鐵站,也只能看見列車門在他眼前關閉,女孩抱著絢爛奪目的向日葵回眸一笑,在隔門後對他揮揮手——
  叮!
  小少爺氣得把香織拍他臉上冷冰冰的10元硬幣猛地扔出去。
  硬幣彈回來被他啪地打開,他喘著粗氣死死瞪著列車光速駛出後下一秒就空蕩蕩的黑黢黢隧道口,過了好一會才恢復冷靜,綠眸惡狠狠瞪退所有離他近的路人,轉而搜尋起硬幣的蹤跡,在下水道口附近費勁地摳出來,緊攥在手心決定銘記這份恥辱,發誓以後一定要讓她好看:
  混賬東西,區區女人竟敢看不起他。
  他早晚要查她祖宗八輩把她找出來踩在腳底碾爛,讓她看看他禪院直哉的厲害!
  香織並不知道自己成功點燃了一包名叫「禪院直哉」的炸丨藥,不過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會在意:
  御三家的未來繼承人打不過同齡咒術師是很恥辱的事,無論對方有多記仇,都不會大張旗鼓爆出來,更別提讓家主知道。
  親子能力不行會被養子擠掉,因此禪院直哉再記仇也只敢打落牙齒和血吞,可不敢讓親爹知道他被外面的野生咒術師三兩下放倒,對方甚至沒用術式,還是個禪院家最看不起的女人。
  「小悠,看姐姐給你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香織帶著咒物回仙台老家,她和虎杖爺爺說好了在她上咒術高專期間,這孩子先在老家養著,等她畢業了再接去東京那邊上小學:
  既然她現在有條件,那就讓這孩子接受盡可能好的教育。仙台這邊也不是說不行,但資源畢竟差了點,至少不可能像香織就讀的初中那樣,讓她通過同學的父母尋找到合適的項目,彼此獲益,合作愉快,用雙贏和商機不斷擴展出新的藍海,快速積累起足以撼動整個咒術界的資源和人脈。
  這是只有在平和的世界才能做到的事呢。亂世可就是另一種打法了。
  很有趣。她喜歡。還挺好玩的!
  「姐姐?」粉色的小腦袋從沙發側面冒出來,小手按住皮沙發,琥珀色大眼睛被金燦燦的花朵照亮,「哇!花花!是花花!」
  「還有呢。」香織反手取出在進門前就先洗干淨塗了奎寧的咒物,「看,好吃的。」
  小朋友將信將疑看了顏色詭異的腊肉狀屍塊一會,小嘴噘起,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推開:「是屎。不好吃。」
  香織笑了,故意激小家伙好勝心:「真的嗎?再給你一次機會,是好吃的還是屎?」
  她從盒子裡捏起一個放進嘴裡,面不改色地捏起另一塊到虎杖寶寶面前。
  小朋友猶豫著舔了一下,被苦味刺激得哇一聲張開嘴嘔吐,扯著嗓子嚎啕大哭:「是屎,是屎!不吃屎,不吃……」
  香織把嘴裡的咒物吐出來全部收拾好,忍笑把小朋友抱起來,把金黃的向日葵塞到虎杖寶寶手裡,打開電腦和他一起玩植物大戰僵屍:「小悠真棒,已經會分是不是屎了呢。獎勵小悠向日葵一朵,向日葵會冒陽光能量——」
  「啵。」小粉毛噙著眼淚撇嘴,給向日葵冒陽光能量配音效,琥珀色雙眼濕漉漉看姐姐的笑臉,小手張了一下,「啵啵。」
  「啵。小悠超棒,」香織親他一口,「人不能吃屎,吃屎會變成被植物打的僵屍哦。」
  小朋友揉揉眼睛,本來玩得很好,看到僵屍開始啃向日葵的時候,突然抬頭問香織:「傑哥哥吃屎,也會變僵屍嗎?」
  香織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問問他!」
  當天晚上,和同伴們一起也收到了陽光能量,並慘遭小朋友靈魂發問的夏油傑在一圈人笑聲中感到無地自容,眉毛狂跳,最後干脆擺爛地接受了僵屍王這個稱號,先咬那個把他老底全抖出來的向日葵供應商:
  「鴉香織,我看你是太閑了……」
  香織光速躲到五條悟身後,和老同學咬了會耳朵,無下限也覆蓋了她:「警報,警報,僵屍王來了!無敵的冰凍射手小悟同學!給你兩百陽光能量,現在就上冰凍他!」
  僵屍王夏油傑被無下限攔住。向日葵供應商香織對他做鬼臉。冰凍射手小悟滿臉無辜啃小零食。僵屍王夏油傑不得寸進。向日葵供應商香織囂張大笑。冰凍射手小悟埋頭進香織的零食袋子,毛茸茸的白發在袋子裡冒出一點,但照樣攔住了被暴擊的夏油傑。
  夏油傑擼袖子:「悟,你讓開,我今天非得讓她知道我和她之間誰才是老大……」
  香織:「嗯?夏油君你有哪裡比我大,讓我看看?」
  「……香織!!你亂說什麼……」
  家入硝子在一旁看得好笑,她並不加入戰局,而是伸手也取了點小零食,和香織聊起了京都的見聞。
  「遇到了禪院家的人。」香織並沒有隱瞞,而是坦然地分享情報,「他們家繼承人不行,能力不足,性格又差,連我都打不過,還很容易破防。但繼承人一般只會選擇最強的,禪院家看起來是要走下坡路了。」
  夏油傑:「……你和他打架了?怎麼起的衝突,他該不會告家長吧。」
  「應該不會,輸給不認識的人對他來說很丟臉吧。」香織摸下巴,「你們知道那種上下班高峰期,總喜歡用力撞別人肩膀的人嗎?他就是。想撞我被我躲過了,然後打起來了。小事一樁,不必在意,知道有這麼個人就行。」
  五條悟:「這樣。硝子,那個蜜瓜味的巧克力遞給我一下,我拿這個和你換!」
  僵屍王夏油傑直到晚上睡下還是沒能教訓到香織。
  太過熟悉的人一起上高中就是這點不好,對方熟知你的每一個弱點,還會把你的糗事拿出來和大家一起笑。
  包括他吃咒靈會覺得惡心很想吐這點,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雖然不至於像香織那樣直接對他開大,但多少會在每次任務結束後特地關照他要不要喝口水休息一下,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說,……就真的很尷尬。
  只是難吃而已,也就難受那一陣,真的沒有到需要被特地關照的地步。
  少年關上夜燈,看到碩大的向日葵花盤在月光下低垂,伸手正了一下,發現確實掰不直,也就隨它去了。
  躺床上的時候又看了一眼花瓶,發現它好像突然換了個方向,看起來怪瘆人的,想起那個向日葵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猛回頭的笑話,和總是快得讓人措手不及的香織對上號,他忍不住搖搖頭笑了。
  那家伙真是……
  時間過得很快。
  咒術師的工作本就和死亡為伍,更何況前幾屆學生全部陣亡,本屆除家入硝子外全都有實習經驗,分派到他們幾人頭上的任務就格外沉重,甚至和本應由他們接收的任務難度不符。
  工作讓所有人腳不沾地,等夏油傑回過神來已是兩個月後,他猛然發現香織好像最近都沒和自己組隊,而是大多數時候和五條悟湊一塊,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干什麼,甚至不記得交流戰的事。
  「交流戰?哦那個校際聯誼活動。」香織聽得亂七八糟,心思根本沒在這上,「悟在等我,先撤了,聯誼的事晚上再說。」
  夏油傑拉住她手:「『悟』?」
  香織:「對,晚上見,輔助監督和硝子在等你,撤了!」


第28章
  夏油傑心裡有點納悶, 但他並不好說什麼,只是在走向家入硝子時順口提了句。
  「硝子, 香織她最近忙那事還沒做完嗎?已經兩個月了吧。」
  「還沒,也拉我看了眼,進度被卡住了。」
  硝子也知道?少年一頓,黑眸流露出思索的痕跡,他順勢又問:「有悟幫忙還是不行嗎?」
  家入硝子淡淡掃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夏油, 去問她本人吧。」
  被發現了啊。夏油傑被戳穿後反而放松下來,也笑著回:「會問的, 最近真的太忙了,是我疏忽了。」
  不過果然是在瞞著他做什麼啊。不,如果刻意瞞他,硝子根本不會說出來,所以就是單純地把他給遺漏了吧。
  少年心裡有點微妙的不爽, 他不知道這和香織之前突然一個月不理他是不是一回事,還是說就是單純地忙忘了——
  「給。夏油君你要和我說什麼來著?」
  當天晚上,香織准時敲響了他的房門, 一開門便見她吊帶清涼,渾身水汽,透明的水珠從發梢滴落,在肩膀上毛巾滲開, 臉蛋紅撲撲的,明顯剛衝完澡, 順手遞給他一罐啤酒, 自己也開了一罐,「啊——真好啊——難怪他們都喜歡睡前喝啤酒。真的很爽!」
  「他們?」夏油傑咽下未成年不能喝酒的話, 哢一聲打開也啜飲了一口,發覺是很清爽,和之前在塞班島上喝到的烈酒完全是兩碼事,「怎麼買到的?」
  「秘密。」香織一飲而盡,啤酒罐晃晃隨手丟進垃圾桶,反客為主地在他床上坐下,雙腿交疊,對他勾勾手指,「過來。」
  夏油傑並不過去,只是站在門口慢條斯理地啜飲著啤酒,黑眸定定地看了她一會,隨後也扔進垃圾桶:「什麼都是秘密啊。」
  啊——麻煩的家伙。香織站起來走過去,拽起他領口就往床的方向拎,到地方了把人一推雙手按在他肩膀上,低頭和用手肘支撐起身體的少年對視:「好了我今天想早點睡,誤了我的美容覺你拿頭賠我。說。」
  「說什麼。」夏油傑抬頭,黑眸落在她臉上,不緊不慢地坐直了身體,寬厚的肩膀即便是坐著的姿勢,依舊顯出了壓迫感。
  「我走了。」香織轉身就走,剛邁出一步就被少年拉住了手,她甩開被拉得更緊,無奈地回頭看他,「你干嘛?」
  「你有事瞞著我。」
  「啊?你是指什麼?」
  「你和悟這兩個月一直共同行動,硝子也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這個啊?我和悟在實驗咒物對咒靈的影響,還有能不能利用咒靈消滅咒物。咒術界是有很多說法,但不試驗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原來是這事。難怪她不告訴自己。
  夏油傑有種「果然如此」的無奈,把她拉回自己身邊:「香織,你該不會還是想找辦法對付宿儺的手指吧。」
  香織笑了:「那是。悟他眼睛這麼好不用白不用,他可是五百年一遇神子誒。」
  「哪來的怪稱呼……」
  「我都叫你『王』了,也得給他一點花名震撼吧!」
  「你還叫他『悟』呢。」
  少年狀似不經意提起,清雋的黑眸落到她臉上。
  香織終於反應過來這人不高興的點在哪,直接說出真實想法:「求人辦事親近點好呀。」
  「有些人從小到大好像沒少差遣我吧。」少年挑眉看著香織假笑,一副溫文爾雅眼神和善的標准好人模樣。
  「傑。」香織從善如流,金眸一動,腳步悄悄往後退去,「傑哥哥,帥哥,僵屍王……救命啊僵屍王要吃人了!」
  香織說完跳起來就跑,被小伙伴抓住拉回來撓癢癢撓得哈哈大笑,夏油傑見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臉頰泛紅,百般討饒,心想這人要真的是朵向日葵,那她現在頭頂一定狂冒陽光能量,不然他怎麼也這麼想笑呢。
  「對了,下個月和京都校交流戰的事,我們是不是應該叫上悟和硝子,先一起商討個對策?」
  「你是說那個聯誼?」
  「……是對戰。有學生的時候每年都會舉辦,讓兩校學生展示自己的戰力……」
  「沒差。到時候就靠你和悟了,我和硝子兩個嬌弱的女孩子給你倆搖旗吶喊。」
  「嬌弱……」少年無語。她怎麼說得出口啊?
  「很嬌弱呀。」香織眨眼對他笑,手腕輕輕掙動了一下,「你看我現在不就被你壓在床丨上,根本動不了嗎?」
  七月天氣已經很熱了,這兩天還剛下過雨。
  咒術高專的學生宿舍房間裡沒有沙發,只有床還能湊合坐多幾個人。
  眼前黑發散亂在他床鋪上的女孩對他緩緩伸出手,金眸含笑,臉頰微紅,溫熱的手心輕輕覆蓋他的額頭。
  「好熱。」她說。
  少年觸電般瞬間撒手彈開,手臂青筋暴起,站起來呼吸急促地背對著她面壁:「香織,你故意的。」
  「有用就行。」香織理好頭發跳起來拍拍他肩膀,臨出門前伸手點了一下他的臉,「你也太容易害羞了。」
  然後關上門走了。
  這家伙!
  半個月後,四人小組在夜蛾正道帶領下如期前往京都。
  由於前幾屆學生都已經死光了的緣故,京都校上一年自動成為贏家,並成為這一年的東道主。
  比試毫無意外,因為這屆有兩個大殺器,一個六眼一個咒靈操術,根本不需要其它人下場,東京校開局就爆大滿貫,只是本來用作比賽場地的森林被其中一位損毀嚴重,搞得夜蛾正道不得不帶學生們道歉補救場地。
  好在補救也不怎麼費事,夏油傑這些年收用的咒靈裡除了正常用作打架的大家伙,也有能刨坑挖土大搞土木工程和給動植物保鮮專管遠程海運的偏門雜魚,用途還是被後天發掘出來的,其中辛酸不足為外人道也。
  「啊,上次的龍蝦還有剩啊。海魚和貝類也還有嗎?不如晚上大家一起吃燒烤吧!夏油君我們——好啦傑,傑我們之前囤的香料你還有嗎?來給大家嘗點東南亞震撼,新鮮的香料和干貨是完全不同的哦。」
  香織自來熟地和京都校學生們一起跑前跑後,雖然她並不記得對方是誰叫什麼名字,這並不妨礙她很快融入並笑成一團,學長學姐叫得很甜蜜,把原本內斂含蓄的京都校氛圍也帶得活潑了起來。
  等學生們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莫名其妙安排上了,滿頭問號地追螃蟹抓野兔,五條悟出乎意料的好相處讓他們嚇了一跳,看得開倉放魚的夏油傑一陣好笑。
  「你們之前還去過非洲?」家入硝子手起刀落,魚骨和內髒被輕易剔除掉,嘴裡叼著根用來定神的棒棒糖,「那邊風景怎麼樣?」
  「還不錯,有大片的草原和海灘,野生動物很多,但治安沒國內好。」
  腦海中浮起白發友人被獅子怒咬屁股追上樹的畫面,夏油傑嘴角不經意間翹起,想起硝子不被允許出國,他又補充了一句。
  「挺累的,大部分時間都花路上了,中間轉飛機要十多個小時,全程都沒辦法入睡,到地方了也還得再撐七八個小時才能到酒店,還不如坐半小時車到奈良看鹿。」
  香織對硝子招手:「硝子快來,最好的部分你先吃,不然悟就要全吞掉了——你在海外吃夠多啦!硝子還沒吃過呢!」
  白發少年誒了一聲,隨後主動把龍蝦和烤羊排遞給家入硝子,嘴裡啃著串刷滿了鮮紅色辣醬的烤墨魚,含糊道「這個超好吃」。
  少年胃口超好,一扭頭又去搶新出爐的海貝,隨口吹吹啊嗚吞掉,無底洞一樣全往胃裡倒,導致京都校前輩們剛開始還矜持推讓,隨後神情越發微妙、最終不得不也下場搶吃,甚至搶不到急了開始對五條悟不客氣,鬧騰得家入硝子也開始笑了。
  「也挺好的。」她說,「你們去過就算我也去過了。這個不錯,五條,再來點!」
  「好!接著!」一整條烤羊腿扔過來。
  「五條!好歹對前輩尊重點吧,我一口都沒吃上!」
  「那你也快點就好啦。」
  「五條悟!!」
  少年少女們吃吃喝喝,一伙人湊一起快樂舉杯,果汁咕咚咚灌下去透心涼,圍繞著夕陽下的篝火吃一口龍蝦,再來一口烤得滋滋冒油的金黃色魚肉,鹹香酥脆的口感在味蕾上跳動,大家一起坐在草地上享受微風吹拂過臉頰的感覺,笑容不由自主浮現。
  這一刻什麼輸贏都不重要,只有寧靜和發自內心的滿足才是真的呀!
  來找香織報仇的禪院直哉看到這一幕產生了退意。
  他沒有想到那個令他蒙羞的女人看起來竟然和五條悟關系不錯,甚至和京都校的雜魚們相處融洽。
  不是只有弱者才會抱團嗎,為什麼身為五條家繼承人的悟君要和這群身份低賤的下人一起玩!
  「那是禪院?」京都校的學長首先注意到他,見香織面露好奇,和左右交頭接耳低語片刻,最終還是壓低聲音提醒她,「香織學妹,一會那人過來別和他說話,我們來處理就好。」


第29章
  香織覺得很有意思, 她愜意地托著下巴問:「他很麻煩?」
  「這個嘛,禪院身份特殊, 自然需要更謹慎地應對。」
  香織聞言笑了:「好藝術的說法。也就是說這是個死掉更好,但有人保他不死的爛人對吧?」
  京都校的人被震了一下:原來學妹嘴這麼毒的嗎?他們真的看不出來啊!
  五條悟終於吃飽,摸著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誰啊。」
  禪院直哉跑了。
  他覺得現在不是時機,得等那女人落單了才行!
  兩天後,禪院直哉果然等到了機會,在一處冷僻的景點堵到了香織, 看到她只身一人在護欄前看剛出生沒幾個月的熊貓幼崽,冷笑一聲走過去叫她名字:「鴉香織。」
  香織抬眸看他一眼, 並不意外這家伙會突然跑過來,在唇畔豎起食指,笑著示意他噤聲:「噓。不要吵到小朋友了。看,多可愛,大家都還沒睡醒呢。」
  禪院直哉眼皮抽了一下, 一字一頓地咬牙切齒道:「我在跟你說話……」
  香織干脆不理他了。她著迷地看著抱著竹子醒來的軟綿綿黑白小毛團,手機哢哢連閃定格一張又一張憨態可掬的瞬間,低頭發了一串給夜蛾正道和虎杖爺爺, 轉身向紀念品商店走去,挑了一大堆可愛的毛絨玩具,還給自己挑了個毛絨絨的熊貓帽子,照鏡子又拍了一張。
  「可愛嗎?」她回頭問臉色發青的小少爺。
  回應她的是磨牙的聲音。
  香織笑了, 和小少爺擦肩而過,轉身去櫃台結賬, 也問了櫃台小姐同樣的話, 在對方推薦下又買了個粉撲撲的兔子耳朵毛絨帽,大包小包走出去。
  看到她抬手到馬路邊准備叫車, 小少爺終於忍不住了:「我和你說話你竟敢不看著我,男人說話女人就該——」
  香織捏住他下巴,力道一緊好整以暇地晃了兩下,被小少爺炸毛甩開:「臉不錯,衣品也過得去,但嘴巴負分。」
  禪院直哉氣炸:「誰許你對我評頭論足,鴉香織你給我聽好了,識相的現在就給我跪下認個錯,以後都不許和我頂嘴,我說什麼你只准低頭應,東西也全都還回來,就你那卑賤出身,惹怒我弄死你家裡那老頭分分鐘的事——嗚噗!」
  他下頜骨挨了一記重拳,人飛起來一瞬雙手被反剪骨骼發出哢一聲脆響,之前被香織卸過的肩關節再次慘遭脫臼,看似柔弱的手毒辣直擊死穴,三兩下令人動彈不得,這次竟是連發動咒術的機會都不給他!
  香織把他往路邊長凳上一扔,坐上去就開始給五條悟打電話:「悟,看猴嗎,就前兩天那個莫名其妙跑京都校去又跑掉的禪院小少爺。傑?沒事的已經解決了,只是想你們過來幫忙合個影,讓他別再來糾纏。誒?真的嗎?那麼好吃給我也帶一份!問問硝子她怕得罪人嗎,不怕也來看熱鬧。」
  打完電話啪一聲合上翻蓋手機,用手拍拍小少爺的臉:「這麼漂亮的臉別做醜表情,變醜了就更不值錢了。」
  禪院直哉心裡發慌,他沒想到香織竟然會叫上五條悟,聲音變得虛弱起來:「你,你想干什麼。」
  他說著面朝下努力扭向香織的方向,試圖從她臉上看到唬人的破綻,「我警告你,我是禪院家的嫡子,你得罪我就是得罪禪院,我們家不會——」
  「好吵。」
  香織舉起手機又給自己來了張自拍,把眼神驚慌姿勢狼狽想把自己臉藏起來的金發小少爺也拍了進去,「來,看鏡頭,別那麼僵硬,給我笑一個。別怕啊,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像你這種人現在就死掉是對你的獎勵,我怎麼會那麼做呢。」
  禪院直哉趴在長凳上被閃光燈照得快瘋了,相機哢嚓嚓不斷的聲音讓他控制不住音量:
  「別拍我,瘋了嗎你聽到沒有,都叫你別拍我了!」
  等小伙伴們拎著吃的趕到,看到的就是頭頂兔子耳朵的禪院直哉紅著眼被香織當成椅子坐,不情不願地被笑容燦爛的香織捏著下巴合照的畫面。
  五條悟&夏油傑:「哇……」
  家入硝子先走過來,檢查過禪院直哉的傷勢,發現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部分關節錯位了,提醒香織:「就算我能用反轉術式治療,總這樣被拆卸關節,他以後會變成習慣性脫臼哦。」
  香織愉快地拍拍小少爺臉蛋:「聽到了嗎?真變成習慣性脫臼,你就是有術式也廢了。硝子,是不是還會導致以後都不能劇烈運動,以免再突然脫臼?」
  家入硝子:「至少當咒術師是不適合了……」
  禪院直哉哭了。
  他把臉埋在硬邦邦的花崗岩長凳上,聽到那個黑色丸子頭細長眼的咒靈操使勸香織不要做太過,這樣未免有些欺負人,也聽到悟君興致勃勃在他腦袋旁比耶,和香織一起嘀嘀咕咕拍各種搞怪照片,那個罕有的反轉術式持有者則平靜地告知脫臼太久可能會發炎,但也沒過來給他接上。
  禪院直哉越發委屈。
  ……他們都把他當成景觀合照。
  根本沒把他當一回事。
  好丟臉……還是在悟君的面前……
  「哎呀,我們直哉寶寶是不是要哭了?來吃糖,沒事的,人這一輩子很短的,很快就過去了。」
  香織惡趣味地摸摸小少爺金發,手法和她擼家門口路過的流浪貓沒兩樣,摸完腦袋順便再撓撓下巴,溫熱的指尖是和先前粗暴截然不同的輕柔,「放心吧,只要你之後別再來煩我,這些照片既不會發給京都校,也不會給你禪院家上下所有人哦。」
  「鴉香織!你混蛋!你唔……」小少爺氣得臉都哭紅了,翠綠的狐狸眼噙滿了淚水,嘴裡被塞了一整塊奶油蛋糕,說不出字還是繃住了勁兒瘋狂罵她,兔子耳朵耷拉在他腦袋上,「唔唔唔唔唔……」
  香織捏捏他臉:「很好,很有精神,我們直哉寶寶又行了,賞你的,吃吧!」
  五條悟蹲在他跟前:「啊那是我給你帶的耶……好浪費。他怎麼又哭了。禪院家的人這麼愛哭的嗎?」
  夏油傑沒忍住笑出了聲,差點被口水嗆到,他握拳在嘴邊咳了一聲,清雋的黑眸閃過笑意:「香織,差不多就可以了吧,我看他下次也不敢了。」
  香織拽拽兔子耳朵,俯身刮了一下小少爺鼻梁:「你說呢?可以了嗎?」
  禪院直哉含淚「唔」了一聲,視線根本不敢和她對上。
  「真乖。」香織按住他肩膀哢一聲正回去,擦掉小少爺疼出來的眼淚,發覺兔耳朵毛絨帽子歪了下來要掉不掉,她順手扣回小少爺頭頂理好,退後兩步又拍了張照片:「真可愛。」
  誰他媽要被她說可愛!
  小少爺抓住帽子就想扔地上,剛抬手又被拍了兩張,陰柔秀美的精致面容狠戾一閃而過,然後被香織警告的眼神嚇住。
  凶女人。他委屈巴巴地想。
  人走了他依舊停留在原地,自己抓著兔子耳朵失落地坐了很久,等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時間才站起來,把毛絨絨的可愛兔耳帽摘下來,團起球藏進衣襟。
  得先把照片要回來。他想。然後,然後再做打算……
  禪院小少爺蓄力了整整一個秋天。
  在此期間,香織和五條悟發現,咒物能作為咒力來源加強咒靈,太弱的咒靈會被泯滅,足夠強的咒靈則會如同容器,產生類似受肉的反應,從咒物中獲得源源不斷的力量。
  而所有能量不可能是無限的,因此從理論上來說,咒物放入咒靈後確實能被削弱,只是不知道要削弱到猴年馬月去,如果咒靈足夠鬧騰,還能收集到足夠的負面能量反哺。
  喂給小白鼠受肉也不行,太弱的生物根本承受不住詛咒的毒性,咒物們只會變成百發百中的毒丨鼠丨強,順便吸引點給夏油傑加餐的垃圾。
  也就是說,就算她找死刑犯當小白鼠,把宿儺的手指喂下去,對方肉丨體強度不行,照樣有可能爆體。
  雖然可以一直試下去,總能找到合適的容器,死刑犯不行還能用詛咒師,但夏油傑……會沒完沒了吧。
  「算了。大不了我隨身帶著。」
  香織很快就下了決定,實驗就此了結。
  期間不時回仙台逗弟弟玩,新奇地發現這小家伙簡直見風長,每次見都是新的模樣,她買的衣服都不夠穿了,而虎杖爺爺則肉眼可見地疲憊,一見面就和她說這孩子現在越來越皮了:
  保育園老師委婉地和他提過好幾次,午休時一睜眼就看見他掛在天花板上,試圖伸手去碰風扇,嚇得人魂飛魄散,還好保育園的風扇都有鐵絲網罩住,大人們發現得也及時,不然他手指頭肯定沒了!
  香織拎住弟弟衣領,把原本撒嬌抱著姐姐臉親親、眼見不好要溜的小粉毛拽回來:「爺爺,揍了嗎。」
  虎杖爺爺:「……這兔崽子見我要打他屁丨股跑的可快了,還賣萌,你看,就現在這樣,悠仁,知道爺爺在說什麼嗎。」
  胖嘟嘟的敦實小粉毛老實坐在姐姐大丨腿上,干淨得令人心軟的琥珀色大眼睛忽閃忽閃,看完姐姐看爺爺,發現大人們都很嚴肅,他撅著小嘴點頭:「小悠亂爬。不打屁屁。」


第30章
  香織有被可愛到, 但這種危險動作不教訓不行,不長記性遲早出事, 因此她給他兩個選擇:「吃屎還是打屁股?」
  「……打屁屁!」虎杖寶寶雙手捂住臉趴在姐姐腿上,扭來扭去拱得像條小毛毛蟲,軟綿綿的還很熱,「姐姐我得到好多小紅花,老師說我是乖寶寶……」
  香織毫不手軟啪啪就是兩巴掌,奈何小家伙屁丨股肉多皮超厚, 被打疼了也就疼那麼一瞬,被打完立刻跳起來抱住她脖子啵啵親她臉, 給她數老師這個月給了他多少小紅花,和小朋友一起拼了多少座城堡,中午吃飯看到有蟲子,他超勇敢一下就拍死了……
  太可愛了。
  香織和他腦袋靠腦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同樣團在她懷裡的小貓咪,和直到殉職前都很照顧她的養父母。
  她那時對什麼都好奇,包括大人們手裡的啤酒瓶, 和偶爾會在櫥櫃裡出現的烈酒。
  她直到現在都記得,養母見她盯著手裡的啤酒瓶一直看,笑著對她說酒這種東西長大後就能喝,工作後來一罐會更爽, 但小香織現在還是小孩子,所以暫時不需要這個。
  她那時還是喝了, 是養父見她實在好奇偷偷用筷子喂的, 難喝得她當場就哭了,平日裡手刃惡魔面不改色的大男人一下就慌了, 頂著養母譴責的眼神把她扛起來放在肩膀上,逃也似地跑到街心公園帶著她到處兜風,等她不哭了開始笑才松了口氣,說小香織最可愛了,一會回去在媽媽面前要幫他說好話哦。
  所有的一切都像就發生在昨天一樣鮮明。
  他們從廢墟裡救下她,擁抱她親吻她,然後撫養她長大成人的心情,一定也和她現在一樣吧?
  「把這個帶去學校,都拿上!我和悠仁在家吃不了這麼多,你可以分給同學。」
  知道她該回學校了虎杖爺爺送義孫女出來,豐盛又好存放的零食和土特產全都往她手裡塞,見她好像拿太多了行李箱真的塞不下,又嘆了口氣只留下土特產,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你們那個學校,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想寄什麼給你都寄不到……」
  「普通人當然寄不到,咒術高專又不是什麼閑雜人等都能進的地盤。」
  金發挑染的和服少年身影在路燈下閃現,陰柔秀美的精致面容在陰影中若隱若現,軟糯的京都腔令虎杖爺爺側目:
  「香織,這位是?要茶嗎?」
  「認識的人。不用了爺爺,我和他在路上談。」
  香織說完拽起禪院直哉衣襟就走,把人硬拖行了二十多米,在陰暗的小巷中停下,金眸閃過厲色:「說。」
  少年不滿於她的態度,但又不敢太扎刺,吭哧了一會不情不願問她:「你要……怎麼才能把照片刪掉。」
  香織笑了。
  「看你表現。」她說。
  「什麼叫看我表現!」少年故態復萌,磨了會牙不得不又忍氣吞聲服軟,「你想讓我做什麼。」
  香織笑著抓住他衣襟往自己身前一拽,在少年即將爆發的眼神中捏起他下巴,左右看看,隨即遺憾地說:「沒有呢。」
  「你,你,怎麼可能沒有!」少年胸膛劇烈起伏,翠綠的狐狸眼越瞪越圓,甚至忍不住攥緊了她的手腕用力,明顯被氣得發昏,提高音量對她喊,「你到底要怎麼才能放過我!」
  香織視線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意有所指地笑笑。
  禪院直哉瞬間把自己的手藏起來,視線左右游移。
  「說完了?」香織問他。
  「嗯,嗯。」禪院直哉低頭,挑染的金發在額前垂落,腳底在地面上不自在地碾了一下,把硌腳的小石子踩得喀嚓響。
  「電話給我。」香織對他伸手,接過少年的手機調取出號碼,記錄完重新遞給他,「既然你非得要我讓你做什麼,那就滿足你的心願。首先從……能讓我心動開始吧。」
  禪院直哉:「!」
  他開始結巴:「哦……哦!」他看著月色下女孩白丨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和紅潤的唇,微冷的金眸含著笑意望來,少年心跳如鼓,無處安放的手藏起在身後,不知所措道,「那我,我要怎麼做……」
  「先學會好好叫名字。」香織笑,「比如說我叫你禪院,你叫我……」
  「直哉!」和香織視線對上一瞬,小少爺突然鼓起的勇氣很快就癟了下去,「我有自己的名字……」
  「直哉。」香織從善如流,後退一步對他揮揮手,「那你叫我香織吧。先學會這個就好。」
  「就這?還有什麼,什麼時候刪照片,別留存檔騙我,喂,聽到沒,跟你說話呢怎麼不理我……」
  少年又往前追了好幾條街,香織卻再也沒回過頭。
  「又不理我!憑什麼……」
  他憤憤不平砸了一下商店街的玻璃,剛要抱怨這個可惡的女人,就在驟然暗下來的倒影上看到自己興奮的笑,幽綠的狐狸眼在黑暗中灼灼發亮,柔順的金發被寒風吹動,眼角眉梢都是被牽動的碎芒。
  搞什麼。少年收斂起不自在的嘴角,摸了摸臉上剛被捏疼的地方。
  ——我,在笑?
  香織自然不知道禪院直哉後面還有那麼多戲,她也懶得理他那麼多。
  雖然任務和宿儺手指的事都很麻煩,但這並不妨礙她隨時抽空溫書,順便按頭小伙伴一起隨堂考,卷得夏油傑看到她抱著一大堆練習冊就跑:
  什麼人哪,都忙成那樣了還要他追私立高中進度,他和悟出完任務回來都只想玩游戲睡覺,哪怕玩通宵也不想看到那麼大一堆根本不需要做的試卷,還有試卷上慘烈的分數——
  「真變成不良了。」香織抖了一下小伙伴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答卷,快速看完所有出錯的地方,把卷子卷起來敲他丸子頭,「有人和我說他初中的時候成績在學校數一數二?現在在小春奈她們學校是吊車尾哦。」
  夏油傑整個人掛在椅子上,課本蓋著仰起來的臉:「……能考過咒術高專的文化課就行了……」
  香織把課本拿起來,在椅子後站著俯視他:「是嗎?但硝子就很厲害,悟理科也沒問題。」
  夏油傑很無奈:「我文科也很好啊,你不能用悟擅長的內容和我不擅長的比吧。」
  香織:「那和我比?」
  夏油傑舉雙手投降。
  這話都出來了他還能說什麼呢!香織這家伙真的很離譜,照理來說她能力那麼方便,解決咒靈只是一瞬間的事,任務發放到她手上卻往往得花兩個小時甚至更多。
  原因非常簡單,這家伙會先秒滅咒靈再拿出資料溫書,在輔助監督的帳裡一坐兩小時,等時間差不多了再離開。
  別人布下「帳」是為了保證祓除咒靈時產生的騷動不影響外界,她是為了溫書安靜不受打擾。
  如果任務是多人的那就更好了,多人任務涉及的場所通常會比較大,也容易有傷員或受害者需要救援,這時候香織往往簡單消滅完咒靈就把剩余工作全部甩給他或悟,美其名曰「免得誤傷」,然後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看書,悠閑得簡直讓人火大。
  「你有意見?」香織低頭彈了一下他腦門。
  「偶爾會?」夏油傑在這一點上並不避諱,「既然已經是咒術師了就多少認真點吧,你這樣我有時候是不太舒服。」
  「意見收到,反對無效。」香織又彈了一下他腦門,「忘了吧?我是惡魔獵人,不是咒術師。我們是成年後才被允許工作的,偶爾有例外也至少已經年滿十八,只有確認不是人類的家伙才會無視年齡,對人類來說十五歲就出生入死是虐丨童哦。」
  夏油傑:「……」槽點很多,但不知道該怎麼吐。
  有些問題他一直知道,但那不是現狀無法改變嗎,好家伙直接被和「不是人」對標了,要麼被虐要麼不是人,哪個選項看起來都很遜,他只是足夠強不必受制於實力而已!
  好在香織並沒有多說這個話題,而是又開始揪他成績,……算了她還不如繼續說呢,快來個人救救他讓她別老按頭他刷題行嗎!
  四個月後,咒術高專迎來了新一屆學生。
  黑色短發大眼睛性格活潑的少年叫灰原雄,金發碧眼性情冷淡的混血少年叫七海建人。
  香織走到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金發少年面前,和色調微冷的灰綠色眼珠四目相對,自我介紹完拍拍小伙伴肩膀:「傑,我們見過他的,之前在羅馬的時候幫我追過小偷。原來他比我小啊!」


第31章
  ——不。更確切地說應該是追上了抓小偷的咒靈, 咒靈祓除後把背包還給香織吧。
  香織這麼一說夏油傑也想起來了,在國外被騙子和小偷耍得焦頭爛額的記憶實在太過深刻, 那是他少有的追捕者與犯人身份調轉、希望不被正義路人戳破的尷尬時刻,畫面自然格外清晰。
  只是香織這個關注點,是不是有點……
  「因為我終於不是最小的了呀。」香織很愉快,在小伙伴臉上看到震驚的表情,她笑出了聲。
  「有改過出生年份啦。我不想再上一年小學,就改了年份。所以論年齡我其實應該和七海一屆, 給悟和你當學妹才對。不過無所謂,我心理年齡比你大不少, 叫聲姐姐來聽聽?」
  夏油傑伸手揉亂她短發,笑眯眯道:「香織妹——妹。」
  香織轉向五條,五條悟也有樣學樣,新奇地拍拍她腦袋:「是學妹耶。哈哈哈硝子,我們都以為她最大來著, 現在你最大咯。」
  香織啪地拍開這些人的手,視線轉向兩個學弟,首先盯上面色冷淡的混血少年, 對方已經先行一步移開了視線:
  「七海君,叫聲姐姐來聽聽?」
  七海建人:「……香織學姐。」
  香織又轉向灰原雄:「你呢?」
  灰原雄撓腦袋:「學姐好!」
  香織挽住硝子胳膊,把頭靠在她肩膀上:「看吧,硝子, 連剛認識的學弟們都比他倆配合。硝子姐姐,我好傷心, 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沒一個聽話, 要硝子抱抱才能好……」
  家入硝子被她逗笑,抬手幫她理順頭發:「這不是還有學弟們嗎。」
  「也是。你說得對。那我就給學弟們來點大禮包吧。」
  香織說罷碰碰夏油傑手臂, 在少年正和後輩們交流時踮起腳尖在他耳畔低語片刻,夏油傑發出了差點被嗆到的噴笑,配合地開倉放書,看著香織給兩個學弟一人一疊資料當見面禮,忍笑忍得眉眼全飛:
  「你們這位香織學姐,最喜歡拉人和她一起刷題……」
  灰原雄&七海建人:「……」
  灰原雄茫然接過一大沓資料,雙手被壓得沉了一下:「……謝謝學姐?」
  夏油傑沒繃住再次笑出聲,被香織掐得額頭冒汗,看到學弟們一頭霧水的迷茫模樣還是忍不住笑:
  是吧,哪有人會上了咒術高專還要刷題趕文化課進度的,當咒術師又不需要升學。香織她畢業後會脫離咒術界才要准備這個,大部分人來了就沒想過離開。
  考試,升學,畢業,上班,在大城市當白領或者回鄉下種地,失業,轉行,破產,暴富,在時代的浪潮中被社會裹挾。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平凡又麻木地度過每一天,再極端也不過在摩天大樓頂揮灑紙幣狂歡,又或者一躍而下在大馬路上摔成肉泥。
  她所要的未來對咒術師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
  「灰原,七海,我問過夜蛾老師了,如果所持有的術式不是非常出格,咒術高專的學生是可以申請退學,重新擇校就讀的。兩位如果沒有做好隨時赴死准備,還是早日退學為好。我認識人也能給你們找輔導班,考慮好了找我。」
  香織拍拍兩個比自己高的學弟肩膀,在五條悟完全沒聽抬起頭「啊?」的疑惑中,拉過他和眼神復雜的夏油傑衣袖,有樣學樣地對白發少年歪頭,「啊?」
  五條悟:「怎麼了?」
  「今晚出去吃嗎?前天去那個餐廳,和我說有春季限定菜,好像是各種魚生,還有櫻花團子。」
  「哦,可以誒,傑,硝子你們也去嗎?要不叫上灰原和七海海,你倆吃魚嗎?」
  「悟,人家叫七海……」
  「和七海海就差一個音?對吧七海海——」
  七海建人:「……」不想說話。
  前輩們的熱情讓他始料未及,尤其是這位傳說中的六眼,還有那位香織學姐。所以說,怎麼會有人第一次見面就起莫名其妙的花名,還帶送補習資料包死亡預警勸退的,這到底是兩個怎麼樣的奇葩!
  五條悟哈哈哈:「七海海——七海海——七海海海海海海海——香織你看我一叫他臉就變色了耶!」
  香織也哈哈哈笑:「七海君習慣就好,傑的外號更過分,玩過植物大戰僵屍嗎,他就是那個沒事吃點的僵屍王大人,至於我們神奇小悟,請叫他無敵的冰凍射手神子大人!」
  夏油傑頭冒青筋,一臉友善笑容抓香織:「我說你在後輩們面前就不能給我留點臉嗎,別跑!悟你別老護著她!」
  被前輩們謔謔謔哈哈哈當成柱子繞,感覺自己快要變成滾筒洗衣機的七海建人:「……」
  已經開始後悔當咒術師了。前輩們全是這個樣子,咒術界真的沒問題嗎。
  家入硝子在他旁邊抽煙:「習慣就好。精力太過旺盛是這樣的。」
  七海建人:「…………」
  他被繞得眼暈,又不好開學第一天就怒懟前輩們說你們這群人別鬧了行不行,只好低頭看香織塞到他手裡的一大沓資料轉移注意力,隨即驚訝地發現,那是他在入學咒術高專前曾猶豫過要不要去的名門私立教案。
  「有不會的可以問我!」被追得臉頰泛紅的高個子女孩在他身邊擦過,「我有在同步跟進他們的課程,教你沒問題——饒命啊僵屍王大人!不敢了不敢了放開我哈哈哈救命啊——!輔助監督來了,老師來了,校長來了,咒術總監來了——」
  繞柱跑行為終於停止了。
  雖然並沒有輔助監督,也沒有老師和校長,更沒有咒術總監。
  夏油傑黑發全散,凌亂的發絲垂在視線兩側,銳利的黑眸抬起瞪香織,氣喘吁吁撐著膝蓋警告她:「香織,你給我等著,再有下次……」
  「悟,你下次還會保護我的吧?」香織笑嘻嘻問罷和老同學對視,默契拍手,口中喊耶,一起對夏油傑做鬼臉。
  夏油傑:「……」
  夏油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轉而若無其事繼續和學弟們交談,闡明要務,稍作提點,很快就得到了灰原小狗亮晶晶的眼神,和七海建人「總算有個人靠譜」的評價。
  當然,只是想,並沒有說出來,開學第一天就懟前輩,畢竟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為。但作為交換,他已經開始不尊敬其中的某些人了,比如說某位開局就給他起花名的前輩。他叫七海不叫七海海,不會說日語可以不要說!
  「七海君,有過敏的食物告訴我,那家店還有很多其它好吃的,千萬不要因為配合勉強自己哦。」
  走在前面的香織突然掉頭和他並肩,「灰原也是,有想吃的直接點,前輩們請客。」
  灰原雄很興奮,孩子氣的眼裡滿是期待:「真的嗎,我想吃很多大米飯!」
  香織笑了:「那一會多吃點,這個季節的魚肉配飯可好吃了!」
  當天晚上,東京都咒術高專所有在校生都早早結束任務,在離校區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小店裡齊聚一堂。
  人數不多,只有六位,但已足夠店裡師傅好一陣忙碌,應季的櫻花鯛和鰹魚先後端上桌,看得後來的食客們一陣艷羨,隨後就被少年們風卷殘雲般驚人的食速和好胃口驚呆。
  米飯很甘甜,魚肉很鮮嫩,大家的笑聲很歡暢,店裡的空氣也很溫暖,杯裡的玄米茶金黃澄亮,香織很喜歡這樣的氛圍。
  如果可以的話,她現在想要開一罐啤酒,但是不行,因為有學弟們在。
  就像在弟弟小悠面前,她絕不沾酒一樣。
  酒不是什麼好東西。惡魔獵人們用它麻痹自己早已被死亡衝擊得搖搖欲墜的理智。
  她跟養父母參加過不少次他們的聚會,惡魔獵人們總是喝得酩酊大醉。
  每次都會換不一樣的人,直到最後再也沒人帶她參加惡魔獵人的聚會。
  現在她自己也要參加這樣的聚會了。
  以後她還能參加幾次?
  「香織?」夏油傑發現她情緒好像不對,等回到宿舍才問她,「你……還好嗎?」
  「想起以前的事了。」香織說,「給我兩分鐘,我會自己消化好的。」
  黑發少年送她到房間門口停下,看她一如往常地低頭開門,把外套和背包掛到門後,做完這些又去整理習題冊,隨後抬頭催自己去睡,猶豫片刻還是問:「要不要我留下陪你一會?」
  香織看他一眼,認真想了想應他:「可能小悠陪我會更有用吧。」
  「想家了?」少年又問。
  「算是吧。」香織從小冰箱裡翻出兩罐啤酒,也遞給他一罐,「喝嗎?」
  「又是酒啊。」夏油傑順手接過,熟練地哢一聲打開,挑了個蒲團席地而坐,寬厚的肩背靠在床上,和她肩並肩坐在狹小的房間裡,慢慢啜飲,「這樣好嗎?在學校喝酒。」
  「只有3度,和水差不多,高度數的酒我不會給你的,自己也不會喝。」
  香織說完一飲而盡,站起來把啤酒罐丟垃圾桶:「我消化好了。晚安?」
  「……晚安。」扎著丸子頭的黑發少年也站起來,沒喝完的啤酒罐拿在手裡,臨出門前又回頭看她一眼,清雋的黑眸落在她沒什麼情緒的眉目間,微冷的金眸有種不似人類的死寂,「需要傾訴的話,就告訴我。」
  香織笑了,雙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推出去。
  「我知道了。晚安。」她說。
  四個月後,夜蛾正道在課堂上宣布由五條悟和夏油傑護衛星漿體,確保天元和星漿體同化。
  香織則被派發其它任務,少有地不但需要出遠門,甚至還得在外過夜至少待兩天,遠離東京和周邊地區——


第32章
  「不去。不准跟著我。時間往後推兩天, 就說我生病了要請假回家。誰有意見告訴他我要曝光咒術高專虐童,不想說那麼難聽你另想別的辦法。」
  香織腳步飛快, 一出咒術高專就上了另一輛黑車,汽車轟鳴聲將可憐的輔助監督遠遠拋在後面,金眸轉向駕座。
  「伏黑,我要你調查的事怎麼樣了。」
  「孔時雨背後確實是咒術界的人,和加茂家有聯系,盤星教也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一個億給我, 准備分文不出就讓我和五條家的少爺兩敗俱傷。還說我肯定會死在那小鬼手裡,也就損失點手續費, 剩下的就賞他了。好樣的。」
  黑衣落拓的健碩男人腳踩油門衝出去,猙獰的疤在嘴角撕裂了俊美的面龐,綠眸中醞釀著暴虐的戾氣,「哈。敢耍我。這幫垃圾。」
  「對方是加茂家的誰?」
  「家主。一個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東西。」
  「家主背後也有人。那個人是誰?」
  男人情緒瞬間冷凝。
  他轉過臉看副駕上身著高專丨制服的女孩,聽到她平靜地敘述:
  「我的養母是咒術師, 她是被詛咒侵占身體的死人,我弟弟出生沒多久後她就和我養父一起消失了。我找不到她的屍體,也找不到那個詛咒。但是伏黑,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我可以告訴你,那個詛咒出自加茂家,她會奪走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 就像從你兒子那裡奪走你一樣。」
  「你是說?」
  「伏黑甚爾,你, 我, 還有我們的家人,都被盯上了。」
  車廂內一陣沉默, 車窗外風景很快就切換成了一棟位於市中心的高級公寓。
  男人甩門下車,聽到女孩在副駕上接了個電話,換了副乖巧的語氣說「老師對不起,我痛經,過兩天應該就好了」,嗤笑一聲收斂起情緒,走入公寓對面寫字樓,幽冷的綠眸懶洋洋掃過根本沒有察覺他出現的物業人員,趿拉著拖鞋進電梯,按下孔時雨前兩天給的樓層號,看看那家伙要用怎樣一副嘴臉和他說話——
  「你來了,禪院。」
  入目所及的空曠視野中,西裝革履的黑市掮客抖抖手中煙灰,細碎的火光在指間轉瞬即逝,堅毅的輪廓在陰影中晦暗不明,「如你所見,對面是星漿體的住處,再等一會就能看到詛咒師團體和護衛們交手了。」
  「護衛?」
  「咒術高專的學生,擁有六眼的五條家少爺,和操縱咒靈的咒靈操術。」
  伏黑甚爾不再說話。
  四個月前,曾救下小鬼的小姑娘突然致電給他,要他從那一天起每天跟蹤孔時雨,記錄下這家伙手裡所有同天元、星漿體和盤星教有關的往來,並調查對方身份。
  五千萬,已經是他獵殺一個特級的價碼,但這並不足以讓他連續四個月風雨無阻跟蹤人。
  真正打動他的,是那小姑娘和他說,你就不想知道你那隨便一筆佣金就能吞掉你50%的老伙計,還會和咒術界的誰聯手,謀劃你和你孩子的死期,讓你們連死都不得解脫。你猜你為愛金盆洗手脫離咒術界,不再刀口舐血做見不得人的髒活,損失嚴重的除了你愛吞錢的老伙計,還有誰最不能接受這一點?
  ——他們需要你回來。
  ——跟著他,四個月後你就會明白一切。
  「如何,禪院,星漿體暗殺的事,你要不要來摻一腳?」
  他的老伙計捻滅香煙,走出陰影,在巨大的玻璃幕牆前背手而立,眼神依舊深藏在晦暗不清的謎團中。
  「盤星教雖無力與咒術師交戰,但我保證,報酬會很豐厚。ヾ」
  刺眼的白光倒映在伏黑甚爾眼中,也倒映在剛和夜蛾正道溝通完將所有任務推後兩天,准備專心對付星漿體事件,從中謀取利益的香織眼中。
  「和小理子長得還挺像……?」香織舉起望遠鏡,觀察被小伙伴夏油傑救下的星漿體天內理子,和記憶中的好友一樣,都是小小個子麻花辮,心裡盤算起了這孩子到底是去是留,還是隨便放著她不管,只要取得宿儺手指就行:
  照理說,放著不管任事情順應原本的劇情發展,對她來說是最有利的。
  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那孩子身上,也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忌庫有變動。
  但是天內理子本人也有價值。她沒記錯的話現存三位特級之一九十九由基,好像也是星漿體,再加上咒物容器等級至少需要和咒物持平的推測,那孩子如果成為咒術師,原本的潛力也必定在特級。
  嗯。決定了。
  和夏油君一樣保她到成年,成年後就隨她自由來去好了!
  「伏黑,讓星漿體假死,之後我會把她送到海外,剛好我還缺個人幫我看著那邊的公司。這麼看著我干什麼,難道你做不到?」
  伏黑甚爾開車門進來聽到香織吩咐,往散發著嶄新皮革味的駕駛座上一靠,打了個呵欠懶洋洋道:「小姐,這是另外的價格。」
  「錢好說。反正我已經讓人去黑盤星教的賬戶了,扣完手續費大概能有兩億多,黑到的錢全給你,然後你就人間蒸發幾個月怎麼樣?」
  伏黑甚爾一個打挺坐起來,兩人視線相遇,見香織果然沒有在開玩笑,甚至還點開手機給他看了一些通訊記錄和數據條,男人哈地笑了,食指按壓向嘴角猙獰的疤痕,對她咧出一個輕佻的弧度:
  「好啊,小姐。想讓我怎麼配合都行。」
  與此同時。
  「我,好像看到了香織?」
  戴著墨鏡的白發少年成功救下被襲擊的星漿體,抱著昏迷中個子小小的天內理子,和夏油傑一起照顧這小豆丁,「還昏迷著,要不送去看醫生吧……」
  「香……香織?」
  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眼前驟然放大的白毛墨鏡發出劃破天際的慘叫,啪一耳光反手抽過去,靈活向後跳至牆角,「五、五條……滾啊惡魔!!!不會被你制造的幻境迷惑的!!!想嘗嘗我理子大人的厲害嗎我會召喚惡魔吃掉你!!!!」
  五條悟捂臉:「……」反應好過激啊這小鬼!還挺疼的!
  夏油傑:「……噗。」
  夏油傑試圖緩和氣氛,對小姑娘露出平時用來安撫受害人無往不利、一定能成功控制住場面的溫和笑容:「小理子,冷靜一下,我們不是襲擊你的那伙人ゝ……」
  天內理子揚起下巴哼了一聲,對他指指點點:「惡魔裝得還挺像,就算你小眼睛怪劉海還笑得像在騙人,我也不會中你圈套——你們干什麼不要啊不要連這個也COPY啊啊啊香織救我——!!!」
  這兩個裝成她推的大塊頭,竟然一人抓頭一人抓尾,拎著她在空中就這麼掄起來了!!啊啊啊好痛!!
  「什麼,這家伙認識香織?」
  五條悟松手小姑娘自動跳遠,隨後便和夏油傑一起看著她摸摸頭摸摸臉找出鏡子自照又發出尖叫,滿地亂跑自己掐自己,掐完手臂掐臉蛋,活像只大尾巴的炸毛小松鼠,受驚後原地轉圈圈自言自語:
  「我死了吧果然是死了啊啊啊怎麼辦爸爸媽媽朋友同學都會傷心的我還沒有和他們告別……」
  小姑娘話音一頓,突然開始嚎啕大哭:「香織——惡魔好可怕——好疼啊——」
  五條悟:「……」切。完全沒把他們看在眼裡嘛這小鬼。
  夏油傑倒是想起了什麼,他翻翻手機,找出和香織在海邊一起拍攝的合照,遞過去給小姑娘看:「是她嗎?」
  天內理子擦擦眼淚,抽噎著看到好友熟悉的笑容,下意識點點頭隨即光速後退,擺出要格鬥的架勢警惕看他:「好狡猾的惡魔,還會讀取我的記憶?」
  夏油傑:「……」這個惡魔來惡魔去的說法,還有這種令人頭禿的特性,確實是香織的熟人沒錯了。
  見五條悟難得吃癟,郁悶地揉了揉被抽紅的臉,他心中暗覺好笑,剛要打電話給香織問是怎麼回事,就看到白發少年已經先行一步打通了電話,拎起小姑娘又拍了張照片:
  「喂,香織,你在附近吧?星漿體的小鬼說認識你,還一直喊惡魔什麼的。照片發你,來認領一下。」
  香織:「!」
  她震驚的眼神被伏黑甚爾捕獲,隨後男人便看到她對自己比了一個解散的手勢,下一秒就已出現在馬路對面。
  一分半鐘後,一黑一白兩個快要頂到天花板的大號問題兒童滿臉不爽,盯著那個香織一出現就撲過去抱住、哭個不停還蹭臉的麻花辮小姑娘,前者好笑,後者撇撇嘴扭頭,表情微妙地切了一聲:「見到她就不喊惡魔了哦。」
  「因為我沒你們長得帥?」
  香織擦掉小姑娘臉上的淚水,又遞給她紙巾擤鼻涕,「好啦,小理子,你沒有在做夢。那兩位也不是惡魔,而是貨真價實的人。看,我們活力滿滿的五條君,和超溫柔的夏油君,是不是都很帥呢。」
  是真人哦!那她剛才……哇她好像做了很過分的事!
  小姑娘雙眼不知所措瞪大,心撲通撲通跳得極快,臉頰發燙,手心也在隱隱作痛,甚至還有些紅腫。
  一想到她剛才竟然那麼用力地扇了她的推,還超過分地罵了另一個,她就整個人都不好了,臉爆紅不敢直視兩個大男孩,低下頭嚅囁:「對不起,我不該,不該打人和罵人,你們是來救我的,我不該那麼做,想要我怎麼賠罪都可以……」
  說完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問香織:「香織,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哇,高專丨制服……你現在是咒術師?」


第33章
  「對。」香織摸摸她頭發, 「怎麼辦嗎……相信我,然後順其自然。」
  小理子想了想又問:「按原有的那樣?」
  香織笑了:「對, 按原有的那樣。」
  小姑娘點頭,一如既往地把判斷交給好友:
  最壞也就剛死完又死一次而已,她可是要當惡魔獵人的女人,就、就算害怕也不能畏首畏尾,不然死得更快!
  看到這兩個好像無形中達成了什麼奇怪的共識,小姑娘開始鬧鬧嚷嚷要去學校上課, 香織則笑著揮手告別准備離開,白發一抖, 五條悟一反常態閃至她面前,墨鏡後純澈的蒼藍色眼瞳一瞬不瞬看她:「剛才,你在樓下干什麼?」
  哎呀。突然聰明起來了。
  香織眨眼,直接坦言相告:「對星漿體的事在意得不得了,所以翹班跑來看。」
  被觸發了一些PTSD記憶的夏油傑:「……香織, 你該不會又……呃……准備保護未成年?」
  香織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給抓住她袖子求瓜的小理子簡單解釋過往,然後在小姑娘笑到噴淚的捶桌中回應夏油傑:
  「很遺憾, 我並沒有那麼正義,剛才也只是在思考星漿體死掉還是活著對我更有利而已。當然,現在發現是熟人,事情就不一樣了。生也好, 死也罷,什麼都沒有小理子開心重要。你就當我們是兩個看淡生死但還算有點基礎道德感的瘋子吧。」
  「……那我還是怕死的!」小姑娘從她肩頭冒出來, 跳一下冒一秒, 麻花辮一甩一甩,烏黑靈動的大眼睛在香織肩膀後一蹦一蹦閃現, 「你現在好高啊可惡我什麼時候才能和你一樣高……」
  「叔叔阿姨也不高吧?」
  「嗚嗚,只要我努力喝牛奶吃肉!」
  「加油啊小理子。」
  「我要——長到比你還高!黑井,拿卷尺來,先量一下……」
  女孩們毫無緊張感的對話可愛得讓人情不自禁發笑,只是其中流露出對未來生活的向往,未免令人心生惻隱。
  三日後,名為天內理子的星漿體就再也無法與外界接觸。
  星漿體的宿命是和名為天元的術師同化,成為後者維持肉丨體穩定的容器,被封存在咒術高專地底專供天元居住的薨星宮中,失去家人,失去親友,從此與世隔絕,甚至和死亡無異。
  天元本人則以永不干涉外界為代價,在全日本設立下足以覆蓋全部國土的結界,在此基礎上強化咒術師們的據點,支援輔助監督們的結界,確保人們不會被詛咒肆虐所產生的騷亂驚擾,進而滋生更多咒靈。
  咒術界可供翻閱的史料中有提到,千年前的日本天災頻發,詛咒橫行,那個時候的術師們並不像現在這樣以保護普通人、維持社會正常運轉為己任,而是利用恐懼和血腥威懾朝野,和貴族們一起加入到魚肉百姓的行列中。
  奴役,屠殺,奸丨淫,榨取,少數人將多數視作家畜。
  人們生活在無窮無盡的恐懼中,不求苟活,只求速死,早日逃離這人間地獄。
  改變這一切的是天元大人,她為飽經磨難的奴隸與平民們請願,自行閉鎖於薨星宮中,展開結界保護普通人,向術師們倡導了弱者生存的道德基准。
  ——但是。
  就像香織說的那樣。在詛咒所造成的傷亡微不足道,甚至也許只要撤除天元的結界,詛咒就不會因咒力淤積而產生的今天。這樣的犧牲,真的還有必要嗎?
  「香織,你打算怎麼做?」夏油傑想起在來時的路上,自己和悟商量好無論天內理子是否選擇與天元同化,都會保障她的人生,衝動的話語即將脫口而出。
  是你的話,會有不一樣的選擇嗎?
  「維持現狀。」
  香織看向整理好校服、說什麼都要去學校上課,而不是先前往咒術高專躲避暗殺的小姑娘,和她相視一笑,「小理子想做什麼都可以,哪怕那是最糟的選擇。好了,我現在要離開這裡,去和帥哥約會了,好不容易請了兩天假,當然要做自己喜歡的事。你們玩得開心。」
  夏油傑:「……哈啊?」不是,這個人,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她在意星漿體所以請假特地來看一眼,看完就這!?
  「香織,等等,把話說清楚,這就算完了?」
  「我說得很清楚了呀。小理子我先走了——」
  「約會是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
  「哈啊!?早點去高專才更安全吧ヾ!!」五條悟突然爆發的抗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幾乎是天內理子喊著要去學校的第一時間,他就開始給夜蛾正道打電話,剛剛才終於接通。
  結果卻從班主任那裡得知,即便他認為現在送星漿體去咒術高專才是最優選,天元依舊吩咐下來,要他們遵從天內理子的一切要求——這根本就不合理吧!咒術高專有天元的結界,尋常詛咒師與殺丨手根本無法入內。
  讓天內在外面待著,只會增加她被攻擊的風險啊?
  天內理子:「好耶!」一蹦三尺高,跳起來和香織拍手!
  「嘖。真是寬松到了極點……ゝ」白發少年嘴裡嘀咕。
  夏油傑不得不轉身寬慰同伴,勸他理解小理子想在最後和家人和朋友好好告別,畢竟之後再也不能見到了,剛說完就看到香織打開門轉身就走,根本不給他繼續問話的機會。
  「香織,等等!你……」
  黑發少年一伸手沒抓住人,又不方便追上去,收回手頭痛地揉按眉心,隨後便看到大眼睛的麻花辮小姑娘嘴巴微張,一臉迷茫地望著他,四目相對一瞬麻花辮炸了,瞬間秒藏到五條悟身後,雙手抓緊白發少年的袖子,好像他是什麼可怕的存在。
  夏油傑:「……」他有哪裡嚇到她了嗎?怎麼都喜歡往悟那邊躲……
  「走吧,小理子,」他對小姑娘溫柔一笑,對她伸出手,清雋的眉目舒展開令人心安的善意,「不是想去學校上課嗎?」
  小姑娘輕輕嗯了一聲,覺得自己反應過激有些不好意思,猶豫再三,該出發了磨蹭片刻終於還是湊到他身邊,在少年遷就地俯身傾聽時鼓足了勇氣,閉上眼做好了必死的心理准備問:
  「夏油……君,我可以這麼叫你嗎?嗯……那個……你為什麼,在意香織約會啊?」
  夏油傑:「……」
  他忍不住直起身,有點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啊?什麼?你倆在干嘛?」
  腳步很快走在最前頭的高大白毛見這兩人挪動得很慢,長腿一跨,也俯身過來,既看不見路也看不見人的黑漆漆墨鏡倏地湊近,纖毫畢現地倒映出小理子尷尬得原地起飛的臉,「天內,怎麼了?」
  理子立刻搖頭:「沒有!」
  夏油傑立刻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帶過去,放出兩只咒靈告訴小姑娘這是她的護衛,一會在學校負責監控她的安全,咒靈們醜萌的外表總算轉移了小理子的注意力;
  與此同時,香織已到達通往賽艇場的免費巴士站,在那裡和伏黑甚爾重新會和,告訴他計劃維持原定不變,但必須保證天內理子存活。至於宿儺的手指……
  「咒術高專的忌庫在通往薨星宮的路上吧?順手的事,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
  「就那點?這種趁火打劫的機會可不多。」
  「夠了。其他東西對我來說沒有價值。」
  「那我隨意?」
  「你隨意。」
  男人舔舔嘴角疤,一踏入賽艇場就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綠眸快速掃過水面上所有小艇,天與咒縛的極佳視力讓他迅速判斷出體力狀態最佳的選手,從兜裡掏出一萬日元紙幣,往台面上一拍,開口就要給看起來最有希望的那個下注——
  「伏黑,要不要試試你看中的都反買?」
  「……喂,小姐,我也是會生氣的啊。」
  「那幫我買,我未成年不能下注。」
  兩人在賽艇場中各自下注,伏黑甚爾不信邪地照舊買了他看好的號碼贏,結果香織問他最看不順眼的那艘反而奪得了第一。
  伏黑甚爾:「……」捏爛獎券。媽的。什麼破運氣!
  香織笑了:「托你的福,看來我們兩個合作一定會順利。之後沒想好去哪躲幾個月的話……伏黑,想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遍地黃金嗎?有你在,我就敢送小理子去更亂但也更安全的地方了。」
  「哪裡?」
  「保密。」
  「哈。」
  接下來的流程果然像香織記憶中那樣,命中注定般走向了和原本別無二致的道路:
  天內理子在學校被伏黑甚爾雇佣的詛咒師偷襲,照顧她的女僕被綁架,小姑娘為了保住女僕,自動請纓要親自去把她帶回來,一行人一起去衝繩玩了兩天,第二天上午重新回到咒術高專。
  隨後五條悟被伏黑甚爾重傷,後者跟隨夏油傑和天內理子的腳步進入薨星宮,一槍送天內理子歸西——
  「嗚哇啊!」扎著麻花辮的小個子姑娘猛地從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病床上坐起來,睜開眼,驚魂未定地摸摸被一槍扎透的脖子,右手被厚實的紗布阻隔住,「嚇、嚇死我了!真活下來了啊!還以為死定了……哇……好疼……」
  「肯定會疼的。」香織坐在床邊給她遞了杯水,看著她喝完接過杯子順手放在桌子上,「雖然特地讓伏黑錯開了要害,但這一槍還是得對准脖子,沒失聲就是好事。後續嗎?後續用太平間的屍體替換了你,易容了,盤星教的人沒看出來。」
  「五條和夏油他們呢?」
  「被收拾得夠嗆,不過無敵的小悟已經滿血復活啦,傑就好像有點抑郁了。」
  「誒你沒告訴他們啊……伏黑甚爾!伏黑甚爾他怎麼樣了!」
  一身勁裝的健碩男人無聲無息在小姑娘背後出現,一拍肩回頭就是黑幢幢的鬼影在眼前放大,嚇得她炸毛發出尖叫,抱緊笑出聲的香織飆淚:「啊啊啊鬼啊——」


第34章
  天內理子一直都很怕鬼, 尤其是原本已經被確認死亡的鬼:
  超可怕啊不可怕嗎,死人的屍體會被惡魔占據動起來, 變成奇怪的樣子吃人,還會騙活著的人自己是人類、還保有原主的意識,然後哄對方放棄生命送死,好可怕啊啊啊啊啊——
  「小理子別怕,是活人,不是死的。」
  香織笑得不行, 拍拍小姑娘的背,把她摟在懷裡安慰, 「要說的話我們兩個才是鬼,沒有鬼被人嚇哭的道理……餓了?」
  咕——小姑娘的肚子發出一陣令她面紅耳赤的轟鳴。
  「嗯。」她尷尬地撒手,捂住在咕咕叫的肚子,看到香織轉身進廚房,那個又高又壯肌肉非常漂亮的疤嘴男跟過去, 摳喉嚨吐了條嬰兒臉毛毛蟲出來,隨手把一包東西拋給香織——咦,那條毛毛蟲就是伏黑甚爾的儲物咒靈吧, 扔給香織的是什麼呀?
  「啊——屎又來了,還沾了這麼多口水。」
  香織隨手接過,簡單檢查完就將被封印的宿儺手指放入背包,「伏黑, 下次這種惡心的東西,不要在快吃飯的時候當著小理子面給我, 會影響她食欲。」
  「是——是, 小姐你要求還挺多。」男人嗤笑一聲,絲毫不懼炸得金黃的油溫, 在她鍋裡偷肉。
  香織用筷子打他手:「小理子,這頓賣相不太好,先湊合,等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再吃好的。」
  小姑娘聞言破涕為笑,用手背抹眼眶裡的淚:「沒事的,我什麼都能吃!聞著還挺香的,是什麼呀?」
  「弟弟的晚飯。牛肉湯和蔬果粒都有,全都和飯拌一起了,還煎了點火腿。那孩子現在還不能和我們吃一樣的食物,我就在冰箱裡凍了很多半成品,這次剛好用上。」
  「誒!?你有弟弟了?讓我看看!」
  小姑娘激動起來,剛想翻下床左手就被扯得嘶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背上還打著點滴,針管還埋在裡面呢,「疼……」
  然後被香織遞過來的照片萌化:「哇,好可愛!他叫什麼名字?」
  「虎杖悠仁。」看到小理子震驚得連呼吸都顧不上了,雙手捂住嘴瞪大眼看自己,香織笑出了聲,笑完轉頭被伏黑甚爾震驚,「伏黑!!你是豬嗎!?那是給小理子的,你怎麼全吃光了!!」
  男人摘掉自己嘴角的飯粒,含住手指隨意吮了一下,綠眸一挑,對她咧出一個讓人生氣的輕浮笑容,吊兒郎當往房間裡狹小的沙發上一靠,雙臂抬起,往腦袋後頭一墊,二郎腿愜意地翹起,像頭酒足飯飽後懶洋洋的大貓:
  「小姐,我也餓啊。從盤星教出來就想找飯吃的,還是硬挺到了帶這小鬼回來。你該獎勵我吧?這點可不夠吃。」
  香織無語:「……伏黑,你態度是不是變得太快了點?我錢還沒給你呢。」
  伏黑甚爾打了個呵欠:「哦。」
  香織:「……算了。小理子,你再等一下。伏黑你還要多少?」
  伏黑甚爾:「再來五碗。別跟喂鳥似的啊。」
  香織看他一眼,干脆直接給夏油傑打電話:「傑,你現在任務結束了嗎,快過來,十萬火急,過來再帶兩人份蓋飯,什麼都行總之分量要大。地址一會發你,不要讓任何人跟著。對。不能在電話裡說。」
  打完警告伏黑甚爾不要再和小理子搶飯,又熱了點給小姑娘送來。
  進食對現在的小理子來說並不容易,她脖子疼得難受,低頭也只能小口小口地吃,很快就被痛楚折磨得失去了胃口。
  「我來吧。」香織抱起兩個枕頭扶她靠在上面,隨後用勺子一點一點喂她,手很穩,也很耐心,就像喂小時候的虎杖悠仁那樣,「別急,慢一點。對,慢慢來……」
  淚水從小理子眼眶中溢出,她強忍著哽咽艱難地吃完,看到好友利落收拾完碗筷又過來陪她,熟悉的體溫把自己抱在懷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哄她睡覺,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
  「香織,我好怕,為什麼我們要遇到這種事……我已經受夠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過上平靜的生活……」
  香織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發:「一切都會好的。我向你保證。還是很疼對嗎?要不要止痛藥?」
  理子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藥吃完她很快就困了,眼皮逐漸變得沉重,腦袋一點一點,隨後很快就睡熟了。睡夢中還因為痛楚不自覺地蹙眉,身體在厚重的被褥裡不自覺地發顫,小臉蒼白,額頭冒汗,嘴裡小聲嚅囁著什麼。
  伏黑甚爾聽得分明,那是「爸爸,媽媽,快跑,惡魔來了」。
  隨後是「黑井,對不起,我還沒有和你告別」,黑井是照顧她的女僕。
  香織也聽到了。
  「不是巧合啊。」
  她摸摸理子額頭,隨手擦汗,空調溫度調高,給小姑娘把被子又拉高了些,「理子,天內理子。香織,虎杖香織。總不會那個也……有點,可怕呢。」
  「——來了。」伏黑甚爾突然說,「那個咒靈操術的小鬼。」
  下一秒密碼鎖被按動的急促嘀嘀聲在公寓門口響起,啪嗒一聲,金屬門自動打開,身形高大的少年面色凝重在門口出現。
  他嘴唇緊抿,眼神沉寂,拎著兩份便當走進來,剛放餐桌上要問香織個究竟,就看到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起身、扯開嘴角疤對自己輕佻一笑的壯碩男人,對方儼然是剛給他和五條悟致命一擊的術師殺手,身上甚至還縈繞著濃烈的的血腥氣,黑眸瞳孔驟縮:「你這家伙——」
  為什麼在這裡!
  香織並沒有起身,而是看他一眼吩咐:「小聲點,吵醒小理子就不好了。好了,兩份飯給伏黑,你先進來休息一會,等會要送他和小理子一起去米格爾那裡。」
  小理子……?
  夏油傑這才看到病床上蒼白入眠的麻花辮小姑娘和坐在一旁的香織,腦海一片紛亂:
  「香織,怎麼回事,你……盤星教那裡的屍體?」
  「屍體易容。簡單來說就是我和伏黑聯手,順水推舟,耍了那個在背後使陰招的人一把。不過能不能真躲過我還不確認,所以需要你用咒靈盡快送他們出國,搭乘航班會留下出入境記錄,我沒法確保參與的人不會把信息出賣給咒術界,所以就拜托你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和悟。」
  「這樣才逼真吧。你們倆會演戲嗎?」
  「……」
  有什麼在腦子裡轟地炸開,夏油傑感覺自己現在沒法理智思考,他深吸一口氣按住額頭,強抑下胸腔裡憤怒的呼吸,無數想法在他腦海中出現又消失。
  看到那個拿走他帶來的飯就開始狼吞虎咽的男人吃著還對自己挑眉一笑,少年心頭無名火起:
  「香織,你就讓他那麼重傷悟和我?為了逼真就要做到這一步嗎?你知不知悟他差點真的死了!」
  啊,會吵到小理子。
  香織瞥一眼睡得還很不安穩的小姑娘,對夏油傑豎起食指示意他噤聲,隨後走到他面前,冰涼的手摸摸他的臉,等人稍微冷靜下來一點,這才笑著對他說:「我相信你們。」
  「這是相信的問題嗎,香織,你——」
  「結果是好的,你看到了。沒有我你們也要經歷這一切,甚至還保不住小理子。實在生氣那就再聽我說一件事,星漿體不止一個,小理子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首選現在在海外,正是那位特級咒術師九十九由基。而除她和小理子外,還有很多備選。冷靜下來了嗎?」
  冷汗浸透了少年的背脊。寒意竄上他心頭,掐緊了喉嚨裡將落未落的猜測:
  「你是說……」
  「噓。」香織對他豎起食指,「天元在看著你。」
  三小時後,天內理子和伏黑甚爾一起在日本徹底銷聲匿跡。
  香織給他們准備好了假身份,等風頭一過兩人隨時可以回來繼續生活,在此之前他們就在米格爾那邊幫她監管不斷運轉的二手舊衣和寶石產業吧,雖然說有當地人背書什麼生意都好做,但總歸還是要有自己的人盯著才放心。
  至於那邊的危險程度嘛。
  伏黑甚爾自不必說,早就習慣了和惡魔進行生死時速賽跑的小理子沒什麼不能適應的,米格爾也答應了指點她咒術,完美!
  她本人倒是被小小盤問了一下這兩天的行蹤,不過死無對證,輔助監督也不想惹麻煩,她還是個看起來就很弱、在咒術界也完全沒背景可言的無術式,根本不可能翻起什麼風浪,事情很快就翻過去了。
  不過。
  伏黑甚爾倒是還拜托她去看一眼小伏黑惠。
  說實話,不想管,他躲完半年回來自己去探望不就好了,伏黑太太是個好女人,會給他好好照顧孩子的。
  但是那家伙真的很能干,為了讓他心甘情願給她干活,多少也得給他喂點定心丸。
  「傑,下周末有空嗎?」
  九月的天氣已經沒有那麼炎熱了,雨還在下,但刺耳的蟬鳴聲沒了,香織覺得很舒心,一從課室出來就忍不住步入雨中,張開雙手,享受頭頂燦爛的陽光,雨水細如牛毛,在金眸中化作綿密的輕紗。
  「真好啊——夏天終於快結束了。伏黑他拜托我看一眼他兒子,一起去嗎?」
  黑發束起的高大少年在走廊中站定,安靜地看了一會太陽雨和人,在她得不到回答好像也不在意,又回頭問家入硝子時出聲:
  「香織,你就沒有話要和我說嗎?」
  「嗯?」香織和硝子結束女生們的悄悄話,心情愉快地問,「你是說什麼?」
  「你欠我一個解釋。」夏油傑說。


第35章
  解釋啊。
  嗯, 原來是這麼回事。
  香織想起最近小伙伴好像總是稍微有延遲,只思考了一秒就知道肯定還是小理子的事:「那個啊……不是很適合在高專說。剛好我還得去看一眼伏黑的兒子, 路上說怎麼樣?」
  夏油傑再次沉默。
  家入硝子看氣氛不對,大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對香織說:「那我先走了,別太欺負夏油哦?」
  香織拉住小伙伴的手,被甩開也不在意,抬頭笑著問他:「傑, 我在欺負你嗎?」
  夏油傑:「……」不想說話,頭側到另一邊。
  香織:「生氣啦?唉, 都說了我是個瘋子,你就讓讓我吧。現在看來你一開始就覺得我不是好人,好像是正確的呢。來,夏油警官,把我捉拿歸案帶回家關起來吧。」
  夏油傑繃不住了:「你在亂說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到底把我和悟當成什麼……」
  家入硝子聽著有點好笑,這兩人平時吵起來總是讓人感覺性別倒錯,總被夏油傑氣炸的歌姬聽到估計能笑死。
  不過果然, 她不想被卷進奇怪的事裡,還是閃人吧!
  「需要照顧的小孩子吧……」
  「你是這麼照顧小孩的!?」
  「我對小悠可從來沒手軟過,他不聽話我照樣打屁股。傑你都這麼大了,我不好打你屁股, 還是說你想讓我打你屁股?看不出來啊,你有這種癖好。雖然有點怪, 但也不是不能滿足你。」語氣超歡快!
  「……」
  和香織鬥了一會嘴實在是沒轍, 甚至還把自己哽個半死,夏油傑抬手遮住臉, 心中無語到了極點,被她拉著一路往前走,頭一次慶幸五條悟有單獨任務現在人不在咒術高專,不然這兩個聯合起來能把他一塊氣死:
  小理子的事悟也知道,還是他把人送出國後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和同伴說一聲,才從悟口中得知,在盤星教找到被信眾們包圍的星漿體遺體時,悟就已察覺屍體不對,六眼所見的**情報和小理子對不上,但是那時候自己剛好被香織叫走,悟也就沒來得及說,後來也就忘了這事。
  怎麼還能忘的呢。
  還有悟他知道香織和伏黑甚爾聯手的事,居然也就哦了一聲,照樣和她玩很好。
  合著只有他一個人在意得要死要活是吧。
  這幫人真的!
  「咦?媽媽不在嗎?」
  香織在琦玉一處破舊的民居前停下,按響門鈴說明來意後發現在家的只有兩個小孩,名叫伏黑津美紀的瘦弱小女孩把更小的刺蝟頭小男孩護在身後,身上的衣服很干淨,但看起來已經舊了,像兩只裹在破棉絮裡瑟瑟發抖的小流浪貓,令人心生憐憫。
  原本還在和香織生悶氣的夏油傑心一下就軟了。
  「香織,伏黑是怎麼說的?」他問。
  「離開的時候沒來得及給他老婆錢,伏黑太太也沒有正式工作,不知道之前給她的五百萬花光了沒,所以讓我來看一眼。」
  香織說完對夏油傑伸手,從少年手中接過路上買的毛絨玩具和小零食,遞給姐弟中看起來更有主意的姐姐,見小女孩聽話收下,香織在她面前蹲下,視線和小鹿般怯生生的棕褐色眼瞳齊平,笑著對她說:
  「小津美紀是吧,下次不要隨便給陌生人開門,也不要隨便收陌生人給的東西。萬一我是壞人呢。」
  夏油傑失笑,和她一起在開始面露不安的小朋友們面前蹲下:「別怕,這個姐姐嚇你們的……嘶!香織,你又掐我干什麼。」
  「讓你別教壞小孩。」
  香織把他擠開,兩人幼稚地在小朋友們面前擠來擠去:
  「別理他。有防人之心不是壞事。來,小津美紀,小惠,來告訴姐姐,最近吃的什麼?在幼兒園有小朋友打你嗎?小惠你呢?媽媽辛苦嗎?有沒有奇怪的人來看你們?哈哈怪人的話我也算,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爸爸在非洲挖礦,等賺大錢了就回來看你們——」
  話沒說完身體一歪差點栽倒,夏油傑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回來:「小心點。」
  「他騙人。」
  綠眼睛的漂亮小男孩突然出聲,說完扁嘴低下頭,神情懨懨,小臉鼓起,再次變成了一朵自閉的小蘑菇。
  「錢不會騙你,我也不會。你爸爸確實在為我工作,在有很多長頸鹿和獅子的地方。錢放在你的影子裡,等應急再拿出來。」
  香織揉揉他腦袋,把一個牛皮紙袋交給小朋友,拍拍裙子跳起來,眼前一黑,感覺腿有點麻,但這並不影響她接下來的計劃,「好了。回去吧!」
  夏油傑扶住她:「你慢一點,起來太猛會頭暈。」
  「謝謝。真溫柔啊傑。」
  「香織。」
  「嗯?」
  「約會是怎麼回事?」
  「約會?什麼時候的事?」
  「……」
  時隔大半個月,夏油傑總算等到了他的答案:
  香織所謂的「和帥哥約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正是和伏黑甚爾一起聯手給咒術界的不知道哪位幕後高人埋雷,坑那位不知名的老哥一把,順便把盤星教的金庫直接掏空,據說加茂家的財政也受到了影響,現在正緊巴巴地四處接任務填坑呢。
  香織攤手:「不能只讓你們幾個未成年忙得連回趟家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御三家還優哉游哉地拿著特權隨便浪吧。悟是例外,禪院已經有人在給我干活了,那加茂也給我動起來吧。」
  夏油傑:「……噗。咳。」
  他忍俊不禁,看到黑發雪膚的高個子女孩雷厲風行處理完突然派發的任務,三兩下打發了輔助監督,要對方兩小時後再上報,隨後給伏黑甚爾打電話報平安,和對方討價還價剛才給小朋友的錢要怎麼算,寶石礦的產出必須控制——
  「傑,一起回家吧?」香織掛掉電話回頭對他說,「我好久沒見夏油阿姨了,你也整個夏天都沒回過家了吧?」
  「好。」他想了想遲疑道,「……香織,你該不會一會又要和我媽說我成績退步,不思進取了吧?」
  「BINGO!猜對了!」香織笑容燦爛,拖著他手臂就往前走,「走吧,別想跑,半年沒回家的人沒資格反對!」
  「等等,我還沒換衣服,發型和鞋也——」
  十分鐘後,夏油傑抽搐著嘴角,再一次看到自己親媽被香織貼得笑容滿面,像真正的母女倆那樣手挽手靠在一起小聲說悄悄話,兩人一看到他過去就默契地中斷話題,他一走就笑成一團,讓他再一次懷疑人生這到底是誰的家,誰的父母,誰的女兒,又是誰的兒子,他這是被排擠了吧!
  ——然後。
  「傑,你這校服……小香織真的覺得帥嗎?」
  母親比夏油傑記憶裡眼角細紋多了些,笑容慈愛,說話依舊很溫柔,聲音裡卻帶著調侃,「傑,你已經長大了,媽媽不會再干涉你想做什麼。但是那孩子的口味好像是優等生,你現在看起來……」
  夏油傑:「……」不良對吧。
  他眼神游移,很想說香織是什麼口味好像和他沒關系,但又似乎不太合適。
  不過出乎意料地,母親對他成績問題一個字都沒有提,也沒有強求他把發型和校服換回正常的狀態,父親回來也對他的分趾鞋很好奇,特地拿起來戴上眼鏡研究了好一會,然後告訴他同事的小孩好像也偷偷買了一雙,看到兒子驚訝的表情笑了。
  「怎麼了,以為我會很生氣?」
  「有點……」
  「哦,這麼在意我們的想法嗎?好高興。那多回家看看,和我們談談你的工作怎麼樣?比如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情,不好相處的同事,煩人的上司……爸爸我別的地方也許幫不上忙,但在職場上是前輩,雖然不能陪你一起喝酒,聽你抱怨工作總是沒問題的。」
  香織在一旁笑嘻嘻附和:「對啊,傑,這些事我幫不了你,叔叔肯定沒問題!」
  夏油傑:「……」棘手的事情,不好相處的同事,煩人的上司全是你好嗎,還笑!
  不對,他的上司並不是香織,氣糊塗了,這家伙真的,不知不覺就支使他干了好多事,搞得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雞娃大失敗!看起來是沒辦法讓傑他以後繼續升學了!」他聽到香織和他親媽笑,「算了,我不管了,反正這家伙以後薪水會很高,不升學也是出路,不過他工作接觸三教九流的人太多,心理壓力還挺大,到時候做出什麼嚇人一跳的事也不出奇,叔叔阿姨你們要做好心理准備哦。」
  「誒?傑,你不是讀的宗教學校嗎,神職人員這麼辛苦?說起來你這打扮,學校真的沒意見?」
  「你忘了,那個玩電音的和尚,好像就是說不想繼承家業才跑去玩搖滾的,結果最後還是回到了寺廟裡當住持,甚至開起了演唱會……」
  縈繞在心頭多日不散的郁氣掃蕩一空。
  夏油傑臉上不由自主浮現出笑意,也加入了他們的話題,等地鐵快停運了父母才恍覺時間已經這麼晚了,立刻叫他趕緊送香織回家,明天一早再回學校,然後就看到了另一個禪院在香織家門口等她:


第36章
  穿著煙灰色和服的少年不知怎麼翻過了院牆, 坐在虎杖宅門口的台階上,挑染的金發在門燈下亮得炸眼。
  「怎麼還不來……」
  少年熱得煩躁, 但又不好扯開衣領納涼,只好嘴裡罵罵咧咧地抽了張香織家門口信箱裡的報紙扇風,濃麗的青碧色狐狸眼一動,敏銳地捕捉到熟悉的聲音在走近,立刻興奮地站了起來:
  「香織!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成了,我那幾個廢物哥哥全都被我打趴下了, 我的叔叔們也是,我很厲害吧!」
  夏油傑:「……」
  他把手圍在嘴邊小聲問香織:「這家伙怎麼還在糾纏你?」
  「一些女高中生試圖從拍照勒索的惡霸手裡要回照片, 然後展開的一系列校園輕喜劇吧。」
  香織也小聲回答他,「雖然身為惡霸的我並不需要他做什麼,但他真的很固執,我只好叫他先去把他家裡男的全都揍一遍……」
  夏油傑:「噗。那他還挺強的。但這樣真的好嗎,他不會被家裡長輩教訓?」
  香織:「最好會, 那他就不會再來煩我了……」
  「喂,我和你說話呢,又不理我。」
  見香織並沒有接自己的話, 而是繼續和那個之前圍觀過他窘態的咒靈操使說悄悄話,禪院直哉臉色瞬間陰沉,語氣也變得惡劣了起來,「怎麼, 有其他男人在就又不知道誰輕誰重了?不懂的話就讓我來教你吧。非禪院者非術師,非術師者非人。這種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的野——」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歪了少年的臉。
  他捂著臉不可置信回頭, 綠眸瞪大, 剛下意識要發火,就被香織含笑的金眸嚇得肩膀一抖, 委屈地控訴:「你打我!」
  香織再次舉高了手。
  禪院直哉崩潰:「你竟然為那種貨色——」
  啪!另一記耳光打歪了少年的臉,甚至還有立刻追加下一巴掌的架勢,夏油傑立刻攔住香織:「不能再打了,他也就能胡亂說兩句,隨他去,反正又影響不到我們半點。」
  「真敢說,滾開吧你,在這裡充什麼正室架子……」
  夏油傑:「。」啊?
  他忍不住噴笑,少年擼起袖子,清俊眉目上顯露出躍躍欲試的笑意:「香織,要不行交給我來對付吧,看起來廢不了什麼功夫……」
  「疼嗎?」香織越過他,右手輕輕落在金發少年臉上,溫柔地輕輕摩挲著,「讓我看看……腫了。」
  禪院直哉安靜下來。
  「疼死了。」小少爺紅腫的臉在香織掌心發燙,憤恨不甘的眼神在她手中逐漸軟化,轉作了令夏油傑不適的另一種情緒。
  香織:「下次會好好說話了嗎?」
  禪院直哉哼了一聲,直勾勾地盯著她不太愉快地說:「你不理我。」
  香織拍拍他臉:「我有允許你窺探我的住址,打聽我的行蹤,然後私自跑來嗎?」
  「又不是什麼難事……啊我知道了下次先問過你再做!所以說,你要我做的事情全做到了,你什麼時候把照片刪了。」
  「真的做到了嗎?也贏了你父親?」
  禪院直哉:「……爸爸那麼強,怎麼可能打得過。」
  香織的手驟然抽離,遺憾點評道:「果然,還沒有達到能讓我另眼看待的價值呢。」
  接下來夏油傑全程失語,心情復雜地觀賞了禪院家小少爺被香織刺激得一會炸毛一會臉紅,跳腳完又心不甘情不願被順毛得底線一步一步後退,最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被她支走時還一路走一路回頭瞪夏油傑:
  「這種家伙到底哪裡……」
  香織又揚起了巴掌。
  少年立刻噤聲,翠綠的狐狸眼在黑夜中反光,捂著紅腫的臉定定地看了香織一會,張開嘴說了句什麼,寬大的煙灰色衣袍在風中鼓起,隨後很快消失,像某種倉皇的野生動物。
  香織收回手,聞嗅到指尖殘留有某種淡雅的熏香味,她仔細辨識了一會,覺得應該是某種木質調香水,混雜著薄荷、雪松與辛辣的生姜,脂粉的甜味在其中調劑:
  「小少爺也喜歡這種爛大街的味道啊。真麻煩,碰一下就沾上了。」
  異樣的情緒在夏油傑心中發酵。
  他忍不住叫她:「香織。」
  香織抬頭看他:「嗯?」
  「別總是做容易讓人誤會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情,只能將自己的想法盡量講出來,細長的黑眸落到她輕輕聞嗅的指尖,「不想被纏上的話,徹底拒絕他就好。」
  香織笑了。
  「我盡量吧。」
  接下來兩人久違地坐在客廳裡看了會電視,頻道跳到黃金深夜檔,剛好是最近大熱的電視連續劇:
  和香織同樣是短發的可愛女孩頭發亂翹,在髒亂到無法立足的房間中彈鋼琴,美妙到堪稱絕響的音樂在指間流淌,吸引了同為音樂天才的千秋學長,兩個年輕人一路為理想跌跌撞撞,為鐘愛的音樂事業彼此鼓氣,日久生情,最後一起考到了法國的音樂學院。
  於是新的故事在那裡展開了——
  「誒——《交響情人夢》啊,我超喜歡野田妹的!傑你是不是沒看?少女漫啦。我朋友她們都很喜歡,千秋王子聽到絕美琴聲,然後被邋遢怪人野田妹震撼的樣子,真的很好笑哈哈哈……」
  沒有虎杖寶寶要人哄睡打斷,也沒有各種令人窒息的卷子和作業小山,香織連笑容都變得更明亮了兩分,隨手從抽屜裡拉了袋番茄味的蝦片出來,撕開和小伙伴分享,津津有味地享受著這屬於普通人的快樂時分:
  「野田妹以後會更努力地學習,為了能彈出大家喜歡的、為大家帶來歡樂的曲子,更加努力地練習!ヾ」
  電視熒幕上笑容燦爛的短發女孩眼神真摯,對她所愛的千秋王子如此真情傾訴。
  香織托著下巴看到女孩眼裡璀璨的光,開始思考自己迄今為止,到底是在為什麼一路披荊斬棘到現在:
  理想嗎?那種東西她好像並沒有。
  無論是恍如隔世的過往,還是擁有了家人的現在。
  以前是想帶上養父母和貓咪那份,和朋友們一起好好活下去。
  現在是要保護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和再一次重逢的友人,和他們一起過上富足快樂的生活。
  但是除此之外呢?她的人生有什麼意義?
  「真讓人羨慕啊。追求的事業是自己喜歡的,能給她自己帶來快樂,也能給別人帶來快樂。男朋友也很棒,可以相互理解,相互扶持,互相成就,一起進步,看得我也想戀愛了。」
  香織說著把剩余的一整包蝦片遞給小伙伴,見他蝦片剛放進口,就猝不及防被嗆到,艱難地咳嗽了起來,拍了拍他背問:「要喝水嗎?」
  少年邊咳邊對她揮手,緩了好一會才重新直起腰來,黑眸瞥她,眼尾微紅,清朗的音色發緊:「怎麼突然說這個。」
  香織認真想了想應:「有點向往?沒體驗過,所以想試試。以前完全不考慮這方面,但現在家有了,錢有了,安全也差不多能擺平,就開始想要更多。」
  ……這家伙。服了她。這麼說話真的會讓人誤會好嗎。
  夏油傑無奈:「你哪來的時間?不是又要出任務又要追學習進度,為以後升學做准備嗎?」
  香織笑了,金眸上下看他兩眼,胳膊往他脖子上一勾,力道逐漸收緊:
  「有些人是不是對我每天花在他身上的時間到底有多少沒數?學習對我來說,只要掌握方法就是效率很高的事。你什麼時候見我懸梁苦讀過?」
  夏油傑:「……」
  這話說的。因為放棄按頭他刷題,她就有空去談戀愛了,說他不配合也不必如此……
  果然。香織這家伙,說是想談戀愛,但實際上腦子裡一點這根弦都沒有。
  不然也不會每次都把禪院家嫡子打成那樣。那小子很明顯是對她有意思吧?
  想起禪院直哉那句不經意溜出口的「正室架子」,和香織完全沒當成一回事的表情,還有香織前不久暴言「和帥哥約會做喜歡的事」,結果卻是和伏黑甚爾一起救出小理子,還連帶著坑了盤星教和加茂家一把,他想想有點好笑,揶揄地回她:
  「你該不會到時候談戀愛又繼續找人刷題吧。那樣真的是談戀愛嗎?」
  「也不是不可以?」香織從他手裡拿走最後一塊蝦片,放入口中吃掉,「啊不過還有事要做。傑你還記得我們剛入學那會,還是沒有級別的術師,卻連續接到了好幾個一級咒靈任務,甚至還有特級嗎?」
  「好像是有這回事。怎麼了?」夏油傑問。
  「我要做點實驗。接下來可能至少有三個月完全顧不上小悠,你幫我看著他點。」
  香織簡單和小伙伴講了自己的計劃,順便也告訴了五條悟和家入硝子,還有兩位學弟,叫他們也把數據記錄下來,時間,地點,次數,寫清楚每一次任務派發時官方聲明的咒靈等級,和實際遇到的咒靈。
  當然,她自己操作起來是最方便的:
  由於她有意控制任務進展和給輔助監督施加壓力,遇到超出二級術師能力範疇的單人任務直接想辦法拒絕或轉交給他人,多人任務則直接將功勞記給隊友,現在的她在咒術界上層那裡,只是一個咒力水平稀松平常,普普通通的二級術師。
  超出二級術師能力的任務依舊會被派發給她,但她自然會想辦法拒絕。
  這樣干淨的記錄,最適合拿來測試咒術界的任務下發機制,到底有沒有問題,問題到底出現在哪個環節:
  香織想吐槽很久了,這幫人怎麼什麼亂七八糟的任務都往下派發給未成年的學生。
  她自己和同班都算了,大家彼此心知肚明,自己的能力確實足以應付總監部下發的任務,只是她更流氓些。
  但是。
  之前星漿體任務的時候,高一兩位並不具有任何特殊能力和身份的學弟,就被派往衝繩對付詛咒師善後,面對的敵人絕不是兩個剛當咒術師不到半年的新人能招架的。
  如果不是因為五條悟和夏油傑都足夠強,及時將綁架星漿體女僕的詛咒師干翻,伏黑甚爾也沒有派出更多詛咒師削弱那兩人,兩位學弟現在已經是屍體了。
  更有甚者,在她已經開始變得模糊的記憶裡,弟弟小悠未來成為咒術高專的學生,一開學就遭遇連環死亡事件,數度瀕死,數度絕望,明明是那麼善良的好孩子,開學後卻沒有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雖然事情還沒發生,但這並不妨礙她用她的方式,好好修理一下這幫廢物!


第37章
  ——記錄。
  2006年10月31日, 暗黑大魔王鴉香織在日本咒術界登陸。
  平等地為所有人帶來恐懼,讓每一個人都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生不如死, 甚至連在睡夢中都哀嚎,好卷好累好絕望,好想死啊為什麼咒術師要過這種狗屎的生活,工作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干完,果然死亡才是最好的!
  ——開玩笑的。
  香織只是把先前拿來監督夏油傑刷題的精力全部釋放,以同等力度反卷輔助監督和御三家。
  自己來者不拒接下所有任務的同時, 也間接耍了些小手段,迫使那些原本待價而沽、只有大價錢才出動的咒術師家系們, 不得不為突發的囊中羞澀動起來,並吩咐相應熟人也監測他們的任務下發准確率。
  比如說,禪院直哉。
  小少爺此刻正坐在香織對面,衣冠楚楚,面帶嫌棄, 青碧色狐狸眼抵觸地掃向托盤中堆成小山的漢堡,那些油紙包裹的熱騰騰炸物粗糙又油膩,散發出令人垂涎的香味。
  他此前從未品嘗過如此廉價的食物, 家裡的女人ヾ最討厭這個,從小就不准他多看,說吃下去會令人變得痴肥,然後長成甚一ゝ——
  「啊嗚!」
  戴著墨鏡的白發少年拿起一個漢堡就往嘴裡塞, 他個子高,體積大, 坐下來也鶴立雞群, 顯得整張餐桌都小了,還有頭令人矚目的白發, 更別提吃起來的幸福感像兩百瓦電燈泡,漆黑的墨鏡能在鼻梁上反光出兩千瓦的效果,吃得臉頰鼓鼓,「傑,你不吃嗎?我要吃光了哦。」
  在祓除咒靈比賽中以一只之差敗北,願賭服輸,不得不請他吃二十個漢堡包,今晚還得倒立洗頭,滿臉黑氣的夏油傑:「……」
  這人也不怕撐著。香織還笑!
  家入硝子在一旁看熱鬧,嘴裡啜飲著可樂,掃一眼無所適從的禪院家少爺,看到他完全不敢造次,眼中抗拒,肢體語言寫滿了想逃離這個低檔餐廳的暴躁,臉上倒很乖順,心下有點意外,壓低聲音問香織:「為什麼他在這裡?」
  「差點忘了。直哉,我要的資料呢?」
  香織嘴裡咬著金黃酥脆的蘋果派,順手塞了一個漢堡給他,「悟也在吃。嘗一口試試看?」
  金發挑染的小少爺咬著嘴唇,從衣襟中取出一份文件,遞給香織後見她道了聲謝就和家入硝子一起翻看文件,兩人都沒有再看他的意思,看看還在冒黑氣的夏油傑,還有正吃得不亦樂乎的五條悟,他低頭看手裡的漢堡包,剝開包裝紙,視死如歸地也咬了一口。
  「!」好辣!!
  少年綠眸睜大,有被滿嘴痛覺刺激到,接過香織遞給他的可樂,灌下一口,又被味蕾上不斷炸開的氣泡刺激,不願被看扁地一口氣塞完整個漢堡包,臉色漲紅,綠眸溢出淚花,無法放縱自己發出毫無形像的嘶哈聲,滿心滿眼「果然不該吃」,然後聽到兩個女孩子低聲交談:
  「出問題的幾率果然比咒術高專低很多。硝子,你還記得我說過,今年四月開始,我正式單獨接任務後,接到好幾次被報成二級的特級,一年級生他們剛開學,也接到了被報成三級的准一級咒靈嗎?京都校那邊我也問過了,他們說同樣的情況一直都有,但家系出身、和禪院、加茂關系更好的學生們出問題幾率會少很多。」
  家入硝子沉思:「我這邊接到的傷員也是類似的狀況。家系出身的受傷幾率確實要低一些……」
  「致命傷多嗎?」
  「多。和他們交談之後發現,出事幾率高的大多是通過人才招攬進入咒術高專的學生,還有已經畢業的咒術師。」
  「如果這部分人不受傷,你的工作量能減輕多少?」
  「百分之三十吧。」
  「直哉。」香織突然直接叫禪院直哉名字,「現在是十一月初,給你三個月時間,記錄下你家所有由咒術高專派發的任務中,詛咒等級不准的次數,具體是幾級錯報成幾級,人員傷亡水平,還有高專方事後有沒有把報酬補齊。時間,地點,任務時長,這些都要記錄下來,彙總成表,讓下面人去做。等級准確的也記錄下來吧,你們自家接的工作就不必了。」
  禪院直哉掩飾下自己辣得想吸鼻子的動靜,不忘提一嘴他的目的:「那我的照片?」
  香織抽了張面巾紙蓋到他鼻子上,捏住笑著說:「把鼻涕擤出來。別害羞啊,很少吃辣是會這樣。」
  少年的臉噌一下漲紅了。
  「我才不會那麼沒形像。」他往後一縮,避開香織的手,紙巾倒是留下了,最後還是忍不住轉過臉去避開人擤鼻涕,呼吸通暢一瞬好像有什麼突然消失了,他整個人放松下來,看到香織對自己笑得很好看,又遞過來一張紙巾。
  「眼淚也擦一下。」
  五條悟探頭過來:「誒——又哭了啊——是因為我吃太快你沒得吃了嗎?」
  禪院直哉:「不是的!悟君,我、我這是被辣的……」
  香織忍俊不禁。她托著下巴看氣場軟化下來的金發小少爺,伸腳在桌子底輕輕踢了他一下。
  「直哉,正常和人相處感覺起來還挺好的吧?」
  「唔,哦,你喜歡這樣?」
  「嗯。能正常相處的男人可以加十分。」
  「那我現在……」
  「勉強零分吧?」
  小少爺臉一沉不做聲了,綠眼睛恨恨地瞪著她,桌面上不敢放肆,桌子底下用力踹香織一腳,然後被香織猛甩一耳光。
  五條悟&家入硝子:「哇。」
  夏油傑:「……」
  夏油傑感覺慘不忍睹,但他什麼都沒說,只在禪院直哉被香織隨口哄走後,才語氣微妙地說:「香織,你說『盡量』,原來是這回事啊。」
  「對。」香織笑,「傑你不喜歡他也沒關系,不用和他好好相處,那部分我來做就行。」
  「……」
  雖然早就習慣了被香織干沉默,夏油傑還是忍不住扶額。
  「你看不出來他喜歡你嗎?」
  「不是哦。」香織笑嘻嘻應他,「小少爺只是誰拳頭硬誰是老大罷了。傑你揍他,他也會對你服服帖帖。如何,要試試嗎?」
  夏油傑:「……」
  這就不了吧!
  看到家入硝子似笑非笑看自己,他不由有些不自在,隨口把話題帶過去。剛准備再問問香織和硝子剛才得出的結論,就看到全程狀況外的五條悟突然活躍起來,和香織一起鑽去新開的甜品店門口排隊。
  「傑,硝子,這邊這邊——」
  白發墨鏡的高大少年仿佛永遠不知疲倦,笑容耀眼,眉目燦爛,哪怕曾經和死亡擦肩而過,依舊無損他此刻快樂的光芒。
  快樂的五條悟在夏油傑走過去時突然說:「總感覺最近任務變少了誒。好閑,傑,我們一會去秋葉原吧?」
  啊?「總感覺」?
  悟他完全沒注意到香織最近在干什麼嗎——哪怕剛才香織她甩了禪院直哉一巴掌也沒注意到?
  夏油傑眉毛一跳,無語地看他一會,和墨鏡後干淨的蒼藍色眼瞳對視,不確認這人到底是故意的還是沒注意到:
  「香織她做了些安排,總之加茂家和禪院最近都忙起來了,還有其它咒術界高層。所以分派到我們手中的任務一下變少了很多。」
  五條悟眨眼:「?有這回事?哦是說原本應該分派給我們的任務,被他們接走了嗎?」
  夏油傑:「……對。」所以說是真的沒注意到嗎。
  「怎麼突然弄這個?」
  「她說要試驗一下任務發放給御三家,和普通咒術師有什麼不同……」
  男生們接下來度過了閑到快要渾身長毛的三個月,甚至相當悠閑地研究起了各自的術式,翻閱古籍,上手實驗,偶爾接個任務立刻光速衝去實踐,三兩下群毆完咒靈,渾身精力無處釋放,拳頭癢得快要長出蘑菇了,滿心期盼下一次有挑戰性的任務什麼時候來;
  家入硝子壓力也小了許多,不必每天都加班到深夜,空出來的時間就用來和香織一起在晚上刷題,計劃在五年內考到醫師執照;
  兩個高一的男生也有同感,灰原雄有空回家探望妹妹了,七海建人也加入了刷題大軍,和兩位學姐一起挑燈夜戰;
  與此相對應的,是香織忙到飛起:
  她主動向夜蛾正道提出加活,要輔助監督按就近原則,把一條路線上所有工作都安排給她,順路解決四五個任務也是常事。
  四個月後,晉升為一級術師的香織將所有她能召集到的窗和輔助監督全都叫到一起,在白板上列出數據:
  「東京,百分之六十三。琦玉,百分之五十五。神奈川,百分之五十八。以上是大家對咒靈等級上報的准確率。
  「咒術師等級比咒靈稍低或持平,能保證任務完成。二級咒術師和准一級咒靈實力相當,無法戰勝一級咒靈,這是常識。
  「任務下發到我們手裡時,詛咒等級也確實基本和咒術師等級相對應。
  「但實際上原本身為二級術師、被評價實力不濟的我,在06年10月到07年1月三個月間,被安排了68次一級咒靈,4次特級咒靈,只有63次是准一級或以下,共計接下162個任務,准確率百分之五十五,剛好和琦玉縣的數值相符。
  「如果我的實力只有二級,那麼我早就在三個月前死去。這就是東京都咒術高專迄今為止除我這屆和七海他們外,學生們無人生存的真相。
  「和我不同,無論是高一的兩位學弟還是京都校的諸位同仁,大家的實力等級大都和評估相符。
  「由此可得,等今年四月他們也開始正式獨立接單人任務,他們的死亡率會在百分之百。」
  黑發雪膚的高個子女孩平靜站在講台上,雙臂前撐,微冷的金眸掃過所有人:
  「監測是你們的工作,諸位請給我一個解釋。」


第38章
  一片嘩然。
  「香織小姐, 我們監測到的高級咒靈並沒有這麼少,我可以上來嗎?」
  負責觀測咒靈的窗眾人之一臉色急切, 那是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西裝革履,背脊微駝,一看就知道平時工作壓力很大,飽經上級摧殘,他拿起紅色馬克筆, 圈出香織列出來的兩個數據。
  「我平時常駐新宿,那裡的詛咒大多是我和同事輪流上報的, 我記得我們報上來的准一級以上詛咒數量,和你這裡的官方數據不一樣,但,但是和你自己總結出來的數據一樣。我也不認為輔助監督們會錯報。大家都很認真……」
  香織笑了。
  「這樣好嗎?」她說,「也許會得罪總監部哦。」
  年輕男人一瞬有點退縮, 但他躊躇片刻,還是鼓起勇氣堅持:「我是為了救人才成為『窗』的。」
  原本擠在會議室中喧鬧不止、頻頻看手表想要離場的窗和輔助監督們一下就安靜了,對視一眼, 紛紛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們這裡的情況有點不一樣。確實可能有疏漏。但那是因為觀測時還是咒胎,孵化出來是特級。」
  「咒胎是可以被辨認的吧?」
  「抱歉,有電話,我先出去一下, 很快回來……」
  香織最終從窗和輔助監督們那裡得知,他們上報的大多數監測結果, 確實都和學生們自己的記錄差不多。
  她酬謝了他們, 並請他們為今日的會面保密。
  說到底,這種問題本來就不可能是底層造成的。
  她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一直有仔細觀察配合她的窗和輔助監督, 大家都很認真,也都在盡力配合工作,匆匆忙忙跑前跑後,哪怕被她一天連續四五個任務趕場帶下來,也沒有因為奔波有怨言,而是很慶幸人有被救下。
  哪怕是當初負責招募她和夏油傑入學的伊野先生,也至今沒有上報過她的出格言論,並配合她的行動做記錄。
  在她突然開始一反常態加大力度趕任務的時候,還私底下單獨找過她談話,大意是一級術師要脫離咒術界,不像二級或以下那麼容易,並言辭誠懇地對她說,如果將來准備要脫離,最好不要涉及那麼深。
  但是那怎麼可能呢。
  腦花的行蹤在哪,她至今沒有找到。
  一天不找到他把他從不知道哪個陰溝裡揪出來,她就知道自己的家人一天還不安全。
  這些年有了錢大把撒出去,年初的時候終於在一處被廢棄的海邊礦洞裡發現了虎杖仁的遺體,虎杖香織至今下落不明。
  她沒有和虎杖爺爺說,也從未對弟弟小悠提起,甚至沒有掩埋名義上養父的遺體,而是清理掉所有痕跡離開。
  找不到腦花,那就從夏油傑身上入手,讓他盡可能地遠離負面因素。
  她努力過了,沒有辦法讓夏油傑脫離咒術界,那就只能讓他繼續留在這裡。
  自己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沒有辦法一直留在他身邊。
  那麼至少,要排除掉一切讓他在成年前心態不穩的因素,咒術界惡劣的就業環境就是第一位。
  「果然,是上層的問題啊。」
  香織彙總完從窗和輔助監督們那裡得到的數據和建議,腦海中隱隱有種預感,今天這場會面,一定會為人所知。
  所以她接下來的行動必須得快——
  「這就是薨星宮啊。不錯嘛伏黑,鼻子好靈。」
  香織懶得從上千個房間中去找直通薨星宮的路徑,就從非洲奪命連環call叫回伏黑甚爾,讓他靠半年前夏油傑被KO在那裡的血漬帶她一路嗅過去,果然兩分鐘就到達現場。
  「吵死了,把人說得跟狗似的。」身著勁裝的黑衣男人轉轉脖子,隨意伸展了一下手臂,「小姐,人我送到了,先走——」
  香織拍他肩膀:「別跑啊,你想你兒子以後去當咒術師對吧?進禪院會變成現在的嫡子那樣,不扇他幾耳光就不會好好說話,遲早因為嘴賤被人打死。不進就會像我前輩們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隨便接個牛頭不對馬嘴的任務死掉,連畢業都活不過。你覺得哪邊比較好?」
  伏黑甚爾:「……」
  「你和禪院的人見過?」他按住肩膀,又轉了轉脖子發出哢哢響。
  「見過。你上次那批咒物,讓他們家少爺纏了我好久,這就是便宜的代價嗎。」
  「你打算怎麼做?」他又問。
  「和天元談談。」香織答。
  兩人一起走進龐大的古建築遺跡群,穿過一環又一環古舊的朱紅色城牆,在最內裡的宮殿深處,看到一株也許要數百人才能環抱住、樹干粗壯得快要撐破院牆的御神木拔地而起,直通向頭頂無窮無盡的黑暗。
  粗麻擰成的注連繩和白色紙垂無風自動,森冷感滲透腳底。
  在巨大的古木面前,兩人宛如塵埃。
  哪怕是曾目睹過無數惡魔自天而降,瞬間毀滅整座城市的香織,也不得不承認天元確實挺壯觀的。
  她走向大樹根部,走入一片空白的內殿中,看到那裡果然空無一物。
  打了一聲招呼說明來意見毫無反應,知道對方不會出現了,香織跳上御神木,直接上手,[死]的概念鯨吞蠶食[不死],所過之處鮮活化作灰寂,而後果然被突發的結界彈開——
  「太好了——我還以為要等我殺完這棵樹你才出現。抱歉抱歉,稍微粗暴了點。現在來好好談談吧。」
  身量高挑的短發女孩輕巧落地,金眸含笑,掃過眼前被撕扯掉防身結界後顯露出真身的怪物,對被她特地從非洲叫回來帶路的術師殺手使了個眼色,對方收到信號,嗤笑一聲「瘋子」退開10米距離。
  「那麼,我再重復一次來意吧,全知全能的天元大人。」
  香織笑嘻嘻地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根本不等對方開口。
  「請您把所有三級以上詛咒的准確信息實時同步彙總,直接傳達給輔助監督和二級及以上咒術師,降低他們出任務的傷亡率。
  「我來之前問過學編程的朋友,要篩查數據無非是寫幾段代碼打包,讓它自動運轉的事。這對有千年結界術履歷的您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吧?來,伏黑,把我們帶的電腦放出來給天元大人玩。用它當媒介,把准確的任務數據直接實時傳達給大家,免去中間的冗余,還是挺方便的吧?」
  伏黑甚爾瞥她:「小姐,那是你送給我家小鬼的東西吧?」
  香織對他擺擺手:「回頭再給買他更好的。」
  身披白衣,面貌詭異可怖的怪物扶住草木枯萎般干癟,但已在逐漸復蘇的手臂,終於發出了復數個蒼老的女聲重疊在一起的話音:
  「初次見面,死亡魔女。你的請求,恕我難以做到。」
  香織笑了:「太好了。您是悟以外第二個發現了我真面目的人。做不到嗎?那您的結界對這個國家來說,還有什麼用啊?淤積咒力,產生詛咒,每年固定殺死一萬原本不需要死的普通人,順便因為信息錯報一並殺死還未成年的小咒術師?」
  天元緘默不語,雙手結印,錯綜復雜的結界將香織籠罩其中;
  「伏黑!」鋃鐺的鎖鏈颯然破空而至,夾雜著不祥咒力的天逆鉾切斷咒力運轉;
  咒具穿透結界一瞬,黑色勁裝的健碩男人撕裂結界將香織帶出,掩護她再次接近地底宮殿正中御神木——
  「離我遠一點!」香織喊罷,無聲的轟鳴再度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開,死亡的灰寂在巨大的樹身擴散,某一處停滯截斷了天元試圖聯系外界的動作,轉而再度用結界術隔開香織;
  香織指尖冒血,手中摧枯拉朽一扯,血肉橫飛,在結界術即將把她攔腰切斷前將天元的本體掐在手中舉高,白骨裸露的右手血流如注捏緊,對施術中的怪物冷笑:
  「示警沒用。只要你敢動,我立刻滅掉你。活了上千年到如今,竟然還只是會展開結界,觀測詛咒這種事竟然還要專門派窗和輔助監督去執行,還有那麼多錯漏,造成了那麼多不必要的傷亡。事到如今,你到底是想保護人還是殺人,給個准話!」
  不死的術師意識殘影消失,在香織手中睜開眼,奇詭可怖的臉顯現出四只空茫的眼球,倒映出香織雖為人形,卻比詛咒還要可怕的龐大壓迫感,那雙流轉著異質的冰冷金眸,令祂想起了過去身為人類時的恐懼:
  嬰兒降生,老人垂暮。
  牙牙學語的幼童迅速拔高成青春少女,在河水中倒映出秀美的面龐。
  在千年前的亂世中除了結界術,沒有任何自保能力。
  一旦結界被破壞,只能和普通人一樣,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經歷被殘殺的死亡和痛苦。
  但是死不了。甚至淪為肉食。
  僅僅因為她不會死,傷口還會很快愈合,連被砍掉的手腳都會重新長出來。
  被村民們當成怪物戕害,也被村民感激涕零保護。
  她的肉拯救了嗷嗷待哺的孩童,結界擋下了瀕臨滅亡的村落。
  隨後隨人群遷徙到資源相對豐富的山頭,村長的妻子拼著哪怕犯眾怒被丈夫殺死的風險也要報答她。
  她不再被蠶食。
  人們漸漸在山中打到獵物,田間也能產出豐饒的作物,孩子們會拿著摘到的野果送給她,叫她天元大人。
  但是人類那麼脆弱。昨天還爬上她膝頭笑鬧的孩童,今天就在詛咒的殘害中死去。
  只有她,因為不死活了下來,而後再次和新的旅人相遇。
  後來也有術師同伴,但他們同樣對平民刀刃相向,像過往殘害她和村民們那樣,迫害其它非術師。
  已經受夠了。
  但是無論如何都死不了。
  大家都離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留在原地。
  她無力和詛咒與同類戰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結界術。
  身體也開始逐漸異化,皺紋爬上眼尾,衰老讓她變成了無法面對自己的怪物。
  既然無法死亡,那就豁出一切,在天皇的支持下入駐薨星宮,以永不干涉外界為代價展開覆蓋全日本的結界,將認知擴散到結界中,遮去所有會令平民們惶恐不安的亂像,讓詛咒不再肆虐人間。
  至少、至少。
  讓他們不必再面對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也讓和她一樣的怪物,無法再傷害人們——


第39章
  天元可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
  香織收緊右手, 哪怕指甲蓋劈了也不在意:「說不出來就殺了你好了。反正我也看不出你還有什麼存在價值。」
  「你不能殺我。」即便被緊扼住脖子,天元那張失去了人形的醜陋面容上, 依舊顯露出謎一般輕松的微笑:
  「我……無法理解人心。但是我知道,你的弟弟……爺爺……朋友……鄰居……他們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沒有我在,始終潛藏在暗處的詛咒們,就會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冒出來,奪走他們的生命。」
  「不殺你也一樣。」香織冷漠地說,「你已經不是人類了, 和咒靈無異的你以現在這個狀態,必然無法逃離咒靈操術。傑他本人不會那麼做, 但他的術式可以被偷走。怎麼,還是說不出來嗎?那就死了算了,反正遲早要死。」
  「你需要我的結界。」復數個蒼老的女聲機械地重復。
  「你想活下去。」香織也笑了,笑意不及眼底。
  「很不巧,我恰巧知道點內幕, 也知道羂索的術式是將自己的大腦替換到死者身體中。到時候擁有咒靈操術的傑就是他的第一選擇,而你會成為他的目標。羂索得到你,只會用你來同化所有人, 然後毀掉這個世界。如果話說到這份上,你還是不配合,那我就只有在這裡了結你,換取我家人的安全了。」
  ——是嗎。家人嗎。真是陌生的詞。
  半路來的陌生人為什麼會成為家人, 祂已經……無法理解,也無法再被觸動了。
  只記得曾經還是「她」的久遠記憶中, 好像確實有面目模糊的人影在腦海中晃動。
  香織松開手, 在樹木中被封存千年之久的天元本能地張開肺葉呼吸,久違地感受到了空氣灌入胸腔的感覺。
  祂看到她低頭舔舐傷口, 鮮丨紅的血咽下喉嚨一瞬,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開始愈合,異質流轉的金眸顯現出和詛咒相似的詭光,但抬起頭又是人類的情緒,還會說出好像只有人類才會說的話,無法理解,無法辨識,違和得令人疑惑。
  「為何……如此執著。」祂問。
  「我不想失去他們。」香織答。
  天元答應了香織提出的部分要求。
  並在伏黑甚爾見證下,和她立下束縛。
  這位全知全能的術師答應將境內所有三級以上的咒靈信息彙總,實時傳送到所有輔助監督和二級及以上咒術師手中,不得偽報,也不得將今天的會面透露給任何人。
  與之相對的,是香織不得對非術師出手,兩人對祂已變成咒靈保密。
  除此之外,天元別無所求,甚至沒有要求她不得對自己動手。
  「偶爾也來陪我這個老人家說說話吧。」
  早已失去了人形的老人在香織手中無力踉蹌,明明是那麼可怖的外貌,被長年累月裹挾在樹木中的身體,卻孱弱得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有空的話。」香織把祂扶回被毀壞的參天巨木腳下,「羂索在哪。」
  「抱歉啊,不能告訴你。」
  和人類外貌迥異的怪物慈祥應罷,抬頭仰望黑暗,四只空茫的灰白色眼球被眼瞼覆蓋。
  那裡沒有繁星,只有無窮無盡的孤獨。
  要讓術師們都聽話,怎麼可能不付出代價。
  只是摯友啊。在不死的盡頭,死亡遠道而來,親口告訴我,你要毀掉我們過去共同的理想。
  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變成了針鋒相對的敵人。
  無法判斷真假,也無法消除疑慮。
  何等悲哀。
  這也是,代價之一嗎。
  ……
  片刻後。
  「不行。血不夠。手還是沒好全。惡魔好奇怪。不能全靠自己的血愈合嗎……」
  香織走出薨星宮,在月光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血肉模糊的右手,拍拍伏黑甚爾肩膀,「伏黑,你傷口好得快嗎?」
  正凝神思考方才得知信息的男人聽到她說這話,想起她數分鐘前在薨星宮中靠自舔傷口療傷的事,很快就反應過來香織可能是要喝血,嗤笑一聲,抓住這機會順口吐槽她:「小姐你也是異食癖啊。比我們好哪兒去了。需要血去找那些小鬼不就好了嗎。」
  香織:「五萬。」
  「我看那個咒靈操術的小鬼就很樂意——」
  「小惠的新電腦。」
  伏黑甚爾:「那是你本來就要給他的吧。」
  「我不想被他們知道,只有你可以拜托了。伏黑爸爸——」
  男人把自己的胳膊塞到了她嘴裡。
  然後聽到香織抱怨他肌肉太硬,根本咬不動,嘴裡說得果決,咬下去卻只是磨牙,磨了一會要他自己放血給她。
  男人抽回胳膊,掃了眼上面齊刷刷兩排根本造成不了什麼傷害的牙印,嘖了一聲,拎了把小刀隨手劃破自己食指,看到女孩低下頭乖巧地吮吸了一會,吮一滴看一眼右手的恢復狀況,甚至還取出手機做記錄。
  恢復後又要他把她寄存在他那裡的便服取出來,染了血的校服外套隨手換下,順手塞給他拿去燒掉處理。
  伏黑甚爾有點煩:「……小姐,你還真把我這當成你的移動倉庫了。」
  香織眨眼:「我付錢了。」
  說完愜意地伸了個懶腰,「伏黑,如果未來的世界沒有詛咒,所有人都能安居樂業,包括小惠和你太太,就是咒術師沒價值了,那孩子只能和普通人一樣努力讀書升學,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可能。」男人盯著自己食指上很快就愈合如初的劃痕,沉默片刻回答她,「那幫垃圾絕不會放棄自己手中固有的權力和地位,更不會放棄把我這種沒有咒力的猴子踩在腳下。趁早停止做夢吧。」
  「也是。話說回來伏黑。」
  「怎麼。」
  「比人類體格還壯、能把他們打出屎來的叫大猩猩,不是猴子。咒術師沒文化,不要跟他們學。」
  「哈。小姐你真會說笑。」
  「是吧。我也覺得我很幽默!」
  天元的突變引起了整個咒術界的動蕩。
  老人比她要求的做得更絕。
  祂不論等級,將所有咒靈信息自籠罩全日本的結界中提取,無論大小,一應彙總,在咒術高專內設下新的結界,信息灌注其中,實時更新,供進入咒術高專的輔助監督和咒術師們讀取,並通知全咒術界。
  香織幾乎是聽到這消息一瞬間,就知道後續會有許多問題,比如說必須要有一定結界術基礎的人才能做到讀取咒靈信息,至少實際上並不具有分毫咒力的她,完全無法使用。
  學生們也大多只學過粗淺的結界術知識,能知道設立下隔絕空間的「帳」就了不得了,那還是建立在有天元結界輔助的基礎上,要單獨設立根本不可能。
  而像腦花那種侵占了他人身體的詛咒,是無法被讀取的,和天元談判的時候,對方就拒絕了將詛咒師信息也同步更新。
  因為祂根本無從判斷詛咒師與咒術師的異同,兩者都只是術師。
  怎麼可能。術師的道德基准都是天元定下的。哪怕再不懂人心,對方到底是不是在殺人,祂總能判斷吧?
  香織對此並不滿意。
  但她知道,再往下談判是不可能的了,活了千年之久的老人家毋寧死也不願意將信息交出,而殺死天元絕對是舍本逐末。
  不過她至少爭取到了別的東西。
  那就是讓天元將過往三十年間所有任務記錄全部提取出,包括窗和輔助監督們用心做下的原始監測記錄,和最終派發到咒術師們手中的任務清單,在新結界中一並公開。
  兩者當然是對不上號的。
  無論是總監部還是御三家,都陷入了狼狽的相互攻訐中,因為受害者絕不止普通出身的咒術師,也有因為嫉妒對方家族青年才俊,從中作梗,將本應由多個一級咒術師共同出動的任務單獨派發至一人手中,刻意陷害、中斷救援所導致的慘重傷亡。
  那其中就包括禪院的上一任家主不明不白的死亡,加茂和五條家也各有蹊蹺,甚至還有並不在御三家其列、但也屬名門家系的咒言師狗卷家,和許多隸屬地方的小咒術師家系,綿延數百年才難得一出的人才,全因同類相殘折戟。
  「很好。這下至少能清淨小半年。」
  從京都校學長們那裡吃到禪院和加茂兩家最近火藥味十足,私底下撕逼不斷,好像還在一次會面中差點打起來的瓜,香織心情愉快,以痛經為由回仙台老家待了兩天,誰來叫她都不走,和爺爺還有虎杖寶寶全家人一起過了個快樂的周末。
  「開花啦!」她把胖乎乎的小朋友扛在肩膀上,在陽光燦爛的櫻花雨中帶他學說話,「這是櫻花,櫻花是粉色的,還有白色。小悠喜歡粉色還是白色呀——」
  「粉色——」小朋友在她頭頂小手一張一張抓花瓣,往下一把一把撒給她。
  「為什麼?是粉色好吃,粉色好看,還是它長得像什麼,你特別喜歡?」
  香織繼續逗他說話,然後發現小朋友好像卡殼了,嘴裡嘟嘟囔囔,好一會說不出話,開始飆出混亂的嬰語,最後啊一聲抱住她腦袋,小手捂住她雙眼:「沒有了!」
  虎杖爺爺走在旁邊,好笑地提醒義孫女:「這個對他來說太難了,幼兒園還在教前後左右。」
  「是嗎。那就由我來給他上難度吧——小悠蒙住了惡魔的眼睛。惡魔要吃掉小悠了!」
  香織看不到路,撥開小朋友小手,抓住佯裝一邊咬了一口,把小胖墩逗得吱哇亂叫,捏著小拳頭渾身亂扭,樂得差點從她肩膀上栽下去:「不吃不吃!小悠變成屎!」
  「那可不行,姐姐喜歡香香的小悠。」
  「小悠香香!」
  「真的嗎?讓我聞聞……爺爺,我接個電話。」
  手機在大衣口袋裡嗡嗡振動,香織取出,順手把小朋友放地上,看到手機屏幕上「小少爺」三個字赫然在目。
  與此同時,漫天飛舞的櫻花雨中,亮眼的金發遙遙出現在馬路對面,被粉白的花瓣淹沒,但還能看到蒼白的手從黑色和服伸出來,拿起什麼放在金發旁,聲音在香織耳邊播放:
  「香織,爸爸找你。」


第40章
  看到小少爺那張陰柔秀麗的精致面容上浮現出得意又復雜的神色, 香織開始懷念另一位金發。
  至少每次見到那位名叫七海建人的學弟,等待的她絕不是像此刻這樣, 感覺又要扇好幾個耳光才能讓對方稍微正常點的無語。
  「抱歉,爺爺,我有事要先離開一下。小悠去玩吧。」
  她摸摸抱住自己大腿的粉色小刺蝟頭,小男孩沉甸甸的,像一團熱乎乎的小火爐,仰起臉透亮的琥珀色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她, 期盼道:「不走。姐姐不走……」
  沒有哭,很乖, 和小時候分房睡半夜醒來,一發現哪都找不到她就止不住嚎啕大哭不一樣,看得香織心裡突然扎了一下。
  那個時候他還不會說話,找不到她也沒法表達出來,只能用哭來呼喚她, 她在隔壁房間一說話他就不哭了,抽噎著閉上眼逐漸睡著,等第二天又是個愛笑的小搗蛋鬼, 滿地亂爬給她找麻煩。
  而現在他長大了,會說話了,不再哭,卻學會了挽留她。
  在她此前度過的人生中, 從來沒有任何人挽留過她,她也從未成功留住過任何人。
  大家都知道——身邊人也許下一秒就會死去, 無論怎麼挽留都不會有用處。
  「姐姐要走, 但姐姐會回來的。」摸摸小朋友軟嫩的臉蛋,香織笑著說, 「會帶著小悠喜歡的超人迪迦回來,小悠還想要什麼?」
  「傑哥哥。」小朋友記憶力很好,對照顧過他很長時間,但最近卻不再出現的大哥哥念念不忘,掰著手指數,「夏油阿姨,夏油叔叔,春奈姐姐……」
  「好。」香織笑著應下,抬眸見金發挑染的小少爺雙手抱臂看自己,微冷的金眸和若有所思的碧綠狐狸眼對上,「我們走。」
  出乎意料的是禪院直哉這次倒沒嘴賤什麼,只是問她:「他要什麼你就給什麼?」
  香織看他一眼,想了想笑了:「也不是?小悠要是想吃屎的話,我會先把他揍一頓,再把給他屎的人揍一頓。」
  原本心裡在打小算盤的禪院直哉:「……」切。暴力女!
  小少爺躊躇了一會,還是把禪院家主的來意先和她說清,先探明態度免得她當場暴起傷人:
  「最近那麼亂,你……干的吧。你問輔助監督和窗的事有人報給了爸爸,他查了一遍把相關人員都封口了,讓我問你,要不要來禪院,來不來都得見面談一下。還有……我已經到婚配年紀了。」
  香織一愣,看到小少爺臉有點紅,不但沒大放厥詞,還一直定定地看著她,被巨大的荒謬感擊中,她哭笑不得:
  「啊?傑他說的是真的啊?不是,為什麼,我把你打得那麼慘,嘴壞,控制欲強,人也不溫柔,還每次都故意羞辱你,真的沒問題嗎,搞不好以後每天都要被我揍啊?」
  「你也不是每次都那麼……而且對小孩子挺好的。」
  見她臉上沒有半分被打動的情緒,小少爺抿唇,綠眸一暗,俊秀面容上閃過一絲不甘心,頓了頓又說:「你不喜歡的地方,我有在改。」
  香織沉默了。
  和他並肩在櫻花雨裡走了一會,看到不遠處有輛低調的黑色豪車停靠在路邊等待,車頂蓋滿了粉白的花瓣,她仰起頭,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該覺得可笑還是失落。
  她看得出來,小少爺確實有認真思考過,也確實老實了不少。
  至少這次上門,知道事態緊急但突然出現她會不高興,還先下車給她打了電話,然後再和她溝通。
  「我不喜歡咒術界,以後也不會長留。」
  她說,「雖然不會干涉另一半做什麼,但是會希望家庭氛圍好一點。伏黑……就是甚爾他告訴我,你們家氛圍真的不怎麼樣,很多人對他做過不好的事,而且還有側室爭寵一大堆爛事。我接受不了這個,只能接受一對一的關系。並且要感情和睦,相互尊重,能順暢溝通,不會經常吵架。親戚關系也要干淨一點,品行端正,不能一天到晚全是算計。」
  說完對他笑笑:「抱歉啊,我覺得你身為禪院家的繼承人,是沒有辦法做到這些的。」
  禪院直哉不說話了。
  他早就做好了被拒絕的准備,甚至以為自己會得到一頓暴揍,卻沒想到香織並沒有拒絕他本人,而是坦然地告訴他,她無法接受他的家庭。
  兩人一路沉默。
  香織上車後就不再說話,托腮看車窗外迅速模糊成一線的風景,唇邊勾起自嘲的笑,在車輛駛離仙台時笑著低下頭嘆氣。
  「算了。」她說。
  「什麼?」禪院直哉問。
  「一些決定吧。」香織回頭對他笑,「好了,來說吧,你們禪院家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想到邀請我加入。」
  「我有個叔叔……」
  最早的時候,禪院家的現任家主禪院直毘人,並不是原定繼承人。
  他有一個天資出眾的弟弟,伏黑甚爾就是那一位的孩子。
  只可惜天嫉英才,名叫甚爾的孩子還在襁褓裡的時候,年輕的家主就在一次本應順利的任務中蹊蹺喪命,不然哪怕咒力為零,家主的孩子也不至於被所有人羞辱霸凌。
  但是!甚爾君超強的,很快就把那些欺負他的人全打趴下了,他要做什麼那些人屁都不敢放一個!
  禪院直哉一講到伏黑甚爾就跑題兩眼放光,什麼甚爾君超強甚爾君超帥,比長得像個熊的甚一好多了,聽得香織直笑。
  「像個熊這種話,不適合和我說吧?」她托著下巴笑,「你對你家人的評價,會影響我對你的評價。」
  「那些人算什麼……」看到香織含著笑意的金眸,金發挑染的小少爺撇嘴,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切。就甚一那熊樣還不讓說啊。
  禪院直哉有點不快,看一眼在前面屁都不敢放一個的司機,繼續說正題:
  「甚爾君的父親,是被陷害死的。我們一直有所懷疑,但直到這兩天才確認。」
  會面並沒有在京都進行,而是選擇了折中的地點。
  禪院在東京也購有別院,偶爾接到關東一代的工作,會在那裡過夜,也方便香織回咒術高專。
  「所以直哉,你爸爸怎麼回事,怎麼光著膀子在這狂喝酒!?」
  香織進入高級公寓,原本還想著長話短說結束對談後再去夏油家一趟,結果一進門就被撲面而來的酒臭味薰到,在巨大的松樹屏風下看到個醉醺醺赤膊,看起來明顯不怎麼清醒的八字胡老頭,老人家身形精壯,舉起個酒葫蘆就往嘴裡灌。
  「哈——好酒!哦!來了!來來,來一起喝酒!」
  老頭子聲如洪鐘,爽朗地對小兒子和香織招手,要兩人陪他一起喝酒,顴骨酡紅,還衝著香織的臉打了個酒嗝,看到她忍不住捂著鼻子後退,毫不在意地大笑出聲:
  「哦!熏到你了?哈哈,不好意思啊,一不小心就喝多了!來,坐坐,直哉,怎麼樣?沒答應你吧?」
  禪院直哉原本難以啟齒,看到香織被老爹搞得忍不住向自己這邊靠攏,盡可能離酒臭味遠些,甚至抓住了他的袖子,他反扣住她的手,膽大妄為地十指交疊握住,有點得意:「沒。」
  香織捂著鼻子看他一眼,兩人四目相對,看到這臭小子竟然興奮地笑了,眸色加深,眼尾上挑,濃麗的青碧色狐狸眼滿是期待和躍躍欲試,她忍不住皺眉,覺察到老爺子矍鑠的目光落到自己和他兒子身上,掙了一下沒掙動,到底不好當著爹的面暴揍他兒子,只把這臭小子手反扭了給他肚子一拳,頭痛地保持距離。
  「抱歉,直毘人先生,我不會加入禪院,但可以合作。」
  「哈哈,小姑娘這麼嚴肅做什麼,合作嗎?沒有比婚姻更牢靠的紐帶了。」
  香織捏響拳頭,做了個深呼吸,頭一次感覺需要勸自己忍住,不要衝動起來給這爺倆一人一拳。
  她不殺人能對付得了戰鬥經驗欠缺的青少年,但伏黑甚爾和禪院直毘人這樣的老狐狸不行。
  看就知道了,這一位看起來醉醺醺的全是破綻,但目光銳利,身體移動時戰鬥意識也很強。要說的話,給她的感覺和老家公丨安總部的惡魔獵人,教她格鬥技的岸邊師傅很像。
  小學時養父母為了能讓她好好活下去,哪怕他們不在她也不會隨便被惡魔殺死,專門找到那位老獵人求他教她戰鬥。
  後來直到高中她都還每周去找他特訓,甚至還私底下接過點獵殺惡魔的工作,照理來說她已經夠強了。
  結果到死也無法在岸邊師傅手下挺過十分鐘。
  ……岸邊師傅也是酒鬼。麻煩!!
  越想越煩,她干脆直接獅子大開口:「結婚可以,讓他入贅,脫離咒術界和我一起過普通人的生活。我接下來准備讀金融,以後會經常出國到處跑,他至少得能看得懂報表,在工作上幫忙,不要我一問什麼都不知道。至少讀完大學,我不和文盲結婚!」


第41章
  禪院直毘人哈哈大笑出聲:「好啊!這小子送你了, 反正我看他心也全飛你那去了。」
  香織哽住:「開什麼玩笑,他是你們禪院繼承人, 你們家以後怎麼辦,而且他本人根本不可能願意——」
  少年突然俯身過來吻住了她。
  察覺到她一瞬間的驚愕,他按住她手,得意忘形地奪走她的呼吸,莽撞又小心,偶有磕碰, 仔細觀察她的變化,發覺她反應很笨拙更開心了, 十指交氵握,扣緊她的手摩氵挲著向前壓去,追逐她,軟化她,糾氵纏她, 取氵悅她,同樣笨拙地交氵換口裡的唾氵液,手也不老實地——
  啪!香織一耳光打歪了他的臉。
  她唇氵瓣微腫, 呼吸急促,金眸冰冷地看著他,右手舉在空中發抖。
  「你瘋了。」
  「哈。」小少爺捂住臉頰,俊秀面容浮起紅指印。
  他舔過銀氵絲拉斷的唇角, 咧開嘴興奮地對她笑,綠眸一暗, 又撲上來吻住她, 這次熟練了很多,無師自通地讓她軟了下來, 臉頰也浮起了紅氵暈,見她又要動手,立刻停下來,喘氵息著對她笑了笑,嫵媚的狐狸眼定定地看著她。
  「我可以的。」他說,「至少在你面前,我只是直哉。」
  香織放下了手。
  她一瞬間想了很多,忍不住再次嘆氣。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你。」她聲音很輕,「你有自己的人生,年紀也還太小,只是一時衝動——」
  「什麼啊。還說自己不溫柔。你倒是打我啊。」少年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語氣愈發得意,「從現在開始考慮我。」
  「不行。還有很多問題沒解決。在那之前——」
  少年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回頭對還在喝酒的老爺子說:「爸爸,我先帶她進去了。」
  禪院直毘人對他舉了舉杯,看到兒子很快閃進臥室,然後門咣一聲被甩上,接氵吻聲和撩氵人的呻氵吟聲很快就響了起來。
  「哈。離開也好。甚爾那小子,運氣真是太差了……」
  ……
  香織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
  這對她來說很罕見,她總是雷打不動按計劃好的時間入睡,哪怕心裡有很多紛雜的思緒也強迫自己睡著,因為明天總有新的事情等著她去處理完成。恐懼要舍棄,軟弱也要舍棄,心頭始終縈繞不去的疑惑和迷茫也全都要舍去。
  沒有活著的實感——這很正常。她不是本來就死了嗎?
  始終無法讓某個人往更安全的方向去——這也很正常。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嗎?
  害怕真的讓誰走進自己內心——這更正常了。她不是早就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不再為誰的死亡落淚了嗎?
  「你好美。」少年迷戀地看著她,汗水滴落在她身上,他低頭吮盡,愉快舔唇,和她交換了一個吻,得意地對她強調,「你是我的了。」
  香織主動摟住他的脖子,笑著對他說:「你隨時可以後悔,回去繼承家業,我不在意的。」
  少年的臉瞬間陰沉,惡狠狠地讓她徹底說不出話,耳鬢廝磨好一會才貼著她冷哼:「你做夢。」
  香織又笑了:「和我在一起會很危險,說不定隨時沒命,我還永遠無法把你擺在第一位,這樣好嗎?」
  「啰嗦死了。不要把人說得跟膽小鬼似的。我要怕一開始就退縮了,還輪到在這種時候煞風景。」
  「你好像沒上過學吧。我聽甚爾說你們都不正常上學。沒有經過社會化訓練的人,我是不會唔……」
  等第二天香織醒來,小少爺已經先醒了,就躺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她,手很不老實,昨天沒玩夠今天接著玩,見她醒了一翻身繼續:「爸爸回去了。他全聽見了,還叫我早點和你生個孩子。」
  「現在不行。等小悠長大一點……」
  香織原本要去夏油家,他一聽臉色就變了,死纏爛打要香織對他專一,掰扯到最後香織煩得不行,改口說要回高專。
  讓司機開車送香織回咒術高專的時候他又開始後悔,摟住她不給人走,把她吻得氣喘吁吁,又在她脖氵子上重重咬了兩下,看到顯眼的紅氵痕哪怕是高專氵制服的領子也遮不住,這才滿意地說:
  「我看這下還有哪個野男人不知道你已經有主了。今晚回來住,不然我來咒術高專堵你。」
  香織無語地拍他腦袋:「你腦子裡能不能有點別的事?」
  小少爺直白地伸手摸她,還把氵玩著捏了兩下,眼神下氵流:「你很大。」
  香織揚起巴掌。
  小少爺絲毫不懼,反而低下頭主動把臉送了過去,綠眸鎖定她的視線:「你是我的。」
  這厚臉皮讓香織沒轍,她瞪了他一會忍不住笑了,微冷的金眸被笑意融化,一巴掌輕輕蓋在他臉上。
  「我昨晚睡得很好,今早也不錯,還挺喜歡的。如果沒有意外,不會考慮換人。」
  她語氣溫柔,獎勵地親了一下少年的側臉。
  小少爺握住她的手,低頭吻住她又糾氵纏了一會,隨即嘲諷地看向她身後不遠處,綠眸閃過一絲惡意。
  看啊。是誰在那裡只會陰著張臭臉看。擺什麼臭架子。真以為住得近了不起啊。
  「昨天正事沒說完,爸爸不方便打擾我們。他過兩天才有時間,讓我先跟你說,咒術高專這邊老鼠挺多的,小心行事,不過你平時接觸最多的那幾個輔助監督都沒什麼問題。」
  香織摸摸他的臉:「真的沒問題嗎?雖然近幾年我還會在咒術界待著,但之後肯定要離開這裡。名利,地位,唾手可得的權力,還有家主的位置,這些全都會失去。沒有基礎從零開始重新適應另一套規則還挺難的,你還得跟普通人打交道,學會向他們低頭。」
  「……甚爾君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適應得很差。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哦。」
  「反正我會解決,你別操心了。還有那個夏油傑,你離他遠點,我不管你之前和他什麼交情,總之以後不能再動手動腳,要動也只能對我動。」
  「我盡唔……」
  夏油傑黑眸沉郁,看著金發挑染的小少爺對自己露出挑釁的眼神,狼一樣噬咬著懷中身姿曼妙的漂亮女孩,指節收緊,呼吸緊迫,在雪氵白肌氵膚上留下嫣氵紅的指印,挑染的金發和黑發逐漸纏氵繞在一起。
  禪院直哉舔了舔氵唇,看到香織面頰緋氵紅,金眸迷離,想起她昨晚飛揚的發絲和愉悅笑容令人心炫神迷,她和他同樣青澀,同樣笨拙,同樣好奇,同樣很快就學會取氵悅彼此,饗足地用大拇指擦掉她唇氵瓣上反光的水漬,感到喉嚨干渴。
  是他的了。誰都別想搶走。
  夏油傑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走過來按住香織肩膀,看到她衣領下隱約的吻氵痕,和水潤微腫的唇氵瓣,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呼吸一滯,把她和禪院直哉分開,徑直護在身後:「香織,他脅迫你了?」
  香織揮開他的手:「沒有。直哉以後就是我的未婚夫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讓開點。」
  「香織!」
  香織走向金發囂張,眼尾上挑,眼神愈發得意的小少爺,看到那張俊秀的臉因為她走向他亮起來,青碧色狐狸眼輕蔑地斜夏油傑一眼,下巴一揚,那樣子實在有點可愛,她忍不住笑了,踮起腳親了一下他的臉。
  「我們睡過了,很合拍,他也願意為了我脫離咒術界,家裡也同意了,就是這樣。」
  夏油傑皺眉,伸出手再度按住她肩膀:「就這樣?那我們之前算什麼,香織,我以為——」
  香織揮開他手,平靜地說:「停。沒有必要再往下說了。現在這樣對你最好。」
  禪院直哉摟住她肩膀,在夏油傑面前愈發趾高氣揚,軟糯的京都腔輕佻惹人恨:「夏油傑君對吧,香織說了,只接受一對一的關系,你別想了,我不會放手的。她晚上也和我一起住,不會給你夜氵襲機會的,你就放棄吧,敗犬。」
  啪!香織反手賞他一耳光。
  「說話放尊重點。」
  小少爺切了一聲,不滿地反駁:「我又沒說錯。」
  「皮癢了?」
  「你要我怎麼尊重我的情敵啊。他在瞪我了啊?太過分了香織。」
  「那至少不要讓我看到。還有傑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只是擔心我,我和他沒有你想的關系,你知道的。」
  「也是。你初吻初次都給我了。我也是哦。啊和你沒關系夏油傑君。香織她很喜歡我,並不打算換別人哦。」
  夏油傑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家入硝子和五條悟此刻一定還在宿舍,現在這時候還很早,也不會有其他人過來。
  如果就此不提,也許所有人都會以為他和香織的關系還和從前一樣,香織也還會像那樣維持下去。
  但是他不能接受。只被說成是多年的朋友。
  更不能接受,對方是香織從一開始就沒放在眼裡,甚至被她評價成爛人,和他說不想被糾纏,會盡量拒絕對方的禪院嫡子。
  他曾試探過那麼多次,香織無一例外全拒絕了,雖然並沒有明說,但他知道那是拒絕。
  「香織,為什麼是他。」他問。


第42章
  「他很坦誠。」香織終於沒忍住嘆息, 「雖然之前很糟糕,但是願意為了我改變, 有什麼事也會直接說出來,我沒有辦法拒絕。」
  「那我——」
  「你很好,是我太勉強你了。」香織對他笑笑,「小悠說想你和叔叔阿姨了,我過兩天——」
  禪院直哉抓住了她的手,綠眸裡燃燒起濃濃醋意:「你答應過我和他保持距離的!」
  香織回頭看一眼小少爺, 耐心和他解釋:「小悠小時候是傑和我一起帶大的,和叔叔阿姨也很親近。他們都很照顧我, 對我來說,和父母差不多。你一起去,就當見父母了?」
  看到夏油傑臉色難看,黑眸暗沉,俊挺的眉目間怒氣隱忍不發, 金發挑染的小少爺樂了,陰柔秀美的精致面容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故意和香織耳鬢廝磨, 親吻過她額頭得意道:「好啊。那你是不是要把我介紹給你所有親友?我會盡量討他們喜歡的。」
  香織也笑了:「好。小春奈家是做日化的,但也涉及機械,我手頭上有幾個項目就是通過他們家找的,你確實需要和她打好關系。她很喜歡看帥哥, 也喜歡追星,會很羨慕我找了個這麼帥的男朋友。還有不少很重要的朋友, 回頭和你說, 有些移民國外了,你要跟我把他們全見完, 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能有多難?」
  「坐飛機能把你坐吐吧。」
  夏油傑陷入了沉默。
  這些他都不知道,也從未和香織的朋友們深交,更別提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了。
  他的世界早在很久之前開始,就只剩下術師和非術師。
  能看得見咒靈、使用咒力的是術師,看不見咒靈、無法使用咒力的是非術師。
  術師是強者,非術師是弱者,兩者涇渭分明。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咒術師根植於非術師的社會,也認為擁有超凡脫俗的力量就該用來保護弱者,並一直對遭受詛咒侵害的普通人有憐憫之心,認為應當盡可能地保護他們,使他們免受詛咒侵擾,但他對他們早已失去了歸屬感,也不認為需要深交。
  所以哪怕香織告訴他,天元結界外的世界詛咒非常稀少,而咒術界本身有問題,並非久留之地,與其留在這裡被剝削,不如盡早脫離,與生俱來的力量依舊帶他找到了立場。
  小理子被非術師立場的盤星教派人刺殺一事,也多少讓他對非術師的看法產生了改變,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友好。
  而香織——再一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主動前往更遠的地方。
  「坦誠嗎。」他說,「香織,你當初說想談戀愛——」
  「所以說,不要再往下說對你最好。」香織笑著拍拍他肩膀,「好啦,帥哥就不要露出這種表情了。這種時候,還是有點帥哥包袱比較好。」
  禪院直哉抓住她拍夏油傑肩膀的那只手,從衣襟裡取出塊亞麻布手帕就開始細細擦拭,被香織連手帕帶手拍到他臉上。
  香織:「你是三歲小孩嗎?」
  小少爺摟住她腰也不管往下掉的手帕,埋頭在她脖頸間親吻:「想帶你回家。」
  香織接住手帕,被膩得沒有辦法,身體也有了感覺,向後靠在他懷中:「那我再請一天假?」
  「好!走,我今早表現很好吧,回家繼續……」
  夏油傑聽到這裡,實在忍無可忍:「香織,他向你提出什麼要求你都答應?」
  香織摸摸小少爺下巴,逗弄般溫柔地輕輕拂過,唇瓣被熱情地含氵住吮氵咬,片刻後才答:「反正又不是什麼過分的事。」
  「天元大人設下新結界,公布了所有咒靈實時信息,所有輔助監督和咒術師都可以讀取。過往任務記錄也被公布了,很多信息和文件對不上,現在整個咒術高專一團亂。香織,你得留下來,和大家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夏油傑強忍住心中氣悶的怒火,黑眸落到香織唇畔愉快的笑意,和小少爺兩人間親昵的低語,想起四個月前香織玩笑般問他的問題。
  她沒有在開玩笑。他也一直沒有誤會。
  開什麼玩笑。竟然連這樣的人都可以接受。
  還無論他提出什麼樣的要求都……
  「那個啊。怎麼辦直哉,我確實得留下來說清楚這件事。你先回去,還是和我一起來?」
  「香織,他不是東京校的人,不應該參與進來!」
  「不來就不來,反正她今晚得回我家。別擺出你那查崗架勢了,我才是晚上和她一起睡的人,夏油傑君。」
  「還有我不接受他去我父母家,他和我有什麼關系,憑什麼讓他進我家門——」
  香織:「……」
  看到這兩人要在她眼前吵起來了,她感覺有點好笑,側過臉去親了一下小少爺下巴。
  「你先回去吧。」她說,「晚上你想怎麼玩都可以。」
  禪院直哉快活地走了,走之前還要香織早點回去,也果然得到了允諾。
  夏油傑緩了會呼吸,看到香織臉上溫柔的笑意,他側過臉去,閉了閉眼,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聲:
  「香織,是誰都不能是他。」
  「已經是未婚夫婦了哦。」香織應他,「除非他死,又或者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以後就他了。」
  「你把底線放太低了……」
  「還好?反正他臉好,身體也不錯,體驗挺好的。」
  「……」
  兩人一起走進咒術高專。
  櫻花雨吹拂在臉上,和往年並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所身處的不再是平凡庸俗的熱鬧商店街,也不再是家門口毫無情調可言的煙灰色水泥地。
  不會聽到母親在身後壓低音量溫柔的囑咐,道路盡頭也不再是寸草不生、但充滿生活氣息的一戶建小院。
  夏油傑看向香織,櫻花瓣掠過女孩白丨皙的面龐,異樣的嫵媚與慵懶令她整個人看起來美艷不可方物,生機勃勃的金眸含笑望向前方,察覺到他在看自己,她對他笑:
  「怎麼了?」
  夏油傑握住了她的手,拉她一路上課室,卻被香織在半路掙脫,和他保持距離。
  看到少年黑眸中怒意終於不可抑止,有什麼話即將脫口而出,香織截斷了他的話頭:
  「抱歉啊,直哉會在意的,我答應過他——」
  「他可以我不可以?你也答應過我會盡量拒絕他!」
  香織沉默了。
  許久之後,她才無奈地笑笑:
  「向前看吧,傑。」
  「啊?怎麼了?你倆吵架了?」身量高大的白發少年戴著墨鏡從遠處走來,撓撓頭拉下墨鏡,看到夏油傑滿面怒色,香織哪裡不對,看了好一會看出端倪,「香織,你被咬啦?什麼東西這麼猛,咬這麼多地方。」
  香織哈哈大笑:「是男朋友啦。恭喜我吧,我脫單了,悟你猜猜是誰?」
  「男朋友……哦!就是那樣了是吧!」白發少年歪頭看了她一會,苦思冥想片刻撓頭,「猜不到。誰啊?」
  「總來找揍那個。」
  「哦哦他啊,哇你們真是……他咬你干嘛?」
  「他吃醋,說要讓其他人看到我是有主的。」
  「哈哈哈聽起來好可怕,這就是戀愛嗎——喂硝子——香織她交男朋友了哦——猜猜是誰——」
  夏油傑收斂起情緒,強迫自己忍下此刻煎熬他內心的怒火,不去看家入硝子似笑非笑的眼神,轉而將話題帶向了亟待解決的正事:
  具有一定結界術基礎的咒術師們核查過過往咒靈信息記錄後,發現和上級派發下來的任務不符,也並非輔助監督和窗們錯報,矛頭自然指向了總監部。
  無論是重傷後就此落下殘疾,隱退不再做咒術師的幸存者,還是家族中有因此亡故的家系出身,都紛紛因此發出詰問,向總監部討要賠償和幕後黑手。
  普通咒術師也無法再信任總監部下發的工作安排,哪怕沒有結界術基礎,也一定要托人先查驗過再行動。
  更有甚者,被下發過許多不公平任務沒有多想的咒術師們,也相繼醒悟過來,把財務部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也有老人小孩,需要養家過活,被吞掉的報酬足夠緩解許多困境,畢竟很多人並不想做咒術師,是為了貼補家用走投無路才來的。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咒術界能有今日穩定局面本就靠的利益。
  奪人錢財,殺人父母,更何況許多人父母與自身本就命隕於此。
  咒術高專一時間陷入混亂,哪怕是能用強權脅迫所有人的咒術界上層,也無法徹底壓制住混亂的局面,更何況推選總監部成員和咒術總監的御三家,背後也有受害者,其中甚至有禪院家上一任家主。
  香織:「嗯。我做的。我去請天元大人公布准確咒靈信息。會造成混亂我也預料到了,但我必須得先下手為強,不可能留給他們反應時間。」
  夏油傑突然反應過來:「禪院上一任家主的死翻案了,也和這個有關,所以他們找上你……你和禪院直哉突然在一起,就是因為這個?」
  香織好笑:「還沒說呢,應該是。反正他們家把他送給我了,他自己也很樂意。悟,你們御三家怎麼回事啊,嫡子是可以這樣隨便送給人的嗎?他父親太奇怪了,張口就是聯姻,我獅子大開口要他脫離咒術界給我入贅也滿口答應。我亂說的,根本沒想到他們會答應,說都說了,只好收下。」
  「誒?」五條悟眨眨眼,墨鏡從高挺的鼻梁上滑下來,比女孩子還卷翹的霜雪色眼睫好奇地顫動,清澈的蒼藍色眼瞳和香織對視片刻,發現她笑歸笑,但真的沒有在開玩笑,沒忍住噗地噴了,用力拍桌捧腹哈哈大笑,差點四腳朝天從椅子上栽下去:
  「靠這什麼,回去得和我家裡人說,問問他們會不會也把我送人,太好笑了——」
  家入硝子看呆滯的夏油傑一眼,感覺他整個人快石化了,頗有幾分同情地說:「夏油,我還以為……所以你一直沒表白過啊?」


第43章
  沒有。
  ……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被拒絕了, 後來就一直叫自己不去想。
  這到底算什麼。所以香織一直在等的,是他自己說出口, 之前也確實是明示,只是他……
  太荒謬了,她甚至禪院直哉隨便撒個嬌開口要就遷就那人渣。身體被折騰成那樣都……
  「對他什麼感覺啊……其實沒有那麼糟糕,很聽話,也對我一直都挺上心的,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問題他都會幫我掃尾。」
  香織在硝子關心下和盤托出, 「就是太纏人了,又愛吃醋, 沒想到傑說的是真的,他居然真的喜歡我。我還想著都被打成那樣了不可能對我有好感吧。別的就沒什麼問題了?」
  五條悟笑得腦殼都飛了,掏出手機,雙手按鍵翻飛,把樂子發給家裡人同樂:「哈哈哈說不定就是因為被打了才喜歡上, 哈哈哈靠我爸說他敢送誰敢要,太過分了,我這麼可愛怎麼會沒人要, 你要嗎香織?」
  香織也笑:「不要了,我這滿員了,一個就夠,我可應付不了兩個。你問問別人!」
  五條悟樂得站起來到處問, 果然得到了一致婉拒,甚至還有驚恐的眼神, 生怕這大少爺又要給他們整什麼活。
  大少爺被嫌棄也不生氣, 問完回來和小伙伴們一起接著樂,繼續梳理目前的局面:
  「之後應該還是會繼續維持原有的任務派發模式。我是無所謂啦, 但那幫老頭子們緩過來估計還是要想辦法。話說回來香織,你怎麼突然想起來做這個啊。」
  「我和悟你說過的吧?畢業後就離開咒術界。但傑和你還有硝子會繼續留在這裡,你的話我不擔心,硝子也是。但傑他沒有背景,咒術界的就業環境又很惡劣,就想著至少要在我離開前,用我的方式把大環境肅清一下,這樣你們壓力都會小很多,能多點時間過自己的生活。」
  「誒——有這個必要嗎?」
  「對我來說有吧。」
  事情簡單解釋完,幾人決定分頭查閱結界術資料,看能不能總結出點方便無基礎學生們快速掌握的教程,至少能獨立從天元的新結界中調取出所需信息,這個還真不是那麼容易。
  香織告訴他們自己沒辦法掌握這個,只能拜托能正常使用咒力的大家了。
  夏油傑沒說話。
  直到下午被派出去做任務,他依舊憋著一口悶氣,照常對被救出的普通人安撫微笑,心裡卻一直想毀壞什麼。
  香織是因為他才和禪院直哉在一起。
  也是因為他一直沒有明確表態,才接受那個爛人。
  她甚至好像還真的開始對那家伙有好感了,也已經和對方做到了最後一步。
  未婚夫婦。
  他完成任務上車,側過臉看到玻璃車窗上倒映的自己,眉眼沉郁,利落束起的黑發遮掩不住冰冷的眼神。
  車窗外風景很快就變回了咒術高專門口,香織已經等在了那裡,但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熱情地向自己跑來打招呼,而是被拉入一輛低調駛來的黑色豪車,耀眼的金發一閃而過。
  香織被拉到小少爺懷中,見這小子手又不老實開始亂摸,還緊貼著隱晦頂她,綠眸灼氵熱,俊秀面容流露出一看就很不正經的興奮,她不由有些好笑,干脆直接跨坐在他腿上,抬手拍拍他臉:「想干什麼?」
  「很多。我等太久了……」
  香織獎勵了他一個吻,塞10日元進他衣襟,緩緩向下,貼合扭動,凌遲般碾壓過頂她的地方,看到少年額頭冒出忍耐的汗珠。
  「賞你的。」她笑,「先給我當十分鐘椅子好了,十分鐘後就到家了。」
  「香織,我好難受……」小少爺力道收緊,濃麗的綠眼睛像某種瀕死掙扎的野生動物,哀求地看著她。
  「噓。」香織點住他嘴唇,金眸閃過頑皮的笑意,「我們直哉寶寶超強的,不會這都忍不了吧?」
  禪院直哉一下車就抱著她衝進家門,狠狠報復了這個笑得根本停不下來,壞得不得了玩氵弄他的壞家伙:
  憋炸了好嗎,還拿10日元羞辱他,根本補償不了他剛才那種整個人都難受得快要死掉的感覺,比揍他一頓還過分!
  「可是我看你也很開心呀?」香織壞心眼地逗他,「小少爺再來10日元的份?」
  禪院直哉瞪她一會,紅著臉憤恨地撲上來咬她:「不用你給!!」
  兩日後,禪院直毘人果然如期而至。
  這次依舊帶著他的酒葫蘆,看到自己小兒子被香織逗得一會臉紅一會炸毛,忍不住了就撲過去咬香織,然後氣喘吁吁地得意舔嘴唇,兩人小動作不斷,只是礙於自己在才不好展開,氣色好得過頭,老頭子朗聲大笑:
  「哦,直哉,看來你這兩天過得不錯啊!這麼快就適應了?」
  禪院直哉應得倒很老實,甚至還很有兩分驕傲:「那是,我可是爸爸你的兒子。」
  禪院直毘人和香織對視一眼,兩人一起大笑出聲,看到這臭小子竟然跟著一起笑,兩人不由更好笑了:
  「香織,我就說這小子心全飛你那去了吧,你看他這樣子。」
  「我是真的沒想到。那禪院總得有人繼承吧?條件,我是不會松口的哦。」
  「你和這小子生一個,或者我看看甚爾的孩子。不過看你也不樂意把孩子給禪院吧。」
  「對。咒術界太小了,將來如果有,希望他們能擁有更廣闊的世界。」
  「哈哈,說得好!直哉,別被甩掉了,我看香織會很受歡迎,被甩掉灰溜溜回來,家裡也不是不能重新接納你就是了。」
  「爸爸!」
  話題談及到這次會面的原因,禪院對香織示好,果然是因為在任務中意外身故的前任家主翻案,並且他們也看中了香織的行動力和決斷力。
  她沒有背景,禪院有,禪院有很多顧慮,不能像她這樣直接出手,但在咒術界根系深扎,能給她提供信息和支援,掃尾斷後,也能下場和其他各方勢力博弈,而香織孤注一擲直接找上天元,正是因為她本身毫無根基,不能直接和咒術界上層對抗。
  並且她本身有快速積攢財富的能力,無論在哪裡都能活得很好,手中人脈也廣,對禪院來說,和她同盟,無異於獲得了一個保險。無論將來禪院發生什麼,咒術界變成什麼樣,乃至日本變成什麼樣,當一切都在頃刻間失去,她總能迅速東山再起,哪怕無法拉本家一把,也能帶著血脈的一支延續下去。
  「老夫年輕時也想過要離開家,那時候動畫產業剛興起,剛好和我的術式很有共通性,我又對那個感興趣,因此在前代投射咒法持有者都很弱的前提下,我領悟了變強的方法。很遺憾,甚爾的父親去世了,沒逃成家做動畫。哈哈,現在說起來還挺感慨的。」
  香織笑:「也挺好。沒有您的話對禪院是一大損失。直哉他一直很為您驕傲。」
  老爺子哈哈擺手:「快別提了,以前也許是,現在?之前突然跑來挑戰我,說什麼要變成有價值的男人,沒完沒了,哪有那麼多時間陪他耗。在家對女眷也一口一個『香織』,挑剔家裡表姐妹不夠溫柔不夠強不夠有女人味,身材也不夠好,他母親受不了來找我抱怨,我耳朵都快聽長繭了。」
  香織:「……」
  香織頭一次開始後悔當初故意逗禪院直哉玩,她尷尬地掐小少爺手背:「你在家一天到晚胡說些什麼,怎麼能那麼對你家裡人……」
  小少爺反手扣住她手背,不知廉恥地說:「我沒說錯啊,這兩天摸過確認了。長得好看,胸大,屁股翹,腰細,腿也長,還很辣,又溫柔又——」
  「閉嘴!」香織給他一巴掌,臉騰地紅了,受不了地對禪院直毘人鞠躬致歉,「對不起,直毘人先生,我不該對他說混賬話,以後會好好管教他的。」
  禪院直哉湊過來抱住她,繼續在香織耳邊小聲耍流氵氓:「床上也是,爽得我魂都沒了,簡直想死在你身上。」
  香織給他一拳:「我看你是現在就想死!」
  「想啊,現在就讓我——」
  香織終於忍不住在爹面前暴揍了他親兒子:真的,她真傻,當初就不該隨便逗男孩子,怎麼是這麼個沒臉沒皮的東西,被她揍了還要笑,直毘人先生也笑了,還大聲叫好,……這混蛋不能別什麼話都在別人面前說啊!
  好在接下來的話題嚴肅了許多,禪院直毘人表示禪院方並不會提供結界術方面的援助,那些由五條家自己去想辦法就好,他們不做那得罪人的事,能管好自己家就不錯了。
  「反正一時半會局勢不會有什麼改變,只是過去的問題會被翻出來清算。不過總歸是開了個口子,至少對我們御三家來說,有舍有得,家裡小輩會安全很多,所以除了不需要接任務、只需要管理咒術師們的總監部,其它人都會支持。香織你接下來還有行動的話,我希望你最好提前和我們溝通一下,讓這邊有點心理准備,也好幫你掃清障礙。」
  「不打算勸我不要輕舉妄動?」
  「老夫信你。」
  接下來的小半年時間,咒術界風向果然如五條悟和禪院直毘人所料。
  因為香織有和他好好陳明過利弊,夏油傑雖然心裡難過,但還是把更多精力放在結界術的研習和掌握上,只是那畢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而身為特級,咒術界唯有在他們身上派發任務是不需要顧忌的,短暫輕松過一段時間後,他和五條悟又恢復了從前的繁忙。
  「唔……灰原你和七海最近出任務前,都有先找人核查過信息嗎?」
  夏天很熱,他疲倦地坐在長凳上,聽到香織的聲音在問,「還是會有出入,但是不好意思拒絕啊……」


第44章
  「是的。很難拒絕, 輔助監督也很為難,告訴我人手確實短缺, 一時半會找不到其它人去,人命關天,只能由我和灰原去了。」
  金發碧眼的混血少年頷首,深邃的灰綠色眼珠落到陷入沉思的香織臉上,認真補充道:
  「一開始還不是那麼過分,辛苦一點可以應付, 但能感覺到任務難度在慢慢遞增,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香織摸下巴, 抬眸和他對視:「七海君,你有認真拒絕過嗎?」
  七海建人點頭:「試過了,但對方堅持,老師和輔助監督都要承擔連帶責任,我不能讓他們受我連累。抱歉, 香織學姐,沒能好好利用你爭取到的機會。」
  香織笑了:「沒事,不是你的錯, 我會再想辦法的。你和灰原的任務,以後都同步給我,我來看看這幫人到底能折騰到什麼程度。你上次問我的問題,解題思路在這裡。有想好以後升學要選什麼專業嗎?」
  面色冷淡的混血少年接過香織手中寫好的答案, 簡單掃過,確認了自己所疑惑的問題確實得到了解答, 冷肅的臉上浮起一絲極輕微的笑意:「和學姐你一樣, 學金融吧。能和咒術師薪資打平的也就這個了。」
  香織又笑:「那太好了,以後來我手下幫忙吧, 七海君你很靠譜,有咒術才能又懂金融知識,有權有勢的人多少會被詛咒困擾,哪怕在海外也一樣。能替他們解決問題又有專業技能,在生意場上會很占便宜哦。」
  「七海——香織學姐——夏油前輩——」
  小學弟灰原雄跑過來,歡快地對他們招手:「大家都辛苦了!!咦七海你這是……」
  「就業咨詢。」香織也對他招手,「最近感覺怎麼樣?任務酬金的差額,有打到你工資卡裡嗎?」
  灰原雄撓頭:「啊這個,抱歉,學姐,我沒注意……」
  香織&七海建人:「……」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兩人異口同聲,然後有點驚訝地看對方一眼,繼續看朝氣蓬勃跑去和夏油傑聊天的灰原雄,傻小子根本沒把香織剛才的問題當一回事,光顧著向夏油傑展示自己最近有在努力工作,明天又要去很遠的地方出差,快樂得就差沒汪兩聲。
  香織:「七海君,你真的辛苦了。」
  七海建人:「沒辦法,習慣了。學姐你也很辛苦吧。」
  香織:「是啊。有時候會恨不得掐死有些人。」
  「未婚夫?」
  「對。」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道強勁的機車引擎聲在咒術高專教學樓樓下響起,隨後一道高挑亮麗長發飄飄的挺拔身影走入教學樓,在分神聽到香織說想掐死禪院直哉,沒忍住失笑的夏油傑面前停下。
  「你是夏油君?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ヾ」
  笑意從夏油傑眼中消失,他看向目前陌生的女性,剛想問對方是哪位,就看到社交恐丨怖分子香織再次出動,對眼前身穿黑色皮衣、金色長發披散在肩頭的高個子女性說出了令人驚駭的話:
  「你是九十九由基前輩?比起找傑和他談話,我覺得我們倆更需要好好談談,前星漿體姐姐。」
  夏油傑:「!」
  他看到金色長發的女性果然調轉了方向,向香織走去。
  「你是……」
  「初次見面,九十九前輩。叫我香織就好。」
  香織笑得很甜,對女人伸手,「傑他最近比較累,這種狀態不適合聊刺激的。同為脫離咒術界派,我們兩個可能更有共同話題。」
  話雖如此,香織並沒有和對方深聊的意思。她只是隱約記得眼前這位說話挺偏激,模棱兩可,很容易讓人走入歧途,最後好像也沒有做成什麼,那麼和宿儺一樣是不穩定因素,但也不是不能結交。
  「怪了,咒術高專竟然會把這樣的機密告訴學生嗎。」
  九十九由基感覺蹊蹺,掃了眼隨後跟上的夏油傑,看到香織把他推回去趕他休息,說他黑眼圈重,還說他頭發散下來不像樣,看起來更像不良了,結果她此行目的不但分毫沒動,還壓低聲音問香織前星漿體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重要的事情又不告訴他,感覺自己想問的問題好像有了答案:
  「夏油君,你女朋友?」
  「……」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不。」最後還是香織先回答,「是朋友。」
  「那——曖昧中?」
  香織:「……也不是。我說九十九前輩,你是不是問太多了?我有婚約,和傑只是單純的朋友。」
  九十九由基:「……」
  啊這,好像不小心扯到了很不妙的話題。夏油君的臉色變了誒!
  九十九由基用笑衝淡尷尬,把話題重新轉向了方才抓住她注意力的地方:「你怎麼知道我是前星漿體?」
  香織也笑:「抱歉,這個不能說。當然你看傑的反應就知道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一點。所以說,有什麼話和我說會更好,至少我知道得稍微多一點。」
  九十九由基若有所思。這孩子不想讓自己和夏油君說話啊。還說她是脫離咒術界派……
  「你討厭咒術界?」她問。
  「對。」
  「這不像是想和我交談的樣子嘛。」
  香織笑得燦爛:「哈哈抱歉,確實不太想。因為前輩你問的問題都不怎麼正經,剛才也怪尷尬的。」
  九十九由基:「……」哎呀!這小姑娘說話怎麼這麼讓人火大呢!雖然她剛才是不小心觸發了尷尬連招沒錯啦!
  看到七海建人因為尷尬,直接拉著摸不著頭腦的灰原先走了,九十九由基怎麼走香織都插在她和自己中間,固執得好像在玩老鷹抓小雞的游戲,再想起香織剛才說想掐死禪院直哉,夏油傑沒憋住笑出了聲。
  「香織,沒事的,我沒那麼脆弱。只是前輩找我談個話而已。」
  少年細長的黑眸中滿是笑意,他久違地把手放在香織頭頂,揉亂她散發著清淡洗發水香味的柔順黑發,俊挺的眉目舒展開來,「九十九由基,是吧?就是那個游手好閑,一點任務不接,一天到晚在國外不知道干什麼,很不靠譜的ゝ……」
  「——夏油傑。不准弄亂我頭發!」
  「——你說話很讓人火大啊,夏油君!」
  談話不了了之。
  九十九由基此次來,本來是想給同為特級的夏油傑和五條悟透點底,了解一下他們的性格,想盡量搞好關系,順便交換一下信息,結果卻尷尬地陷入了雞飛狗跳。
  一口叫破她身份的小姑娘倒是給了她一個奇怪的信息,叫她留意頭頂有縫合線的人,無論男女,無論老幼,一律格殺。
  「那是很麻煩的詛咒,專挑有術式的屍體入駐,好像還能奪走術式。我養母的身體就被它奪取過,殺了我養父後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前輩你運氣好能碰到的話別手軟,那玩意很危險。沒記錯的話……它好像還用過加茂憲倫的身體。」
  九十九由基:「!」
  加茂憲倫,那個一百五十年前研究咒靈與人類混血,利用無辜的人類女子,逼迫她和咒靈產下混血胎兒,並在其中混入自己的血,制造出咒胎九相圖的極惡咒術師,加茂家的污點。
  假如這孩子說的是真的,加茂憲倫的身體也是被奪取對像的話,那詛咒至少已經存在一百五十年以上了!
  「這種信息……天元告訴你的?」身量高挑的長發女性把皮夾克脫下來往背上一甩,臉色變得凝重,「不。不對。她不會主動說的。」
  「就當是[死亡]傳來的信息吧。」香織心情愉快,「如果前輩你能幫我解決它的話,錢不是問題,其他忙我也會盡量幫。如何,留個聯系方式?」
  夏油傑:「……」又留聯系方式了。關系突然好了起來。勾肩搭背的,還一起吐槽咒術界糟糕。
  吐槽完還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香織這家伙,又開始和人家說自己日常吃咒靈像吃屎會嚴重影響心情,需要大家多照顧著點,不適合聊刺激的話題。
  他真是謝謝她啊!!
  香織拿到了九十九由基的電話號碼,也攔下了對方可能對夏油傑說過激的話,對這結果還算滿意:「很好。一起去吃個便飯嗎?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店。九十九前輩,你還想見見悟對不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問他什麼時候方便嗎?」
  很遺憾,五條悟今天沒空,要第二天才能趕回咒術高專。
  而九十九由基並不能久留,咒術界上層對她態度並不友善,生怕她會做些什麼。恰逢最近香織整了個大活,那幫老東西手忙腳亂,懷恨在心卻不知道找誰發泄,兩方人馬一對撞,場面會變得非常難看。
  「為什麼嗎?因為我和他們理念不合,他們只想祓除咒靈,而我想要咒靈不再誕生啊!」九十九由基語氣輕松,「誒——建議我干脆炸掉天元?不了不了,我還沒那麼瘋。雖然天元的結界是會導致咒力淤積,國內咒靈多也是因為這個,但在找到辦法根除問題之前,我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香織笑了。
  如果咒靈真的能不再誕生,聽起來還挺美好的!
  「加油啊。」她笑,「爭取讓傑失業回老家種地!」
  夏油傑:「……喂!」
  第二天下午,七海建人和灰原雄突然在校外接到緊急任務,要兩人盡快趕往某神社祓除二級詛咒,根本來不及回咒術高專查驗。
  但七海建人和灰原雄都是二級術師,祓除二級詛咒只需要他們中的一個人去就行。
  接到七海電話,香織怎麼想怎麼覺得蹊蹺,立刻抓了平時相熟的輔助監督核查,果然發現需要被祓除的咒靈並不是二級,而是需要至少兩個一級術師出動才足夠安全的特級。
  總監部那幫沒有一刻能消停下來的家伙,這才多久,就又開始故態復萌把最好糊弄的學生推去送死了!
  「七海,你們先別過去!那是特級咒靈,根本不是你們能解決的……什麼!?」
  香織立刻打電話叫那兩人別去,結果卻聽到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已經進入神社,輔助監督也在神社外設下了帳,沒到時間兩人根本出不來!


第45章
  香織立刻抓起幫她查驗的輔助監督驅車趕過去。
  好在發現及時。她再晚哪怕十分鐘, 灰原和七海就要命喪當場了!
  「學姐,謝謝你。如果這次沒有你, 灰原這笨蛋就要犧牲他自己來救我了。」
  金發碧眼的混血少年渾身血跡斑斑,制服殘破,扛著重傷昏迷但好在還有一口氣、也沒缺胳膊少腿的同伴,把人放到擔架床上,目送咒術高專來車把灰原雄送回去,被香織按到椅子上坐著, 身體還在不自覺地緊繃,雙手顫抖, 無法合握成拳。
  「那你怎麼謝我?」香織聽得有趣,至少上咒術高專以來,第一次有人這麼真誠地給她道謝。
  「我……」七海心緒翻湧,一想到剛才要不是香織及時趕到,灰原雄會被攔腰截成兩段, 就無法抑制心中的後怕和憤怒,「學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我……」
  「開玩笑的,不要有壓力。你們兩個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忍著點,你傷口進沙子了。」
  香織打開藥箱, 用棉簽蘸取碘酒,快速處理過這位傷勢並不算重的學弟身上和臉上的擦傷, 看到他情緒還沒緩過來, 藥箱塞給被她抓來的輔助監督,拖著七海建人胳膊把人拉起來:
  「來, 傷春悲秋之後也來得及做,現在你要幫我做我做不到的事。先指認帳的咒力殘穢,到底是不是和你們一起來的那個輔助監督。是的話我派人去查他,不是的話也有別的手段。」
  「別的手段?」
  「直哉那家伙,在這種時候最派得上用場了。」
  七海建人收拾好心情,很快就確認得知,帳的咒力殘穢,果然不屬於跟隨他和灰原雄來此的輔助監督。
  中年男人羞愧得無地自容,因為這確實是他的工作失誤,竟然被不知道誰在他原本設下的帳外,又設了一層無法離開的結界,致使兩個還未成年的學生差點喪命於此。
  至於犯人的身份到底是誰——
  「香織!」金發挑染的小少爺一接到未婚妻電話就光速趕到現場,叫人記錄下咒力殘穢去查,聽到香織說要調取周圍所有監控記錄,又把這些全甩給了跟過來的手下,自己則上來就堵氵住香織唇氵舌,修長白淨的手指插氵入香織發間,香織掐他腰也不理,反而愈發放肆。
  「學姐,這位是?」見周圍沒有人敢對禪院直哉的放肆說什麼,而香織明顯已經開始不耐煩要揍人了,七海建人出聲。
  「禪院直哉,我未婚夫,還沒介紹你們認識過。」香織臉紅微喘,瞥一眼得意舔唇還又開始亂摸的臭小子,被他抓住手把玩,「直哉,這位是我學弟,七海建人,好好叫人。」
  「七海建人君啊。還傷著在這干嘛呢?」
  「協助學姐調查。」
  「那你現在可以走了。」
  香織:「……」
  她轉過頭,看到小少爺表情不善,上挑的狐狸眼傲慢睨七海建人一眼,見自己在看他,立刻變臉,陰柔俊秀的精致面容變得討人喜歡起來,綠眸討好,語氣輕快:「香織,他走了,我們也走吧?」
  香織揪住他耳朵:「我讓你好好叫人,你就是這麼做的?」
  小少爺一臉委屈:「我就想跟你待一起啊。你這幾天都很少理我,上個月也是,三十天有大半都不著家。」
  「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學校的事情,家裡的事情,又沒有現在就脫離禪院。」
  「都有做啊,但你連電話都不給我打,就晚上和早上在一起。我覺得不夠,你也是吧。剛才親你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這個混蛋。自己上次要他不准在外面亂說話,至少不能開黃腔,現在這是學會鑽空子了!
  香織忍不住臉紅,受不了地用手蓋住他的臉,往遠離自己的方向撥去:「回家再說!」
  ——害羞了。原來她害羞起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小少爺伸出舌頭舔她手心,看到她難得地顯露出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應有的羞澀與失措,但並沒有拒絕自己,他眼中閃過狂熱,舌尖靈活地卷過她每一根手指,吮吻輕舔,而後突然重重地咬了一下,侵略性十足的綠眸鎖定了她逐漸蒙上水霧的金眸。
  香織抓狂,把被舔濕的手抽回來往他身上蹭,濕熱滑膩的觸覺和殘留在指根的痛覺提醒她這臭小子在暗示什麼,這會居然敢又湊過來親她,她氣不過又踩他幾腳,然後被小少爺抱起來。
  「現在回家?」禪院直哉得意,哪怕又挨了她一巴掌也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愈發興奮。
  「你就不能分點場合!又是從哪學的這種花招,七海,看到沒有,就這種的,我每次都恨不得掐死他!」
  「對不起嘛,看到你就想那麼做了,而且你還難得主動叫我。反正你是我老婆,夫妻間這樣很正常吧?」
  「還不是。一點都不正常。我就沒見過別的男人這麼不要臉。你再這樣我就換人!」
  禪院直哉假裝沒聽見把人抱上車,把司機趕下去十分鐘然後再叫回來,還是香織逼著他叫的。
  「不行了,想分手。」
  第二天一早差點沒能離開家門,被小少爺纏得頭痛欲裂,香織托著下巴對家入硝子吐槽:
  「狗東西,昨天晚上不知道突然發什麼瘋,非要我從咒術高專退學。要是吵架也就算了。他不,就纏著我,裝可憐,一直和我說聚少離多怕我變心,還趁我意識不清一直哄我答應。昨晚沒成功今早又繼續,我說再鬧就分手,這才消停,然後又開始攔我出門。他到底和誰學了那麼多奇怪的花招……」
  「花招?」昨晚打游戲睡過頭,姍姍來遲的五條悟伸了個懶腰進課室,在香織身旁坐下,長腿一伸,清透的蒼藍色眼瞳在墨鏡後滿臉無辜看她,嘴裡還叼著根草莓味棒棒糖,腦袋一歪,白發抖動,純潔得好像只陷在椅子裡毛量豐沛的白色大貓,只需要知道吃和玩就行,根本不懂人類能有多肮髒。
  香織一頓,腦子裡一瞬閃過很多糟糕透頂的畫面,那讓她在面對好奇寶寶五條悟時甚至有種罪惡感,覺得這種事不該讓他聽見。
  「別問,饒了我吧。」她受不了地把臉埋進手臂,恨不得立刻衝回住處掐死禪院直哉,「你們男人……」
  五條悟:「哦,禪院直哉折騰你折騰狠了?」
  香織:「……對。悟你竟然懂啊。」
  五條悟:「?就還挺明顯的啊。」
  家入硝子離這兩個腦袋湊一塊嘀咕嘀咕,話題逐漸離譜的人稍微遠了些。
  雖然她因為歌姬前輩總被夏油五條這兩人欺負,會開玩笑說他們是人渣,但有些時候,她會覺得夏油有點可憐。
  怎麼說好呢。香織她在感情方面對夏油的態度,偶爾會讓她覺得這哪怕是夏油的現世報,也實在是太過可怕了點。
  幸好他今天不在,為任務出遠門了,不然……
  「對了,硝子,最近感覺怎麼樣?受傷的人有少一些嗎?」香織突然問。
  家入硝子一愣笑了:「好多了。不過前幾天灰原學弟傷得還挺重的,我聽七海說你已經讓人在查了?」
  「對。讓直哉去查了,查出來是總監部的授意,還特地雇了個詛咒師,栽贓到隨行的輔助監督身上。真是服了那幫人。悟,我和直毘人先生商量過,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給總監部施壓,要求所有學生都只能在校內接任務。但這方面他確實不方便插手,說禪院豢養私兵本身就很惹人忌憚,就只能拜托你了。」
  「切——他們禪院又是那老一套,得罪人的事永遠交給別人去做,自己討好總監部兩頭受益。」
  「那悟,你怕嗎?」
  「怎麼可能。」
  白發少年一口咬碎草莓味棒棒糖,霜雪色眼睫在清澈的藍眼珠上眨動,安靜片刻,突然坐直了舉高雙手和香織擊掌,露出愉快的搞事笑容:
  當然是直接開搞啦!上一年開竅弄明白的反轉術式和[茈],正愁威力無處施展,今年剛搞清楚無下限術式的自動化,自動篩選所有靠近的危險,根本沒有任何人能近身,剛好可以拿那幫老頭子們練練手,說不定還能順便搞明白瞬移。
  那幫老爺爺們啊,什麼麻煩都塞給他和傑,不正是因為他們自己解決不了嗎。所以非常顯而易見的,他們也解決不了自己啊。那還不是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兩人嘀咕愈發歡暢,很快就定下行動方案:先鬧夜蛾老師一通,讓夜蛾老師免掉被他們牽連的風險,再衝到總監部那裡給老爺爺們施壓。
  上次香織把事情捅到天元那,他和傑錯過了。這次趁傑不在他和香織玩個大的,等傑出完任務回來嚇傑一跳,到時候傑的反應肯定很有趣!
  家入硝子自動遠離他們倆,看到抱著教案走進來一臉疑惑,見這兩個搗蛋鬼這麼歡騰,頓覺大事不好警惕皺眉,准備開口問他們怎麼回事的夜蛾正道,知道老師接下來有得頭痛了。
  「夜蛾老師,您怎麼可以這樣!」
  香織嘀咕完首先跳起來發難,拍響桌子和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魁梧男人叫板:
  「身為教育者有保護在校學生的職責,您身為咒術高專的校長,讓身為二級術師的灰原和七海接下祓除特級咒靈的任務,還讓他們被陷害無法脫離現場,七海受傷,灰原差點死掉。他們是您的學生,全心全意信任您和咒術高專,想要在工作上努力表現讓您為他們驕傲,您卻讓他們險些因此殞命。這是徹頭徹尾的失職!」


第46章
  夜蛾正道並不知道這件事。他也是連續在外出差好幾天, 今天才有空回咒術高專給學生們上課,咋一聽臉色也變了:
  「又……!?」
  男人耐心聽學生們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講完, 聽到七海建人和灰原雄收到的任務是祓除二級咒靈,結果實際遇到的卻是特級咒靈產土神信仰,灰原還差點被腰斬,起身就要去向相關人員問個清楚,被香織攔住。
  「老師,我們這是在鬧你啊!」香織對他眨眼, 跳上講台挽住夜蛾正道手臂,頑皮地小聲提醒, 「接下裡我就要和悟一起上來圍毆你了,快配合點作出被鬧得沒有辦法的樣子,然後再和悟打一下,邊阻止我們邊和我們一起去找總監部!」
  夜蛾正道:「……」
  被兩個搗蛋鬼一左一右架起來,被迫往演武場跑去, 聽到家入硝子沒忍住笑出了聲,這位看起來唯一不鬧事的好學生在座位上對他揮揮手表示歡送,還氣定神閑地給五條悟和香織加油, 他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悟,香織,你們兩個別亂來!還是我先出面問一下……」
  「不行。老師你太溫柔了,又沒有背景, 有些事還是我們來做比較好。」
  「哈哈香織,別解釋那麼多了, 夜蛾老師, 我要對你發射[茈]了哦,接好——」
  「悟!!!!」
  轟——!!
  無聲的咒力球在少年手中瞬發, 瞬間蕩平整座咒術高專後山!
  看到臭小子在天上飛,挑釁地對自己做了個鬼臉,根本沒法把他拽下來好好說話,夜蛾正道崩潰:
  「悟,給我下來,搞這麼大破壞環境省的人肯定要找事,你——」
  轟——!轟轟轟——!
  山林呼嘯,群鳥激蕩,數百米溝壑縱橫交錯,貫穿過少年與天空同色的蒼藍色眼瞳,少年肆意張開雙臂,體會高空凌駕萬物的快氵感,柔軟的白發被強風吹起,奇妙的笑容在夜蛾正道終於認真起來反擊一瞬咧開,顯現出非人的癲狂感,翻轉在半空抬手又是兩發,森冷的咒力和十數只動物型咒骸碰撞,險些擦塌了咒術高專教學樓。
  「哦厲害——!雖然沒有特效,但確實是超人大戰小怪獸了,這就發給小理子看看!」
  香織對眼前盛況舉起手機,閃光燈哢嚓嚓連響對准高空和動物咒骸搏擊的人影,「雖然沒有傑的咒靈操術多變,但威力確實比那個大太多。拆遷隊真該請他和七海君一起出動,連挖掘機都不用買了,還不用請工人。哎呀,把咒術師都關在咒術界真是暴殄天物,明明能創造出更有價值的事物。」
  正操縱動物咒骸陷入苦戰的夜蛾正道聽得快要腦梗,左支右絀間抽空對香織喊:「香織,快讓他停下,悟這麼鬧下去萬一被處分……」
  香織聞言大笑:「悟——聽到沒——夜蛾老師說你這麼鬧下去,會被處分——」
  「是嗎——那就叫他們有本事處分我唄——是處死——流放——還是封印——」
  少年囂張的話語穿透過強風,清晰傳達至眾人耳際,「還是說要沒收掉我所有財產。我好怕哦——」
  夜蛾正道快要心梗,崩潰地被這倆一左一右衝過來又架去了總監部,看五條悟隨手洞穿牆壁跳進去,轟飛所有紙拉門,老頭子們長滿了褶子和老人斑耷拉下來的臉猝不及防暴露在陽光下,被迫和少年少女拍桌子吵架,誰不服抬手轟過去,對他們的攻擊完全無效,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丟過去都只會被彈回來,把總監部的老人家們氣了個倒仰:
  「五條悟,我們的決定輪不到你質疑,年輕人不要太自以為是了!任務緊急時哪怕是能力不足也得有人過去,不然整個小鎮都會毀於一旦,數千人的性命和一人,你分不清輕重嗎!」
  「那可以叫我去呀,還有傑。」香織笑嘻嘻道,「怎麼,我是御三家嫡子的未婚妻,所以就不敢差遣我了嗎?真看不出來,直哉他還能有這層用處。不過也是,他從來沒從你們這接到過這種不講理的任務。」
  這話被有意地跳了過去,高層們又開始針對夜蛾正道,但他看起來實在不太好,殘破的咒骸在男人手中凄慘攤開,精心編織能說會跳的可愛玩偶全都陷入了沉默,棉花爆出,他臉上也掛了彩,不善言辭地試圖攔住兩個難搞的學生,並果然再一次沒有攔住。
  「人手不足還派弱小的新人去送死,只會一直人手不足,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我看你們果然是老年痴呆了吧。」
  白發少年往咒術總監本人辦公桌上一踩,藍眸在墨鏡後沉靜俯瞰老人家,「要不這位置你別坐了吧,填補一下人手不足。我一天到晚忙到飛起,你們往辦公室裡一躲就行,好像輔助監督也能干這活啊,他們還少出點錯。」
  咒術總監驚駭:「你想干什麼。我警告你,我是經過御三家共同指名,由內閣總理大臣任命——」
  香織笑:「可是我記得御三家都有人因為您的決策死得蹊蹺,他們對此都很不滿意啊。總理大臣嗎?那就更糟了。猜猜看宗教學校連續多年未成年學生全體死亡,死後還被克扣買命錢,家人無處伸冤曝光到國際上,日本形像因此大受影響,總理大臣會怎麼做?政府撥款不知道會不會減少,但咒術總監絕對要引咎辭職。屆時握在手中的權勢名利與地位,一切都會失去吧?」
  「你……!」老人家終於沒法再回避,暗恨沒一開始就弄死這麻煩的小姑娘,最終在多方壓力施加下不得不向兩人低頭妥協,同意此後所有咒術高專學生都只能在校內接任務,並要事先核對過天元提供的咒靈信息。
  至於被轟爛的咒術高專後山和總監部辦公室,前者夜蛾正道給五條悟一記頭槌,麻煩的問題他自行處理。
  後者……就讓總監部的人自己去管唄!
  「啊好過分,夜蛾老師只修理我不修理你,明明香織你也參與了誒。」
  白發少年頂著頭頂被夜蛾正道錘出來的鼓包,趴在桌子上軟綿綿地抱怨,「而且還是香織你出的主意,他竟然一句都沒說你。」
  香織眨眼:「那悟你下次這種場合可以和我一起穿裙子啊,夜蛾老師好像對穿裙子的人都很寬容。」
  五條悟瞬間精神,坐直了扭頭看她:「借我裙子?」
  香織:「好啊,你喜歡長裙還是短裙?」
  五條悟:「硝子,長裙好還是短裙好?」
  家入硝子:「…………五條,你該不會真的要穿吧?」
  五條悟:「歌姬穿的好像是長裙,下次穿她裙子好了。穿了就和大家自我介紹,我是庵歌姬——」
  香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傑在香織掀掉房頂的笑聲中,帶回來了兩個和虎杖悠仁同齡的小女孩。
  一個黑發,一個白發,瘦弱矮小,渾身是傷,緊緊抓著黑發少年白襯衣的下擺,眼神惶恐不安,藏在他身後遠離所有人。
  香織看到時第一反應是先拜托家入硝子去醫務室拿紗布和藥,把兩個看到陌生人害怕得瑟瑟發抖的小朋友先拎過來處理好傷口,擦干淨臉喂飽了再看大人。
  不,也不是大人。只是一個……體格和大人一樣,年齡卻只有十七歲,雖然看起來很成熟,實際上卻孩子氣到讓她沒辦法,最終只能選擇放手的大孩子而已。
  「香織,她們已經沒有家人了,但我不想交給咒術界,也不能讓她們進孤兒院。」
  夏油傑並沒有過多解釋她們的身世,只簡單告訴她這兩個孩子有天賦,能看見,無親無故,從前遇到過不好的事情,所以無法融入普通人的社會。
  香織塞給兩個孩子各一塊糖,從宿舍裡翻出之前給弟弟悠仁買了還沒來得及送去仙台的小玩具,再把自己放在宿舍的羊毛毯裹在這兩個孩子身上,打電話給夏油阿姨,讓她幫忙買幾套兩個小女孩能穿的衣服,這才回應夏油傑:「你怎麼打算?」
  「我想自己照顧她們。」少年聲音平靜,清雋的黑眸落到兩個小姑娘因為被虐待殘留著淤青的小臉上,看到她們因為甜食和玩具開始放松,甚至頭靠頭裹在香織的毛毯裡打起了瞌睡,眼中倦意沉寂,「我想當她們的家人。」
  感覺不對。又犯病了?
  香織看他一會,依稀記起眼前這人好像是會因為兩個被虐待的小女孩屠村叛逃,也許就是這兩個孩子了。
  感覺到他絕對在憋著股勁兒內耗,她摸摸兩個小姑娘腦袋,和夏油傑一起把她們安頓在他臥室裡,見她們都睡著了,就關門出來,和他一起在長凳上坐下,隨手遞過罐啤酒給他:
  「你想殺人?」
  夏油傑沉默了。
  少年黑眸垂落,平日裡總是對人們露出溫和笑容的嘴角拉平成一條直線,既沒有上提,也不曾下沉,只是安靜地凝視著地面。
  「是。」許久之後,他終於說。


第47章
  「為什麼沒殺?」香織又問。
  夏油傑又沉默了。
  他低頭打開啤酒罐, 仰頭一飲而盡,突然站起來把啤酒罐扔進垃圾桶, 想轉身離開。
  「直哉這點比你強。」香織也不攔他,只說,「那家伙想要什麼會直接說出來,煩惱的事從不留到第二天。如果會,那他一定纏著我也跟他一起煩,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雖然不是總能得逞, 但至少我知道他想要什麼,合理的會盡量滿足他。」
  夏油傑停下了腳步。
  「香織, 別說了。」
  「別說了?那你去輟學當單身爸爸,然後順手殺光所有讓你不高興的人?那樣的話會變成詛咒師吧。夏油阿姨和叔叔他們一定會受連累,也不能接受你殺人。怎麼辦呢,也殺了吧,這樣那兩個孩子就會變成你僅剩的家人。她們沒法融入普通人的社會, 那就也跟著你當詛咒師。詛咒師能干什麼呢,那就只剩下殺人了。」
  「香——」
  「你閉嘴。既然什麼都不想說,那就給我聽下去!」
  夏油傑轉身, 看到平日裡總在哈哈大笑,好像永遠沒有任何事能讓她煩惱的漂亮女孩冷漠地看自己,姣好的唇失去笑意:
  「兩個選擇。把她們送到你父母那裡去,他們既然能養育你, 自然也能養育兩個有天賦的孩子。你父母很正直,也有養小咒術師的經驗。你一年都不回一次家, 平時也很少給他們打電話, 不如讓她們代替你來陪父母。另一個選擇……」
  香織把手放在少年肩膀上。
  「我現在就殺了你。」
  久違的身體接觸讓夏油傑呼吸發緊。
  緩緩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曾無數次拉著他在陽光下歡快奔跑, 也曾用力掐過他帶來痛覺,甚至曾經溫柔地擁抱過他。
  「香織,夠了,我不會做衝動的事。」他背對著她,仰起頭輕輕笑了一聲,「我,已經不再是你需要關心的人了吧。」
  「你以為自己還是小孩子嗎?說這種話。」香織收回手抱怨,「很累的啊。麻煩的家伙。老鬧別扭……」
  夏油傑按住了她的手,不讓她離開,但依舊背對著她:「所以麻煩的家伙有一個就夠了。」
  「那兩個孩子,你是照顧不了的,除非離開咒術高專,不再做咒術師。但你是不可能放棄的吧?夜蛾老師離婚就是因為他太忙了,照顧不了家庭。所以就交給你家人照顧吧,夏油阿姨和我說過,她很喜歡女兒……」
  「離開咒術高專也能做咒術師吧?」
  「你就看上層答不答應吧。」
  「他們不答應也無所謂吧?」
  「不是吧。你想當只有初中學歷的野生咒術師?這比只有高專學歷還糟糕啊。」
  「你不是一直想我離開咒術高專嗎?」
  「既然已經決定當咒術師了,就好好走下去。哪怕是咒術界,想要長久做下去,也是需要履歷的。所以傑,放手吧?」
  香織的手從夏油傑手中驟然抽離。
  她對不遠處的家入硝子招手,一路小跑過去,裙擺飛揚,柔亮的黑發在陽光下被落葉模糊。
  「香織!」
  黑發少年在她身後叫她名字,清俊的眉目在陰影中逐漸淡去。
  他並沒有追上去,也隱隱有了預感,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再為他留下。
  但是至少不該再像當初那樣,一直猶豫不說出口,最終導致她選擇了別人。
  「香織——!」
  少年把手圍在嘴邊,終於不再像以往那樣,總是在為諸多顧慮不斷克制自己。
  「我喜歡你——!」
  他說完松了口氣,清朗的音色隨明暗對比的光斑跳躍,在婆娑樹影下和風聲一起消散。
  香織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邊跑邊回頭對他揮手,清脆悅耳的聲音滿是笑意:
  「你說晚了!下次記得不要這麼被動——」
  一周後,香織正式脫離咒術高專。
  她失去了一級咒術師的身份,但得到了能重新和家人相聚的快樂時光。
  並重新和國中時期的朋友們成為同學,禪院直哉也跟了過去,盯她盯得死緊,也不知道從哪來的那麼多飛醋可以吃。
  和朋友一起看帥哥有什麼錯!抱起朋友轉圈玩有什麼錯!主動和新轉校生搭話又有什麼錯!這是她錯失了整整兩年半的正常校園生活啊!
  瘋了吧當場就醋言醋語,倒是沒有要她從學校退學,也沒做出格的事,但她走哪他跟那,還冷不丁突然評價一句對方臉沒他好看,甚至還在劍道社逮著她誇過帥的揍,扭頭和自己吐槽對方很弱,那種家伙有什麼好的,真的很下頭好嗎!
  朋友笑得不行:「你完了香織,以後不能和我們一起看帥哥了,哈哈哈他又看過來了,太意外了,之前聚會完全沒看出來是這種性格,還心想他嘴好甜又主動,難怪夏油君被踹了。」
  「小春奈,我沒和傑在一起過哦。」
  「誒——!?不是吧!!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倆當時看起來都快成一家人了啊!!」
  「可能是因為他不夠帥吧。」
  「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為香織你要和我說因為他跑去當不良了……」
  「。傑的父母私底下問我的時候,我就是這麼答的。」
  「。我總覺得這才是真實原因。但是香織,禪院他看起來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啊。也很不良,還是經典款黃毛……」
  香織和朋友相對無言,默契讓她們同時想到了一些乙女游戲和男性向游戲裡都很常見的黃毛牛走男主角青梅竹馬,然後不可描述的劇情。
  怎麼辦呢?來都來了,那就接受吧,反正也並沒有覺得討厭。
  雖然這家伙問到她為什麼突然脫離咒術高專,從她那得知是因為傑向她告白,他還是要吃飛醋,問她是不是還在意傑,說不是不高興,說是也不高興,她哄煩了又花樣百出纏著她,好幾次都差點答應不該答應的話。
  ……該死的伏黑甚爾。
  那些花招都是他教的!!
  「姐姐,傑哥哥在哪裡?」
  放學後和朋友們在十字路口道別,去幼兒園接小小的虎杖悠仁,琥珀色大眼睛的小男孩已經會說很完整的句子,從幼兒園出來就一直在找夏油傑,在香織身邊沒找到,在夏油家也沒找到,回到家坐在香織膝蓋上迷茫地問她。
  「哪裡都不在。夏油阿姨沒有,夏油叔叔也沒有。」
  禪院直哉看著這個才四歲就記性好過頭,一年不見還能想起夏油傑的小胖墩提起情敵,邊說邊搖頭晃腦擺小手,直接伸手過去捏小朋友兩邊臉蛋:「那個人以後不會來了,他忙得很,根本顧不上我們。」
  虎杖寶寶聞言倒也不哭不鬧,乖巧點頭哦了一聲,對他張開小短手:「抱!」
  禪院直哉:「……」
  小少爺從來沒干過抱小孩這種在他看來是女人才會做的事。
  他看一眼小胖墩不知道剛從哪鑽出來明顯踩了灰的襪子,看到香織在對自己挑眉,一咬牙把肉乎乎的小朋友接過去,被踩了一身還被啵兩口,口水塗臉,形容狼狽,還迅速被小家伙爬到頭頂,快得根本抓不住,手一撈甚至還飛到了天花板上,駭得他睜大了濃麗的青碧色狐狸眼,然後聽到香織笑出了聲。
  「他很皮對吧?小時候更淘氣。加油啊直哉,傑只用了短短一天就把他搞定了,你要多久?」
  「這有什麼難的,看我——」
  小少爺話沒說完就慘遭虎杖小炮彈襲擊,差點被從天花板上砸下來的小肉彈砸吐血,隨後又聽到香織大笑:
  「忘了說,他真的很喜歡傑,因為小時候我魔鬼訓練他都是傑在護,飯很多時候也是傑在喂,完全不嫌棄被小悠口水沾一臉。你啊,惡意太明顯被這孩子察覺,會被他制裁的哦。」
  K!O!
  金發挑染的小少爺聞言咬牙,被小朋友折騰得死去活來也絕不認輸,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連一個四歲的孩子都搞不贏……噗啊!!
  看到未婚夫被虎杖寶寶砸得整個人懵掉,哪怕發動投射咒法也會被小朋友野獸般的直覺打斷,又不敢真的下狠手,香織捧腹大笑,放這兩個彼此消耗精力,愉快地給遠在大洋彼岸的小理子打電話。
  天內理子在那邊過得很好,也交到了新朋友,還去歐洲游學了一趟,准備來年去英國讀預科。
  她現在已經完全能自保了,再過幾年會回國內。
  伏黑甚爾的監管也很起作用,香織安排過去的經理人安安分分,不敢越雷池一步,確實對得起她在他身上投入的金錢和信任。
  先前暫存的宿儺手指也會從他手中轉移到自己這裡保管,一切都很順利。
  家有了,錢有了,安全也差不多擺平,哪怕之後再發生什麼,也不至於太糟。
  香織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她抬眸對禪院直哉笑:
  「直哉,我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朋友沒帶你見過。要見的話……以後就不會允許你再離開了,只要起一點背叛的心思,我會直接殺掉你。如何,要見嗎?」
  數日後。
  英國。
  「誒——!!為為為為什麼,不要啊香織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人渣,快快快快和他分手——!!!」
  天內理子抱著香織發出慘叫,無法接受好友竟然被那個!禪院直哉!出了名的封建直男癌!除了張臉一無是處!印像裡對女性超級不尊重對家裡人也不怎麼樣!恃強凌弱爛到了骨子裡的人渣給!啃了啊!!!!
  香織忍俊不禁,不懷好意地對臉色難看的小少爺眨眼:「怎麼辦,小理子不接受你,要不你現在就去死吧?」


第48章
  禪院直哉臉色陰沉。
  他向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 也向來不需要在乎。
  他很清楚香織眼裡他從來沒有被美化過一絲半毫,被接納也僅僅是因為時機恰好。
  但現在僅僅因為他人的否定就被香織笑著說「去死」, 並且她絕對沒有在開玩笑,這依舊讓他感到了憤恨與不甘。
  「誒?我不接受他的話,香織你要殺掉他?」
  甩著麻花辮的矮個子姑娘陷入遲疑,發現金發挑染的小少爺並沒有大放厥詞,而是用一種委屈又讓她莫名打了個寒戰的眷戀眼神定定地看好友,濃麗的青碧色狐狸眼表達出強烈情意, 她下意識搓身上的雞皮疙瘩,護著好友退得更遠了些:
  「只是分個手, 用不著殺他吧……」
  「小理子你忘了自己現在是星漿體嗎?他見過你,不是自己人就得殺掉。」
  「……就算是男女朋友,也不能保證他可信吧?」
  「所以是未婚夫。他家還把他送給我了,他自己也願意。」
  小理子炸毛,一巴掌甩歪禪院直哉要靠近香織的臉, 小小的個子瞬間爆發出極剛猛的力量:「……有病啊禪院!!!啊啊啊你別過來!別碰香織!!嗚嗚香織你怎麼被這種人盯上了……」
  小少爺捂臉,綠眸幽怨,恨恨地對香織說:「香織, 你不能玩過我之後就不要我了。」
  小理子發出慘叫:「不要啊有病吧他是不是OOC了!!!!受不了了,這什麼弱智劇情,快放我們出去,哪個混賬惡魔把我們塞進來的啊!!!!!人死之後為什麼要遭受這種折磨!!!!!」
  「可能是和我契約的惡魔吧。」香織說。
  「誒?」小理子一愣, 回頭和香織對視,「誰啊?」
  「[死亡]。」
  「……那不是暗黑大魔王嗎!!」
  「那你平時不也老叫我『暗黑大魔王』。」
  「嗚嗚我錯了我不該亂說……」
  女孩們奇怪的對話讓禪院直哉察覺到有機可乘。
  他往前一步, 用快得小理子根本反應不過來的速度抓起香織的手, 放在自己臉上紅腫的指印處,委屈地說:「好疼。」
  小理子再次發出慘叫:「他怎麼還撒嬌啊!!受不了了, 退退退,別過來,我的眼睛髒了,香織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他怎麼成這個樣子了,有毒吧!!」
  香織溫柔地摸摸小少爺的臉:「被我揍了。」
  小理子光速收回自己剛才甩過禪院直哉耳光的手,低頭看看,感覺自己手也髒了,受不了地抱住香織:「怎麼辦啊,我也揍了他,香織,我們一起逃吧,受不了了,這都什麼事,太變氵態了……」
  香織笑了:「小理子不想殺他?」
  小理子嗚嗚:「也不想你被人渣纏上啊!」
  「只要他不是人渣不就行了。」
  小姑娘終於受不了嚎啕大哭:「我不想你殺人,也不想你被這種人纏上,香織我們一起走吧,只要不回國內就行,你用不著委屈自己和這種人在一起的……」
  香織回抱住她,臉貼臉安慰:「也沒有委屈啊,他家世好,又聽話,還願意為了我放棄一切,各方面都還算合拍。」
  小理子抽噎著被好友摸摸腦袋,哭成淚人,斷斷續續對禪院直哉說:「你不好好對香織的話,她要殺你,我是不會攔的……」
  香織忍俊不禁,給小理子擦淚笑:「好好,都聽你的。最喜歡你了。」
  禪院直哉:「……」
  陰柔秀美的白丨皙俊容扭曲一瞬,抓住香織撫摸自己側臉的手,把她拉到懷裡吻了上去。
  小理子再度發出慘叫:「不要啊——!!!」
  香織沒忍住發出爆笑,推開小少爺勒令他十分鐘內不得靠近自己,免得小理子不高興。
  禪院直哉:「……」
  怨毒地看一眼天內理子,然後被香織威脅的眼神逼退,不得不聽話退後到女孩們三步之後。
  晚上也沒法再像往常那樣和香織共度火辣的夜晚,而是不得不一個人住在酒店裡,因為香織跑去找小理子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手臂也是空的,香織還是沒有回來。
  還好英國的行程只持續兩天,因為香織還得回學校上課。
  不爽。
  學校也有不少人追她,跟蒼蠅似的,根本趕不完。
  香織還不准他和人關系鬧僵,因為以後有可能用得上。
  用得上什麼。
  那群別有所圖的下三濫。上大學後不減反增。要不是術師不能對非術師出手……
  發覺他又在吃飛醋,這一次因為奇怪的自尊反而沒有用花招折騰自己,只沒事回禪院家揍哥哥們,被禪院直毘人投訴到自己那裡去了,香織笑得不行:
  「直哉,怎麼辦,我覺得你還是更適合回禪院。要不這樣,你和小理子立個束縛,保證不會泄密……」
  「你想都不要想,你是我的!」小少爺目眥欲裂,陰柔精致的古典美人臉瞬間扭曲,「死都不會放過你!」
  香織點住他的嘴唇。
  「這個表情做多了,你臉也會長成這樣。我不要醜的。」
  禪院直哉氣得快要崩潰,不敢造次只好撲上來咬她,把所有怒火全都發泄在她身上。
  爸爸也私底下提醒過他,早點要個孩子關系會更穩定些。但是一個虎杖悠仁就能奪走她閑暇時至少一半注意力,再來一個哪裡還有他的位置。
  小少爺忍氣吞聲開始研究社媒網站,知道香織在上面有賬戶還時不時發點美食照片,和同學好友都有互關,自己一次都沒出鏡過,心裡有了主意可以在這上做文章,恰逢香織約他一起出國玩,享受玩樂之余沒忘要香織把合照發上去。
  海邊夕陽下接吻,高空跳傘牽手,沙漠一起騎駱駝,爬雪山一起從山頂往下看,還有海底潛水時撈到的奇怪海洋生物。
  阿拉伯宮殿裡紙醉金迷,拉斯維加斯賭桌對決,NASA航天局觀測恆星。
  永遠新鮮,永遠有趣,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但也並非漫無目的玩樂,而是迅速汲取世界的參差,抓住機會就鋪展開新的航線。
  生活精彩得連五條悟都忍不住打電話過來和香織說想一起玩:
  「我現在連甜食店的印章都沒空收集完!可惡啊帶我一個吧,或者有什麼辦法讓工作少一點,我也想去潛水玩,還沒爬過雪山呢——」
  香織回頭親抱住她不撒手的小少爺一口,被抱起來放在床氵上,笑著對電話那邊說:「要我回去幫你壓榨一下咒術界那幫老爺爺嗎?」
  「要!傑最近也瘦了好多,他忙得天天吃掛面……」
  禪院直哉按滅手機,俯首堵住香織唇舌,然後挨了一巴掌眼睜睜看香織又給五條悟打了回去,只好抱住她搞小動作,聽香織關心從前的鄰居:
  「這樣。黑眼圈也很重啊。那他豈不是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就算家裡收養了兩個孩子,也不能把年齡自動調整到那個樣子啊。這樣下去十年後還了得,不得看起來像四十多,到時候我得管他叫媽媽了。」
  禪院直哉毫不客氣嘲笑出聲,惡劣的笑在眼角眉梢扯開。
  香織拍他一下,聽到電話那頭換了人:「香織,你什麼意思,我還不至於變成媽媽吧。」
  香織:「媽媽——您辛苦了——回去慰勞您哦——」
  禪院直哉又按掉了手機。
  香織:「我還沒跟硝子說話呢。」
  禪院直哉:「先處理我。」
  香織親他一口:「你就再忍個10日元的份吧。硝子,最近怎麼樣……」
  時間過得很快,虎杖悠仁很快就上了小學,又長高成體能超群的初中生,雖然不是很喜歡那個總在他親近姐姐太久後,會耍小陰招支開他、試圖獨占姐姐的姐夫,但姐姐會教訓對方,他也能應付得來,所以就還好。
  鄰居家夏油姐妹就不太行了,超討厭禪院直哉。
  雖然傑哥哥不會多說什麼,但他的嘴好像長在了姐妹倆身上,安靜的那個會挽住香織手臂,開朗的那個對禪院直哉指指點點說他不行,話裡話外總要落回哥哥身上,夏油傑本人則笑容溫和,比少年時成熟了許多的清雋黑眸落在香織臉上,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種時候他會感覺氣氛不太妙,但怎麼說呢……既然每次都安然度過,那就不用太在意。
  畢竟姐姐看起來能搞得定,也確實每次都沒大問題,那就是毋問題ヾ啦!
  「小悠現在比我還高了誒,也快成為大人了。」
  手頭一個大項目剛剛談妥,香織從國外飛回來,對弟弟勾勾食指,叫他在自己面前低下頭,摸摸少年手感極佳的粉色刺蝟頭,愉快地笑著問他:「我最近又要開始忙了,接下來至少有小半年都沒法回家。還記得我說過要注意什麼嗎?」
  「不吃奇怪的東西,不和奇怪的人說話,遇到無法解決的怪事先給悟哥哥打電話,七海海也行。」
  「很好。」香織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為什麼不能吃奇怪的東西?」
  「因為屎……」虎杖悠仁說到這沒忍住笑出聲,他想起自己每次說這字眼,傑哥哥的臉色都會變得很微妙,夏油姐妹也會瞪他,「會讓我被屎……噗附體,變成危害他人的怪物,救人比不救造成傷亡更大,不如留給專人處理。姐姐,我說的對嗎?」
  少年眼神純摯,干淨的琥珀色大眼睛眨巴眨巴看香織,身量高大,但腦袋還老實地伸過來給香織摸,雙手撐著膝蓋,虎頭虎腦的,看起來乖巧陽光又精悍,眼中沒有任何畏懼,只有一目了然的信任和親近。
  香織沒忍住把他抱在懷裡,和少年臉貼臉:「怎麼辦,不想出差了,小悠太可愛了——」
  禪院直哉在她背後咬牙,對虎杖悠仁發射死亡視線:放開我老婆。現在,立刻,馬上!


第49章
  但是不敢說出來。畢竟是香織自己主動親近虎杖悠仁, 而姐弟之間關系好,根本沒有他可以置喙的地方。
  ……之前說過, 被香織嘲笑了,告訴他這次是正常的家庭關系。
  雖然之後也得到了讓他爽到頭皮發麻的安慰,但虎杖悠仁和香織畢竟不是親姐弟,他擔心才正常吧!!
  虎杖悠仁絲滑地無視了禪院直哉的死亡視線,和姐姐貼貼,之後又說了很多校園生活裡的趣事, 還說以後想去做消防員,為社會做貢獻。
  「說不定以後也會想做別的哦。企業家可以, 運動員可以,哪怕想回老家種地也可以。只要不違法犯罪,在公序良俗範圍內,姐姐全都支持你。但是小悠,你要是哪天突然想跑去拯救世界, 必須給我等到成年。不然那些大人不如全都死了算了,全等著小孩拯救世界,小孩死了他們坐享其成, 這種人渣活著有什麼意義,大家一起死才公平。你說對吧?」
  香織笑得爽朗,虎杖悠仁冒汗,看到禪院直哉也愉快地笑了起來, 不知道是「死了算了」還是「人渣」戳到這家伙,恐怕是前者。
  某個瞬間, 他寒毛直豎, 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兩個不懷好意的大反派在笑,而姐姐就是那個全世界最大的反派。
  但是那怎麼可能呢。
  姐姐明明是好人, 不可能讓他感覺像暗黑大魔王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香織摸摸弟弟腦袋把許多禮物交給他,拍他肩膀讓他去分給大家,少年撓撓頭去了。
  之後她又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中,禪院直哉確實給她幫了不少忙。
  不過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必然,這小子的咒術水平竟然比待在禪院進步更快,甚至還習得了領域展開,讓她思考是不是因為忙碌的學習和工作開發了他的大腦,就像他父親禪院直毘人那樣,正是因為想要從事動畫相關產業,才領悟了投射咒法的應用。
  「總不能是因為擔心你們太聰明就會一不小心變太強,不好控制,所以才特地讓小咒術師都去咒術高專又或者不上學,文化課隨便應付,沒閱歷腦子空空只知道打架,早死早好少威脅吧。」
  香織壓榨完咒術界上層,轉頭和總算能放個長假的五條悟嘀咕,「你看,照理來說直哉他天賦不如你和傑,之後又跟我一起脫離咒術界,咒術水平應該不再長進才對啊。」
  黑布蒙眼的白發青年誒了一聲,和香織像少年時那樣湊一起嘀咕,聽了許多八卦,又得知禪院直哉學會領域展開和他父親一樣,是融會貫通了專業知識,被工作逼出來的。
  想起自己咒術水平真正突飛猛進那會,也是靈光一閃,花了大功夫讀書領悟到、然後再精心研習琢磨透的,他愉快地對學弟伊地知招手:「伊地知,給新生加課,課程進度和普通高中一樣。以後高一高二就不安排單獨任務了。」
  因為咒力水平不濟,也承受不了咒術師工作壓力,選擇成為輔助監督的伊地知潔高震驚:「什、什麼?」
  「去做。」
  「但、但是任務安排這個,我沒法……」
  香織笑嘻嘻拍伊地知潔高肩膀:「我可以幫你聯系好學校,提供有競爭力的教輔資料,招徠有足夠水平的老師也沒問題哦。」
  伊地知潔高壓力倍增,冷汗刷地滲透了後背:「學、學姐,總監部下發任務不可能……」
  香織:「沒問題。伊地知你這麼可靠,能搞定的。一切都是悟和我的肆意妄為,你充當一下中間的夾板,稍微受點氣就好。」
  伊地知潔高聞言快哭了,快要和手裡抱著的文件一起變成干枯的紙張,嘩啦一聲飄下來掉在地上,嘴巴張開,靈魂緩緩升天:
  學姐!!你也知道啊!還有那不是稍微受點氣,是受很多氣呀,每次五條先生給他安排難辦的事,他都要被上層削好幾天!
  夏油傑得知香織又和五條悟一起整了新活,當年卷他沒卷成,卷走了七海建人和灰原雄,這次竟然帶著所有新生一起卷,哭笑不得,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幸虧他早就畢業了,不然……
  「好久不見,傑。每日三問。吃好了嗎,睡好了嗎,會領域展開了嗎?」
  他看到黑發雪膚的美艷女性在陽光下優雅招手,金眸微冷,紅唇似火,一襲經典小黑裙,露出漂亮的肩,意味深長地對他笑:
  「直哉他已經學會了哦。鑒於他這幾年都不怎麼需要使用咒力,只偶爾在遇險的時候會用一下,我認為這是他有好好讀書,之後又真的有收斂起他那爛脾氣,學會和所有人好好打交道,並在工作上被我壓榨到極限的效果。傑,你呢?」
  夏油傑:「……」
  拔腿就跑。誰都別想讓他都27了還被迫卷文化課!
  香織:「……」
  還是老樣子啊。算了這樣也……咦?
  黑發半束的高大青年重新出現,手裡拿著罐陌生又熟悉的冷飲折返回來,在奇形怪狀的學生們簇擁下溫和地讓他們去上課,擦掉冷飲罐外壁上凝結的水汽,遞到香織手上:
  「聊聊?」
  想想公司那邊有禪院直哉頂著,暫時也沒什麼事,香織接過冷飲,和他一起走在校園濃密的樹蔭下。
  「你和禪院還沒結婚?」夏油傑開口就是要命的問題,聲音倒是一如既往地溫潤。
  「結婚財產會麻煩。」香織看看手裡的冷飲,發現是以前在咒術高專的時候一度很愛買的啤酒,包裝換了,滋味倒還一樣,「不過和已婚也沒什麼兩樣。」
  「這樣好嗎?」和她啜飲同樣啤酒的青年問。
  「你是指?」香織一飲而盡,把啤酒罐丟進垃圾桶。
  「我坦白說的話,你又會像十年前那樣離開吧。」
  夏油傑黑眸戲謔,俊挺眉目間滿是溫和的笑意:「還是說我現在應該從實招來,領域展開確實沒搞定,但弄明白了別的什麼,好表現一下我並沒有比禪院差?」
  香織:「……」這人還真長進了,但長進得不是時候。
  「我可以像現在這樣暫時從工作中脫身來聽你說這些,是因為有他在,暫時幫我頂著生意上的事情。傑你不行的吧?不夠他無恥,不夠他厚臉皮,更不夠他不擇手段。」
  香織說完看到眼前人並沒有很受打擊,她挑眉:「我說啊傑,你就別想過去那些有的沒的了,還是努力點長命百歲吧。」
  「又被拒絕了啊。」
  「別來下次了。」
  「那我學著變得無恥和厚臉皮點?」
  「……別什麼都學!」
  夏油傑笑了起來,看到香織又接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同時給她打電話的禪院直哉殺了過來,好整以暇地對那位御三家出身的小少爺溫和一笑,明顯看到對方的臉綠了,笑容愈發友善:
  「呀,禪院,好久不見。來了啊?」
  「夏油傑君,是你啊。確實好久不見。」
  「咒術高專有天元大人的結界在,很安全的,不用這麼急。」
  禪院直哉:「……」切。這樣的他見多了。誰要接這種話啊。
  禪院直哉攬住香織,低頭給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香織,有份合同還是得你親自在場簽,客戶在等。爸爸也很久沒見你了,這周末回禪院?」
  香織摸摸他臉笑了,摟住他脖子主動把唇遞過去交換了一個深吻,吻罷刮了一下他鼻梁,對視片刻,輕聲呢喃些只有兩人間才知道的小秘密,協商完被打橫抱起來,身影消失前溫柔悅耳的女聲殘留在風中。
  「我還有事先走了,替我向夜蛾老師問好。」
  夏油傑怔忪片刻,雙手插兜,仰起頭思考了很久,一轉頭若無其事對學生們打招呼。
  與此同時,禪院直哉表現得並不像他剛才那樣淡定,而是一離開咒術高專就開始罵:「陰魂不散。他以為他是誰啊,還擺當年那臭架子。」知道香織不喜歡他說話刻薄,到底不敢罵太過分。
  香織忍笑:「客戶呢?」
  小少爺拉開車門讓她先上,嫵媚的綠眼睛逆光更顯得像某種野生動物,得意地和她對視:「早就搞定了。」
  香織被他逗笑:「那直毘人先生怎麼回事,上周才見過吧?」
  「我編的。沒辦法啊,雖然很遜,但得讓他看看你是有家庭的嘛。」
  香織忍不住又笑,勾勾手指叫他過來,在他側臉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隨後被猛地撲倒,兩人一起陷入熱情又火辣的旋渦。
  他喜歡她,她知道。
  她對他永遠無法回報以同等的感情,他也知道。
  但就像他對她完全沒有辦法那樣,她對他也同樣。
  這小子壞得坦坦蕩蕩,不擇手段,嘴甜心黑,從骨子裡就爛到了極點,哪怕是親爹也會為了利益背叛。
  但是柔丨軟真誠的一面只對著她,也願意為她收起身上所有的刺,學著去做一個更好的人,並且確實做到了,還做得很出色,這就讓她很沒有辦法。
  「和我搶你的人都死了算了。」壞小子抱緊了她,在她耳畔吻過,軟糯的京都腔淬了毒,滿是委屈地說,「首先就是那個夏油傑。煩不煩啊。都十年了……」
  三個月後,咒術高專傳來了夏油傑的死訊,死因中毒。
  香織:「?」
  啊?


第50章
  說起來有點丟臉。
  監控拍到, 毒死他的是個長得和五條悟很像的咒術師,也沒有給夏油傑飯菜裡下毒。
  而是在兩人激戰途經過一大片廣闊的海域時, 五條悟(?)直接放電,夏油傑有咒靈操術自然不懼落入水中觸電,能飛翔的咒靈載著他靈活閃避過一道又一道劈啪作響的雷電,甚至還有充分的余裕反擊。
  但是。
  海水是鹹的,裡面溶解有大量鹽分,也就是氯化鈉。氯化鈉溶液電解會生成氫氧化鈉、氯丨氣和氫氣。
  氫氧化鈉是強堿, 人接觸到會被腐蝕,氫氣遇火和電會爆炸, 氯丨氣劇毒會讓人窒息,夏油傑躲過了強堿和遇電爆炸的氫氣,卻沒躲過氯丨氣中毒。
  這是高中化學的基本知識,但因為實驗有毒,過於危險, 教太深也沒必要,咒術高專教授文化課時雖然有提,但並不考, 只在課本上列了一條方程式就算完。
  ……從現在這個結果看,標准文科生夏油傑明顯學過就忘,不然他絕不可能就此中招。
  更悲劇的是他還不會反轉術式,所以無法治療自己, 吸入氯丨氣就是絕殺。
  香織:「………………這什麼弱智走向。所以說屍體呢?」
  五條悟:「……被帶走了。」
  香織:「……悟,我們得先去馬裡亞納海溝把宿儺手指帶回來。那個會偷死人屍體的詛咒好像會提取身體主人的記憶, 萬一拿到宿儺手指干壞事……」
  五條悟:「……伊地知, 我讓你做的事做好了嗎。」
  快加強學生們的文化課教育,沒好好念書的下場……
  太丟臉了, 傑!
  萬幸,也許是因為當初撤掉了覆蓋在宿儺頭頂用於看守的咒靈,沒有咒力殘穢自然很難被找到,又或者說他們足夠快,保存在海底的咒物並沒有被取走。
  之後他們有試圖大範圍搜尋夏油傑屍體和五條悟二號(?)的蹤影,但對方非常小心,除了當初那一場襲擊就再沒有再被拍到任何蹤跡,還讓五條家陷入了「你們家老祖宗是不是復活了」的輿論風暴。
  畢竟五條家祖上有菅原道真的血脈,而菅原道真人稱雷神,死後曾化作詛咒,一道雷劈爛了當時流放他的醍醐天皇住所,嚇壞了所有參與謀害他的人,還讓他們一個一個陷入末路死去。
  而那位發型古怪的五條悟二號……
  用的就是雷電啊!
  總不能真的是先祖顯靈,偉大的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對後輩們不學無術看不過眼,決定給不好好學習的年輕人天打雷劈來幾下猛的醒醒腦,結果後輩竟然真的因為學識忘光,意外翻車被毒死了吧——
  哈哈,這什麼冷笑話!
  「問問天元吧。」
  想到手上項目即將完成,再過兩天就該開香檳了,香織決定速戰速決,先抓五條悟一起動身。
  ——但是。
  「宿儺的手指在你這吧。」
  扛著棍棒的銀發咒術師自黑暗中出現,笑容輕狂,身法迅猛,凌厲電光攔截下因為擔心座駕導電棄車而行,讓禪院直哉帶她趕往咒術高專的香織。
  「啊麻煩。突然好多詛咒師從新宿那邊冒出來,我得過去,只能過會再說了。」五條悟的聲音在話筒中傳出。
  「悟,你的先祖大人到我這來了,管我要宿儺的手指,我不想大開殺戒。」
  香織說話間藍紫色電光再度閃現至她眼前,在視網膜上印下刺眼的白光,險些被銀發咒術師手持棍棒揮中,塑膠被雷電點燃的焦糊味流竄至鼻尖,路人尖叫,四散而逃,禪院直哉摟住她腰間的手施力,風聲與街景在她耳畔迅速模糊成凌厲的呼嘯,「直哉帶我拖不了多久——」
  「別看不起人啊。」
  少年模樣的銀發咒術師見他攔截這兩人一路閃避,加速至連他也很難劈准的地步,只留下遍地狼藉和突然暗掉的霓虹燈,立刻趕上用電流阻滯,四目相對間哼了一聲笑了,「雜兵嗎你們倆,只會像老鼠一樣逃竄。」
  嗡——大貨車在中間轟鳴而過。
  禪院直哉再次加速,幾人僵持間身邊風景從燈紅酒綠市中心變換至居民區再到郊區,很快就即將抵達咒術高專。
  熟悉的黑發青年在咒術高專結界前笑著對香織招手,陰森磅礡的龐大咒靈在他身後噴湧而出,額頭上粗糙的縫合線赫然矚目:
  「呀,香織,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是腦花。等悟過來肯定來不及了,雷電系這種遠程又天克她和直哉。
  腦花既然敢在這裡出現,那接下來肯定是有了十全的把握。
  兩面宿儺要受肉才能殺掉,[死亡]天克復活後的他。
  ——那麼。
  電光火石間香織下了決斷,要禪院直哉離她盡可能遠,將貼身保存的宿儺手指全數取出,仰頭咽下,漆黑的咒紋在她面龐上浮現:
  「好久不見,『媽媽』。傑的身體用起來習慣嗎?我這就讓你再換一個身體怎麼樣?」
  黑發青年驚訝一瞬,「香織」已開始仰頭狂笑,轉頭先殺銀發咒術師。
  「哎呀,真沒想到。這孩子是這麼奇怪的人嗎。竟然直接把宿儺手指全吞下去。不過她也有容器的素質啊。」
  黑發青年笑眯眯點評罷,並不擔心「香織」會對他做什麼,因為他和兩面宿儺立有束縛,對方絕不可能臨時反水。
  下一秒他就驚訝地看見銀發咒術師突然死去,香織閃現至自己身前,金眸冷漠,紅唇彎起,明顯已將兩面宿儺意識壓制下去。
  等他意識到時這具身體已在物理上死去,只剩視野中孤獨的黑暗,點點星光化作生命的余燼。
  「夏油傑」倒在了地上。
  和他一起墜落的還有散發出幽綠色螢光的細小昆蟲,螢光熄滅,跌落在化為枯草的野地裡。
  [死亡]就是這樣。完全不講道理,平等在所有人頭頂降臨。
  哪怕龐大如鯨魚,渺小如蟲豸,聰慧如人類,愚笨如草木,被籠罩在死亡的恐懼中時,照樣無法逃離。
  這是[死亡]本身也無法逃離的詛咒,只能毀滅,無法守護。
  香織接受了,也一直在約束自己,並希望永遠不要動用這份力量去傷害誰。
  她一言不發扯掉屍體額頭上縫合線,發現被置換的大腦上竟然長了個嘴,黏滑涎液從大腦嘴裡淌下來,流了青年俊挺的眉目一臉,她看得皺眉,把夏油傑腦殼蓋回去,一臉嫌棄叫禪院直哉去取個能封禁咒物的盒子,等會把那玩意拎出來送給家入硝子處理。
  「惡心死了。」她說,「都怪這玩意,我竟然得親自吃屎。」
  「殺了你。」一張嘴在她手背上冒出來,「區區女人竟敢隨意差遣我——」
  香織面無表情把嘴拍沒,低頭看一眼夏油傑的屍體,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笨蛋。」她輕聲,「怎麼栽在這種事上。我待會自丨殺要是活不過來,慶功宴上該開的香檳開不成,你就是死一萬次都賠不起。」
  屍體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很有趣。」頭頂有縫合線的男人在黑暗中對她笑,被高跟鞋狠踩在胸膛上也絲毫不以為意,「香織你能認出我啊。」
  又活了。香織不是很想和這冒牌貨說話:「腦子只要不拿出來,又或者頭沒砍掉,只要有身體就能活嗎。好麻煩。」
  話語間又去掀夏油傑腦殼,在男人攻擊她的同時要把腦花扯出來,便見男人突然扼住了他自己的咽喉,面色逐漸變得紫漲。
  香織正要痛下殺手,男人突然松開她,轉而用力緊攥住試圖掐死他自己的手。
  雙手僵持不下之際,額頭生有縫合線的青年面露驚奇,細長的黑眸和香織視線相對,繼而朗聲笑了起來。
  「啊,哈,哈……好厲害啊,這種的我還是第一次見。ヾ」
  孩子氣的快樂在俊朗面容上浮起,見香織面色冷漠,死寂的金眸中異質流轉,但明顯延緩了攻擊端倪,和他一樣被人的感情所挾制,他又笑了。
  「香織你還喜歡他吧。但是因為他太不聽話,和你總是背道而馳,完全沒法走到一起,所以才選擇放棄。我的話不會讓你有這樣的困擾,可以和你成為真正的家人,也可以永遠和你在一起。如何?」
  香織:「……」
  什麼東西。有病吧!!小理子還覺得她和直哉在一起炸裂,她要是和腦花在一起了才是真炸裂好嗎!!!
  她光速再次弄死這陰間玩意,這一次完全不給腦花留機會復活,忍著惡心把那團長嘴的腦子拎出來,等禪院直哉來把屍體和腦花一起送走,之後就叫他自己一個人先回家去,她在這裡等悟回來。
  禪院直哉隱隱不安,尤其是香織叫他離開時語氣前所未有地溫柔,還交代他先前一直由她親自打理的海外產業,和記在假身份名下的隱藏資產,叫他定期去看一眼,如果管不過來直接脫手也行。
  「你要做什麼。」小少爺面色刷白扭頭,青碧色狐狸眼死死盯著她,「我不會走的。是不是兩面宿儺……」
  「別做笨蛋。」香織對他笑,「你先回家吧,我很快就回來。慶功宴的香檳,還等著我們倆一起開呢。」
  ——說謊。
  看到香織對自己笑得很好看,禪院直哉心中不安瞬間達到極致。
  他緊緊抓著她肩膀不放,覺得這樣還不夠,哪怕抓得再緊也會失去她,又把她緊緊摟在懷中,近乎篤定地緊盯她雙眼,在其中搜尋他所猜疑的一切蛛絲馬跡:
  「香織,你不會那麼蠢要去自首吧。那幫人只會判你死刑,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宿儺的事情沒有別人知道,只要瞞下來就行。擔心被五條悟發現的話,我們一起到海外去……」
  香織臉上冒出第二張嘴發出一聲冷笑,低沉的男聲邪佞而富有磁性,但實在說不上好聽。
  香織果斷推開禪院直哉,語氣調侃地笑著對他說:
  「聽到了嗎,這玩意是男的。我不想和你私底下無論做什麼都被詛咒看熱鬧,也不想他亂長嘴突然把你給咬了。聽話,回去,不會有事的,我處理掉他就回家。很快的。」
  禪院直哉半點不信她的話,只固執地拉起她就要先離開:「香織,我們先回……」
  五條悟從背後一掌劈暈了他。
  黑布蒙眼的銀發青年視線轉向托住未婚夫的香織,摸著下巴看她一會,稀奇地誒了一聲笑了:「真的假的,全吃掉了?」


第51章
  香織:「當然是真的。還好你回來得及時, 現在的我和直哉動手不死人不可能,他進步太大了。」
  五條悟:「有嗎?這不是半點沒防備, 你給我個信號我就把他放倒了誒。」
  香織沉默了。
  她隨手叫住輔助監督,讓人把被劈暈的禪院直哉扶進咒術高專去,看著他被安置好才離開。
  夏油傑的遺體已經被處理完畢,香織並沒有特地去見他最後一面的意思,但還是在五條悟陪同下走到醫療室門外。
  大腦空空放在以前是笑話,現在則成了活生生的地獄笑話。
  去掉了鳩占鵲巢的腦花, 沒有人知道夏油傑的腦子去了哪裡。
  香織在醫療室外走廊上遠遠看到家入硝子,眼底有淚痣的清冷美人身著白大褂, 忙裡偷閑靠在牆壁上抽煙,瞥見香織一霎微微一笑,火光從指間墜落。
  「辛苦了。來看夏油?」家入硝子問。
  「不了。剛連續看他復活兩次,暫時不想看到他復活第三次了。」香織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應。
  「他是個笨蛋。」家入硝子毫不客氣吐槽。
  「是啊。」香織停在醫務室門口,手輕輕放在門扉上, 看著身形高大的白發青年一身冷肅黑衣,一彎腰低頭進去,發絲擦過門框頂部, 和輔助監督一起揭開蒙在死者臉上的白布,對夏油傑遺體和腦花進行觀測記錄。
  香織最終沒有進去。
  真奇妙啊。她想。
  傑活著的時候總是在讓她煩惱,兩人相行漸遠,死後卻那麼寧靜和安詳, 甚至讓她有些羨慕。
  從前宿儺手指和腦花是不穩定因素,傑他心態不穩也是。
  所以她竭盡所能去排除, 只求家人朋友能快樂平安生活。
  現在她自己就是不穩定因素, 所以她會做一樣的事。
  只是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哪怕死去也毫無牽掛, 因為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真是笨蛋。我是不會給你送花的。」
  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無人聽聞,訣別般向後退了一步,隨即笑容變得明亮,金眸璀璨,紅唇艷麗,眼角眉梢煥發出濃烈的生命力,讓她整個人都顯得耀眼了起來。
  「悟,該走了。」香織伸手敲敲醫務室的門,笑著催促老同學,「兩面宿儺的事。」
  片刻後。
  「啊?沒必要吧?」
  聽到香織為了對兩面宿儺趕盡殺絕,准備對她自己使用[死亡]的力量,還希望他看著點,萬一事後喂她血沒復活成功,就跟家裡人說她出遠門了,白發青年向後陷入會客室沙發,手臂往沙發靠背上一掛,樂呵呵地說:
  「你現在不是完全能壓制住宿儺嗎。等你快壽終正寢的時候,再讓人來處理就好啦。」
  香織:「不行。我做不到完全不社交,說不定被這玩意什麼時候逮到機會和我立下束縛,又或者咬我身邊人一口。」
  五條悟樂了,修長的食指在香織手背上揮動:「哈哈哈他還會咬人?好逗,來咬一個試試看。」
  一張嘴果然在香織手背上浮出來,不快地對白發青年說:「等我奪到這女人身體就先殺了你。」
  五條悟誒了一聲,突然捏起嗓子,雙手捧臉學女高中生語氣,咬字甜膩,扭捏地拉長了調子:「討厭,不要啦,這麼熱情我會害羞的。但是香織已經有男朋友了,我們不能拆散情侶——」
  手背的嘴靜默片刻,猛地爆發出罵罵咧咧的髒話,被香織一巴掌拍沒,接下來又渾身冒,全被香織打干淨,最終在她腦海裡發出嘈雜的嗡鳴,不是要殺五條悟就是殺她全家,全是魔音穿腦的垃圾話。
  香織:「太吵了。閉嘴。屎就要有屎的樣子,安安靜靜臭在角落裡。」
  五條悟:「哈哈哈哈哈哈哈!!!」
  香織腦子裡的聲音更吵了。
  五條悟樂得不行:「就這樣也挺好啊,好像在唱雙簧。你也能用咒力了,不用總束手束腳。」
  香織抬手拍他後腦勺,見他挨了一下狠的也不生氣,摸著腦袋笑得合不攏嘴,被拍扁的白發很快又翹起來,俊美的面容滿是孩子氣,好似這世上所有煩惱都不存在於他身上,她挑眉:
  「悟你沒開無下限啊?那他知道你對我這麼不設防,下次也許就長嘴來咬你了。」
  五條悟樂瘋了:「哈哈哈會嗎?好像還挺有意思的,那就讓他試試看唄。」
  香織:「你就算了,以後對我多防著點就行。直哉根本沒辦法吧。」
  五條悟:「?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像確實沒辦法,會被咬掉的吧,靠啊好好笑……」
  香織:「……」給他一拳。這種事也能笑。根本沒法正常生活了好不好!
  兩人像學生時代那樣打打鬧鬧湊一起,嘀嘀咕咕你一句我一句,離譜的話層出不窮,甚至還把兩面宿儺在香織腦子裡吵吵的話也拿出來一起笑,百無禁忌,肆意玩鬧,最後終於把詛咒之王也干沉默,縮進靈魂深處不說話了。
  五條悟一開始還傻樂,發現自己沒法勸服香織,臉上笑容逐漸淡去。
  「太過分了。讓我來做這種事。明明不用死維持現狀也可以。」
  「也不一定就會死。沒記錯的話惡魔和人的融合如果是人類主導,哪怕死了也只需要一點血就能復活。」
  香織笑得輕松,「反正我就是這樣的怪物,死掉也沒什麼好可惜的。悟你不喚醒我也行。」
  這就是咒術以外的範疇了。
  哪怕他有六眼也無法作出任何保證。
  最強摘下蒙眼布,干淨清澈的蒼藍色眼瞳倒映出香織明亮豁達的笑容,他看著她離開咒術高專,去往多年前兩人還在讀初中時做試驗的深山。
  那個時候他、傑還有香織都剛認識沒多久,是香織帶著宿儺手指突然闖入他的世界,然後又因此結識了傑。
  很開心,很快樂,大家一起渡過了許多難忘時光。
  後來香織雖然離開了咒術界,但仍不時會回來掃一下尾,把咒術界上層那群老爺爺們折騰得夠嗆,所以和沒離開也沒什麼區別。
  然後傑離開了。
  現在她也……
  「悟——這邊——」
  手電筒的光照到當初三人一起吃燒烤的涼亭,香織驚喜地啊了一聲,三兩下跑過去放好野營燈,布置罷場地回頭對他招手,驚飛了無數在夜裡安靜棲息的螢火蟲,幽綠的光點在山野間化作光海,壯觀地隨風飄蕩。
  「你就站在那裡不要動——我不想波及你——」
  最強摘下蒙眼布,看到香織笑容一如既往,輕松愉快得和以往兩人瞞著傑一起偷偷搞事沒兩樣,他想要笑卻不該笑,最終只能用手遮住雙眼。
  「搞什麼。真的太過分了。別給我看這個啊……」
  「婦人之仁。」一張嘴在香織臉上冒出,「我還以為你有多了不起,結果還是心慈手軟,被無謂的感情所累——」
  詛咒之王低沉的聲音卡頓。
  下一秒他失去視野,所見從香織眼前轉作他內心世界。
  面帶黑紋的男人在慘白的巨大骨架下睜開眼,一雙健壯的手臂在身側垂落,另一雙百無聊賴地支撐著膝蓋和臉。
  他悠然高坐在堆積如山的屍骸上,看到灰白漣漪在原本鮮活的猩紅血海中蕩開,黑發雪膚的美艷女性站在那裡,金眸流轉過非人的死寂,無聲的轟鳴瞬間蔓延至整個空間——
  聲音剝離。
  光源剝離。
  痛覺剝離。
  死亡瞬間將靈魂剝——
  察覺到無法趕在意識也徹底剝離前將靈魂制成詛咒,生得領域和軀體一起在視野中迅速崩解,詛咒之王瘋狂大笑起來。
  「女人!我迷上你了!!來生再見吧!!屆時我一定要用肉氵體親自感受你的魅力!!」
  香織沒有作出應答。
  哪怕是[死亡]本身,也是第一次親自體驗死亡的感覺。
  她閉上眼,隱約感覺到好像有誰把她抱入懷中,淚水滴落在她臉上,絕望地喊著什麼。
  她很想抱一抱那個人,安慰對方已經沒事了,她再也不能傷害任何人,但已經沒有力氣了。
  爸爸。媽媽。香織很乖哦。
  有好好保護自己的家人。
  哪怕成為了怪物,也沒有主動去害任何人。
  小理子也安全了,這邊的世界要比老家好得多。
  小悠也已經長大了,已經不需要她照顧也能過得很好吧。
  已經可以了。
  已經沒有……
  「什麼不會有事,什麼很快回來。騙子。我恨你。竟敢這麼對我!鴉香織,我詛咒你,詛咒你……」
  誰在詛咒,詛咒什麼,香織最終沒有聽到。
  [死亡]在她耳畔歡欣鼓舞,說這一場鬧劇她很喜歡,就這麼結束太可惜了,才不想這麼快回老家。
  「不想回去被討厭呢。還是在這邊多留會好了。香織,醒醒,有人給你喂血了。咦怎麼回事,這個時間點……」
  香織猛地睜開眼,夏油傑稚氣尚存的臉在眼前放大。
  她嚇了一跳,向後一躲咣一聲撞在木板上,眼前一花視線落到貼滿計劃和待辦事項的牆上,發現這是初中時自己的房間,然後便看到少年緊皺著眉在她床邊坐下,伸手過來幫她揉後腦勺,清雋的黑眸中滿是擔憂。
  「香織,你被詛咒了?怎麼回事?」


第52章
  「傑, 別這樣。」
  香織下意識揮開他的手,再次和他拉開距離。
  「香織?」
  少年面色微怔, 黑眸中擔憂愈發深重,伸手去摸她額頭。
  香織躲開,躲避不掉對他笑笑,笑意不及眼底,抬手就是一頓掐,先掐臉皮再掐手, 胳膊和腿也不放過,把夏油傑掐得渾身冒汗嘴唇緊繃也不停, 看著那副臉都疼白了還竭力維持和善、溫文爾雅的標准好人模樣就來氣,心裡窩火,笑得越甜,掐得越狠:
  「夏油君,疼嗎?」
  夏油傑頭冒青筋, 疼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但又不好刺激她,畢竟香織今早突然暈倒, 他守了一上午才醒來,中間還一直做噩夢,剛才又明顯還沒恢復好,向後退都能撞到她自己, 讓他看得很擔心:「怎麼可能不疼。香織,你……」
  香織面色一冷, 突然給他一記重拳, 力道大得能把人隔夜飯都揍出來!
  「宿儺侵占我弟弟的身體追求我,我養母搶你的身體跟我成為家人, 聽起來很好笑是吧,你還敢笑,等發生在你自己身上你就笑不出來了!選吧,夏油君,是要那樣的未來還是你活久一點!」
  少年疼得彎腰,單手按住一旁的書桌,差點被香織從床邊上揍下去。
  好不容易直起身,又被她朝肚子狠揍一拳,這一次他有防備沒被打中,她倒是因為動怒沒收住,身體一歪,差點向地面栽去。
  「小心!」夏油傑連忙扶住她,哪怕被香織甩開也固執地仗著體力差支撐她,「你剛醒,身體還很虛弱,別逞強……」
  「放開我,離我遠點,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好好,我放開,你別生氣。放松,放松……」
  夏油傑向後連退兩步,看到女孩眉毛上挑,金眸灼灼,蒼白的臉滿是怒火,知道她是真生氣了。
  他安撫地作出自己不會接近的肢體語言,看到她側過臉去不看自己,伸手過去又被啪地打開,無奈地嘆了口氣。
  香織這家伙,真的,好久沒這麼暴躁了。上一次還是他反對她給死刑犯喂咒物,認為受肉後再殺不妥。
  那次差沒把他給打腦震蕩,之後就再也沒有像這樣發過脾氣。
  這次開口也是宿儺。所以……
  「香織,發生什麼了嗎。」
  「出去。」
  「你身上的詛咒……」
  「出去!」
  夏油傑無法,只得先出去讓香織一個人冷靜一會,等她不那麼生氣了再問怎麼回事。
  他一走香織就站起來鎖上門,解開睡衣,對著鏡子看自己身上濁黑的詛咒。
  黏膩,陰森,如有實質,在雪氵白的肌膚上收緊纏繞,讓她想起無數個被凶狠貫氵穿的夜晚。
  直哉那混賬。總是這樣。
  白天聽話,夜晚放肆,仗著她縱容只要不傷身,什麼都在她身上玩過。
  最後甚至留下了這種東西。
  太沒出息了,有什麼好哭的,還詛咒她。
  輕易被悟放倒都算了,之後又一點耐心都沒。
  跑過來那麼快做什麼,至少再等等,讓悟給她喂完血,等她恢復過來再說啊。
  香織低下頭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和淚水從指縫間流淌而下,滴落在被陽光照亮的木地板上。
  「姐姐?」小朋友脆甜的童聲在門外響起。
  香織連忙拭去淚水,收拾好情緒換衣服,一開門又是開朗明亮的笑容,張開雙臂把小胖墩抱起來,仿佛方才的淚水只是幻覺。
  「小悠?怎麼了?」香織剛問出口,小朋友就張開兩只小手抱住她的臉,撅起小嘴,啵啵兩下,笑得像個毛茸茸的小太陽。
  「玩玩……」毛茸茸的粉色小太陽揮舞小手,在她懷裡扭了一下,向夏油傑抱來的玩具箱伸手,「積木……」
  香織和夏油傑對上了視線。
  「謝謝你,夏油君。」她笑著收回視線,接過虎杖寶寶執意要放到自己手心的積木。
  「剛才對不起,我不該那麼對你。我下手是有點太重了,身體不舒服的話記得去醫院檢查,醫藥費我……」
  「香織,你身上的詛咒很凶險。雖然暫時而言並沒有傷害你,但之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少年溫聲說罷,雙手按向香織肩膀,試圖用他自己的咒力祓除詛咒,卻發現那詛咒不但沒有因此被消除,還突然變得猙獰起來,如有生命般活了過來,滋地在他掌心烙下焦黑的灼傷,緊緊纏繞在香織身體上,勒出淫氵靡的紅氵痕。
  「算了,傑,讓我自己處理。」
  突然被親密地呼喚本名,夏油傑有些意外,黑眸浮起笑意,正想打趣說這詛咒還有這種效力,就看到香織若有所思望向窗外,神色中透出一絲煩躁,心思明顯並不在這裡,眼中笑意逐漸消失。
  「實在不行讓悟看看吧。」他說,「『六眼』的視野應該能……」
  「我自己可以解決。」香織打斷他,「傑,你先把傷口處理一下,我有事先走了。」
  夏油傑抿緊嘴唇,確認香織是真的生氣了,還打定了主意和他疏遠。
  和之前那種不在眼前就突然失聯,重新出現又和好如初,熱情,親近,沒有距離感,讓他拿不准她到底是故意冷落還是真的忙,但一回頭她總會在那裡的安心感不同。
  現在的她客套禮貌,雖然在稱呼上變得親近,但她本人卻明顯在拒絕,乃至抗拒他。
  是詛咒的問題。
  已經對她產生影響了。
  少年細長的黑眸定定地看著她利落果決不留情面的背影,緩緩開口道:
  「香織,至少幫我把傷口處理一下。我兩只手都傷了,不能自己上藥。就這麼回家,我父母會擔心的。」
  香織握住門把的右手一頓,折返回來,一言不發從儲物室裡取出藥箱,快速處理過傷口包扎好,把他雙手包成了兩個厚厚的熊掌,又叫虎杖寶寶去洗手盆下找抹布,從小朋友手中接過,親一口臉蛋,笑著誇一句小悠真棒,指揮小朋友擦沾了血的玩具箱。
  「香織,我這沒辦法回家的吧?」夏油傑哭笑不得,對她揮揮兩只白色紗布纏出的笨重熊掌,「母親肯定要問的。」
  「自己解決。咒術師就是這麼回事。」
  「果然是在生氣啊。香織,我這是被討厭了嗎?」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好啦,別太放在心上,一點小事,給我一天時間就好。傑你先回家吧!」
  女孩笑嘻嘻說罷把他請出門去,回頭和虎杖寶寶說拜拜,擺擺手催夏油傑回家,鎖好門打電話叫的士,嘴裡吐出她平時絕不會去的地名。
  那是琦玉一處老居民區。年久失修,荒蕪雜亂,還因為房屋老舊和治安問題上過幾次新聞。但勝在房租低廉,消費便宜,為此哪怕夜裡有混混和流浪漢出沒,依舊有許多為了省錢願意多花時間通勤的東京圈白領住在那。
  禪院甚爾也藏身於此,並輾轉在不同的女人間,把小孩丟給她們照顧。
  夏油傑始終感覺不妥,他強行跟了上去,和香織一起在車後座陷入沉默。
  「那裡治安不好,有人陪著會更安全點。」
  少年言簡意賅,清雋的黑眸落在香織臉上,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情緒。
  「我要去找禪院甚爾。」香織突然說,「詛咒是他侄子下的。但你別誤會,那孩子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他也是受害者。我會去禪院家找他解咒,解不掉會把人帶回來。」
  夏油傑敏銳地捕捉到某個極細微的字眼:「『他』?」
  「對。」香織突然笑了,「是個性格爛到了極點的男孩子。之後就看他表現吧,反正肯定少不了挨揍。」
  看表現,挨揍,還說性格爛到了極點?就這待遇還說是受害者啊?少年眉毛直跳:「禪院是……」
  「咒術界御三家之一,盛產爛人。看來悟家裡給你補咒術界常識的人沒說這個。傑你非要跟我去也可以,我話說在前頭,那個詛咒的施術者,如果到時候他跟我回來,我跟他之間的關系,傑你不能插手。」
  「……什麼意思。」
  「以後也許會嫁給他的意思。」
  夏油傑皺起了眉。
  他看得出來,再反對下去香織會和他翻臉。
  但她都明說了對方是爛人,還要因為詛咒搭上她自己的人生,這他絕對無法苟同。
  香織不再理會夏油傑接下來要說什麼,她直接叫司機開車,心情愉快地逗弄起了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詛咒。
  雖然沒有具體形態,就是一團濁黑的咒力,但在她手下始終表現得異常溫順,只有在被她扯離的時候會突然變得暴躁起來,緊緊纏住,死不松開,撕都撕不下來,和死皮賴臉的牛皮糖沒兩樣。
  香織有點好笑,心想禪院甚爾一會看到這個肯定也是要笑的。
  那男人向來沒臉沒皮,家裡小輩干了混賬事痛失嫡子地位,他自己的兒子則不但能掃清繼任家主最大障礙,還能在成年前得到自己這邊的保障,不用再顛沛流離隨便扔給誰,更不用在他本人討厭的垃圾堆中長大,只需要陪她去禪院家抓人就好。
  算了。小惠那孩子挺乖的,多養一個並不費事。
  就是對爺爺來說養兩個孩子果然太過勞累,只能繼續拜托津美紀的母親了。
  那位太太性情溫柔,人品也很靠得住,就是一個單身母親帶著孩子生活得很艱難,所以雇佣她作家政婦剛好能解決問題。
  香織下車後直奔小鋼珠店,煙味彌漫,混混雲集,嘈雜喧鬧的音樂聲震耳欲聾。
  未成年人不能進去,她就請店員幫忙叫角落裡那個一身黑衣穿著拖鞋的疤嘴男人出來,對方果然一看到她就笑了。


第53章
  「好久不見, 小姐。你被詛咒了啊?」
  男人趿拉著拖鞋出來,單手插兜, 哢一聲懶洋洋地轉了轉脖子,狼一樣綠眼睛在她身上掃過,眼裡浮起一絲興味。
  術師殺丨手見多識廣,自然分辨得清香織身上詛咒並不會傷害她本人。
  而那個先前被她抱怨麻煩的小鬼雙手扎滿繃帶,濁惡的咒力殘穢在繃帶下隱隱透出,明顯和香織身上詛咒同出一源。
  試試看好了。如果他沒猜錯的話……
  男人伸手, 在接觸到香織一瞬詛咒猙獰暴起,試圖撕扯反會愈發激怒它, 但這玩意畢竟扛不過天與咒縛的肉丨體素質,只能留下點滋滋冒煙的灼痕,隨手揮揮就沒了。
  但很可惜,他沒有咒力,所以無法祓除。
  糾纏她, 但排斥所有接觸她的人。
  這樣的詛咒,他從前並不是沒有見過,只是凶險到如此地步還是第一次見。
  「詛咒你的人, 和我有關?」他問。
  「對。你堂弟禪院直哉干的。那混賬現在是禪院嫡子,禪院家下一任繼承人。」
  香織說得輕松,金眸平靜,和男人坦然對視:
  「來做個交易吧。陪我去禪院把他抓出來解咒, 解不掉他就歸我脫離禪院。作為交換,我會給你兒子提供良好的教育和生活環境, 並雇佣可靠的人幫忙。至於你兒子將來願不願意成為禪院家主, 那是他自己的事。當然,身為十種影法術的術式持有者, 自然應該拿回他配有的一切。」
  十種影法術……小姐說得這麼確認啊。那就承她吉言了。
  「好啊。」禪院甚爾滿口答應,嘴角咧開,疤痕被愉悅的笑扯動,俊美的容貌更添一份不羈,惡意在綠眸中閃動。
  他向來不憚看禪院家笑話,這種場面還是第一回遇到,能親自插手為什麼不去做。
  往常多的是家裡混球們出去拈花惹草,女方礙於禪院家世被欺凌蹂躪,最終下場極其凄慘。
  現在嫡子踢到鐵板,如果不能解決就會被剝奪繼承人身份強行帶離,家裡那幫混球他還不知道,明顯搞不過眼前這小姑娘,看來以後有的是樂子供他消遣了。
  完全插不進嘴的夏油傑:「……」
  好快。這就拍板了嗎。這也太兒戲了吧!還有這兩個人是不是一起無視了他,用不用這樣!
  話說回來這詛咒他沒試著祓除的時候還好,被祓除後就像突然被激活了一樣,小孩子碰沒事,女性和老年人也沒事,成年男性一律不行,其他同齡人沒見怎麼樣。
  ……雖然明白大概是因為他試圖祓除,才會被那詛咒記住。
  但這不是被當成和搶他位置的無賴男一樣的威脅了嗎!!
  香織並沒有立即動身前往禪院,而是先去看了小禪院惠的狀況。
  發覺這小孩被親爹暫時塞進了間破舊的家庭旅館房間裡,睡覺時身上蓋的還是虎杖悠仁小時候的外套,沒有被子,沒有枕頭,全都隨意扔在一邊,小男孩兩條白生生的小短腿露在外面,穿著小鞋子睡,她忍不住踹在一旁滿不在乎的男人一腳。
  「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男人摸鼻子:「這不是上家的老公回來了,我還沒找到下家,之前給這小鬼蓋被子也被制止了,說會窒息嗎。」
  香織:「…………你。算了。先抱上他跟我回家。我可以給你在旁邊提供住處,但你絕對不能對周圍的太太們出手,未婚女性也不行。要是影響鄰裡和諧,我立刻送你和他一起滾蛋。」
  男人哦了一聲,突然嬉皮笑臉湊到香織跟前,幽冷的綠眸掃已經開始戒備的夏油傑一眼,不懷好意地笑了。
  看到香織也開始皺眉,男人逼得更近,輕笑一聲附到她耳畔,低沉的嗓音曖昧而富有磁性:「那小姐,你呢?」
  香織用力把他臉推開:「不可以。別開這種玩笑——」
  ——滋啦。
  電光火石間她聞到了新的焦糊味,從一左一右兩個方向傳來,分別屬於沒料到她會直接動手的禪院甚爾,和上來試圖分開她和前者的夏油傑。
  小少爺的怨恨又快又准又狠,無差別攻擊所有成年男性,還有所有試圖祓除詛咒的人。
  禪院甚爾俊美的臉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紅掌印,不知道的會以為他挨了記耳光,夏油傑則稍微好些,但香織給他系好的繃帶燒糊了,黑乎乎的焦炭蹭了一手,看起來格外狼狽。
  香織看到這兩人都愣了,看向她身上詛咒的眼神一言難盡,她沒忍住噗地噴了,捧腹哈哈大笑出聲。
  夏油傑:「……香織,別笑了。全糊了,怎麼隔著繃帶都能……」
  香織:「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哉那混賬給她留下的詛咒雖煩,看起來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至少這種時候非常有用,還能給她帶來好心情。稍微原諒他點好了!
  「唔……」
  小禪院惠被笑聲和焦糊味吵醒,小手動了一下,漂亮的小臉在看到香織時露出迷茫的眼神,下意識往外套裡縮了縮。
  香織眉眼間全是笑意,把小朋友抱起來,發現這孩子果然比虎杖寶寶輕不少,但好在身體健康,跟著那麼一個不靠譜的爹竟然也沒什麼大問題。
  她摸摸小禪院惠看著扎手、摸起來卻格外柔軟的黑色小海膽頭,戳了一下小朋友軟嫩的臉蛋,看到他好像有點害羞了,不自在地鼓起小臉低頭,濃黑眼睫長而卷翹,漂亮的綠眼睛安靜垂落,兩只小手輕輕放在她胳膊上,既不掙扎也不扭動,有種隨波逐流的認命感。
  「小惠要跟姐姐回家嗎?」香織摸摸他小臉蛋問。
  小男孩咬唇,看一眼滿臉無所謂根本不理他的親爹,漂亮的綠眼睛閃過一縷淚光,輕輕唔了一聲,小手一收,失落地點了點頭。
  ——太乖了。竟然一點脾氣都沒有。
  換小悠被不認識的人這麼問,肯定先搖晃小腦袋拒絕,然後再掙出來跑向爺爺姐姐要抱,絕不會輕易答應跟陌生人走的。
  香織譴責地看禪院甚爾一眼,低聲問小禪院惠最近都吃的什麼。
  小朋友一一報了,說話倒很清晰,比虎杖寶寶的語言組織能力更強些,只是吃得實在不怎麼樣。
  能報出菜名本來就是問題,這說明大人根本沒有給他做輔食,更何況吃的還是些從外面隨便買來的便當肉丸和炸天婦羅,能記得住一定是因為經常吃這些。
  聽到小伏黑惠甚至還沒吃午飯,早上也只被親爹塞了小半個飯團,香織忍無可忍:「……禪院甚爾。」
  男人自臉上挨了個巴掌印就開始擺爛,往小禪院惠原本睡下的地方一躺,肚皮朝天,像頭吃飽喝足後躺在岩石上曬太陽的暖烘烘大貓,動也不動更別說起來收拾東西,只愜意地打了個呵欠:「有什麼吩咐,小姐。」
  香織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腳:「你這爹當得真是爛極了。先給我去報個班上營養課,學學怎麼給小孩做飯!」
  在一旁幫小朋友收拾衣物的夏油傑:「噗。」邊疊衣服邊忍笑,眉眼亂飛,肩膀輕微抖動。
  香織:「笑什麼笑,你也是。我問你的問題還沒回答我。我被迫弟嫁母嫁給奇怪的詛咒,又或者傑你活久一點——」
  夏油傑終於憋不住笑破功,把衣服往破舊的行李箱裡一塞,舉起雙手投降:「好好,知道了,我會長命百歲的。」
  香織:「……你最好會。」
  不然全咒術界的反派都要找上門,和她玩純愛游戲了!
  香織一想起腦花穿著眼前人這皮對她表示想和她成為真正的家人,還要和她永遠在一起,而那玩意現在肯定還在暗地裡蹦跶,就感覺非常糟心。
  還有之後宿儺的「迷上你」「來生再見」發言,簡直插滿了flag。
  她無法確定那倆陰間玩意會不會和她一樣,也帶有記憶重生。
  如果會,眼前這人處境就比一開始更危險,她自己也同樣。
  當務之急恐怕是先將所有宿儺的手指回收,海外十四根,咒術高專六根。
  只能拜托五條悟和夏油傑先一起去馬裡亞納海溝,她自己則以解咒為借口讓禪院家出點血,隨便從咒術高專忌庫取什麼咒具出來,讓禪院甚爾記住路線盜取了。
  ……兩天後,夏油傑從海外帶回了壞消息。
  掩埋好在海底的咒物果然不翼而飛,附近海域還出了結冰的怪事。
  這麼炎熱的夏天,海水在自然狀態下結冰根本不可能,更何況那還是在赤道附近。
  所以一定是不知道哪位術師為了竊取宿儺手指做的。對方沒有像夏油傑這樣差遣咒靈潛入海底掩埋咒物的便利,但凍結海水後操縱冰塊感應咒力同樣可行,只是需要更高深的咒術造詣,也必然會留下大量咒力殘穢。
  但很遺憾,海水不像陸地,存不住咒力殘穢。海外又沒有天元的結界能攔住咒力逸散,結冰的海水又早在兩天前就解凍了,半點證據沒留。所以想通過凍結海水後留下的咒力殘穢追蹤對方,是完全不可行的。
  對方時間掐得很准,一看就是老手,而且知道他們會去找。
  總而言之這輪搞砸啦,宿儺的手指全都被偷走了。事已至此,只能多吃點東西壓壓驚啦——
  以上,來自五百年一遇神子,超可愛的神奇小悟親自報訊!
  對了,香織,這邊的海鮮果然很好吃哦!一點沒變,還是當年的口味,你沒來真是損失太大了——
  五條悟發來電子郵件如是說。附上超豐盛海鮮宴席照片一張,還有他本人在沙灘上仰頭狂笑,襯衣花哨,白發囂張,復古的圓圓大墨鏡掛在高挺的鼻梁上,踩著人字拖和當地小孩一起搶寄居蟹的殼。現在人還在塞班島吃吃喝喝呢。
  香織:「………………」
  最早提議把宿儺手指埋海底的夏油傑眼神游移,咳了一聲,尷尬地承認錯誤:
  「……香織,抱歉,是我當初想得太簡單了。」
  香織閉眼,很想掐死某些個崽種。
  傑的話就算了,這事說到底並不能怪他,誰都無法預料她會回到過去,腦花竟然也跟著帶記憶復活了,行動還這麼快。
  但某個沒出息哭鼻子還詛咒她,把事情搞到這地步的小混賬難辭其咎,腦花和兩面宿儺也欠收拾,那倆還對她驚爆發言。
  麻煩。真不如讓她之前就那麼死了算了。
  香織很快收拾好情緒,決定先把咒術高專的六根宿儺手指先拿到手再說:
  「傑,你做好心理准備接下來會被奇怪的人盯上,我當初說你的術式會被詛咒覬覦,真沒嚇唬你。還有高中化學你必須得給我全文背誦,不然剛好遇上會玩這一手,隨便產出大量劇毒的家伙,你就完蛋了。禪院家,你確認要跟來?」
  少年點頭,黑眸中閃過擔憂:「悟說了,禪院有很多不好的傳言。我不能放你一個人過去。」


第54章
  連萬事不上心的五條悟都能說得出不好, 禪院形像可見一斑。
  但香織對此並不在意,向學校請了一天假, 第二天一早直接穿著校服去了。
  什麼打扮,根本沒必要,她又不是為了取悅誰去的。
  要說取悅,直哉那混賬才該是取悅她的那一方,給她惹出這麼大麻煩。
  不過在離開前有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先把兩個小朋友喂飽,然後再拜托虎杖爺爺送他們去幼兒園。
  虎杖悠仁還好說, 禪院惠要專門送到可靠的托兒所去,還得拜托熟人塞進去。因為這孩子的親爹從未向相關部門遞交過申請, 而東京地區的幼兒園……每年名額都是有限的,而且還得提前申請,過期了就只能等下一年了。
  「啊——我吃一口你吃一口。真乖,小惠再來,啊——」
  看到才讀初中的小丫頭先把弟弟抱到懷裡喂飯, 喂完又輪到自己兒子,小鬼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想自己抓勺子吃, 被香織親了一口就僵住了,乖乖張嘴被喂飯吃,吃完又被誇真乖,漂亮的綠眼睛不知所措, 男人眼裡戾氣安靜下來。
  被放下的虎杖寶寶又擠到香織膝蓋上,倒並沒有把小禪院惠擠下來, 而是開始抓新朋友的腳, 捏香織給小禪院惠新買的小狗襪子玩。
  「汪汪。」虎杖寶寶捏完對新朋友笑出一口小白牙,歪頭拍拍小手, 「一只,兩只……勾勾?」
  綠眼睛的漂亮小男孩縮了一下腳,不自在地往香織懷裡躲,然後又被香織親了一口,身體一僵,整個人都懵了。
  香織笑得不行,把兩個小朋友一起交給虎杖爺爺,拉上禪院甚爾陪老人家一起送完孩子,又目送虎杖爺爺坐上了回仙台的列車,這才前往夏油宅,敲敲門招呼早就等在那裡的小伙伴。
  「又沒睡好?」看到小伙伴黑眼圈濃重,一臉疲態,細長的黑眸有些失焦,香織挑眉。
  「抱歉。」少年低下頭捏捏眉心,對她溫和笑笑,俊挺的眉目因憔悴更顯柔和,「香織,你確認一會真的不需要我出手嗎。」
  香織摸下巴:「會很奇怪吧。傑你會出現在那裡本身就很奇怪了。身為野生的小咒術師,突然跟我一起闖上門要對方解咒還動手,顯得好像我和你有什麼特殊關系似的。」
  夏油傑:「……」難道不是?一天到晚和自己牽手,肢體接觸頻繁,一點距離感都沒有的人,難道不是她嗎?
  香織:「還很得罪人,算了吧。得罪人的事讓我來做就好。傑你……就負責看小少爺死不認罪被女人痛揍,又哭又惱恨得不得了,最後不得不屈服的現場,增加他心中的恥辱感好了。」
  夏油傑:「……啊?」
  禪院甚爾笑出了聲。
  粗壯的手臂剛要搭上香織肩膀,就滋一聲冒煙被彈開。
  男人甩甩胳膊,厚著臉皮對香織扯開嘴角疤聳肩,輕佻一笑,權當無事發生。
  三小時後,一行人抵達京都。
  香織對禪院家並不陌生,但這種惡霸上門踢館強取豪奪名門大小姐……小少爺的形式還是第一次。雖然她也不一定會把人帶回去就是了。
  「您是說……直哉少爺詛咒了您,如果不能解咒,就要他脫離禪院家以身抵債,不然就地格殺?」
  負責接待的年輕婦人被嚇得不輕。
  她自出生在禪院家以來,從未自女性口中聽過如此叛道離經的要求,更從未見過像眼前這小姑娘這樣明明在笑,笑容也很燦爛,精致眉目間毫無陰霾,壓迫感卻比家主大人還要強,氣場可怖到讓她寒毛倒豎、本能想逃的年輕女性。
  但她身上的詛咒看起來確實像直哉少爺的咒力,那詛咒也肉眼可見的猙獰。
  更有甚者,她還找來了甚爾和咒靈操使當後盾,此事絕不可能善了。
  看一眼香織身後神色懶散但出手絕對要出人命的天與暴君,再看一眼另一個和眼前這漂亮小姑娘年齡相仿的黑發少年,對方神態溫和,但看起來也不像什麼好人,還放出了數十個咒靈助陣,笑眯眯地對她說別怕,他不會傷害無辜的人。
  女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得輕聲細語會先稟報家主,請三位稍候,然後便匆匆消失在紙拉門後。
  女人一走香織就站起來,活動因為跪坐感到不適的雙腿,校服短裙在跳躍間揚起,伸展手臂對夏油傑說:「不是說好了不出手嗎。把咒靈放出來提前讓人知道你術式,就不怕被人針對?」
  夏油傑:「遲早要曝光的吧。反正還有半年就上咒術高專了。」
  香織:「算了,隨你,禪院再爛也不至於算計你就是。禪院……還是叫你甚爾吧,叫禪院感覺怪怪的。你說我要是把禪院家所有成年男性全都摸一遍,讓直哉那混賬的詛咒把他們全都攻擊一遍,找到他本人的速度,會不會比在這裡干等要快得多?」
  禪院甚爾&夏油傑:「……」啊?
  說做就做,香織並不打算陪禪院家多耗:「這麼等下去會誤事。甚爾,幫我抓點男的過來吧,讓他們好好體驗體驗他們家嫡子大人到底干了什麼好事。」
  夏油傑連忙勸阻:「……等等,香織,這樣是不是太過火了?這件事和其他人無關,還是……」
  話音未落,香織已經刷一聲拉開會客室的門,穿好皮鞋跳入燦爛的陽光,在庭院裡輕拈繁花停下,心情愉快地聞嗅罷淡雅的芬芳,看到他追出來對他做了個俏皮的鬼臉,和禪院甚爾一起抓人去了!
  ……禪院家最強術師集團,只有足夠強的特一級咒術師才能加入的炳部隊,今天倒了大霉。
  那個離開家前行事暴烈,給絕大多數人留下了濃重心理陰影的禪院甚爾,他突然又回來了,還帶來了個黑發雪膚的漂亮女孩,問不到禪院直哉在哪,就把他們狠揍一頓,全往那女孩面前丟。
  男人們還沒來得及罵街,就被女孩再一次詢問。
  問不到結果,那小姑娘就很有禮貌地道謝,然後惡趣味地拍拍人腦袋摸下巴。
  他們剛被她明亮笑容迷惑,下一秒就被她身上猙獰可怖的濁惡詛咒轟地烤焦了臉,毛發全無,臉黑如炭,連根眉毛都不剩!
  「一,二,三,四,五,六……好多光頭。這下禪院家的天變亮堂了,不過要先洗洗才行,太髒了。哎呀,對不起,誰讓你們直哉少爺詛咒我,還不把人交出來。攻擊你們的可不是我本人,而是他的詛咒。」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指尖在焦黑腦殼上點完數收回,香織嫌棄地擺擺手,驅散縈繞在鼻尖難聞的焦糊味,捂住鼻子往後退兩步,轉頭對禪院甚爾抱怨好臭。
  好不容易爬起來的男人們聞言一愣,視線落到香織臉上,發覺自己並沒有幻聽,自己竟然真的被個未成年的小姑娘看不起並隨口貶低,表情瞬間陰沉。
  「甚爾,你這是什麼意思。把這種身份低下試圖攀附的野丫頭引進來鬧事,是想羞辱誰!」
  其中一個拔刀率先發難,身形暴起,眼神陰狠,火焰升騰起一瞬被禪院甚爾放倒,然後便聽到那小姑娘笑嘻嘻點評。
  「好遜。臉沒了,衣品差,嘴巴也不行,毫無魅力,作為男人來說負分。攀附?送給我都不要的東西,自我感覺太良好了吧。」
  這話說的,有點太得罪人了。夏油傑聽完看一眼對方被揍成豬頭烤成炭的大黑臉,高束在腦後的馬尾辮風一吹就掉,摔成了滿地煤黑的碎渣,沒忍住笑出了聲,好笑之余又很無奈,覺得香織說得有點過火,但也同樣沒把這群人放在眼裡:
  「香織,說太過了吧,哪怕是實話也別當著人面說,會傷自尊……」
  被禪院甚爾踩在地上不敢掙扎的男人氣得發狂,其它人也不敢妄動,生怕下一秒就激怒禪院甚爾讓他動真格:
  開玩笑,這家伙十六歲離開家那年差沒把他們全滅,被踩在地上的扇叔父就險些死掉,現在只會更可怕。
  「甚爾,你想做什麼。」因為聽到警鐘鬧響,匆匆趕來的禪院甚一神色嚴肅。
  「問小姐啊,沒看到她身上的詛咒嗎。」禪院甚爾懶洋洋呵欠,無聊得干脆閉目養神。
  禪院甚一視線轉向香織,熊一樣長滿毛發的臉在看清香織身上詛咒一霎,果然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你是……」
  「甚一先生是吧?初次見面,叫我香織就好。叫禪院直哉出來,要麼解咒,要麼跟我走,要麼就地格殺,就這麼簡單。」
  香織笑容燦爛,在禪院扇身邊蹲下,隨手一按,男人外衣瞬間被詛咒燒灼成炭化灰:
  「給您一分鐘時間。一分鐘後他沒出現,又或者沒告訴我他在哪,我就也用他的詛咒給您脫毛,然後給你們炳部隊的人脫皮,像這樣光溜溜的被甚爾掛在你們家門口。您意下如何?」
  禪院甚一:「………………」
  看到弟弟甚爾突然又來了精神捏響拳頭看自己,綠眸譏諷,笑容惡劣,愉快舔過嘴角疤,明顯在動什麼壞心思。扇叔父則忍氣吞聲被踩在地上,衣衫殘破,頭發眉毛全燒了個干淨,臉也黑得不能見人,他立刻識時務地轉身,去後院女眷處叫禪院直毘人去了:
  禪院直哉此刻正在別苑中接受特訓,因此才沒有趁亂第一時間出來。
  事情看來確實是那小子的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惹了這小姑娘,更不知道這小姑娘從哪兒找到的甚爾,並成功說服他上門。
  有甚爾在,此事難以善了,還是先稟明叔父再作定奪吧!


第55章
  事情果然如香織所料。
  如果她不逼炳部隊的人直接去找禪院直毘人, 禪院家絕不會把她的上門當一回事,事情會在負責接待來客的女眷那裡就被擋回去。
  也不需要拒絕, 即便她看起來很難纏也一樣。
  就和她說家主大人有事要忙,嫡子暫時不在家,自己會代為告知,只要想辦法把球踢回去就可以。
  只要能把她拖上幾個星期,她就是再有錢有閑燒得慌,也不可能一直讓禪院甚爾陪同, 到時候還不是被攔在門外,什麼都做不了, 最後自己識相放棄。
  「您說是吧?直毘人先生。」
  香織笑得很甜,在老爺子對面坐下,對禪院甚一點頭,「辛苦你了,甚一先生。恭喜你, 毛和衣服都保住了。」
  禪院甚一:「………………」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
  禪院直毘人哈哈大笑,覺得眼前這叫香織的小姑娘真的很有意思。老人揮揮手叫家裡小輩退下,女眷們也暫時回避, 看一眼開始挑生牛肝吃的甚爾,再看一眼明顯和此事無關,黑眸沉靜,不時看一眼香織的夏油傑, 突然問:
  「夏油傑君對吧。你是以什麼身份來這裡。」
  「香織被詛咒了,我很擔心。」
  老人點頭, 招呼幾人一起喝酒吃菜, 然後被香織提醒她和夏油傑都還沒成年,表情驚訝, 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似的哦了一聲,搖鈴再叫女眷進來,問他們想吃什麼喝什麼。
  香織給自己和夏油傑都要了各自喜歡的食物,話題又重新切回到詛咒上:
  「相信您也看到了,這詛咒確實是您兒子的傑作。我的訴求很簡單,解咒。」
  禪院直毘人舉起酒葫蘆,一仰頭又猛地灌了好幾口酒,隨即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顴骨酡紅,醉態盡顯,哈哈笑著對她擺擺手:
  「別急,那小子很快就來了。先吃,不夠再要。」
  香織也不廢話,攔下了還想說什麼的夏油傑,開始享用美食。
  禪院甚爾倒是比所有人都更自在些。
  禪院直毘人這是他小時候的避風港,他愛吃的生牛肝就是老人喝酒時吃慣的下酒菜,小時候無處可去總能在他這混幾口,至少不至於餓肚子。
  男人飽餐過後隨手抓了把下酒的炸蠶豆,撐著腦袋往榻榻米上一躺,吊兒郎當,毫無坐相,綠眸望著天花板,蠶豆一粒一粒往嘴裡扔,風的流向和溫度變化告訴他老爺子此刻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愉快,反倒對他那又惹了事的小兒子很有幾分不耐煩。
  然後是急促靠近的腳步聲,還有少年驕橫跋扈的不屑發言:
  「滾開,別擋路。全是廢物,連個女人都攔不住。哪來的野女人給我找麻煩,竟然敢差遣甚爾君——」
  刷拉!和室門猛地打開。
  金發挑染的小少爺面帶興奮走入,白淨秀美的臉尚帶稚氣,幽綠的狐狸眼瞪得圓圓的,先喊了聲爸爸再看向禪院甚爾,哪怕他偶像現在躺得像個混吃等死無業流民也愛看,但視線先被他自己的咒力殘穢吸引住了:
  真的誒,他好像真的詛咒了對方。
  小少爺驚奇地看著在客座上優雅進食的曼妙側影,發現那是個美得令人過目難忘的同齡女孩。
  倒不是說她打扮得有多別致,又或者說像他見過的大多數女人那樣,眼角眉梢乃至每一根手指都被修飾得很完美。
  恰恰相反,這女孩只穿了身夏裝校服,白色短袖,灰色百褶裙,咋一看端莊典雅,循規蹈矩,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女兒。
  但肢體語言和神態卻表現出她是個行事果決極沉得住氣的人,無論面對爸爸還是甚爾君都絲毫不落下風,舉手投足間無形把控全場,讓人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身材也很好,腰很細,該有料的地方卻半點不少,看起來沉甸甸的,腿也很長,那種時候一定很帶勁。
  而他的咒力……正從灰色裙擺下伸出,緊緊纏繞著女孩白皙透亮的肌膚,隱藏入令人遐想的地方,污穢又醜惡,令人口干舌燥。
  她旁邊那個人是誰。她為什麼一直和那個人說話。
  她看過來了。眼神好冷漠。
  她憑什麼用這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自己。
  沒規矩。女人就該認清自己的身份,乖乖躺在男人身下——
  小少爺直白的眼神令夏油傑感到不適。他皺眉擋在香織身前,壓低聲音說:「香織,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無所謂。能用就行。」
  香織放好食箸,對女眷友好一笑,示意對方可以收走,笑著對又猛灌了兩口酒的老爺子說:
  「那麼直毘人先生,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您兒子禪院直哉無法解開我身上的詛咒,他剩下的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就地格殺,要麼脫離禪院,在我手下工作到死。這就是隨便詛咒人的代價。」
  嘩啦!香織面前木幾被猛地掀翻,女眷發出尖叫躲開,下一秒小少爺已被卸了四肢趴地上,香織往他背上一坐,伸手抓住他染成金色的短發,小少爺一罵就扇他耳光,直到人安靜了才停手。
  禪院甚爾吹了聲口哨,嘴裡蠶豆哢嚓作響,刺激得禪院直哉拼命扭動身體,努力把臉轉到另一個方向,不願被偶像看到他此刻的窘態。
  香織捏住小少爺下巴,在他耳畔輕聲:「沒用的。還是省點力氣比較好。天與咒縛的五感有多靈敏,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禪院直哉崩潰:「放開!!用你說,甚爾君那麼強,我當然知道!要不是你,我才不——」
  夏油傑看得有點不忍心:「香織,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我們只要解開詛咒就好……」
  小少爺逮著他就罵:「要你管!!你誰啊我解不解咒關你什麼事!!我看她關你什麼事,我詛咒她又關你什麼事!」
  夏油傑:「……算了,香織你隨意。」
  禪院直毘人有些驚訝,看到兒子一開始還嘴裡不干不淨痛罵,後來被打怕了就不敢再罵,只恨恨地盯著那小姑娘看,而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動手竟然半點心理壓力都沒,揍完人還抬起臉對他落落大方一笑。
  老爺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心情反而變得愉快了起來,甚至奚落起了兒子:
  「你不行啊,直哉,連個女孩子都打不過。速度快不過人家,咒力都調動不起來了吧?那個詛咒,你還是老實點快給人解了吧。小姑娘,你是天與咒縛?和甚爾一樣的體質嗎?」
  「爸爸,我沒詛咒她!賤女人,給我下套,要不是我沒反應過來……」
  啪!香織反手又是一記耳光,打得小少爺漂亮的臉腫了起來,嘴唇發抖,眼含淚光地控訴她:「你……你欺負人……我真沒……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
  「不。是惡魔獵人。雖然已經很久沒有獵殺過惡魔了。」
  見小少爺徹底破防,哭得梨花帶雨,甚至很有幾分可憐,白淨秀氣的臉委屈地靠在榻榻米上,濃麗的狐狸眼無助地看著她,香織垂眸,指尖輕輕落到他臉上,溫柔地摩挲過他被打腫的地方,淚水沾濕了她的手背。
  「解咒吧,解咒就不用被我殺掉了。」
  「我不知道……我沒有……」
  「這是你的咒力殘穢吧?」
  「嗯,嗯……」
  香織給小少爺接好四肢,疼得他眼淚又出來了,但好歹能正常活動,不用再像剛才那樣無力。
  看到香織臉上一點軟化的跡像都沒,爸爸也沒有給自己撐腰,知道打不過,小少爺不敢造次,即便心裡再委屈,也只能在家裡長輩和可惡路人面前老老實實坐好,握住香織的手開始解析咒力。
  咒力一經手,他表情就變了,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這確實是他自己的咒力。凝練,渾厚,陰森,強大。
  咒力運轉自成一體,束縛錯綜復雜,咒術造詣之精深,遠非如今的他可以達到。
  其中包含的情感卻……
  小少爺迷茫地望著眼前黑發金眸的漂亮女孩,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想到她會死,眼前人身上詛咒就又濃烈了兩分,甚至比之前還要可怖。
  「直哉!」禪院直毘人見勢不好,忙將兩個小輩分開,低聲叱責兒子,「你到底在做什麼,還說這不是你做的,你到底在犯什麼糊塗!」
  「爸爸,解不了。」
  小少爺一直看著香織,看到她面無表情,好像隨時准備離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陣心慌,想要重新抓住她的手,結果卻被父親架開,軟糯的京都腔茫然又無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我不是故意的……」
  夏油傑抿緊嘴唇,看向在場所有禪院的眼神都變得不善了起來。
  他原本想帶香織離這些人都遠點,但香織卻先一步主動遠離了他,原本抬起的手落空後不得不收回,在身體兩側緊握成拳。
  悟說得沒錯,禪院家都是人渣。
  哪怕是評價尚可的家主,也只是阻止了兒子進一步加深詛咒的行為,而對後事如何只字不提。
  「香織,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他說,「悟說不定知道什麼,我們去找他吧。」


第56章
  悟?是五條家的悟君嗎?
  小少爺瞬間又好奇起來, 碧綠的狐狸眼含淚睜大,看到香織只思考了一秒鐘就說不行, 和她視線對上,被微冷的金眸震懾住,忍不住開口問:
  「為什麼不行?」
  「『六眼』也不是萬能的。」香織看他一眼,平靜地解釋,「咒力原理問他准沒錯,但靈魂側會稍弱些。而且悟他啊, 只會覺得我留著這詛咒也挺好,還能當工具使用, 至於我說會影響生活,他根本沒概念。」
  影響生活?
  禪院直哉想起過來的路上平日裡自視甚高的扇叔父變成了個黑臉大光頭,一見到人就避開,哪怕衣服換了也沒法把臉擦干淨,炳部隊內其余長輩除甚一外無一避免, 全都出了大醜,對自己還敢怒不敢言,心情頓時大好。
  嘻嘻, 全是雜魚。能觸碰她的只有自己,這不是剛剛好嗎?
  「扛不過詛咒是廢物們的錯吧?你顧慮他們做什麼。」
  香織挑眉:「這麼說你也是廢物。連自己的詛咒都解不開,還又加深了,好沒用。」
  禪院直哉瞬間炸毛:「那是我的詛咒太厲害了!如果能輕易解開, 你至於親自找上門來求我?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更何況你還是個女人。有張好臉又怎麼樣, 這麼張狂看誰要你。是女人就該——」
  香織隨手丟他10日元。
  趁小少爺滿頭霧水接住, 她笑嘻嘻地對禪院直毘人說:「甚爾的孩子是家傳術式。所以直哉他已經沒用了,送給我吧?」
  夏油傑:「?」
  然後他看到香織在小少爺開始鬧騰時突然親他一下, 把人弄懵了也不管,繼續和禪院直毘人協商,很快就敲定了嫡子換人原嫡子被掃地出門事宜,順便要了些財產,作為禪院直哉跟她走的補償。
  其中就有幾把咒具,因為名貴特地保存在咒術高專的忌庫中,但使用權會交給她。
  被香織拖著胳膊強行往外拉,小少爺目眥欲裂,用力掙脫罷衝回心情前所未有地好、正樂呵呵和禪院甚爾喝酒的老爺子身邊,滿臉是淚,情緒激動,嘴裡還沒來得及蹦出半個字,就被術師殺手看也不看隨手丟出去,再次落入香織手中:
  「我不走!爸爸,我不是你最驕傲的兒子嗎,大家都說我是未來的家主,你不能這麼對我!而且財產的使用權憑什麼交給她,我要用還得經過她允許——」
  「直毘人先生,這人我不要了,麻煩隨便換一個,臉好看聽話,儀態拿得出手就可以。」
  「你什麼意思!親了我還想換別人,做夢,那些垃圾連碰你一下都做不到!」
  禪院直毘人打了個酒嗝,干脆無視了他那小兒子的叫嚷。
  家裡人給他慣的,煩得很。
  又要留下,又不解咒,一進來眼睛就盯著人小姑娘不放,說不走還不樂意對方換人,打的什麼主意,是個人都有眼睛看。
  反正那小姑娘說了解完咒就把他送回來。那孩子家境不錯,是正經人,身邊也已經有其它人了,還是難得的咒靈操使。直哉那小子,拿什麼和人比。就他這樣的,最後肯定還是要灰溜溜回來,在外面摔打一下也好。
  「對了,甚爾,你說你兒子已經交給可靠的人撫養了,什麼樣的家庭?」
  把惹麻煩的小兒子掃地出門,又有了更可靠的繼承人可以支撐禪院家門楣,老爺子胸中郁氣一掃而空,心情舒暢地又給自己滿上一碗好酒,仰頭一飲而盡,「普通人家教養出來的,恐怕沒法適應咒術界。」
  禪院甚爾愉快舔唇,夾了塊鮮血淋漓的生牛肝放入口中咀嚼,森白的犬齒撕裂猩紅肉片,帶起瘆人血絲:「就是剛才那位小姐。」
  禪院直毘人噗地噴了,一大把年紀差沒被酒給嗆死。
  咳嗆半餉,看到連碗帶肉端起閃得飛快的侄子竟然還在吃,甚至還邊吃邊對自己露出了看笑話的表情,老人家頭痛不已,搖鈴叫人進來給他更衣,在女眷服侍下重新換了身衣服,對侄子連連擺手驅趕人離開。
  「去去去,別給老夫添麻煩。別怪我沒提醒你,直哉那小子,沒少欺負家裡的小輩。」
  「沒問題哦。小姐也收留了我。」
  「滾一邊去。看到你們就煩!」
  禪院甚爾利落起身,果如禪院直毘人所願消失在眼前。
  等回到東京已經是傍晚。男人回到香織在虎杖宅附近給自己找的公寓,在空蕩蕩的木地板上躺了一會,終於還是覺得無聊,肚子也餓,循著飯香味一路聞嗅到虎杖宅門口。
  小姐果然已經在做飯了,那個怪劉海的小鬼也在廚房裡幫忙。
  兩個小孩在兒童房裡待著,自家小鬼被小姐的弟弟一路追著抓襪子上的小狗,被追到牆角去了,看起來還行,沒蔫也沒餓著。
  至於今天挨了不少頓揍、說不來結果還是不情不願跟著來的金發小少爺,看起來是又挨揍了,在客房裡坐著生悶氣,問了小姐,好像是對小鬼們不友善,所以被她趕到房間裡不准出來惹事。
  「香織,讓禪院直哉住你家不合適吧。」
  夏油傑接過香織手中遞來的餐盤,盛上配菜,清朗的聲線被抽油機風聲模糊。
  「他剛才對小惠的態度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你反應快,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那個眼神絕對不行。而且他看起來對我們這環境並不是很適應,本來你被詛咒就是他的問題,不如讓他家裡給他提供住處,等解咒時再見面,大家都輕松。」
  「傑,我說過我和他之間的關系,你不能插手的吧?」
  香織嘗一口剛勾芡出來的奶油濃湯,感覺味道偏淡,又往裡灑下少許胡椒,「沒問題的,我會管教好他。人爛了點,但也不是不能教。還有從明天開始家裡請了家政婦來幫忙,傑你不用再像現在這麼辛苦,每天提早翹掉社團活動過來了,可以好好和大家一起玩了。」
  夏油傑一頓,清雋的黑眸落到女孩白皙脖頸處,污穢愈發濃郁的不祥黑霧上。
  詛咒依舊在影響她,並且越來越強了。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得想辦法。
  「我留兩只咒靈在客廳裡以防萬一吧。」他說,「小惠太小了,多點保護我更放心。」
  「也行。對了甚爾要一起吃,飯好像不夠。總感覺我這生意做虧了,三個禪院,兩個都是飯桶,得向直毘人先生再要點伙食費才行……」
  生意嗎?夏油傑不禁失笑,和香織一起把食物端到桌子上,幫她把舊的那把兒童凳找出來,架到從臥室裡搬出來的餐椅上。
  香織兩個寶寶各親一口,親得虎杖寶寶咯咯直笑,清澈的琥珀色大眼睛彎成小月牙,抱住姐姐的臉親回去,小禪院惠則再一次被親懵,漂亮的綠眼睛原本還有些避讓,這下直接中了定身術,乖乖被香織圍上口水兜喂飯。
  禪院直哉面色陰郁,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不快。
  小少爺捋好袖子,勉強拿起夏油傑放到他面前的碗筷,陰柔精致的古典美人臉神色復雜,死死盯著香織溫柔地哄小朋友,吃了兩口,愈發食不下咽,總感覺眼前溫馨可愛的一幕活像在嘲諷自己。
  禪院甚爾干飯干得飛快,帶動得其它人也快起來。
  等小少爺回過神來,桌上已經沒有飯菜留給他,鍋裡也所剩無幾。
  香織:「最後吃完的洗碗,碗打爛從你家給你的生活費裡扣,扣完了你就餓肚子吧。小惠真可愛,給姐姐親一口。小悠也超可愛,姐姐要來咬你咯——」
  禪院直哉:「……」
  他真是昏了頭了才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鄉下地方來。這女的根本沒把他當回事,還把他當佣人差遣,可惡!
  小少爺絲毫不顧他亂發脾氣的想法到底有多顛倒黑白,東京並不算鄉下,甚至比京都要繁華得多,男性分擔家務也很正常,只是在禪院家當少爺從來不需要做這些。
  但他確實沒法反抗,甚爾君在一旁盯著呢,搞砸了這凶女人還會揍他。
  聽到香織在客廳裡和小朋友玩,要什麼給什麼,還讓小朋友們隨便往她身上爬,又親又抱,笑聲清脆悅耳,他忍不住摔摔打打,把碗筷在洗碗池裡撞出稀裡嘩啦的響聲,但又不敢真的摔碎。
  對別人那麼好對他那麼差。憑什麼!
  禪院甚爾吃飽了就困,往沙發上一躺,手腳攤開,健碩的身體占據滿大半布藝沙發,像頭不打招呼隨便流竄進別人家討飯,吃飽喝足後占山為王,一腳踹走原住民搶了窩就睡的花臂大貓,腆著個肚子呼呼大睡,半點沒把自己當外人,看得夏油傑嘴角直抽。
  習慣了飯後坐在沙發上幫著照料虎杖寶寶的夏油傑:「……香織,你家被禪院入侵了。」
  香織:「……」怎麼不是呢,而且還全是反派預備役。
  大中小三個,兩個是反派,一個是在原劇情裡會被反派奪走身體的小可憐。
  「甚爾,別睡了,有事要你做。」她說,「報酬是明天要你去咒術高專取的咒具。」
  禪院直哉:「!」
  他從廚房裡衝出來,看到香織在甚爾君耳畔低語,男人翻坐而起,對女孩懶洋洋一笑,俊美的面容被嘴角疤扯裂,狼一樣綠眼睛在瞥見自己一瞬變得冷漠,視若無物掃過。
  「好啊。」他說。


第57章
  那是他的財產!憑什麼——
  小少爺咽下了快冒到嘴邊的所有話, 不敢和禪院甚爾對視,碧綠的狐狸眼看向香織, 眼裡隱約有淚光。
  香織被他看得很沒辦法,知道這小子在委屈什麼,抽了張紙巾給他:「事急從權,之後再給你更好的。眼淚擦一下,手這麼濕著不行,水都滴地上了。知道怎麼拖地嗎?我教你?」
  「我不做這種事。這是下人干的……」
  「一家人就是要分攤家務的。來, 我教你,先把手擦干淨。傑, 你先回去吧,小悠現在有人和他一起玩,小惠的爸爸也在這裡,不會磕碰的。對了,幫我把這個給阿姨……」
  一盒包裝精致的甜點遞到夏油傑手中。
  那是香織在回程路上隨手購買的京都特產, 如果換做往常,她一定會推著自己一起給母親送去,現在卻僅僅是叫他轉交。
  之後會按著他在書桌前坐下, 和他一起預習高中的課程吧。
  但是現在……
  他站在那裡,看到小少爺在香織指揮下不情不願動起來,香織自己則交代了禪院甚爾一句就放心上樓,兩個孩子在禪院甚爾身邊跑來跑去, 心中古怪的感覺愈發強烈。
  這個家——
  好像突然沒有了他的位置。
  「傑?怎麼了?」香織停下腳步,站在樓梯上問他。
  「沒……有事想問你。」
  夏油傑跟上二樓, 看到香織回到書桌前, 摘下日歷,重新填寫待辦事項, 壓低聲音問她,「被取走的宿儺手指,你打算怎麼辦。」
  「暫時沒有辦法。」香織摘掉手中筆帽,哢一聲清脆按上,笑著對他說,「好啦,別這個表情,又不是你的錯。你就當屎自己長腿跑了吧。沒受肉他們也干不了什麼,受肉了我剛好能解決。今天辛苦你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少年黑眸一頓,落在女孩恰到好處的明亮笑容上,金眸輕眨,神色俏皮,看起來好像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她和他坦然對視,但很快就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低頭專注翻動紙張,重新在日期上寫標注。
  許多原本屬於他的時間被劃去了,換上了禪院直哉。
  她甚至還安排了和那家伙一起出去看電影的時間,剛寫下來就忍不住笑了,又寫要去動物園看熊貓,還特地在旁邊畫了一對毛茸茸的兔子耳朵,很可愛,但卻讓他完全笑不出來。
  那他呢?現在這到底算什麼?
  「……香織。」
  夏油傑終於忍不住出聲。
  「嗯?」
  「你真不覺得,我們現在這樣很奇怪嗎。」
  「你是指?」
  香織停筆,終於抬起眼看他。
  少年深吸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被情緒影響,竭力維持平靜:「還是說之前一切都是我會錯意,但這不可能。禪院直哉既然不願意解咒,我們就再找別的辦法。這樣耗下去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香織打斷他:「傑,你沒有會錯意,是我的問題。我們不合適,我也不應該一直逼你。放手對你我無論誰來說都是個好選擇,我們的人生規劃本來就不可能走到一起。未來成為咒術師是你的選擇,進入金融業經商是我的選擇。就這樣吧。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香織,你只是被詛咒影響了。更何況比起我,禪院更不可能——」
  「我會嘗試。如果不行,那我會也放他走。傑,已經夠了,我不想再強迫你,我們做普通朋友就好。」
  「香織,等等,說清楚,一定哪裡有誤會——」
  滋啦!熟悉的焦糊味瞬間蔓延開。
  哪怕有及時用咒力作防御,少年寬大的手依舊有輕微灼傷,纏繞在香織身上濁黑的咒力狂暴攻擊罷,在女孩白皙的肌膚上纏得更緊了些,甚至讓她臉頰有些泛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夏油傑抿唇,一轉身下樓,眼神凌厲,黑眸鎖定罪魁禍首,亮得炸眼的挑染金發在客廳走動。
  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看到香織也跟了下來,把禪院直哉推回客房裡去,明顯在袒護對方,他閉上眼,到底不願在禪院直哉面前和她起爭執,強行忍下胸腔中翻湧澎湃、不愉快到極點的情緒,沒拿甜點,也沒說話,直接甩門離開了。
  「切,什麼啊。倒是把東西拿上,他那破咒靈也一起收走啊。」
  察覺到自己好像被針對了,小少爺不以為然,眼神輕蔑嘟囔罷,看到香織又去逗被驚動的小朋友,逗了會抱起來耐心教說話,明顯不是心血來潮,很快反應過來她剛才根本沒打算離開,送禮上樓只是一種請人離開的委婉表態。
  原來如此。
  少年綠眸一動,濃麗眼線浸染上愉悅的情緒,陰柔秀美的白皙面容閃過一抹得色。
  剛才在樓上的咒力波動,是有人不但沒乖乖識相走開,還留下來觸發了他的詛咒啊。
  結果?看就知道了嘛,那家伙被拒絕了。
  活該,讓他沒事亂插手別人的家事。
  話說回來這地方好小,連他的行禮都放不下,大多堆在爸爸在東京這邊為出任務特地購置的公寓裡,那房子現在給他了。要不想辦法把她弄去那邊好了。弄不回家裡,弄到那邊去也行。到手之後還不是……
  「直哉,明天開始我會送你去補課,先測試水平,再趕文化課進度。」
  見小伏黑惠開始犯困,虎杖寶寶也開始打呵欠,香織抱起胖乎乎的小粉毛,叫禪院甚爾幫忙抱起另一個,把兩個小的一起送進兒童房睡覺,安置完小朋友出來順手拿了件外套披上,和男人低聲交談兩句,約好明早會面時間,微冷的金眸落到少年臉上。
  「你要是搞不定想回家我也不攔你。但你想好,回去做繼承人是不可能了,甚爾也不可能讓你傷害他兒子。」
  「什……」禪院直哉腦子裡轟一聲炸了,什麼譏笑得意,什麼旖旎綺思,全都在瞬間被毀了個干淨。
  好不容易暫時遺忘的殘酷現實重新回到腦海,讓他對眼前人恨意瞬間滔天:
  失去身份,被趕出門,連爸爸給他的財產支配權都在這個女人手裡,甚至還被迫蝸居在小得還沒他從前臥室十分之一大的簡陋房間裡,這些全都拜她所賜。
  被迫勞作,忍飢挨餓,干些只有家裡下人才會做的髒活累活,還有害他在甚爾君面前丟臉,被爸爸說沒用。
  這些他都忍了,結果她一直變本加厲,現在竟然還敢質疑他,說他不行,還說他會像個逃兵那樣,做條事沒做好就夾著尾巴灰溜溜回家的敗犬!
  香織笑:「留或不留,我只聽這兩個答案。要留的話現在跟我出去,你剛才就沒吃多少,讓客人餓肚子不是我的作風。不留也很簡單,我現在送你回京都,你我一刀兩斷,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任何發展的可能,給甚爾的咒具就當被你詛咒的精神損失費了。」
  禪院直哉氣得發抖。
  看到香織笑容燦爛,更是恨不得立刻撕碎她那張從一開始就高高在上,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傲慢嘴臉,狠狠報復回去。
  他不明白怎麼會有人上一秒溫柔體貼,甚至還刻意回護他,下一秒就把他的尊嚴人格全部踩在地上踐踏。
  而且她——她——
  擺明了看不起他!!
  「鴉香織。這就是你求我解咒的態度?」他咬牙切齒。
  香織笑了。
  「答案?」她問。
  禪院直哉選擇了留下。
  雖然憤恨,但他知道,眼下除了她所提供的道路,他不會有更好的選擇。
  丟了嫡子身份灰溜溜回家,哪怕他實力足夠,先前在家裡遭受過他欺辱的族人也會在暗中作梗,族中最不缺陰險小人。
  更何況現在的他並沒有那麼強。大部分人此前都避讓他,多少和他原本被立為嫡子,以後會成為未來的家主有關。
  而此次香織上門,專挑精英雲集的炳部隊下手,那其中大部分成員都被他的詛咒攻擊過,莫名丟了臉面,還被甚爾君痛毆,滿腔怒火正愁無處發泄。
  他現在就這樣回去,日子一定不會好過。
  ……但是。
  她點的菜怎麼全都是他喜歡吃的啊。
  看到昏黃燈光下香織笑意溫柔,金眸微睞,托腮望著自己,野性又生機勃勃的美在她眉目間煥發,少年不禁有些呆住。
  填飽肚子後她又主動拉著他的手散步,和他說哪個街區集中了什麼樣的消費群體,消費能力和消費心理分別是什麼樣,其中所具有的經濟效益大致是多少,政府能收到多少稅金,又能帶動周圍多少產業鏈,輻射哪些區域,長此以往會造成什麼影響。
  「咒術師是其中最無足輕重的一環。全日本從業人數僅千余人的小盤,涉及死亡人數勉強破萬。需求也不是客觀產生,而是有被刻意營造出來維丨穩,讓咒術師群體得以維生,被圈定在最小範圍內,防止社會動亂的嫌疑。對管理者來說是非常正確的選擇,但我不喜歡。」
  黑發雪膚的高個子女孩說完突然親一下他的側臉,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困倦地打了個呵欠,聲音逐漸消失。
  「快十一點了。帶我回家吧。不要吵醒小悠和小惠……」


第58章
  親吻很柔氵軟, 她的溫度也是。
  少年臉頰發燙,大著膽子伸手摸了一下, 並沒有被拒絕,而是聽到靠在他肩膀上的女孩在笑,笑聲清脆悅耳,他忍不住扣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同樣柔氵軟。
  「然後呢?你要做什麼?」
  香織踮起腳尖,嘴唇輕輕碰過他耳廓上花樣繁雜的耳釘, 和耳畔挑染成金色的短發。
  少年將她拽入懷中,雙唇即將交疊一瞬突然被推開, 他眼尾發紅,呼吸急促,碧綠的狐狸眼興奮又下氵流地直直盯著她,見她含著笑意望自己,雙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泛著健康紅暈的白皙面龐被霓虹燈照亮,在路燈下變幻出令人捉摸不定的色彩,十分確定她對他也有感覺。
  什麼啊, 之前對他那麼壞,這點小恩小惠就想收買他,絕不可能。
  兩人四目相對片刻,香織稍微退後一步, 隨後便看到直直盯著她舔唇的小少爺眼一亮,表情愈發興奮起來, 眼神充滿攻擊性, 像某種蓄勢待發的野生動物,她忍不住又笑了, 微冷的金眸被笑意融化,又踮起腳尖輕輕親了一下他嘴角,然後便被緊緊禁錮在懷裡吻住。
  小少爺的吻笨拙而急切,很快就變得熟練起來。
  察覺到懷中女孩身體變軟,他眼神得意地松開她稍微喘了口氣,看一眼四周就抱起她往虎杖宅的方向趕去。
  結果一到地方就變了。
  他必須放輕腳步,不能吵醒那兩個在兒童房裡吃飽了就睡,豬一樣的礙事小鬼。
  樓下房間她嫌小,跟著她上樓又說會吵到虎杖爺爺,保證不會發出聲音又說她保證不了,軟磨硬泡纏了一會快得手了又把他一腳踹出來,說男孩子太早經歷這個會長不高,她不要矮的。
  「等你什麼時候長到一米八再說吧。」
  香織換好睡衣,察覺到小少爺視線全程粘在自己身上,綠眸幽暗,手這會又自己亂摸過來了,越來越放肆不說,還有意無意把她往床氵上帶,這是准備賴在這不走了,她不由好笑,摟住他脖子親他一口問:「樓下客房太小了對不對?」
  「你也知道啊。」小少爺低聲抱怨,隨手抽掉點綴著精致法式蕾絲的系帶,手感柔滑的白色真絲睡裙一飄,裙擺無聲落地,他視線下移,忍不住上手把玩,用力拿捏成各種形狀,「你故意的……」
  然後又被踹出來了。還被告知身高不夠就只配住小房間,留他一個人憋得難受。
  壞死了。故意折磨他。
  壞得要命!
  香織才懶得管某個人夜晚過得有多麼煎熬,晚上十一點准時躺下入睡。
  第二天一早容光煥發醒來,她心情愉快下樓,無視了小少爺那張滿是委屈和怨氣的臉,和被請來當家政婦的伏黑女士見面。
  和對方簡單交談過後,簽下合同,等禪院甚爾也趕到和伏黑女士見過面,就請她先送兩個孩子去幼兒園了。
  接下來就是甚爾要跟隨禪院本家的人去咒術高專取咒具。
  香織本打算讓甚爾記住去往忌庫的路線,至於宿儺手指,等緩過幾日,稍後再行盜取。但她擔心夜長夢多,還是決定讓他這次就全部取走。
  幸運的是,這一次腦花果然沒有辦法那麼順利搶先進入咒術高專,所以取回宿儺手指的任務宣告成功。
  不幸的是,虎杖爺爺很不喜歡禪院直哉。
  從香織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後更是對他意見極大,原本決定伏黑女士一來接替他送兩個孩子去幼兒園上學,就自己先回仙台工作,之後就不必在兩地來回趕,這下徹底不走了,還和香織三令五申不要被這種人皮相迷惑,解完咒就趕緊讓人滾蛋。
  香織笑得不行:「怎麼辦,直哉,要不你還是回家吧。我看你在補習班上課也挺煎熬的,測試結果雖然勉強過得去,但周圍全是普通人,我還強迫你必須要對他們都有禮貌。太難了,還是回家當少爺更舒服。你過不了這種生唔……」
  夏油傑整理好心情,告訴他自己香織只是被詛咒影響了,他不該反應過激,事情還需從長計議。
  他今日往常那樣用香織給他的鑰匙打開虎杖宅大門,看到門口玄關處有五雙鞋,三大兩小,和正在廚房忙碌的伏黑女士點頭打過招呼,隨後便聽到奇怪的喘氵息聲從客房傳出。
  他皺起眉,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起,抬手敲門,奇怪的喘氵息聲中斷,軟糯的京都腔低聲抱怨了句什麼,隨後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立刻推開門進去,看到壓在香織身上的小少爺單手支撐身體,捂著臉回頭恨恨地瞪自己,香織則攏起明顯被扯開的白色短袖襯衣,撫平被推起來的深灰色百褶裙,臉頰泛紅,黑發微亂,纏繞在身上的詛咒明顯變得愈發濃重。
  「傑,請你先關上門出去。」香織平靜道。
  少年黑眸凌厲掃向壓在她身上的人,正要動手,就聽到香織提高音量:「出去!」
  少年充耳不聞,抬手抓住禪院直哉後領,身體僵直一瞬,下一秒人就被推出去,客房的門在眼前甩上反鎖。
  「嘻嘻,和我比速度,真是找死。」
  他聽到小少爺在門後得意說罷,向香織撒嬌說疼,得到了溫柔的話語,之後又得寸進尺要她親他,果然也如願以償。
  夏油傑握緊了拳頭,平抑下呼吸,在門外說:「香織,詛咒加深了。」
  「我知道。」香織整理好衣物,開門出來平靜地回他,「對不起,剛才對你態度不好。」
  兩人按下話題,在伏黑女士幫助下默契地喂飽了兩個孩子,並和對方約好周末過來大掃除。
  等伏黑女士一走,香織就掏出了被封印的宿儺手指,轉頭剛要去拿藥箱,虎杖寶寶就嗖一聲不見了,只剩下小禪院惠還坐在原地,有點警惕地看向她手中被塗了苦藥的咒物,本能地知道那東西不好,漂亮的綠眼睛遲疑要不要也跟著逃。
  夏油傑眉毛直跳,連忙護住小禪院惠:「………………香織,你該不會又…………」
  香織笑容燦爛:「當然。就甚爾那樣的,當然不會好好教小惠啊。既然現在是我來教養這孩子,那讓他知道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就很有必要。好了傑你讓開,像這樣的千年老屎有二十坨,現在還有十四坨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他要是不小心吃掉變絕美醜男,你拿頭來賠。」
  果然擁有完整記憶,也果然聽到了香織的話,並曾放話迷上她了,如有來生,要用肉丨身來親自體驗她魅力的兩面宿儺:「……」
  在雞飛狗跳中顛簸,被幼兒口水淹沒,被吐出來干嘔,然後被小鬼嘈雜的嚎啕大哭和不知道誰無奈的勸阻聲吵得想吃人,但無法受肉,並因為暫時沒有身體做不到吃人,只能待在那聽香織給小鬼灌輸自己是屎,屎不能吃理論的兩面宿儺:「…………」
  嘖。無聊。這女人還要繼續罵他是屎到幾時。
  倒是真的喂進去讓他受肉,而不是在這裡不上不下,喂一點又收回去啊。
  「記好了小惠,猶豫就會敗北。」
  詛咒之王聽到這話就開始發呆,准備繼續像從前那樣放空大腦,左耳進右耳出所有關於屎的詞。
  啊是的。他當然記得香織也曾對另一個小鬼作出過同樣慘絕人寰的行為。當時他還很不快,每天聽差不多的台詞都快聽得耳朵起繭子了,除了罵他是屎就是罵他是屎,大不了再來一句發爛發臭,他都能背了。
  「很難吃對吧?吐出來就對了。以後遇到這種屎趕緊離遠點,不管是人是鬼還是你親近的人,只要被屎附身了就不行。不然它會有絲分裂自己跳你嘴裡——」
  兩面宿儺:「!」驚訝一瞬回神,瘆人的笑在生有黑紋的邪異嘴角放大。
  哦?知道他能將自己的靈魂逼出,自主分裂出新的咒物啊。
  這女人看起來還知道不少。讓他聽聽看還能說什麼好了。
  「——搶你術式,奪你身體,把可愛的貓貓狗狗全都變成醜東西,還頂著你的臉去騙喜歡你的女孩子,逼你泡化糞池讓你被惡心得不想繼續活下去。小惠這麼可愛,可不能被那種髒東西糟蹋了,不然喜歡你的人會傷心哦。」
  香織折騰完小朋友發現這一個和虎杖寶寶不同,第一次被喂還知道吐和跑,第二次就逆來順受,很快就放棄了抵抗,哪怕給他機會跑也不動了,只知道靠在牆角用小手抹淚,蜷成小小一團,像只瑟瑟發抖的小刺蝟,漂亮的小臉一片淚痕。
  她看得很沒辦法,只好把咒物先收起來消毒,再把小朋友抱起來哄,破天荒地犯起了愁。
  「怎麼不知道跑啊,打我一下也行。甚爾那混賬,之前到底是怎麼教的……」
  夏油傑:「……」
  這話怎麼說得出口。之前跑過你又把人給抓回來了,這麼小一個孩子還能怎麼辦,更別說打你了。
  他感到頭疼,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揉按眉心,忽視了在一旁插不進嘴就安靜觀察的小少爺,對香織說:「起碼等他大一點,有反抗能力了再說吧。」


第59章
  香織並不這麼認為:「人的性格和成長的環境密切相關。我並不需要小惠打得過我, 只要他會反抗,懂得向別人求助, 並且不要輕易放棄就好,哪怕過激點也行。這孩子的求生意識太弱了。現在糾正還來得及,等長大已經晚了。」
  夏油傑實在看不下去小禪院惠強忍著淚水不敢掙扎的可憐樣,之前他就不贊同她把咒物塗上苦藥訓練虎杖悠仁,這次更是無法苟同,試圖耐心勸服她:「香織, 真的沒必要,他還這麼小……」
  「就是因為小才要訓練啊。傑你啊, 該不會以為他這性格是天生的吧。很明顯是甚爾他……」
  香織話沒說完,裙擺突然被拽了拽。
  她低下頭,看到胖嘟嘟的粉色小刺蝟頭不知什麼時候又跑了回來,小臉仰起,眨巴著琥珀色大眼睛亮晶晶看自己, 確認警報解除,又開始伸手要姐姐抱,半點隔閡都沒的樣子, 她忍不住笑了。
  「小悠?要吃屎嗎?」香織壞心眼逗他。
  「不吃!」小朋友嚇得立刻連連搖頭,但又並沒有跑開,而是踮起腳尖,努力去抓小禪院惠的腳, 「咩ヾ也不吃,臭臭, 嘔!」
  小禪院惠愈發不自在, 這會兒連哭都忘了,只顧把兩條小短腿踢起來, 回避小狗似的虎杖寶寶在下面騷擾。
  香織哈哈大笑,把兩個小朋友一起放兒童房去,讓他們自己跑酷。
  看到小禪院惠被騷擾得受不了被虎杖寶寶逮住,小粉毛一逮住新朋友就給對方學嘔吐,吐完呲溜一下跑掉,跑完又回來逮人,似乎是在試圖教會對方什麼,小禪院惠很快就陷入了眼神死狀態。
  香織笑得不行,一回頭立馬找出照相機,鏡頭對准兩個小朋友,相機在她手中哢嚓嚓連閃,兩個小朋友都被閃懵了,眼睛全都閉起來,可愛又滑稽的動作僵硬在原地。
  看到液晶屏上被定格的搞怪瞬間,香織笑得更厲害了,決定等過兩天就把照片洗出來,挑個好看點的相框裱起來掛到牆上去。
  夏油傑:「…………」這個人。
  他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是要等他們長大之後給他們看嗎。」
  香織眨眼:「怎麼會,當然是從現在開始就時不時加深一下印像。這可是小惠人生第一次嘔屎大作戰失敗,值得紀念……直哉?」
  淡雅的熏香味從身後包裹住她。
  也不說話,就抱緊了不撒手,柔軟的金發和冷硬的耳釘一起劃過她頸側,留下輕微的癢和痛。
  香織後退,他也跟著後退,但往夏油傑的方向靠近一下就被拽回來,還發出不滿的聲音。
  香織向後靠去,拍拍埋在自己頸窩裡耍賴的小少爺,輕聲問他:「你這是干什麼呢?」
  「你好壞。」軟糯的京都腔撒嬌似的抱怨,「我臉還疼呢。」
  香織放下相機,在儲物櫃裡收好,被這麼個大個人纏得沒辦法,彈腦門不松手,捏鼻子也不松,要被凶了就開始賣委屈,沒臉沒皮,但畢竟又沒做錯什麼,真動手揍人也不對,搞得她很沒辦法。
  「真是欠你們禪院的。」香織摸摸他臉,「先放開。私底下怎麼樣無所謂,你這樣對客人很不尊重。」
  「我憑什麼尊……」看到香織抬手准備給他一耳光,下半句立刻識相吞掉,「你要補償我。」
  「先放開再說。」
  「快補償我。現在就要。」
  「禪院直哉。我數唔……」
  小少爺堵住了她接下來的話,幽綠的狐狸眼貪婪地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變化。
  他攥住她的手腕,搶奪她的呼吸,吞咽她的津液,取悅她,刺激她,軟化她,征服她,讓她意亂情迷,再也無法抵抗他,甚至主動摟住了他的脖子。
  就該這樣。這樣才是公平的。不能只有他一個人昏頭轉向。
  但這還不夠。既然已經打上了他的標記,那她就是他一個人的獵物。
  她整個人都是屬於他的,遲早也必須服從他。必須讓她明白這一點。
  而其他人……
  被香織猛地推開,示意他有客人在注意一點別太放肆,禪院直哉臉色瞬間不快,濃麗的狐狸眼怨毒掃向旁人。
  看到夏油傑側過臉去,手握成拳,視線避開,細長的黑眸隱忍閃過怒意,但始終沉默不語,他心神一動,知道這人肯定是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類型,不願離開又不想撕破臉鬧得難看,所以才硬呆在這。
  想明關竅,他瞬間得意起來,濃麗眼線挑起,傲慢地對沉默不語的黑發少年哼笑一聲,下巴一揚,發出逐客令:
  「什麼啊,你還在啊,夏油傑君。需要我再請你喝一杯茶嗎?」
  香織瞪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放尊重點,隨即笑著對夏油傑說:
  「抱歉,傑,我還要檢查直哉的功課,他剛上補習班,還不太適應。這個還挺費時間的,有什麼事改天再說吧。」
  「……好。那我先走了。需要幫忙隨時叫我。」
  夏油傑到底再說不出什麼。
  他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在歡聲笑語中抓住總是故意說各種怪話逗他、跑得飛快但很怕癢、一被撓癢就會討饒哈哈大笑的香織。
  因為詛咒,香織一直在盡可能地避免和他有任何肢體接觸,並且……
  她說她和他之間,已經結束了。
  ——雖然從來就沒有開始過。
  少年勉強笑笑,清雋的黑眸在她臉上停駐片刻,接過香織重新遞來的京都特產,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終於還是點頭離開。
  虎杖家的門板隔音效果並不好。
  即便大門已經關上,門鎖落下,發出清脆的閉合聲,他背對門扉,走下台階,走過寸草不生的小院,和那一切漸行漸遠,即將走到路邊,也依舊能聽到,輕佻軟糯的京都腔和香織清脆悅耳的笑聲隨風飄入耳中。
  「不是說要檢查我的功課嗎?我今天努力了,你必須得獎勵我才行。剛才那個不算,別敷衍我啊。」
  「獎勵?可以啊。不過話先說在前頭,太過分的不行。不行。別鬧,都說成年前不可以……」
  夏油傑閉上眼,告訴自己事情絕對不會就這麼結束。
  數日後。
  「香織!這邊——哇!!之前說的那個周邊你真給我帶回來了啊!!!我也就提一下……哇它好可愛!!!」
  名叫春奈的小姑娘收到禮物開心得臉頰通紅,捂住嘴嗚嗚出聲,看到香織寵溺地看著自己笑,忍不住蹦起來抱住她。
  「討厭,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帶回去又要被說幼稚了……不管,幼稚就幼稚,反正我就是喜歡!!」
  香織接住朋友,被貼得忍不住笑:「哪裡幼稚了,對我們來說剛剛好。好啦我們先進課室,一會中午吃什麼好呢。」
  「我請你!等我,我這就看看今天哪家預約還有空位……」
  香織重新回到校園,無論見到哪個朋友都覺得很可愛。
  和十年後的成熟不同,這個時候的他們個子雖然已經開始抽高,舉手投足間初步有了大人的模樣,但臉上還殘留著可愛的嬰兒肥,眼神也很單純,要說的話就都還是小孩子呢。
  只要一塊好吃的蛋糕,一張精致的小卡,喜歡的明星又出了新專輯,或者看到了新的帥哥就能高興一整天。
  苦惱起來也很容易。成績被隔壁班的誰打敗啦,老師布置的作業變多啦,今天沒有一起吃午飯啦,喜歡的甜點沒有買到啦……但遇到開心的事情又很快能全都忘掉。
  尤其是小春奈。對新鮮事物總是又怕又好奇,很容易就被自己弄得害羞捂臉,但又總是主動跑來和她一起玩,實在是太可愛了!
  「小春奈,周末一起去迪士尼吧!他們這個月有公主活動哦。要不要一起變裝去玩呢。我的話更適合當穿著人類衣服的野獸,小春奈你來當超可愛的公主大人好了。來公主大人,請上車,我們的南瓜馬車要起飛了——」
  她嘻嘻哈哈把朋友抱起來轉圈,把小姑娘弄得忍不住臉紅害羞,拍她手臂叫她別說了,然後一大幫人聚在一起,興衝衝計劃起了周末具體哪天一起集體出游,想玩哪些項目,要不要在酒店過夜。
  還有那些雖然眼饞但不想在後輩們面前嘗試,會讓自己看起來很幼稚的項目。
  什麼碰碰車,卡通城,海洋世界,各種各樣的游戲屋,總感覺那是小孩子才會喜歡的東西。
  ——但是。但是。
  雖說他們已經快上高中,要成為大人了,但畢竟還是有好奇心的,真的很想嘗試一下嘛!
  香織很快就把時間定在了這個周末。
  至於計劃表裡原定的所謂和禪院直哉一起出去約會,那只是故意寫出來刺激夏油傑的,並沒有打算執行。
  她希望他能干淨利落斷掉,不要再被過去影響,這樣對雙方來說都是件好事。她本人則根本不打算在禪院直哉身上再額外花費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只要保證他人能正常點,課業方面能跟得上就行。
  理由非常簡單。
  她要做的僅僅是保證那家伙以後如果真的選擇留下,至少能跟得上她的腳步,繼續給她好好幫忙。
  哪怕選擇離開,也不會因為脫離了原本的環境人生就被毀掉,而是依然保有生存能力,無論去哪,都能順利融入社會。
  至於腦花和宿儺……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理子那邊,現在並不適合插手。
  她已經讓人去探過了,那孩子現在還是一無所知的狀態。
  貿然驚動,只會讓事情變得糟糕。
  信息差已經被抹平,現在的她並不會比腦花知道得更多,對方的行動也變得不可預料,最好的選擇已經只剩下就讀咒術高專,把天元拉到自己這邊,從祂口裡套出腦花行蹤信息,然後再行謀算了。
  「咦?」戴著墨鏡的高個子白發窗邊一閃而過,隨後又閃回來,拎住香織後領,和正談得起勁的少年少女們隨口說了聲「這家伙借我」,就把她拉到了天台上,也不管自己這副隔著盲人墨鏡上下左右打量人的派頭到底有多詭異,隨便看了兩眼,就對她說:
  「香織,你被詛咒了誒。」


第60章
  香織眨眼, 看到眼前少年復古的圓圓大墨鏡掛在高挺鼻梁上,白發蓬松, 藍眸純淨,語氣軟綿綿的,輕松得好像在說她手裡拿了好大一個漢堡包,快拿出來給他咬一口,一副萬事不上心的無憂無慮模樣,香織忍不住笑了。
  「對。被詛咒了。」她笑, 「看起來還挺可愛的對吧?」
  「?你管這叫可愛?」
  五條悟困惑,比女孩子還漂亮的姝麗面容專注地盯著香織身上緊緊纏繞的猙獰詛咒, 修長有力的手一拽,撥拉了一下比一周前又濃郁不少的黑霧,干淨的蒼藍色眼瞳倒映出愈發凶險的濃黑蛇形——
  張牙舞爪,虛張聲勢,怎麼嚇人怎麼來, 但就是不敢動真格,好像被什麼束縛住了似的。
  「不對啊,這玩意怎麼不攻擊我, 它很凶的誒。」
  他表情愈發困惑,但香織說「可愛」,那好像就沒有什麼祓除的必要,這玩意確實也好像並不會傷害她。
  香織笑出了聲:「對吧?它還挺無害的, 女性,小孩, 老人, 全都不會被攻擊,它只攻擊試圖觸碰我的成年男性。悟你是未成年人, 未成年人好像是被算在小孩範圍內的,所以很安全。當然,悟你要是硬要解咒,它就也會攻擊你,但不碰我就沒事。」
  五條悟:「?這詛咒怎麼這麼聽話,被調教了?」
  香織爆笑:「你要這麼說也沒錯,不過還是有點麻煩,所以我把詛咒我的人抓回來了。可惜他太菜,解不了自己發出的詛咒。」
  五條悟頓時來了興趣:「誰啊,這麼好玩的嗎。」
  香織:「禪院直哉,禪院家的前繼承人。我找上門去讓他解咒,他沒解掉,就失去了嫡子地位被我抓回來干活。當然,我也不是什麼黑心資本家,年紀這麼小就先去上補習班吧,等讀完大學再說。」
  五條悟:「啊?誰?」
  香織:「禪院直哉。」
  「嫡子?」
  「嫡子。」
  五條悟瞬間笑翻,兩人勾肩搭背嘀嘀咕咕,得知禪院直哉的詛咒把他們家除家主外絕大多數特別一級術師的頭發全燎沒了,眉毛也沒幸免,臉燒黑成炭,甚至還有個別人被燒沒了衣服,五條悟樂得當場笑沒了下巴,連連追問:
  「還有嗎?還有嗎?還有什麼好玩的?我靠真的假的,香織你怎麼沒帶上我,可惡啊,住得不夠近就會錯過這麼多嗎——」
  「悟你老家不是在那邊嗎。」
  「我很少回去啦。誰耐煩天天聽那群老頭子們念經啊,一天到晚正論來正論去的煩死了。但是這個可以有,哈哈哈禪院他們好厲害哦!對了香織,他們真的就把繼承人掃地出門了啊,什麼時候也輪到我啊。」
  「對,真的。什麼時候悟你也搞不定自己發出的詛咒,解咒失敗可能就會了吧。」
  「咦那我不是永遠都沒有機會了嗎,沒辦法和禪院比誰更好笑了誒。」
  香織聽得好笑,忍不住踮起腳尖抬手摸摸他柔軟的白發,擼貓一樣順著絲滑的手感輕輕梳理過。
  回到過去也不完全是壞事。
  至少能看到許多從前被她忽略掉的事和人。
  這時候的悟就很可愛,和記憶中總在出差、忙到連甜品店的印章都集不全,只能給自己打電話抱怨想和她一起去玩的五條家主完全不同,想去哪就去哪,肩膀上暫時還沒有那麼沉重的責任。
  想起成年後的他被自己拜托去盯著她遺體時非常不高興,但最終還是決定配合,香織有點歉意。
  「悟,你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什麼都行。雖然不保證能百分百實現,但能力範圍內都會去做哦。」
  「想要的東西啊……好像沒什麼?」
  白發少年撓撓頭,苦思冥想半天,腦中靈光一閃,頭頂電燈泡叮地亮起來,終於找到了答案,「請我吃漢堡!家裡菜太清淡了,想吃油炸的,要肉很多那種!」
  香織笑了:「悟你也太好滿足了吧。這就夠了嗎?」
  五條悟從天台水管上跳下來,雙手插兜,亮麗的白發隨風搖曳晃動:「反正我也想不出別的了,就這個吧!」
  這家伙最終連啃二十個不同口味的漢堡,剛好心血來潮想吃,只去一家店怎麼夠,當然是趁有人請和陪同一起去,把周邊所有店都試一遍咯!
  「不新鮮……」
  「好辣!」
  「哦哦這個好吃!」
  「討厭腌黃瓜……」
  「再來一個!」
  「這啥?」
  「關店了耶。」
  「好——飽——」
  半大小子身體長得快,飯量也是最驚人可怖的時候。
  五條悟身為其中翹楚,吃得自然比誰都多。只是他消耗得也比一般人快太多。
  盯著香織身上的詛咒看一會,還沒思考明白,剛才塞下去的一點菠蘿派就被胃袋消化完畢。
  嗯——確實是需要發出詛咒的人親自解開的類型。
  少年貌似走神,咒力彙聚而成的復雜信息流在與天空同色的蒼藍色眼瞳中簡化,解析,而後精細化運行,很快就讓他感到了用腦過度導致的飢餓,又往嘴裡丟了幾塊方糖。
  一口咬下小半個漢堡包,五條悟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香織身上的詛咒,絕不是現在的禪院嫡子能做到的。
  具體怎麼回事他還想不明白,不過這個扭曲程度,還真是怪可怕的,能被束縛到現在這種模樣也堪稱離奇,甚至讓他對禪院直哉本人也產生了一定的興趣。
  「想見他?現在?」香織有點意外,她並沒有現在就把禪院直哉介紹給身邊所有人的意思,「那先和悟你說清楚,我和他現在曖昧中,他可能會不顧忌場合對我動手動腳,不用管他,無視就行。」
  五條悟:「?」
  然後他就在虎杖宅看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看起來好像什麼深夜電視付費檔的怪東西。
  一開始是沒反應過來啦。
  但是香織身上詛咒越來越強,名叫禪院直哉的咒力又一直往她身上纏,兩者同出一源,摘掉墨鏡才發現那倆突然安靜了是因為在接吻,看得他愈發好奇:「香織,他在繼續詛咒你誒。沒問題嗎?」
  小少爺白淨秀美的臉騰一下紅了,濃麗的狐狸眼驀然睜大。
  悟君突然到來他當然很激動,他也一直很尊敬對方。
  但悟君全程墨鏡,他試探了幾次發現那墨鏡好像是完全隔光的,無論他和香織做什麼,悟君好像都沒有注意到,香織又眼看著要拒絕他,所、所以才……太失禮了!
  「悟君,我,我……」
  看到這向來厚顏無恥的小混蛋竟然開始結巴,香織心情愉快,刮了一下他鼻梁,微冷的金眸滿是笑意:「怎麼,敢做不敢認?」
  看到香織並沒有生氣,反而對自己笑得很好看,悟君好像也沒怎麼當一回事,禪院直哉大著膽子更失禮地直接把香織撲倒在沙發上,哪怕被悟君看到也不在意,張嘴就咬,耳鬢廝磨,纏著她要這要那:
  要換拖鞋,要點熏香,抱怨房間小想和她住一起,被拒絕後又以退為進,要她陪他去家裡留給他那套高級公寓,取他日常必不可缺的生活用品。
  香織一聽就知道這壞小子在惦記什麼,但這小混蛋現在已經徹底放下了那點少爺架子,和他堂哥一樣是個混不吝的牛皮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她被纏得沒辦法,只好滿口答應:「好,可以,先放開我,別鬧,悟還在這裡。」
  被cue到的五條悟歪頭,柔軟的白發毛茸茸一晃,把墨鏡又往鼻梁上推了回去,滿臉無辜道:「不用管我,無視就行。」
  「不放。白天上課好累,你要補償我。香織你不能厚此薄彼,惠君有的我也要有。爺爺他不喜歡我,那你就要全補回來。現在這樣不夠。你敷衍我。我連家都回不了了,只是想多和你待一會怎麼了……」
  香織被小少爺撒嬌得難以招架,可他這會並沒做錯什麼,說的也全是實話,她不好扇他。
  兩分鐘後,她被纏得頭痛,不得不答應這小混賬等五條悟走後給他盡興玩一會,總算暫時把自己解放出來。
  五條悟看得很樂,他很少看到香織這麼煩惱,但又並不是真的討厭,而是無可奈何地寵溺對方,甚至她自己也樂在其中的模樣。
  詛咒的人感到幸福,被詛咒的也甘之如飴,這讓他感覺還挺新奇的:
  「嗯,確認了,這詛咒確實暫時解不掉。不過不祓除也行吧?把它當防身武器用就好。話說回來這就是戀愛嗎,好好玩哦,我要是喜歡上誰,也會像這樣詛咒對方嗎?」
  香織眨眼:「試試?」
  五條悟軟綿綿道:「沒人讓我試啊。」
  香織笑了,微冷的金眸被笑意融化,眼神柔和了許多。
  「會有的。」她說,「悟是值得被愛的人,以後一定會有可愛的女孩子走進你的世界。對方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我也很好奇這一點。」
  ——不過。
  首先,必須得保證這家伙在28歲時不會變成2.5條,之後也不行。
  其次是讓他別老忙得連接觸女孩子的時間都沒。一個忙到連收集甜品店貼紙都沒時間的人,是沒辦法談戀愛的啦!
  嗯,決定了。這一次做得比之前更徹底一點,更早開始整頓咒術界好了。
  傑那邊也是。之前是她想岔了,卷他本人不如卷學校。
  直接讓咒術高專開始卷教育,還愁他不好好念書嗎?


第61章
  夏油傑麻了。
  悟那家伙, 突然跑來和自己說一些禪院脫毛笑話。
  滯後了好嗎,早八百年的事了。知道他因為試圖祓除詛咒, 現在完全不能接觸香織,一碰就被詛咒攻擊,要是香織現在摸他頭發,他准也秒變光頭,這家伙還笑,神經粗過頭了吧!
  白發少年樂呵呵暢想:「哈哈哈還好, 應該不至於全變光頭?傑你劉海這麼長,飄起來離臉很遠誒。」
  夏油傑無語:「悟……」
  五條悟語氣歡快:「試試?」
  夏油傑:「……誰要試啊。」
  五條悟眨眼, 滿臉無辜地說:「傑你啊。我也想試,但香織的詛咒不攻擊我誒。」
  夏油傑面帶微笑,頭冒青筋,感覺自己拳頭硬了:「……」
  「我也想試」個鬼啊!悟是,香織也是, 這倆聯合起來真的能把人頭都氣禿!
  五條悟:「對了傑,香織這周六約我去迪士尼,一起去的人還挺多的, 說要玩變裝,讓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黑眸一動,夏油傑佯作若無其事地問:「這周六?禪院直哉去嗎?」
  五條悟:「不知道?香織約我的時候禪院在鬧,不過看樣子應該鬧不成哦。」
  夏油傑:「……」
  ……鬧, 而且還是連悟都能看出來的鬧不成。
  夏油傑眉毛跳了一下,細長的黑眸閃過一絲意外, 隨後很快想通其中關竅, 這些天一直飽受困擾的糟糕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這周六的時間他知道的,香織原本計劃好會專門留給他, 後來當著他面改成了和禪院直哉約會。
  但現在看來,香織她並沒有打算和那家伙約會,只是故意寫給自己看,希望他主動放手而已。哪怕想和自己保持距離,她也不會因為禪院更改她自己的打算,並且依然……把他看做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
  「變裝有要求嗎?香織她想變裝成什麼?」他問。
  「沒?她說玩得開心就行,沒問,到時候看咯。」
  ……然後就在周末看到了巨大的野獸玩偶在迪士尼門口和眼熟的身影們玩耍。
  「香香香織——!」打扮成白雪公主的小姑娘被巨大的野獸玩偶拋起來傳送到另個巨大的貓咪玩偶手中,按住裙擺,發出尖叫,「五五五條君,不不不不要啊——!」
  然後被同行男生救下來。
  看著其它女孩子被這倆玩偶拋來拋去甚至騎在肩膀上到處跑圈玩耍,到後來連救下她的男生都忍不住加入這群人起哄,打扮成白雪公主的小姑娘鼓起勇氣,提起裙擺,很快又被巨大的野獸玩偶抱住一拋飛了起來接住,尖叫聲引來了其它游客和小朋友在一旁圍觀,甚至還有排隊的。
  「媽媽那裡有大企鵝!沒人排隊,我們去找他吧!」排不到隊的小朋友拉著家長指看到這一幕很無語的夏油傑本人。
  巨大的白色貓咪玩偶在人群中跳起,對他舉起巨大的毛茸茸爪子揮舞:「哦,是傑,人到齊了!衝啊我們買了VIP通道——」
  說完和香織分工合作,扛起兩個個子比較小擠不動人群的同學就跑!
  出於一些微妙心理,特地打扮成巨大企鵝玩偶的夏油傑:「……」
  這倆人。還真給他們玩出花來了是吧!
  一行人奇形怪狀衝入VIP通道,香織摘下頭套把票遞給工作人員,點完數把人全送進去又把頭套戴上,很快就陷入了狂歡的海洋。
  迪士尼自己的公主們隨花車隊伍前進,對游客們親切招手甜美合照,香織則和她的野生公主王子們坐遍了整個迪士尼樂園所有最幼稚、最受小朋友們歡迎的項目,他們自己也被小朋友們包圍起來簇擁。
  哪怕一開始還有所矜持,也很快就在香織和五條悟的感染帶動下徹底拋去所有包袱,在色彩繽紛的童話世界中重新找回那個最快樂的自我。
  迪士尼的烤腸並不好吃,但巨大的白色絮狀棉花糖很好玩。
  和個頭極小軟軟彈彈,烤了吃還會粘牙的另一種棉花糖不同。
  游樂場的工作人員只需要在機器裡撒一小把白糖,如夢似幻的潔白雲朵就會從機器中迅速蓬松成型,綿軟清甜,入口即化,一不小心還會蹭在鼻頭上,對想要快點長大的小朋友們來說太幼稚了有點過時,但對他們這群放飛自我的大朋友們來說剛剛好。
  「糊臉上了……」打扮成白雪公主的小姑娘一不小心被棉花糖糊一臉,她閉上眼忍不住後退,看得香織哈哈大笑,試圖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給她擦,結果玩偶的手太笨了做不到,她就叫過另一個朋友幫忙。
  另一個朋友也剛吃得糊一臉,看到白雪公主一臉甜津津的絮狀雪白棉花糖,還晃晃頭試圖把它晃下去,沒繃住也笑出聲,一群人嘻嘻哈哈先合了個照再擦臉。
  夏油傑看得好笑,站在香織身邊對她說:「脫掉玩偶服不就好了,穿這麼厚不方便的吧?」
  香織眨眨眼對他笑:「這就不啦,游樂園裡又不都是小孩子。而且我穿這個小朋友們都特別開心,脫掉發現是人會哭也說不定。」
  夏油傑失笑:「怎麼會,小孩子沒那麼脆弱。你……」
  他反應過來香織穿玩偶服,是為了保護其它可能被詛咒波及的人。
  黑發雪膚的漂亮女孩笑容毫無陰霾,吃完東西很快又戴上巨大的野獸頭套和朋友們一起湧入人群,嬉笑玩樂,甚至和工作人員攀談起來,拉上他和花車上的公主們互相合影留念,馬戲表演和花船也沒放過,能玩的全都玩了個遍,還認識了同樣趁周末放飛的新朋友。
  青年個子瘦高,鼻梁勾挺,襯衣筆挺,一看就是好學生,但並不是那種會在學校裡遭人欺辱霸凌的傳統書呆子。
  恰恰相反,對方頭腦靈活,談吐也很得體,口才極佳,該出面時絕不怯場,在馬戲表演邀請觀眾上台環節,甚至反過來給突發忘詞的主持人完美圓場,和同樣被邀請上台的香織一起配合魔術師,把全場氛圍引向了新的高丨潮。
  下台後得知對方以後想當律師,香織覺得他很有這方面才能,兩人聊得興起,很快就交換了聯系方式道別。
  朋友問起,她就笑著說:「對。感覺他很有意思,所以交個朋友。名字叫日車寬見,是……」
  「啊,是他!」朋友驚呼出聲,發覺大家都在看自己,臉一紅挽住香織胳膊把她拉到一邊,興奮地小聲說:
  「我知道這個人!是東大法的天才啊!香織,你知道開成吧,就是我一直很想去,但他們只招男生的那所學校。這個人是他們學校當年的傳奇,萬年第一,全程屠榜,還打破了許多記錄,後來者沒有人能超越他。換句話說,他是我們近十年全日本男生裡頭腦的最強。太帥了,我喜歡聰明人!」
  香織眨眼:「比悟還帥?」
  打扮成白雪公主的小姑娘愣住,思考片刻遲疑道:「香織,日車他長什麼樣來著?」
  完——全沒印像。只記得他頭腦很好,全程控場,除此之外就沒了!
  女孩們湊到一起,認真地討論起要不要和這位未來的法學界精英提前打好關系,但並不立刻招攬,而是放人在律所多磨練幾年,看差不多了再把人挖過來當法律顧問。
  「法學生剛出社會的時候最天真了!」小春奈一臉稚氣,「我爸爸前段時間就在家裡說我們法務部的新人不行,人很優秀,但正義感太強。雖然工資低肯干活,但總會在奇怪的地方特別固執,很容易惹出麻煩,到底沒有在律所裡待過的好用。」
  香織笑:「那確實會讓人很頭痛了。不過沒關系,會適應的,親自培養的忠誠度會更高。」
  「爸爸也這麼希望,說給他一年時間,實在適應不了就多損失點裁掉好了。唉,爸爸也是,還是應該要有經驗的啊。」
  夏油傑在一旁聽得頭大,耳朵在聽,腳步卻在帶他自動遠離。
  怎麼說呢。該說不愧和香織是朋友嗎。他從前只知道這位喜歡看帥哥吃甜點,瘋狂追星買周邊,花錢從不手軟,但他從不知道這位還有這麼一面。
  他感覺自己沒辦法融入香織和她的朋友們之間的話題,目光自動尋找五條悟,結果卻發現……
  那人直接就玩嗨了!已失蹤——電話也不接哦——
  夏油傑:「…………」
  夏油傑很快發現,局面還能發展得讓他更麻。
  香織這次玩樂後突然又進入了失聯狀態,學照常上,放學後卻經常找不到人,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麼。
  問悟他也不知道,禪院直哉倒是好像知道一點。
  但那家伙作為同樣被香織拋下不管的一員,態度極差,素質奇低,既不敢對虎杖悠仁和禪院惠動手腳泄憤,也不敢對虎杖爺爺有絲毫不敬,更不敢在禪院甚爾偶爾出現時讓對方有任何不快,敢口出惡言不屑挑釁的對像就只剩下他。
  時值初春,香織人不在,伏黑太太一個人又要做飯又要打理家務,家裡也有一個小的,兩頭跑顧不了那麼多。
  虎杖爺爺最近也忙,老人家就拜托他先幫忙,至少在伏黑太太做飯的時候能幫忙盯一下兩個小家伙,安全上別出問題就行。
  至於禪院直哉,老人家根本就沒指望過,香織在的時候還能稍微正常點像個人,香織不在這小子就全撂挑子,完全只顧他自己,還理直氣壯要家裡所有人需求都先給他讓路,渾身上下除了一張臉,就沒哪裡是討人喜歡的。
  也是,家裡的事和寄住的客人本來就沒關系,更何況是那種出身的小少爺。
  他們虎杖家地方小,也別在這裡呆著了,不是在東京有豪宅嗎,去那裡好了,大家都清淨。
  但禪院直哉並沒有離開,而是頑強地在這種整個家都不歡迎他的氛圍裡硬生生留了下來,沒事陰陽夏油傑兩句,聽得人耳朵都起繭子了:
  「什麼啊,夏油傑君,又是你啊。你現在這落魄模樣真可憐。」
  面相精致陰柔的小少爺從補習班回來,看到漫天飛舞的櫻花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心情惡劣地用咒力把它們全都撕扯爛。
  看到他照常帶鑰匙來開虎杖宅的門,更是冷哼一聲,挑剔又不屑地上下掃他兩眼,語氣尖酸刻薄:
  「香織她不喜歡連話都說不出口的窩囊廢,更不喜歡明知自己毫無機會,還要糾纏不休,毫無眼色的敗犬。結果你到現在都還是毫無長進,死纏爛打惹人煩。怎麼辦吶,你這廢物,要不要我給你點教訓,讓你懂得什麼叫識相滾開。問你話呢,老實回——」


第62章
  數百條青紫色蜈蚣自虛空中噴湧而出, 瞬間將禪院直哉逼至牆角。
  幽綠狐狸眼抬起一霎,比人手臂還粗的猙獰蟲類突然凍結碎裂, 下一秒出現在夏油傑身側,凌厲拳風再次被咒靈彈飛,術式效果被側身避掉,兩人距離就此拉開。
  「比我想的要厲害些,之前確實小看你了。」
  禪院直哉面色平靜,這會反而顯出和先前不同的冷漠:「你還來這干啥呢?就算香織曾經對你有過什麼, 她和你也是兩個世界的人。」
  夏油傑面帶微笑,隨手將輕易擋下禪院直哉攻擊的咒靈們收回, 細長的黑眸顯現出溫和且不易察覺的傲慢:「聽不見啊。你再靠近點?」
  禪院直哉並不受挑釁,而是輕蔑看他一眼,平靜地繼續:
  「說實話,你現在怎麼做對我來說根本沒影響。我身上有香織需要的,她身上也有我需要的, 我和她利害一致,你插在中間只會讓她更需要我。但你這樣上躥下跳的我看著也煩,要不干脆先廢了你, 讓你以後都沒法再當咒術師吧?」
  ——他果然知道什麼。而且絕對不是小事。
  夏油傑黑眸一頓,俊朗眉目間浮現出令人恨得牙癢癢的親切好人笑容,聲音溫和道:
  「不是很明白你在說什麼。但聽你意思,好像是說香織她為了我在做什麼, 那件事也許會損害你的利益,於是你很不爽。」
  禪院直哉臉色變得陰沉。
  嫵媚的青碧色狐狸眼淬了毒, 怨憤與不甘將他心中攪得天翻地覆。
  他也是最近被爸爸問起, 復盤後才弄清楚香織找上他整個過程的行為模式和目的。
  在知曉她果然如自己直覺那樣,有被他詛咒的價值, 一定要弄到手絕不能輕易放過的同時,也知曉了哪怕她在自己面前拒絕夏油傑,對方的安危和未來在她心中始終很重要。
  重要到甚至直接找上天元大人,成功讓那一位公布所有咒靈信息的同時,也找上爸爸做交易,用上一任禪院家主死因和咒術界上層許多秘辛換取來支持。
  動用國際輿論和死亡威脅親自鎮壓總監部,立下束縛更改咒術師義務條約,增加了對未成年咒術師的保護這一條,要求教育和普通人等同,還限制了咒術高專在校學生接取任務的年齡和等級。
  並強制咒術高專那邊將新制度推行下去。
  家裡這邊則一直讓甚爾君和他盯著,他在明,甚爾君在暗,她本人則一直持續和總監部交涉給他們施壓,就怕什麼時候後方被下黑手。
  這一切都是因為擔心眼前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家伙在咒術界會被暗算。
  他——禪院——哪怕有詛咒的原因在,從一開始就是她謀算好用來推進這一切的助力。
  哪怕讓他以為她對他有意思,以後會成為他的女人也是!
  「礙眼的家伙。」小少爺陰惻惻地說,「還活著干什麼呢,淨給人添麻煩,不如死了算了。」
  「看來我猜對了。」夏油傑又問,「和咒術界有關的事?」
  禪院直哉沒有再說。
  他走進虎杖宅,心情極差地看向被伏黑太太接回來,逐漸習慣被虎杖寶寶貼得麻木的小禪院惠,對這一切都產生了怨憤的心情。
  比起成為禪院家未來的家主,需要向總監部點頭哈腰,不必再向總監部獻媚,而是反過來被討好,甚至面對更廣闊的世界,金錢與權勢都應有盡有,自然是後者更令他愉悅。
  但他很明顯地感覺到,現在的他能力還跟不上,並不足以應對那一切。
  哪怕他在離開家前接受的一直是繼承人教育,他也確實無法處理那麼多事項。
  但香織可以做到。可以做到的同時,讓他感受到了無能為力的孤獨。
  她還找來了一個在普通人中相當出名、有著天才名頭的男人幫助她。好像是什麼律師,還是說什麼未來的大法官。
  那男人無法使用咒力,身體素質也遠不如咒術師,但卻和香織配合得極其默契。
  在他評價對方天真時,她竟說這份正義感正是她所需要的,比空有咒力卻無頭腦的人有用得多!
  「區區猴子……」禪院直哉眼神怨毒,綠眸陰寒,視線落到那個得到了他曾經擁有過的嫡子地位,也得到了香織分出來的喜愛和關注的漂亮小男孩身上,一轉身進了客房。
  不過就是比他大了快十歲,又多讀了些書罷了。
  他也可以,也可以站到那個高度上,只要給他時間,都是遲早的事!
  「阿嚏!」
  和香織在迪士尼樂園中結識的鷹鉤鼻青年正和她商議事務,就冷不防打了個噴嚏,看得香織笑了起來,遞給他一張紙巾。
  「看來又有人在罵你了。最大可能性是直哉,那家伙最近一直狂吃飛醋,老擔心我出軌不要他。」
  日車寬見接過紙巾,半年多時間自然足夠他對香織和咒術界都有一定了解,包括她那個出身禪院的小男朋友。
  「香織小姐,早點回去吧。」鼻梁勾挺的瘦高青年翻看手裡文件,確認無誤,關掉大燈,深邃的輪廓隨律所辦公室的燈光一起熄滅,「反正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未成年小咒術師權益保護的相關法條修改也很順利。後續的事情我來處理就好。」
  香織走進電梯,和靠譜的人共事讓她心情愉悅:「說的也對。不過接下來這段時間,日車先生你要多注意安全了。雖然我有安排人手保護你,但說不准有懷恨在心的家伙會做點什麼。擔心的話,我可以送你出國進修兩年再回來哦。」
  「這不算什麼。」日車寬見和她一起走出辦公樓,在已經變黑的夜色中一起走出一小段路,「接下這次的工作時我就有心理准備了,以後也會接下更多同樣奇怪的案件。」
  只是用「奇怪」來評價啊。香織笑了:「也許會後悔也說不定哦。咒術師對這個社會來說,其實是不安定因素。」
  男人看向地面:「那就是到時候的事了。至少現在,我不會對還沒有犯錯的人作出有罪推定,無論對方是誰。」
  香織很喜歡這個說法。
  雖然她沒法完全做到這一點,但有人做,並且願意身體力行地一直堅持下去,就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更何況總監部的做法在她看來還是愚蠢。與其把咒術師這種資源徹底捂死在爛泥裡,不如給予至少和普通人等同的教育,好好引導,讓他們發揮出更大價值。
  擁有特殊力量的人群固然可能是潛在社會不安定因素,但把他們全都盡可能地扼殺在搖籃裡,導致真的需要用人的時候無人可用,那才是更糟糕的局面。
  「認識日車先生真是太好了。」她笑,「要不是和你交流,我也不會想到用現在這種辦法,改善小咒術師們的處境。」
  日車寬見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沉寂下來。
  「這會是一場持久戰。」他說,「據我所知,機制性的東西是最難改變的。你們的總監部應該不會放棄掙扎。利益攸關,不到最後一秒,我們不會知道之後還會有什麼變數。」
  沒錯。確實如此。
  按之前的經驗來說,哪怕直到她決定赴死為止,總監部和咒術界上層的保守派們也從未停止過掙扎。
  但已經開始改變就是好事。
  更何況前進一步也許會被迫退回原地,而一口氣前進十步,只要自己還有余裕應對任何局面,那就是對方被迫後退至少一半了。
  香織和他在十字路口分開,在花店門口心情愉快地停下,買了一大抱燦爛的金黃色郁金香,除了自己家,准備給夏油家也分一點。
  夏油傑歸夏油傑,他父母歸他父母。
  雖然要和他本人劃清界限,但這並不代表她就要舍棄和他父母之間家人一樣的感情。
  ——不過。
  「香織,夏油君趁你不在打我,還專門衝著我的臉來!你看,擦破皮了,還流血,衣服也差點弄髒。」
  香織剛推開門回虎杖家,就被惡人先告狀的小少爺撲過來壓在門板上撒嬌,軟糯的京都腔輕柔婉轉,隨手抽掉她分給夏油阿姨後還剩一半的鮮花,擠占掉所有她可能看向別人的視線。
  被虎杖寶寶爬到頭頂上,膝蓋上坐著小禪院惠,正准備站起來送伏黑太太離開的夏油傑:「……」
  什麼東西,這玩意還有臉賣委屈!
  香織看看小少爺白皙秀美的臉,上面果然有一道淺紅劃痕,她低聲安慰他兩句,拉著他給伏黑太太讓開位置。
  看到夏油傑也在,臉上同樣掛彩,對自己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俊朗眉目間滿是無奈,香織猜到多半又是禪院直哉先撩者賤。
  她懶得管這兩人暗地裡又在搞什麼彎彎繞繞,從書包裡取出一份咒術高專的新課表,直接遞給笑容坦蕩自在,雖然神色間依舊存有疑慮,但比起前些天明顯神清氣爽很多的夏油傑。
  「給,傑,這個給你。」
  臉上有少許擦傷的黑發少年隨手接過,和香織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至於觸發詛咒,但也剛好能觀察到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看到女孩濃黑的眼睫無辜眨動,身體前傾,笑容甜美,微冷的金眸被頑皮點亮,不懷好意地等著他接下來的發問,夏油傑眉毛一跳,知道接下來這人肯定要給自己整個大活。
  「這個是?」他剛問完就想笑。
  禪院直哉這會因為被無視,正死亡視線咬牙切齒死死盯著他。剛才那會才說他礙眼,現在看來是真心話了。
  「你未來的新課表。」香織眨眼。
  就這還說一半藏一半嗎?少年細長的黑眸閃過笑意,並沒有在課表上發現什麼異常,又問:
  「你最近做的事和這個有關?」
  「BINGO!猜對了!」刷拉一聲,香織彈了下他手中散發出濃烈油墨印刷味的嶄新紙張,笑容愈發燦爛。
  「我想著我們不是要上咒術高專了嗎,學生就該好好學習,就找總監部的老爺爺們聊了會。哎呀,他們人真是太好了,答應我以後偏差值也會作為小咒術師們在校評級的新標准,任務報酬也和這個掛鉤。
  「我最近不是剛好認識了開成的學霸嗎,就請那一位幫忙牽線,課程難度同步到咒術高專。學霸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就算是我,也會覺得他們開成真的很有兩把刷子,值得我好好再學一次。加油啊,傑,你以後要是學習成績很有跟不上,會連咒術師都當不好哦!」
  夏油傑:「???」
  香織???你說你又干了什麼?????


第63章
  夏油傑, 享年15歲,死於大腦掏空, 卒。
  ——開玩笑的。
  但總之他受到了嚴重打擊,這種「啊??咒術師還要卷文化課??」的狀態一直持續到高一開學,然後發現新同學包括悟在內好像都接受良好。
  得知直到高三結束都不會有單獨任務,每學年結束後,綜合測評結果會直接影響到咒術師評級,高一評三級, 高二評二級,高三評一級, 偏差值不達標會留級,留級了假期甚至得補習,夏油傑感覺這好像並不是他理想中的高中生活。
  ……祓除詛咒的任務也成了社團活動。
  ……全咒術高專有且僅有一個社團,咒術師社。
  全校學生都可以加入,加入後每天下午三點半上完課, 可以領取祓除詛咒的任務賺取零花錢。
  他是來當咒術師的,結果大部分時間都要做別的事,本職工作反而只占三成, 還是以社團活動的名義。
  這是什麼新型冷笑話嗎!
  「好啦,來都來了,就好好享受吧!」香織心情愉快,「不是傑你當初堅持要來咒術高專上學, 好好當咒術師的嗎?」
  夏油傑扶額:「香織,不是這回事吧。我們是咒術師, 只要做好咒術師的本分工作就行。明明可以不用這麼……」
  香織笑嘻嘻道:「怎麼回事, 傑你不是那種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的類型嗎?還是說我理解錯了?」
  夏油傑:「……」所以你就把這路變成你的形狀是吧!!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久違的窒息感在開成的老師真的被請來給大家上課時達到了極致。
  這些老師也不怎麼正常,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隨心所欲,自由過頭,只按自己喜歡的來給他們授課。
  是很有趣沒錯,但課業壓力和難度都是實打實的,老師雖然從來不督促他們學習,問題是整個班每個人都跟得上看起來還很有余裕,悟他哪怕偶爾走神不聽課也全答得上來,老師們還都挺喜歡他,說他沒來開成真是可惜了,兩個女生看起來也都毫無壓力。
  「啊?這我都學過啊。」身量高大的白發少年在課桌前頭也不抬打游戲,話說到一半,啊嗚一口接住香織隨手拋過來的草莓味酸奶軟糖,吃得不亦樂乎,「我啊,從小就被塞一堆物理書,能看的都看了,就為了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術式。」
  「……」夏油傑接過香織拋過來的酸味爆爆糖,一看到就忍不住嘴裡泛酸開始分泌唾液,往嘴裡扔了一顆,被白色糖粉酸得沒控制住表情皺眉,聽到香織笑得很大聲,知道她絕對是故意的,又好氣又好笑地踢一腳她課桌,「原來如此,難怪悟你理科這麼好。」
  香織眨眼,分了塊薄荷味的口香糖給硝子,自己也來了一片,淡紫色的藍莓味泡泡糖膨脹到極致,啵一聲在小伙伴劉海前清脆炸開,濃郁的芬芳果香味囂張回敬他一臉。
  「硝子理科也很好哦,我也是,我們倆都沒覺得難。傑你一定也沒問題的吧?」
  夏油傑:「…………」眉毛直跳。深呼吸。但不能表現得太明顯被人看出來。
  這人。大半年沒按頭他補習,結果在這等著他是吧!
  「當然沒問題,怎麼可能有問題。」看到新同學家入硝子正在看過來,他硬著頭皮說,「理科而已,只要認真聽課就會了。」
  香織哦了一聲,扭頭對開成的老師笑嘻嘻道:「老師,聽到了嗎,我就說我們班的男孩子都很厲害的,宗教學校又怎麼樣,哪怕在開成也數一數二,絕對不可能當吊車尾!期末考的時候把我們也算進去排名吧!」
  夏油傑:「………………香織,這就不必了吧。我們是宗教學校,又不是……」
  自己先把話咽了回去。
  ——咒術的存在要對非術師保密。
  開成的老師們來上課可不知道這幫學生都是「超能力者」,只以為他們是什麼特殊的土豪宗教學校,還驚嘆過學校占地面積之廣、建築物氣勢之恢宏、自然環境之優美,學生們看起來都很有個性,很有他們開成的作風,所以他不能說出真相。
  香織滿臉無辜:「怎麼了,傑,這不像你啊。不是說很簡單嗎,初中是全校最強的你難道在怕會變成吊車尾?」
  夏油傑開始汗流浹背,哪怕知道自己正在被明著下套,他也沒辦法承認自己確實有點怕:「怎麼可能……」
  香織立刻把他話頭全堵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和開成的老師立刻把這事敲定了,並准備分享給夏油傑父母,請他們監督,把施加壓力的工作全都轉嫁出去。
  開玩笑,她可不想再親自按頭這家伙趕學業進度,也不想看到他因為忘掉高中基礎知識翻車。
  這家伙被疑似五條悟的知識之神祖先一道天雷劈下來毒發身亡,導致原本好端端的局面突然急轉直下,她要小悠不得吃屎,結果她自己不得不親自吃屎,這種事情她絕不容許再發生。
  他自己愛怎麼死怎麼死,但如果再連累得她和她家人也一起跟著倒霉,那真不如現在就殺了他。
  更何況現在這情況對家入硝子來說也很好。
  硝子從前雖然沒說,但香織知道,她心裡一直有著遺憾。
  遺憾無法離開日本,遺憾大部分時間都只能留在咒術高專,遺憾身為救死扶傷的醫生,哪怕她每天都在勞碌中奔波救人無數,一旦脫離咒術高專,從醫履歷就不再被承認,在外行醫也被視為違法。
  甚至出過好幾次出任務時急救病人需要醫療設施向當地醫院求助,因為無證行醫被阻撓,不得不請輔助監督聯系相關部門,和當地警察反復解釋,差點延誤最佳救治時機的事。
  天資聰穎又如何,是稀有的反轉術式持有者又如何。她和其他咒術師一樣,永遠被排斥在社會邊緣。
  因此才特地托了人用作弊的手段,獲得醫師執照考試的入場資格。
  她很聰明,也很勤奮,通過考試對她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很輕易就做到了。
  證件拿到了,可以在需要外出救治傷員們時救急,但依舊經不起查驗。
  現在這樣對硝子來說正好。
  咒術高專的文化課教育系統和普通學校兼容,之後考個在職醫碩,受教育課時能被醫政局承認,考取醫師執照也就不需要再作弊,可以堂堂正正入場。
  哪怕日後不再做咒術師,她也同樣可以成為醫生,不必在被困囿在這一小方天地。
  「真好啊——除了同學人稍微少了點,總算過上正常校園生活了。」
  香織心情愉快伸了個懶腰,和家入硝子靠一起,快樂地給她分享好吃的居酒屋和高級餐廳,說完才回過神來那些好像是家入硝子成年後更愛去的地方。不過沒關系,現在很多居酒屋未成年人也能進,只要不點酒就沒事!
  ……正常。
  夏油傑快要吐血,但還強撐著佯作無事,對新同學們露出若無其事的溫和笑容:「不知道今天下午第一個任務會是什麼呢。」
  香織眨眼:「想知道的話,不如問問全知全能的天元大人?」
  夏油傑:「?」
  然後就得知,咒術高專現在有天元大人專門布下的新結界,可以用來核對總監部下發的任務信息是否准確。
  當然,要使用它是有門檻的,必須要懂得結界術。而結界術……
  「最好學學高等數學?編程語言也學一下吧。沒辦法,知識對咒術師來說確實很重要,不然就會連自己的術式都探究不明白。」
  香織三兩句話又把話題轉回到讓夏油傑吐血的方向,笑容燦爛道,「不過那些確實很難,對高中生來說嚴重超綱,哪怕是大學生也不一定能搞得定。傑你不學也沒關系,就是別人都會的時候你不會而已。沒事的,勇敢地向大家求助吧!」
  五條悟伸個腦袋過來,白發墨鏡直接懟到湊一起的同學們中間,樂呵呵地道:「我都會誒。傑,要我教你嗎?」
  夏油傑深呼吸:「……不用,我自己能行!」
  香織爆笑出聲。
  夏油傑:「……」
  香織!他對她做口型:別笑了,換個話題行不行!
  香織笑得不行:「悟,硝子,我們換個話題吧,傑害羞了……」
  「害羞?」五條悟腦袋懟得更近了,白發抖動,好奇地隔著墨鏡觀察小伙伴,看完附在香織耳邊大聲說悄悄話,「真的誒。真的要換話題嗎,傑這個樣子很少見,好像還挺好玩的——」
  夏油傑:「…………悟,想打架嗎!」
  香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傑這邊這個表現,香織多少放心了。
  她也開始反省自己以前按頭他補習沒用對方法。
  對付這人就要利用他的自尊心,讓他自己刺激他自己行動,強迫他反而會起到反效果。
  當然,小理子那邊她也作出了安排。
  既然不方便從她本人入手,那就直接對付咒術界上層和總監部。
  新增的未成年小咒術師權益保護條款是實打實的束縛,而不光只是白紙黑字的文件。
  有束縛在,只要咒術界敢動手他們就要倒大霉,哪怕是天元也一樣。
  更何況那孩子父母的死因根本經不起調查,咒術界那幫老爺爺們為了把星漿體捏在手裡,買丨凶丨殺丨人、偽造車禍,那些可不是完全沒留下痕跡,細究起來一個都別想跑。
  可以和天元同化的星漿體又不是只有一個,成年的不是有九十九由基在滿世界跑嗎?那個才是最優選。
  有本事去找真正可以負責的成年人,欺負未成年人算怎麼回事。
  當然,她現在假借著未成年人的身份,用成年人的經驗欺負老年人,把加茂家和盤星教、另及所有不聽話仍在試圖反對她的咒術師家系全都經濟制裁了,逼得他們不得不一直接原本要甩給咒術高專學生們的超額任務補虧空,這也挺流氓的。
  但人忙起來就沒有辦法上躥下跳給她添亂了,太不聽話的直接用經濟壓力逼他們閉嘴就好。
  這不就是他們原本用來對付小咒術師的辦法嗎?原樣返還而已。
  「那孩子突然修改《咒術師義務條約》,原來是這個意圖啊。」
  額頭有縫合線的美艷女性在衝繩海邊跋涉,樣貌和十年後的香織相似又不同。
  女人找到自己留下的咒力印記,將虎杖仁的屍體一腳踢入回蕩著瘆人聲響的山洞中,看著粉發男人毫無生機滾落至蓄有積水的山洞底部,激起微弱的水流聲,金眸俯瞰,眼神玩味,面上浮現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溫柔笑容。
  「『虎杖香織』……果然,她很有趣。」


第64章
  虎杖仁的屍體一動不動, 無法對「妻子」的話作出任何反應。
  「虎杖香織」自然也並不希望他能有任何反應,畢竟奪去他性命的, 正是「虎杖香織」本人。
  當然,如果男人能突然爬起來大變活人,「虎杖香織」——
  又或者說名為羂索,千年來不斷將自己的大腦植入他人遺體中存活、現如今占據的正是虎杖香織遺體的術師本人。
  也許反而會因此感到有趣,愉悅大笑出聲,然後多陪他玩一會。
  但很遺憾。
  這個男人再特殊, 也不過是個會輕易為摯愛死而復生所撼動,因此言聽計從, 哪怕死也甘願,直到最後也不曾脫離常規,令人感到乏味的凡夫罷了。
  壓根沒法帶來驚喜。
  女人微笑不變,美眸微斂,慢慢品味著「虎杖香織」本人殘留在肉丨體中的情緒。
  嗯。果然。「她」想。不會像夏油傑的屍體那樣, 明明已經死了,卻還一直陰魂不散,本能地想要接近和保護在意的人。
  想起咒靈操使死後身體比活著時更誠實, 不但會將隱忍不發的濃重情緒暴露給自己,甚至還影響了他本人的行動,羂索忍俊不禁,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被縫合線割裂的美艷面容上顯現出惡作劇失敗的純真孩子氣。
  一道霜雪色的清麗身影在他身後出現。
  「羂索。你之前的說的是什麼意思。」
  來人身著袈裟,銀發清冷, 白瓷人偶般精致的面相宛若冰霜, 是個樣貌雄雌莫辯的美麗少年。
  在女人耳畔低語數句,得到計劃更改, 布置暫緩,如果不解決香織,需要再按兵不動至少十年,甚至短期內都無法再有所行動的答復,少年猩紅眼瞳中閃過不耐煩的戾氣,問明關鍵,便預備先把礙事的下三濫們全部掃清,隨後被女人笑著攔下。
  見少年端麗面容變冷,暴風雪般凜冽卷來的敵意即將波及自己,女人嘆了口氣,和香織相似又不同的美艷面龐上顯現出故作苦惱的表情,隨即玩笑般慨嘆:
  「別衝動,裡梅,這麼貿然衝過去只會送死。那孩子的力量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是概念性的[死]。哎呀,我也是親自體驗過兩次才弄明白,真是犯規的能力,並且確實是人類以外的東西。」
  「!」人類以外的東西!
  銀發少年瞳孔驟縮,從女人口中得知現如今這膠著的狀況,已經是時間回溯過一次的結果,宿儺大人應該和那個叫香織的女的交過手,並絕對沒討到便宜,他嘖了一聲,並未相信,但也知道事情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容易解決,原本染血飛梅般暴躁冷厲的猩紅色眼瞳沉靜下來。
  「她本人不行,那就繞開她下手。宿儺大人的復活,並不需要刻意和她扯上關系。」
  女人笑了,頂著那張和香織本人很有幾分神似的臉攤開雙手聳肩,不溫不火地踩在少年怒點上煽風點火:
  「但是合適的容器現在就在她手裡。哎呀,怎麼辦好呢,雖然我是覺得很有意思啦。但對你來說就不是那麼樂觀了——」
  裡梅眼中冒出殺氣:「……」煩死了,羂索這混賬玩意,東拉西扯的不說正題。
  要不是還需要他幫助宿儺大人復活,現在就殺了他!
  「不過情況也並沒有那麼糟糕。」
  女人點到即止,在少年即將炸裂前話鋒一轉,一切盡在把握的玩味笑意在眼中浮現。
  「雖然在她手裡,但她現在無暇顧及。」
  翌日。
  已經快一周沒有見到姐姐的虎杖寶寶戴著小黃帽,和同樣戴著小黃帽的小禪院惠被身形健碩的黑衣男人牽在手中,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小朋友現在還挺黏這個和小禪院惠一起出現在他家裡的大個子叔叔的,他很安靜,不會突然抓自己去吃屎,還讓自己隨便在他身上爬,比那個總是眼神不善盯自己的黃毛哥哥好多了!
  姐姐和爺爺都不在,他失去了練習說話的人,虎杖寶寶就越發黏這個人很好的大個子,不斷對他輸出進化後愈發流利的嬰語,比如說「爺爺去哪了」,「姐姐呢」,「傑哥哥去哪了」,「爸爸餓餓」還有「伏黑阿姨呢」。
  自打走出家門口,虎杖寶寶嘴裡就沒停過:「爸爸綠燈了,爸爸過馬路,惠惠慢慢……」
  禪院甚爾:「……」好煩。
  禪院甚爾現在聽他說話就當聽蟬在叫,和他兒子一樣,被這精力旺盛過頭的小鬼頭折騰得已經開始學會了無視。
  「伏黑阿姨不見了,姐姐,爺爺,傑哥哥也不見了。前面有人,是不是爺爺……」
  琥珀色大眼睛的小胖墩視線被小黃帽遮住,小手拽掉帽子抓住,一走路就往前衝,然後被打著呵欠的疤嘴男人隨手拽回來。
  小禪院惠看小伙伴叫得積極,但是又始終得不到回應,漂亮的綠眼睛抬頭看一眼親爹,發現他正在走神完全沒聽,忍不住提醒虎杖寶寶:「他沒聽。」
  虎杖寶寶一聽用力拽禪院甚爾的手,肉乎乎的小臉被小黃帽擋住,前後用力搖晃;「爸爸聽我說,爸爸爸爸爸爸……」
  誰是這小鬼的爸爸啊。
  被一陣這個年齡的孩子不應有的巨力拉得不得不回神,原本腦海裡快要聚集起來的幸運數字瞬間亂成一鍋粥,這下沒辦法在賽馬的時候下注了,禪院甚爾嘖了一聲,隨口應道:「都不在,忙。」
  虎杖寶寶繼續左一個爸爸右一個爸爸搖頭晃腦說了一路。
  自從小禪院惠到了虎杖家,禪院甚爾也時不時出現,他就跟著小伙伴一起叫禪院甚爾爸爸。雖然虎杖爺爺糾正過,但香織覺得很有意思沒阻止,禪院甚爾本人也沒咋當回事,就這麼一直叫下來了。
  「爸爸我們一起去找姐姐,找爺爺,大家一起去上幼兒園……」
  男人聽得又開始打呵欠,俊美的面容寫滿了想要擺爛的麻木,心想小姐交給他這任務真的麻煩,要不是有錢拿,她在咒術界做那些事又確實對小鬼有利,換以往他早就溜之大吉了,而不是在這天天盯著兩個小鬼,在幼兒園呆得腦子都會放兒歌了。
  ——不對。
  男人雙耳一動,天與咒縛的敏銳五感讓他察覺到有人在跟蹤,男性,矮小,心跳很快,咒力逸散近似於無。
  腳步虛浮,氣息不穩,視線也不知道收斂一下,這不是很容易被他察覺到嗎。
  把兩個小鬼交給幼兒園老師,男人不易察覺的惡劣笑容在嘴角咧大。
  他懶洋洋趿拉著拖鞋,隨手抓撓一下後腦勺,像個沒什麼警戒心的普通無業流民那樣,深一腳淺一腳消失在道路盡頭。
  下一秒一雙瞳孔極小的牛蛙狀眼球在綠化帶中隱匿鼓出,倒映出男人逐漸縮小的背影。
  等黑衣落拓的健壯男人徹底化作一粒微不可見的色塊,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往來中徹底不見蹤跡,那雙眼球後退少許,突然又閃現至另一處陰影,隨後謹慎地在街道拐角處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個眉毛粗短身形佝僂的矮小詛咒師,眼如牛蛙,毛發茂盛,嘴唇兩邊還長著濃密的八字胡,頭頂卻剃得只剩下孤零零一小把。
  半小時後,牽著小朋友們進教學樓的年輕女老師又帶隊出來,帶著孩子們在草坪上自由活動。
  詛咒師眼珠轉動,再三確認過禪院甚爾絕對不在附近,鎖定越玩越遠趁老師們不注意爬到樹上的粉色小刺蝟頭,瞅准時機拎起來就跑,一路狂喜這一千萬竟然賺得這麼容易:
  接下來只要去到姓孔的那裡把小鬼交給他就可以。太簡單了,終於又讓他找到了點身為強者蹂躪弱者的感覺!!
  術師殺手又如何,過幾年普通人的生活就廢了,還沒咒力,這還不是被他找到破綻——
  「呃——」詛咒師前腳拎著孩子邁入寫字樓深處,手摸上偵探事務所的門,後腳就已經被扭斷了脖子倒在地上,鼓出的牛蛙眼睛裡倒映出術師殺手嘴角惡劣的笑,和被一腳踹飛轟然倒塌的門板。
  「搞什麼。說過很多次了吧,我這門很貴的,下次再這麼粗暴錢從——」
  原本正捧著咖啡和客戶交談,等著貨物送上門的孔時雨看到地上死人一頓,銳利的黑眸很快就恢復如常。
  請頗有微詞的客戶稍候,確認罷死者的身份就是從他這接取任務的詛咒師,再看到詛咒師身上沒有咒力殘穢,孔時雨不用猜就知道把屍體丟在自己門口的是禪院甚爾。
  他打了個電話叫專人上門收屍,面不改色地把門扶起來靠到一邊,視線和斜對面開門出來的裡梅相遇,而後很快錯開。
  與此同時禪院甚爾手裡拎著兩個小的正被層出不窮的詛咒師們圍攻。
  他本意懶得理會這幫人只要迅速甩開就好,結果卻發現這幫人跟蝗蟲似的沒完沒了不斷騷擾他,妄圖把他堵在狹窄的走廊過道中。
  雙手被兩個小孩占滿,男人狼一樣綠眼睛暴戾轉向來人,身形一動瞬間消失在包圍圈正中,下一秒單手抱倆幼崽大開大合鏖殺,飛濺的血肉伴隨長刀甩落,將整個長廊染作猩紅的血色。
  但即便這樣依舊有式神和詛咒不斷向他發出。意識到這幫人是想拖住他,之後一定有後招,男人以最快速度闖入其中一間辦公室,手中刀柄擊碎落地玻璃,對人們的尖叫聲充耳不聞。
  「殺人了!!」受驚的白領們四處潰散奔逃,連滾帶爬逃離辦公室,看到走廊裡腥膻欲嘔的碎屍還沒來得及叫喊,下一秒就被光速擴散而至的寒冰凍成了無法再發出聲音的雕像。
  禪院甚爾對此視若無睹,俊美的面容在躍出辦公樓一瞬被加速的強風吹動。
  「只會跑的下三濫。自尋死路!」
  雄雌莫辯的清冷少年聲在他背後響起,巨大的冰錐層瞬間在男人頭頂生成,眼看著就要將他和他懷裡幼童扎透成爛泥!


第65章
  轟——!
  數百噸重冰錐將水泥地面砸出深坑, 激起十數米高煙塵淹沒廣場和綠化帶。
  無法從咒力反應中判斷自己到底有沒有成功擊垮男人,身著袈裟的銀發少年索性一口氣將咒力範圍擴展至最大, 壯觀的白色波瀾瞬間凍結了整片街區。
  輔助監督和窗自然也囊括其中。擔心被通風報信到咒術高專那裡的話,就把會通風報信的人全部處理掉好了!
  「真可怕啊。」孔時雨隔著辦公樓的落地玻璃啜飲一口黑咖啡,西裝外套掛在臂彎上,濁黑的咒力在他眼中鋪天蓋地湧來,「看來暫時是出不去了。」
  同樣西裝革履的客戶站在他旁邊,方正肥胖的臉皺起了眉, 見玻璃幕牆喀拉一聲結冰、蛛網狀裂紋瞬間擴大至鋁合金邊框,發出疑問:「這就是詛咒?」
  「沒錯。」
  孔時雨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 隨手摸出根香煙啪一聲點燃,亮橘色火焰倒映在散發出寒氣的玻璃上忽明忽暗搖曳,照亮出男人嘴角笑和見血封喉的冷漠眼神,將原本的話題繼續下去,「如何?絕不會被警察查到, 解決得也很快。」
  客戶咽了口唾沫:「這太引人注目了吧,還有造成的破壞……」
  嘩啦!蛛網狀裂紋被冰錐撞碎,強風灌入室內。
  孔時雨當機立斷掩護客戶衝入滿是碎屍和血塊的長廊, 在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中打開防火通道鐵門反鎖,一路繼續往下衝。
  「孔!為什麼不坐電梯!」客戶喊得崩潰,好幾次差點一個趔趄被樓面的水汽滑倒在地。
  「會死得更快。」理著板寸頭的前刑警叼煙隨口應,衣領翻飛, 很快就找到這棟寫字樓專為火災設計的緊急避難樓層,破門而入嚇得驚惶的人群蜷起肩膀退縮。
  孔時雨並沒把這群人什麼反應放在眼裡, 而是直接反鎖精鋼防火門, 隨手卸下衛生間水龍頭砸爛防火箱玻璃門,紅色的噴霧滅火槍和鋼瓶一起扔給客戶, 自己則拿起消防斧隨時准備應對突變。
  五分鐘後,察覺到強烈的咒力反應突然遠離,孔時雨猜測開戰中的人不會再回來,他打開被反鎖的防火門,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無論是冰封的樓道還是未來得及進入避難所的人都被凍成了死物,客戶手中鮮紅鋼瓶當啷一聲砸落在地,迸裂的霜白色碎冰在兩人腳下熠熠生輝。
  與此同時,黑衣落拓的健碩男人在地面掙破堅冰而出,瞬間閃至眼神冰冷、還在不斷搜尋他本人蹤跡的銀發咒術師身側,手中已沒了幼崽,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閃爍著異樣不祥咒力的刀刃插入銀發少年咽喉,另一把大刀劃爛少年全身上下大動脈血管。
  裡梅血瞳一動,和男人幽冷綠眸對上一瞬咯血,刀刃拔出一瞬白瓷人偶般完美的面容被陰影埋沒,下一秒陰森磅礡的咒力化作巨大的霜雪色牢籠將男人困鎖其中。
  發覺閃爍著不祥咒力的刀刃頃刻間便將寒冰切開,判斷那咒具會強行解除發動中的術式,快速確認過自己要找的目標已不在現場,裡梅立刻隱匿,退入混亂的人群准備撤退。
  男人並沒有追,而是先把吞咽入體內的儲物咒靈重新嘔出,把倆滿臉涎液咳嗆不停的小崽子拎出來透氣,順手給香織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
  「好臭!」匆匆趕到現場的香織抱起濕漉漉的小粉毛,聞一下敦實的虎杖寶寶頭頂,再聞一下小禪院惠濕成一縷一縷的小刺蝟頭,被古怪的黏膩感熏得忍不住捏著鼻子後仰。
  她抱緊了一見到姐姐就在她懷裡亂扭的小朋友,對面色蒼白的輔助監督點頭,見對方布下帳後和負責救援的警方配合得尚可,被困在辦公樓裡的幸存者們也很快就得到了疏散。
  得知暫時不可能抓到人,她輕巧跳過寒冰初融後橫七豎八倒在路面上的屍體,決定先回家把兩個小的洗干淨再說。
  「先回家吧!我抱小悠,你帶小惠,趕緊帶他倆回去洗洗。得給幼兒園老師打個電話了。啊還得約保險公司。家裡房子保額要提高一下了,搞不好過兩天就完蛋。貴重物品先全放你那裡吧。」
  覺察到男人並沒有跟上,香織停下腳步回頭,看到男人手臂上掛著安靜的漂亮小男孩,狼一樣綠眼睛銳利掃過被損毀的辦公樓,俊美的面容在刺骨陰寒的森冷氣息中更顯凶戾。
  「甚爾?」她問。
  「孔時雨的事務所在這邊。」男人說。
  「跑了?」她又問。
  「對。」男人說完終於邁開腳步,一手插兜,一手拎崽,轉臉對香織懶洋洋一笑,嘴角疤扯動,開始理直氣壯向她索要錢財,「小姐,我今天這麼辛苦,五千萬得給我啊。」
  香織笑:「好啊,但是不能拿去賭,也不能隨便花掉。我存到專門給小惠開的那個戶頭上吧。」
  「今晚吃生牛肝。你家老爺子帶回來的牛舌也要。」
  「可以。還有什麼想要的?」
  「想睡兩天懶覺。」
  「也不是不行。但幼兒園那邊就得請假了,帶孩子得你自己來哦。」
  男人嘖了一聲,和香織一路插科打諢走回家,兩人誰都沒再提孔時雨這個人。
  至於襲擊的詛咒師,他們也都心裡有數。
  畢竟當初馬裡亞納海溝底十四根兩面宿儺的手指被取走,當地海域表面曇花一現的浮冰,就拜此人所賜。
  使用冰的詛咒師本人不是重點,背後操控的人才是。
  香織花兩個小時處理罷新增的所有事項,給禪院甚爾訂好餐,重新回到被毀掉的新宿地標寫字樓。
  復盤弟弟悠仁突然遭襲的整個過程,還有迫不得已放走裡梅的最終選擇,香織從未像此刻這樣明確感受到她真正的困境在哪。
  ——無人可用。
  她本人一旦開大會無差別屠滅所有人,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會選擇這麼做,這就讓她顯得非常被動。
  現在還未成年的五條悟和夏油傑戰鬥經驗和實力是不可能和上千年的老怪物們匹敵的,術式開發也沒到那程度。
  前些年社會招攬入學的小咒術師也基本全都死了個干淨,連成長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御三家和其他零零散散的家系出身也因為教育缺失實力不濟。雖然要在和平年代安逸生長的他們去和千年來腦花所收集的不同時期所有最強者相匹敵,確實過於強人所難。
  更何況其中還有像加茂家那樣始終處於腦花支配下的家族。
  一言以概之,煩。
  [為什麼要煩惱?全死掉不就好了。]惡魔在香織心中蠱惑低語。
  「那樣的話得到了人類身體的你,和以前有什麼區別?」
  香織笑著回應,對輔助監督徹底清場後確認安全無虞、終於能進入現場清點傷亡人數的警察們招手,金眸肆意張揚,「你喜歡的很多人和事,也會全部消失。你不就是因為這個,才要和我契約,並把主導權交給我的嗎?」
  惡魔的心髒在她體內發出古怪的嗡鳴。
  被列舉到主動殺死很願意親近自己的虎杖寶寶和好不容易培養起感情的小禪院惠,更是抵觸到了極點,直接開始鬧脾氣。
  香織有點好笑,人們口中恐怖至極的暗黑大魔王這種時候和小孩子並沒有什麼兩樣,一旦有了感情就不願下手,哪怕那才是解決問題最簡單快捷的辦法。
  「我會想辦法解決的。」她說,「先拖時間,培養人才,給他們成長起來的機會,現有這些就湊合用吧。」
  比如說那個一年前被她用直哉的詛咒燎掉馬尾辮和衣服,會用火的禪院扇。
  雖然人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啦。
  但那不是剛好能克會用冰的裡梅嗎。
  甚爾也制得住他,那就湊合用吧!
  很快被香織從禪院用利益交換抓過來當保鏢,住進了禪院直哉原本占據客房,還要時刻承受禪院甚爾給他帶來恐懼的禪院扇:「……」
  從香織口中得知始末,看到叔父被甚爾君修理得敢怒不敢言,並且因為香織死亡威脅,也不敢對自己造次,禪院直哉樂了:
  「終於稍微顯眼了一回啊,叔父。真不容易,默默無聞這麼多年,總算輪到您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香織聽得皺眉,掐他一下以作警示,反被這嘴毒心黑的壞小子先抓住她手扣緊,另只手伸過來摟住她腰往他懷裡帶。
  見她抬頭看他,他就暗示意味十足地又重重抓了兩把,對她舔唇,嫵媚的幽綠色狐狸眼像有勾子,直白又隱晦地表達出占丨有欲和不便贅述的下丨流欲丨望。
  香織有點好笑,她沒想到吊著這小子讓他吃不到又一直撩他,他會反過來也一直撩自己。
  他堂妹真希長大後說過什麼來著?說他只會盯著女人的胸和屁丨股看,好像一只隨時開屏的發丨情公孔雀。
  說得沒錯,是沒少對她發丨情。比如說現在,這手又在摸哪裡呢。
  「直哉?」她視線落到自己裙擺上,意有所指地笑笑。
  「嗯?」禪院直哉裝傻,當著禪院扇面又重重抓了一把。
  香織笑了,抓住小少爺衣襟把他往自己面前一拽,在少年眼中閃過警惕一瞬突然踮起腳尖親他,閉上眼縱容他反客為主咬來。
  糾丨纏片刻,兩人唇舌分開,銀絲拉斷在微腫的唇瓣間,香織氣息不穩,臉頰緋紅,微冷的金眸蒙上水霧。
  「放開吧?」她摸摸小少爺俊俏的臉蛋,輕聲哄他,「晚點再給你玩好不好?」
  少年舔唇,嫵媚的狐狸眼落在她全不設防的慵懶體態間,對此的回應是更加放肆的玩丨弄和拿捏。
  啪!香織反手一記耳光,甩得他臉霎時間腫起來,無視了小少爺捂住臉要在她身上燒出一個洞的憤恨眼神,松開手繼續和禪院扇談公事。
  「昨天的事只是開始,以後日本會越來越亂。」
  香織笑,「平靜的生活結束了。不要以為詛咒作亂、咒術師的地位水漲船高,對御三家來說就是好事。現代術師如果還繼續保持現在這種不溫不火的半吊子心態,比如您,扇先生。那離全滅也不遠了,不如趁早轉行。」


第66章
  這話無異於羞辱, 但禪院扇卻並不敢表現出自己的不滿。
  他本人也去現場看過,哪怕他身為特別一級咒術師, 也無法說出自己一定能勝過對方。
  ——不。不是一定。是根本做不到。
  那樣超規格的冰系咒法,瞬間冰封整個街區,據輔助監督回報,咒力殘穢最濃處花了整整兩小時才處理掉冰層,甚至還用上了噴火槍作輔助。再加上對方有反轉術式——
  「但是火系咒法不好找。所以扇先生,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訓練你, 逃就殺掉。」
  香織輕描淡寫說完可怕的話,回頭見挨了一耳光的小少爺捂著臉若有所思看自己。
  「現代術師?」他抓住了關鍵詞, 「昨天那個……是咒物受肉?有人收集古代術師的遺骸讓他們復活,並且數量不少?」
  「對。」他沒刨根究底問她為什麼會知道這個,而是迅速抓住重點讓香織很愉快,「人數也許會超過現有登記在冊的現代術師哦。昨天那位,只能算是中等水平。」
  中等水平嗎。長發高束於腦後的清秀男人握緊雙拳, 迥異於常人,眼眶被黑色填滿的雙眸抬起看香織:「你要怎麼訓練我。」
  香織摸下巴:「請甚爾把你往死裡揍,激發你的求生本能?」
  幾年前被禪院甚爾揍出心理陰影, 至今無法緩解的禪院扇:「………………」
  香織笑嘻嘻道:「哎呀,別有心理壓力,火這種東西,只靠你自己發出那點終究有限。可燃物、足夠高的溫度和氧化劑, 這是化學層面火的發生條件。以上三樣,目前而言還全靠的是你本人的咒力來完成。你並沒有主動把外界全部牽扯進來, 想要把一切都燃燒殆盡的欲丨望, 而是在回避這一點吧?」
  禪院扇:「我是咒術師,不是詛咒師。」
  香織:「扇先生, 火在水中能燃燒嗎?」
  禪院扇蹙眉:「怎麼可能,你在開什麼玩笑——」
  香織站了起來,拍拍裙擺,活動了一下因為跪坐有點血液流通不暢的雙腿。
  「你太拘束了,這樣下去不可能變強。」她說,「這樣的想法也會沿襲到你那兩個女兒身上,連累她們變弱。」
  說完又對他笑:「太平洋沿岸經常發生的海嘯,就是海底火山爆發導致的災害。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明火,也有海水無法撲滅的特大火災。它們每天都在發生,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真可惜啊,本來可以成為天災級別的男人,就這麼淪為被小輩們評價為不起眼的廢物。」
  禪院扇臉上閃過怒意:「你……!」
  禪院直哉抓住香織,濃麗的狐狸眼一瞬不瞬望著她:「那我嘞?我的術式也可以更強吧?」
  「……」香織摸摸小少爺俊俏的臉蛋,溫柔地輕輕摩挲過紅腫的掌印,想起現在這局面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她很無奈,「強過頭了。這麼強你倒是把我詛咒給解了啊,真的很不方……」
  少年堵住了她的唇舌。
  他不想聽的話就此銷聲匿跡。但想聽的還沒有下文,因此他放開她,輕佻軟糯的京都腔順著她嘴角移動至耳畔,蠱惑般詢問。
  「我的術式要怎麼變強?」
  香織靠在他肩膀上,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在他懷中安心地閉上眼。
  「定義出問題了。」她說,「投射咒法是直毘人先生取的名字,因為在此之前並沒有人能理解這個術式的含義。速度快所以能解析敵人一瞬的信息,因此定格並攻擊對方,這只是它部分功能的應用。本質上來說,你的能力和時間相關。我身上的詛咒,也是這麼來的。」
  禪院直哉:「!」
  他下意識抱緊依偎在他懷裡的漂亮女孩,人生中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很多疑問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解答,包括香織為什麼能在兩人素不相識的前提下,這麼精准地找到他要求他解咒。
  那他到底為什麼詛咒她……
  「我死了。」香織告訴他,「於是某個混賬在我被喚醒前詛咒了我,把時間拉到了過去。給我記好,別看到我死就慌慌張張,隨便喂點血我就能復活。當然,你要是覺得我活著很麻煩,隨便挖個坑把我埋了就好,應該不會從坑裡跳起來嚇你。」
  禪院直哉:「……………………」
  「我和你最後是什麼關系?」他問。
  「丈夫和妻子?」香織笑,「不過你想換個口味我也不會有意見的。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喜歡我是件很奇怪的事,怎麼會有男人喜歡上把自己揍得很慘的女人啊。你們禪院不是應該更喜歡溫柔賢惠的傳統女性嗎?」
  禪院直哉瞪她,陰惻惻道:「我換個口味?然後咧?你打算換人?」
  「當然。」香織笑得坦蕩,「我一直是這個態度。你想離開隨時都可……」
  「你這人沒有心嗎?」小少爺陰柔秀美的白皙俊容被憤怒扭曲,「我——」
  「香織?」
  「傑?」
  玄關處門鎖轉動,眉眼細長的黑發少年開門進來,隨後是戴著墨鏡的毛茸茸白發。
  倆大高個一前一後,把並不算寬敞的玄關擠得滿滿當當。
  禪院直哉忍下了嘴裡的話。他表情不善瞪向不請自來的夏油傑,把香織攬在懷中不許她過去。
  夏油傑無視了他,視線落到某位眼睛特殊穿得也很不現代、看起來年紀至少有三十歲以上的馬尾辮青年身上,溫聲調侃道:
  「香織,你家又被新的禪院入侵了?」
  香織:「……」還真是。不知不覺間已經四個了!
  「傑,你怎麼來了?」她問。
  「想著你今天沒來學校,昨天的事又很嚴重,說不定在家,就過來看一眼。爺爺不在?」
  「我讓他回老家了。傑你也是,和叔叔阿姨說一聲送他們出國吧,日本已經不再安全了。」
  甫一進門就安靜得違反常理的五條悟突然湊到香織身前,隔著墨鏡對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會,清透的藍眸在墨鏡後眨動,又看一眼把她圈得更緊的禪院直哉,劈手分開兩人,先把香織拽過來。
  「悟?怎麼了?」她問。
  「詛咒變了。」五條悟才不管禪院直哉聽到這話後臉色會變成什麼樣,只坦率說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無害的狀態了。解不掉的話,還是和他分開比較好哦。」
  香織有些驚訝。
  從五條悟口中得知纏繞在她身上那個堪稱可愛的小東西可能會隨主人心意束縛她的行動,她忍俊不禁。
  想起從她認識禪院直哉到現在,這小混賬好像一次都沒對她使用過投射咒法,現在氣急了也只是可能束縛她,香織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看到眼線濃麗的秀美綠眸立刻轉過來惡狠狠瞪她,香織笑得更大聲了,微冷的金眸被笑意融化。
  「沒事的。」她語氣溫柔,「我相信他分得清輕重。」
  說罷對小伙伴道謝,重新走到某個臉很臭的小混賬身邊。
  香織歪頭看他,見他好像真的生氣了,側過臉去不理自己,但手依舊老實地伸過來死死抓住她不放,香織不由心軟,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側臉,沒被抓住的那只手主動環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放心地把自己交給他。
  「讓我把話說完啊。」
  她親昵地蹭蹭他臉,熟悉的體溫和淡雅的木質調香味包裹住她,「你想離開隨時都可以,但只要沒做對不起我的事,這輩子就你了。想束縛我就光明正大地來,我不會反感的,只要不誤正事就可以。」
  臉很臭的人哼了一聲,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五條悟:「但這詛咒現在就會誤事誒。不要吧香織,禪院很煩的,小算盤多得很,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耍陰招——」
  三個禪院一起齊刷刷盯他。
  夏油傑抱起剩下那個被殃及的無辜小禪院,被很久不見的虎杖小肉彈一頭撞進懷裡,一手一個送回兒童房,再關門出來直面眼神不善的大禪院們。
  「香織,悟說得沒錯。」
  黑發少年面色沉穩,清朗的音色天生柔和,令人心生親近之意,只是說出來的話就不那麼中聽了。
  「現在情況特殊,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詛咒你,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問題。你說過的,市區一旦開始出現古代術師,接下來就會像蟑螂一樣成窩湧現,把整個日本變成魔境。總監部這兩天下發的命令也很奇怪,等回去和你說。
  「禪院他也許現在還站在你這邊,但香織,人都是會變的。萬一家族需要,他為一己私利,在要緊關頭趁亂干擾你——」
  「也是。」話音剛落就被惡狠狠咬了一口,香織挑眉,還沒來及說什麼咬她的小混賬就又開始舔她。
  香織被舔得又癢又痛,笑得滿臉通紅求饒,忍不住想跑又被抓回來咬了一口——
  「停!我錯了不該懷疑你,你想怎麼詛咒我都可以。好了好了別生氣,我們直哉寶寶最棒了,你肯定能控制好。別,有客人在……」
  實在受不了這小混蛋這股不依不饒的纏人勁兒,香織躲到白發少年身後,試圖岔開話題。
  「悟,咒術高專那邊是怎麼和你們說昨天的事的?」
  五條悟看她一會,發現她好像是真的受不了,干脆開口道:「啊——不行啊,果然不行。分手吧分手吧分手吧。」
  香織:「?」
  五條悟回頭,超認真地和她說:「他咬人誒。香織你都受不了了!」
  香織:「噗!」
  她沒忍住哈哈大笑,伸手呼嚕少年柔軟的白發,見他一臉的「數據庫中查無此條」,比女孩子還漂亮的姝麗面容露出迷茫神色,有種清澈的傻氣,越發覺得可愛,附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在客人面前不行,有點不像樣,我也是會害羞的,但私底下可以啊。」
  五條悟:「!」
  他好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香織你可以接受被人咬的嗎?」
  香織笑:「也不是誰都可以,要喜歡的人才行。」
  少年啊嗚一口咬住了她摸自己頭發的手。
  夏油傑:「!」
  他立刻拉開好友,壓低聲音制止他:「悟,你在干什麼!怎麼突然……」
  「香織喜歡誒。」五條悟滿臉無辜,純潔得好像一只剛咬完飼養員的手又抱著在上面蹭氣味的白色長毛大貓,尾巴一甩絲滑打人一臉,臉上還掛著副滑稽的黑色小圓鏡。
  白發少年說完理直氣壯把還回不過神的香織往自己身邊一護,開啟無下限自動彈回禪院直哉的靠近,替她下了決定:
  「分掉吧,香織你又不是非他不可,這樣拖拖拉拉的也煩,禪院不行不是說說的,我們家和他們關系一直不好,就是因為他們真的很爛哦。」


第67章
  香織終於回神, 看了一會連個印子都沒留下的手腕,感覺有點窩心。
  這也是她之前所忽視的東西。
  「悟, 直哉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確實不是非他不可,但現在的他並沒有做錯什麼。放心吧,我有判斷能力,會在他產生異心之前先動手。至於被束縛……」
  她抬眸和小少爺陰晴不定的青碧色狐狸眼相對,看到那張陰柔白淨的古典美人臉因為有他尊敬的悟君在,這會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傲慢, 矜持,高高在上, 一副世家少爺派頭,平日裡面對她時總是過於豐富的情緒也全部收起來。
  就是會忍不住帶著點怨氣瞪她——
  「我心甘情願的。」她笑。
  怨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尾巴翹到天上去的洋洋得意。
  香織對他眨眼,小少爺果然領會到她意思,眼睛一亮,立刻湊過來靠近她牽手, 牽到了就低頭親她。
  被香織輕輕拍一下,剛松開她沒兩秒,扭頭又偷親她一口, 嘴唇貼合,鼻尖輕蹭,低聲呢喃些情侶間的甜言蜜語,惹得她忍不住發笑。
  「……好吧。」
  五條悟見這倆眉來眼去的, 夏油傑也只是笑笑不說話,對自己搖頭, 清雋的黑眸看不出情緒, 他「啊?」了一聲撓撓頭,有點無趣地撇嘴, 小聲嘟噥,「搞不明白你們談戀愛的一天到晚在想什麼。」
  香織又笑:「我以前也不是很明白,但現在好像明白了。好啦,你和傑專門找過來,是咒術高專那邊發生什麼了嗎?」
  ——確實是。
  確切來說,應該是從使用冰凝咒法的古代術師出現的前一天起,咒術高專的任務派發就變得詭異了起來。
  稍有能力的學生和咒術師們全都被盡可能地支開,尤其是五條悟和夏油傑這兩人,連第二天的早課都沒法趕回來完成,剛好卡在古代術師突發襲擊的時間點,之後又被派出去執行其它任務。
  香織本人倒還好,事發時她就在咒術高專。
  但從那裡趕到身為新宿地標的辦公大樓也需要一定時間,她不像那兩人可以用咒術輔助加速,剛好錯過抓住犯人的最佳時機。
  今天一早更是宣布進入戰時狀態,試圖顛覆香織之前強制推行下去的新制度,繞過天元的機制將學生們重新暴露在危險之中。
  東京校這邊還好,京都校那邊已經因為香織鞭長莫及外加距離東京校太遠,學生們又並不像東京校這幾位這麼強勢,難以及時確認任務信息,已經開始出人命了,死了兩個,全是高一新生。
  「屍體呢?」香織問。
  「消失了。」夏油傑面色凝重,「傳過來的報告是被詛咒毀掉了,但……」
  沒有人能保證是真的死了,而不是被擄走用作咒物受肉的容器。
  至於裡梅那一通襲擊的影響,比香織料想中還要惡劣。
  只一瞬就有近千人死亡,新宿地標大樓損毀,商業區暫時關停,另外還有數百人失蹤,東京人心惶惶。
  雖然官方在盡力封鎖信息,用突發特大自然災害搪塞過去,但還是有辦公大樓中幸存的目擊者在網上發布照片,說政府撒謊,根本不是什麼冰雹,而是超能力者發出的巨型冰災:
  [喂,你們為什麼不信我,這照片一看就不是假的吧!都是我在現場拍的,差點就死了我為什麼要騙你們,當時在場的人都看到了,目擊者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所以說去問啊,我記得和我們一個緊急避難層的至少有幾十人,幸好有防火層隔熱,就那樣都夠嗆,差點沒凍死在裡面。]
  [當時還有倆西裝男闖進來,一胖一瘦,瘦的那個把消防箱砸開了,拿走了裡面的消防斧和滅火器。]
  [都說了有人在冰上面飛不是我在搞笑,不是照著海邊衝浪P的,是真的現場拍到的就是這樣。]
  [我去哪做這特效,至於嗎我,你們都去看官方公布的報告啊,普通冰雹怎麼可能死這麼多人。]
  [對,疏散的時候滿地都是屍體,全站在那,一動不動,跟活的沒什麼兩樣,但是已經死了,超可怕。你們知道那個龐貝古城嗎?就是因為火山爆發毀滅的那座古城。那城市被發掘出來的時候,裡面的人也是和活著沒什麼兩樣,很安靜,好像還在看著你,就那種感覺。]
  [都——說——了——照——片——是——真——的,我拿這個造假有什麼意義。所以說當時是真的有兩個人在打鬥!]
  [不是大河劇。穿古裝又怎麼了,我怎麼知道他們為什麼穿古裝。誰家大河劇現場有摩天大樓啊。]
  [說這是特攝新片炒作的你們認真的嗎!?超人在哪,怪獸又在哪,我炒這個能得到什麼好處啊!瘋了!!]
  [你們都是白痴嗎!?怎麼可能有冰雹比整座廣場都大,還能連廣場帶地下一層通道全砸爛了!!那邊可是直到現在都還沒重新開業,所有業務都暫停了啊!]
  [沒事吧你們,誰報的警,這樣下去還有誰敢說實話。]
  [沒法和你們溝通。這個世界已經瘋了!!!!]
  香織簡略翻看過網絡論壇上最初發布的帖子,才發出來一天就已經超過千余條回復,很快就被政府聯系到版主要求刪除,但其中大量高清照片和發帖人言論還是被截圖保存,到處轉載,很快就被掰成了新劇上映的宣傳。
  受害人家屬眾多,大部分都沒法接受親人的突然離去,死因不明不白,哪怕政府已經竭力安撫,依舊有人認為這是一場陰謀,想要覆滅整個日本,現在只是開始。
  被派去清點各處咒物的人也發現,大量咒物失竊,那其中最為要命的是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的手指,無論是咒術高專外用於鎮壓邪祟的14根,還是咒術高專內的6根,全部丟失,無一幸免。
  夏油傑:「咒胎九相圖也不見了。」
  香織笑:「在我這裡。」
  夏油傑:「……啊?」
  「還有什麼嗎?」
  「你什麼時候……」
  「沒有的話建議你和悟接下來吃飽喝足,好好休息,認真想一下自己的術式要怎麼開發,而不是跑去拯救世界。看到那邊那位不說話的禪院扇先生了嗎?」
  夏油傑:「呃……他怎麼了?」
  香織:「比起你們兩個還在上學的高中生,那一位年齡三十好幾的成年人才是最該去拯救世界的男人。」
  然後禪院扇被圍觀了。
  這個在族人中一直不好不壞,術式中等偏上,能力中等偏上,什麼都是中等偏上,並因此被天資出眾的小輩們評價為不起眼的男人,此生頭一次受到如此矚目。
  「厲害——不對,他好弱啊,讓他拯救世界,世界不會死掉嗎?」
  「悟,有時候善意的謊言比實話更好,要照顧長輩的自尊。」
  「啊?那我說什麼,他好強好厲害,這話說出來也沒人信吧?」
  「悟君太客氣了,叔父他確實不足為提,並不能代表我們禪院的真實水平。」
  禪院扇把手放在刀柄上,黑著臉想砍人。
  香織笑嘻嘻火上澆油:「如何,扇先生,現在有想把他們一口氣全燒死的欲丨望了嗎?」
  一直躺在沙發上背對著所有人假寐的禪院甚爾嗤笑一聲,給禪院扇搖搖欲墜的神經添上最後一根稻草:「有也沒用。不還那樣。」
  長發高束於腦後的男人氣得當場拔刀,被幾個青少年當耍猴戲似的玩得團團轉,越發窩火無處發泄:
  本來體術就不如身為天與咒縛的甚爾,速度也確實趕不上嘴賤的侄子,更糟心的是對上無下限術式根本影響不到對方分毫,還有那個唯一普通人出身的咒靈操使,看起來笑眯眯的好下手,結果竟然是個棘手的心髒近戰系!
  「加油啊扇先生,你可以的!三十好幾的人了,不至於連高中生都打不過吧?」
  香織繼續火上澆油,粗略觀察了一會,越看越覺得禪院扇拘束,都被欺負成這樣了也不敢拼一把動真格,只敢逮著看起來好欺負的下狠手,試探過發現自己絕對敵不過對方就又縮了。
  那麼。
  「扇先生,同伴死了你會怎麼想?」她問。
  「當然會難過。」男人收刀回鞘,繃著張臉回答。
  「想向敵人復仇嗎?」
  「當然。」
  「人和詛咒你站哪邊?」
  「……」
  長發高束於腦後的男人這次沒有出聲,而是不太愉快地側過臉來瞟她一眼,不願意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零分啊。」香織並不在意他的態度,看到禪院直哉耍完人心情愉快地往沙發上一坐,綠眸輕蔑,神態囂張,嘴角還噙著不懷好意的笑,雙腳大咧咧往茶幾上一放,過去拍他一下,「你腦子太正常了,哪怕有撒謊也在正常範圍內,很容易就壞掉了。」
  禪院直哉把腳收起來。
  「滿分是?」他問。
  「也沒啥,不想干,站對自己好的那邊。」香織笑,「還有個是死了,不想干,站會贏的那邊。聽起來還挺有趣的對吧?」
  夏油傑:「……香織。」
  「嗯?」
  夏油傑終於還是沒忍住提出異議,有的時候他真的受不了香織一些觀點:「這種話是能當玩笑說的嗎?」
  香織一頓,回頭和黑發少年不贊同的眼神相遇。
  如果換以往這會他已經過來抓她了,之後肯定有得好磨。
  傑會一直給她講大道理講到她煩,她為了少聽兩句也會反過來用別的事支使他,兩人間再起摩擦肯定是免不了的。
  但是托直哉的福,因為詛咒越來越強勁的緣故,這會他是真的只能君子動口不動手了,不然哪怕有用咒力防御抵消,也大概率還是會變成炭烤夏油傑,說不定還會變成沒有眉毛的黑臉大禿頭,誰看了都得問怎麼回事。
  他臉皮薄,碰了幾次壁後就不願再當笑料,只一個人私底下積極尋找幫她解咒的辦法。
  哪怕悟說了還是得施術人親自解除才有用,他也還是堅持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甚至因此被她坑去讀了不少晦澀難懂的論文。
  怎麼說好呢。有點好笑?
  「傑你要來嗎?」
  香織眼裡滿是笑意,並沒有直接回答小伙伴的問題,而是對他發出了邀請。
  「和扇先生一起,提升實力的特訓。」


第68章
  夏油傑一口應下。
  ……然後他就體會到了什麼叫死去活來, 字面意義上那種。
  ——禪院甚爾,術師殺手。
  以舍棄所有咒力為代價, **天賦獲得全面提升的天與咒縛。
  哪怕先前曾和這人一起到禪院家踢館,親眼目睹他把整個禪院的精英術師團體全部放倒,夏油傑依舊沒有預料到,自己在這人面前,竟然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可言——
  「噗咳!」黑發少年瞳孔驟縮,還沒來及說話咽喉就被匕首捅穿, 腹部劇痛,咒靈潰散, 四肢筋脈全數挑斷,身體一晃倒在地上,意識逐漸模糊。
  「認真點啊。」男人鞋底踩在他臉上,毫不留情用力碾過,「得到了父母恩惠還就這點水平, 小姐會和我講價好嗎。」
  「硝子,拜托你了,別給他屏蔽痛覺, 技不如人就好好體會這份痛楚。當然要講價,我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們禪院養起來真的很費錢好嗎,我還一次性養四個。現在完全能理解為什麼我管直毘人先生要人他那麼爽快了。」
  禪院甚爾把腳從夏油傑臉上移開, 視線落到一被掃視就下意識渾身緊繃的禪院扇身上:「老爺子不是給了你一筆嗎。」
  香織:「所以?」
  「用那個啊。我記得有幾把咒具還不錯。」說罷愉快舔唇。
  香織拒絕:「那個是直哉的個人財產,他會很委屈的, 上次就哭鼻子了。還是我來吧。」
  「……小姐。」
  「嗯?」
  「算了。」
  男人甩刀回鞘, 猩紅的鮮血滲入沙土表面,干結成棕褐色線跡。
  他不說香織也不問, 反正不影響接下來的工作。
  看到夏油傑已在家入硝子治療下恢復如初,襯衣染血,制服破損,顴骨上還殘留著擦傷,正抬起手背擦拭嘴角淤血,香織走過去,歪頭問他,「有領悟到反轉術式嗎?」
  夏油傑:「…………沒。」
  香織:「那果然沒法和古代術師對壘。扇先生,准備一下,下一個輪到你。記住你只有一周時間。悟你也要試?甚爾,能應付得來嗎?還是說你們考慮一下分組對抗?」
  夏油傑沒有說話。
  他默默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重新走到禪院甚爾對面,細長的黑眸變得堅定。
  下一秒戴著墨鏡的快樂白毛就搶先在他面前拆起了教學樓,煙塵彌漫,磚瓦橫飛,轟隆隆音效讓路過的輔助監督驚得呆住,額頭冒汗,雙腿打顫,手一滑沒抓住文件夾,越急越掉:
  「文文文文文件——」
  風吹散輔助監督手中紙張,夏油傑順手一抓還給他,雙眼眯起,在嗆人的沙塵中變成了兩條無語的直線,和飛起來的劉海平行。
  香織:「我就說養禪院很花錢吧?」
  夏油傑吐槽:「五條也一樣吧。」
  兩人說罷一起笑出了聲,眼看著原本完好的木質傳統建築小樓不堪重負裂開,飛沙走石,搖搖欲墜,終於在白發少年隨手一發[蒼]中徹底坍塌,地面也慘遭損毀。
  看到勁裝男人瞬間閃至白發少年身後,咒具捅穿少年背心,香織對禪院扇打響指:「現在這時候不去下黑手還在等什麼?」
  哪怕想也不敢當著她面這麼做的禪院扇:「………………」
  香織:「快啊,垃圾清運還挺費事的,你燒一燒大家都省事。」
  禪院扇拔刀,比起禪院甚爾他現在更想砍香織,但是不敢。
  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半點不知道女人的本分成天差遣人。直哉那小子還被迷得昏頭轉向的,他腦子壞掉了吧!!
  香織:「動或死。三,二——」
  禪院扇嗖地消失在原地。
  夏油傑扶額:「香織…………」
  香織眨眼:「傑你也去,好好體驗一下日薪兩千萬的男人。」
  夏油傑:「!?這麼貴的嗎!?」
  香織:「是啊,不然怎麼把你和悟……啊,悟快死了。」
  夏油傑也嗖一聲消失在原地。
  香織攔住家入硝子說再等等,半分鐘後白發少年果然自行滿血復活,習得了反轉術式嗨得不行,撩雞逗狗和禪院甚爾干了一架又莫名其妙追禪院扇,逼得快崩潰的禪院扇頭一次發出了差點燒掉整座後山的燎原大火,咒術高專再遭重創。
  香織大聲給這幫人加油:「傑——扇先生——你們也趕快學會反轉術式啊——給硝子減負——」
  家入硝子:「。」算了,習慣了。也不是不行,反正她是非戰鬥人員,不會參與這種特訓。
  家入硝子站在香織身邊,看到她喊完夏油傑身體一頓氣笑了,那位名叫禪院扇的青年男子也臉一黑殺氣四溢明顯破了大防,眼底淚痣被笑意點亮:「教學樓和後山都燒成這樣,夜蛾老師會被找麻煩啊。」
  香織伸了個愜意的懶腰,拍拍自己的臉打起精神:「不會的。來之前剛收到的消息,京都校發生大型雷暴,校區損毀,又死了幾個輔助監督。忌庫也被偷襲了,還好貴重物品都有被提前轉移走。」
  家入硝子一怔,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但這好像是遲早的事。
  「那京都校的校長和學生們……」
  「都沒事。提前避出去了。」
  香織拍拍她肩膀,很快就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她先去會客室,和來此暫避的庵歌姬簡單聊了會,得知她只能增幅攻擊的強度,還沒試過增幅結界,把虎杖寶寶和小禪院惠一起塞給她,請信得過的輔助監督也一起留下,暫時先別離開咒術高專,等演武場那幫武瘋子訓練結束再放人。
  之後又去了趟總監部和人吵架掀桌子,把渾水摸魚的疑似臥底直接處理掉換人,抽空理了一下海外資產,又把現存已畢業年輕咒術師名單全都拉出來,發覺要對上那群難搞的古代術師,果然還不如禪院扇好用。
  庵歌姬,純輔助系,實力基本沒法提升,人很可靠,基礎扎實,但更適合在後方支援。
  冥冥,一級術師,只認錢立場不定的自由咒術師,在尚有選擇余地的前提下,用她不如用甚爾。
  日下部篤也,沒有術式,擅長自保的新陰流傳人,劃水狂魔,倒是可以問一問結界術方面的問題。
  再多的就沒有了,地方家系多的是不願意當咒術師想讓傳承消失、又或者反對小輩進入咒術高專只想明哲保身的,挑挑揀揀還不如再去禪院拎幾個,至少禪院和她利益一致,術式花樣也足夠多。
  但光有人手還不夠。
  她真正應該做的是趁腦花布局起來之前,利用天元的結界在各大城市布下安全區,設下條件,只有咒力為普通人水准或以下才能進入或通過,用結界篩查,並在此基礎上錄入經她查驗並無背叛嫌疑的咒術師信息,將其它人阻隔在外,集中清掃,然後再將安全區擴大。
  但這只是理想化的草案,實際落地會有非常多問題。
  比如說腦花提前把被封印的咒物喂給普通人或並不知情的咒術師,等通過查驗,進入結界後再解封。
  悟固然可以看出他人體內是否具有咒物,但他不可能有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將所有人逐一看過,更別說時時刻刻都盯著了。
  最適合做這件事的其實是天元,但祂……
  怎麼說好呢,非常固執。哪怕出了現在這事再加上自己據實相告死亡威脅,依舊不願意透露半分體內可能有咒物的人身份,也不願給出腦花現用軀殼及其所在地,讓人懷疑祂對腦花是不是真愛。
  啊對她想起來了。記憶中好像直到最後天元也只是找了倆護衛等腦花上門收祂,一個九十九由基一個九相圖,九十九由基好像完全是被天元坑死的,聽信天元,昏招連出,連領域都沒來得及開就迫不得已一個自爆送了。
  天元最終還是被腦花收了,消極抵抗,沒有反擊,只問腦花為什麼要這麼做,然後就乖乖給腦花打下手為虎作倀了!
  香織:「……」之前不需要處理這問題還好,一要處理,她就很想吐槽天元是不是被腦花下蠱了。
  天元好愛,真的超愛,她一下就想起來天元甚至就死滅洄游——
  是叫這名字吧,總之是腦花用來把祂和全日本的人同化、合成特大咒靈毀滅全世界的准備儀式——
  在關鍵問題上對小悠和他的同伴們撒謊,不告訴他們祂就是死滅洄游的實際管理者,導致原本還可挽救的事態一路惡化,完全順著腦花的心意來。
  原本還算和平的日本立刻變得和她老家差不多,死亡叢生,遍地詛咒,甚至連世界都要被祂自己變成的超巨大咒靈毀滅。
  什麼人啊,明知後果嚴重還這麼做。祂就是想和腦花貼貼吧。
  如果不是祂的結界暫時還有用,沒了祂腦花會更猖獗,祂也確實因為束縛不會直接干涉外界,她現在就滅了祂!
  香織想了想決定給禪院直毘人打電話,向他征求意見。
  老人家的電話並沒有立刻被接通。
  香織大概等了五六分鐘,電話打回來了,但溫柔婉轉的中年女聲明顯不可能是禪院直毘人本人,對方低聲告知禪院和加茂也被咒靈襲擊了,敵人逃了,但家主受傷,正在接受治療。
  香織:「!」
  「我需要讓直哉和扇先生先回家一趟嗎?」她問。
  「家主大人稍後可接聽您的電話。」對方說罷請她稍等,電話過了一會又傳到禪院直毘人手中。
  老爺子聲如洪鐘,中氣十足,聽起來精神得很,簡單描述了會噴火的獨眼茶壺腦袋術式特點,然後大笑:「老夫現在也成禿頭了,聞起來香得不得了,比下酒菜還饞人。」
  香織失笑,掐頭去尾簡單和老人家說了自己的困擾,而後禪院直毘人指出她的疑慮確實是對的,可以先重點圈出幾座城市,先做再說,之後再做打算。
  問過她禪院直哉和禪院扇的現狀,又表示她可以再挑些其它族人,比如說小兒子直哉那幾個游手好閑不長進的哥哥們,隨便差遣,給飯就行,反正閑在家裡沒事干,願意磨煉他們自然更好。
  香織:「……」直毘人先生真是。也太放心把人全塞給她了。這是要把她家變成禪院東京分院嗎?
  「土系術師一名,暫時只需要這個。一級以下實力送過來也沒用,只會被我扔去咒術高專打雜。」
  「那就和直哉一起回禪院吧。」老人咳嗽起來,「我老了,惠還小,甚爾無法服眾,甚一和扇也不能擔當大任。這種時候人手分散對你我來說都不利。」


第69章
  香織:「……」這爺倆。直哉那家伙, 前些天就一直在卯足了勁兒把她往禪院拐,告訴她禪院家更安全不如跟他一起回去, 現在直毘人先生也這樣。
  禪院直毘人:「以前便罷了,隨你們小輩怎麼玩,多見見世面也好,家裡自然有我來扛。但現在情況特殊,老夫畢竟是禪院家主,要為整個家族以後考慮。回來吧, 香織,這樣至少在惠那孩子長大以前, 老夫要是不在了,直哉那小子有你監督,我也放心把家業交給他。」
  香織:「我問一下直哉吧。沒問題就先讓他回禪院。」
  「你身上的詛咒,還沒解掉吧。」
  「還沒,也不急於這一時。」
  「哈哈!那他肯定不願意和你分開, 你們還是一起回來吧。這臭小子,煩得很,他和我說了想把你娶回禪院, 就這麼讓他一個人回來他肯定要鬧的。老夫我好不容易清淨了一年,一把老骨頭了,現在還要養傷,需要清淨, 可經不起他折騰。」
  香織:「。」不愧是父子,遇到事都是一個路數, 簡明直了, 巧奪先聲,還會很會賣好, 這就讓她很沒辦法。
  她有點好笑:「這個確實不行。我得留在東京,總監部在這邊,我一離開他們就搞小動作。不過嫁給他沒問題,解咒之後偶爾陪他回禪院小住也可以。現在就以大局為重吧,不然禪院諸位青壯年男丁都得害怕我會給他們全體脫毛了。」
  禪院直毘人哈哈大笑,笑得扯裂了傷口咳嗆幾聲,告訴香織加茂那邊情況不怎麼好,好像是被一個縫合臉的咒靈帶著條章魚給偷襲了,分家的庶子折損了幾個。
  兩方一合計,土系術師確實不能調撥給香織,長壽郎老爺爺年紀大了,還要負責家裡的防御工事和演武場修葺,又剛好能克制那位襲擊了咒術高專京都校的雷電使。
  但香織可以試著去聯系那位咒術界現存唯一的特級咒術師九十九由基。
  雖然前星漿體的身份在天元亟需同化、使用未成年少女也被香織禁止的現在,前所未有地尷尬了起來。
  不過沒問題。
  現在沒人能強迫九十九由基,她和那一位也沒有利益衝突,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九十九由基會下場的。
  「……禪院甚爾!?」
  白色長發的高挑女性進入咒術高專,騎著機車一路轟鳴路過演武場。
  看到身著勁裝的健碩男人背對著自己,把學生們和被順手拎來的幾個禪院人全都往死裡揍,旁邊還有京都校的小迷妹們滿臉通紅遞毛巾,被男人隨汗水揮灑的雄性荷爾蒙迷得神魂顛倒,女人腳踩剎車,摘下頭盔和護目鏡,雙眼睜大,感覺這個世界好像有點不正常。
  這不是那個不耐煩被研究體質,甩掉她之後就原地失蹤的0咒力天與咒縛嗎,他怎麼在這裡!
  「他侄子是我男朋友,他兒子是我在養,他工資也是我在開,我委托他訓練咒術師們,就這麼簡單。」
  香織早早等在那裡,對比自己高出小半個頭的金發女性伸出右手笑,「所有人類咒力歸零的研究先暫停一下吧。雖然我也贊成那麼做,並覺得咒術師全部失去力量當普通人更好。但比起那個,先把這些天在全國各地冒出來的古代術師全解決掉更重要。」
  九十九由基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穩,力道恰到好處,手心溫暖而干燥。
  通過脈搏傳來的心跳很穩定,說明她對此次會面並沒有任何多余情緒。
  看到眼前黑發雪膚的漂亮女孩在陽光下笑得毫無陰霾,金眸微冷,神態挺拔,有種超出年齡的通透豁達,即便被極重的詛咒纏身依舊不掩其光華,一看便知道是個很有主意的人。
  想到這孩子短短一年間把咒術界折騰得天翻地覆,雷霆手段哪怕是遠在海外的她也偶有耳聞,發給自己的電報裡又有「如果天元監視全境的能力能被可靠的人取代,你想除掉祂我沒意見」這種驚世駭俗的話,九十九由基決定先再試探一下她:
  「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香織想了想道:「是帥哥就可以?」
  九十九由基:「……」啊?
  香織笑:「貪財好色,享樂主義,也許還有點控制欲過強。現在你了解我了,來進入正題吧。我想請你……保護星漿體們,讓她們免受咒術界和天元侵擾,當然,詛咒師們也不行。」
  這答案讓九十九由基很驚訝:「為什麼?不是說要先解決掉受肉的古代術師嗎?還有你要怎麼確認那些作亂的都一定是古代術師,也許都和我一樣,是和咒術界立場不同,但更激進的……」
  「秘密。」香織對她眨眼,「但這麼做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損失吧?也許還能收幾個不錯的學生,立場也絕對不會和你有衝突,以後能給你幫上忙也說不定。」
  九十九由基聞言看一眼左右,把胳膊往她肩膀上一放,攬住她兩人到一邊去低聲說話:「……你這麼做不就是在和天元還有咒術界上層對著干了嗎!還直接在咒術高專說這話,天元肯定會聽見的!」
  香織笑嘻嘻道:「有什麼關系,他們都怕死啊。」
  「那可不一定。萬一惹出事來……」
  「會讓他們全都死掉哦。」
  九十九由基:「……啊哈哈,是嗎!」哎呀!這小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有點氣人,怎麼能說得這麼輕松呢!
  香織把星漿體名單交給她,其中天內理子的大名赫然排在第一位。
  見九十九由基接過去開始翻看,她並沒有打擾,而是走開些許,把雙手放在嘴邊,對演武場上中場休息的眾人喊:
  「傑——特訓結束你還沒學會反轉術式的話就是白白浪費了一億五千萬,好奢侈哦——扇先生——再劃水下去硝子就沒必要給你治療了,直接死掉吧——」
  禪院甚爾按住肩膀,把脖子轉得哢哢響:「別區別對待啊,小姐,一直和雜魚打也是很無聊的。」
  香織笑出了聲,順理成章把話接下去:「傑,你是雜魚嗎?我之前從來沒這麼想過,但甚爾這麼說的話——」
  扎著丸子頭的黑發少年聞此立刻撐著膝蓋跳起來,明知她是故意的,還是一腳踩進坑裡:「這就學會給你看。」
  香織笑:「那麼加油啊,傑。看到了嗎扇先生,年紀是你一半的高中生都這麼努力,你再不行就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打從今天下午開始就連死二十多次,每次都等差點咽氣了才被救回來,頗感生不如死的禪院扇:「………………」
  他慘白著臉挺直背脊站起來,因為失血過多一陣昏眩,心裡愈發痛恨這個不公的世界。
  五條家的少爺也就算了。憑什麼沒有咒力的猴子和這個普通人出身的小鬼也敢這麼作踐他!
  香織見這幫人停止摸魚重新動起來,又回頭看沉默不語的九十九由基。
  注意到女人翻看完全部後便始終停留在第一頁,那正是天內理子的資料,她後退一步,重新回到女人身邊。
  「天內她看起來很可憐對不對?」
  香織並不看她,只注視著演武場中突然暴起翻湧的滔天火海,被拔地而起的巨大沙蟲一口吞沒,而後是禪院扇孤注一擲身負重傷偷襲甚爾,額頭正中一刀再次渾身浴血倒下,微冷的金眸倒映出躍動的火光。
  「父母早亡,寄人籬下,從小就被和天元同化是她與生俱來的使命洗腦。同為星漿體的你成為了特級,她卻手無縛雞之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既然能成為星漿體,那就肯定也有天賦,而且天賦還不差才對。難道是害怕照顧她長大的女僕也像她父母那樣,在車禍裡死掉?」
  金色長發的高挑女性低頭看向手中資料,散發著油墨味的白紙被修長有力的手捏皺。
  她知道正是因為她的成功逃離,咒術界才會在下一個星漿體身上如此作為。
  此前也曾想過代替她面對這一切的人會經歷什麼。
  但是……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你是指?」
  「為什麼要我保護星漿體。」
  「避免她們成為咒物受肉的受害者。」
  「我是說,為什麼會特地要我來……」
  香織笑了。
  「這話可不該問我。」她說,「九十九前輩,你就不想幫助和當初的你同樣處境的孩子們嗎?你不該成為犧牲品,她們也不該。」
  那麼天元怎麼辦?
  如果祂進化後成為人類的敵人……
  「那就殺掉。」香織說,「沒什麼好猶豫的,境外咒靈稀少,除非人為,根本不需要咒術師出動,你我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元一直拒絕上交所有術師清單,只提供咒靈信息,連遺失在外的咒物和古代術師信息都守口如瓶,祂的立場早就模糊不清了。」
  九十九由基答應了。
  並趁咒術界不備帶著原本被挑選為星漿體的孩子們連夜離開日本,也帶上虎杖爺爺和虎杖悠仁,前往香織安排的落腳地,在那裡和離開非洲去其他國家闖蕩的米格爾碰頭。
  那之後香織請來庵歌姬和日下部篤也,分別以被損毀的新宿市區和京都郊區為中心展開裡外兩層結界,將結界基石埋入建築底部,設立只有非術師才能自由來去的安全區,等重建結束後人們再回遷,便已在無形中完成了一次篩查。
  裡外兩層結界之間確認過沒有術師混入,便再一次設下新的結界。
  一旦有任何強力咒力異常反應,直接觸發警報,結界本身也可起到一定阻隔作用。
  確認可行,又在人口最為集中的居民區展開結界,增設為新的安全區。
  這一手把咒術界和腦花都給打了個措手不及:
  前者想要興師問罪也找不到人,只得捏著鼻子認了,還不得不配合香織,派出更多人手增設安全區,畢竟咒術師們加上輔助監督全日本統共也只有千余人,說到底還是要依附普通人生存,除非他們想現在立刻回到原始社會刀耕火種;
  後者算盤落空,兩面宿儺的容器跑了,退而求其次的其他備選也跟著跑了,根本抓不到人;
  至於原本在全國各地釋放諸多古代術師,讓他們成功受肉後四處屠殺引起恐慌、一口氣將局面攪到最亂,趁勢復活兩面宿儺的計劃,成功率也變得很低。這不是完蛋了嘛!
  「啊哈哈,也不至於,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溫柔悅耳的女聲在下水道中回蕩開,一抹陰影自下水道井口處一躍而下,輕盈的腳步聲在粼粼波光中走近。
  「會嗎?」藍灰色長發的人形咒靈蹲在奄奄一息的咒靈樣人形面前,用手戳了一下回頭,清秀面容如被擊碎的鏡片,一藍一灰兩只眼倒映出頭頂有縫合線的美艷女性,「但是香織,你不是說如果復活不了宿儺,我們的勝算就幾近於無嗎。」


第70章
  「只是失去了最佳選擇, 但並不是無法復活。」
  依舊在使用虎杖香織軀殼的羂索身著連帽衛衣,走到灰藍色長發的人形咒靈身邊, 精致面容被陰影遮蔽。
  趴伏在地上呵呵喘息的血紅色怪物突然動了起來,猩紅肌腱在地面上拖動出長長的血痕,竭力抬起沒有皮肉的手,眼珠渾濁,干癟枯涸的唇一開一合,好像在說什麼。
  「鴉……香織……」怪物氣若游絲。
  女人溫柔一笑, 金眸平靜無波俯瞰,眼看著怪物即便瀕死, 依舊極其緩慢地往她的方向爬去,身體一側躲過了怪物突發的襲擊。
  咚!怪物血肉模糊的軀體在地面上砸出鈍重悶響聲,徹底斷絕了生息。
  「誒——死了——!」
  身著網格黑衣的人形咒靈大聲嚷嚷罷,孩子氣地為玩具的毀壞惋惜噘嘴。
  但被他玩死的人類瀕死前所爆發出的濃烈恐懼讓他感覺很舒服,因此他又把手伸向了另一個還沒被玩死的人類, 只一碰男人就在慘叫中迅速膨大成球,被他牽在手中漂浮在半空,玩似的晃蕩:
  「那也就是說, 還有別的選擇咯?」
  「當然。只是可控性沒有虎杖悠仁那麼高,需要花費更多心思將他爭取到我們這一方。但你們也看到了,目前而言我們所遇到的所有難題都來源於鴉香織,我們確實需要先將她排除, 否則無法寸進。」
  「那就直接殺掉好了。」
  人形咒靈站起來,手一松人皮氣球浮起來撞到地下水道頂部, 凄慘的人臉在氣球表面扭曲, 被搖晃在頭頂的粼粼波光映照得愈發可怖。
  女人美眸微睞,在幽暗地道中逆光微笑, 精致輪廓蒙上了屍體般森冷陰寒的灰,音色輕柔:
  「會一個照面就被直接祓除掉哦。哪怕你們咒靈全部一攻而上也同樣。」
  藍灰色長發的人形咒靈聞言又哦了一聲,清秀面容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孩子氣依舊,平靜地說:「真這樣你也沒必要說什麼『不至於』完蛋了。賣關子很不好,直接說結論吧。」
  水聲淙淙。溫柔悲憫的金眸笑意瘆人,和一灰一藍黯淡無光的非人異瞳相對。
  羂索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欣賞般看向了咒靈手中無法再發出慘叫的人皮氣球,同樣平靜地看著它在生機斷絕後終於失去浮力,撲通一聲激起水花,順流而下消失。
  熒綠的光在被啃食過半的屍體上閃爍,吱吱亂竄,窸窣作響,而後是更多更小更細微的落水聲。
  羂索對此習以為常。在過於漫長的歲月中,他曾親眼目睹過無數更為可怖的場景。
  比如說連年飢饉的某個困苦的冬天,名為天元的女性終於受不住快要餓死的村民們苦苦哀求,答應割肉。
  於是平日裡匍匐在她腳下向她求取庇護的男女老幼立馬一擁而上,餓得發綠的眼睛比老鼠還亮,將再一次帶給他們生存希望的天元大人肢解殆盡,只余軀干,甚至為搶奪她的血肉打了起來。
  搶到的人為了不被搶走,立馬狼吞虎咽將搶到的血肉全部瘋狂吞入腹中,然後被他人毆打催吐,場面醜陋至極。
  這樣得來的和平到底有什麼好稀罕的。
  還不如用那點貧瘠的人生給他稍微提供點樂趣,然後全部死了干淨。
  「我建議是從她身邊人下手,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他說。
  翌日。
  「咒靈?」
  難得打算給自己休個短假的香織甫一離開咒術高專,就被禪院直毘人口中會噴火的獨眼茶壺腦袋來了個突襲,一路噴火,左右夾擊,一路上濃煙滾滾的火山口不斷在牆壁上冒出,噴發出瞬間夷平山地的岩漿;
  她第一反應立刻拔腿就跑,才不打算和這玩意硬碰硬:
  咒靈誒!特級誒!這還不趕緊叫傑來收!
  「哼哼,不過如此。被那女人說得神乎其神,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空殼罷了。」
  會噴火的獨眼咒靈見香織跑得飛快愈發不屑,但它也記得不能放走香織,因為據另一個「香織」說,它們這些咒靈想要獲勝的唯一機會就是對香織進行出其不意的伏擊,並在她吞下宿儺手指前搶先動手殺掉她。
  但那又怎麼樣。它本身的強度有兩面宿儺8到9根手指高,「香織」說她手裡只有6根,就憑這女人現在只知道逃跑的本能反應,只要她觸碰到真人,它們咒靈就贏定了!
  香織速度極快,在獨眼咒靈追逐下一路進入一處廢棄隧道,而後——
  轟——!強烈的火光和岩漿一起自隧道口噴出。
  香織坐在隧道頂端,雙腿交疊,抬手扇了扇那股嗆人的硫磺味兒,打字飛快給小伙伴們發短信,發完又順手撥通了夏油傑電話,在接通一瞬掛斷。
  「!?人呢!?真人,你沒抓住她!?」
  「跑掉啦。是你追丟了哦,漏瑚。」
  「怎麼可能,我明明看著她進來了!!是不是你把人漏過去了——」
  咒靈們驚愕的對話和濃煙一起在風中飄散。
  香織剛給發信息過來的夏油傑回復完具體地點,下一秒身體一矮輕巧躲過背後寒光,柔亮發絲被削斷少許;
  「來嘗嘗這個!!」獨眼黑齒的茶壺腦袋咒靈立刻在另一側伏擊,數十只昆蟲向香織直衝而去,而後引發爆炸。
  香織前翻躍起,手臂用力一撐被火山爆發烤得滾燙的水泥牆面,在半空閃避過接踵而至的爆炸和岩漿,視線和灰藍色長發的清秀少年模樣咒靈短暫相對一瞬,聽到咒靈發出驚呼:「長得好像!」
  香織眨眼,在咒靈再次變化形體、數十把鐮刀飛向自己瞬間,突然開大把這倆崽種一起滅得只剩個頭,跑來救場的開花咒靈也依樣處理,人形咒靈再變再繼續削,形體分裂聲東擊西的招數也只會愈發削弱他自己,最後削得只剩乒乓球大小,追逐瞬間逆轉——
  「傑!吃它!」
  藍灰色毛發的老鼠被匆匆趕到的夏油傑截獲,在不甘的掙扎中被搓成球吞下。
  而後是會噴火的茶壺腦袋和眼睛長草的開花咒靈,香織一手一個咒靈腦袋扔給小伙伴,看得對此早有預料的腦花十分無語,只得光速跑路順帶換落腳點。
  咒靈就是咒靈,他勸阻過了還一意孤行。
  雖然故意拱火的也是他沒錯啦,也順利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但三個一起上還撲街得這麼快,這也太菜了!
  香織:「真不錯,我剛愁缺人手,就給我一次性送了三個來。傑你一會問問他們還有沒有特級的同伴,如果有讓他們全釣出來,讓你多吃幾口有滋味的屎。」
  夏油傑臉色發青,一分鐘連塞三只特級、這會快吃吐了的黑發少年捂住嘴,感覺胃裡一陣翻湧。
  「……香織,能別說那個字嗎。」
  香織眨眼,在尚未熄滅的火光中笑嘻嘻逗他:
  「怎麼,夏油媽媽要孕吐了,平時愛得不得了沒事就要來兩口,今天突然不能吃啦?」
  夏油傑:「…………嘔!」
  他這會是真的要吐了,那個叫花御的自然系咒靈和名為漏瑚的大地之詛咒也就罷了,名叫真人的人之詛咒口感格外惡心。
  和平日裡也許單純對某個都市傳說產生恐懼所凝聚成的咒靈們不同。
  在吞咽下那顆縫合臉咒靈化作的漆黑咒靈球瞬間,夏油傑頭一次因為吸收咒靈瞬間產生的強烈共感,如此清晰地對人類本身產生了厭惡。
  人類的惡種類不計其數。
  嫉妒,陷害,貪婪,掠奪,憎恨,屠殺。
  這一切他早已說服自己去習慣。
  愚蠢,無知,懦弱,妥協。
  看似無害卻往往釀造出更大的災難。
  哪怕是心生惻隱的善意,也會在無法挽回的瞬間化作殺人的惡。
  這一點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不是嗎。
  少年面色蒼白,捂住嘴死死盯著地面,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打濕劉海,滲透襯衣,在松軟沙土中砸出深色的坑。
  人類這種生物……
  一只厚實得五指難以合攏的白色貓咪玩偶手套扔給了他。
  夏油傑抬頭,看到香織戴著另一只手套對他伸出手。
  「總感覺你現在需要有人拉你一把。」
  女孩俯下身來,半撐著膝蓋,金眸璀璨,白皙的面容逆光笑得燦爛,「把你叫來吃屎的是我,那我就好好負起這個責任,在你被屎擊沉的時候稍微良心發現,把你從糞坑裡拔出來吧!」
  夏油傑:「……喂!」
  他哭笑不得低頭,看向那只毛茸茸的貓咪玩偶手套,有印像那是上一年和她一起去迪士尼樂園時悟的裝備。香織她一直用他抓來送她的儲物咒靈隨身攜帶啊。
  酸澀又釋然的感覺湧上心頭。少年戴上手套,握住另一只直起身來,和她一起往咒術高專的方向走去。
  有多久沒像這樣一起散步了。已經兩年多快三年了吧。
  細長的黑眸掃向女孩發頂。
  是親昵得會想把手放在上面,揉亂黑發說「我現在又比你高了不少」,與此同時卻又疏離得永遠無法觸碰的距離。
  這些年香織她越來越忙,也越來越……偏離她拒絕他時所說的對未來的規劃。
  比如說離開咒術界,進入金融業經商,從此以後過普通人的生活。
  再比如說她最喜歡和家人待在一起,現在卻把他們全都送了出去,並告誡他為避免被有心人找到,最好連電子郵件都不要發,照片也不行,會被根據細節找到所在地,只在特定網站上留下預先約好的暗號,知道相互都很安全就可以。
  喜歡的店也不再去吃,因為會顧慮店家的安全,只偶爾拜托相熟的人特地將訂好的餐取回,甚至還因為忙碌徹底遺忘掉這事,等放壞了聞到怪味才想起來。
  此前經常和悠仁、倭助爺爺一起玩耍度假的景區也同樣如此。哪怕家裡人都被送出去後依舊有其他人相伴,她也不再去那些地方,說是人煙稀少,為此專門設立安全區不值得。
  現在連周末都要被這種突發事件占據。
  從前他會覺得身為咒術師在災難中不斷拯救人們,才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職責。
  可當生活真的被毀,親眼目睹香織為了保護她所在意的一切不斷改變她自己、不斷作出妥協與放棄,他又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
  她想要的未來,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
  「那個叫真人的咒靈,你收服他這件事不要上報。」
  香織低頭看表,看到和禪院直哉約好一起出去玩的時間快來不及了,有點無奈,准備給他打個電話,「這幫人。就不能讓我好好過個周末嗎。」
  夏油傑:「怎麼了?」
  香織:「原本和直哉有個約會的。我和他已經很久沒見了,突然被放鴿子他肯定要生氣的。他……!」
  一直無害纏繞在她身上的詛咒突然收緊,在雪白肌膚上勒下令人遐想的紅痕。
  香織身體一滯,右手支撐在路邊的樹干上,面頰緋紅,呼吸急促,金眸蒙上濕潤的水汽,低聲罵了句混蛋。
  「香織?」夏油傑皺眉,下意識想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沒事。」香織抬手揮開他,毛茸茸的白色貓咪手套觸發出輕微的焦糊味。
  「怎麼會沒事。」注意到香織神態有異,看起來非但不像痛苦,反而還帶著種說不清道不明令人口干舌燥的嫵媚,少年黑眸一頓,堅毅的唇抿成一條直線,頗有些不快。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你和米格爾還有聯系嗎,他手中不是有可以干擾詛咒的黑繩,也許可以消滅掉——」
  「——不對。」
  香織平復下呼吸,只一秒就猜到禪院直哉那邊也許發生了什麼,「傑,低級咒靈隨便放一只出來,我試試看能不能接觸。別愣著,涉谷商業區那邊出事了,等輔助監督通知就來不及了!」


第71章
  「等等, 香織,你怎麼知道……」
  「別廢話。想讓更多人死嗎!」
  兩人很快趕到現場。
  並果然在安全區外看到雷暴劈爛所有電燈, 裸露在外的電線劈啪作響,極大程度增幅了銀發術師的咒力,甚至產生了具有引力的磁場,碎裂在地的沙礫瓦石和汽車屍體在半空中浮起,在雷電操縱下也帶上了磁性——
  「傑,先斷電, 把所有導電的物體盡可能地收起來!」
  香織並沒有立刻入場,而是拉著小伙伴一起盡可能地退遠, 避免手機被磁場影響,自己聯系輔助監督說明情況、要對方對涉谷區全體斷電的同時,讓夏油傑派出咒靈人為拉斷電閘:
  剛收服的自然系咒靈花御就是最佳人選,與電絕緣的木質枝條無聲無息自地底潛入,尋找電表, 順道感應生機尚存的個體,將他們保護起來拖入地底送至安全處。
  哐啷!所有電閘拉斷的瞬間磚瓦碎石和汽車砸落在地。
  磁場失靈,受到震動的車窗玻璃和電得焦黑的屍體一起在滿地瘡痍中稀裡嘩啦碎裂。
  原本受磁場牽制嚴重的禪院直哉速度重新快起來, 趁夏油傑干擾銀發術師期間突然加速給敵人一刀,強拼著會觸電身亡的危險乘隙定身對方,反手割喉,引爆鮮血, 凍結空氣連續制造出數十場小型爆炸;
  下一秒銀發術師周身雷暴變強,傷口愈合隨手電翻咒靈, 哪怕夏油傑在交手間有使用咒力格擋作為抵御, 依舊被電得渾身麻痹,被迫拉開距離, 轉而改換策略,召出剛收服的另一只特級咒靈對鹿紫雲一爆發出數千度高溫,炙熱的空氣在視野中扭曲;
  看到敵人會用反轉術式治療還恢復得飛快,禪院直哉立刻嘖一聲退遠,不顧被電得麻木的手轉身直衝香織,拉起她就跑將夏油傑甩在原地,讓某位一直都很礙事的咒靈使充當擋箭牌。
  結果那個長得和悟君很像的人還是追著他來了。麻煩!
  「老鼠嗎你,還要逃到幾時!」
  鹿紫雲一手中揮舞棍棒,視線捕捉到香織一瞬眼神驟然變得興奮:這個女人上一次吞下宿儺的手指利用空間斬將他殺滅,之後根據羂索的說法也干掉了羂索和在她體內受肉的宿儺,並將時間回撥到現在。
  ——那麼。
  全力擊潰她!
  刺眼的白紫色電光瞬間劈裂天際,羂索和身著袈裟的裡梅一起站在安全區外涉谷最高建築頂端,衣袖獵獵作響。
  「絕景啊。不愧是四百年前的最強。」
  頭頂有縫合線的美艷女性欣賞著鹿紫雲一解放術式改變肉丨體、以超音速追逐攻擊另兩人,而後被第三人試圖阻攔追擊,以一敵三絲毫不落下風,心情愉快地笑了。
  「果然,那孩子心太軟了。她和五條悟一樣,都是一個人的時候所向披靡最強,有其它人在場就會被他們拖累。她的同伴們看起來好像並不明白這一點,他們越努力,對那孩子來說就越不利。」
  身著袈裟的銀發少年在他身後隨侍,面色冰冷,衣袂翻飛,染血飛梅般猩紅眼瞳閃過不快。
  宿儺大人怎麼可能被這種人打敗。這種被人性所拖累,變得軟弱的……
  「直哉,把我在電視塔上放下,然後和傑一起離我盡可能遠。」香織聲音很穩。
  禪院直哉充耳不聞。他才不會做那種讓她冒險的蠢事,有夏油傑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在,拖住敵人順便死掉還不是——
  哢嚓!香織反手一擰甩脫他牽制,右手抓住路邊鐵杆把他一腳踹飛,轟一聲撞穿了購物百貨玻璃幕牆與承重牆;
  眨眼便轉身面對鹿紫雲一,金眸亮如白晝,在電光逼近自己一瞬不但不避反而以最快速度迎上,硬生生受了銀發術師一擊,[死]的概念瞬間淹沒銀發雷電使,無聲轟鳴貫穿男人腦海,一切色彩瞬間褪去鮮活。
  鹿紫雲一氣息斷絕。
  香織也傷得很重。
  她的身體相較於常人抗性要強很多,但紅褐色樹枝狀雷擊紋自依舊雙手蔓延而上貫穿她全身,軀干正中也破了個大洞,內髒和鮮血自缺口處流下,疼痛已趨近麻木。
  她低下頭,一口咬住男人脖頸處大動脈,用力一扯撕爛皮肉,鮮血噴濺在她臉上,渾身灼傷伴隨腥甜入口迅速恢復,脊骨生長,內髒修復,肌腱血管如有自我意識般交織蠕動出曼妙身形,新生的白皙肌膚被鮮血沾染。
  她喝完血隨手丟掉男人屍體,手背一抹唇邊血漬,看到趕來的夏油傑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後背一陣劇痛襲來——
  「香織!」
  黑發少年驚慌喊出口瞬間寒冰排山倒海湧來,亮得炸眼的金發在香織身體倒下前搶先把她撈起,閃電般疾馳過滿目瘡痍的街景,一路往咒術高專飆去,一腳踹開醫務室大門,把胸口被冰錐洞穿、已經沒了生息的香織推給家入硝子。
  之後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緊緊抓著香織的手,淚水不知不覺間盈滿視野,讓他難以看清眼前到底是真實還是噩夢。
  女孩嘴角滲血,蒼白的面頰安靜望向天花板,平日裡總是生機勃勃的金眸此刻依舊透亮,仿佛下一刻就會突然坐起來嘻嘻哈哈對所有人說這只是個惡作劇,她一點事都沒有只是嚇大家的啦。
  但這怎麼會是惡作劇。
  她已經沒有呼吸了。
  明明約好今天一起出來玩的。
  「抱歉。」家入硝子對他搖頭,說完匆匆離開醫務室,把門關上,從制服口袋裡摸出香煙和打火機。
  家入硝子雙手發抖,打了好幾次打火機都沒點著。她嘴裡叼著煙仰起頭,很想這時候能有瓶酒把她灌醉,不必思考躺在病床上的到底是誰,自己到底為什麼無能為力,以後又要怎麼辦。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到底擔心禪院直哉的詛咒會不會造成意外狀況,強打起精神開門入內,隨後就被金發少年割破自己手腕把血喂給香織的行為震驚:「等等,禪院,你這是……」
  香織眨眨眼坐起來。
  家入硝子:「………………」
  然後她就看到有些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眨眼就沒了蹤跡,只聽到同期歉意的「對不起硝子,嚇到你了」在空氣中殘留。
  「……什麼啊。」
  她低下頭,嘴角微翹,眼眶裡方才強壓下去的酸澀化作淚意沾濕了睫毛,「嚇死人了……」
  啪。亮橘色火焰從打火機冒出,家入硝子這次點著了香煙,不太熟練地抽了一口,溫柔清冷的黑眸微垂,心想果然是應該去弄瓶酒來,至少在醫務室裡放著,遇到事能對付一口先挺過去再說。
  白色煙霧在她指間繚繞,醫務室門再次敲響,少女說了聲請進,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往常要緊。
  「硝子,這是剛才攻擊我們的敵人。」
  夏油傑拎著具脖頸處皮開肉綻的屍體走進來,黑眸結霜,眼角眉梢散發出寒意,「剛才禪院直哉來過吧。香織她……」
  「香織她沒事。倒是你,夏油,像剛從冷庫裡被翻出來一樣。」
  黑發少年聞言不由失笑,簡單和家入硝子說了事情始末。
  兩人正商議明顯已經產生了異變的屍體要如何處置,香織突然冒頭進來,明顯剛衝過澡也換上了新衣服,笑嘻嘻對家入硝子招手:
  「硝子,他這個樣子是不是會變成咒物啊?能受肉嗎?」
  夏油傑:「…………香織。」
  家入硝子:「可以倒是。但香織你剛才受那麼重的傷都是拜他所賜啊。」
  香織:「很好。不是哦,傷我的是另一個人。稍等一會我去買個足夠大的冰櫃。硝子你平時做實驗的純水是哪家公司提供的?好我知道了,我兩家都問一下。」
  夏油傑:「香織,有什麼這樣做的必要嗎,你知道咒物受肉的本質,那和殺人有什麼區別——」
  香織:「那麼硝子,屍體保存就拜托你了,我先失陪一下,一小時後見。」
  夏油傑:「……」又來了。干脆忽略了他是嗎!
  夏油傑追了出去。
  他有許多話想問香織,比如說她剛才為什麼要撕咬開敵人的喉嚨喝血,再比如說為什麼這麼輕率就下決定要犧牲誰讓敵人受肉復活,還有剛才她受的傷……
  「別問。要跟來就幫忙,先把事解決了再說。」
  女孩斬釘截鐵,那副爭分奪秒的架勢讓夏油傑不好多說,不得不先跟她分別去幾家公司倉庫提了貨物,全都塞到他早就裝慣了海產品和物資、後續因派不上用途被長期閑置的咒靈裡。
  順便看禪院直哉那玩意黏了香織一路,還試圖對他頤氣指使把他擠兌走,橫挑鼻子豎挑眼,活像有什麼大病。
  之後又把冰櫃運回咒術高專,先在裡面鋪上橡膠板,底層注上半掌深的純水凍硬,再眼睜睜地看著香織不知道從哪抓了個即將被行刑的死刑犯過來,塞入咒物,放進冰櫃,將純水一口氣注滿,冰櫃開到最大功率速凍。
  ……鹿紫雲一再次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被埋在堅冰裡只剩個頭露外面,那個再一次殺掉他的小丫頭搬了張椅子坐在他正對面。
  「你好呀,掉色的五條皮卡丘先生。和我們一起玩打雪仗嗎?」
  小丫頭說著手裡捏了個剛搓好的雪球對他燦爛一笑,往他臉上用力一砸緊接著又是下一個,剛才被他打得屁滾尿流那兩個小年輕也開始動手:
  一個毫不猶豫邊砸邊辱罵他,鹿紫雲一聽了一會無非是打擾人談戀愛天打雷劈,老單身狗臭不要臉害他約會泡湯,先前那點陰險偷襲把他炸得血肉橫飛、見勢不好又飛快逃竄的精明蕩然無存,幼稚無聊得簡直令人發指。
  另一個聽得連連皺眉,好像覺得和前者一起這麼做有點丟臉,被小丫頭嘲笑後眉毛一跳無語地看一眼裝著人造雪的保溫箱,一擼袖子也跟著砸了起來,而且好像還越砸越來勁。
  老單身狗·很會打雷·被砸了一臉冷冰冰雪球·鹿紫雲一:「……」
  老子這就劈了你們!
  劈啪!藍紫色電流在空中一閃而過,和五條悟長相肖似的銀發術師銀眸異常亮起,眼尾雷電紋加深,試圖調動咒力——
  然後啞火了。凍結他的冰塊和往常所見不一樣,其中除純水外沒有任何雜質,因此根本無法通電。
  那種鋪在冰底和冰櫃邊緣、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大塊黑色片材也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無法導電,材質堅韌,徹底斷掉了他試圖曲線救國,將咒術輸出調整到最大、一口氣毀掉冰櫃好解凍自救的意圖。
  更糟糕的是因為凍結他並沒有使用咒力,要解凍也就無法通過咒力中和來達成。
  並且他現在能調動的咒力總量異乎尋常地低,發出的電流剛好無法抵及這幾個小鬼。
  身體也因為遠低於零度的低溫無法動彈,腦部運轉的反轉術式僅能維持他不凍死。
  更有甚者腦部也因為砸過來的雪球溫度過低,反轉術式的效率大幅降低。
  很有一套嘛,這些小鬼!
  「看,我就說這麼做他就沒法放電了吧。」
  香織扔完雪球愉快地拍拍手,笑嘻嘻地對小伙伴說:
  「學好物理啊傑,沒有雜質的冰是絕緣體,人在低溫環境下新陳代謝會降到最低,哪怕是咒術師體感溫度長期在零度以下也難以集中注意力,更別說凝聚起咒力了。換句話說,他現在能保持清醒就了不起啦。你說對吧,五條皮卡丘先生。」
  鹿紫雲一:「………………」
  耍流氓啊!這可不是他想要的最強對決!


第72章
  銀發術師的不爽直接寫在臉上。
  香織哈哈大笑, 對他做了個囂張的鬼臉,從保溫箱裡又取出一團人造雪花搓成球, 站起來後退兩步作出投擲棒球的架勢,蓄力片刻又往他臉上砸,看到對方被迫閉眼她笑得很開心,算是報了兩次被迫開大的一箭之仇。
  雖然罪魁禍首還沒有遭報應。
  但不妨事。一個一個來,腦花和宿儺一個都別想跑!
  「你啊,真的是毀掉了我不少樂趣。」
  她玩爽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金眸晶亮,健康白皙的臉頰紅撲撲的, 開始對憋屈且不爽的鹿紫雲一掰手指數數:
  「沒法和家人團聚,假期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也泡湯,先前看好的幾個商機暫時只能交給熟人去做。忙得要死成天管你們咒術界的破事,喜歡的店不能去,要去的景區也被摧毀了, 難得有空和男朋友約個會還要被你追著電。我可是高中生誒,花一樣的年紀,就該努力學習談戀愛, 這些事是我該管的嗎!」
  鹿紫雲一聽得直想掏耳朵,可惜他手現在動不了:「關我啥事。」
  香織語氣憤慨:「你還害得我吃屎!你知道宿儺有多惡心嗎!每天只會在我腦子裡吵著要殺我和我朋友全家,腦子裡吵吵不行還要冒張嘴出來到處亂咬。干擾工作,影響睡眠, 還有可能傷到我身邊的人,生活全毀, 這日子根本就不能過了!」
  啊這。鹿紫雲一眼神飄了一下, 他向來只管和強者戰鬥爽了一償宿願就行,哪裡還管一場切磋會造成什麼後果, 更何況這種普通人才會放在心上的小事:「那又怎樣,我也被你殺了兩次。」
  香織:「這麼算來我已經獎勵你兩次了。不行,你得賠我,不然我太虧了。剛好我需要同伴,你來給我干活好了。」
  鹿紫雲一:「。」
  鹿紫雲一:「???」
  香織:「戰鬥狂別光逮著我一個人薅啊。比起無法讓人體驗到戰鬥樂趣的我,利用你的羂索和不受我壓制的宿儺才是更好的對手,還有羂索手下那群宿儺狂熱粉。如何?同意的話我們來立下束縛?」
  鹿紫雲一:「……」
  鹿紫雲一意動了。說實話剛才那次交手也足夠他看清楚,眼前這小丫頭確實就像她說的那樣,雖然強,但卻完全無法讓人體驗到戰鬥的快丨感,她本人也明顯不喜歡戰鬥,只是為了許多在他看來無足掛齒的小事可以舍命相搏。
  和他不是同路人,但並不討厭。
  在他漫長的人生中,也曾有過這樣依戀誰,呵護誰,又為誰的生活安定奔走的階段。
  只是生活最終告訴他,心中的軟肋只會招致動搖,無論他有多麼努力去挽留,人們最終都會離開,唯有極致的強大才能臻至永恆。
  但是還有疑問沒得到解答。
  怎麼可能他一點感覺都沒有,甚至沒感應到咒力波動,他就突然死了——
  「因為確實和咒力無關。」香織說,「具體怎麼回事很難解釋清楚,你就當是自然規律吧,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是嗎。那看來就是咒術以外的部分了。鹿紫雲一思忖片刻,干脆答應了香織的邀請。
  反正他答應羂索的也只有受肉復活和宿儺一戰這一點,復活後怎麼行動歸根到底還是看他自己。
  香織眼睛頓時亮起來,讓這位疑似悟的祖先理個和悟很像的發型再換身新衣服,看起來肯定很有欺騙性,說不定能嚇夜蛾正道一跳,還有歌姬和硝子她們。好,可以搞,到時候肯定很好玩!
  「換發型嗎!換新衣服嗎!干脆一起去原宿逛街吧!」她心情愉快再次發出邀請。
  少年模樣的銀發術師回答得很干脆:「免了,我術式只能用一次,用完會死,沒必要特地融入現代社會。」
  「那死前更應該好好享受人生了。而且看!」
  香織舉起手機,調取好友照片給他看,「這個人是不是和你長得很像,他叫五條悟,小時候長這樣,超可愛對吧?」
  鹿紫雲一腦子裡那根弦完全沒搭在這上,滿腦子都是戰鬥和戰鬥,只顧著想這小丫頭敢推給他的人肯定弱不了,打起來大概會很爽:「他很強?很強吧,我一提到這點你就停頓了,但並沒有否認。」
  香織無語:「……你這好戰的五條皮卡丘。連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也下得去手嗎。」
  鹿紫雲一並不鑽她的套,明明長了張少年模樣的英俊容貌,說話卻比禪院直毘人還老氣橫秋:「小丫頭別隨便給人起外號。我叫鹿紫雲一,皮卡丘是什麼。」
  香織:「孩子們最喜歡的小雷神?」
  「……噗。」夏油傑聞言忍俊不禁,清雋的黑眸滿是笑意。
  見其他人都一臉茫然,他好笑地說:「香織,這梗看起來只有你和我知道啊。」
  禪院直哉聞言看他一眼,滿臉不屑地道:「別沾沾自喜了,夏油傑君。香織她是我的女人,死也不會放手的,你死心吧。」
  「……」
  鹿紫雲一再遲鈍也覺出了味兒,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個敏銳的人,也記得羂索上一次用的身體就是夏油傑。
  先前只是沒有特地去想,現在回過味來又加入了香織的陣營,近距離觀察就感覺越發微妙。
  在搞什麼啊羂索。這次用的還是和這小丫頭長很像的身體,對外名字也叫香織。
  察覺到鹿紫雲一在看自己,香織眨眨眼小聲問:「怎麼啦?」
  看起來朝氣蓬勃又俏皮,確實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
  他想起此行襲擊那個叫禪院直哉的黃毛,羂索要求盡可能留全屍,說帶回去另有用處。
  之前他沒想太多,只要能和兩面宿儺一戰就好。現在想來……
  鹿紫雲一:「……」
  羂索!你是不是有病!這是准備換上這小丫頭男朋友的身體,然後自己親自上嗎!
  香織並不知道這位四百年前的雷神被腦花雷得不輕,對她來說有可靠的新同伴加入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哪怕這家伙之前把她捅了個對穿她也不在意。
  反正不打不相識,更何況這人其實還挺好哄的,只要能有架打對手很強能讓他盡興就行,對其他事項一概不放在心上。
  腦子也靈光,戰鬥經驗豐富,剛好可以請他去給學生們和年輕術師們傳授實戰心得,只要別把人打死了就行。
  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走向會變成這樣的夏油傑:「………………」
  行吧!就當這是繼米格爾當年「我的朋友」之後,現在又來了個鹿紫雲一版「我的同伴」吧!
  香織她確實是這樣的人,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禪院直哉秒變臉,對正式加入己方陣營又很強的鹿紫雲一非常友好,已經一口一個「鹿紫雲君」地叫開了,關切殷勤,態度極佳,甚至親自安排對方衣食住行與娛樂活動。
  並搶先把鹿紫雲一爭取到禪院去暫住,請求這位經查證曾有「雷神」美名的四百年前最強多多指教族人們,力求把禪院的最強術師團體打造成真正的精英。
  香織干脆直接放手了。
  夏油傑很無語:「禪院他也太……」
  香織笑:「我很喜歡他這點哦。好啦,能不用我費心不是更好,對古代術師來說禪院也比現代社會好適應吧。」
  黑發少年一怔,突然意識到香織說的喜歡並不只是單純的偏好。
  他回想起這些年來禪院直哉的行事,一直是他打心底裡厭惡的類型,但不可否認確實爭取到了利益最大化。
  甚至因為和香織是男女朋友關系,那家伙在給她提供幫助的同時,也主動給他本人和禪院都爭取了不少好處。
  香織和那家伙一直在各取所需。
  而他所厭惡的恰巧正是香織所需要的。
  少年沉默片刻,想起香織滿臉鮮血撕咬鹿紫雲一頸部、吞食血肉恍若魔物的那個畫面,原本想要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全咽了回去。
  禪院直哉不會問。當時帶走香織也沒有絲毫猶豫。
  他閉了閉眼,又將話題轉向另一個疑問。
  「你和鹿紫雲說,宿儺每天都在你腦子裡吵鬧,還有可能傷到你身邊的人。鹿紫雲也說,你殺了他兩次。但是香織,你和他之前素不相識,宿儺的手指大多也並不在你手中。」
  夏油傑沉聲說罷,看到香織臉上並無任何情緒波動,他又追加了自己的推測:
  「你身上突然出現的詛咒,這些年來不符常規的安排,還有三年前突然改變態度,全都和鹿紫雲一還有你說的古代術師們有關。香織,為什麼不告訴我。」
  香織停下腳步,手中原本正快速翻閱的文件一頓,微冷的金眸抬起,和少年因為篤定顯得愈發銳利的黑眸對視,嘩啦一聲把文件扔到他胸前。
  「長進了啊,懂得套我話了。」
  她毫不客氣地說,「很遺憾,傑你身上並沒有什麼我需要利用的東西,我也不喜歡騙人。不然把你騙在手裡任意拿捏玩弄,調丨教成狗給我汪汪叫,一定很有意思。」
  夏油傑絲毫不為惡言所動:「時間倒流了。因為禪院直哉的詛咒。並且敵人也帶有記憶,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初藏在馬裡亞納海溝的咒靈會被搶先一步偷走。
  「當時的地點只有你、我和悟知道,你又一直警告我不要被詛咒奪走身體。
  「也就是說在時間倒流前,我被詛咒奪走了身體,局面發展到了你不得不吞下兩面宿儺手指的地步。然後你——」
  他說不下去了。
  一切如此順理成章,順理成章到讓他無法面對自己的無能。
  「為什麼不告訴我。」少年聲音微啞,黑眸執著地望著她,「既然我做錯了事,就該親自去彌補。」
  香織眉毛一挑,眼見這人好像又要開始自己一個人暗自神傷、憋著沒完沒了內耗,決定干脆對他懟臉開大來點刺激的,免得這人再胡思亂想又整出什麼事,到時候麻煩的還是她:
  「不,傑你也沒做錯什麼啊,只是忘了化學常識,被鹿紫雲他一道雷劈下來毒發身亡被偷屍。」
  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歡快,神態狡黠,眉目生動,笑嘻嘻地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然後偷我養母屍體的詛咒就換了你的皮跑來對我示愛,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宿儺也說他迷上我了,和我相約來生再見,還說什麼要用肉丨體來親自體驗我的魅力。很不幸,最適合他的容器是我弟弟小悠。如何?傑?你現在還覺得好笑嗎?」
  夏油傑:「………………」
  夏油傑被這奇葩展開雷得大腦一片空白,高大身形在陽光下化作一尊裂開的石像。
  香織她……三年多前發火說不想被迫弟嫁或母嫁給奇怪的詛咒,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真的假的,不是吧,這種事怎麼可能,那些古代術師是不是都有病,搞這一出到底圖什麼啊!!!


第73章
  「圖我?」看到夏油傑被創得神志不清, 整個人都不好了,香織哈哈大笑, 「我開玩笑的,別放在心上,那群家伙就是單純的沒見過我這種怪東西,想再看一眼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吧。」
  夏油傑:「……香織。」
  「嗯?」
  「單純地想搞清楚怎麼回事,怎麼可能會說出想永遠在一起這種話。還有親自用肉丨體……這種話是性丨騷擾了吧!!」
  香織爆笑:「是吧,傑你也覺得很離譜吧, 這說的都什麼話。不過男人嘛,打不過就用垃圾話來侮辱對方是基操了。哦對了宿儺的手指我還隨身帶著, 傑媽媽你快教育他一下,不要隨便對女孩子說那種話……姑且把屎當麥克風吧!」
  說罷從隨身儲物咒靈裡取出封印咒物的盒子,打開後拿出被她經常說成是屎橛子的宿儺手指,遞到夏油傑嘴邊示意他開麥。
  「怎麼了,傑, 別害羞啊!」
  香織捏住咒物在他鼻子底下晃晃,故意壞心眼地道,「快點, 機會難得,給詛咒之王當媽的體驗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夏油傑:「……」
  「誰要給這種東西當媽啊!」他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慶幸悟這會不在,不然高低得被這倆你一句我一句唱雙簧氣得爆血管, 「你都說了這是屎了,給屎當媽那我是什麼!」
  香織笑得臉都疼了, 立刻把這話記下來發給五條悟:「可是傑你不每天都在產出屎嗎, 甚至還有事沒事吃點。你已經是——」
  「喂!夠了!這能一樣嗎!」夏油傑被她哽得眉毛直跳,自己話說出口的同時也覺得好笑, 「這種文物級別的千年老屎,我就是再每天……香織這話題能不能終結啊!太惡心了!」
  香織:「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經完全聽習慣了的兩面宿儺:「…………」靈魂碎片蜷縮在手指裡發呆。
  夏油傑看到女孩笑得臉紅,金眸在夕陽下折射出令人心情愉快的璀璨光芒,原本沉重的紛亂心緒也變得稍微輕松起來。
  「香織,我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你了。」
  少年語氣堅定,目光落到女孩手中形如朽木、被寫滿咒文的特殊布條包裹起來的兩面宿儺手指上。
  「告訴我吧,你說的那個叫羂索的詛咒,他的術式有什麼特征。」
  數小時後,距離涉谷商業區3.4公裡處新宿外圍,安全區外過渡地帶。
  羂索此刻正獨身一人,獨自隱匿在東京街頭的繁華夜色中,和手推嬰兒車的年輕夫婦一起在馬路旁,靜待十字路口處紅燈轉綠。
  「你知道嗎?今天涉谷出事了。」
  一群放學後紛紛換上了可愛私服一起出來逛街的女高中生們在他背後竊竊私語,視線時不時掃向玻璃櫥櫃內白色人台上新換的漂亮小裙子,艷羨又向往地停在那裡,嘴裡八卦沒一刻停下。
  「政府在那邊設立了安全線,說暫時不能過去。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啊我知道!我今晚不是沒去打工嗎,店裡突然打電話過來,叫我不用過去了,說是那一帶電路出故障了,沒法正常營業。」
  「誒——不是吧,我倒是聽人說,是死了很多人的大事故,殯儀館的車拉了很多趟哦。」
  「!?這麼可怕的嗎?到底是什麼事故?」
  「不知道。但確實看到殯儀館的車了……」
  「——真可愛啊。」
  頭頂有縫合線的美艷女性眼神溫柔說罷,背對女高中生們半俯下身,伸出食指逗引嬰兒車中大眼睛滴溜溜轉的小寶寶。
  「啊,啊!」嬰兒小拳頭一張一合,握不住就蹬起小短腿伸手努力去夠,可愛得簡直令人發笑。
  匆匆趕路的輔助監督和女人擦身而過,和負責監測的窗一起從安全區中走出來,然後上了一輛低調的黑色小轎車,咒術高專上一年入學的一年級新生七海建人和灰原雄都在裡面。
  「伊野先生!」灰原雄主動探頭出來,漆黑有神的狗狗眼十分矚目,「怎麼樣,安全區……」
  被金發碧眼面色冷淡的同級生拽了一下,他回頭看同伴一眼,恍然大悟改口道,「這個街區還需要我們進去清掃垃圾嗎?」
  輔助監督:「暫時不用了。香織小姐在裡面。抱歉啊,灰原君,七海君,本來你們清掃完涉谷那邊就該回學校休息的……」
  灰原雄笑得爽朗撓頭:「啊哈哈哈沒關系的!順路的事,能被及時解決更好。學姐在啊!那夏油前輩也在裡面嗎?」
  在啊,但是禪院家的少爺也在啊!
  輔助監督額頭冒汗,想起那兩人龍爭虎鬥間暗潮湧動的友好微笑和不那麼友好的微笑,還有完全沒把那倆當回事、重心全放在給鹿紫雲一改頭換面賣美食安利上的香織,感覺胃已經開始痙攣了:
  「在的,但兩位還是先回學校吧,他們在接待客人。」
  「客人?」灰原雄不由好奇,然後被七海建人拽回去老實坐下了。
  「那不是我們該過問的。」少年灰藍色眼珠掃過街景。
  灰原雄哦了一聲,摸摸肚子感覺確實有點餓了,有點想念食堂的大米飯和菜。
  紅燈轉綠。身著西裝的輔助監督總算松了口氣,和負責在此巡視的窗對視一眼,相互交換了一個無奈的苦笑,低聲道別,一踩油門車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客人啊。
  羂索對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溫柔一笑,收回手和人群一起走過斑馬線。
  女人悠閑漫步,精致的側臉被不斷變幻的霓虹燈照亮,身邊也從活潑愛玩的學生們和年輕白領,逐漸過度到人煙稀少的陰暗小巷。
  小巷深處有油漆剝落的鐵質後門,擰開後是狹窄漫長的水泥台階。
  再然後是稍微明亮但依舊狹窄的走廊,他在其中一扇門正前方停下,伸手一推,濕潤明亮的海風吹拂在臉上。
  「呀!裡梅,你看起來有點狼狽啊。」
  羂索笑眯眯進門,對明顯還沒緩過勁、渾身散發出冰冷氣息的銀發少年招手,語氣輕松道,「如何,這下你能夠明白了吧。直接殺掉那孩子並不是這麼容易,雖然你沒能把那孩子帶回來還差點沒命,我也很意外。」
  裡梅聞言咬牙,但還是收斂起自己本性裡那點暴脾氣,冰冷的血瞳掃向室內這片海的主人,一只浸泡在海水中的紅色小章魚,冷聲問:「為什麼不讓它一起來。」
  女人笑:「這話問得有失水准哦。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裡梅,你應該看到了吧,當時在場的咒靈操使。」
  面容精致美麗如白瓷人偶的銀發少年聞言冷哼一聲,知道這次行動是自己沒做好。
  那個女的已經受了致命傷,如果當時出手足夠快,就能趕在咒靈操使到來之前先抓到人撤走。
  後續時機也沒把握好,雖然又給了她致命一擊,但那個叫禪院直哉的家伙太快了,咒靈操使也很麻煩,剛好有能克制他的咒靈,說起來還是羂索放的。
  嘖。混賬東西。肯定又在測試他那些無聊的實驗結果。
  煩死了。這麼下去宿儺大人的復活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接下來要怎麼做。」
  裡梅聲音很冷,面如寒霜,傲氣凌人,猩紅血瞳有種不染纖塵的潔淨感。
  「直擊軟肋。」
  和香織相似又不同的美艷面容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笑意,金眸悲憫,吐字輕緩,習習海風吹起純黑發絲,額頭處猙獰的縫合線赫然在目。
  「不過在那之前,需要先為宿儺找到備用身體。」
  「——羂索的第一優先級,恐怕還是讓宿儺復活。」
  香織盡完地主之誼,和一行人先回咒術高專,並沒有急著先處理需要上報的文件,也沒先把鹿紫雲一送到禪院家去,而是先占據了會客室,和同伴們一起分析腦花接下來的行動:
  「一個不准確的猜測,只要身體素質過關,又有足夠強的天賦,都能成為兩面宿儺的容器。所以在座諸位都有危險,除了我們術式只能使用一次,用完還會掛掉的五條皮卡丘先生。」
  被香織塞了個大型皮卡丘玩偶,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此刻有點手癢的鹿紫雲一:「……」
  這是在說老子的術式不配被宿儺盯上是嗎。電你啊!
  夏油傑:「噗。咳。香織,你還是少說這種大實話……」
  然後就挨了一記猛電。
  人沒受傷,但劉海變卷了,看起來很有腦花變成女體小護士傑,翹起蘭花指嬌俏說討厭的風味——
  香織:「。」模糊的記憶怎麼隔了這麼多年,還能從她腦子裡躥出來傷害她啊!
  香織立刻和他拉開距離,往禪院直哉的方向靠去,抬手扇了扇那股頭發通電後活像烤了只羊沒剃毛、又香又臭濃到嗆人的燒焦羽毛味,捂住鼻子,不願看他,干脆地把臉撇向另一邊:
  「我討厭男孩子燙這麼母的渣女大波浪。傑你要是再被腦花上身,我就和你絕交。」
  夏油傑:「……啊?」怎麼突然就?
  禪院直哉樂了。
  他回過味來得很快,知道肯定是那段被他倒流的時間裡,香織說的那個腦花在用夏油傑身體期間把人頭發燙卷了,而且那詛咒不是用過女性的身體生孩子嗎,行為舉止肯定更女性化些,被評價母一點都不出奇。
  見香織好像是真的討厭這個,他心情愉快落井下石,順道踩情敵一腳捧自己:
  「嘻嘻,廢物,害得香織犯惡心。別看他了,看我啊,我哪裡都比他好看多了吧?」
  說罷又對情敵甩去一記眼刀,陰柔秀美的古典美人臉得意洋洋,眼線濃麗的幽綠狐狸眼愈發輕蔑,用最柔軟婉轉的腔調吐出最侮辱人的話。
  「看什麼看,母男。」
  夏油傑:「……」
  這玩意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還沒被人打死的。
  那個叫羂索的家伙,上他身的時候到底干了什麼啊,為什麼會給香織留下這種印像!


第74章
  「那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夏油傑並不想細問, 他控制不住心中想吐血的衝動,清雋眉目被黑氣籠罩, 溫和笑容有些勉強,「香織,我們繼續說正事吧。你說在座大部分人都有成為容器的風險,但這其中一定有優先級。」
  香織:「確實。鹿紫雲先生,羂索他這次交給你的任務,並沒有要求保密吧?具體明細能告訴我嗎?」
  鹿紫雲一:「他叫我干掉你男人。具體?叫我留全屍別弄爛了, 他要拿去用,就跟上一次叫我干掉這個咒靈操術的小子一樣。」
  在場所有人都被丨干沉默了。
  包括禪院直哉本人。
  他伸手摟住香織肩膀, 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疊,看到香織殺氣四溢的金眸冷得瘆人,在望向自己一瞬又重新被笑意融化,心跳漏了一拍,突然把她拽到自己懷裡死死抱住不放, 香織一動就用力咬她脖子,咬出血了舔一舔換個地方再咬,被彈腦門也不松口。
  夏油傑看得皺眉:「禪院, 放開她,不然別怪我對你動手。」
  香織踹他一腳:「傑你別管,他今天挺受罪的,要不是他我現在已經死了。」
  夏油傑:「香織, 他在傷害你。不管到底是什麼理由,他都不該——」
  「香織, 有東西吃嗎, 這次出差的地方連像樣的飯館都沒,隨便對付兩口就回來了——哇禪院他又咬人了啊。這位是?」
  戴著墨鏡的白發少年風塵僕僕往沙發上一躺, 超規格的長腿往茶幾上一架,撕開夏油傑從購物袋裡翻出來扔給他的包裝袋,啊嗚一口咬掉大半個面包,喝一口草莓牛奶問。
  「新同伴鹿紫雲一。沒事的,是我今天把他給嚇著了,下午差點死……」
  香織身體一顫,禪院直哉又給她來了一口狠的。
  「不准說那個字。」小少爺貼在她耳畔不滿命令罷,抱緊了不撒手悶聲委屈道,「至少今天不准。」
  香織眼裡有了淚光。
  她回過頭去看到某個小混賬眼裡也有淚,漂亮的臉沒了平日裡在她面前刻意表現出的討好,只凶巴巴地重復:「不准說。」
  「好。」
  她爽快答應罷低聲安撫他幾句,很快把目前局勢又和五條悟說了一遍。
  幾人商討完接下來的安排,看時間已經不早了,就請鹿紫雲一先在咒術高專住一晚,反正這邊宿舍管夠,難得周末,五條悟可以和他一起玩通宵,這位四百年前的最強對新出的各種格鬥游戲還挺感興趣的,兩人性格也投契。
  至於香織,她已經很久沒有回虎杖宅了,雖然虎杖寶寶已經被她送了出去,但小禪院惠還在,就很想回去看看他。
  夏油傑有點不放心:「太晚了,還是先在咒術高專休息吧,明天再回去看也來得及。」
  「沒問題的,直哉速度很快,一會就到家了。」香織說完對他揮手道別,下一秒就和禪院直哉一起消失在了少年眼前,只剩下焦黃的落葉在夜色中隨風飄落在地。
  黑發少年在黑暗中站了許久,直到家入硝子抱著洗漱用品從澡堂走回來才自嘲地笑了笑,准備回宿舍休息。
  「夏油?」家入硝子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這麼晚了你站在校門口做什麼?」
  「散步。」夏油傑應罷順手接住家入硝子拋給他的什麼,定睛一看發現是香煙盒和打火機。
  「說煙癮犯了會更可信啊。」家入硝子說。
  「是嗎?我明白了,」夏油傑把香煙盒和打火機還給她,笑眯眯地道,「原來硝子你有在偷偷抽煙啊。」
  家入硝子:「……」這人真是活該。
  「你就一個人在這裡站到天亮吧!」
  她哈哈兩聲抱著東西走了,走之前到底念及同學情誼,沒好氣地提醒了句,
  「香織和我們不一樣,是沒法使用反轉術式的。今天禪院送她來的時候她已經沒呼吸了,是禪院割破手腕用自己的血喂她,才把人救過來的。當時連我都沒反應過來,以為她已經死定了。你啊,該不會真的以為你比禪院做得好吧。他當時根本沒抱希望。」
  「是嗎。」夏油傑應罷又自嘲地笑了笑,清雋的眉眼被夜色蒙上陰影,香織撕咬敵人頸部、鮮丨血噴濺她一臉,恍若魔物的可怕景像再次浮現在眼前,「是這樣啊。」
  他回到宿舍對信賴他的學弟們笑著打招呼,路過五條悟房間聽到好友和那個叫鹿紫雲一的古代術師一起大聲嚷嚷玩得興起,「再來一局」「我一定贏」不絕於耳,去販賣機處帶了幾罐口味不同的甜飲料和汽水,敲敲門加入他們,很快也和鹿紫雲一熟稔起來。
  他也可以的。
  放下一些不必要的拘束。
  香織並沒有錯。是他沒有想明白他所向往的咒術師生活,到底意味著什麼。
  咒術師們對於這個社會而言,又意味著什麼。
  所謂的「弱者生存」錯得離譜。
  當社會真正陷入動蕩,他所以為的強者也不過是會輕易被狩獵死去的棋子,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他會盡快結束這一切,讓所有人的生活重歸平靜。
  之後再……
  「總算到家了。」
  香織在家門口被放下來,剛一開門就看到禪院甚爾躺在沙發上懶洋洋看狗血電視劇,小禪院惠躺在他臂彎裡打瞌睡,禪院扇竟然也在看,香織忍俊不禁:
  「怎麼回事,扇先生你不是很看不起這種劇,說是家庭主婦才會看的嗎。」
  禪院扇:「………………我無聊。」
  憋了半天就說出這個嗎?
  香織笑得不行,見禪院扇好像真的有話要說,但磨蹭半天就是張不開這個嘴,她也不點破,和小禪院惠玩了一會,先抱小家伙進兒童房哄睡。
  出來見禪院甚爾不知所蹤,禪院扇好像和禪院直哉起了爭執,問他到底想干什麼。
  「現在是什麼時候你不知道嗎,還有閑心思去玩!你們兩個要是都出了事禪院就會陷入劣勢,我們也得重新討好總監部。你是男人吧,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讓她——」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也和我說說看?」
  香織話剛說完就看到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猛地打了個寒戰,臉色刷白,戰戰兢兢目送自己和他侄子上樓,恭敬得甚至有點可憐。
  她眨眨眼剛要說什麼,就被某個沒什麼耐心的家伙打橫抱起來衝進她房間,把速度快用在了鎖門和脫她衣服上。
  「生氣了?不讓扇先生把他的話說完?」香織摟住他脖子。
  「管他去死。」少年暴躁說罷手上動作加速,很快就撕扯掉了所有礙事的東西。
  香織很喜歡他看自己的眼神。
  下丨流,直白,不帶絲毫粉飾,貪婪的綠像某種野生動物,和白淨秀氣的古典美人臉形成強烈對比。
  也很喜歡他半點不帶猶豫的速度,只要輕輕碰他一下就會立刻撲過來咬住,迫不及待得到她。
  發現她也很喜歡,他更興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從甚爾那打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花招,一股腦全用在她身上,折騰得她終於受不了,答應了許多不該這麼早答應的話。
  「會被甚爾聽到……直……!」
  「那不是更好,有甚爾君見證,你別想抵賴。」
  「我什麼時候對你抵賴過……」
  「禪院香織也很好聽吧,一聽就知道你已經屬於我了。」
  香織根本說不出話來。這小混賬每次覺得她可能會拒絕,就先下手為強堵住她的嘴來硬的,等她意識不清了再哄她答應。
  等第二天醒來,他竟然氣鼓鼓地先和她委屈上了,碧綠的狐狸眼楚楚可憐望著她:「周末區役所不開門!還說你不想抵賴,騙子!」
  香織一愣,沒忍住哈哈大笑,很快就被折騰得連聲求饒,身體實在招架不住,不得不答應等周一區役所上班了就去辦。
  好不容易被放過,見他還一臉被壞女人欺騙了不得不妥協的可憐樣看自己,明知這小混賬又在故意演她,還是沒忍住笑意:「我超冤的,說今天去區役所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我昨天晚上都被你折騰成那樣了,哪裡還能思考。」
  說完戳他臉一下,聲音溫柔:「早就和直毘人先生說過會嫁給你哦。」
  少年的臉噌一下紅了。
  他難得害羞起來,綠眸濕潤,有點手足無措地望著香織不知道該怎麼做,下意識把她又推倒在床丨上,輕輕親一下她的嘴唇,兩人很快又吻在一起。
  「我好像在做夢。」他喃喃,「爸爸從來沒告訴過我……」
  「怕你太得意吧?」香織笑,「還來嗎?不來就去咒術高專送鹿紫雲先生了。」
  夢一下回到了現實。
  禪院直哉有些泄氣,賴在她身上不想起來,嘴裡嘟囔著煩死了,把腦袋埋在她頸窩處蹭來蹭去撒嬌。
  請鹿紫雲一回禪院暫住,對禪院精英術士團體進行特訓,也就意味著他接下來這段時間都要繼續向學校請假,暫時留在禪院。
  指望他那幾個成天無所事事游手好閑的哥哥們干活是不可能的,叔叔們和堂兄也扛不起事,爸爸身體又沒徹底恢復好。
  每一天事情都好多,如果不是那幫吃飽了撐的古代術師跑來把整個日本攪得一團糟,他現在已經快要和香織一起上同一所大學了,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聚少離多,連難得有空約個會都要擔驚受怕。香織她還差點……
  香織摸摸他臉:「起來吧?我好像聽到伏黑太太已經到了。」
  「親我一下。」他蹭回去,嫵媚的綠眼睛主動依偎向香織手心,濕漉漉地望著她。
  香織不由心軟,溫柔說好,親他一下,他立刻翻坐起身,隨手披上素淨的白色單衣,從衣櫃裡找出套嶄新的夏季制服遞給她。
  見她接過,很正經地扣上貼身衣物,很快就要恢復平日裡在其它人面前雷厲風行的模樣,他又俯過身來親吻她,雙手捧住她的臉。
  金色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灑落在兩人發頂,挑染成金色的柔順發絲和被捧住的黑發逐漸難分彼此。
  貼身衣物重新滑落在地,被修長白皙的手撿起來丟到一邊椅子上。
  「你的起來是這個起來?」
  「是你問我要不要還來的。」
  清脆悅耳的笑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令人口干舌燥的聲響。
  片刻後香織又撲哧一聲忍笑說了句什麼被抓回去,在少年懷中笑個不停討饒,情侶間甜蜜的絮語隨被風吹起的窗簾飄散。
  兩人很快下樓,對來照顧孩子打理家事的伏黑太太笑著禮貌問好。
  香織問了一下琦玉最近的治安,得知那邊的安全區內狀況還行,又問了一下沿路幾個街區,涉谷那邊果然還是有點混亂,給了她這個月的菜金,就和禪院直哉一起離開了。
  見那兩人終於離開,禪院扇總算松了口氣,然後便想起自己昨晚特地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就是想等香織回來問涉谷的事,順便有重要的話和她說。
  ……忘了。
  那丫頭真的讓他怵得慌!


第75章
  「甚爾, 你也是。昨天為什麼不一起幫忙勸說。你以為他們兩個出事了,你和你兒子能落到什麼好嗎。」
  禪院扇臉色蒼白, 與常人迥異的被黑色填滿的眼眶轉向這些日子來讓他死去活來受了不少苦、但依舊無法戰勝的罪魁禍首。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昨天的事鬧得那麼大,就是因為年輕人在成長起來之前,沒有先在家族保護下韜光養晦,太過招搖所導致的。那孩子既然有出色的天賦,就讓她嫁入禪院, 做個循規蹈矩的女人,不再拋頭露面, 為禪院孕育盡可能多的後代,才是——」
  「關我屁事。少拿你那垃圾堆裡熏染出來的垃圾話命令我,想死直說。」
  術師殺手轉了轉脖子,嘴角疤扯動,狼一樣綠眼睛不屑地掃手下敗將一眼, 「現在對我說得這麼歡,昨晚倒是和小姐說這話啊。怎麼,啞巴了, 怕死,覺得她肯定會殺了你?那你還愣著干什麼,現在就去死啊。」
  「你……!」
  甚爾懶得再理他,把兒子拎起來出門溜了一圈。
  實在無聊, 想想咒術高專那邊有一群人肉沙包會眼裡帶著憧憬,尊敬地叫他「老師」, 對小鬼也不錯, 把綠眼睛的漂亮小男孩往腋下一夾上了電車,晃晃悠悠也往那邊去了。
  然後就看到暴虐的藍紫色雷電在咒術高專結界內轟隆隆劈下, 追得人肉沙包們臉黑了頭發也變卷了,扛不住就躲到雷電應該劈不到的地界,七嘴八舌地討論五條悟和他祖先(?)到底誰會贏:
  「甚爾老師!」灰原雄頂著髒兮兮的臉,首先對禪院甚爾招手,「您覺得呢,五條前輩和鹿紫雲先生誰會贏!」
  這還用問。當然是六眼的小鬼啊。只要突破不了無下限術式在他身邊自動形成的屏障,又無法讓他主動撤去,什麼攻擊都是白搭。但也不是毫無辦法……
  「哦哦!真的嗎!老師好厲害!」
  大眼睛男孩一通彩虹屁,真誠得讓同樣慘遭雷劈灰頭土臉、在一旁擰開水龍頭用濕毛巾擦臉的混血少年無語,「原來如此!先用笨蛋削弱五條前輩,打破心理防線,然後出其不意搞突襲……那位鹿紫雲先生能做到嗎?」
  「做不到。」禪院甚爾毫不客氣道,「那家伙也是個笨蛋,當削弱他的前鋒還差不多。」
  七海建人:「……」灰原。你和這位都實誠過頭了。在當事人面前說這個真的沒問題嗎!
  少年皺眉,並不打算說什麼,只想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感覺這咒術師是一天都當不下去了。
  和被男人夾在腋下的綠眼睛漂亮小男孩對視一眼,在小朋友眼裡看到了求救信號,他腳步一頓,和禪院甚爾說了一聲,帶小朋友進教學樓,一起找了個更僻靜的角落,在那裡看他從影子裡召喚出來的新式神。
  「玉犬。」
  小禪院惠認真地給雖然沉默寡言、但每次都會把他從困境裡救出來的大哥哥介紹自己這些天認識的新朋友們,「脫兔。」
  男孩結下手印,動物形狀的影子在陽光下突然有了生命,一黑一白兩條皮毛蓬松順滑的大狗從影子裡跳出來,親熱地舔舔小主人的手,還有迅速淹沒整個空間的軟綿綿兔子,很快就擠爆了走廊處的門窗,一路倒灌進本應無人的課室。
  原本正被禪院直哉壓在牆角親吻的香織覺察到不對睜開眼,看到小少爺白淨秀美的精致面容滿是怨氣,綠眸冒火,頭頂趴滿了毛茸茸的白兔子,臉上還被踹了兩腳,手背也被蓬松柔軟的觸感淹沒。
  「嗷嗚——」
  她一扭頭,看到一黑一白兩條大狗仰起腦袋嗥叫,在軟綿綿的兔兔海洋裡刨前爪刨動游過來,好玩地對禪院直哉說:「看,好可愛。」
  禪院直哉:「……」火大地把兔子和狗全都趕一邊去,和香織說去她房間,免得再被不知好歹的人打擾。
  結果!那兩條臭狗又從影子裡冒出來對香織汪汪叫,被摸頭了就舔她的手咬她裙擺,試圖把人從他這裡搶走。
  影式神。是十種影法術。惠君的術式覺醒了嗎。好煩啊惠君他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的,養的狗怎麼這麼礙事!
  「影子……是小惠的式神吧。太好了,這樣小惠他就有自保能力了。直哉,這是足玉和道反玉嗎。」
  香織蹲下,仔細分辨一黑一白兩條大狗額頭上的特征,被狗狗們舔臉舔得忍不住笑,一抬頭看到碧綠的狐狸眼怨毒瞪兩條大狗,察覺到自己視線瞬間眼神變得哀怨,仿佛在控訴她厚此薄彼,她有點好笑:「直哉?怎麼了?」
  被發現了他就直接上手,推開那兩張熱情過頭的狗臉:「我都沒有這麼舔過你!」
  香織爆笑:「先去找小惠吧。我聽直毘人先生說,影式神的持有者可以通過影子移動?」
  禪院直哉不太高興,但他知道香織雖然私底下很放得開,對孩子們卻是不一樣的。
  同樣不想私生活被看到,他的解決辦法是把狗趕出去設立結界,又或者直接給惠君一點教訓,這樣下次就不會再被打擾。
  香織卻會選擇先和惠君溝通,告訴他玉犬能找人這點很棒,危急時刻救人一定派得上用場,並告訴他練習搜救的合適人選,直接把小朋友給打發了。
  好溫柔。和家裡人完全不一樣。
  如果香織她出身禪院,根本不可能成為這樣的人。他們根本就不明白……
  「嗯!這樣就可以了。直哉?」
  淡雅的熏香味從身後包裹住她。
  也不說話,就抱緊了不撒手,柔軟的金發和冷硬的耳釘一起劃過她頸側,留下輕微的癢和痛。
  「怎麼了?」察覺到他情緒有點低落,香織向後靠去,摸摸他臉輕聲問。
  「爸爸想讓我和你多生孩子。」小少爺聲音有些發悶,「家裡也有人勸我把你留在禪院,別再出去拋頭露面了,說那樣更安全。」
  香織並沒有生氣,而是問他:「那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也想那麼做,可那樣就不是你了。更何況把你留在禪院並不會更安全,不然爸爸就不會受傷。那幫人只是覺得你在禪院會增長他們的籌碼。」
  香織笑了:「那你想要的到底是哪個部分啊?」
  禪院直哉沒有立刻回答。
  他捧住女孩在陽光下更顯美艷不可方物的白皙面龐,在那雙野性又生機勃勃的金眸裡看到了他自己。
  沒有禪院,沒有咒術界,沒有自幼就加諸於他身上的諸多光環。
  只是原原本本的他自己,沒有其它任何人——任何外物——任何外界所賦予的因素在。
  ——你。我想要你。他想。
  「你。我想要你。」他說。
  「那你已經得到了。」
  香織笑,「再要多一點也可以的。雖然不可能百分百實現,但能力範圍內唔……」
  少年把她吻得氣喘吁吁,見她整個人都軟了,又把她按在床丨上玩了個盡興,這才毫無廉恥可言地在她耳畔低聲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長得很好看,胸大,腰也細,腿還那麼長,那種時候一定很帶勁,就該躺在我身下乖乖被我干。」
  香織聲音裡滿是笑意:「然後?」
  「你逃不掉,就只能乖乖被我干大肚子,留在禪院當我的女人,每天都張丨開雙丨腿主動讓我上。」
  說罷碧綠的狐狸眼水汪汪地看著她,用最溫文爾雅的腔調說最下丨流的話,「色爆了。一想到可以在家裡對你這麼做,我就很興奮。」
  香織有點好笑:「可以。我很早就和直毘人先生說過,婚後可以陪你回禪院小住。剛好這次事情鬧得很大,悟和傑他們實力也成長了許多,可以觀察一下我不在他們能扛住多少壓力。
  「不過別高興太早,我時間空出來也不會全用來陪你,大概只有晚上和早上吧,也不會遵守你們禪院的規矩。鹿紫雲先生那邊——」
  「我現在就去!」
  禪院直哉跑得飛快。
  禪院負責接待鹿紫雲一的事昨天就已經和禪院直毘人通過氣,今天只需要去總監部那裡走點手續就好。
  雖然名義上不是那麼好聽,比如說鹿紫雲一是需要「閉門思過」的犯人,禪院負責「拘禁」,還表現得好像想公報私仇,是因為自己和新婚妻子都差點命喪他手才要這麼積極爭取,那幫老頭竟然擺擺手就讓他過了。
  拘禁是吧,拘禁就對了,還是禪院上道。咒術高專那幫小鬼,肆意妄為過頭了,竟然試圖招攬這種人當同伴。
  反正這等危險人物絕對不能放在咒術高專,放他和五條悟在一起待久了還了得!
  「啊?哦,香織我和你說,今天早上可逗了,我和鹿紫雲切磋把那幫老爺爺們給電了,他們嚇得一溜煙全都跑了個精光,連個屁都不敢放,好菜——」
  五條悟打完架神清氣爽,接過香織扔過去的水咕咚咚灌下去,喝完和她湊一塊嘀咕,「也就一晚上,你身上這玩意又變強了好多。你倆到底干了啥,越來越誇張了誒。」
  「我們結婚了。」香織笑嘻嘻道,「恭喜我吧!下周就會變成禪院香織了。」
  五條悟噗地噴了。
  「好髒!」路過差點被噴了個正著的庵歌姬見他毫無歉意炸了,「五條,我人在這站著呢!好歹對前輩尊重點吧!」
  五條悟手裡拿著空蕩蕩的水瓶,心裡莫名不爽,但又說不上來到底在不爽什麼。
  庵歌姬見這人就跟耳朵聾了一樣動也不動,那麼高的個子戴著副根本看不清路的大墨鏡,越發顯得目中無人,擼起袖子就要和他掰扯個清楚:「五條,你啊,差點噴了我一身也就算了,和你說話也當我透明是吧,別太過分啊!」
  白發少年喀嚓一聲把空瓶子捏扁,撇撇嘴丟垃圾桶,那種不爽的感覺讓他愈發渾身不對勁。
  「那不是歌姬你閃得慢嗎——香織你怎麼真跟禪院結婚了啊。那和交往是不一樣的吧。」
  「嗯,確實是不一樣的,從此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悟,歌姬前輩生氣了哦。」
  「對啊,我都生氣了,五條他還這個樣子——不對你們剛才說什麼,小香織你和禪院結婚了!?」
  庵歌姬大受震撼,雖然知道小香織她有在和那個禪院直哉交往啦。
  但那家伙不是爛得要命只有一張臉能看,性格超差,小香織她會和那種人交往還據傳聞是被詛咒了——不是吧!!
  香織滿臉無辜:「對。已經變成人丨妻了哦。好啦,怎麼都這副表情,我還挺喜歡他的,各方面都很合拍。」
  庵歌姬:「……」五雷轟頂。
  小香織!!交往和結婚是不一樣的啊!!
  雖然她也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會更適合小香織,但那可是禪院啊!封建傳統到令人發指、女性地位低下,甚至還傳出了那句超有名的「非禪院者非術師,非術師者非人」——
  「——硝子!!怎麼突然就……好,我會保密的,……咦?咦——還挺……恭喜你啊小香織,和他在一起一定會幸福的!」
  「對吧,我也覺得!哈哈哈悟你怎麼開始噘嘴了啊,放心吧,只會偶爾陪他回禪院,大部分時間還是留在東京。傑?和他沒關系,我早就……」
  香織突然覺察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抬起頭,看到黑發束起在腦後的高大少年在樹蔭下站定,臉上有傷,制服外套掛在手臂上,手裡還拎著些零食和冷飲,明顯剛和鹿紫雲一聊完回來,看樣子又和對方過了幾招。
  「香織,什麼和我沒關系?」


第76章
  「傑你來得正好。」香織說, 「我和直哉結婚了,會陪他回禪院小住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咒術高專東京校和總監部那邊的管控, 就交給你和悟了,不要讓夜蛾老師一個人壓力太大哦。」
  夏油傑不說話了。
  他很清楚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香織是對禪院直哉動了真格,不能再用單純的利益交換和被詛咒去解釋。
  但是太快了。
  快得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甚至被其他人問及也直接表示和他沒關系。
  香織:「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沒有我就和鹿紫雲先生一起先撤了。哦對了悟,如果看到熟人頭頂有縫合線——」
  五條悟撇嘴:「肯定是那個叫羂索的腦花,熟人已經死掉了嘛。啊知道了不會手軟的,要麼砍頭要麼掏出來, 免得那玩意復活。」
  香織忍不住笑了:「怎麼還在不高興呀。好啦,就算結婚了我們也還是好朋友, 不會被禪院影響的。他們家的規矩我也不會遵守的——對,如果讓我不高興了肯定會教訓他,敢對不起我也會讓他死很慘。」
  說完見五條悟心情立馬好起來,還湊過來好奇地問結婚是什麼感覺,說了也是一副一知半解的懵懂模樣, 香織眨眼,壞心眼地告訴他可以回家問父母。
  五條悟彈射:「哇,這就不要了吧, 一定會被問我是不是想交女朋友了!」
  香織:「咦,悟你家裡竟然會管這個嗎?」
  五條悟:「不管,但是會問啊!我之前看點什麼他們也會問。哦對,我買了井上和香寫真集的時候就被問了。」
  「只是問一問, 又影響不到什麼。」
  「老問會煩啦。不過也對,回家的時候問問好了。」
  白發少年說完這事就在他腦子裡煙消雲散, 對香織說起了和鹿紫雲一戰鬥帶來的新感悟。
  兩人討論起無下限術式所構成的屏障是否能在咒力被賦予正負電荷後強制拆分而被破解, 得出的結論是可以做到,但需要相當精細的咒力操作, 干涉自己的咒力和干涉他人難度是完全不一樣的,無下限術式形成的屏障也可以及時調整以應對。
  因此破解前提和甚爾提出的策略一樣,必須先削弱他本人,用戰鬥和各種事情不斷消耗他的精力和注意力,再乘其不備攻擊破防。
  「也會有其它辦法。悟你還記得米格爾的黑繩吧,那個就能干擾你的術式。對了,傑,夏油阿姨和叔叔他們最近過得都不錯,聽爺爺說上個月還迷上了釣魚,工作也很愉快,說比國內輕松多了。不過他們還是很擔心你想回來,和爺爺說你照片瘦了,問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所以傑,別再老吃掛面了。咒靈也是,沒必要什麼都吃。」
  還是很關心他。
  但也僅限於此,不再會像從前那樣,會因為他情緒不好主動陪伴在他身邊。
  夏油傑苦笑:「好。我知道了。」
  香織看他一眼,和咒術高專在場所有人道別,包括正蹲在小禪院惠斜對面、薅著兒子召喚出來的影式神狗頭打呵欠,看起來無聊得快睡著的禪院甚爾。
  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知道其中深意的眼神。
  香織一走,男人立刻站起來把兒子塞給七海建人,然後——
  消失了!!
  七海建人:「……」
  低頭看到小禪院惠鼓起小臉不說話,漂亮的綠眼睛有些失落,乖巧得讓人心疼,他皺起眉問夏油傑:
  「夏油前輩,你有禪院的聯系方式嗎?」
  小禪院惠聞言抬起頭拽七海建人袖子,對他搖搖頭,悶悶地說:「爸爸不會接電話的。」
  七海建人眉頭皺得快打成死結。
  糟透了。他想。這得是多頻繁地突然把這孩子丟下不管,才會讓他這樣主動勸誡自己啊。
  扎著丸子頭的黑發少年見此不由失笑,招呼過理著小海膽頭的漂亮小男孩,放出咒靈,和好友一起配合小朋友模擬搜救。
  剛好過沒多久有突發事件,有小孩子被咒靈劫持,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他們干脆帶著小禪院惠一起去了,玉犬果然大放異彩,安靜潛入,無聲搜救,救出了名叫來棲華的小女孩;
  路過某個村落又順帶救出了一對慘遭村民虐待的雙胞胎姐妹,姐妹倆被發現的時候已經餓了一天,正瑟瑟發抖地躲在一棟廢棄的裡,村民們在房子外朝屋裡砸石頭,怎麼勸都不住手,只說裡面的怪物遲早害死所有人。
  兩個大男孩和輔助監督一起拖住村民們,小伏黑惠則放出一黑一白兩條大狗,靠近女孩們獲得信任,兩個小姑娘很快就鼓起勇氣,亦步亦趨地在狗狗們帶領下逃出生天。
  五條悟揉亂小禪院惠腦袋:「看來以後會很受歡迎誒。」
  說完想起小朋友那桃花運過剩的爹和拐走香織的黃毛,嘖了一聲「禪院」回頭,「傑,剛才那村子好離譜啊,下次再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也帶上小惠好了,說不定又撿倆咒術師。」
  啊這,說得咒術師好像遍地能撿一樣。
  夏油傑挑眉,看到雙胞胎中性格更活潑的那個已經抱住了毛發雪白不帶一縷雜色的大狗,比較安靜的妹妹站在姐姐身邊,懷裡還抱著一個脖子上有套索的布娃娃。
  兩個孩子臉上都有傷,但看起來狀態並不算太差,應該是剛和家裡人走散。
  他蹲下身摸摸兩個孩子腦袋,溫聲問:「你們家裡人呢?」
  「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這次是雙胞胎姐妹中性格更內向的妹妹主動出聲,靠在她身邊的大黑狗給了小姑娘莫大的勇氣,「大哥哥,你和我們一樣,也能看到嗎?」
  小姑娘說完臉就白了,抱緊布娃娃和姐姐一起往小禪院惠和狗狗們身邊逃,在狗狗們身後躲了一會又探出頭來,見夏油傑一臉標准溫柔好人笑容看她們,又縮回去躲在能給她們安全感的大狗身後,和面色冷淡但看起來很靠得住的同齡人說悄悄話。
  從小禪院惠口中得知兩個大哥哥和他一樣都看得見,都是很照顧他的好人,她們終於放松下來。
  但也沒有主動靠近兩個史前怪獸般高得嚇人的大男孩,而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小禪院惠身後,和狗狗們玩了起來。
  看得夏油傑有點無語:「很受歡迎嘛。」
  說完想起好友剛才那句意味莫名的「禪院」,好笑之余也同樣想起了香織。
  也不知道她在禪院過得怎麼樣了。
  應該並沒有人敢為難她,但也無法想像她要怎麼融入那種家族。
  她現在……
  「——好久不見,時雨叔叔。」
  香織手中拿槍指著孔時雨腦門,站得離他一米遠,以免這人還沒說出什麼,就先被禪院直哉的詛咒整嗝屁了。
  和夏油傑所擔憂的封建家族破事多不同,香織此刻並未上演禪院大宅門,而是在距離京都近百公裡外港口碼頭堆場處,和禪院甚爾一起堵到了試圖偷渡出國的孔時雨。
  男人一路逃亡,最終還是未能逃過術師殺手的追蹤,哪怕躲到上了封條的集裝箱裡和其他偷渡客擠一塊也能被找出來,拎出來就是一頓揍,腦門頂槍,脖子上被把刀橫著,怎麼都不可能逃得過專業人士手掌心,不得不舉起雙手投降。
  「我說你們也夠了吧,我什麼都沒做,就吃口飯,至於這麼趕盡殺絕嗎。」
  孔時雨渾身是傷,白襯衣破破爛爛,領帶扯松,在凜冽的海風中呸了一口血,「那個小孩不是沒事嗎。」
  「但是你和你背後的人還活著呀。」香織笑,「或者你活著你背後的人死了也行。」
  孔時雨:「不都說了是盤星教那邊給的——」
  「盤星教的代表理事招了,說他們只負責斂財,你是傳達命令的那個人。」
  「怎麼可能。胡編亂造也要有點限度吧。我一個只是想討口飯吃的外國人,命令你們日本人?」
  香織報出了他家人、朋友、戀人、從小到大每一任關照過他的老師、曾經關系非常好的同事,乃至韓國住處房東的名字。
  「真好啊。」她說,「有這麼多重要的人。明明按你的關系網來說,當代理人干買凶殺人的髒活在韓國會更方便快捷,錢也賺得更快更多,但偏偏要跑來日本。為什麼呢,因為這邊不是你的家是嗎?」
  孔時雨眼神一變,失去了那種從容自在的恣意。
  「你一個女孩子這麼強勢,會被男朋友討厭的。」他說。
  香織不為所動:「我不喜歡殺人。尤其是你父母年紀那麼大了,還只有一個當刑警的獨子。但是這兒子真的太讓人傷心了。曾經心懷正義、絕不屈服,為邪丨教受害者們奔走,想要將所有罪犯繩之以法的年輕人,現在卻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給邪丨教當狗,不斷殺人,甚至連剛上幼兒園的孩子都能下得去這個毒手。你在韓國經手的那個游艇活人祭祀案件——」
  「夠了!」
  男人音量驟大,眼神一瞬變得可怕,刀刃在脖子上壓出一條血線。
  他很快平靜下來,黑眸冰冷地和眼前這從一開始就很棘手的小姑娘對視。
  「禪院,我有一張卡,放我走,控制住這小姑娘讓她別來給我和我父母添麻煩,裡面的錢就都是你的了。」
  「多少。」
  「六億。」
  「別不是津巴布韋幣吧。」
  「日元。」
  「好啊。」禪院甚爾舔唇,狼一樣綠眼睛戲謔地對香織挑眉,很快和孔時雨立下束縛,拿到卡把人押去取款機,驗過沒錯,干脆松手讓人跑路。
  香織並沒有追,而是干脆找了張長凳先坐下來:「好像是和你合作這麼多年偷偷吃掉的回扣。」
  禪院甚爾往她身邊一坐,懶洋洋地等禪院扇把人逮回來:「不止這些,他肯定還有別的卡。」
  半小時後,束著高馬尾的青年男人拎著孔時雨回來了,不耐煩地告訴香織自己按照她的要求報了警,那幫偷渡的已經全都被抓走了,船長船東一個都沒落下。
  孔時雨看到香織和甚爾優哉游哉一起分享爆米花,兩人戲謔的眼神出奇一致,額頭不禁突突直跳,自己最初的預感果然是對的,在工作之外和這倆扯上關系,絕對會下地獄還慘:「禪院,你這是耍賴吧,提前讓人在後頭埋伏我,還把船東給抓了!」
  禪院甚爾嗤笑一聲,從香織手中接過魚丸,用看傻子的眼神關照之後還會繼續給他爆金幣的老伙計:「這裡有三個禪院。你說誰?」
  三個。也就是說除了在場這三人,還有其它禪院出身的咒術師在埋伏嗎。
  看來今天從一開始就注定會逃不掉,這小丫頭對付他還真是下血本了。
  孔時雨簡直要被他自己慘笑了:「有必要嗎,抓我一個普通人這麼興師動眾。你們御三家都掉價了。」
  香織笑:「怎麼會,這麼有錢還能被黑吃黑的普通人完全可以再多來幾個。畢竟術師不得對非術師出手的規定,可不適用於你這種常年雇佣詛咒師作案的人。對了,甚爾說你還有吞他錢,你倆要不再清算一下?」
  孔時雨:「……」
  孔時雨被洗劫一空,在被抓回咒術高專處死和給香織干活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香織試過找人催眠他獲得腦花信息,但很遺憾,這人所有相關記憶都被處理過,強行喚醒也許會損傷大腦變成植物人。那麼讓他照常行動但給咒術高專這邊通風報信,再讓禪院甚爾去跟蹤他就是最佳選項。
  「看來小惠要先繼續讓悟和傑他們帶著了。」
  耗時一天處理完孔時雨的事,眼見天色已晚,香織看看甚爾再看禪院扇:
  「甚爾,我該回禪院了,你跟我一起來還是回東京?」


第77章
  禪院甚爾:「你還真跟他回來。那種垃圾堆有什麼好住的。」
  香織眨眼:「反正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所以來嗎?被鹿紫雲先生電了一天他們估計都殘了, 看起來應該還挺好笑的。」
  這話說完男人爽快應了,順便踹禪院扇一腳:「你也讓我笑笑唄。」
  禪院扇:「……」
  完全不問他想不想回去了是嗎。雖然知道在這侄媳的安排裡, 他和甚爾的行動是一體的。
  ……事到如今還不如她不要來禪院!那幫人絕對已經後悔了!
  ……禪院扇想的沒錯。
  被電得七葷八素的禪院精英術師們,如今確實很後悔。
  是後悔到半夜突然驚醒,都要忍不住崩潰抱頭嘶聲竭力大喊「不是,他倆有病吧」的程度。
  不是,他倆有病吧!直哉那小子不但不管新婚妻子白天不見人影不知道做什麼去了,還把差點讓他夫妻倆都沒命的罪魁禍首請回來, 天天讓他們全體慘遭電擊,他自己也跟著下場。
  家主竟然還很高興, 把那位鹿紫雲一奉為上賓,坦言好久沒看到家裡小輩這麼有活力了,還特地點名不長進的兒子們,樂呵呵地說最近大家都很努力啊。
  那個叫香織的小姑娘也是。
  人看著挺溫柔挺有女人味的,一副已經被丈夫徹底馴服的模樣。結果白天不見人影還好, 一見人影直接插手家裡的事,把他們當成她手裡棋子支配,還說他們浪費資源竟然至今沒有學會反轉術式, 然後推出扇叔父請他為小輩們講解。
  ……扇叔父也變了。
  看他們的眼神涼颼颼的。
  一拔刀就跟個瘋子一樣,長壽郎爺爺用咒力構築起來的演武場全都被徹底焚毀,更別提他們這些被指教的人了。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很好。進步很大。總算稍微有點樣子了。」
  香織在衝天的火光中對已經不成人樣連滾帶爬逃出來的男人們笑,「啊, 不是說你們,是說扇叔父。諸位現在都還是很菜, 不過沒關系, 你們還有時間。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加油哦。」
  男人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看到直哉那小子衝過來抱住他老婆,兩人膩在一起輕聲細語, 幽綠的狐狸眼輕蔑掃過在場所有人,被他老婆輕輕拍了一下,秒變臉對他老婆撒嬌「管那群雜魚干什麼」,他老婆再說就堵嘴在所有人面前對她動手動腳,挨了一巴掌干脆抱起他老婆閃人消失,一股惡寒感從尾椎直通天靈蓋,被電過後又慘遭火燎狗啃一樣的頭發全都炸了起來。
  等一行人清洗過身上的血污,處理好傷口總算有了人樣,坐在食堂裡集體發呆的時候,還是有種死不瞑目的荒誕感。
  那個叫香織的小姑娘他們知道的,幾年前闖進家裡拎走直哉,說是不解咒就讓那臭小子在她手下工作到死,說得殺氣騰騰,甚至和直毘人叔叔交涉讓那臭小子丟了嫡子身份,他們當時別提有多高興了。
  現在那小姑娘長大了,變得更漂亮也更有女人味了,和五條家的六眼還有咒靈操使交好,還把整個咒術界攪得翻天覆地,有許多人都在暗中盯著她,家裡也確實一直在給直哉施加壓力,讓他盡快把人弄到手。
  結果竟然這麼快就嫁給了直哉那小子,咒沒解,還隨便他糟蹋自己。
  不是,有病吧他倆,那小姑娘到底圖什麼,總不能就圖一張臉吧,還是說被詛咒……
  「你們這群廢物又在這嚼什麼舌頭。連香織一根手指都碰不到,還好意思在這說三道四。現在可不是以前那種和平年代,你們幾個再這麼廢下去趁早死了算了,免得出門被抓走當成詛咒受肉的容器,死了還給人添麻煩。」
  禪院直哉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來的聲音把正在交頭接耳的男人們嚇了一跳。
  看到他滿臉饗足舔唇,嫵媚的狐狸眼色氣四溢,香織卻並不在他身邊,他們遲疑著問:「直哉?就你一個人?香織小姐呢?」
  「被我干得起不來了。」看到其他人下意識咽了一口唾沫,他面露不屑,陰柔秀美的白淨俊容顯現出讓人恨得牙癢癢的飛揚跋扈與傲慢,「弱得要死的醜男少給我惦記她,不然現在就弄死你們。」
  說完要了酒菜回自己住處去,看到香織已經換上了半透明的絲質睡裙在處理公務,看了一眼大致知道是哪些項目,分了一半走很快處理完,兩人一起儀態優雅地安靜用完飯菜,又討論起了咒術界的現狀。
  「總監部會試圖限制我的權力。」
  香織很平靜,「會希望我就此回歸家庭,不要再插手咒術界的事務吧。交往和結婚不一樣,交往的話他們不會把我和禪院視為一體,之前被我強迫接受許多改革,也有出於制衡考慮的因素。我並不站在御三家的利益一方,對大部分普通人來說是有利的。現在的話恐怕會認為禪院勢頭太盛,需要壓制。」
  禪院直哉不以為然,綠眸閃過一絲得意:「那又怎麼樣。他們根本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嫁入禪院,成為我的女人。如果能,那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被香織你拿住。處理不掉你,就只能……」
  他突然安靜了。
  香織有點好笑:「只能什麼?」
  禪院直哉臉色有點蒼白,終於明白過來家裡人叫他盡可能地讓香織盡早懷孕多生孩子,把她困在禪院不要再拋頭露面參與咒術界的事,並不只是因為家族觀念傳統。
  但他不能那麼做。哪怕他確實想也不行。
  那麼做想一想也許是暢快的,但那樣就不是她了。而且——
  「還能有什麼。我就不信他們能比鹿紫雲更強。」
  他沒有再把話往深了說,香織也沒點破。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看到香織側過臉去,眼裡隱約有淚光,他伸手一拉把她摟進懷裡,低頭親吻她的發旋:「哭什麼,從小到大家裡人都說我是天才,我也確實是我這輩最強的,總監部算什麼東西,完全拿我沒辦法嘛。」
  香織靠在他散發著淡雅香薰味的深灰色衣襟上,有點想哭又很想笑:「你遺漏了小惠。還有悟和唔……」
  旖丨旎的剪影在紙拉門上搖曳,隨後很快熄滅在寂靜的夜色中。
  香織在禪院停留了小半個月。
  在此期間,原本滋擾各地的古代術師被消滅了不少,詛咒也不再像夏天那樣如蛆一般噴湧而出,人們的生活逐漸恢復平靜,咒術界也有了不一樣的聲音,比如說,認為安全區浪費人力物力,對現在的日本來說已經沒有必要了。
  久違的平和生活讓絕大多數人都認為,危險已經過去了,包括近來心力交瘁,沒有一天能睡好的夜蛾正道。
  五條悟和夏油傑倒是很相信香織的判斷,現在是那個叫羂索的腦花在故意麻痹他們,讓他們精神緊繃到極致後再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放松,之後便可一擊即中。
  畢竟禪院甚爾真的用同樣的策略再次讓已經學會了反轉術式的五條悟破防,把白發少年腦門給捅了,搞得五條悟嗨到當場起飛,突然領悟了新招一個反手把禪院甚爾給重傷了,還好有家入硝子在現場救命,不然禪院甚爾就無了。
  香織:「……悟,你已經可以甚爾畢業了,再把他重傷成這樣我會生氣的。」
  五條悟撓頭:「可是我好像摸到了領域的門路,禪院他說想領教一下誒。」
  香織:「那悟你先教他學會反轉術式吧。或者你先學會用反轉術式治療他。」
  五條悟睜大眼:「那我不就變成硝子了嗎!」
  香織哈哈大笑,立刻順著他話往下說:「變!我們無敵的神奇小悟沒有死角,變成硝子也難不倒你!」
  五條悟被她逗得直樂:「哈哈哈好哦——硝子,借我裙子——香織叫我變成你——」
  家入硝子:「五條,你自己去訂新校服啊,我裙子會被你撐壞的。」
  夏油傑:「……噗。硝子說得沒錯,學校不限制校服款式的,悟你想穿什麼樣的都能訂。」
  五條悟:「啊?真的假的。那我真能訂裙子啊。壞了硝子這以後誰還能分清我和你啊!」
  香織笑得不行,和小伙伴們嘻嘻哈哈了一會近來發生的趣事,隨後便說起甚爾跟蹤孔時雨得到的情報。
  「太謹慎了。總是雇佣路人把任務要求轉達給孔先生,被雇佣的路人也什麼都記不得被催眠了,但我們大致鎖定了範圍。
  「既然他們每次出擊後都消失得很干淨,找不到咒力殘穢,哪怕是甚爾也很難在那麼密集的人群中找到犯人。那麼按逆向思維來推斷,所有咒力殘穢斷掉的地方,都有可能有隱匿性結界來作隔斷。
  「最近出來作亂的古代術師那麼少,就是我們根據這一點反向操作,讓禪院的大家抓了蠅頭在可疑地點放生,由甚爾來辨認咒力殘穢斷掉的方位,找出結界打破後人海戰術清掃的成果。」
  夏油傑:「……」
  夏油傑有點想笑,總感覺禪院好像也變成了香織的形狀:「這麼配合的嗎。這麼看來禪院家的人還都怪好的啊?」
  香織滿臉無辜:「也不是?多得好戰的鹿紫雲先生在那裡天天電他們,催他們趕緊把人找出來讓他戰個爽。哎呀,把他們給整的,甚爾都和我說他們經常半夜驚醒之後情緒崩潰,忍不住罵我和直哉有病,然後第二天就被直哉揍了。」
  啊?夏油傑繃不住了,笑得忍不住用手扶住額頭,五條悟戴著墨鏡一勒他脖子嘀咕了句什麼,兩個大男孩開始互踹,好半響才對香織說:「禪院他對你好就好。需要我幫忙隨時叫我,我會一直都在的。」
  三個月後,在京都安全區結界因為工作人員疏忽突然被破壞、多名古代術師和突然獲得力量的普通人在全國各地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為非作歹的混亂中,兩面宿儺重現人間。
  香織立刻趕往現場,卻在身負重傷的禪院族人口中得知,禪院直哉已經死亡,屍體被詛咒之王身邊使用冰凝咒法的銀發少年帶走。
  「等等。」
  禪院直毘人見香織只點點頭就要去追被帶走的遺體,這次並沒有叫上禪院家的任何人,死寂的金眸看起來格外瘆人,本能感覺不好,老人抬手止住族人們劫後余生的閑言碎語和抱怨,平靜地叫住她問,「香織,把直哉帶回來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第78章
  「我不會做什麼的。」香織說, 「殺掉羂索和宿儺,這一切就結束了。」
  「別說傻話。甚爾現在這傷勢可沒法給你引路, 那種結界術高手,別說你,就是老夫去了也找不到人。」
  老人面色疲憊,對她招招手叫她過來,「你還年輕,哪裡就結束了。這種時候不叫五條悟去, 你一個女孩子往上衝什麼,你眼睛有他好使?他可以全程無傷扛過去, 你可不行。再不濟讓那個咒靈操術的小子上,既然那小子喜歡你,總得讓他有所表示吧。」
  說罷沉默了一會,又對香織說,「甚爾那裡有一把咒具, 可以強制解除發動中的術式。你身上的詛咒該解了。」
  香織哭了。
  她捂住臉低下頭,滾燙的淚水不斷從指縫間滲出,凝結成冰冷的水珠, 在皸裂的水泥地面上打出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泥點。
  她想回應,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搖搖頭表示拒絕。
  人都是會死的。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備,這一天遲早會來。所以才……
  「先跟老夫回家, 坐下休息一會吧。」
  禪院直毘人看著這才和小兒子新婚燕爾沒多久的漂亮小姑娘哭得心碎,想起她前些天才紅著臉私底下來問自己, 如果將來有了孩子, 是不是也要按「直」字起名。
  被問及是不是有了還有點害羞,眼神溫柔, 說也許很快就會有。
  之後又去找了直哉的母親,把人哄得很高興,回來就和自己說這倆感情是真的好,總算可以放心了。
  可惜啊。但是罷了。當咒術師就是這樣,當咒術師的妻子也是這樣。
  「回家吧。」老家主對跟來善後負責救治傷員的女眷們揮揮手,叫她們盡量往隊伍中間靠,招呼族人先撤退,「香織,惠那孩子還是要托付給你來照顧的。其他事就交給……」
  「我沒事了。會和悟他們一起處理接下來的事的。直毘人先生,您先回去吧,我知道我該做什麼。」
  香織擦干淚水,叫跟來的輔助監督把這事上報,打電話和五條悟簡單說了事情始末,人很快就來了。
  好消息是他路上剛好遇到正主,把那個叫裡梅的給揍吐血了,壞消息是兩面宿儺換身體了,速度變得特別快。
  「好快啊,比禪院本人還要快。禪院的領域還挺麻煩的,只要被他接觸到,就必定會停滯一秒,然後發生爆丨炸。不過宿儺發現對我剛好沒用,就換了他本人的領域,中了我一發無量空處跑了。」
  白發少年輕描淡寫罷,滑稽的復古大墨鏡在鼻梁上滑落,清透的蒼藍色眼瞳一瞬不瞬觀察香織身上迅速異變膨脹的詛咒,「好像變得像毛毛蟲了……」
  香織關注點全在兩面宿儺出乎意料的跑路上:「跑了?」
  五條悟盯著她身上越發奇怪的詛咒,伸手扒拉兩下,總感覺這玩意現在有點像咒胎,搞得他有點手癢,想試試看能不能祓除:「跑了。」
  香織:「……」原本難過的情緒好像被十級狂風刮過,就連現在占用禪院直哉身體的是兩面宿儺這件事,都顯得沒那麼讓她不快了。
  「好遜。詛咒之王就這?」
  話剛出口就想起來兩面宿儺的手指現在有6根在她這,小禪院惠現在也還不是合格的受肉丨體,並且在咒術高專被保護起來了,宿儺沒法用十種影法術的最強式神魔虛羅作弊,除了裡梅一個會給他送裝備的迷妹都沒有,……好像是會比較菜一點。
  「對啊,要是沒禪院的術式,他應該跑不過我,這會已經死掉了吧。」
  五條悟說得毫不在意,低頭看女孩身上形體愈發清晰的黑霧。
  六眼所觀察到的信息令他明了,這惡物已經從單純的詛咒變成了禪院直哉的孽果,心想是等這玩意徹底變成咒胎再下手,還是現在就干脆解決掉它。
  香織:「那他接下來應該會來找我拿剩下的手指,又或者……」
  眼中倒映出蒼藍色咒力一霎她瞬間退至數十米外,眨眼便閃避過五條悟無聲而至的又一發攻擊,但沒躲過接下來一擊。
  緊緊抱住在痛苦中翻湧膨大、迅速將她整個人淹沒的巨大蟲形詛咒,香織當機立斷想把它拖走,結果卻發現重得根本拖不動,還把她緊緊纏繞在正中,怎麼推都不願意松開,頭部生長出數個孔洞的灰白蓋板壓過來,奇特的顫音從中發出。
  【啊——香——香——香——】
  香織被它整笑了,有點想哭又很沒辦法,無奈地提高音量對五條悟說:「悟,它不會傷害我的,我也不會讓它去害人。如果你真的要對它下死手,我只能離開日本再也不管你們這攤事了,本來也不是自願留下的。」
  五條悟「啊?」了一聲,困擾地撓撓頭,皺起眉想了一會,比女孩子還漂亮的姝麗面容流露出郁悶的孩子氣。
  「可是香織,它已經是咒胎了,之後會變成更凶惡的詛咒哦。」
  「我不在乎。悟,我拖不動它,我想帶它回家……」
  話音未落香織雙腳離地,她詫異地睜大眼,被色彩斑斕的蟲形詛咒卷起來升入高空,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強勁的氣流在她耳畔發出奇異的呼哨聲,一雙熟悉的手臂伸過來抱緊了她。
  「直哉?」她試探著呼喚,但風的聲音太大了,她只能看到世界在她眼中驟然變小,還有也跟著超音速瞬移的白發少年。
  十分鐘後她被卷向一棟熟悉的公寓大樓,詛咒一頭撞碎擋風玻璃,卷著她費勁地擠入室內。
  轟——!巨大的松樹屏風被詛咒撞倒,香織正試圖安撫它,醜陋的蟲形就猛地把她頂在牆上,扭動膨脹得更厲害了,方才受到五條悟攻擊的傷口處皮開肉綻,一張熟悉但扭曲的臉從孔洞中擠出,對她露出了一個陰森且猙獰的笑。
  「你好呀,小香織。十年前的你還是這麼……」
  香織抱住他的臉親了上去。
  落在陽台上的五條悟噫了一聲,抬腳踢開地上的玻璃碎片,聽到香織突然笑出了聲,好奇地探頭去看一眼,發現徹底變成了大毛毛蟲的詛咒臉下面竟然長出了六只手,分別抓住香織不同的部位。
  香織被抓得忍不住又笑,親親詛咒扭曲的臉,想哭的感覺徹底煙消雲散:「悟,別看了,這裡是我和直哉以前住的地方,只是沒告訴你們。再看要長針眼了哦。」
  五條悟皺臉:「你們好可怕!」
  香織抱住詛咒的臉親昵地蹭蹭,從蜿蜒扭動的巨大蟲身後勉強探出頭對他眨眼:「悟,幫我對付一下總監部,今晚不想被人打擾。拜托你啦,明天見!」
  五條悟哦了一聲摸摸胳膊光速跑路,總感覺再待一分鐘他就要起雞皮疙瘩了。
  香織怎麼連這都能接受啊!哇受不了,他們禪院果然很離譜,都死掉了還要糾丨纏不休,變丨態吧!
  他一走蟲形詛咒就更放肆了,尾部倏地甩過來緊緊勒住香織的腰,很快就把對它毫不設防的漂亮女孩玩了個透。
  「已經被人上過了。」詛咒很不快,「小香織,你騙我就算了,還對別人張丨開腿。真是不知廉恥的淫丨蕩丨女人。」
  香織眨眼:「直哉,你沒有時間倒流之後的記憶啊?」
  「……」心中滿是扭曲恨意的詛咒捏住了她的下巴。
  「我最恨你這點。」他說,「對誰都可以,也對誰都不在意。只有我,只有我……」
  「只有你哦。」
  香織心情愉快,抱住他現在有點滑稽的大腦袋貼在一起,「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好了。禪院香織,半天前剛得知自己失去了丈夫,現在丈夫變成詛咒回來了,失去記憶變醜了不說,還以為我根本不在意他,正在思考這算不算對不起我。」
  禪院直哉氣焰瞬間消失。
  被怨恨充滿的頭腦重新變得清明起來,他爬去盥洗室照鏡子,鼻子直接頂裂了倒映出醜陋面貌的玻璃。
  膨大鼓出到堪稱滑稽的眼球,比香織臉還大的楔型鼻梁,被鮮血滲透的粗短腦門和下巴,還有六只手一起扒在破碎的鏡面上,漆黑的蟲腹長滿色彩斑斕的圓點,醜陋得簡直不堪入目。
  這是什麼。
  香織怎麼會和這種東西在一起。
  她為什麼要抱住這種……
  「從來都沒有騙過你。」香織聲音很輕,「你不知道,我今天差點就在想,就這麼和你一起死掉也挺好的。但是太好了,你回來了。要先聽我說說現在的狀況嗎?」
  詛咒鼻子從鏡面上拔丨出。
  香織把沾到的玻璃碎片清理干淨,吩咐他把屏風和被撞爛的玻璃門分別扶好歸位,打電話通知公寓管家安排修繕工人上門。
  之後一切都很順利,工人離開後香織就被卷到詛咒漆黑柔丨軟的腹部上,輕聲告訴他自時間倒流以來兩人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自己為什麼答應他的求婚。
  「不想等到失去再後悔。」她說,「至少想我們還在一起的每一天,你都是快樂的。」
  許久之後,把她卷在正中狠狠侵丨犯過的詛咒才陰惻惻地說:
  「那你之前一直不答應我,就是吃定了我不會離開。」
  說完發現香織已經睡著了。
  巨大的蟲身碾壓過女孩愛丨痕遍布的雪丨白肌膚,人臉大小的絢麗圓點在她臉上爬過,化作詛咒後格外猙獰的碩大蟲臉在黑暗中陰沉地盯著她。
  見她依舊沒醒,只是本能地抱住自己,因為癢還忍不住想笑,蟲身繼續蠕動,試圖探出窗台爬到更寬敞的地方去,卻被女孩死死抱住。
  蟲臉遲疑片刻回頭,腮部鼓起,咒力如潔白的絲絮從猙獰的口器中吐出,很快將人和詛咒一起徹底覆蓋,在月光下凝結成繭。
  蟲繭鼓動。原本龐大到幾乎占滿整個客廳的蟲身逐漸化作常人大小的骷髏狀蟲蛹,蟲繭也逐漸變得稀薄。
  「直哉?我有點冷……」
  香織在半夢半醒間靠近骷髏,被突然冒出的猩紅絲狀觸丨手拖過去包裹其中,很快又沉入夢鄉,這次一覺睡到了天亮。
  醒來被大變活人嚇了一跳,摸摸臉除了手感冰涼點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就是……
  「等等今早還要去咒術高專解釋你的事,我和悟約好了,別……啊!」
  「除了悟君還有誰,那個煩死人的夏油傑也在吧。蒼蠅越來越多了,一個兩個,肯定以為我死了他們就有機可乘。」
  「直哉!別亂說,沒有的事,悟對我沒有任何想法,傑我也早就拒絕……直……」
  禪院直哉不聽她解釋。
  他很清楚香織當初完全不認為自己會喜歡她,甚至兩人確定關系後也一直很疑惑,直到最後也只認為他貪圖財色,追逐權力,在她身上看到了更大的利益,追求她僅僅是因為家族需要,時機恰好,這些又全都能在她身上得到滿足而已。
  開什麼玩笑。女人和錢他什麼時候缺過,身為御三家嫡子,權力自然也唾手可得。
  哪怕自己真的為她脫離家族,她也從來沒真正相信過他。
  答應他也不過是一時失言和對夏油傑失望,而她本身對這方面並不在意。
  所謂失言更是建立在確信他絕不可能為她拋下嫡子身份融入普通人社會基礎上。
  那麼他當初怎麼得到她,其它人自然也同樣可以做到。
  她能不信他會喜歡她,自然也可以不信其它人會喜歡她!
  「小香織,記住了,你是我的女人。」男人目光陰冷,捏住女孩在失神中潮紅的臉轉向自己,幽綠的狐狸眼在陰影中迸發出幾近癲狂的殺意,「敢和我搶你的我會全部殺掉。」


第79章
  香織迷蒙的金眸落到他臉上, 陰柔俊美的慘白面容死一般瘆人,眼神陰狠, 動作粗暴,幽冷的綠眸像被追逐致死的獵物渙散瞳孔中倒映出的某種野生動物,下一秒就要用利齒將血肉撕咬開,卻讓此刻的她怦然心動。
  不是[死亡]被誰親近後倏然萌生的眷戀。
  而是獨屬於她本人的,至少在此刻全不作偽的感情。
  「早就是了。」她聲音很輕,「哪怕死也……」
  詛咒堵住了她的聲音。
  冰冷的血淚滴落在她臉上, 和香織眼中滾燙的淚水混在一起,在白丨皙面龐上滲下血色淚痕, 沾濕了凌亂的黑發。
  生與死的溫度逐漸分開。
  詛咒舔去嘴角猩紅的血色,低頭看女孩笑中帶淚的臉。
  即便被如此肮髒的咒力殘穢玷污,她依舊光彩奪目。
  「直哉,讓我說完。」香織伸手擦拭沾染詛咒俊秀面龐的血淚,「哪怕……」
  「你一定要激怒我是嗎, 小香織。」
  男人聲音驟然變得可怕,金發飄起,脖子變長, 綠眸顯現出即將異變的征兆,鼻子頂在香織臉上,在即將徹底失去人形前被香織眼中倒映出的醜陋怪物震得僵住,轉過臉去平復片刻, 面容重新恢復往日俊秀。
  「女人還是要在該閉嘴的時候學會閉嘴。」他語氣冷硬。
  香織摩挲男人冰冷的側臉,捏了一下發現手感也和常人無異, 甚至能摸到人類骨骼的精巧構造, 想起昨天這人一鼻子撞爛鏡子的目眥欲裂,心裡又酸澀又好笑, 抬手刮了他鼻子一下。
  「那我要是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你也要我閉嘴嗎?」
  她含淚對他笑,「現在這樣也很好。至少我不用因為你最終一定會離開我難過了。」
  男人的臉瞬間扭曲,回過頭來眼神怨恨瞪著她:「你這人沒有心嗎!直到現在還覺得我一定會——」
  香織捏住他臉晃晃:「你自己說的,我十年前和十年後一樣,你覺得這正常嗎。」
  禪院直哉愣住。
  他猛地抓住香織溫暖而干燥的手,柔嫩的肌膚和有力脈搏一起傳達至冰冷的指腹,和記憶中十年後的她一模一樣。
  變化的從來都只有衣著和妝容,只是他和她在一起太久了,從來不認為這份異常有什麼問題,甚至覺得他的女人就該如此。
  「小香織,你……」
  「具體不能告訴你,但我大概率會一直這樣下去。所以是有苦惱過等你變成老頭子了我要怎麼解釋。現在好了,反正你也看到了,還沒被我這個怪物嚇跑。」
  香織含淚的眼裡滿是笑意:「好啦,先來想想我怎麼出門吧。你把我衣服全撕壞了,我在你這邊又沒放換洗衣物。」
  男人捕捉到關鍵信息:「我們沒有住在這裡嗎?」
  香織:「沒啊,之前一直住我家,後來就跟你回禪院了。」
  男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綠眸流轉,濃麗眼線如劇毒的磷粉,恨意在其中一閃而過。
  想起香織身體的反應明顯早已被十年前的自己玩透,甚至願意為那個一無所知的小畜生改姓嫁入禪院,他恨得現在就想扼住她的咽喉把她掐死。
  「和我在一起幸福嗎?」
  捏住她肩膀的力道驟然加大,軟糯的京都腔宛如鬼魅,在香織耳畔怨恨不已地縈繞。
  「我那些沒用的哥哥們,他們是怎麼看你的,家裡的族老,也有在催你生孩子吧?不是吧小香織,你到底在做什麼,該不會是,該不會是真的愛上我了吧。我好受打擊,我可是早就已經接受了,你絕不可能,絕不可能……」
  香織:「……」
  眼裡淚意消失得一干二淨。有點好笑,又很無奈,很想給他幾耳光讓他冷靜冷靜,但這對咒靈好像沒什麼用。
  「你正常點。」她拍拍男人陰森慘白的古典美人臉,決定速戰速決了事,壞心眼地故意刺激他,「這有什麼不可能的,不要逼我拿咒具抽你。實在接受不了你選吧,要麼就當我真心錯付瞎了眼,現在祓除——」
  香織被猩紅的絲狀觸丨手堵住了嘴,雙手也被捆了起來沒法去夠隨身攜帶的儲物咒靈。
  她眨眨眼,干脆就這樣回到床邊坐下,好笑地看到化作異形的男人背對著她翻找出一件嶄新的男式高領襯衣,又把她幸存的裙子扯過來,一樣一樣全都丟到她身邊。
  男人做完這一切又重新回到她面前,低下頭捧住她的臉,看到她依舊對自己毫不設防,哪怕用力扼住她的喉嚨也絲毫不懼,甚至順從地閉上眼,無法抑制的怨恨和痛苦反復撕扯早已不復存在的心髒。
  她愛他。甚至願意為他去死。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
  讓她願意犧牲到這個程度的那些過往,他連一分一毫都記不得!
  「我恨你。」男人悲哀地松開手,原本陰柔俊美的慘白面容瞬間膨脹扭曲成猙獰可怖的蟲臉,「為什麼要讓我遇到你!」
  香織見這家伙情緒又上頭了,踢他一腳,唔唔兩聲用被捆起來的手碰碰他,示意他現在立刻馬上松開。
  結果這混賬不但不放,還把許多咒力灌注到她腹部,甚至又吐出潔白的絲絮把她困在臥室裡。
  「直哉!把手機給我,或者你自己和悟說,今天也去不了咒術高專。我說你就不能等先把宿儺和羂索解決掉之後再玩這個嗎,你昨晚動靜鬧得那麼大,他們要是突然來搗亂——」
  「那就把他們全部殺掉。小香織,是你自己不祓除掉我的,變成現在這樣你也有責任。搞什麼,渾身上下都是破綻,這不是隨便哪個男人來都能拿下你嗎。那就由我來堵上好了,免得哪個不長眼的看不出你有男人。怎麼不掙扎了,你掙扎啊,好歹像個貞潔烈女那樣,別隨隨便便就對男人張丨開腿……」
  香織實在受不了這人這股胡攪蠻纏的癲狂勁兒,給他一耳光撥通五條悟號碼讓他自己說,總算暫緩了那個瘋得不成樣子的勁頭,恭敬地說回了人話,甚至還挺有禮貌的,約好了下午在咒術高專會面,看得香織很好笑:
  「現在滿意了?你看你把我弄成這樣,走出去都要以為我是孕婦。」
  「那不是更好。」冰冷的觸感將香織整個人淹沒,鬼魅般在她耳畔蠱惑,「就這樣出去讓所有人都看到。讓他們知道你有男人。」
  香織爽快應好。
  之後的事就變得簡單起來。先和他一起出去重新給公寓添置日用品,讓所有人看到她身體的變化,再一起去咒術高專登記他的信息,順便向大家介紹新同伴——
  「噫——香織,你們玩得好花!我的眼睛瞎了,傑,快,快把禪院收了,我昨天幫忙可沒想今天還得看這個,下次再也不干這種瞎眼的活了!」
  白發少年發出慘叫,皺起臉慘不忍睹地大聲嚷嚷,對被叫到名字大跨步趕來的黑發少年抱怨,「我靠,你們談戀愛的人真的太可怕了,只要喜歡什麼鬼都能親得下去,竟然還能和咒靈玩這個。不對啊香織,咒靈不是沒有性別的嗎,禪院他竟然還能行?」
  禪院直哉的臉陰了下來。
  夏油傑又想笑又覺得也很受不了,俊挺眉目千變萬化,忍笑忍得快要崩潰:「悟,別這麼說,禪院他也不想的。」
  禪院直哉皮笑肉不笑,陰冷的狐狸眼傲慢掃過兩人:「悟君沒見識過能使時間倒流的特級變成詛咒是什麼樣尚且能夠諒解,倒是你,夏油傑君,咒靈操使也如此無知嗎。也罷,香織確實不喜歡你這樣的。」
  香織靠在他肩膀上笑出了聲。
  五條悟&夏油傑:「……」靠,這人好賤,香織竟然還笑!
  五條悟委屈:「香織,你還笑,我工傷誒,五百年出現一次的六眼,就這麼髒了,想重金求一雙沒有看過的眼睛,都沒得替換的。」
  夏油傑表情也很微妙:「咒靈對咒靈操使說這話……香織,禪院以前好像沒有這麼……」他指著太陽穴轉了轉,意為腦子不太好使。
  香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踮起腳尖親吻表情開始變得瘆人的詛咒,叫他別欺負小孩子,轉頭對兩個大男孩說:「這個話題可以就此打住了。悟,繼續昨天的話題吧。我認為兩面宿儺會來找我拿手指,如果失敗也會通過吞食其它人或咒物來增加自己的力量。」
  這樣做是可行的。畢竟兩面宿儺原本就是個騙女人的玩意,香織模糊記得他坑走小禪院惠身體後,好像有冒充那孩子蒙騙喜歡小惠的女孩子,是誰不記得了總之生啃對方一條手臂,用這種辦法扭轉了原本必死的局面。
  之後也打死了喜歡他本人的戀愛腦,並成功拿到戀愛腦死前爆給他的裝備。
  那麼在羂索大概率會告訴他剩下的6根手指一定在自己這裡前提下,換上禪院直哉身體的意圖就……
  「變丨態啊。」
  「不愧是詛咒。」
  「真可怕,死過一次就格外不要臉了。」
  「身為男性利用感情在女性身上圖謀利益,本來就很無恥吧。」
  有被連帶罵到的詛咒版禪院直哉:「……」
  「我說你們,全都抓不到重點嗎?總監部還是有問題,問題根源在加茂。」
  他語氣冷淡,「京都出事,擾亂局面的雜魚在全國各地湧現,包括我在內多名特別一級術師被兩面宿儺突襲,這些全發生在同一時間。香織和你們全都無法及時趕到,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香織的決策沒有問題,那就一定是原本負責決策、現在不得不退居二線負責執行的總監部出了問題。總監部的核心是以加茂家為代表的保守派。既然羂索曾經使用過其中一任家主的身體,那此刻他們已經綁定在同一條船上。死傷區區幾個庶子,分家傷亡慘重就能洗清他們的嫌疑,你們也太小看加茂家了。」
  「哦,我知道啊。但沒人有精力處理這個,你也沒。所以?」
  「……」
  濃麗的狐狸眼掃向香織。
  「局勢沒我們那時候好處理。」香織笑,「不過現在這樣也變得很簡單了,盡可能地打掃干淨戰場,斷掉安全區外補給,將直哉的咒力信息從結界准入數據中移除,咒術師們就守在安全區結界內,等他們自己找上門就好。」
  夏油傑注意到香織話中隱隱透出違和感,但此刻的他已經無法再問出口。
  人和詛咒望向彼此的眼神並不是理想中純粹的眷戀與愛意,那其中也摻雜了許多難以言明的貪婪與恨。
  但香織看起來很幸福。
  也完全不在意已經變成了詛咒的禪院直哉此刻人形尚存的慘白皮相下,潛藏的到底是怎樣的惡意。
  她和禪院直哉靠在一起竊竊私語片刻,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對哦。誰規定我一定要留在這裡把所有事都處理完了。反正飯都喂到這個程度了,再處理不了就是單純的菜。
  「決定了。悟,傑,我會從咒術高專退學,咒術界的事也不會再插手。反正接下來發展成什麼樣都大差不差,宿儺他們找不到我更好。我頂了那麼久也該休息了,工作你們自己處理吧。」
  香織當眾宣布完這一決定,看到在場的小伙伴們都驚呆了,她哈哈大笑出聲,愉快地對所有人做了個頑皮的鬼臉。
  「果然,我還是喜歡當黑心資本家,不喜歡當勞心勞力的冤種。這狗屎咒術師誰愛當誰當,我不干了!」


第80章
  夏油傑:「等等, 香織,現在這種局勢——」
  香織一巴掌猛地蓋他後腦勺上。
  夏油傑被她打得腦袋一歪, 回頭看到女孩金眸發亮,興致勃勃又要來給自己一拳,捂著丸子頭整個人愣住:「香織?」
  香織笑得燦爛,一擊不中便眨眼示意禪院直哉配合,至少把這家伙定住讓她好好泄憤:
  「躲什麼。早就想揍你了!要不是直哉這個詛咒,你以為我扇他耳光的時候能漏掉你。你誰啊天天和他在那給我上演胃疼劇情, 懶得理你們還來勁了。剛剛還來,陰陽怪氣的, 綠茶成精嗎?」
  綠茶成精?!夏油傑眉毛一跳,哭笑不得不停躲閃:「香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要說陰陽怪氣,禪院他才更陰陽怪氣吧。」
  禪院直哉綠眸一動, 原本協助香織的小手段變成了狠厲的殺招,快得看不見的動作把夏油傑捅了個對穿。
  夏油傑眼神變了。
  他對發出問詢的五條悟搖搖頭,表示不用插手讓他自己解決, 捂住腰間噴濺而出的鮮血,驅動反轉術式,看到香織竟然面不改色親禪院直哉一下說做得好,後者傲慢地瞥自己一眼甩掉手上血漬, 俊挺眉目終於顯露出不快。
  「香織,你什麼意思。」
  「嗯?問我?我倒要問你, 成天對我喜歡的人陰陽怪氣是什麼意思。」
  黑發少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細長的黑眸和香織含笑望來的金眸相對。
  「所以說我的詛咒很有必要。」
  詛咒在他眼中挑起香織下巴,幽綠的狐狸眼輕佻貼近她。
  「小香織你太容易招蜂引蝶了, 我自然要用點小手段。反正你要解咒還得找我。」
  夏油傑捏緊了拳頭。
  禪院直哉的詛咒果然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因為他……
  「似乎沒有和你說過呢,夏油傑君。我每次出招都是以遭到對手反擊為前提設計好的。反正你肯定會多管閑事先幫小香織祓除詛咒,那時候的你絕不會有現在的我強,自然也就會被詛咒攔住。識相的話——」
  「香織,我想過和你的未來。」夏油傑說,「也因為自己的不成熟,作出過錯誤的決定。但我從未想過和你分開,也從未想過放棄。我希望你過得幸福,但也無法放下。香織,我也是人,我做不到喜歡的人和插足在我們中間的第三者在一起,還能不漏絲毫端倪為你們祝福。」
  香織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不是能坦率起來嘛!」她朗笑出聲,「好吧,理解了,但我不接受。很煩的啊,我在前面想咒術界的破事要怎麼解決的時候,還要把你們那些無用信息過濾掉。再者言既然我已經選擇了直哉,在他沒犯錯的時候陰陽他就是對我不尊重。那麼解散。硝——」
  「香織!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們根本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你現在這樣一走了之,是禪院慫恿的,他到底在怕什麼。選擇?他根本就沒給過你選擇的機會,那樣耍手段強迫你。香織,你說他沒犯錯我就不該有意見,那我呢,現在的我到底犯了什麼錯,要被你一直拒絕到如今。
  「一夜之間突然討厭我,然後去找另一個更糟糕的人,還告訴我從此以後你的人生就和他綁定了,根本不容我插手,我是什麼心情你想過嗎!」
  香織沉默了。
  原本追向被叫住的家入硝子腳步停下,並沒有回頭,而是背對著他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抱歉。」她說。
  「有什麼好抱歉的。」禪院直哉回頭,眼神陰冷,形狀姣好的唇勾起不屑的弧度,「我是耍了些小手段,那又怎麼樣,小香織本來就是我的,和我搶沒讓你當場暴斃已經算不錯了,還在這挑三揀四。」
  香織被他逗笑:「挑三揀四是這麼用的嗎?」
  禪院直哉低頭看她:「難道我說得不對嗎。身為男人連自己選的咒術界這攤事都要你替他們撐這麼多年,喂飯喂到這個程度,該獨立了還要你留下來繼續勞心勞力為他們做你根本不喜歡的事,這種廢物壓根沒有活著的意義,不如上吊死了算了。」
  白發少年聽著這話不對味,皺了一下臉伸手指指自己,發出了「啊——?」的聲音,語氣不爽:「香織,他是不是把我也罵進去了,讓你為他嫁入禪院的人真有臉說。要不是看在你喜歡他的份上,早祓除掉他了,詛咒沒點自覺的嗎。」
  「香織,人和詛咒是沒有未來的。」夏油傑沉默半響又繼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禪院他對你有惡——」
  「停。」香織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眉毛高高揚起,金眸極冷,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往下一沉。
  「夏油傑,我看你是太得意忘形了,我說了抱歉你就覺得可以繼續對我和他的關系指手畫腳?他就是想殺了我我都不在乎,還在乎區區惡意。
  「你還要這樣下去天真到什麼時候。如果這個世界上所有事都要先論心再論跡,那它早就在詭辯家手裡毀滅了,還輪得到你站在這裡大放厥詞。很遺憾,我向來只看行動,沒有行動你心裡在想什麼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想法很好行動卻很糟只能揭示你這個人本質不行,想法也不是好而是自我陶醉或找借口。到此為止吧,管好你自己。」
  香織說,「天元現在是咒靈,吸收祂就能接管現在的安全區。接下來你要是再被腦花偷屍,我就當這世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樂子,全日本都死干淨得了,免得再給其它國家添麻煩。走了,直哉,先一起去找硝子。」
  說完不再猶豫,先找到家入硝子把這些年收集來的一應資料和手頭資源全部交給她,順便抄送一份給禪院直毘人,想了想將資料中較為機密的部分減去後抄送全體咒術師。
  問了甚爾見他也覺得沒必要留下,干脆帶上小惠一起出國,也不需要坐飛機或借用夏油傑的咒靈了,禪院直哉自己就能包辦,速度還快到去哪都可以。
  「小悠,我是誰——好重!」
  北半球的秋季在南半球是春天,但澳大利亞四季如春,香織戴著巨大的寬檐草帽在漫無邊際的花海中接住許久未見的虎杖寶寶,被小朋友一個飛撲撞得倒在草坪上,草帽跌落,雲霧般夢幻濃烈的藍紫色花瓣在她和詛咒眼中飛舞。
  「姐姐!」小朋友比陽光還燦爛的琥珀色大眼睛擋住了花雨,被香織抱住蹭蹭臉,在她臉上啵啵兩下,疑惑地轉向胳膊墊在香織腦後的禪院直哉,伸手摸了一下,感覺涼涼的。
  「不記得了?」香織笑著戳戳小朋友軟嫩的臉蛋,能第二次看到這孩子在不同環境成長讓她感覺很奇妙,「他是誰呢。」
  「黃毛哥哥……叔叔?」
  虎杖悠仁想半天嘴裡蹦出這個詞,笑得香織和禪院直哉低聲交流了一會黃毛經典NTR劇情,嬉笑打鬧間越靠越近,逐漸吻在一起。
  虎杖爺爺神色復雜,手裡推著購物車站在石板鋪就的小道上,板著張臉遠遠看兩個年輕人在孩子好奇的注視下,在繁花盛放的絨綠草叢中忘我地親吻,身影被如夢似幻的藍紫色花瓣雨淹沒。
  「香織,讓禪院直哉那小子過來幫忙,東西太多了!」虎杖爺爺打斷他們,說完劇烈咳嗽了起來,被鼻腔吸入的濃烈花粉嗆到打噴嚏。
  香織聞聲立刻跳起來,親有點不滿的詛咒一下,給頭發白了許多的老人家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爺爺,好久不見!等等,眼睛也很癢是嗎?這是花粉症犯了啊,要戴口罩的。等等我找一下……」
  香織低頭在儲物咒靈中翻找口罩,老人家招手叫虎杖悠仁也過來幫忙,視線落到禪院直哉身上,明顯覺出了他的異常。
  他並不是對咒術界一無所知的人,自然辨識得出眼前蒼白俊美的金發青年並非活人,渾身散發出陰森詭譎的不祥氣息。
  已經是詛咒了。恐怕已經死了吧。
  仁他當初就無法接受妻子已經去世的現實,現在香織也……
  「香織,你怎麼這麼傻。」虎杖倭助聲音沙啞,「你要知道仁他當初就是……」
  「沒事的,爺爺。」香織把口罩遞給他,細心地替老人家捏好鼻梁上的鋁條,調整好腦後松緊帶,「直哉還是他本人沒有錯,也不會主動去害人,這就可以了。真有問題我會先處理掉,不過那種事不會發生的。」
  話音剛落冰冷的觸感捏了捏她的手,香織回頭,幽綠的狐狸眼凝視她片刻,湊過來親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寬大的深灰色衣袖掠過香織眼前,提起裝滿了食物和野餐用具的購物袋,談吐文雅地和老人交流。
  「姐姐,他涼涼的。」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在她腰際抬起頭,小聲說,「而且沒有影子。」
  「嗯,因為直哉他已經是詛咒了哦。」香織笑,「一般來說是看不到的,也不要去相信或親近詛咒。」
  「那黃毛哥哥他?」
  「小悠覺得呢?」
  「姐姐相信他。」
  香織笑了。
  「對,我相信他。」她說,「小悠沒覺得眼睛很癢嗎?鼻子呢?只有爺爺癢啊……」
  奇跡般地,和幾年前完全不能接受禪院直哉不同,虎杖爺爺這次很認可他,並私底下和香織說這小子長進不少,以後可以放心把她交給他了。
  「哪怕是詛咒也沒關系嗎?」
  「只要是對的人就可以。除此之外,我不會干涉你想要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更何況那小子說得沒錯。既然你喜歡更廣闊的世界,那就沒必要被困在那麼小的角落裡。我也是這兩年出來在不同的國家走多了,再回想過去,才發現很多時候人在小地方待久了,確實會思維僵化。」
  聽到老人家戴著口罩這麼說,香織金眸微微睜大,她抬起頭細細看去,見老人眼角早已爬滿皺紋,背脊微彎,頭發花白,想起他不被詛咒侵擾在國內安居樂業的另一個曾經,哪怕再過幾年身體狀態也還是很好,老得並沒有這麼快,淚水從眼中滾落。
  「是不是很不適應?」她哽咽,「我只想著把你們送出來安全就好,很多事沒法陪你們解決。夏油阿姨和叔叔他們也是,出來還要重新去上語言學校……」
  「這有什麼不適應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悠仁,喜歡這地方喜歡得不得了,他還為了救同學和袋鼠打架,把他小學老師給激動的,跑來跟我說他是天才,要去參加什麼比賽。」
  「他們學校進袋鼠了?」
  「進了,不知道哪個游客喂太多胡蘿蔔,袋鼠太興奮衝進他們學校把校長給揍了。」
  香織聞言笑出了聲,老人家又說了許多趣事。
  很快小理子和星漿體們也來了,前者一見到香織就和虎杖悠仁同款飛撲,發現禪院直哉變成了詛咒倒也沒很驚訝,而是突然把他當成了自己人,和他講香織小時候的事,還有那只從廢墟裡救出來的貓:
  「是香織自己救出來的哦。從小養到大,她喜歡得不得了。但我們那地方嘛,超級亂,貓丟了也很常見。有一天她和我說看到貓被魔人……別人養了,帶我一起偷偷去看,還真的是同一只。但是已經不認她了哇,就黏著那個魔人,到最後也沒有回來。所以直子,別老覺得香織和你說你隨時可以離開很過分,我們都早就習慣了。」
  禪院直哉陰惻惻斜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一眼:「……誰是直子。」


第81章
  小理子躲在香織身後對他做鬼臉, 看到香織爆笑出聲立刻舉高雙手和她擊掌,只要有好友在膽子就超大, 扭頭繼續大聲說:「你啊!和香織一樣叫你直哉太親近了,但叫禪院會弄混。那就叫你直子好啦,你也可以叫我理子哇。」
  香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子!還挺可愛的,那我也一起叫好了。……哇!直哉大人饒命!不叫了再可愛也不叫了,誒?可以嗎?那我現在叫?直——哈哈哈哈哈你耍賴啊!我錯了唔……」
  香織在海外逗留了整整大半年,在此期間把禪院甚爾和小禪院惠同樣安置在澳洲, 並又跑了不少國家,將先前放棄的生意線路逐漸重新搭建起來。
  從五條悟偶爾發來的訊息中得知日本國內現在狀況還行, 他們沒有繼續狩獵古代術師,而是誘使其中原本就與兩面宿儺有舊的個體在孔時雨配合下反向追獵兩面宿儺和羂索,把更多精力放在收編新增的現代術師身上,在其中找到了不少人才。
  「香織,你之前找的那個叫日車寬見的律師好厲害!」
  五條悟打電話過來, 「是天才啊,才一周就學會了反轉術式和領域展開。他那個領域真的太有意思了,可以強制進入領域的人無法開戰, 得知嫌疑人的真實罪行,並據此沒收對方的咒力和術式進行處刑。知道我們現在的困境之後,直接把總監部的人全都審了一遍,抓出了我們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誰的內奸。加茂家也被審了, 整個咒術界一下子清淨多啦!」
  香織:「那管理的事呢?」
  五條悟:「日車他管理很在行的樣子,當然是讓他上啦。哦不過孔時雨說他在被好幾撥人同時追殺, 不能干下去了要盡快出國, 先和你說一聲,傑過兩天就送他出去。」
  香織:「……哎呀。小春奈她瞄准的人才沒有了。」
  五條悟:「?誰?哦那個喜歡和你一起看帥哥的……」
  香織:「對。她早就盯上了日車想把他挖過來當法律顧問。這下好了, 日車他肯定對擺平你們咒術界這個法外之地更感興趣。」
  五條悟:「誒?那就只能怪她提供的工作日車不感興趣啦。還有已經是『你們咒術界』了嗎?撇得好干淨。」
  香織笑:「這話被小春奈她聽到,肯定會對你失去帥哥濾鏡的。……直哉?」
  五條悟聽到話筒那邊的聲音突然變小,片刻後換成了某個溫文爾雅但極其欠揍的男聲:「悟君,怎麼,都一年過去了,該抓的人還是沒有抓到。夏油傑君的父母都快把我當他們兒子了,這樣下去遲早忘記回國,打算就在這邊定居了也說不定。」
  五條悟:「……」
  哇。這賤人。自己攛掇香織和他一起跑掉在外面逍遙快活,扭頭來還嫌他們抓人不夠快。
  硝子還說他和傑是人渣,這不是有人更渣嗎!
  「你等著。」
  白發少年把話給剛從戰場回來和敵人交涉完回來的夏油傑學了一遍,果然看到好友臉上雖然在微笑,但額頭青筋已經爆起來了哦!
  「電話給我。」渾身血腥氣縈繞的夏油傑把手裡拎著的詛咒師遺體往地上一扔,直冒黑氣微笑,「我來和他說。」
  接過手機用同樣溫文爾雅欠揍至極的語氣說:「禪院,兩面宿儺現在用著你的身體,你的臉,你的術式,你的記憶,甚至還會領域展開。他確實和你一樣很會跑,跑太快了我們現在誰都追不上,全國各地找香織,甚至頂著那張臉去找直毘人先生想要得到『新婚妻子』的下落。要不是我和悟及時趕到,你年近七旬的老父親就危險了。」
  禪院直哉:「…………」
  禪院直哉臉色陰沉,哢嚓一聲捏爛了電話聽筒,零件化作粉末在風中飄散。
  香織在一旁看到他臉色不對,好像又要大變活人,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直哉?怎麼了?」
  幽綠的狐狸眼淬了毒,轉向香織瞬間變臉,俊容蒼白,眼神繾綣,陰冷的綠眸仿佛從畫卷中爬出來的艷鬼,抓住她的手親吻了一下:「小香織,你還是別問比較好。」
  香織干脆直接坐到他腿上,按下免提鍵繼續聽。
  聽到五條悟和夏油傑在那一陣怪叫,言語間還有什麼「好刺耳」「生氣了」「會不會被氣哭」「要不掛了吧」「萬一呢」「原來他也會要臉啊」,禪院直哉冷笑一聲,問:「那兩位把問題解決掉了嗎?」
  五條悟&夏油傑:「……」
  夏油傑:「禪院,原來你還沒掛電話啊。」
  禪院直哉:「看來是沒解決掉了。怎麼,說這些是再次發現自己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又恬不知恥要來求助了嗎。」
  夏油傑微笑反擊:「哈哈,你也就能在這和我打嘴仗了,這不是縮在國外不敢面對嗎,那是你的身體,禪院。」
  綠眸霎時變得陰冷。
  安靜旁聽的香織想了想,出聲問:「宿儺現在的行動是不是和之前不同?之前總是來無影去無蹤,完全抓不到規律,只在必要的時候出現一擊必殺。現在就仗著速度快到處打游擊,像在不斷獵食讓他變強的養分,但扛不過悟你和傑一起來。好像……少了人給他善後。」
  確實。
  夏油傑想起近期他和悟從輔助監督那接收到的相關信息,感覺一天到晚全是「禪院直哉」最近又吃了幾個古代術師,和那個叫裡梅的不男不女和尚在安全區外又架起了幾口鍋烹飪人肉,招搖過市,不加收斂,行事作風和之前完全不同。
  風評被害呢,禪院。雖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兩面宿儺,但架不住那家伙就是要用這張臉大搖大擺到處晃。
  禪院的家主直毘人先生倒神奇地不怎麼在意,反正照常喝酒,全咒術界都知道他小兒子沒了,然後又變詛咒和兒媳一起消失了,現在這個到處找老婆的自然不是真貨。
  「可能就是不知道香織你在哪,特地引你和禪院出來吧?畢竟一般人誰頂得住這個挑釁。畢竟他殺掉了你身邊人,還冒名頂替。」
  「那我能是一般人嗎?」香織笑,「讓他玩吧,全日本亂晃多吃點垃圾,能殺就殺,殺不掉大不了我回去清場。」
  「……香織。」
  「嗯?」
  「你之前關於同伴被殺的那三個問題,你的答案是什麼?」
  「死了,不復仇,不站隊。」
  「……不站隊是?」
  「人和詛咒的區別,真的有那麼大嗎?殺人更多的,到底是詛咒,還是人本身?」
  夏油傑沉默了。
  他想起小禪院惠救回來的小咒術師們,那些孩子受到的傷害來源各種各樣,有普通人,有咒靈,有詛咒師,自然也有咒術師。香織和日車寬見聯手攔下的星漿體同化,實際上就和所有咒術師一起殺人沒有區別。
  「羂索至今沒有找到。」夏油傑又說,「鹿紫雲一倒是提供了一些頭緒,他說羂索的興趣在你本身,禪院的身體原本也是他的目標。恐怕和宿儺一樣,也在等你的出現。」
  香織:「。」
  「讓他等,我無所謂。」她說,「反正——」
  ——不對。腦花是這麼被動的類型嗎?兩面宿儺現在的行為,難道不是把注意力全都吸到了他自己身上?
  傑還要送孔時雨出國,孔時雨用得著他送嗎?他干那種缺德工作被追殺,難道是什麼新鮮事?之前翻車還是因為甚爾一直在追蹤他。要抓到這家伙可不容易,別說普通人了,他真要藏起來連咒術師都擺不平他!
  「你要把孔時雨送到哪裡?」她問。
  「澳大利亞首都堪培拉。」夏油傑答。
  香織和禪院直哉交換了一個眼神。
  「怎麼送?」她又問。
  「和他一架飛機,悟會先檢查機艙。之後我會讓咒靈在外面——」
  問到五條悟檢查完機艙就會回去繼續工作,並不會和夏油傑一起來,香織不動聲色把電話應付過去。
  一掛斷她就對禪院直哉說:「羂索恐怕已經來了。很有可能就等著傑落地奪取他的身體。」
  禪院直哉:「咒靈監控飛機並不需要他本人過來。不過小香織你也沒提醒他,是想……」
  一人一詛咒一起笑了起來。
  更好笑的事果然很快就發生了:
  夏油傑從東京飛往堪培拉、中間還要在墨爾本停留當晚,兩面宿儺竟然帶著他的御用冰箱裡梅從日本一路溜丨冰殺過來,截殺夏油傑和孔時雨所在的航班,海陸空齊全地在空中半夜對轟啦!
  還好有帶戰鬥狂鹿紫雲一,一路電解海水給宿儺上中毒debuff,總算沒讓飛機上的乘客全軍覆沒,就是雷暴造成了導航系統混亂,還招致了原本並不嚴重的毛毛細雨驟然變大,在氣流顛簸中受驚的機長不得不手動操作完全過程,勉強成功降落。
  機長落地後因為夏油傑展開的帳什麼都沒看到,只能看到雷暴天氣在頭頂劈響,冒雨疏散乘客們上機場大巴,看到甚至還有直達天際的水龍卷在海面上肆虐,倒吸一口冷氣,驚魂未定地對地勤同事們和空乘組感慨:
  「Oh,my!好久沒有遇到這麼可怕的雷暴天氣了,這下完了,又要開始集體雷暴哮喘了。」
  說完和同事們一起戴上能擋住空氣中濃郁花粉的口罩,去咖啡廳點了杯卡布奇諾服下抗過敏藥物,把藏在衛生間馬桶裡的大蟒蛇全部趕出去,開始享受異常天氣帶來的臨時假期。
  而兩面宿儺和裡梅一起壞了事,他們從未經歷過花粉濃度高到能在空氣中化作濃霧遮蔽視線的詭異氣候,更別提花粉被雷暴擊碎後化作更小的粒子吸入鼻腔,在身體內因為反應因子被激活觸發更嚴重的過敏反應。
  反轉術式對這個沒用,過敏原不去除身體就會一直產生排異反應,而花粉本質上並不是毒,只是單純的異物。
  咳嗽,流淚,發燒,流鼻涕,甚至渾身奇癢開始喘不過氣,咒力也變得難以凝聚,哪怕是詛咒之王也得跪。
  鹿紫雲一甚至不需要使用他的術式,光靠不斷引發雷暴擊碎空氣中的花粉,就能給羂索口中千年前的最強持續上debuff。
  被香織私底下通過禪院直毘人轉告過來記得戴面罩,只需要不停放電就好的鹿紫雲一:「……」
  為了抵御異常不得不二段變身,外貌從禪院直哉變化成長有四只手臂的壯漢,結果再次慘遭花粉過敏debuff,因為不是咒力導致的也無法驅除,哪怕領域展開也因為領域的開放性,無法隔絕花粉的入侵,使用斬擊只能把花粉切得更碎,加劇過敏反應的兩面宿儺:「……」
  本來以為這次十拿九穩,肯定不會翻車,隱藏在暗中等著接收夏油傑身體的腦花:「……」
  弱智啊!誰能告訴他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82章
  不過兩面宿儺的狼狽與羂索無關。
  不過是讓他這漫長人生稍微增添樂趣的諸多棋子中, 最為特殊的一枚罷了。
  詛咒之王若是就此隕落,便就說明他也不過如此。
  額頭有縫合線的美艷女性唇角勾起, 在航站樓落地玻璃窗前舉起望遠鏡,匆匆逃離現場的孔時雨和「她」擦身而過。
  看到兩面宿儺腹部的大口竟然在不斷地打噴嚏,連正常的吟唱都無法進行,四只手臂上還一直起疹子,根本無法抑制相互抓撓的動作,女人金眸微微睜大, 口中發出驚嘆的聲音。
  手中望遠鏡轉向在高空趁隙吞服藥物的夏油傑,見他很快恢復正常, 女人突然噗的一聲孩子氣地笑了。
  「——原來如此。咒術以外的手段嗎。」
  饒有興味的金眸倒映出電閃雷鳴和暴雨磅礡下隱約閃現的渺小身影,和落地玻璃窗上孔時雨倉皇逃離的背影隱隱重合。
  女人笑著感嘆道:「越來越有趣了。這不是傻瓜一樣的大樂子嗎!」
  孔時雨聽到「她」的聲音身體一震,但並沒有回頭,而是脫下西裝外套,以更快速度離開現場。
  對他來說接下來的局勢發展成什麼樣都不重要, 避開即將降臨的暴風眼才是第一位的。
  男人在機場出口的上車處隨手叫了輛的士,白人司機剛說出句「Good day」就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暈捆起來,搜出錢包放到主駕上, 往人嘴裡塞了臭襪子用膠布封好,直接扔到車後座下面,一踩油門衝進暴雨,很快消失在公路盡頭。
  一小時後在路邊加油站停靠, 孔時雨降下車窗,看到給車輛加油的都是車主自己, 還得先驅趕可能在加油機裡潛藏的蟒蛇和蜘蛛。
  他掏出錢包對身著員工制服的收銀員小哥打招呼, 剛問出口今天油價怎麼算,取出幾張紅得好像在滴血的20元紙幣正准備付款, 就再次聽到熟悉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不過這次要更年輕些,也更清脆悅耳:
  「還在打雷。太慢了。一小時後開到那邊我們能撿上屍嗎。這群好戰分子,這麼有空還不如把闖進市區打人的袋鼠和鑽人馬桶的蟒蛇全清理一遍。」
  隨後是溫文爾雅的輕佻男聲:「再去市裡逛逛也來得及。反正機場那邊沒什麼人,這種天氣也都疏散了。」
  孔時雨立刻噤聲,扶在方向盤上的手驟然收緊。
  ——是鴉香織那小丫頭。她果然在澳洲。
  但怎麼偏偏是這時候遇上她。想要在這裡徹底甩脫掉咒術界那幫人,讓他們兩敗俱傷的計劃這不是完蛋了嗎!
  男人冷汗涔涔,但並沒有在臉上露出端倪,銳利的黑眸始終鎖定前方,只用眼角余光去觀察聲音來源。
  他看到一對年輕的亞洲情侶從被烏雲染成晦暗色澤的便利店中走出,男的一頭柔順短發挑染成亮得炸眼的燦爛金色,身量高挑,周身散發出令他本能想要退避的不祥氣息。
  女的身材火辣,襯托出細腰長腿曼妙身姿的法式復古小黑裙質地輕盈,在雲翳遮掩下反有種更顯明艷張揚的奇特魅力,雪丨白的肩正被男的有一下沒一下把玩。
  但周圍沒有人能看到那男的,連正在回答他價格問題、大老遠跑來准備服務他的收銀員小哥也眼睛一亮對那女的吹口哨,下一秒那蠢貨就和臉上傻笑一起僵滯在原地,一張陰柔俊美的臉繞過那蠢貨從車窗伸進來,驟然放大在孔時雨眼前。
  「哎呀呀呀,看這汗流的,害怕了?」
  瘆人的幽綠如兩簇鬼火在令人窒息的潮濕空氣中躍動,陰冷的狐狸眼湊近男人瞳孔驟縮的臉,軟糯的京都腔鬼魅般淹沒了整個駕駛座,「怎麼辦呢。你已經沒用了,還是個背叛者。要不要我給你個痛快,像捏死一只螞蟻那樣殺掉你?」
  說時遲那時快,孔時雨當機立斷踩下油門,准備拼一把看能不能把這男鬼脖子扯斷,卻發現車和自己都被定住,思維停滯一瞬聽到香織笑著說:
  「別殺啊。太浪費了。我們剛好缺個司機,就讓他來吧,還能順便幫忙搬屍體。
  「司機,去墨爾本機場。你會好好開車的是嗎,時雨叔叔?」
  孔時雨:「…………」
  阿西!!!!!他才剛從那裡逃出來!!!!!!!
  聽到有清脆悅耳的女聲在笑,車後座被打暈的白人司機身體一抖驟然驚醒,倒吸一口冷氣猛地睜開眼,被嘴裡的臭味嗆得想吐,在想吐的同時發現自己被捆成了個粽子,心裡暗罵這年頭連黃種人都不安全了,從座椅下艱難地蠕動出來。
  怕被殺掉的極度恐懼和求生欲並沒有像往常被青少年搶劫時那樣,給他帶來足以反殺的瞬間爆發力,而是在那之前先使他看到了禪院直哉蛇一樣打了好幾個轉擰成麻花的脖子,和脖子上蒼白可怖的古典美人臉,濃麗眼線對他投來陰冷一瞥。
  男人一驚,呼吸哽在喉中,目眥欲裂,眼球凸出,被臭襪子堵住的嘴裡發出了驚恐的唔唔聲,並開始用頭撞座椅底部。
  香織又笑:「哎呀,司機醒了。時雨叔叔,你再不下車就要出事了哦。」
  孔時雨黑眸一頓,立刻下車和她上了同一輛。
  香織和恢復人樣的禪院直哉在租來的越野車上坐好系上安全帶一霎,臉上傻笑有點僵的收銀員小哥拍拍自己腮幫子,總算注意到剛剛正和他說話的亞裔男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車後座突然出現了個被五花大綁的本地人。
  「噢。哇哦。這是什麼,這不是我今早收過加油費的司機嗎?我一定是今早出門沒吃藥,出現幻覺了。」
  收銀員小哥自問自答罷晃晃腦袋,直接打開車門把白人司機解救出來,「你好,先生,我有什麼能幫您的嗎?」
  「你……剛才沒看到……這裡有三個亞洲人……」
  「是的,先生,不是三個,是兩個。去哪了?我不知道。噢,對了,油您還繼續加嗎?我收了您60澳元,是的,剛才其中一個亞洲人給的,說要把油箱加滿。沒問題我就先回去開收據了。」
  白人司機越問眼神越驚恐,靠在加油器上強撐著身體大喘氣,嘴巴一抖發出了難聽的干嘔聲,一副快要暈厥過去的虛弱模樣。
  等回過神來那個突然打暈他的亞裔乘客和長脖子鬼絕對都是真的,男人突然爆發出極凄厲的尖叫聲,連滾帶爬逃出加油站,手舞足蹈得好像什麼抽像派名畫在藝術大草原上自由飛翔,方才短暫的虛弱感蕩然無存:
  「鬼啊——!!!有鬼——!!!!有亞洲鬼,貞貞貞子——嘔——」
  加油站的收銀員小哥帶著收據和找零的硬幣回來了,看到客人被幾個亞洲人嚇得發瘋,似乎一時半會好不了,發自內心地由衷感嘆道:
  「哇哦。又瘋了一個。花粉季真是太可怕了。要記得吃藥啊先生!您的油我幫您加好了,歡迎您下次光臨!」
  香織在禪院直哉設下的帳中看完全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靠在他肩膀上用手機拍攝:
  「果然,白人說起亞裔鬼就只知道貞子。太狹隘了,這不是還有直子……哈哈哈我錯了直哉大人饒了我,先讓我拍完,再讓我發條信息給小理子,告訴她直子大人又發威了——哈哈哈哈哈救命啊我再也不敢了!直子大人又唔……」
  看到小情侶在車後座嬉笑打鬧吻在一起,一人一詛咒在後視鏡中幼稚地說孩子話,甜蜜得簡直能把他齁死,孔時雨內心瘋狂刷屏西八,一踩油門向右打方向盤倒車,很快重新駛上前往機場的公路。
  黑色轎車在荒野中疾馳。
  男人臉色陰沉,看著黑壓壓的烏雲和電閃雷鳴在視野中越來越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在到達機場前從這兩個人手中逃掉。
  ——看來只能等到機場再找時機撤了。
  他在心底啐了一口,猛踩油門,把諸事不順的怒氣全部發泄到在引擎轟鳴中不斷提升的車速上。
  媽的。他想。這兩個瘋子,這種時候還在那卿卿我我。這麼快的速度都不能把他倆顛吐,這幫反人類的咒術師!
  孔時雨內心的西八蠅頭潮很快就迎來了新的爆發期:
  因為兩面宿儺和夏油傑他們在杳無人煙的遼闊荒野上開戰的緣故,受驚的野生動物們開始大規模遷徙。
  兩百斤重的拳擊手袋鼠們和四五米長的蟒蛇們一起滿地亂爬跑過來,車輛行駛稍有不慎就會被渾身腱子肉的魁梧袋鼠迎頭撞上。
  ……甚至還有大群的野狗兔子和蝙蝠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把輪胎卡得發出了極其難聽的金屬框架震蕩聲,鮮血刺啦一下噴濺在車窗上,黃黃白白的腦漿糊在玻璃上被強風吹歪。
  然後是輪胎卡死、發動機突然熄火無法被驅動、擋風玻璃也被噗啦噗啦亂飛的昆蟲和蝙蝠撞得徹底失去視野。
  男人知道現在下車肯定會被這幫彪悍的野生動物糊一臉,雷暴哮喘也能要了他的命,但留在這又沒法再繼續前進,內心深處愈發急躁。
  這樣下去別說在機場找機會逃離了,他連這條該死的公路都開不出去!
  「阿西!」孔時雨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出聲,「這幫該死的術師,跑哪兒開戰呢不在日本待著非得跑出來發瘋他媽的有病吧!」
  香織在車後座笑出了聲,和面露嘲諷神色傲慢的詛咒對視一眼,故意煽風點火刺激他:
  「又有袋鼠來了。砸車了。車前窗玻璃裂了。那些比你頭還大的大蟲子會不會飛進來趴你臉上呢。哇好惡心,有蛇爬過來了——」
  「……」孔時雨聽得頭大,怎麼踩發動機都沒用,又不想下車清理輪胎和發動機,就算清理了也沒用,整個人都要炸了。
  但想到車後座這兩人他又冷靜下來,看一眼後視鏡問:「這狀況你們能解決吧。」
  ……然後就看到小情侶就地下車,連車門都不關,直接一飛衝天拋下他。
  解決?不存在的,根本不需要解決。既然車開不動了,那他們就自己去好咯!
  眼見著那倆在電閃雷鳴中倏地沒了影,獨留他一個人在荒原上拋錨,男人忙不迭地從駕駛座爬向車後座處關門。
  眼疾手快一刀捅死差點撲到他臉上的毒蟲,迅速把從車門處湧進來的昆蟲和蛇全都殺干淨,一回頭看到蟒蛇掛在方向盤上對他嘶嘶吐信,碩大的袋鼠眼睛從被一拳打爛的擋風玻璃處伸進來,看著好像要往裡鑽,男人堅毅的輪廓和銳利眼神在蛇蟲鼠蟻圍剿中終於崩壞。
  他媽的,有病吧,自己能飛為什麼要讓他開車。
  這幫日本崽子是和他過不去了是吧,胖子和小男孩怎麼沒把他們全炸死!!
  韓國人一刀砍掉蟒蛇腦袋,袋鼠也順便一刀捅死,蛇身往袋鼠的頭旁邊一塞,堵住昆蟲鑽進來的所有縫隙,在澳大利亞這片英國人用來流放罪犯的土地上氣得腦瓜子嗡嗡響,扯掉領帶往方向盤上一扔,對全日本發出了正宗的美國爸爸問候:
  「Fuck U all!!!Go the hell!!!!」
  從禪院直哉口中得知孔時雨竟然成功發出了正宗的詛咒,但也許只有一個蠅頭的強度,香織笑得不行,在高空中隨手扔下一根又一根兩面宿儺的手指。
  她心情愉快地看著在地面上陷入苦戰的兩面宿儺突然加速動了起來,活像一條見到了肉骨頭的狗,火箭炮一樣四處追逐她拋下的咒物,帶著股臭不要臉破釜沉舟的狠勁跳起來叼住張口就吃,一邊丟一邊對大驚失色的黑發少年打招呼:
  「怎麼了?傑,怎麼這個表情,要我分你兩根一起丟嗎?」


第83章
  夏油傑:「……」
  夏油傑立刻放出咒靈去追剩余幾根手指, 結果不但沒追回,還反被突然精神起來的詛咒之王連咒靈帶手指生吞活剝掉。
  ……那家伙面目猙獰得好像亞馬遜流域突然跳起來的食人魚, 連香織投下去的其它咒物也照單全收,活像一個大號垃圾桶,變臉一瞬看起來醜絕了。
  香織:「真不愧是吃屎長大的,吃得這叫一個利落。」
  禪院直哉:「顏值太低了。真不想承認它占用了我的身體。」
  說完把所有咒物取出來一人一半丟著玩,把兩面宿儺當狗一樣溜,邊丟邊笑還用望遠鏡俯瞰, 甚至還也扔給夏油傑一副望遠鏡,嘲兩面宿儺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爬得活像只身殘志堅的大蜘蛛, 六條腿四個眼連最基本的人形都維持不住,這麼醜還活著真夠需要勇氣的,聽得夏油傑崩潰:
  「……我說你們倆,是這回事嗎!!香織,快住手, 別一直給宿儺送補給啊!!萬一翻車了怎麼辦!!」
  香織長長地「嗯?」了一聲,見黑發少年果真急了,才不理他到底有多擔心事態超出控制, 和禪院直哉對視一眼,下一秒兩人消失在夏油傑眼前,囂張的笑聲在電閃雷鳴中穿透天際:
  「有什麼關系。你看鹿紫雲先生終於高興起來了啊。人家落地成盒四百年就等了這麼一個玩意,也是很掃興的好嗎。好!扔完!垃圾處理干淨了!哦衝過來了。鹿紫雲先生, 上!」
  一道迅猛的身影乘風而至。
  陰森磅礡的咒力在高空破開閃電,異形的軀體和雷電使交鋒在一起, 棍棒揮舞, 拳腳快得肉眼根本無法觀察到。
  鹿紫雲一原本用作坐騎的咒靈在攻擊中潰散,下一秒一道詭異的斬擊夾雜在剛猛無匹的綿密攻擊中向他落點砍去;
  與此同時另一只咒靈在鹿紫雲頭頂掠過, 術式生效把他帶離攻擊範圍——
  「——你們幾個別插手。讓我親手葬了他!」
  銀發雷電使眼神興奮,咒力輸出瞬間增幅到極限,俊朗的面容被白紫色電光照亮,短暫下墜的身體受電荷影響反向衝刺,在冰冷的強風中倏然沒入轟鳴不斷的帶電雲層,前所未有的自由與歡暢讓他越戰越勇,哪怕意識就此磨滅也在所不惜;
  而兩面宿儺在疾速衝刺中已經無法再行追擊,上升氣流終究有限,活人也無法像咒靈那樣無視重量和形體,禪院直哉的術式給予他的速度在六千米高空便已到達極限,重力開始牽引他向下墜落。
  ——因此。
  「領域展開。[伏魔御廚子]!」
  四條手臂的鬼神孤注一擲結下手印,展開可將一切事物泯滅的領域,將攻擊範圍調整至最大半徑200米,誓要趕在鹿紫雲一徹底脫離攻擊範圍前,將狂妄的敵人一舉摧毀;
  豈料越接近雲層花粉與霉菌濃度越急劇增加,領域所帶來的斬擊更導致原本就在雲層中被風、水汽和雷電分解得更碎的花粉進一步被粉碎,加劇了他身上的過敏反應,外加六千米高空氧氣相對稀薄,脫力和嘔吐一起降臨,咒力輸出被迫中斷——
  轟——!
  上下兩張嘴一起吐到昏迷的兩面宿儺就此墜落,帶著火星子摔到一片狼藉的大草原上,變成一坨需要被和諧的猩紅馬賽克,還砸出了個堪稱火星撞地球的隕石大坑。
  原本配合無間的裡梅也早就趴了,在不遠處被一地大到能橫跨他半張臉的螞蟻包圍並陷入昏迷。
  這位銀發清冷美少年體質確實不太行,臉白,人瘦,個子不高,看起來弱質纖纖,還是個標准的遠程法師。
  來澳大利亞前就被看起來一點都不柔弱的另一位銀發健壯美少年五條悟一拳打爆過,會被過敏反應直接干休克也很正常對吧!
  夏油傑:「……」
  夏油傑露出了慘不忍睹的表情,頭一次發現詛咒之王之所以強,也許是因為國內人口密度太高領土面積又太小,兩面宿儺的術式很容易在那種地方造成數據驚人的大範圍傷亡。
  咒術師們又是以保護人們生命安全為最優先的,這才導致他們非常容易被挾制住。
  ——但是。
  兩面宿儺竟然這都死不了。他畢竟會反轉術式,哪怕摔成番茄醬了也沒事,只要腦子還清醒就能爬起來繼續戰鬥。
  接下來又在夏油傑望遠鏡觀察下滿血復活上躥下跳好多次,一次比一次有進步。
  雖然還是抵御不了雷暴哮喘帶來的debuff,但他至少逐漸找到用這笨重殘缺的畸形身體,怎麼在高空稍微堅持久一點的辦法了!
  比如說強行搖醒休克中昏昏沉沉的裡梅給他上反轉術式,讓他給自己整個大的,來一坨足足有他雙臂展開二十倍長的大冰塊,親自削成滑翔機的模樣,叫裡梅一起跟上保證冰塊不融化。
  ——然後。
  兩面宿儺加速。兩面宿儺起飛。兩面宿儺被電。兩面宿儺僵直。
  兩面宿儺又一次墜機。兩面宿儺再接再厲。兩面宿儺突然出息了!
  他竟然頑強挺過了接連不斷的身體麻痹和渾身上下不斷過敏所導致的瘋狂抓撓,憑借上升氣流和裡梅憑空凝結的堅硬寒冰,硬生生造出了可在天際翱翔的銀色飛舟,晶瑩剔透得宛如夢幻!
  隨後便滑翔至香織和鹿紫雲一他們所在的雲層,在電閃雷鳴中對在座諸位邪佞一笑,張開四臂,四眼齊動,對香織展現出他威武雄壯的邪異身軀——
  「讓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吧,女人!」
  香織用手遮住視線,嫌棄得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身體離這玩意盡可能遠。
  「……不行了,直哉,我不能看這種醜男。他還起了那麼多疹子……」
  禪院直哉將她攬在懷中,陰冷的綠眸輕蔑瞥兩面宿儺一眼:「是該和他旁邊那個換換臉。」
  赤瞳冰冷的銀發美少年面露慍怒,剛說出句「下三濫」就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手腕纖細,骨節修長,寬大的袈裟被強風吹得好像只剛從水裡被拎出來只有扁扁一條的長毛布偶貓,面若桃花,眼角含淚,看起來怪惹人憐愛的。
  夏油傑騎在咒靈背上,垂在額前的黑色劉海被左右夾擊的冷熱氣流吹得劇烈晃動,一瞬感覺澳大利亞的春天比日本的冬天還要冷:「……他們都這麼努力了,你們就評價顏值嗎。」
  禪院直哉:「那不然呢。有點眼色吧,夏油傑君。現在是鹿紫雲君在打,你剛才插手他就不爽了吧。」
  夏油傑:「………………」被你說才更不爽吧!
  鹿紫雲一和詛咒之王·飛行版打得異常慘烈。
  兩面宿儺一旦找到了竅門就成長得飛快,甚至還砍斷了鹿紫雲一一條手臂,戰況逐漸變得膠著,這麼下去快速反殺也不是不可能。
  但不幸的是裡梅身體真的嬌弱,平時還好,這會兒正花粉過敏呼吸困難著呢,飛這麼高本來就氧氣稀薄不舒服,還得配合兩面宿儺各種角度刁鑽的高難度飛行,終於頭一歪暈了過去,用來當滑翔機用的堅冰很快就在極端天氣中融化了。
  兩面宿儺也到了極限。
  如果他沒有那麼早進入二段變身,就可以憑借徹底受肉的形態轉化治愈身上所有傷口,進而一口氣將在場所有人屠滅。
  但是沒有如果。
  他甚至沒有逼得鹿紫雲一使用術式,就已命隕於咒力耗竭被雷劈,直到死也未能逼得香織和他動手一戰。
  瀕死之際將靈魂逼入食指變成咒物,以不再主動傷害外界為代價換取無法被毀壞的束縛,肉丨體自六千米高空自由落體摔了個稀巴爛,只剩一根干屍般紫黑色的手指堅丨挺如初。
  ……看起來還是香織當年在夏油傑就讀的小學校裡翻找出來的那根千年老屎,硬邦邦的甚至能在兩面宿儺屍體砸出的深坑正中彈起來蹦老高,誰來吃都消化不了這根屎,換個身體再受肉還能繼續大戰八百回合!
  禪院直哉反應極快,第一時間抓住彈起來數十米高的手指,抗住了詛咒想要變強的本能,把它交給香織。
  從禪院直哉手中接過這根屎的香織:「……」
  渾身是傷戰了個爽,但意猶未盡還有點遺憾,剛才也想去接手指的鹿紫雲一:「……」
  發現事情繞一圈竟然回到了原點,又回到了咒物無法被毀掉環節的夏油傑:「……」
  神經病啊!!這不就白忙一場,他這次吃飽了撐的跑來大鬧一場,下次再受肉又能滿地亂跑了嗎!!詭計多端的兩面宿儺!!
  「算了。先收拾收拾回家吧。傑你這次為什麼要親自送孔時雨來這邊?」
  香織言語間看向趴一旁黑色袈裟被鮮血浸透的裡梅,見他好像沒死透,被有人半個手掌寬的大螞蟻們用觸須碰碰,隨後口器咬合狠狠撕了一下,身體一顫,發出將醒未醒的痛苦呻丨吟聲,香織抬腳給他翻了個身,開始思考怎麼處理這人。
  「出差。」
  黑發少年說罷溫和的聲線一頓,看到香織和青年模樣的詛咒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甚至還對她挑了一下眉,心裡有點不舒服,「香織,你當時就猜到兩面宿儺會跟來,所以才突然叫鹿紫雲也來吧。」
  「那不然呢?」
  香織笑嘻嘻道,「好啦,別在意這麼多,傑你先幫我把孔時雨和車一起拎來吧。他離這大概半小時路程,50公裡左右。就在公路上。鹿紫雲先生,要不你和傑一起去?說不定路上會碰到腦花哦。你也很想和他過過招吧?」


第84章
  夏油傑:「。」
  夏油傑:「???」
  啊?這就完了?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的嗎?不多說兩句關於腦花的事——
  比如說叫鹿紫雲跟自己一起去, 是該說他完全理解了果然腦花就是在澳洲好,還是該說香織這是篤定他會打不過腦花, 一定得有人救場好?
  「香織,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和我說?」
  夏油傑一臉溫和笑容,想起剛才全程只能看著鹿紫雲一和兩面宿儺開打,中間還要被禪院直哉懟,心裡微妙地不爽:「好歹我也是當事人,知道內情是理所應當的吧?」
  香織對他回以一笑, 轉而對鹿紫雲一說:「鹿紫雲先生,傑就拜托你了, 如果一會沒抓到羂索,那就全是他的錯。」
  夏油傑:「?????關我什麼事,等等,香織,別轉移話題, 你明明知道羂索和兩面宿儺——」
  裡梅在血泊中幽幽醒轉。
  發現兩面宿儺的手指在香織手中,漆黑的利甲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極刺眼的光芒,花粉過敏的余威尚在, 方才被澳洲特產鬥牛蟻咬傷的劇痛也比昏迷時清晰太多,裡梅不禁潸然淚下,白瓷人偶般精致的面容凄楚柔弱。
  「宿儺大人,是在下辦事不力……」
  香織:「。」啊這。都狼狽成這樣了, 連立刻攻擊她都做不到,咒力顯而易見已經耗空。
  結果開口第一句還是宿儺, 還自責自己辦事不力, 這也太愛了吧!
  香織越想越好笑,看到夏油傑嘶了一聲搓搓手臂, 終於被這令人腳趾摳地的詭異場面尬到當場開溜,和鹿紫雲一一起消失在天際,她毫不客氣大笑出聲,捏著兩面宿儺的手指半俯下丨身,用紫黑色的千年老屎拍拍裡梅的臉,壞心眼地戲謔道:
  「別哭了,你的宿儺大人在我這裡。剛好我這裡有份工作需要人,好好干活,就讓你每周都這麼和他貼貼幾下,說不定之後還會復活他。這麼漂亮一張臉,哭醜了可就……」
  裡梅赤瞳屈辱瞪著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突然一口老血噴出來,猩紅血漬在蒼白嘴角洇下,漂亮的臉看起來更凄慘了。
  禪院直哉嘴角勾起惡劣的弧度,綠眸輕蔑俯瞰在血泊中神色倔強仰起頭來看向香織的銀發少年,不屑地說:「好弱。這種家伙有什麼值得好招攬的,直接殺了得了。」
  香織知道這人肯定對裡梅發動了術式重創對方,但她並不是很在意:「太浪費了。他長得還挺好看的,就算帶出去當個撐門面的花瓶都挺賞心悅——」
  詛咒捂住了她的嘴。
  香織眨眨眼和幽綠的狐狸眼對視,看到濃得快要溢出的厭惡與扭曲殺意在觸及她視線一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沒臉沒皮的哀怨和不滿,突然反應過來這人好像又在吃飛醋,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讓我玩嘛。」
  她孩子氣地抱住詛咒捂她嘴的胳膊晃晃,滿臉無辜抬起頭仰望他,「我們看好的那個冷鏈運輸的項目,有他在成本就能省掉大半。雖然在那之前還要先磨煉一下,但肯定很快就能磨煉好的。他和宿儺給我們造成那麼大損失,當然是充分利用更好呀。」
  詛咒被她晃得嘴角忍不住翹起,濃麗綠眸閃過一絲極其欠揍的洋洋得意,但還要語氣哀怨地說:「小香織,你又開始招蜂引蝶了。」
  香織心中好笑不已,繼續輕輕搖晃他手臂:「讓我玩,我要玩,帥哥,甜心,直哉大人——哇!」
  詛咒把她扛了起來。
  「太慢了。夏油傑君他是不是太沒用了點,50公裡兩分鐘的事,竟然拖了五分鐘都沒解決。」
  「有五分鐘嗎?明明也就兩分鐘……哇不要啊好癢直哉大人饒了我,我錯了不該戳穿你,救命啊哈哈哈哈哈直哉大人又發威了——」
  情侶間甜蜜的笑鬧讓此刻的裡梅格外毛骨悚然。
  眼前兩人都是絕對的異物,他也曾不屑過他們被人性所約束,並鄙棄他們因此無法臻至不受任何阻礙所影響、只為追逐力量行動、將世間萬物全部視作塵埃的強大和純粹。
  ——沒錯。只有拋卻人性才能真正變強。
  他在宿儺大人身上看到了這一點,也在其它古代術師身上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但這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在為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
  「比起他羂索那邊更麻煩。如果羂索還有帶其它人,甚爾君現在和惠君還有你爺爺弟弟他們在一起,有可能同一時間內處理不了那麼多事。」
  「放心吧,小理子和九十九前輩都在,小理子她什麼都背得滾瓜爛熟的,比我可清楚得多了。羂索也好,宿儺也罷,最終麻煩都是同樣的可能會變成咒物繼續給我找事。比起這個,我在思考把他塞去冷鏈運輸後,是不是可以把鹿紫雲先生整去弄核電研究。」
  「也行。國內這方面太守舊了。得先給他做個假身份,送去上一年語言學校……」
  裡梅聽得雲裡霧裡。
  很快夏油傑和鹿紫雲一就回來了,想當然耳沒有抓到腦花,但確實成功抓到了孔時雨和車。
  這位出身韓國的前刑丨警看到裡梅感覺十分晦氣,覺得收拾這麼個活人還不如收拾屍體。
  「老實點。」
  男人警告罷用熟練的犯罪手法把裡梅五花大綁了搬到車後座上,給他一劑強效麻醉藥,認命地一路開車回堪培拉市中心的汽車旅館。
  那個叫羂索的腦花會不會跟蹤他一路他不知道,但總之他又上了新的賊船下不去了,還又和禪院甚爾成了搭檔,很快就被香織發配到非洲干活。
  那小丫頭給的報酬很不錯,他自己也逐漸找到了些門路賺外快,錢包漸豐的感覺讓他心氣稍微順了些,一點點把這些年被洗劫一空的存款賺回來。
  但很快就因為各種奇怪的名目被禪院花光了,那家伙還說是自己欠他的。
  ……煩死了,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賺夠錢離開,他可不想在這種隨時可能被瘧疾放倒的鬼地方呆一輩子。
  偶爾和同樣忍辱負重的裡梅見面,當年雄雌莫辯月光般清冷的美麗少年也變了。
  已經被漁船生活磨煉成了脾氣暴躁的冷臉老哥,被連軸轉的高強度工作壓榨得面目全非,一言不合凍他全家和禪院打起來,……只在香織到來時會低眉順眼,恭敬地上報近來營收。
  然後變成了詛咒的那個禪院就會各種陰陽怪氣嘲諷裡梅,什麼弱什麼蠢什麼頭腦不夠靈活效率低,什麼審美太差不配抬頭看他老婆一眼,動輒把裡梅整吐血。
  ……只在香織對他撒嬌時會稍微收斂,走時還要賤嗖嗖地冷不丁再整裡梅一下,美其名曰太不識趣了竟敢讓甚爾君不高興。
  孔時雨經常看得痛苦面具,並覺得咒術師們果然全都有病,強度全都是用腦子換的。
  連他那一起工作了好多年的老搭檔也不例外,老把工作全丟給他自己帶著兒子出去逍遙,問就是煩死了別說得人跟無業游民似的,再問就反過來用工作內容壓他,比他那嘴賤的侄子還過分。
  這什麼群魔亂舞的工作環境,他當初真不如老老實實在國內待著,至少不用承受這種折磨!
  時間又過了大半年,澳大利亞正式踏入冬季,位於北半球的日本也變得炎熱起來,用來防備未登記術師和詛咒的安全區正式撤除,原安全區外新規劃的商場、公園和寫字樓也如火如荼地興建起來。
  咒術界在日車寬見管理下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正廉潔,連五條悟都有空偶爾跑出來旅游了。
  夏油傑則帶著小禪院惠撿回來的一大幫小咒術師,把被清查的盤星教改成了盤星幼兒園,專門接收無親無故又無法順利融入社會的小咒術師,等他們度過四到六歲的術式覺醒期,能控制好自己的能力了再根據孩子們的意願將他們送往寄養家庭或留在這,由咒術界統一撫養。
  所有人都好像遺忘了有兩面宿儺和羂索這回事,包括裡梅本人。
  漁船上的勞作繁重而忙碌,但船員們都很照顧他,並不讓他參與打撈工作,有暈船也會扶他到甲板上坐著,告訴他盡量遠眺就會好。
  暴風雨來臨時所有人又齊心協力降下船帆,在杳無邊際的黑暗中徹夜不眠,冰冷的海浪打在臉上,有什麼悶而沉重的聲音落入了在電閃雷鳴中咆哮的大海,但所有人都無暇顧及。
  裡梅聽到水手長在呼喊,聲音干啞地喊所有人的名字,喊到他,也喊到當初扶他在甲板上坐的大副,大副沒有應聲。
  ——有人在哭。但他們依舊堅守崗位。
  裡梅忘了自己接下來做了什麼。
  等他回過神來,昏迷的大副已經渾身是冰碴子地躺在甲板上,朝陽穿透烏雲照在所有人臉上,給船醫的側臉鍍上了一層燦爛的金光,其它船員也在收拾殘局。
  「天氣預報不夠准。」一路駕駛漁船在黑暗中乘風破浪、全速衝出重圍的船長說,「不能再有下次了,要換個導航系統。」
  然後船長對他說:「謝了。回頭靠岸我請你吃頓好的。我看大副家那倆小兔崽子該叫你一聲干爹了,你救了他們全家人的命。」
  廚師長拎著把刀在新撈上來的魚裡挑挑揀揀:「我看大副也該叫這小子一聲爹。」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沒有人提大副身上詭異的冰碴子,只彼此呼喝著張起船帆,重新投入捕撈作業中。
  裡梅自己也沒閑著,他和香織之間立下的契約是為冷鏈運輸研發出哪怕脫離咒力也能運轉得更好的冷庫系統,被她送來漁船是給負責機電設備的輪機長當助手的,必須得都融會貫通了才能離開。
  但這一過程並不讓他覺得苦悶。
  現代科技早就超出了他那個時代咒術師們所能達到的極限,能做到連宿儺大人都無法做到的許多事,甚至能奔向頭頂曾被認為永遠無法到達的夢中之月,將那月光實則是另一片廣袤無垠的土地,人類確實可以做到移居其上的驚人事實傳達到所有人眼前。
  那個叫香織的女人甚至告訴他,他的冰系法術本質而言是對所有物質活動的減緩乃至中止,只把目光放在冰上太狹隘了。
  「可以做到克制宿儺哦。真可惜,你跟在他身邊這些年好像就沒長進過,他這裡ヾ不行啊,這裡。自然也就沒辦法引導你這些。不過術師好像是容易有這個問題,眼睛都被力量蒙住了,不知道去看本質。」
  容貌清麗的銀發少年在腥鹹的海風中深吸一口氣,雙手扶在漁船邊緣冰冷的圍欄上,向逐漸駛近的港口遙遙望去。
  一個月前將他送離陸地的漂亮女孩正站在那裡對他招手,潔白的裙擺在風中如花朵般綻開。
  站在她身後的金發男人則眼神不善剜他一眼,血紅的絲狀觸丨手伸出來將女孩牢牢束縛住,女孩回頭,剛要說什麼就被詛咒狡猾的甜言蜜語帶了過去。
  兩人嬉笑打鬧間女孩低聲說了句什麼,詛咒精致眉目間戾氣煙消雲散,連看自己的眼神都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找到徹底解決宿儺手指的辦法了。」
  裡梅跳下甲板,聽到女孩笑著對他說,「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在那地方復活他,反正他在那裡和其他惡魔也沒什麼兩樣了,交給惡魔獵人們處理正好。
  「你知道怎麼聯系羂索吧。告訴他十天後在虎杖老宅見,愛來不來,不來以後就再也沒法看到真正的混沌是什麼樣了。」


第85章
  十日後, 香織在虎杖仁和虎杖香織曾經的住處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實在不便贅述,香織難得被誰嚇得落荒而逃, 並頭一次生出了兩面宿儺真乃神人也的感嘆。
  他是怎麼受得住裡梅那種完全不辨青紅皂白,近乎狂信者一般偏執到嚇人的跪舔的啊。
  太恐怖了,直哉因為吃醋咬她還動手動腳,裡梅竟然當場暴怒斥責直哉下三濫,還很傷心她怎麼能縱容直哉對她如此不敬。
  ……那不然呢!
  都夫妻了動手動腳咬她算什麼,真要追究直哉每天都在對她更過分地不敬, 這人對親密關系過敏嗎!
  「是毒唯。」
  小理子肯定點頭,看到好友受不了地捂住臉, 安慰地拍拍她肩膀,純黑的大眼睛滿是同情,「現在宿儺的毒唯是你的了。」
  「是毒唯。」
  小春奈在電話裡也說,「會拉踩抹黑對手並在社媒上屠版那種,一旦脫粉回踩還會非常癲。香織你竟然惹上這種人了嗎?實在不行報警吧, 他們很快就會發展成極端私生飯的。」
  額頭有縫合線的美艷女性聽到香織抱怨這個也笑得非常開心,告訴她裡梅現在也非常討厭自己,因為他竟敢盜取虎杖香織的身體, 和香織用如此相似的同一張臉,如此行徑只有褻瀆可以囊括。
  香織:「……」
  香織受不了地按[死亡]所說召喚地獄惡魔,當場獻祭了虎杖香織的身體作為回老家的代價。
  小理子和禪院直哉當然會和她一起去,但還不得不帶上了現在據說是她毒唯的裡梅, 畢竟這人真的很堅持,就這麼扔下可能會原地發癲。
  腦花自然也沒落下, 他本身並不算虎杖香織的一部分, 身體被獻祭完後還剩一個長了嘴的腦子,被香織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起來, 拎進封存咒物專用的盒子裡帶走,還和禪院直哉抱怨了好一會兒黏糊糊的惡心。
  ……按照約定,香織一落地就隨便挑了具還算順眼的屍體把腦子塞進去,和復活後的腦花立下束縛不得危害普通人,然後放生了這玩意。
  「確實是很有趣的世界。」
  看到被喂給番茄惡魔的兩面宿儺仿佛回到了快樂老家,在高樓大廈間和巨大的蟑螂惡魔相互廝殺,羂索笑著如此評價道。
  四只手的怪人和體積數十倍於他的四只手惡魔怪叫著在水泥森林間回蕩,很快就在血肉橫飛中吞噬了敵人,對天張狂大笑出聲。
  「人類和詛咒的肉都太無趣了!!惡魔!!我要更多惡魔!!惡魔在哪裡!!」
  所有普通人都對此十分習慣,甚至還給了兩面宿儺新的綽號,管他叫蟑螂俠,因為他和蟑螂惡魔一樣有四只手,並且打敗了蟑螂惡魔救了很多人。
  甚至還有商家開發了許多周邊供人選擇,人氣最高的是蟑螂俠面具,只要戴上就能用堪比畢加索油畫的四只眼睛嚇走惡魔!
  電鋸人和蟑螂俠的人氣大比拼也不能落下,同樣都是會吃人的怪物,到底哪一個更酷呢——!
  「蟑、蟑螂俠!!!」小理子笑到飆淚,在課桌前捂著肚子往後仰,笑得喘不過氣快要暈過去,「電鋸人的人氣都快要被打敗了哇!!」
  笑完看到黑發雪膚的高個子女孩拎著零食穿行過大半間課室,對她揮揮手裡的漫畫雜志,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瞪大了眼,「咦,香織,你拿過來的是……」
  「小理子,看《咒術回戰》嗎?」
  香織笑著說出了似曾相識的話語。
  「……看!!」
  小姑娘立刻湊過來,看到香織隨手丟給名叫電次的同班同學10日元,往嘴裡嘟嘟囔囔嘀咕著「明明是電鋸人更受歡迎」的金發少年背上一坐,塞他一嘴果醬面包,頭靠頭湊一起補這麼長時間以來錯過的劇情,然後——
  「等等,宿儺他在說什麼……交丨配!??」
  小理子說完立刻捂住了嘴,但負責當椅子的電次已經瞪大了眼鼓著腮幫子加速咀嚼完被塞了一嘴的面包,咽下去後努力抬頭:「是黃丨書!!」
  香織:「噗!」
  小理子:「……才不是!是作者腦子進水了!」
  香織笑得不行,又塞了電次滿嘴的果醬面包,把他腦袋按下去,和小理子一起繼續看劇情。
  「我是不是眼花了……宿儺說腦花和他的雙胞胎兄弟……變丨態啊!!香織你快把這玩意丟掉,丟得遠遠的——不對讓我再看一眼。」
  小理子深呼吸罷鼓起勇氣把漫畫搶救回來,很快就被奇葩劇情震得口吐白沫,捂住雙眼慘叫出聲:
  「啊啊啊啊快丟掉!我髒了,我的眼睛要瞎了,腦花他真的好變丨態,香、香織,我們殺掉他吧,把他丟去地獄喂根源惡魔!」
  太變丨態了,怎麼會有這種變丨態,腦、腦花他為了生下兩面宿儺的容器,身為男性,竟然專門披了女性的皮去找宿儺雙胞胎兄弟的轉世上丨床生孩子,並獲得兩面宿儺親口認證,後者還特地用了交丨配這個詞彰顯本質——
  啊啊啊啊變丨態啊!!
  這下不光是五條悟和夏油傑風評被害,連香織本人都沒能逃過!!
  宿儺之前就對香織暴言迷上她了,要用肉丨體親自體驗她的魅力,雖然只是戰鬥狂一貫如此的迷之宣言,但四舍五入就是兩面宿儺和他娘胎裡的兄弟都對香織感興趣,後者還因為太愛了和披著香織皮的腦花生孩子。
  ……這個混亂的親緣關系,外加她和香織一直對「天內理子」和「虎杖香織」的身份有所懷疑,猜測也許是轉世或她們本人。
  如果她們倆的懷疑是真的,那香織也早就成了這幫神經病play的一環。
  不行了,太變丨態了。
  作者的腦子已經不光是進水了,而是直接進核污水變異成哥斯拉了啊!!!
  看到小姑娘被刺激得不輕,淚眼汪汪地撲過來抱住自己,香織安慰地拍拍她的背,笑得根本停不下來。
  「殺掉他啊……沒必要?」香織說,「他現在是惡魔獵人了,我看他在那邊適應得還挺好的,有束縛在他做不了什麼。」
  「香織你還笑!超可怕誒!!他不光拿你身體生了小悠,還生了一串九相圖。這個人的變丨態根本沒有底線,說不准整個咒術界都是他的後代!!」
  小理子發出悲鳴,「你看兩面宿儺都說了,腦花絕不會無緣無故做什麼,那他跟過來不在這邊興風作浪搞事,就肯定要圖別的。說不准又盯上你了,這種事不要啊!!!」
  「我去找羂索核實,他會亂來就殺掉。」
  香織忍笑翻看了一會漫畫,把之前的劇情也補全了,當晚就和剛幫她置辦好新住處的禪院直哉一起出發,到公丨安大樓所分配的惡魔獵人宿舍去找羂索和兩面宿儺。
  ……結果不幸看到了裡梅在那裡拉踩後者,她一來還變臉驅趕兩面宿儺,然後那兩人相互拿對方沒辦法,最終在僵持中握手言和。
  兩面宿儺還被裡梅封口了,詛咒之王竟然也不是很在意,笑得她沒忍住靠在直哉身上錘他肩膀。
  「這個。」
  她把漫畫雜志丟給那幾人,見原本也在笑的羂索笑容消失了,知道漫畫劇情果然是真的,她爆發出了極響亮的笑聲:
  「你沒事吧羂索?你在拿我的身體干什麼啊?你對兩面宿儺這麼愛的嗎?不能得到他本人,就用我的身體和他弟弟生孩子?」
  羂索沒有說話。
  禪院直哉瞥她一眼:「小香織,我和你都沒有孩子呢。」
  香織親他一口,問:「想要嗎?說不定有辦法。」
  禪院直哉攬住她肩膀,低頭碰碰她嘴唇,幽綠的狐狸眼色氣四溢:「我想要的可不是孩子。」
  說完附在她耳畔:「想干你。」
  香織的臉紅了。
  眼角余光看到裡梅又開始不爽咬牙,眼看著就要擼起袖子衝上來給禪院直哉一點教訓,兩面宿儺一臉無語,懶洋洋地撐著下巴坐在那,這對曾經的主從此刻看起來格外諧,羂索則跟看戲似的瞥那兩人一眼,斜躺在榻榻米上玩手機,她沒忍住噗地笑了。
  在禪院直哉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戲謔,她踮起腳尖又親了一下他的側臉,輕聲說:「等回家。」
  說完把漫畫全集丟給兩面宿儺:「看看,丟不丟臉,我說你們一天天的都在干什麼啊,每日切人和每日生孩子嗎。羂索生了你來切?你們倆都好愛啊。」
  羂索:「。」
  他慢條斯理從漫畫全集中直接挑出最新一本,看到自己頂著夏油傑的身體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結果卻被個很會幻想的傻瓜逗笑後頭被砍掉飛到天上去,臨死前把他手頭上所有權限全部讓渡給兩面宿儺,顯得真的挺愛的,他人生中頭一次品味到了有口難辯的感受,並因此沒繃住笑了。
  「這是漫畫惡魔?」他開玩笑。
  「誰知道。小理子看完最新劇情就崩潰了,她很擔心你竟然願意跟來是不是又盯上我了想搞事。」
  香織說完看到身有黑紋的魁梧男人四只手各捧兩本漫畫,有點無聊地逐頁翻閱,聽到這話四只邪異的金瞳一起看向自己,她挑眉對他笑笑,把要說的話一次性說完。
  「我話先放在這。只要不危及人類社會隨便你們怎麼玩,我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敢惹事就殺掉。精力無處發泄的話就去找根源惡魔,它們是早在人類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根源性恐懼,並且直到今日都未能品嘗到死亡的滋味。以上。」
  說完給裡梅塞了點他家鄉的特產和一把香甜的草莓酸奶糖,為宿儺復活後他未來的去向征求他本人意見。
  「我會一直留在宿儺身邊,看守他,保證他不再殃及世人。」
  眉目清冷的銀發少年捧起手心小巧精致的唐果子,想起久遠以前的曾經,僅僅是幾碟摻雜了飴糖的點心,便足以讓宿儺決定帶他前往朝廷舉辦的嘗新祭,其它為世人所懼的術師們也同樣如此。
  太空洞了。
  以為目之所及的一小片天地便是全部,如此輕易地被同樣空洞的存在折服。
  「也行。不過答應我的事還是要做。」
  香織對此並無異議,反正對她來說沒什麼影響,「想回家也可以。難得能有第二次人生,還是要多為你自己考慮。」
  「這樣就可以了。」裡梅垂眸,「我想留在您所在的地方,守護您想守護的一切。」
  香織:「……」
  香織不動聲色往禪院直哉身邊靠了靠,聽到這家伙在笑踹了他一腳,被他摟住捏了一把,轉而和換上了新皮的羂索交談。
  萬幸,羂索雖然在找樂子和交丨配育種方面尤其變丨態,但他確實是個正常人。
  這人現在隸屬於公丨安總部,正在研究惡魔們的屍體,並認為在它們身上能找到他一直追尋的答案,但果然還是需要根源惡魔作為研究素材。
  香織對此並不在意,只要不危及社會,她並不在意這幫人到底想怎麼玩,反正新的束縛可以確保他無法給普通人帶來危害。
  他自己樂意跑去研究根源惡魔找死,那她自然舉雙手歡迎,如此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也是吧。女人。」
  香織離開時兩面宿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她背後響起,「天啟四騎士之首的[死亡],根源惡魔之一。」
  「判斷力不行啊,零分。」
  香織揮手驅趕在燈光下縈繞的飛蛾,和禪院直哉商量好一會一起去超市買點驅蚊水和床品,回頭對他笑著說,「野獸不要隨便對獵人作出判斷。會死的。」
  詛咒之王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清冷的月光平等揮灑在人世間每一個角落。
  溫柔,寂靜,宛如死亡。
  但這片月光下又有無限生機,惡魔與人在生與死的輪替中歡聲笑語。
  他聽見小情侶在低聲討論周末要到哪裡去玩,要帶上什麼禮物一起去見朋友的父母,再帶上鮮花去給養父母和他們的同事掃墓,想要什麼顏色的桌墊和羊毛地毯,之後要買什麼樣的裝飾品,瑣碎,繁雜,無足輕重,根本不值得一提,卻是他從來不屑也不曾得到的溫情。
  「這邊安頓好就回去探望爺爺和小悠他們。還有直毘人先生。帶什麼手信好呢……」
  「蟑螂俠的假面,人手一個。」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種東西送悟和傑他們還差不多!!直毘人先生要送酒。一會也挑幾瓶好了。」
  「他們都有了,那我呢?小香織,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你想……哇!你又干什麼呢……」
  兩面宿儺早就見慣了死亡。
  也為他人死亡前的掙扎感到無聊。
  想吃就吃,礙眼就殺,有趣就玩玩,正好作為死之前的消遣來啃噬。ヾ
  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有什麼生存方式和他自己相配。
  「那孩子真的很有趣。」他聽到有誰在這樣說。
  「無聊至極。」
  許久之後,他聽到自己如此答道。
  —FIN—


第86章
  故事原本應該到這裡就結束了。
  本應如此。
  但是香織在用死亡威脅地獄惡魔立下契約, 無代價送她和禪院直哉兩頭跑幾次之後,五條悟也有樣學樣, 用無下限術式威脅惡魔老哥,無代價立下契約後不打招呼就跑到她老家來玩了啊!!
  「哇——」
  「哦——」
  「好酷——」
  白發少年戴著墨鏡撓頭看滿大街蟑螂俠和電鋸人的應援物,和根本無法直視這一切的夏油傑一起走在街頭上。
  夏油傑:「……我還以為香織送我那個兩面宿儺面具是惡搞,結果這邊是真的在熱銷啊!這些人……」
  五條悟:「哦那個就是惡魔嗎,兩面宿儺顯得好正常啊。」
  夏油傑:「!?」看到足足有幾層樓高的水蛭惡魔突然轉過臉來對他們撅起嘴,剛放出咒靈就聽到水蛭說:
  「哎呀這兩個小帥哥臉都挺好看的, 做我男人就饒你們一命。」
  夏油傑:「……」
  冷風吹過夏油傑劉海,他放出咒靈, 知道自己應該立刻滅掉這個對他發表帥哥交往宣言的水蛭惡魔,但那樣做好像在虐殺智慧生物,他遲疑地說:「謝謝……?」
  沒有眼睛的水蛭惡魔嘟起紅唇,身體愉悅地扭動了起來,「小嘴真甜, 我喜歡。就你了,先從旁邊這個白毛開始吃——」
  「吭!」一個陌生的男聲在不遠處命令。
  巨大的狐狸頭凌空而現,一口咬掉水蛭惡魔的頭, 非人的異瞳轉向夏油傑本人,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撲棱一抖,消失前對他說:「帥哥和我契約嗎,代價只要你的辮子。」
  夏油傑:「……」什麼鬼東西啊!!香織一天到晚跑去看帥哥, 是受這個世界風氣影響嗎——這幫惡魔怎麼全都這麼看臉啊!!
  「喂,你們, 見到惡魔就要跑啊, 被吃掉怎麼辦!」
  身著黑色制服的惡魔獵人匆匆跑過來,那人同樣是個年輕的帥哥, 嘴唇上還打著酷炫的唇釘,「等等,你們非法和惡魔契約?跟我走一趟。」
  五條悟:「我沒啊,惡魔——哦咒靈啊,你們都能看得見的嗎。」
  惡魔獵人小哥疑惑看他一眼,首先抓住看起來很像惡魔契約者的夏油傑,打電話給一個叫岸邊的人,說有高中生又為了酷炫偷偷和惡魔契約,必須盡快捉拿歸案。
  然後回過頭來語重心長地對夏油傑說這樣下去會死的,年輕人還在上學就好好讀書,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生命。
  五條悟戴著副照理來說完全看不到路的墨鏡,伸手指指自己:「那我呢?」
  惡魔獵人小哥:「你沒和惡魔契約的話,先回學校上課吧。要我扶你嗎?你哪所學校的,沒見過這身校服。」
  路過的女高中生竊竊私語:「你看那兩個人,是在cos嗎?哇黑頭發的那位真的有怪劉海,真的是在cos啊!還為了cos和惡魔簽訂契約,好中二哦。」
  惡魔獵人小哥叫住她們簡單問了兩句,回來看五條悟和夏油傑的眼神更復雜了:「你們兩個好好讀書,別當不良。」
  夏油傑:「……」
  夏油傑好好好是是是,簡單套話後發現對方反偵察意識極強,眼見著有更多身著黑色西裝制服的人跑過來要押解他們,立刻拉上五條悟跑路。
  跑到一半被個嘴角疤痕直接拉到耳根處的高個子可怕老頭埋伏,體能堪比禪院甚爾,甚至比那家伙還要狡猾,根本沒法預測下一步行動,……把他和悟都給放倒了啊!!!
  「你們這些小崽子淨給我添麻煩。」
  眉目凌厲的老惡魔獵人舉起扁平的不鏽鋼酒壺猛灌一口酒,眼神淡漠掃過兩個被他重創的少年,很快發現他們自愈能力極強,「惡魔嗎。那你倆沒有人權。」
  夏油傑嘶了一聲,搭乘咒靈瞬間升入高空:「悟,我們得先找到香織,不然這麼下去沒完沒了。」
  下一秒釘子和小刀剖開咒靈,夏油傑被老獵人勒緊脖子,他和五條悟默契甩脫對方,釘子直插入後腦,劇痛中聽到老獵人說:「你們兩個找我學生什麼事。」
  ……半小時後,他們一起坐在惡魔獵人總部的公丨安大樓會客室中,進入會客室之前看到各種奇形怪狀的人在大堂中來回穿梭,還有拿著死人手臂在啃的鳥人對面前這個叫岸邊的高個子老頭打招呼。
  五條悟進入會客室,很快就對室內看起來過分嚴肅的陳設失去了興趣。
  他打了個呵欠靠在沙發上,撓撓頭問:「剛才那個人看起來胃口很好的樣子。餓了。有吃的嗎?」
  夏油傑揶揄:「你問問那個人?說不定他分你一口。」
  五條悟噓他:「切——傑你自己去問啊——」
  岸邊低頭看一眼手表,很快棕紅色的會客室大門就被猛地推開,身著校服短裙的香織跑了進來:
  「岸邊師傅!他們倆和我前段時間送來的是一類人。和那幾位不同,沒什麼危害,不用管他們。」
  五條悟看到她就跳起來,樂呵呵地說:「香織,你老家好酷哦,原來兩面宿儺在這邊真叫蟑螂俠啊!」
  老獵人銳利的視線掃過白發少年興奮的神情和夏油傑扶住額頭的尷尬,仰頭往嘴裡灌了口酒,站起來拍了拍香織的肩膀:「欠我一次。」
  「沒問題。」香織應。師徒間不需要多余的話便已默契明了全部。
  老獵人走後香織松了口氣,抬手撐開白發少年突然伸過來的大頭,挑眉問,「你們兩個過來干什麼。」
  五條悟:「玩啊!哇你們這有好多長得奇奇怪怪的人誒,宿儺看起來竟然還挺眉清目秀的。」
  夏油傑忍笑忍得眉眼全飛,捂住嘴肩膀抖動了好一會才平息下來:「香織,就你一個人在?」
  香織:「要不是你們兩個突然這樣跑過來,我現在就和很多個人在一起。好了,別玩了,回去吧,這裡比你們那邊危險太多。」
  五條悟:「會嗎?香織你就在這邊待得好好的。」
  香織:「承你吉言,我是在這邊突然死掉了才會在你們那邊出現。非要留下也行,先來看點弱智漫畫吧。」
  夏油傑心裡升起了不祥的預感:「香織,你從來沒和我說過……禪院呢?」
  「他在工作。好了別廢話,看漫畫,又或者我現在就召喚地獄惡魔把你倆送回去,然後殺掉它,二選一。」
  五條悟舉手:「看漫畫!香織你突然好凶,地獄惡魔又沒干壞事,是我嚇唬它,讓它送我和傑過來啦。」
  香織:「岸邊師傅很忙的。身為惡魔獵人的大家也非常忙。光是有記錄的槍之惡魔,短短五分鐘就在世界範圍內造成了一百二十萬余人死亡。惡魔獵人們每戰鬥一次,都會因為和惡魔們的契約折壽幾年或直接死掉。你們這樣,我會很不高興哦。」
  夏油傑沉默了。
  「抱歉。」他說。
  「覺得抱歉的話就去書店把咒術回戰漫畫全買了,買完就給我回去。」
  香織從錢包裡數出幾張紙幣遞給他們,微冷的金眸意味深長,「好——好——看——完。」
  「咒術回戰?」五條悟聽到這名字就樂了,接過錢抻了抻問,「聽起來好像和我們有關系?這是你們的錢幣啊,好結實。」
  「是啊。確實和你們有關系。」香織抬手揉揉他蓬松亮麗的白發,語氣一變,柔和得叫夏油傑心中那種不祥的預感變得更強了些,「看完別忘了教宿儺學會愛。」
  五條悟:「?厲害了,漫畫還教這?」
  他興致勃勃地湊得離香織更近了些,把手圍在嘴邊悄悄問香織,「劇透一下?」
  香織眨眨眼,也悄聲回他:「你覺得兩面宿儺美嗎?」
  五條悟:「?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香織又悄聲問夏油傑:「傑,你覺得兩面宿儺美嗎?」
  夏油傑:「……香織,我審美很正常。」
  香織把手放在這兩個精力過於旺盛的大男孩肩膀上,把他們推出會客室,笑嘻嘻地說:「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問嗎?下樓斜對面就有一家書店,那裡有全套漫畫。去吧,買了然後回你們那邊去。」
  夏油傑回頭:「香織,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你的公司,還有爺爺他們……」
  「讓你買的東西買了嗎?沒買啊,那就去買。」香織笑,「實在不行去找兩面宿儺,他們那裡也有一套,我不介意當著那家伙的面當場問你覺得他美嗎。」
  夏油傑:「。」
  夏油傑:「……所以說你不如和我們一起……」
  「不了。我要回自己會挑時間和直哉一起回去。」
  香織說完突然哦了一聲,在人來人往的公丨安大樓廣場前對一個身著黑色學生制服的高個子少年招了招手:
  「吉田君!這兩個不是惡魔也沒有和惡魔契約,下次見到別浪費精力抓了,師傅那邊和隸屬公丨安的惡魔獵人們都已經知道了,民間獵人那邊你幫我說一聲!」
  夏油傑感覺十分丟臉,但五條悟已經先行一步跑去和吉田寬文搭話,對方身上奇怪的印記和香織很像:
  「是章魚嗎!香織,他身上的痕跡看起來和禪院詛咒你那會好像哦。」
  香織:「。」
  她問吉田寬文:「章魚很喜歡你?」
  黑眸深不見底的高個子少年嘴角微笑似有若無:「誰知道呢。他倆在玩cos?」
  香織:「……很難解釋清楚,但是本人。」
  吉田寬文:「也行。只要他們別妨礙我的工作就可以。」
  第四次聽到cos這個詞,夏油傑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那種不祥預感是什麼:「……香織,你說的那個漫畫,該不會有我和悟……」
  「去吧!書店就在那邊!」香織笑嘻嘻地指路給他們看,「身為人丨妻的我就不奉陪了。和你們這兩個單身狗不同,我晚上是有節目的。」
  ……五條悟和夏油傑一路上在書店收獲了不少奇怪的眼神,尤其是付款的時候白發少年叫了一聲「傑」,惹得收銀員看他們的眼神都變得詭異了起來。
  夏油傑終於忍受不了這種被看猴的感覺,催促好奇心爆滿的五條悟先召喚出地獄惡魔回不會被看猴那邊去。
  結果他的眼睛也和小理子一樣瞎了,並且終於理解了香織為什麼從前專對他控制欲過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傑你好妖嬈哦!!」五條悟看著腦花傑變身成妖嬈小護士,翹起塗了艷麗指甲油的尾指,細聲細氣地說討厭人家不要啦,笑得整個人都要從椅子上翻下去,「硝子——!夜蛾老師——!快看這個——!」
  「!!!悟你給我站住!!」夏油傑立刻跳起來追他,「別以為你能逃得過,你可是說了不能讓宿儺使出全力,你對他感到羞愧,還說要教會他愛——」
  「哈哈哈哈哈討厭啦我要教會他愛是傑你和香織說的,我才不干那種事嘞!大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夏油傑女裝護士寫真——」
  人盡皆知。
  不過夏油傑看完全部倒是對香織日後的生活更擔心了,畢竟禪院直哉在劇情裡實在是……
  「渣。」
  「屎。」
  「渣。」
  兩個被家入硝子評價為人渣的大齡問題兒童勾肩搭背湊一塊,一人一句念完了漫畫單行本附錄頁上禪院家所有人對禪院直哉的評價。
  想起前面禪院家覆滅時這人對家裡表姐妹身材長相和性格評頭論足,並發表了類似「不知道給男人留面子,不在男人三步之後的女人,不如死了算了」的重大言論,五條悟皺臉:「噫。」
  夏油傑:「……漫畫而已,不要當真。」
  話雖如此,還是忍不住在不久後,再度前往香織所在的那個世界。
  太糟糕了。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去。
  上一秒還是生死相依的親人,下一秒就成了刀刃相向的敵人。
  魔物披著人類的屍體,延續了人類的記憶靠近。
  食物,摯友,死敵,戀人。
  人類,惡魔,魔人,惡魔人。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惡魔與人是天生死敵,但也有著最為真摯的感情與羈絆。
  ……就是為什麼要讓他看見兩面宿儺身為最近大受歡迎的蟑螂俠被電視台采訪,當眾宣稱要香織成為他的妻子,然後被裡梅封口兩人開打,頭頂有縫合線的英俊青年還在一旁笑眯眯地對自己打招呼。
  很快禪院陰惻惻出現,地獄惡魔把宿儺抓到地獄裡去了,再回來時就剩一根手指,據說是被黑暗惡魔打死了。
  香織:「……真頑強。」
  說完也不管那手指後續如何,對兩個跑來找她的大男孩說:「岸邊師傅那裡有個任務需要我去處理,剛好你和悟過來了,上次給大家添的麻煩自己去清償一下吧。」
  五條悟撓頭:「是去打惡魔嗎?我看你們這邊所有惡魔被打死之後都不會消失,那我打完就放著不管了哦?」
  香織笑:「不用管,會有專人收拾的。有不懂的問羂索,現在所有屍體都是他在管。」
  夏油傑:「。」
  夏油傑:「……等等香織,這不合適吧,他不是會到處穿人屍體嗎!」
  結果香織根本沒聽到他這話,禪院直哉那家伙已經先把她帶跑了,可惡!
  「這樣下去不行呢。會把她推得越來越遠的。」那個頭頂有縫合線的男人笑得非常溫和,「來,夏油君,你和五條君在這裡等就可以,公丨安那邊我來解釋。」
  「你在這邊適應得還真不錯啊,羂索。」夏油傑同樣在臉上露出了標准的溫和好人笑容,「我和香織之間到底怎麼樣,還輪不到你來說。」
  「哈哈,怎麼會呢,我可是擁有你時間回溯前的記憶,對她為什麼放棄你選擇禪院直哉知道得一清二楚。」
  頭頂有縫合線的英俊青年說罷笑著嘆息道,「真是可惜,要是你稍微主動一點和那孩子說清楚你的想法,現在確實沒有禪院直哉什麼事了。不過我也得因此感謝你,讓我來到了如此有趣的新世界。」
  夏油傑:「……」
  他笑容瞬間變冷,俊挺的眉目染上陰霾。
  「香織對你真是太大度了。」
  「確實,她還請我吃烤腦花和看人妖表演,還特地預定了女裝小護士專場和禪院直哉他們一起笑,說和夏油君你漫畫裡的樣子很像,真是一群可愛的孩子。」
  五條悟:「嗚哇。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我也想看傑真的穿上女裝到底是什麼樣。話說起來我還沒吃過烤腦花呢,好吃嗎?」
  羂索笑眯眯地對跑來的惡魔獵人招手:「還不錯,入口即化,聞著也很香,大家都吃得很開心。怎麼了?夏油君,怎麼這個表情。你也想看人妖表演嗎?」
  夏油傑:「………………」
  香織!!!我不要臉的嗎!!!


第87章
  香織並不知道她走後夏油傑有什麼心理活動。
  就算知道她也只會發出爆笑, 畢竟她請腦花去吃烤腦花和看人妖秀都是故意的,夏油傑本人被衝擊更是喜劇效果加倍, 但現在她可顧不了這個了:
  直哉那家伙,又醋意大發折騰她,等回過神來她自己都不記得又答應了什麼。倒是這人……
  「填一下吧,小香織,明天和我一起去區役所。」
  詛咒把一張尚未填寫的婚姻屆推到她面前,幽綠的狐狸眼在看到香織問都不問直接勾選從夫姓時微微睜大, 濃麗眼線在慘白俊容上挑起極熾烈的不甘與憤恨,火焰般要將眼前的一切焚燒殆盡。
  「你怎麼回事。」他聲音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 輕佻的京都腔逐漸破碎,「小香織,你之前也是這麼輕易就,這麼輕易就……」
  感覺到這人情緒有點不對,香織很快反應過來他也許是因為自己簽婚姻屆簽得太順手, 她親親他的臉,依賴地靠在他肩膀上,輕輕撥弄他修長白丨皙的手, 被反過來抓住,有點好玩地逗他:「怎麼回事呀,直哉大人,當年上來就把我給睡了的人, 難道並不想對我負責?也不是不行,那這張……」
  詛咒堵住了她的話。
  他按住她觸摸到紙張的手, 緩緩摩丨挲, 緊扣帶離,很快就帶她一起沉丨淪在極丨樂中。
  朦朧間香織察覺到自己好像又被潔白的絲線束縛住, 和詛咒牢牢綁在一起。
  讓她想起了直哉回到她身邊的那一天,他和她也是像現在這樣,在破繭成蝶前親密地緊貼著彼此。
  「——不會放過你的。」
  幾近融為一體的兩道聲音在她耳畔說,「死都別想。」
  ……
  …………
  香織是被熱醒的。
  將醒未醒間圍在她腰間的手臂把她向後帶去,在她身上捏了一把隨後向下探去,軟糯的京都腔迷迷糊糊道:「香織,我們現在是夫妻了。」
  香織有點好笑:「所以?」
  「等古代術師的事處理完,我們補辦婚禮好不好。想看你穿白無垢。」
  「白無垢啊……寓意我不是很喜歡。」
  「那白色婚紗?」
  「可以。直哉你呢?」
  「我也穿西服好了。和你配套。」
  言語間兩人又痴纏了一會。
  聽到門外有人在竊竊私語,什麼「外面的女人就是放丨蕩」「還真被直哉那小子干得服服帖帖的」「怎麼就瞎了眼了嫁給他」「還不是被詛咒了」,小少爺氣得臉都紅了,綠眸冒火,穿上衣服就衝出去把他那幾個哥哥一通揍:
  「你們這幫廢物懂什麼!一天到晚在那嚼舌頭。怎麼,嫉妒嗎,香織她就是喜歡我,不喜歡你們這種沒能力又成天游手好閑的醜男。垃圾。沒本事讓女人爽就在那瞎編排。我看你們干脆全部上吊死了算了,免得在這婆婆媽媽。滾!」
  香織聽到笑得不行,換好睡衣出來,看到被禪院直哉罵滾的禪院少爺們橫七豎八疊在地上哀嚎,看起來不像滾得動的樣子,她忍俊不禁,靠在小少爺肩膀上笑:「咦,哥哥們不知道嗎?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根本不想克制自己,只想讓他和我一樣快樂。看來諸位在這方面確實沒什麼經驗,得好好努力至少像個男人了。」
  橫七豎八壘在地上的少爺們咋一聽清脆悅耳的「哥哥們」渾身舒坦,拍拍身上的灰爬起來打量她。
  聽到下一句喉結開始滾動,再下一句臉就垮了:「香織小姐,你這話可就不對了。要知道,不懂得順從男人的女人在這個家是沒有價值——」
  話沒說完就飛了出去。
  其它幾個見勢不好也罵罵咧咧逃了出去,走之前還大罵禪院直哉管不好自己的女人只知道討好她,路過的女眷佯作沒聽到這些話對自己點頭,逗得香織又笑了起來,也點頭回應,然後就看到小少爺氣呼呼地走回來打橫抱起她,嫵媚的綠眼睛有點委屈地瞥著她。
  「香織你還笑。他們那麼說你……」
  「說就說,能對我有什麼影響不成。」香織笑,「好啦,別生氣了,鹿紫雲先生不是來了嗎。他……」
  ——不對。直哉請鹿紫雲到禪院去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也早就……
  淚水在香織臉上倏然滑落。
  她哭得不能自已,就像在夢裡看到久未相見的養父母那樣,真正流露出平日裡被收拾得很好的心碎。
  「香織?你……我這就去教訓他們!!」
  金發挑染的小少爺綠眸睜大,手足無措地抱著她,話說完卻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衝回房間給她擦眼淚,「我現在就去弄死他們得了,反正現在這種時候,隨便死幾個人都是家常便飯的事,你——」
  香織哭得根本說不出話,搖搖頭雙手固執地環抱住他的腰,像個孩子那樣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她根本不像她自己想的那樣能輕易放得下一切。
  哪怕早就已經接受了所有人最終都會離開的現實,在夢中再次相見的時候,每每還是會難過到想要死去。
  自從明了也許隨時會失去直哉,她就格外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不想留下遺憾。
  她確實失去了他。
  他也重新回到了她身邊。
  但是直哉忘掉了。忘掉了對她來說彌足珍貴的那段時光。
  他是因為她才……
  「什麼啊。小香織你就這麼喜歡他啊。哭成這樣,真是讓人不快。」
  冰冷的詛咒在她耳畔陰惻惻哼了一聲,和滿臉是淚的香織對上了視線,輕蔑地瞥只會手忙腳亂安慰人的自己一眼。
  「這種笨得要死的家伙,除了會讓你傷心還會做什麼。」
  香織哭不出來了。
  因為被她抱住的人氣得立刻就和另一個自己撕了起來,動作快得她根本看不清,時不時夾雜一句「你耍詐」「你不也一樣」,反而惹得她沒忍住抹著眼淚笑出了聲。
  「這什麼怪夢。」她哽咽,「自己和自己有什麼好打的,笨蛋。」
  「香織,他欺負我,他就是嫉妒你喜歡我!」力有不敵的少年很快就躲到她身後,牙尖嘴利地嘲諷詛咒,「你算什麼東西,都死人了還死纏爛打不放,香織那麼喜歡小孩子,你根本就沒有能力給她!」
  「哎呀呀呀,連兩面宿儺都搞不定還惹小香織傷心的廢物在說讓我想吐的話了。讓她做了那麼多她根本不喜歡做的事,還好意思在這裡厚著臉皮大放厥詞。小香織,過來,他只會讓你傷心,能一直陪伴你的只有我。」
  香織:「。」
  「我潛意識這麼糟糕的嗎?」她徹底沒了難過的情緒,只剩下啼笑皆非的無奈,輕聲自嘲,「行吧,看來我是真的沒放下。」
  「為什麼要放下。」少年將她抱在懷中,嫵媚的狐狸眼水汪汪的,滿是委屈地看著她,輪到詛咒就只剩下惡意,得意又防備地剜詛咒一眼,「香織,你喜歡的明明一直都是我,結果我就這麼被放棄了,被拋棄的我難道不可憐嗎?」
  詛咒的臉沉了下去。
  「小香織,過來。不要惹我生氣。」輕柔婉轉的京都腔殺氣四溢,「現在過來,你背叛的事我就既往不咎。」
  香織:「?」啊?怎麼這就背叛了?
  想起失去意識前好像又被這混賬結了個繭困住無法離開,香織哭笑不得,被他整得很沒辦法。
  「這不是我的潛意識。」她說,「直哉,你又對我下咒了?如果會傷害你自己,最好現在就給我停掉。」
  「那香織,如果會傷害你呢?」抱著她的少年突然問。
  「你會嗎?」香織笑著撥開他,「干什麼呢。一人分飾兩角自己和自己爭風吃醋,還和背叛掛上勾了,真有你的。我冤不冤,明明自始至終都只和你在一起過。」
  少年委屈更甚:「我哪有!明明是他……」
  香織把他和詛咒推一塊去:「去,你倆自己和自己玩,真是吃飽了撐的給我鬧這一出。直哉你這是在拿你自己釣魚執法嗎?先說好,我沒有三人行的癖好,也不想一天到晚被質疑不忠。要是敢真給我整出兩個你,咱倆完蛋,我這就回頭找傑,我看他已經改好了。」
  少年和詛咒同時睜大了眼:「你想都別想!我死都不會放過你的!」
  香織嗯了一聲,挑眉:「行動呢?」
  ……然後她就醒了。
  醒來還是傍晚,詛咒又在她面前變成了骷髏假面的蛹,美麗的金屬光澤在夕陽下閃耀。
  「我就說我今天困得怎麼這麼早,原來是你干的好事。」
  香織親親冰冷的骨灰白骷髏面,在逐漸變得稀薄的繭中找了一圈自己的衣服,發現要拿到就只能破壞繭,想了想還是回到他身邊,推了推金屬色的蛹發現它不會倒下,於是她干脆靠了過去,有點好笑地抱怨:
  「怎麼還能有這種男人啊,吃起醋來連自己都不放過,我這是喜歡上了什麼獨一無二的大醋精。」
  熒綠的鬼火在骷髏眼眶中躍動,猩紅的絲質觸丨手伸過來卷住她,聲音幽怨:
  「還不是小香織你太招蜂引蝶了。詛咒立下束縛的代價不是那麼好破解的,但我果然沒法眼睜睜看著你被別人抱,哪怕那是我自己也一樣。」
  香織笑了:「那破解了嗎?」
  「當然。小香織你可真夠壞的,吊我那麼久等我要出事了才嫁給我,當賞我斷頭飯吃呢。」
  香織爆笑:「什麼話,明明全都早就告訴過你,怎麼你一想起來就這感受。」
  詛咒聲音越發幽怨:「難道不是嗎?要是羂索和兩面宿儺的事能很輕易被擺平,我看你還是會拖我一輩子,然後等我死了你再找別人。」
  「不然呢?」香織壞心眼地撥弄了一下纏繞自己的觸丨手,很快就笑得忍不住討饒,「哈哈哈救命啊好癢!快變丨態,變丨態完我們晚上出去玩,明天就去區役所……」
  至於會不會遇到兩面宿儺和羂索那就不好說了,大不了請那兩位當個證婚人吧。
  畢竟要不是他們倆沒事整活還打算爭奪直哉的軀殼干壞事,事情還真到不了現在這局面。
  「……誰要讓他倆證婚啊。老子殺了他們!!」
  詛咒氣得破蛹而出,幽綠的狐狸眼一睜開就看到香織笑得臉頰通紅,「……你逗我!」
  「好。復仇完畢。這就是在我身上耍小手段,還害我哭那麼傷心的代價。」香織踮起腳尖親他,壞心眼地又故意逗他,「不過你想殺他倆助助興也行,反正殺這兩人不犯法。但就殺了一次還會活,好像有點白費力氣。怎……」
  禪院直哉堵住了她的嘴,氣不過又狠狠報復了她,結果這人笑得更厲害了。
  「壞得要命。」他瞪她,「明知我很在意……」
  香織眨眼,滿臉無辜歪頭看他:「殺?不殺?」
  禪院直哉:「……不殺!!」
  有那時間還不如和她一起出去玩呢!!
  —END—
【連載文請勿回覆】

TOP

發新話題

當前時區 GMT+8, 現在時間是 2026-3-15 13:15

Powered by Discuz! 6.0.0Licensed © 2001-2014 Comsenz Inc.
頁面執行時間 0.068721 秒, 數據庫查詢 10 次, Gzip 啟用
清除 Cookies - 聯繫我們 - ☆夜玥論壇×§ - Archiver - WAP
論壇聲明
本站提供網上自由討論之用,所有個人言論並不代表本站立場,並與本站無關,本站不會對其內容負上任何責任。
假若內容有涉及侵權,請立即聯絡我們,我們將立刻從網站上刪除,並向所有持版權者致最深切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