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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獵人)和揍敵客訂婚後開啟隱藏劇情》作者:七月么四【完結】

《(獵人)和揍敵客訂婚後開啟隱藏劇情》作者:七月么四【完結】

本文來自:☆夜玥論壇×§http://ds-hk.net★ 轉帖請註明出處! 發貼者:悠于 您是第28個瀏覽者
文案:

我和勉強能稱得上是青梅竹馬的,揍敵客家的大少爺訂婚了。

他把戒指遞給我的時候,對我說:
「只要不把這個摘下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原諒你的。」

沒過幾天,戒指就丟了。

但不是我摘下來的。

他應該先去警告他的朋友不要碰那枚戒指。
還有幾個弟弟。

……應該就這些人了吧。

不管怎麼說,希望他這次也能原諒我。

TIPS:
1.第一人稱、男主未定、OOC預警
2.劇情會有魔改,與原作劇情有出入【劃重點】

內容標簽: 獵人 少年漫
一句話簡介:「她是我老婆還是你老婆?」
立意:生活中常常會出現很多誘惑,我們應該學習怎麼抵御誘惑。

原創網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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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訂婚宴馬上要開始的時候,我還一個人待在房間的窗台上發呆。
  母親很重視這場宴會,一大早就在我耳朵旁邊叮囑著「一定要比平時更光彩奪目」,「絕對不能錯過這次機會」之類的話語,催促著我化妝打扮,還緊張地連連問了我好幾次:
  「你不會中途鬧出什麼意外吧?」
  我明明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也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樣的擔憂。
  「不會的,媽媽。」我輕聲向她保證。
  反復詢問幾次,都從我這裡得到相同答案後,她才半信半疑地走開了。
  離開之前,她還不忘對守在門外的保鏢吩咐了幾句。
  我就這麼單獨被留在了這個空蕩蕩的大房間。
  房間裡沒有風,我走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
  我的窗戶外面曾經有過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微風吹過的時候,樹上的葉子會「嘩嘩」作響。
  有人曾半開玩笑地說過如果艾德利安家進了賊,對方說不定能夠順著這棵樹爬進我的窗戶。
  那實在是一棵生長得很蓬勃的樹。
  但是幾年前,我的母親下令把樹砍了,我的窗外什麼都不剩,只有低頭往下看的時候,能望見一小棵光禿禿的矮樹墩。
  我不知不覺地對著那棵樹墩發了會兒呆,再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那棵小樹墩上不知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
  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有著一頭柔順光亮的紅發,肩膀寬闊,坐姿散漫隨意,手裡還握著一摞撲克牌,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兩指夾出一張紅心A,展示給我看,朝我打招呼。
  ……輕浮的男人。
  我往後退了一步,關上窗戶。
  房門恰巧在這個時候被人敲響了,我側過耳,聽見保鏢恭敬地道:
  「該您出場了,二小姐。」
  我說好的,然後直起腰杆,提著裙角走出了門。
  ……真的要訂婚了啊。
  事到如今,我還有種不真實感。
  雖然我早就隱約感覺到母親會在我的婚事上做文章,但也實在沒想到她會讓我和揍敵客家的大少爺訂婚。
  揍敵客一家都是殺手,臭名昭著,一般人不會想和他們扯上關系。
  我們家也好不到哪裡去就是了。
  我的母親是靠販賣情報發跡的。
  情報販子和殺手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絕配。
  從我記事開始,她就常常與揍敵客家族有所聯系,托她的福,我上過枯枯戮山好幾次,勉強能和揍敵客家的少爺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在那件事發生以前,我一直挺喜歡他的,先不論是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客觀來說,揍敵客家的孩子都長著一張漂亮臉蛋,而且一個賽一個的機靈,除非他們故意惹人厭煩,否則很少有人會對他們產生惡感。
  我第一次見揍敵客家大少爺的時候,他還是個清爽少年,總是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半低眼的側臉像極了藝術畫,我不愛和枯枯戮山上的人說話,但他來問我問題的時候,我都會回頭和他聊上幾句。
  但是後來他做了一件事,我們的關系迅速僵化……仔細一算,從那之後,我們大概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溝通過了。
  沒想到再見面忽然就成了未婚夫妻的關系。
  真是讓人感慨命運的奇妙。
  情報販子千金和殺手少爺的訂婚宴注定見不得光,說是宴會,但今天真正到場的人並不多,我一下樓,就迅速在這些大部分熟悉的面孔裡鎖定了我未婚夫和母親的蹤跡。
  他正筆直地站在揍敵客夫人身旁,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的母親和揍敵客夫人寒暄。
  我走上前去。
  母親握住我的手,笑:「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到了,我本來還想讓萊伊去迎接你們的。」
  揍敵客夫人發出誇張的笑聲,說沒有那個必要,然後從母親手裡把我攬了過去。
  她沒用多大勁,卻還是一下就把我扯了過去,禁錮得我動彈不得。
  「你還是那麼漂亮,和小時候一樣。」揍敵客夫人道。
  「夫人謬贊,」我勉強地扯出笑容,對她回禮,「您才是真正美麗的化身,熠熠生輝。」
  她高興得又笑了一陣,接著隨意地把我甩到她兒子懷裡:「行了,你們倆一邊聊去吧,我和艾德利安夫人有話要說。」
  我狼狽地踉蹌了一下。
  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扶住了我搖晃的身子。
  我靠在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和彼此說上一句話的未婚夫懷裡,對他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他說。
  他的聲音很好聽,但總是莫名有種飄渺不定的感覺,和他這個人的外表一樣,從那件事以後情不自禁地就會讓我害怕。
  我沒有再說什麼。
  揍敵客夫人和母親雙雙走遠了。
  我從小就儀表堂堂,樣貌英俊的未婚夫,忽然俯下臉來,用那雙毫無波瀾的黑色眼眸和我近距離對視,輕聲問我:
  「萊伊,你在想什麼?」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出這句話,疑惑地隨著他的動作被迫半仰起臉看著他,在他黑色的瞳孔裡注視自己的倒影。
  「這麼久沒見,你不想我嗎?」他又問。
  我如夢初醒,附和起來:「啊,好像是。」
  的確很久沒見了。
  我艱難思考著:「四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個月。」他說。
  我只能回以蒼白的微笑,發出喟嘆:「這麼久了啊。」
  「所以你還沒有想明白嗎?」他打斷了我的感慨,直接利索地問道。
  我沉默了起來。
  乍聽之下,這句問話很突兀,可聯系到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場景,很明顯他是在問我有沒有想明白當年的那個問題。
  五年前,他約我出門,半路上指著一幅海報,告訴我想去聽這個人的音樂會。
  那場音樂會已經沒有門票了,好在其中一個出演的大提琴手是我的朋友,我打了個電話,把這家伙帶了過去。
  結果演出到一半,他當著我的面把指揮殺了。
  我一直知道他是殺手,可我沒想到他能殺到我身邊來。
  他完全沒有考慮過我之後在朋友面前會不會難做。
  那天我和他大吵一架。
  說是吵架,其實是我單方面發難,他一直安靜地聽著,好像我的指責與他無關。
  等我說不下去了,他才回應一句「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我問:「不是你動的手嗎?」
  他說:「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冷靜不了。
  在那之後,我再也不跟著母親去枯枯戮山了,也不和他說話了。
  我以為我們的聯系就到此為止了,誰能想到呢,才過了五年,我又要回過頭來和他糾纏不清了。
  母親讓我不要惹事,我低下眼,裝傻:「你在說什麼?我不記得了。」
  這句話的效果不是很好。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
  我不作任何回應。
  時間好像被凍住了,每一秒都消融得很慢。
  我踩著高跟鞋的腳有點酸。
  「哎呀∼」一個黏黏糊糊的聲音親熱地像蛇一樣纏了過來,我抬起眼,發現之前在窗外見過的紅發男人從我未婚夫身後冒了出來。
  他嘴裡在和我的未婚夫說話,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死死落在我身上:
  「原來你在這裡啊,親愛的∼」
  他的頭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另一邊。
  我的未婚夫把他當成了空氣,看也不看他一眼,朝我伸出手:
  「先去切蛋糕吧,我餓了。」
  我:「有流程的。」
  他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是嗎?……太麻煩了。」
  紅發男人因為被忽視,生氣地鼓起了臉。
  我只瞥了他一眼,就被未婚夫寬闊的胸膛遮擋住了視線。
  他攔在我和那個紅頭發的家伙之間,道:
  「那先去見我爸爸,和他說說話吧,他也很久沒有見你了。」
  ……令人暈眩的理由。
  我沒有拒絕的借口,不太情願地牽著他的手過去了。
  揍敵客家主身高將近兩米,我從小看到他就覺得可怕,長大了還是一樣會在他身邊感到不安。
  胡言亂語了一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話題之後,終於到了切蛋糕和交換戒指的環節。
  萬眾歡呼聲中,我暗自腹誹,一個訂婚儀式而已,為什麼要這麼大張旗鼓?
  難道有誰是發自內心地期待這場儀式嗎?
  我懨懨地看著未婚夫為我戴上戒指。
  作秀結束以後,他還低頭輕輕吻了吻那枚戒指。
  他的嘴唇只在戒指上一擦而過,我沒什麼感覺,麻木地任由他起身,摟著我的腰走下台。
  「不要摘下戒指,萊伊。」在行走的間隙,我聽到他在我發間輕聲地呢喃,「無論你以後做了什麼,只要不摘下戒指,我就不會和你生氣。」
  我沒有回答。
  准確地說是還沒有機會回答。
  台下坐著的,只有一面之緣的紅發男人,在我抬眼的一剎那精准抓住了機會,再次朝我展示出了他那張撲克牌。
  紅心A。
  周身氣溫突然往下降了些。
  我隱約察覺到危險,連忙移開眼,收回視線。
  總的來說,訂婚宴還算成功。
  最重要的環節過去之後,大家都開始吃吃喝喝,聊天說笑。
  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震了震,屏幕亮起。
  未婚夫敏銳地將視線投過來。
  我問心無愧地看著亮起的屏幕,沒有動作。
  未讀消息來自於久未謀面,出國深造的朋友。
  「你訂婚了?」
  「你男朋友留長發了?」
  「不對,背景牆上的名字怎麼是伊爾迷?打錯了?」
  在看到第三條消息後,我冷靜地把屏幕倒扣到了桌面上。
  沒有打錯。
  她可能是把我的未婚夫和某個人的名字弄混了。
  真讓人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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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文案就知道了,一篇萬人迷女主文,雷這個的不要看。
  寫獵人就像回到了我的快樂老家
  每個角色都非常契合我的精神狀態
  前些日子在被社會毒打,整個人都一股屍體味,被創得死死的很安心,一放假就迫不及待開始重回快樂老家了
  公主們請吃,我先吃為敬(嚼嚼嚼)


第2章
  我不知道我的未婚夫,伊爾迷·揍敵客,看到了多少屏幕上的內容。
  我打定主意,只要他不問,我就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假使他問了,我也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我沒什麼好對他懺悔的。
  但好在一直到訂婚宴結束,他都沒有開口,向我詢問有關未讀信息的事情。
  我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我忽然聽到他說:「來枯枯戮山住一陣子吧。」
  我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搬來枯枯戮山吧,」他看著我,重復了一遍,打碎我自欺欺人是錯覺的幻想,「反正再過半年就能舉行婚禮了。」
  我提出拒絕:「我想再在家裡呆一陣。」
  「有必要嗎?」他歪歪腦袋,語氣平緩得莫名有點可怕。
  母親就在我的右手邊看著我。
  我僵硬地笑:「我只是有點舍不得家裡……」
  下一刻,不出所料,母親立即道:「你隨時都可以回來的,寶貝,不要這麼戀家。」
  「艾德利安夫人同意了。」伊爾迷反應迅速,他們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排練過一樣,不容置喙地下了最後命令,道,「這兩天收拾行李,星期五就出發吧。」
  今天是星期二。
  「那天我也剛好能放假回家,」他緊接著又道,「我去接你。」
  說得好聽,實際上是在強迫我配合他的行程罷了。
  我想拒絕,但母親咄咄逼人的目光就在身後,我不得不用盡全力動起嘴來,微笑著,擠出一句:
  「好。」
  他滿意地走了,說是為了訂婚調整了任務檔期,現在趕著回去完成那些任務。
  伊爾迷都不留下來,其他的客人更是走了個干淨。
  目送著所有人走出大門,我一下喪失了所有力氣,沉下了肩頭。
  母親拍拍我的肩膀,說干得漂亮。
  我想要的不是她的誇獎。
  可是如果沒有她的支持,我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又根本活不下去。
  而且我如果惹怒了母親,那個人也會被我牽連……
  考慮到其中的利弊,我最後還是對母親也送上了一個微笑。
  她讓我好好休息,我點點頭,也虛情假意地關心了她一番,等到她也離開了,才默默攀著樓梯扶手回房間。
  保鏢為我打開門,接著又一步不離地站到了我房門外的那兩個崗位上。
  不用想,肯定是母親又對他們重申了那個命令:
  看好萊伊小姐。
  我坐在鏡子前,拆掉了繁復的發型,一邊拆一邊走神。
  「呵呵,變成卷發了呢。」毒蛇一樣陰冷的聲音突然從暗處冒了出來,打斷我空洞的思緒。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這才發現在角落的黑暗處悄無聲息地隱匿著一個男人。
  「你又嚇我——」我順手把手裡的發夾用力朝他擲了過去。
  他一抬手,就接住了發夾,接著從黑暗中走出來,俯身在鏡子前抱住我。
  他那頭鮮亮的紅發與我的黑發交纏到了一起。
  此刻他臉上的神情,看上去比白天在樹下,夜晚在席間,朝我展示紅心A的時候還要蠱惑人心。
  我的身型和他相比,就像是一個迷你版的布娃娃,他把我整個人都抱在懷裡,用手指挑起了我一縷長發,笑呵呵地道:
  「真漂亮啊,艾德利安小姐。」
  那縷長發因為一整晚被盤在復雜的發型中而彎曲成卷,他用手指繞了繞那縷卷發,把臉埋進我的黑發間,抱怨著道:
  「一整晚都不理人家呢,好無情。」
  我看著鏡子裡這親昵的景像,不為所動,好心地提醒他:
  「非要用這個姿勢的話,你會得頸椎病的。」
  他「呵呵」笑起來:「那小萊伊想用什麼姿勢呢?」
  ……誰和他討論這個了?
  「西索,」我不得不嚴肅起來,鄭重地向他聲明,「我們只是碰巧在賭場見過一次……我很欣賞你,但是我們不合適就是不合適,麻煩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明明自己也同意了的,提褲子下床的時候還說了句真遺憾,把我晾在原地扭頭就跑了,根本不考慮我的死活。
  現在發現我和他的朋友訂婚了,反倒興奮起來了,半夜摸進我房間發起情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問:「你是變態嗎?」
  「嗯哼,」被罵了之後,男人非但沒有生氣,反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答對了,人家就是哦∼」
  我心累:「既然會被伊爾迷邀請來,你應該知道他的身份吧?」
  「他才沒有邀請我。」說到這裡,西索的臉又生氣地鼓了起來,用抱怨的口吻道,「是人家聽說他要訂婚了,好奇什麼樣的人能入小伊的眼,倒付了他五百萬戒尼才買到的邀請函哦。」
  我:「……五百萬不要可以給我。」
  西索又笑:「可以哦,附贈一位美∼男∼」
  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對著鏡子拋起了媚眼。
  我有點手癢。
  我才變了臉色,西索就察覺出來了,挑了挑眉,輕哼著笑了一聲,伸出舌頭,咬了咬我的耳朵。
  他其實很會看人眼色,但他一般不樂意見好就收。
  像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我咬牙切齒地說要殺了他,他還笑嘻嘻地捏著我的臉道「不夠努力,小萊伊,再努力一點∼我還沒有感受到你的殺意∼」
  到最後,他叫得比我還大聲。
  ……臭不要臉的東西。
  只管自己爽的垃圾男人。
  我是真想殺了他。
  可惜我見他第一面的時候就知道,我沒這個能耐。
  他比我強太多了。
  門口的保鏢到現在都沒有發現他進來了,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們已經結束了。」在他的誘惑面前,我不為所動,偏了偏頭,他實在太大只了,我怎麼動作也掙脫不出他的懷抱,只能靠著凜然正氣表決心,「我和伊爾迷訂婚了……你也不想被揍敵客追殺吧?」
  西索又笑起來,這次笑得渾身都在發抖……又興奮起來了,也不知道是在興奮什麼。
  我不想揣測他的心思了,木著臉看著他笑完。
  他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骨頭硌得我發疼,俊美的臉頰貼著我的面容,像蛇纏著獵物一樣,將我裹得緊緊的。
  我在鏡子看得一清二楚,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除了冰冷什麼也沒有。
  「小伊和我差不多高哦∼」他說著說著,抬手去摸我今晚剛帶上的訂婚戒指,戲謔地道,「哎呀,他的戒指會不會和你尺寸不合適呢∼?」
  說著說著,他在我的手指上摸索起來,試探著要褪下那枚戒指。
  我:「……別碰。」
  西索裝模作樣地輕聲道:「真傷心哦,萊伊。既然小伊可以,為什麼我們就不行呢?」
  「而且,它明明真的和你不合適。如果不是太大了……」
  在我絞盡腦汁地思考要用什麼理由拒絕他的時候,西索抓住了這一瞬間的空隙,猛然發難拔下了那枚戒指。
  戒指落地,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西索無辜地看著我,補上了未盡的後半句話:「……怎麼會一不留神就滑出去呢?」
  我:「……」
  這個變態……
  我忍住立刻撿起那枚戒指的衝動……誰知道他會在我撿戒指,無暇顧及他的時候,搞什麼破壞!
  「出去。」我決定先解決他堅持待在我房間裡的問題,冷著臉對他道。
  西索:「不要哦∼」
  我:「出去!」
  西索:「不∼哦∼」
  我怒了。
  我本想質問他非要在今天晚上做這種事情嗎?不僅打伊爾迷的臉還打揍敵客的臉。
  他要是想死可以自己去死,為什麼一定要牽連上我?
  何況我的道德底線還沒這麼低。
  但是我沒法把這話說出口,因為以我對他的了解來說,我有預感,如果我把這番話說出口,他的情緒會更高昂。
  到時候場面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不想刺激他,西索一旦發起瘋來,很可能讓我第二天就登上社會新聞頭條。
  我還不想變成別人口中的談資。
  得想個辦法,快點讓這條瘋狗從我身上起來。
  我如此思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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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索!壞!
  萊伊,好。


第3章
  拋開會不定時犯病這個缺點來說,西索的個人條件其實相當不錯。
  我們是在異國的某個賭場認識的,那時我剛剛經歷了一些打擊,萎靡不振,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來,自暴自棄地跟著以前瞧不上眼的狐朋狗友瞎混。
  說是瞎混,其實更多時候是我一個人怔怔坐在角落裡發呆,看著他們縱情聲色,等到一切都結束了,留下來結完賬,接著孤零零地行走在破曉時分的街道上,准備回酒店。
  ——既然都出來玩了,為什麼不加入我們呢,萊伊?
  他們屢次向我發出過詢問。
  失意偶爾會和酒精一樣損傷人的大腦,那段時間的我,反應都相當遲緩。
  消化了很久他問的是什麼以後,我才疑惑地抬起眼,真誠地詢問:
  「我看上去有餓到飢不擇食嗎……?」
  就算放縱自己,也要挑對像吧。
  我都已經勉為其難地當冤大頭替他們結賬了,還把算盤打到我這個人身上來嗎?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占的便宜?
  我是發自內心的疑惑。
  空氣因我直白的反問而沉寂了一瞬。
  一瞬過後,他們發出爆笑聲:
  「不愧是艾德利安家的小姐。」
  「到了這種時候也不屑和我們當同類呢。」
  「果然是萊伊能說得出來的話啊。」
  我還沒有說什麼,突然有個朋友推開懷裡的帥哥,放下酒杯,湊過來,動作間將自己手上的底牌暴露得一干二淨。
  但她不在意,伸出手,示意我往門口的方向看,壓低了聲音:
  「既然看不上我們的品味……那邊那個帥哥如何?」
  我順著她指尖的方向看去,紅發的男人肩寬腰窄大長腿,談笑間微眯的金色眼眸輕而易舉地將周圍的女性迷得神魂顛倒。
  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不得不承認是個極品。
  「你要是喜歡,今晚的賬單我們自己付,你專心去和那個男人玩就好了,如何?」朋友向我提出賭約,「只是……高貴的萊伊小姐不會其實根本玩不起吧?」
  我笑了笑。
  「不。」我說,「如果玩伴是這種水平的話,我很樂意。」
  然後我就做出了讓我從那天起後悔至今的舉動——我竟然被這家伙的皮囊迷惑,走上前去,輕聲和他打了個招呼。
  「你好,先生。」我直接問,「接下來的時間有安排嗎?沒有的話,能和我共度夜晚嗎?」
  他坐在賭桌上,側過臉,半仰著頭,微彎著唇,打量了我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周圍人都不耐煩地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認出我的身份,說出了什麼夾雜著「艾德利安」詞彙的議論,時間漫長到我恍惚覺得自己這次的邀請會失敗,他才慢悠悠地伸手合上了手中的牌。
  「可以喲,」他仍然在笑,但一點釋放友好的意思都沒有,他的笑容只會讓人感到無端害怕,像被毒蛇沿著小腿爬上身一樣的濕冷戰栗,「能收到這麼美麗的小姐的邀約,真是榮幸呢∼」
  我一瞬間有些後悔,但是男人沒給我機會,干脆利落地放下牌,將巨額籌碼甩在身後置之不理,攬著我的肩膀就往外走。
  我:「……您也太著急了。」
  他的語調很奇特,漫不經心又好像別有用意:「呵呵,難不成,你喜歡慢∼吞∼吞∼的?」
  我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而是另起話題:「我該怎麼稱呼您?」
  「西索。」他說。
  我:「我叫萊伊。」
  西索還是懶洋洋的樣子:
  「哦,是真名呢,小萊伊真可愛∼」
  我沒什麼想法地道:「無所謂,他們剛才議論我的話,你應該也聽到了。」
  西索「呵呵」地笑起來,爽快承認了,道:「聽到了,小萊伊是艾德利安家的二小姐呢∼」
  他的語氣忽然有點怪異,自言自語一般,降低了音量,唇齒間呢喃著什麼「竟然遇到了」之類的話語。
  ……怪人。
  雖然長得帥,但實在是個怪人。
  我在心裡給他做出如此評價。
  在又被他帶著走出一段路程後,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一舉動的危險性。
  我母親的仇家可不小。
  我貿然跟著陌生人走,不會被尋仇殺害或者綁架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我不以為意地壓下。
  ……沒關系。
  可能會被傷害,或者死掉,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反正我最想要的東西,已經得不到了。
  倒不如說,如果看到我這樣,那個人說不定會從暗處突然出現呢?
  這麼想著,我情不自禁地用期待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周圍。
  結果什麼都沒發現。
  我失望地低下眼。
  西索問:「小萊伊在找什麼嗎?」
  我:「……沒有。」
  他沒有拆穿我一戳就破的謊言,意味不明地「嗯哼」了一聲,突然停住腳步,道:
  「到了哦∼」
  不等我表態,他把我推進大廳,果決地向前台訂了頂層的豪華總統套間,用目光催促我拿出ID卡。
  我才從手提包裡拿出卡,他就干脆利索地結了帳,一只手靠在前台桌子上,姿勢隨意地斜過身子看我:
  「嗯∼小萊伊果然很不一般啊。」
  我已經習慣了這個人會時不時有些瘋言瘋語,懶得花心思去深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從前台手裡拿回ID卡,冷漠地問:
  「好了,不走嗎?」
  他:「好的哦∼」
  ……總結來說,我和西索沒什麼交集,我們之間唯一的回憶,就是那短暫的一晚。
  那一晚還不是很愉快。
  他的身材確實像我對朋友誇贊的一樣,很好,堪稱極品。
  但身材好雖然是優點,太好了就會讓人無福消受。
  我中途一度覺得他說不定真的是艾德利安家的仇人,引誘我的目的就是要謀殺我這個艾德利安小姐。
  現在想想,我能從這家伙手裡活下來真是一個奇跡。
  等到這家伙終於稍微停下來的時候,我終於忍無可忍地讓他滾:
  「我再也不要見到你第二次!」
  西索皺起那張漂亮妖異得過分的臉,委屈巴巴地擼了把頭發:
  「人家明明很盡心盡力地服務萊伊小姐了呢∼」
  我不想多說:「滾……咳咳!」
  西索:「啊,原來喉嚨也不舒服了嗎∼」
  ……
  越想越氣。
  今天看到他的時候,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假裝沒見過這個人,想要避免和他的牽連了。
  為什麼會被半夜摸進房間裡來?
  他難道沒聽懂我之前說的「不想再見到你」「我們之間絕對不會有可能的」……之類的話語,是什麼意思嗎?
  真是……
  我難以抑制地長嘆了一口氣。
  「今天不行。」然後我堅定地道,「至少今天,麻煩你安分一些,西索先生。」
  「嗯∼過了今天,就可以了嗎?」他不安分地繼續埋首在我發間。
  我坐得筆直,不為所動,在鏡子裡看見自己波瀾不驚的一張臉。
  很多人都誇贊過這張臉,就連伊爾迷都若有所思地說過:
  「萊伊長得像我們家人呢……」
  揍敵客家的孩子都很漂亮。
  雖然很少表現出來,但伊爾迷其實對自己的長相感到非常滿意,連帶著對我也愛屋及烏——
  畢竟長得像揍敵客的話,我和他看起來就像親兄妹一樣相像。
  仔細想想,伊爾迷主動聯系我的高峰期,就出現在突然發覺我長得像揍敵客的那一段時間附近。
  啊,不能再想下去了。
  仔細想想的話,真可悲啊,我不僅無意中招惹的情人是個變態,連剛訂婚的未婚夫精神狀態好像也不太正常呢。
  哪有人會因為異性長得像自己妹妹,而……
  我打住思緒。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雖然伊爾迷不是什麼正常人,但我也沒資格說他就是了。
  畢竟,我和那個人相識的契機,更加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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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穩定發揮


第4章
  西索最後還是被我打發走了。
  無論他如何如同毒蛇引誘夏娃吞下那顆蘋果一般,在我耳朵旁不停地呢喃著禁忌之物的甜美,我都一動不動地端坐在原地,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
  西索是變態,但面對著一塊毫無反應的木頭,就算是他也會覺得掃興。
  「看來只能等到下次見面再來討論我和小伊誰更適合你了呢∼」
  說完這句話,他便從窗戶處離開了。
  我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已經空蕩無人,只留下輕薄美麗的簾布在隨著夜風飄蕩。
  不用問,西索一定是從這裡溜進來的。
  我突然覺得有點可笑,到了現在,還置那枚伊爾迷給我的訂婚戒指於不顧,先站起身,佇立在窗邊,往外看了一陣。
  那顆小樹墩還呆呆地等待在原地,沒有改變。
  那個時候,那個人,離開之前見我的最後一面,就是站在這顆樹墩旁。
  我祈求地探出身子,朝他伸出手,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樣帶我離開,但他卻指了指那顆被砍斷的樹墩,用口型無聲地對我說了聲「抱歉」。
  ……明明可以的。
  明明可以做到的。
  雖然這裡是五樓,但是,連西索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這裡跳下去又爬上來……他沒有理由做不到。
  冰冷的現實殘酷地狠狠給了我一擊。
  雖然很久之前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但直到今天,我才不得不認清事實:
  那個人不是沒有辦法帶我離開,他只是不願意這麼做。
  我只是一顆被他拋棄的棋子。
  真無情啊。
  這麼想著,我低低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我往後退步,平靜地關上了窗戶,拉上窗簾。
  ……該休息了。
  卸妝,洗澡,睡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在他們心裡,總有比我更重要的東西。
  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
  第二天一早,我昏昏欲睡地坐在飯廳裡,拿起叉子,還沒有緩過神今夕何夕的時候,管家突然把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領了進來。
  他有著一張美麗又脆弱的面容,我們微翹的唇形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母親不在。她出門處理公務去了。
  我必須獨自承擔招待客人的重任。
  我打起精神來,放下叉子,邀請他入座,擺出無懈可擊的溫婉姿態,微笑詢問:
  「怎麼了,柯特?」
  ……這位少年,正是揍敵客家的小兒子,我未婚夫最小的弟弟,柯特·揍敵客。
  幾年不見,他已經不知不覺長成了少年身形。
  小時候瓷娃娃一樣圓潤美麗的輪廓也初具鋒芒,脫離了雌雄莫辨的稚嫩,自然而然地在動作間流露出些許銳利的攻擊性。
  「萊伊姐姐,」他禮貌周全地道,「我要乘坐的航線暫時被獵人協會封鎖了,酒店又已經房滿……所以暫時只能來叨擾你了。」
  航線被封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獵人協會裡的強硬派,偶爾會為了抓捕重要逃犯,發出類似的命令。
  很合理的理由。
  我想了想,柯特是只身出現的,那就說明別的揍敵客都已經離開了。
  「……你回的不是枯枯戮山?」我問。
  他展開紙扇,遮住下半張臉,幅度優雅,就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遮擋住面容後更是讓人看不透他面上的神情。
  他微微頷首:「嗯,任務之外,我有一些個人的活動。」
  一聽就知道有貓膩,我不想摻和,轉開話題:
  「……好吧。總之枯枯戮山那條線沒有封住吧?你留在這裡多久都無所謂,母親不會介意的,只是我不能陪你太久,過幾天我就要去你家裡了。」
  這是伊爾迷下的命令。
  我還沒有膽子大到他明確要求我做什麼,我還頂著他未婚妻的名頭違抗他的程度。
  絕對會死的吧。
  不死也要被扒掉一層皮。
  伊爾迷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物。
  柯特道:「嗯……我知道的。我陪你去吧,姐姐。」
  我疑惑:「你不是還有另外的活動嗎?」
  他無所謂地道:「今天不能抵達的話,活動就結束了,我再去也來不及了。」
  好吧。
  他開心就好。
  我被西索鬧得沒有睡好,眼下頭疼得厲害,沒心思和柯特多說什麼。
  他既然有自己的想法,我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就算過去了。
  我伸出手,重新拿起叉子,吃了起來,吃到一半,突然感覺到有道視線牢牢黏在我的左手上。
  我抬起頭,撞進柯特若有所思盯著我左手訂婚戒指的視線裡。
  被我發現以後,他淡然地轉了轉目光,和我對視。
  我問:「……你怎麼總盯著我的戒指看?」
  他道:「銀色的素圈和姐姐不是很配。」
  反正柯特也不是外人,我索性直接道:
  「伊爾迷喜歡簡單的吧。他能有這樣的審美很不錯了。」
  那家伙穿衣服打扮就很災難,他要是真的按照自己平時的風格,送我一枚花裡胡哨要素過多的戒指,我反而會更尷尬。
  現在這樣就不錯了。
  柯特又問:「訂婚戒指,一定要一直戴著嗎?」
  我茫然:「為什麼這麼問?」
  柯特垂眸,道:「沒什麼,只是好像很少見到有人會把訂婚戒指一直戴在手上。」
  確實。
  雖然有些人會格外在意,但更多的人買了戒指後通常只在重要場合時穿戴。
  如果不是伊爾迷有所要求,我肯定在宴會結束後就把這枚戒指束之高閣。
  沒辦法,這是未婚夫的要求嘛。
  「你大哥喜歡這樣。」我對柯特笑道。
  他不說話了,眼眸垂得更低,神色難辨。
  「……姐姐和大哥的感情,原來有這麼好嗎?」飄忽不定的聲音在我吃到一半的時候幽幽響起,柯特問,「突然就宣布訂婚了,一點准備都沒有。」
  「還是說……其實只有我不知道?」他又問。
  我停下動作,思考了片刻。
  「確實很突然。」然後我回答,「我都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呢,是突然被媽媽通知的。」
  好像是揍敵客夫人突然關心了一嘴長子的感情狀態,伊爾迷能有什麼感情狀態?
  揍敵客夫人於是就問,既然這樣,艾德利安家的小姑娘好像不錯。
  伊爾迷點頭了。
  消息傳到艾德利安家,我的母親高興得幾乎要暈厥過去,更不可能說「不」,於是這個稀裡糊塗的婚約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定下來了。
  全程沒有人問過我意見。
  我才是什麼都不知情的那個。
  不過就算知情了也沒什麼區別就對了,拍板訂婚的這三個人我哪個都得罪不起,也沒有人會為了我去得罪他們,所以我和伊爾迷訂婚是一件一旦得到他本人同意就毫無轉圜余地的事情。
  很合理。
  我接受得很快。
  畢竟不接受的話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這樣的話肯定不能照實和伊爾迷的弟弟說。
  我笑著,虛偽地對柯特道:「但是我很滿意哦,和你大哥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
  柯特沒應聲。
  他從小就有點陰冷孤僻。
  我習慣了他的性格,也沒指望他能說出些什麼額外的話來。
  稍微填了肚子,又盡到了招待客人的責任後,我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給了底下的人,讓他們看著伺候揍敵客家的少爺。
  「有什麼需要你和他們說就好了。」我和柯特道,「我有點不舒服,就先回房間了。」
  他「嗯」了一聲。
  我在腦子裡回顧了一遍自己的安排,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了,放心地上樓睡覺去了。
  睡到一半,忽然發覺有人在輕輕梳理自己的頭發,還幫忙捏了捏自己昨天穿了太久高跟鞋而酸疼的小腿。
  「……是柯特嗎?」我還沒有完全睡醒,暈暈乎乎的,憑著感覺詢問。
  被子被人掀開了。
  身形清瘦的少年,小貓一樣地貼了上來,和小時候黏在我身邊午睡時一樣,「嗯」了一聲,然後輕聲喊著「萊伊姐姐」。
  他從來只會這麼喊,然後呆呆地愣在原地,眨著那雙紫色的清亮眼眸,期待地看著我,手上卻什麼都不會做。
  柯特從小就是個渴望關懷又不敢伸出手的孩子。
  因為被家人拒絕過太多次。
  揍敵客夫人從來沒有抱過他,他的父親和長兄懶得訓他,其他的兄弟不會和他玩。
  他是漂亮的,但不被在乎的透明小貓。
  我伸出手,把被子分給他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哼了哼歌:
  「嗯,我在,睡吧。」
  我想說睡醒再陪他玩,以前我都是這麼說的,但是今天太困了,沒來得及說,就又睡著了。
  好在柯特這就滿足了,我沒有再被吵醒。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午飯時間了。
  柯特原本閉著眼睛,可我一動作,他就睜開了眼睛。
  我理了理他因為臥姿而略有凌亂的黑色短發:
  「怎麼跑到我這來了?」
  柯特不說話,只是用臉蹭了蹭我的手。
  真奇怪啊。
  這時候一副很喜歡我,離不開我的表現,明明我和揍敵客家斷絕聯系那麼久,他也沒來找過我。
  如果說,小時候我還會對揍敵客有些幻想,那麼這五年的不見,已經改變了我對他們家的印像。
  柯特再怎麼賣乖,我都很難和以前一樣真正對他放下心防了。
  他的舉動只會讓我覺得疑惑。
  是別有用心吧?
  但用的是什麼心呢?
  「你已經不小了吧……爬到姐姐床上會挨罵的哦。」我試著教育他。
  「沒關系,」柯特問,「萊伊姐姐不會罵我就可以了。」
  我問:「你大哥呢?」
  柯特反問:「要告訴他嗎?」
  告訴了的話,柯特絕對會被吊起來打的吧。
  伊爾迷就是那樣的人,雖然分析不出具體原因,但我就是知道他不會容忍柯特這種行為。
  鬧出人命就不好了。
  想到這裡,我搖了搖頭。
  柯特沒什麼表情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想笑,因為他每每想要做出表情,就會下意識先找出扇子來遮掩,但可惜現在躺在床上,姿勢不便,我得以短暫地窺見了他一閃而過的笑意。
  不是什麼溫暖的笑,是奇特的,像紙人一樣蒼白又病態的笑。
  這種表現難免會讓人瘆得慌。
  可柯特姓揍敵客,一想到這一點,他做出什麼來都讓我覺得不奇怪了。
  「起來吧。」我道,「該吃飯了。」
  他乖乖爬起來坐好。
  我在鏡子前摸索著想要梳一個什麼發型,他已經下床站到我背後,托起了我背後的長發,接過梳子。
  「我昨天也在宴會上,」他一邊梳,一邊道,「萊伊姐姐沒有看見我嗎?」
  我猶豫片刻,誠實地道:「沒注意,光顧著看你大哥去了。」
  柯特又不說話了。
  靈巧地給我扎了漂亮的辮子以後,他又喃喃道:「沒看見也沒關系的,反正……」
  (——反正本來也沒人在乎。)
  我沒聽清,疑惑:「什麼?」
  柯特:「沒什麼。」
  他說話總是這樣。
  還是那句話,我習慣了。
  反正在我面前總體來說是個乖寶寶就好了。
  別的我不想管。
  「下樓吃飯吧,」我想要起身,「我餓了。」
  他按住我的肩膀,稍微用了些力氣,就迫使我坐回了原位。
  「等一下,姐姐。」柯特道,「我有禮物要送你。」
  我:「……?」
  他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一枚戒指,比我手上的訂婚戒指輪廓雕琢得更用心,花紋更細膩,還鑲嵌了幾顆暗蘊光輝的寶石。
  我一早起來,剛剛從梳妝台底下摸出來戴上的訂婚戒指,就這麼繼西索之後,又被柯特取了下來。
  「你看,」他舉起我的手,示意我看戴上新戒指的效果,「還是這種款式更適合你吧?」
  既襯托膚色,又放大了視覺效果,顯得手指更加細長。
  他的審美確實比糟糕的大哥要好一些。
  啊……
  要是昨天宴會上收到的是這枚戒指就好了。
  我情不自禁地想。
  那樣的話,我肯定會更樂意執行伊爾迷所說的,「不要摘下它」的要求。
  我蜷縮了一下手指,清了清嗓子。
  我正想要和柯特說:很漂亮哦,謝謝,但是先把你大哥的訂婚戒指還給我好嗎?
  他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和眼下的情況完全不沾邊的話:
  「姐姐床上的味道,為什麼和身上不一樣……?」
  我僵住身子,眼前閃過一些不該在此刻出現的畫面。
  淡粉的薄唇,粗長的手指,紅色的發絲。
  ……那些味道,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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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給點評論啊家人們!!!!


第5章
  被未婚夫的弟弟,在床上,聞出了別的男人的香水味。
  真是糟糕的劇情。
  我沉默片刻,強作鎮定:「是嗎?可能是女僕用的洗滌劑和我沐浴露的味道不一樣吧。」
  柯特沒搭話,深紫色的眼睛幽幽地閃著古怪的光。
  揍敵客家的人,五感好像會刻意鍛煉得比旁人要敏銳。
  幸虧今天躺在這張床上的是柯特,不是伊爾迷。
  「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吧?你太緊張了。」
  心裡在想一件事,嘴巴裡吐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我意識到自己說不定本來就是個糟糕的女人,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面不改色。
  我接著若無其事地道:「柯特會和以前一樣,把想不通的問題拿去請教大哥嗎?」
  柯特沉默片刻。
  然後微微笑了笑。
  「不會。」他說完,伸出手,掠過我的肩頭,拈起首飾盒裡的耳環,幫我扣上。
  在那之後,他又端詳了我一會兒,輕聲道:「很配。」
  我轉過眼看了看鏡子,柯特挑的耳環正好和「他」送我的戒指互相呼應上了。
  這是我近幾個月來最喜歡的一副耳環。
  他竟然能恰好選中這一副。
  是巧合嗎?
  應該是吧,畢竟在入手這對耳環之前,我就已經不怎麼和揍敵客聯絡了。
  ……有一個小朋友倒是例外,但不是柯特。
  算了,想這些也沒什麼意思,不符合我的人設。
  我丟開多余的思緒。
  「確實。」我再度認可他的審美,「下樓吧,真的餓了。」
  柯特卻道:「萊伊姐姐先去吧,我突然有點不舒服,等等再來。」
  聞言,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睛還是那麼有神,動作也看不出來任何問題,唇色紅潤。
  怎麼看都不像是不舒服的樣子。
  但是,雖然是借口,我卻懶得拆穿他。
  反正揍敵客家的小少爺還不至於淪落到偷我房間東西的程度。
  我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還體貼地替他圓了謊:「那我先去了……你需要什麼幫助嗎?我讓女僕准備好,送過來。」
  「不用。」他拒絕了。
  我於是下樓離開了。
  再見到柯特的時候,大概是十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不知道他到底在我房間做了什麼,反正看起來一副神清氣爽,很滿意的樣子。
  我其實不是很愛喋喋不休,簡單地朝他點了點頭,便沒再招呼他。
  好在他也知道我的性格,沒有提出什麼異議。
  吃過飯,我又回到房間去。
  在遇到那個人以前,我其實會有一些其他的愛好的,但現在……都無所謂了。
  我坐在房間裡,轉眼看向窗外。
  原本看慣了的郁郁蔥蔥,層層疊疊的綠葉,被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替代。
  畢竟母親把那棵樹砍了。
  我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然後,我忽然發覺出一點怪異。
  鼻尖縈繞著的味道,似乎有些變了。
  我撫摸著柔軟的被褥,躺了下去,埋首在枕頭間。
  ——西索的味道,完全消散了。
  是揍敵客特有的消除氣味的方法嗎?
  什麼味道都沒有了。
  原來這就是柯特留在房間做的事情啊。
  ……其實揍敵客家的孩子,身上真的做到二十四小時基本一點味道都沒有的,只有柯特。
  伊爾迷任務出多了,就會沾上些血腥味和土腥味。
  柯特的另一個哥哥,愛吃糖果,身上會有點甜味。
  嗯,沒有味道,也是一種個人特色吧。
  但是,一點氣味都沒有剩下來的話,果然還是會讓人心裡覺得哪裡不太舒服。
  我在那讓人不安的空白氣息中呆了一會兒,便不適應地下了床。
  管家說,他把柯特安排在三樓布置最好的客房。
  我徑直下了樓,敲響了柯特的房門。
  柯特總是穿著木屐,卻沒有腳步聲。
  我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他像幽靈飄過一樣,無聲地突然開了門。
  我問:「你在做什麼?」
  柯特:「……剪紙。」
  他側過身子,試圖讓我看他桌上的成品。
  我掃了一眼:「哦……等會兒再剪吧。」
  柯特問:「怎麼了?」
  我道:「上樓吧,來我房間,我給你挑幾件衣服。」
  柯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補充:「我不喜歡你身上白開水一樣的味道……挑幾件我的衣服穿,為了我,適應一下我喜歡的味道吧。」
  從小的時候開始,柯特就總是不會拒絕我無傷大雅的要求。
  現在也不例外。
  他在最初的疑惑過後,很快就點了頭。
  我牽過他的手,看了眼他的頭頂:
  「啊,你也已經比我高了……」
  但是沒關系,他只要披上我的衣服,染上我的味道就可以了,不需要真的穿得下我的衣服。
  我帶他回了房間。
  然後,在我的指揮下,柯特把衣櫃打開,取下成摞的衣服,堆到床上。
  本來真的只是想讓他拿幾件我的衣服披著的,但是現在……
  「好了。」我躺倒在滿床的衣服上,鋪好被子,招手示意他也過來,「來午休吧。」
  睡醒之後,床鋪和柯特,應該就都是我喜歡的味道了。
  他站在原地不動。
  在我失去耐心,轉過身去,自顧自地休憩起來的時候,床鋪忽然又往下凹陷了一小塊。
  柯特的聲音,泡沫一樣,虛幻又朦朧地從我身後傳來:
  「我們這樣沒關系嗎,萊伊姐姐?……不是說會挨罵嗎?」
  「嗯,不僅會挨罵,讓你大哥知道了,說不定還會死掉哦。」我輕巧地道。
  柯特安靜下來。
  我問:「害怕嗎?」
  他低低地說:「不。」
  尾音纏綿。
  後背慢慢貼上了一塊冰涼微妙的溫度……柯特把臉靠了過來,縮著身子,像小貓在取暖一樣。
  我安靜了一會兒,才緩緩地道:
  「但是,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僅限於此。」
  柯特發出不解的一點鼻音:「……嗯?」
  我:「雖然柯特的戒指很漂亮,但是,伊爾迷的戒指才是先來的。我不是很喜歡,但是……要尊重哥哥啊,柯特。」
  他的聲音模糊不清地從背後傳來,裹著被褥的一點濕熱氣息:
  「明明到現在都還沒想起來關心那枚戒指的下落……」
  戒指被他取下來之後,一直放在他身上。
  我:「反正你也沒膽子丟掉吧?……說起來正好,現在就還給我吧。」
  柯特輕聲道:「已經……丟了。」
  我笑了起來。
  「如果柯特真的有勇氣丟掉的話,昨天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就不會是伊爾迷了。」
  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柯特再度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可能是片刻,也可能是很久,我對時間的感知陷入了模糊。
  反正,到最後,柯特還是老老實實地交出了戒指。
  一只手環過我的腰,將那枚並不合我心意的銀色素圈遞到我眼前。
  他的聲音徹底捂在了被子裡,悶悶的:
  「只有大哥可以嗎?那……在枕頭上留下味道的男人呢?」
  「沒有這回事。」我接過戒指,「我的床上,明明什麼味道都沒有啊。」
  ——明明你應該最清楚這件事情不過了。
  畢竟是你親手幫我銷毀的那些痕跡。
  柯特再度陷入了沉默。
  我並不在意,把戒指隨意地丟到床頭櫃台上,帶著柯特給我的漂亮戒指繼續假寐。
  ……我不在意。
  身後初長成的少年,是失落也好,失望也罷……這些統統都和我沒關系。
  我在意的那個人,已經永遠不會出現了。
  他把我丟下了。
  所以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閉著眼睛,昏昏沉沉,再度落入蜘蛛網一般輕棉軟密的夢境與現實邊緣。
  柯特的聲音,再次如同鬼魅一般,輕飄飄地從某個方向吹拂而來:
  「……你還是這樣,萊伊姐姐。」
  我沒有作答。
  眼前的一切,徹底墜入了黑暗。
  我躲進夢境,短暫地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不想去思考,不想去辯駁。
  總是這樣的家伙,到底是誰呢?
  ……
  在很多很多年前,還不知道揍敵客這一姓氏意味著什麼的我,其實是用對待普通同伴的方式對待他們家的孩子的。
  跟在伊爾迷身後,信賴地用崇拜的眼神仰視他。
  坐在花園裡,打開千層蛋糕精美的包裝,邀請他們一起分享。
  抱著還小小的柯特,哼著歌,晃著秋千,輕聲地對他道:
  真可愛啊。
  好孩子。
  姐姐最喜歡你了。
  類似溫情的時刻有過很多。
  一切終止在我打開那個潘多拉盒子的那一天。
  看起來乖巧,總是讓我忍不住寵愛他的小弟弟,剪了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紙人。
  他松手,用念力操控著紙人漂浮在空中,輕聲地對著自己的制造物下了命令:
  「死掉吧……萊伊姐。」
  因為念量不夠,他的命令最後沒能落實。
  紙人自燃起來。
  而我就隔著那道漆黑的火焰,沉默地與他對視。
  「……為什麼要下那樣的指令,柯特?」我問。
  因為不這樣的話,就不會被好好注視吧。
  他回答。
  ——你總是,看著別人。
  所以,從那個時候起,就想從揍敵客身邊逃開了。
  但是那個陰暗的孩子,會在第二天若無其事地靠過來,示弱地趴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小貓一樣可憐的聲音,輕輕地喊:
  「萊伊姐姐。」
  「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他會這麼認真保證道。
  ……哎呀呀,揍敵客的話。
  實在是一句都不能相信呀。
  所以我對他的不管不顧,完全是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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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暗小貓來咯
  —
  設定是小小的柯特剛嘗試開發念能力,太嫉妒了就拿萊伊當了試驗品(畢竟也是只小黑貓)
  ——
  存稿沒了,接下來更新會不穩定一點,但是會寫的,請多多收藏評論吧!


第6章
  中午的這一覺,睡得實在不是很好。
  倒不是說中途會被驚醒,或者做夢什麼的,就是單純地在醒了之後沒有睡過的感覺。
  後天就要出發去枯枯戮山了,而我到現在還沒有收拾行李。
  吃過晚餐再來操心這件事吧。
  我這麼想著,慢吞吞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柯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我坐在鏡子前,按了按梳妝台旁的按鈕,然後慢條斯理地梳起了頭發。
  女僕很快聽到鈴聲,應召而來,推開房門。
  我沒有回頭,她很快就注意到床上的凌亂,無需多言,便走上前去,收拾起了那一床的衣服。
  「那個孩子呢?」我問。
  女僕:「揍敵客少爺?正在花房裡,說要為萊伊小姐插花。」
  我放下梳子,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往外走。
  「萊伊小姐,」女僕叫住我,「您忘記換衣服了。」
  我還穿著睡裙。
  花房是室外。
  我:「沒關系,反正媽媽不在。」
  女僕欲言又止,我轉過眼看她,語氣冷淡:
  「反正家裡也不會有外人,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問題,你要得罪我來維護夫人的權威嗎?」
  女僕低下了頭。
  我暢通無阻地下了樓,出門,一路直走到花房。
  要是被媽媽看見我此刻的模樣,她肯定會說我像個在古宅裡游蕩的幽靈,不成體統吧。
  但是……她應該也清楚。
  我確實已經算是半個幽靈了。
  我走進花房的時候,柯特已經摘好了需要的花。
  他一邊整理著手上的花束,一邊聞聲轉過頭來看我,乖巧地喊了一聲:
  「萊伊姐姐。」
  「你不是不喜歡這些東西嗎?」我問。
  他低眼看著手裡的花。
  花朵很柔軟,他的神情卻很冷漠。
  「但是,」柯特道,「我能夠贏過大哥的優點,大概就只有這個了吧?」
  比兄長們更乖巧聽話的孩子,是揍敵客家眾多兄弟中,唯一一個能夠在揍敵客夫人身邊靜下心來,順著她的愛好,穿上繁復和服,學習厭惡的插花的存在。
  「萊伊姐姐不喜歡嗎?」他的目光從花朵上移開,落到我臉上。
  「我要是說不呢?」我問。
  「那它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柯特回答。
  我毫不懷疑,一旦我說了「不感興趣」那四個字,他會立即將這些美麗柔弱的花朵碾碎,踩在腳底,棄若敝履。
  因為是揍敵客嘛。
  「算了,」我道,「放過它們吧……整理好之後放到我窗戶上吧。」
  柯特說好。
  我轉身離開了。
  離晚餐開始還有段時間,我回到房間裡,玩起了手機。
  床上的亂衣服都已經被女僕收拾好了,我玩了會兒手機,柯特推門進來,將錯落插好的花瓶放到了窗台上。
  我頭也沒抬,他走近前來,行動間身上隱隱飄出和我如出一轍的果香氣味。
  我這才抬起臉來,看他一眼。
  在我床上睡了一覺而已,味道怎麼會一下就染得這麼濃郁?
  他肯定又偷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動了什麼手腳。
  「太過了。」我和他道,「星期五的時候不要這樣。」
  那天他可是要跟著我去枯枯戮山的。
  「不是姐姐說喜歡這個味道嗎?」他無辜地看著我。
  我:「喜歡,但沒讓你把自己腌入味。」
  我又不是在挑果脯,他再入味也沒用。
  他展開扇子,掩唇,不做聲了。
  手機震了下,是朋友的訊息:「怎麼不回我?」
  啊,昨晚……訂婚宴之後,似乎就忘記搭理她了。
  我:「忘了。」
  她:「這也能忘?」
  她:「不過話說回來,你男朋友不是這個名字吧?我沒記錯吧?」
  還在糾結宴會背景板上伊爾迷的名字這件事啊。
  我坦率地道:「如果你問的是之前和你介紹的那個男人的話,他和我的未婚夫的確不是同一個人。」
  她:「啊?可是,你們……」
  我:「他死掉了,所以不用再提了。」
  她:「……」
  沒有再費心去猜測對面的友人是什麼心情,我退出了聊天頁面。
  桌面的背景圖,是一對剪影。
  我一直沒有舍得換,但是事到如今,好像不換不行了。
  不管有沒有真的死掉,那個人,都已經完全退出了我的生活,不會再回來了。
  ……一開始就是假的。
  我打開設置,把桌面換成了默認壁紙。
  柯特就在旁邊看著。
  我沒有避著他的意思,……揍敵客嘛,他想知道總有辦法知道的,我還是不要丟人現眼了。
  等我換好了壁紙,他才問:「背景圖,是那個人嗎?」
  我:「嗯?」
  他:「在枕頭上留下味道的那個人?」
  哦,原來在問這個啊。
  我關上屏幕,反問:「有這回事嗎?」
  柯特:「……」
  「你好像又忘了,」我樂此不疲地用他做過的事情反過來暗刺他,「我的枕頭上,明明什麼味道都沒有,……這還要多虧了某位好心人呢。」
  柯特捏緊了扇子,半張臉藏在扇面後,又長又翹的濃密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眸中光影。
  我移開臉,淡淡地道:
  「沒有經過允許,多余的事情,還是不要做的好呢。」
  柯特:「……知道了,姐姐。」
  我輕哼了一聲。
  晚餐,緊接著在微妙的氣氛中度過。
  柯特大概有些不舒服,早晨重逢以來一直帶著的柔順乖巧假面裂了個縫,從中透出一點陰暗冰冷的本質,家裡的女僕無意中和他對上眼,都會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後退半步,避讓開來。
  放在以前,我說不定會跟著這些女僕一起感到害怕,繞著柯特走。
  但現在今時不同往日,我重新帶上伊爾迷的戒指,把柯特送的戒指用銀鏈子穿過,掛在頸間,帶著點挑釁意味地任由項鏈在身前搖晃,讓餐桌對面的他看個夠。
  所以,最後還是把伊爾迷的戒指又重新撿了回來。
  而柯特的禮物,只能待在隨時會被隱藏起來的,見不得光的地方。
  一定很生氣吧。
  但是又拿我沒辦法。
  畢竟,我手上的戒指,是伊爾迷打下的標記。
  懦弱的小朋友是沒有勇氣反抗兄長的。
  他唯一的膽量,就是對著比自己更弱小的,好像稍微恐嚇一下就會服軟的女孩子施以威脅。
  但是,對方其實是和他大哥一樣,比他要年長的女性。
  他的威脅,不會生效。
  ……怎麼辦呢?
  這種時候,還能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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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劣的萊伊


第7章
  吃完飯以後,我按照原定的想法,把女僕招呼過來,替我收拾行李。
  大概告訴了她要帶上什麼之後,我就在旁邊無所事事起來。
  手機在這時候收到了一條新信息,通信人是陌生號碼,但不耽誤我一眼就認出他的身份。
  ——不通過好友申請嗎,小萊伊?
  是第幾次收到差不多內容的信息了呢?
  這次,我的答案也是一樣的,點開了選項卡,毫不猶豫地將發送這條信息的號碼拉黑。
  明明沒有告訴過他自己的聯系方式,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來的……西索真的很麻煩。
  我還在微皺著眉頭思考到底是誰走漏了我的個人信息,女僕忽然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索:
  「萊伊小姐?」
  我疑惑地抬起頭來:「嗯?」
  她看上去有點不知所措,我看了一眼,女僕腳邊的行李箱已經被整整齊齊疊好的衣服塞滿了大半。。她手裡正提著一條裙子,而在床鋪上,幾件凌亂的衣服間,夾雜著類似紙片的物品。
  我的衣服裡面,什麼時候藏了這樣的東西?
  我伸出手,攤開手掌。
  女僕放下裙子,看懂了我的示意,從衣服間撿出那格格不入的藏匿品,遞到我手中。
  不是普通的紙,是小型的信封。
  我的心顫了顫,隱約冒出了模糊的,絕對稱不上友好的預感。
  顧不上女僕怪異的神色,我拆開信封,迫不及待地抽出裡面的紙張,看了一眼。
  是一張船票。
  注明的登船時間是去年的五月中旬。
  我將船票翻過來,背面干干淨淨的,什麼也沒有,我又翻過信封看了一眼,在信封角落的地方,有一顆線條干淨的小小的愛心。
  ……這個人,明明嘲笑了很多次我總會在給他的便利貼留言上畫愛心的習慣。
  心髒好像被捅了個對穿,出現了一個大大的窟窿,寒風嘩啦啦地往裡灌,撕扯著奔騰不息的血管。
  四肢不知不覺地發起冷來。
  原來他給過我們機會。
  是我錯過了。
  是天意嗎?是命中注定?
  可是,明明是願意帶我離開的,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答案?
  他在賭什麼?用我那麼期待的我們之間的未來去賭嗎?
  說到底,沉溺在那段感情之中的人,只有我一個吧。
  我忽然有些疲憊。
  沒有一絲折痕的,堪稱嶄新的船票,被我重新封回了信封裡。
  然後我拉開梳妝台的抽屜,將信封塞到了最邊緣的角落。
  「……繼續收拾吧。」我強撐著,打起精神來,對女僕道。
  她卻沒有第一時間執行我的命令,而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道:
  「是……那位留下來的遺物嗎?」
  我沒有回答。
  女僕又道:「夫人吩咐過,如果在家裡發現了大少爺的遺物,就要……」
  「不是。」我打斷她的話。
  她卻還在原地站著不動,和我僵持。
  我加重了語氣,控制不住地不耐煩起來:
  「我說了,不是。……他的東西你們不是都已經處理干淨了,就差把我也帶上了嗎?」
  女僕嚇了一跳,大概是第一次見我發這麼大火。
  「對不起,萊伊小姐。」她立刻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我冷著臉轉過頭,照著鏡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柯特送的那枚戒指和自己最喜歡的耳環,隨著自己劇烈的動作而搖晃出來回擺動的幅度。
  房間裡的燈光很亮,耳環上的寶石,在燈光映照和陰影間交替著展現出深淺不一的藍。
  我越發煩躁起來,一把扯下這可笑的紀念物,又把柯特送的能與之相稱的戒指也從脖子上取了下來,狠狠往窗外一擲。
  ……我再也不要見到這種深海一樣,輕易就能將人溺亡的藍色。
  它和那個人一樣,讓我感到厭惡。
  大概是白天的睡眠時間太長了,這一晚,我盯著天花板發了一夜的呆,都沒能進入睡眠。
  第二天,柯特又旁若無人地推門進來了,坐到了我的床邊。
  我的目光還黏在空白的天花板上,眼角余光只能瞥見他繁復美麗的和服下擺。
  「在這個家裡,就沒有人能攔著你嗎?」我問。
  柯特沒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為我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這個問題何其可笑。
  我的母親,是個滿腹野心,不顧一切追名逐利的可怕女人。
  揍敵客的惡名,母女之間的感情,維持社會秩序的道德准則與規矩,很多東西在她那裡都不被重視。
  只要能夠獲利,她願意舍棄一切與之交換。
  無論是伊爾迷還是柯特,只要想要走進我臥室的人姓揍敵客,她就不會多行阻攔。
  從小到大,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展現出為數不多的道德觀念的時候……好像就只有那次,我告訴她我一定要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
  她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告訴我絕無可能。
  不過,就算不考慮我的母親對揍敵客家有多麼追捧,柯特自己就不是什麼一般人。
  他如果真的執意想要去哪個地方,憑我們家保鏢的實力,是絕對不可能攔住他的。
  所以我還是不要在這個問題上自找沒趣了。
  與其問他為什麼能若無其事地進我的房間,還不如問他找我是為了什麼。
  我這麼想著,直接問出了口。
  柯特淡淡地垂眸,答道:「不為什麼,只是……想萊伊姐姐了而已。」
  真誇張啊,明明就在同一棟房子裡。
  我挑眉。
  柯特的目光轉而落到我的脖頸間。
  他的神情總是半暗不明的,籠罩在一層霧後一般。
  「……項鏈,是收起來了嗎?」一邊這麼看著我,他一邊問道。
  「不,」我打了個哈欠,「是扔掉了哦。」
  柯特的眼睛,難得地略微睜大了些許,似乎從來沒想過會從我這裡聽到這樣的答案。
  我指向窗外,意猶未盡地補充道:
  「就是從這裡扔出去的哦,柯特想要的話,現在去找說不定還來得及。」
  「……」
  空氣安靜得可怕。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神情陰鷙。
  我不以為意。
  「對了,別忘了,去枯枯戮山的航班,是明天一早八點鐘就起飛的。」我微笑著對他道。
  話裡的潛台詞大概就是:你也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傷害我,惹怒你大哥吧?
  這招應該是有用的。
  至少昨天成功地讓他安分下來了。
  但是,今天,好像失效了。
  柯特在沉默著看了我片刻以後,忽然笑了起來。
  他一如既往地用扇面掩住了下半張臉,扇子一晃而過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將注意力放到他唇邊勾人的美人痣上。
  那顆痣被紙扇遮得嚴嚴實實,只流出些許意味不明的輕笑聲。
  「姐姐,」我聽到柯特慢悠悠地道,「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雖然暫時殺不掉大哥,但是,在大哥看不見的地方,我有很多辦法能讓姐姐聽話。」
  他俯下身來,湊到我耳邊,黑色的短發晃晃悠悠地流瀉下來,發梢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我的耳廓邊緣,帶來若有似無的癢意。
  「我已經不是那個搞不懂自己念能力該怎麼用的小孩子了。」
  「我長大了呀,姐姐。」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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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獵人同人的特點就是模糊原作劇情,隨心所欲地創作出獨立時間線的故事(喂)


第8章
  柯特的威脅對我來說無關痛癢。
  我轉過臉,近距離地對上他的眼睛,面上甚至都懶得擺出任何表情。
  「是嗎?」我問,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勾起唇角,伸出手,撫上他和兄長一樣漂亮的臉頰,輕聲道:
  「那好哦……去把戒指重新找回來吧。」
  一句話說完,我還不忘順手捏了捏他薄薄的耳垂。
  「如果你下定決心的話,」我道,「我可以把伊爾迷的戒指扔掉,換上你的……只是,你確定自己承受得起這份代價嗎?」
  「因為很喜歡柯特,所以才只是扔掉那東西而已。」如同他方才的動作一般,我也貼上了他的耳畔,輕聲道,「不過也不用太難過哦,因為更重要的東西,姐姐一直放在心裡啊。」
  ……再接下來的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用氣音傳達給他的。
  悄悄話只在我們兩人唇齒與耳廓邊流轉。
  「比起大哥,我一直更喜歡柯特。」
  我如此說道。
  柯特不適地想側過臉,想舉起扇子,擋住自己的面容,但是我按下了他的扇子。
  「不相信嗎?」我問,「還是說柯特覺得、我應該要把戒指撿回來,任由你被大哥欺負?」
  「……不用的,萊伊姐姐。」他低聲回答,眼瞼下暈開可疑的酡紅。
  我笑。
  說什麼自己已經長大了……
  這不還是孩子嘛?
  這種程度的長大,根本就是「輕輕松松」的難度。
  「好,」我道,「那麼,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了?」
  他應聲:「嗯。」
  ……
  在那之後,我把柯特打發走,接著獨自待了一會兒。
  女僕很久之後才出現,滿臉欲言又止地對我喊了一聲:
  「小姐。」
  我正無聊地翻閱著短信,西索又給我發來了幾條新信息,內容千篇一律……哎?今天多了條彩信?
  發照片了?
  點擊完下載鍵,我把手機暫時拿開,轉頭看向女僕,問:「怎麼了?」
  女僕吞吞吐吐地道:「夫人方才打來了電話。」
  我打了個哈欠:「然後?」
  她好像很怕觸怒我,盡可能地往後仰了仰身子,神情卑微,偷偷斜眼瞄我的表情,語氣盡量放得和緩。
  「夫人說……」她慢吞吞地道,「請小姐開玩笑也要注意分寸……」
  「玩笑?她指的是什麼?」我反問,「早上和柯特那回事……?過去了有一個小時了嗎?母親知道信息可真神速。」
  她低下腦袋。
  我又道:「也難為她了,忙得沒空回家,還有空管我愛不愛開玩笑。」
  女僕噤若寒蟬。
  這件事和她沒什麼關系,我不想殃及無辜,擺擺手讓她出去了:
  「算了,你就回去告訴她我知道了就行了。辛苦你了。」
  她忙不迭地點頭說好,一扭頭就不見了人影。
  真可憐啊,在我和母親這種精神狀態的人手底下工作。
  我收回注意力,重新拿起手機,滑動著屏幕,接著鑒賞西索的花言巧語。
  ——哎∼小萊伊∼真的狠心不搭理人家嗎∼
  ——人家這裡,可是滿滿的都是對小萊伊的想念哦∼[圖片]
  圖片剛才已經下載好了,我打開看了一眼,背景是在霧氣氤氳的浴室,紅發的男人隨意地撩著頭發,向我展示他赤。裸的胸膛。
  不得不說,西索的身材,單給我一個人看,實在是可惜了。
  要是發到網絡上,大概躺著什麼都不做就能收到成堆打賞吧。
  而且,這家伙竟然比我想得要有底線,沒打開圖片以前,我還以為他會給我發一些不堪入目的東西呢。
  打開之後才發現,竟然還挺有美感的。
  存了。
  看在健美身材照的份上,我終於大發慈悲地通過了一次他的好友申請,順手把給他的備注改成了「技術很爛的擦邊男」。
  時刻提醒自己只要欣賞他的身材就行了,不能再被他欺騙性的皮囊誘惑到。
  好友申請通過以後,西索大概在線,秒回,很驚喜:
  「小萊伊∼終於想起人家來了呢∼」
  我的需求很明確,不想和他多說,直接引用了那張身材照,言簡意賅地道:
  「這個,多發幾張。」
  西索:「?」
  我:「不然拉黑你。」
  西索:「?」
  他幾度「對方正在輸入中……」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想看的照片,也沒看見新信息,撇撇嘴,無聊地退了出去。
  西索就在這時候一口氣發了好幾張不同角度的身材照,內容涵蓋背肌、胸肌、腹肌,甚至還有一張穿著緊身西裝對鏡自拍的背影。
  ……嘖。
  有點把持不住。
  我抬頭把給他的備注重新讀了幾遍,才平靜下來。
  我絕對不會栽在同一個技術很爛的男人身上兩次。
  我冷靜地發出評價:「好。」
  然後直接給他連著發起了幾筆最大額度的轉賬。
  我:「有照片就來找我。」
  西索這回終於不用黏黏膩膩的古怪符號了。
  「呵呵,」他回復,「小萊伊這是把人家當成什麼了?」
  當福利男主播了唄。
  這話不能說。
  我打了個哈欠,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猜到了要怎麼說能讓西索高興起來。
  我:「好好表現,等我玩膩伊爾迷了,就優先找你。」
  西索滿意了,回了個笑容燦爛的表情。
  ……怎麼說呢?
  我想。
  他還真是好懂。
  在他面前,只要點擊最【混亂邪惡】的找樂子選項就好了。
  我這次真的退出了聊天頁面。
  柯特在這個時候又像踩著軟肉墊的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拜托還是發出點腳步聲會比較好。
  我稍微被嚇到了,緩了緩。
  他沒注意到我的驚嚇,伸手遞過來什麼東西。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只紙蝴蝶。
  柯特的手很巧,很擅長剪紙,蝴蝶栩栩如生地棲息在他的手掌中,隨著他念能力的操縱扇動著翅膀。
  「這個,」他道,「就算讓大哥看到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的語氣很努力地往下壓,但還是流露出一絲雀躍:
  「可以放到插花旁邊,它可以飛很長時間……」
  我想像了一下紙蝴蝶繞著插花飛舞的場景,不得不承認,柯特送的禮物確實都很合我心意。
  「好,」我伸手接過蝴蝶,微笑,「我很喜歡,謝謝你。」
  他站在原地,沒回話。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我嚇了一跳,猜測會不會是西索。
  但不是,只是普通的應用推送。
  我又放下心來。
  柯特偶爾會做一些可怕的事情,現在難得氣氛正好,我不想突然發生什麼事、破壞這份珍貴的回憶。
  我確實還挺喜歡他的,雖然可能不能理解他對我是什麼感情。
  ……確定只是普通的消息提示後,我按滅了屏幕。
  回過頭,卻發現柯特的表情有點微妙。
  哎呀。
  我頭疼地想起來,在很久之前,我把桌面和鎖屏都設置成了和那個人有關的畫面。
  昨天雖然在柯特面前把桌面屏幕換了,但是鎖屏還沒有換掉。
  「合照,」柯特問,「是那個人?」
  ……有點難否認啊。
  昨天只是剪影,但今天的鎖屏是正臉。
  「不,」我干脆爽快地道,「是哥哥。」
  柯特:「……」
  「我有一個從小就掉進海裡失蹤的大哥,大家不是都知道嗎?」我又道,「……後來他回來過一段時間,這個就是那時候拍的照片。」
  明明我已經說得很簡單易懂了,柯特卻持續性地神情古怪,好像聽說了什麼不能理解的信息。
  「是嗎?」好一會兒,他才重復我的話語道,「這個人、是你的哥哥?」
  我:「對啊,大概就是在我和你大哥吵架的那幾年裡找回來的。所以你才沒見過。」
  他:「不是因為陌生,才……」
  我:「?」
  柯特忽然住了口:「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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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作收這兩天突然加了好多……或許是因為這篇文嗎?
  但是,就是說,文章收藏也很重要嗚嗚,不要忘記收藏文章!(雙手合十)感謝各位嗚嗚
  ——
  感謝在2024-02-02 00:00:00∼2024-02-03 11:39: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8440129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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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章
  在得知了「兄長」的存在後,柯特一直顯得很沉默,這種狀態保持到了第二天、登上航班的時候。
  他就坐在我身側,對著窗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已經把鎖屏也換成了默認背景,可腦子裡還是時不時冒出來關於這件事的記憶,忍不住心浮氣躁。
  ……
  我的母親,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
  出身於平凡家庭,祖父母並沒有給她任何助力,她卻憑借著自己的能力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在靠販賣情報起家以前,母親是利用過男人的勢力的。
  我那已經在記憶裡模糊長相的父親,是地方小幫派的頭目,母親嫁給他後,迅速借著雷霆手腕將家族勢力翻了幾倍。
  聽說,那個高大英俊卻笨拙的男人,會在私底下苦悶地發言:
  「我對她來說到底算什麼呢?」
  「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無論是誰,都能得到她的青睞吧。」
  「她所需要的,並不是丈夫。」
  盡管如此,男人還是為我的母親神魂顛倒,視母親的冷血於不顧,直到那一天……
  為了拓展家族勢力,母親在收到仇家警告的時候,棄自己與男人的長子於不顧,年幼的男孩被當著男人的面丟下大海。
  他終於無法忍受過於野心蓬勃的妻子,調動手下,想要奪回自己在幫派中的權利,卻以失敗和被驅逐告終。
  「……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這是我的母親留給那個可悲的男人的最後一句話。
  她牽著我的手,看著男人從莊園大門離開的背影,居高臨下地對我道:
  「這就是對某人抱有幻想的下場,萊伊。」
  「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很長一段時間,年紀尚輕的我都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我只知道,我的胞兄因母親而被扔進了大海裡,我的父親被她一手從家中趕了出去。
  我絕對……不要成為她這樣的女人。
  那個時候的我,是以這種理由,這麼恨著母親的。
  我和她的關系實在太過生疏,以至於後來,手底下的人彙報找到了當年被丟進海裡的大哥時,我迫不及待地就掙開了母親的手,投向了那個數年未曾相見的男人的懷抱。
  ……甚至不願意去深思,在當年的情況下,一個幼童,到底是怎麼在被扔進大海後,還能僥幸存活的。
  我自欺欺人地把母親從自己的世界裡剔除,轉而把自己所有的信任、依賴與孺慕之情,交給那個自稱是我失蹤多年的兄長的男人。
  以至於故事發展到最後,他親口告訴我,他並不是我的哥哥,只是為了獲取情報,而假扮了一個死去多年的孩子,特地接近我們家的時候……
  我捧住了他的手。
  「沒關系的,哥哥,」我迷戀地看著他烏黑的眼眸,痴痴地道,「就算沒有這層關系,我也依然……喜歡你。」
  喜歡得無可救藥。
  所以就算被母親制止,也要請求他帶我離開艾德利安家族。
  但是,男人給出的回答,是站在那顆被砍斷的樹墩旁,對我搖了搖頭。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萊伊。
  ——你會理解我的吧?
  他是這麼說的。
  ……
  我不理解。
  被放棄的選項,為什麼要去理解做出選擇的人?
  只是我仍然難以釋懷,直至今日。
  ……
  落地的時候,伊爾迷如同承諾過的那樣出現了。
  見到柯特,他歪歪腦袋,問:
  「你沒有去參加活動嗎?」
  柯特回答:「航線被封鎖了。」
  伊爾迷握著方向盤,神情波瀾不驚,嘴裡抑揚頓挫地附和了一句「哦,是這樣啊」,接著便將話題拋給了我。
  「媽媽有像協議裡約定好的那樣寄送毒藥,你呢,有繼續進行抗毒訓練嗎?」
  他問。
  這幾個關鍵詞刺激醒了我的味覺,……揍敵客家的毒藥,一想到就覺得嘴裡發苦發麻,不,再往下想的話,連腸胃都開始隱隱作痛。
  我沒什麼精神地回答:「有。」
  伊爾迷:「中等程度的套餐可以接受嗎?」
  我:「可以,但是不要加莫彌亞的毒液進去,我討厭那個味道。」
  伊爾迷:「不可以挑食哦,挑食是不好的習慣。」
  我忍不住小聲嘟囔起來:「奇犽以前鬧著不吃魚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句話……」
  「因為莫彌亞的毒液會死人,」伊爾迷道,「魚不會。」
  我抗議:「誰說的?明明有很多人被魚刺噎死的。」
  伊爾迷沉默片刻。
  我意識到自己說不定說錯話了。
  不等我補救,他接著便道:「有道理。等奇犽下次回家,我會給他准備全魚宴的。」
  我:「……」
  對不起,奇犽,姐姐不是故意的。
  我心虛地移開了目光,轉而看向窗外的景像。
  柯特一直安安靜靜地蜷縮在後座的角落裡,不僅沒有呼吸聲,連腦袋都沒有露出來,我從前排的後視鏡裡完全找不到他的身影。
  說起來,伊爾迷都沒有關心過他有沒有什麼忌口。
  我回過頭,探出臉,問:
  「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柯特最近有什麼不愛吃的東西嗎?原來的話,我記得你跟著奇犽一起不喜歡魚。」
  柯特似乎有點意外會突然被問話,睜著圓滾滾的貓眼看了我一會兒,才答道:
  「不是的。那是因為奇犽哥哥不吃,我才跟著不喜歡的。」
  我:「哦,那你自己呢?」
  柯特遲疑片刻。
  「……沒有什麼特別討厭的。非要說的話,可能不太喜歡酸的東西吧。」
  他回答。
  伊爾迷微微側過了耳朵。
  我沒好氣地對伊爾迷道:
  「別偷聽,柯特已經夠乖了,你別和欺負奇犽一樣欺負他。」
  伊爾迷立馬否認:「我沒有欺負奇犽。」
  我問:「他都委屈得離家出走了,你還說你沒欺負他?」
  伊爾迷申辯道:「他是被外面的孩子帶壞了。……他這幾年有找過你嗎?」
  我想了想:「你弟弟的事,為什麼要來問我?」
  伊爾迷極其自然地道:「因為萊伊也是奇犽的家人。」
  不知道他是怎麼把這話說出口的,我不免一陣惡寒,差點起一身雞皮疙瘩:
  「話說的也太早了吧?」
  結婚還能離婚呢,更別提我們只是訂了個婚。
  從很久之前開始,這家伙就是這麼莫名其妙。
  「是嗎?」伊爾迷卻反問,「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十字路口跳起了紅燈。
  伊爾迷停下車,轉頭看我,黑色的眼眸平靜,沒有任何感情,也照不進去一絲光亮。
  在他的目光下,我像被關進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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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呀,改個標點符號。


第10章
  伊爾迷這個人,我從很早之前就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
  ……之前說到過,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威,我的母親將她的長子、也就是我的大哥扔進了海裡,接著又將我的父親趕出家族。
  她的行為堪稱荒謬,但是沒有任何人能站出來反對,因為家族裡真正能夠處理生意的人就只有她一個,其他的旁支都要仰賴母親這個外人。
  沒有辦法直接對母親下手,他們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雖然我的母親看上去並不是一個多在乎孩子的人,可我畢竟是她剩下的最後一個孩子,是父親被趕走後、她和艾德利安家族剩下的最後的聯系。
  總之,從各種情況來考慮,對我下手都是一個非常有利的選擇。
  於是我就被綁架了。
  而在當時的情況下,被母親雇佣來處理這起綁架案的救星,就是伊爾迷。
  他那個時候看起來已經像個小大人了,和綁架我的佣兵們站在一起,也只是稍微矮了一個頭,氣勢卻絲毫不弱,甚至要比那些佣兵還要可怕。
  當時的場面很混亂,佣兵們大呼小叫,子彈沒有頭緒地到處亂射,伊爾迷的身影隱匿在黑暗中……他藏起來還好,一旦露出蹤跡,對方就會倒下一具屍體。
  沒過多久,倉庫裡就只剩下一片寂靜。
  伊爾迷把所有人都解決了。
  他身上甚至一點血也沒沾到。
  「一、二、三……」他在原地數起了人頭,然後拿出手機,語氣平淡地道,「夫人,本次任務總共處理了三十七名佣兵,費用一共是一億八千五百萬戒尼,由於您擁有揍敵客家族白金會員權益,我們會在原價基礎上為您打九七折,折後總價是一億七千九百四十五萬戒尼,請盡快支付。」
  「……女兒?」說著說著,他將目光轉向了我,「要我幫忙送她回家嗎?」
  他的眼睛像是往裡灌著冷風的漆黑大窟窿,我雖然之前已經跟著母親在揍敵客家見過他一面,但因為不熟悉,又剛目睹完他眼睛也不眨地處理了三十七個人,難免對他有些畏懼。
  伊爾迷不在意我的表現,沉吟片刻:「可以,但是這不屬於揍敵客提供的服務範疇,等於是我個人接下的任務,請您把款項單獨彙進我賬戶裡。」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得到了同意,他滿意地「嗯」了一聲,才掛掉電話,朝我走來。
  我正被綁在椅子上,臉頰因為剛哭過的淚痕而冰涼冰涼的,頭發也因為掙扎而亂糟糟的。
  伊爾迷俯身下來,稍微動了動,我還沒有看清他的動作,就發現綁著我的繩子全都斷開了。
  ……雖然看起來很可怕,但是、他是來救我的。
  伊爾迷大哥,其實……是個好人。
  我好不容易克服了對他的恐懼。
  然後我聽到了一句嫌棄:「好髒。」
  那句嫌棄的聲音很輕,也很短促。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臉,怎麼也無法想像臉蛋長得這麼漂亮、看上去這麼成熟的大哥哥竟然偷偷罵我。
  可是當我看向他的時候,伊爾迷的表情非常的鎮定自若,一點特別的色彩都沒有,好像我剛才聽到的話都是幻覺一樣。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對方一會兒,伊爾迷忽然動了。
  他既沒有把我抱起來,也不願意把灰頭土臉的我扛在肩頭,干脆地提著我後背的衣服就這麼抓小貓似的、把我拽了起來。
  ……太過分了。
  自從這以後,我才認清伊爾迷是個什麼樣的人。
  初見的搭話只是一時興起,他眼裡根本沒有我,成熟外表下隱藏的是惡劣的、還未長大的孩子,自我又任性。
  母親和揍敵客簽訂了協議,把我丟到揍敵客學習基本防身的本事,揍敵客家主一開始想把我交給伊爾迷,但怎麼也找不到他人——
  不願意做的事情,他有一萬種辦法躲避。
  大兒子不收,他們只好把我交到了二兒子手裡。
  揍敵客家一共有五個孩子。
  長子伊爾迷,次子糜稽,三子奇犽,四子亞路嘉,五子柯特。
  糜稽是和其他四個兄弟格格不入的存在,他痛恨幾乎一切體力勞動,唯一不抗拒的是用刑具懲罰三子奇犽的任務。
  盡管如此,他畢竟是個揍敵客,就算不親身參與,也能制定出一打折磨我的計劃。
  我經常被他用綁著槍。火的小型飛行器逼著去跑圈,在路上撞見被伊爾迷逼著去跑圈的奇犽。
  「糜稽也這麼變態嗎?!」在聽完我的訓練任務以後,奇犽會大叫,「我還以為只有伊爾迷這麼神經不正常呢!……不過你的任務和我比,還是輕松了很多啦。」
  我:「可是我真的很累……」
  奇犽:「我更累!」
  我:「我也累……」
  奇犽:「我超級累!」
  我:「……行吧,你累,你最累,我們奇犽寶寶最辛苦啦。」
  奇犽:「……嘁。」
  我本來不覺得和一起吃苦的小弟弟抱怨一下訓練強度有什麼問題,結果當天下午,伊爾迷就來找我了。
  他說我的話有點多。
  然後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其他的揍敵客孩子都不和我講話了,我總是只能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兄弟幾個和樂融融……雖然奇犽後來每次聽到這個評價都會抗議「絕對沒有那回事」。
  但是,對於哥哥失蹤、爸爸下落不明、母親不管不顧的我來說,他們兄弟待在一起的場景看上去就足夠溫馨了。
  我終究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外人。
  第一期的訓練即將結束的那一天,揍敵客夫人突發奇想,把我叫去她那裡,剪了個頭發。
  「以後不要留劉海,把臉露出來……你和你媽媽小時候長得真像,」然後她蹲在我身邊,纏著繃帶看不清五官的臉和我齊平。
  她看著鏡子裡的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們過去是家人。」
  我不明白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揍敵客夫人也沒有進行解釋,說完之後,匆匆把我推出了房門,只留下一句「回家去吧」。
  我在她緊閉的門前站了一會兒,實在想不到該怎麼向揍敵客夫人詢問「家人」是什麼意思,於是蔫蔫地轉過身,准備離開。
  一回過頭才發現,伊爾迷正在台階下看著我。
  「……你長得像我們家人。」他突然歪歪腦袋,對我這麼說道。
  我疑惑地看著他。
  伊爾迷走上前來,伸出手。
  我不明所以。
  他二話不說牽過了我的手,領著我下山,同時道:
  「以後和他們一樣,叫我大哥吧,……萊拉?」
  我:「我叫萊伊……」
  「好的,」他立刻改口,配合的態度和之前那個仇視我的伊爾迷判若兩人,「萊伊。」
  從那之後,枯枯戮山就成了我除艾德利安莊園以外,最常去的地方。
  伊爾迷一次都沒有再針對過我。
  有的時候,他甚至還會問我:
  「不搬過來住嗎?」
  理由是我在枯枯戮山呆著會比在莊園裡更高興。
  我吞吞吐吐地想著怎麼拒絕,猶豫地說:「也沒有吧……」
  伊爾迷靜靜地看著我。
  「有的,」然後他說,「你害怕你媽媽。」
  「但是在揍敵客,你不用害怕她。」
  他的眼睛像觸不見底的深淵。
  他看著我,說,和我們當一家人吧,讓我來保護你,萊伊。
  ——我們應該是一家人。
  他反反復復地、這麼和我說著。
  ——我會保護你。
  ——我是萊伊的大哥。
  話語像魔咒,反反復復地在我腦海中縈繞。
  我相信了他的話。
  ……但是,為了任務,伊爾迷還是不考慮我的心情,自顧自地把我朋友所在樂團的指揮殺掉了。
  他和我的母親一樣,只是個自私自利的騙子。
  那個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也和伊爾迷一樣,說:我是萊伊的大哥。
  我無法抑制地、立即把當初對伊爾迷的所有期待和信任,都投注到了新的「大哥」的身上。
  我迫切需要一個容器收納我泛濫的情感。
  明明這段關系的性質和揍敵客家的關系完全不一樣,但是,被伊爾迷扭曲了信念的我,自私任性起來和他一樣不管不顧。
  就算是大哥、正因為是大哥……
  所以必須承擔起來我在伊爾迷身上無法收回的愛意。
  ……沒錯,我曾經就是這麼切實地喜歡伊爾迷。
  雖然他惡劣、自私,又扭曲,但是,他邀請我成為他的家人。
  沒有家人的孩子是拒絕不了這個提議的。
  可惜,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我所期待的「哥哥」,已經不再是他了。
  --------------------
  在獵人世界活著哪有不瘋的?
  都是硬撐罷了。


第11章
  「你變了。」回到闊別已久的枯枯戮山,糜稽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有嗎?」我靠在牆邊,無聊地撥弄了一下頭發。
  他連頭都沒回一下,手上不停地敲擊著鍵盤——
  以我對他的了解,這家伙大概正在為了某位本命和網友激情對線。
  「不出去嗎?」糜稽一邊「噠噠噠」地打著字,一邊問,「柯特和大哥都在外面,媽媽和爸爸應該在大廳……爺爺在後花園。有這麼多人閑著,你為什麼偏偏來我這裡?」
  我焦躁地用腳尖點了點地:
  「柯特和伊爾迷有話要說,沒空理我。夫人和那幾位……總能見到的,不急。」
  糜稽沒應聲。
  我主動問:「煙呢?」
  他不可置信地「哈?」了一聲,這才轉過頭來看我: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我呼出一口氣:「你不會真覺得之前那些東西會是奇犽拿的吧?他可沒有這種惡習。」
  糜稽崩潰地大喊:「我抽他的時候,你也沒站出來替他澄清啊!!!!」
  我:「我還不想死。伊爾迷知道,肯定會殺了我……真是的,就是因為在他身邊我才會壓力這麼大!平常我都很正常的!」
  說著說著,我的情緒越發難以自控。
  我感覺自己比糜稽還崩潰,頹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了臂彎裡。
  ……好難受。
  訂婚的時候就很難受了。
  現在一想到我以他的未婚妻的身份站在枯枯戮山的土地上,心情就越發的差。
  糜稽這家伙,我都快死了,他還有心情和人家賽博干架,真是討厭。
  ……稍微陰暗地設想了一下把他從電腦桌前薅下來暴打一頓的場景,脖頸突然被冰了一下。
  我迷茫地抬起頭,發現是糜稽遞來了冰可樂。
  他滿臉同情地對我道:「喝這個心情會好點。」
  ……好吧。他還算是個好人,不揍他了。
  我接過可樂。
  糜稽又問:「那個……你真會抽啊?」
  我猶豫片刻,實話實說:「……不怎麼會,但是和伊爾迷待久了的話,就忍不住一定要想個辦法發泄一下。」
  做這種事情也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捂著枕頭尖叫也罷,甚至是學糜稽到網上賽博約架……反正伊爾迷真的讓我壓力很大,一直如此。
  糜稽應該也懂那種被伊爾迷看著就很窒息的感覺,投過來的眼神更同情了。
  我沒吭聲,灌酒一樣,仰頭給自己灌可樂。
  糜稽突然睜大眼睛,驚叫道:
  「不對啊……既然不是他干的,那小子為什麼每次都認下來?」
  我一下子沒跟上他的思緒,疑惑地「嗯?」了一聲。
  什麼……那小子?
  糜稽提醒道:
  「奇犽啊!那小子每次被我告狀到大哥那裡都不吭聲!……他知道偷東西的是你?故意護著你?」
  「不知道,」我有一口沒一口地繼續喝,「他沒來找我說過這些,只提醒過我一次注意身體……然後和我說,總有一天會殺了伊爾迷、幫我脫離苦海什麼的。」
  笨小孩。
  我當時可喜歡伊爾迷了,哪裡需要他出手?
  雖然這也改變不了我看見伊爾迷、就覺得壓力大的悲慘境況。
  糜稽神情古怪起來。
  我和他呆太久了,只是簡單地瞄他一眼,就知道他此刻一定正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
  果不其然,片刻以後,糜稽八卦兮兮地湊上來問:
  「那小子是喜歡你吧?……真牛*啊,敢和大哥搶!」
  他說話不太好聽,我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扯了扯唇角:「滾。」
  「話說,」糜稽自顧自地問起來,「你訂婚的消息他知道嗎?」
  我大腦空白了一瞬,意識到自己的確還沒有和對方說過這件事,不知道他會不會先從別的地方聽說。
  但是,我不想告訴糜稽答案。
  「……滾。」我冷漠地道。
  「……真不知道他們看上你什麼。」糜稽嘟囔起來,一邊碎碎念一邊往回撤,「人又爛、脾氣又差,裝得乖乖的,實際上根本沒有心……」
  我笑了一聲。
  「那又怎麼樣?」我隨手扔下瓶子,走到他座位後,側過身,探出腦袋,笑盈盈地問,「我就是裝的,我就爛,你討厭我看看?」
  糜稽:「……」
  我:「嗯?」
  糜稽和我對視片刻,很快就面紅耳赤敗下陣來:「……你離我遠點!我怕大哥殺了我。」
  我哼了一聲,站直了身子。
  等我重新回到角落裡,拿起可樂往胃裡灌的時候,糜稽一句小聲的咒罵才跟過來。
  我當做什麼都沒聽見,繼續喝著自己的可樂。
  等到喝得差不多了,我才站起來,准備離開,順便留下一句:
  「糜稽師父要是當初對我能再親切一點,說不定我就不會迷戀上大哥、反而愛上你了……唉,可惜你太有責任心,對我太嚴格了。」
  說完之後,我才推門離開,門鎖還未完全合攏,堪堪留下一絲縫隙的時候,我聽見房間裡傳出嘹亮的嚎叫聲:
  「啊——!!!!」
  還有頭撞桌面的聲音:「咚咚咚——」
  ……我才不管他是真的被我刺激到了,還是單純被惡心到了。
  反正糜稽不開心,我就開心了。
  竟然對我評頭論足?
  知道我是爛人,還敢來惹我?
  活該。
  我走到了花園裡。
  柯特和伊爾迷好像聊完了,站在花園附近的走廊上,聽到我的腳步聲,就齊刷刷地默契回頭,一起望著我。
  我:「……?」
  柯特低頭,對伊爾迷道:「我先走了,大哥。」
  伊爾迷說好。
  柯特還沒完全離開,伊爾迷就問:
  「去年七月,我收到了一樁來自艾德利安家族的訂單,你知道訂單目標是誰嗎?」
  我坐在走廊的側邊,手指扣弄著地磚。
  不是什麼好習慣。
  但我每次呆在伊爾迷身邊就會控制不了自己。
  「誰?」我順著他的話往下問,目光從指尖飄到鞋面,又從鞋面飄到廊邊生長的雜草。
  「庫洛洛·魯西魯。」伊爾迷道,「幻影旅團的帶領者和組織者。……他的同伴被特殊人物殺害,他一直在尋找這名仇家下落,但是到處都沒有線索。」
  我這才仰起臉,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伊爾迷繼續道:「於是他進入了艾德利安莊園,因為你的母親掌握著地下最龐大的情報交易生意。」
  我:「……這樣。」
  「他不是你哥哥,」伊爾迷道,「你應該清楚。」
  「你也不是。」我回答。
  四周的空氣好像一下就被壓縮了起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伊爾迷,用他那雙一如既往讓人如墜深淵的可怕眼睛,緊緊地盯著我。
  「幸虧你們都不是,」我無所謂地笑著補充,「不然生出來奇怪的孩子怎麼辦?……哦,不過大哥和我總是有做措施。」
  「……你說的【大哥】,指的是誰?」他問。
  我歪歪腦袋:「大哥自己做過的事情,自己不記得嗎?」
  「哎呀,」我嘆起了氣,「我為什麼會喜歡上【哥哥】,為什麼能和【哥哥】做出這種事情,大哥你最清楚了不是嗎?……把我騙到手,然後再把我丟掉……」
  我抬起下巴,指了指他腳下的土地,道:
  「該站在那個位置上、抱怨的人,應該是我吧?」
  「是你先不要我的。沒有了主人的漂亮玩具當然會被後來的家伙撿走。」我問,「大哥,你不應該先反思一下自己的過錯嗎?」
  ……拜托,我可是比你還要覺得自己無辜又可憐啊。
  少拿你那套來綁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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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糜稽說我是個爛人。
  真要比爛的話,還是伊爾迷更勝一籌。
  從很久之前,就總是莫名其妙地被他在耳朵旁邊說「這樣不行」、「那樣不可以」……之類的話。
  還有什麼「萊伊也很喜歡大哥」、「要聽大哥的話」……沒完沒了。
  不是沒有反抗過,雖然總是忍氣吞聲,但還是會有點脾氣,小聲地反駁:
  「才沒有……」
  然後會被可怕的念壓嚇得噤聲。
  小時候就被繩索栓起來的大像,身軀就算變得和卡車一樣龐大,也不會生出掙脫的念頭。
  ——我是沒有辦法從這個人身邊逃開的。
  很早之前就認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安分下來,跟著奇犽、柯特喊大哥,所以沉默又寡言,所以無論被要求做什麼都保持微笑。
  「好的,大哥。」
  永遠這樣重復著相同的話語。
  沒關系,反正大哥這麼對我,說明他心裡有我——虛假的和平,就是靠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維持下去的。
  但是謊言總有被撕開的那一天。
  我明明就坐在台下,坐在他的身邊,但是閃著寒光的念釘從我身邊飛上了舞台——那個人用這樣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訴我,他一點都不在乎我。
  他只是理所當然地把我當成所有物。
  我感到崩潰。
  謊言崩塌的真相讓我無力承擔。
  如同突然落水的遇難者,急切地需要抓到一塊浮萍,我緊緊地攥住了那個名叫庫洛洛的、冒充我失蹤的哥哥的家伙。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本人。
  我們除了相同的發色和眼眸,根本一點都不像。
  更別說當我觸碰到他的時候,完全沒有感覺到那份來自血緣深處的親切,他看我的眼神裡,完全沒有溫情。
  但是沒關系。
  我將伊爾迷教給我的在他身上如數奉還。
  「大哥,」我靠在他的膝蓋上,輕聲說,「我愛你。」
  他並不相信我拙劣的謊言。
  但是謊話說了一千遍就會成真,就像我對自己說過一千遍、甚至一萬遍的,「我喜歡伊爾迷」。
  ——我喜歡你,大哥。
  ——我真的好喜歡你。
  ——我沒有你就不行。
  類似的話語一遍又一遍,男人念誦詩歌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淹沒在唇齒呼吸交纏間。
  我又一次的,把一個謊言變成了「事實」。
  然後再一次被拋棄。
  「……真的不能怪我呀,大哥,」現在,面對著來自伊爾迷的質問,我嘆了口氣,輕聲地道,「我又不是自己想,才變心的。」
  「是你先不要我的,」我道,「……因為沒有了大哥,我才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不能離開大哥而已。
  我做錯了什麼呢?
  退一萬步來說,難道罪魁禍首不是大哥嗎?
  ……
  談話最後以伊爾迷的寬宏大量做了結尾。
  他大概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對我表示了認同,睜著眼睛只爭辯了一句「可是這次是萊伊先鬧的脾氣」。
  「對不起嘛,」我沒有誠意地撒嬌,「可是我就是偶爾會發點脾氣,大哥會因為這個討厭我嗎?」
  伊爾迷的動作卡住了一瞬。
  「不會吧?」我托著臉,笑起來,「因為大哥很愛我,我也很愛大哥……所以我偶爾想發個脾氣,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他沒有接話,大概是在想、下次再找個合適的時機教訓我。
  反正,這次是這麼糊弄過去了。
  我心情愉快地站起身來,攬住他的手:「好啦,那就這樣了,大哥不要和我計較了……我不是回來了嗎?」
  他這才徹底放棄思考,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然後說自己還有事情要處理……大概是任務做完了,要到財務那邊去核對一下什麼文件,簽名之類的。
  去找負責財務方面的管家的路,還蠻遠的。
  我立刻放手,假惺惺地道:「好,那大哥去吧,我等你。」
  他走了。
  我放下上揚的嘴角,揉了揉僵硬的臉頰。
  手上的戒指,冰冷又硌人。
  我把它拆下來,換了個手指帶。
  伊爾迷忽然飄回來,道:「那個戒指,是臨時准備的……之後還會換。」
  我:「……啊。」
  他再次囑咐:「不要弄丟了。」
  我:「好的。」
  伊爾迷這才徹底消失不見。
  ……
  柯特從走廊另一邊出現。
  他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不一樣,但是指甲上多了一抹鮮紅色彩,大概是剛從揍敵客夫人那邊回來……她又想出了折騰孩子的新方法。
  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這個家沉悶又無聊,不找點娛樂活動的話,很快就會憋瘋的。
  我沒有動,站在他必須經過的路過,睜著眼睛看著他舉步走來。
  等到距離接近到差不多之後,我才打招呼:
  「柯特。」
  「姐姐。」他停下腳步。
  「哥哥……」再叫這個稱呼好像不對,我改口,「那個人的事情,是你告訴大哥的嗎?」
  他「嗯」了一聲。
  「你認識他?」我問。
  「偶爾,會一起活動。」柯特回答。
  「大哥也認識嗎?」我又問。
  柯特點點頭。
  「哦,原來大家都認識啊。」我笑了起來,「……早知道,那個時候,應該把他帶過來、讓你們看看。」
  那樣的話,在還沒有徹底陷入自己給自己編織的愛情謊言之前,是不是就可以清醒過來呢?
  但是,現在說這些,好像太晚了。
  「如果,我和大哥要舉行婚禮的話,」我又問,「會請那個人過來嗎?」
  --------------------
  簡單來說妹被pua+斯德哥爾摩了,沒有人可以依靠又活在死亡的威脅裡,不愛大哥就不行。
  但你說有多愛呢?其實愛的內核全是恨意和恐懼。
  作者的文風是這樣的,健康的戀情固然重要,畸形的愛意實在精彩。


第13章
  好像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
  柯特很久都沒有回答。
  我等不到答案,無聊地嘆了口氣。
  「算了,」我道,「……就這樣吧。」
  然後把他丟下,轉身離開了。
  但是,稍微地走了幾步之後,卻感覺有什麼像影子一樣,一直黏在背後。
  我回過頭。
  柯特停下腳步。
  「……要跟著我嗎?」我問。
  他低著眼,沒有答話。
  從很久之前,家族裡最小的孩子,就一直是這樣。
  幽靈一樣站在人群旁邊,不說話,也不請求,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被問到「要一起玩嗎」的時候,也只是抬起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眸。
  讓人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
  最後還是又帶著柯特去重溫了一次童年。
  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年齡之間的差別,是很明顯的,就算只是大上幾歲,身高的差距就會很懸殊。
  因為柯特還小,我和奇犽總是輪流推著他玩,但是因為他不愛笑,奇犽更多時候只是來碰了幾下繩子就跑了。
  他忙著去和其他弟弟玩。
  然後我就會留在秋千旁,自作多情地怕柯特從秋千上摔下去,抱著他一起蕩。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玩的!」奇犽會大喊,「快過來這邊!……哎呀,亞路嘉又射中我了,我要死掉啦!」
  「你們的過家家游戲才幼稚呢……」
  「什麼?!你說什麼?聽不到!」
  「我說——你的肩膀露出來了!都說了不要穿白色啦笨蛋!亞路嘉,奇犽在那棵樹上!」
  ……
  柯特會在這時候,默不作聲地扯扯我的領子。
  「哦,對不起,」我這時才意識到,「忘記繼續蕩了是嗎?」
  我踮起腳尖往後退:「坐好啦,現在、重新開始——」
  老舊的、長滿藤蔓的秋千,晃起來會特別容易失去平衡。
  那塊在童年時代看起來擠下三個人都綽綽有余的木板,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特別小。
  現在,只能坐下我一個人。
  「真是神奇啊,」和以前反過來,柯特站到了我的背後,推著秋千,我一邊聽著耳邊的風聲,一邊道,「這麼久沒有用,竟然沒有壞掉、也沒有積灰。」
  「之前,」柯特說,「管家問過要不要拆掉這裡。」
  「然後呢?」我問。
  「奇犽哥哥不同意。」柯特說。
  「他不是不愛玩這個嗎?」我又問。
  柯特抿了抿唇。
  「二哥也說,」提到另外的哥哥的時候,他的聲音冷了些,木然又機械,「不拆也好,正好留給大哥的孩子用。」
  我:「……」
  總感覺糜稽這張破嘴在內涵什麼。
  果然剛才看見他,就應該把他從桌子前面薅下來打一頓的。
  我懊惱地想著。
  「你呢?」我問,「你說了什麼?」
  柯特沒有回答。
  秋千晃啊晃,陽光從眼前掠過,又出現,掠過,又出現。
  「我沒有說話。」最後,他說,「二哥和奇犽哥哥又打起來了,媽媽讓我去找醫生。」
  「派上用場了嗎?」
  「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什麼都沒有,「哥哥連媽媽一起捅傷了,然後跑掉了。」
  我幾乎可以想像到當時揍敵客家的混亂,忍不住笑了起來。
  女僕的聲音就在這時候遙遙響起。
  「柯特少爺,萊伊小姐,」她站在廊上,聲音覆蓋了【念】,所以傳過來很清晰,「到用餐時間了,兩位可以前往餐廳了。」
  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嗎?
  我跳下秋千,只剩下木板和繩索在半空中搖啊搖。
  「伊爾迷回來了嗎?」我問。
  「還沒有。」她說。
  「那我不去了,」我干脆地道,「麻煩你告訴夫人和老爺,我身體不舒服。」
  女僕露出怔然神色,我越過她,大步就要往外走。
  柯特卻攔住了我。
  「姐姐,」他說,「媽媽要見你。」
  --------------------
  除夕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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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說實話,我一直搞不懂母親是抓到了揍敵客什麼把柄……不然怎麼想,都不能理解我們家為什麼會和揍敵客聯系這麼密切。
  我每年都會到揍敵客住很長的一段時間,跟著他們家的孩子舉重、跑步、訓練什麼的。
  因為訓練強度太大,我有一陣子懷疑自己會長不高。
  「經常舉重個子會被壓矮的。」我言之鑿鑿地對奇犽道。
  奇犽睜大了眼睛:「不會吧?」
  「當然會啦!」我示意他回憶自己祖父和曾祖父的身高,「你想想傑諾爺爺、和馬哈爺爺……」
  奇犽臉色唰一下白了,但仍然嘴硬:「可是、爸爸明明很高。」
  「嗯……一定是因為他小時候舉重得比較少!」我面不改色地污蔑起了揍敵客,「你看,大哥和二哥的個子,是不是乍一眼看上去也不高?」
  那個時候的伊爾迷和糜稽,只是因為發育期還沒真正開始,所以沒有把個子長起來而已。
  但是,這番說辭卻成功唬住了奇犽。
  每天早上,他都會主動幫我解決掉我不想喝的牛奶。
  「這樣真的會變高嗎?」
  「當然啦!」我點頭,「我是女孩子所以沒關系,但是你作為男孩子可不能變矮……一定要多喝牛奶哦!」
  ……
  不知不覺,想起了奇怪的往事。
  這麼看來,在揍敵客的日子,除了伊爾迷總是會讓人背後發冷之外,還是很有趣的。
  我只對伊爾迷感到害怕,無論是揍敵客先生還是揍敵客夫人、乃至於他們家的其他長輩,都對我很包容。
  應該說,他們養育孩子的方針就是包容。
  不然也不會縱容伊爾迷變成那麼任性可怕的性格,糜稽和柯特也是半斤八兩。
  我和他們的交集並不多,揍敵客夫人不怎麼關心我的存在,只在想起來的時候偶爾見見我,其他幾位更是如此。
  因為,是難得的想要見面的請求,所以我在猶豫一瞬之後,很快就爽快地答應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去餐廳吃飯,因為這家人就算是用餐也很壓抑。
  但是,既然被要求了,還是勉強去一次吧。
  這麼想著,我跟著女僕踏進了餐廳。
  一開始還好好的,揍敵客夫人看了我一眼,問了一句:「還有什麼不習慣的嗎?」
  我說沒有。
  她就不說話了,好像那個說出想見我的人不是她一樣。
  大概說完這句話就沒事了,我低頭安安靜靜地用著餐,十幾分鐘以後,長輩們陸陸續續離席,壓抑的空氣這才暢通起來。
  我放下刀叉,也准備離開。
  「柯特,」揍敵客夫人的聲音卻在這時候響起,「你遲到了。」
  ……他已經坐在位置上那麼久了,揍敵客夫人才落下姍姍來遲的處理。
  「去禁閉室,」她不容置疑地道,「現在。」
  柯特同樣停下了動作。
  「是。」他說。
  餐廳裡多余的聲音,都在這之後消失了。
  眼看著揍敵客夫人也離開,糜稽一摔餐具,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我也飽了先走了——」
  「……你走什麼?」我見不得他這麼開心,開口叫住他,「難得又見到我,你沒什麼話想說嗎?」
  糜稽莫名其妙地問:「說什麼?」
  我笑:「嗯,比如你很想我、之類——」
  他嚇得瘋狂咳嗽起來。
  不等我說完下一句,糜稽就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跑了。
  我:「……」
  不至於吧?
  他對著管家說「把秋千留給大哥的孩子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我開的玩笑,和他放在一起比,也就半斤八兩而已,他怎麼一副受不了我的表現?
  真讓人傷心。
  我回到房間。
  伊爾迷還沒有回來。
  艾德利安莊園的管家,發來了信息,代母親告知了我婚禮的大概時間,還不忘道:
  「小姐如果有想要邀請的對像,可以現在就做准備,問過他們的意見。」
  自從母親的一切聯系方式全面被我單方面拉黑之後,管家就只能辛苦地兼職當溝通橋梁。
  我點開拉黑選項,把這最後的橋梁也砸斷了。
  人都不在家了,她還能拿我怎麼樣?
  而且、要不是伊爾迷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她偷偷在背後買過凶。
  買凶殺人的結果我沒有問,聽伊爾迷和柯特的口氣就知道,那個人肯定沒有死。
  既然連揍敵客的買凶殺人都可以處理,我就更不需要替他擔心什麼了,同樣也不用自作多情地覺得他是被我母親逼著棒打鴛鴦的——
  單純就是、他不願意為了我花心思而已。
  說到底,他和為了一個任務就能露出真面目的伊爾迷沒什麼不同。
  我的眼光真的、好差。
  就在這麼想著的時候,手機又響了起來。
  技術很差的、伊爾迷的朋友,鍥而不舍地再次發來了像騷擾短信一樣的內容,通篇無意義的符號,只在段落的最後跟了一行還算有信息內容的字:
  【好無聊∼】
  我也是。
  我突發奇想,問:「你是殺手嗎?」
  他:「不是哦∼」
  我:「那你為什麼認識伊爾迷?……你是收屍的?」
  他:「呵呵,不是哦∼」
  我絞盡腦汁地開始猜測起他的職業,西索驕傲地主動坦白:「人家是魔術師∼」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從事表演行業的人員:「伊爾迷這麼有童心嗎?他一次給你多少?」
  西索:「……」
  正當我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是不是有哪裡怪怪的時候,西索好像終於反應過來了,回答。
  「小伊看表演,從來不給錢哦,」他的標點符號都變正常了,似乎很怨念這件事,「還要人家幫忙付。」
  我同情的:「辛苦你了。」
  他回了個笑臉。
  我以為對話結束了。
  然後,在我轉移了思緒,打算做點其他什麼來打發時間的時候,西索又發來了信息。
  【沒關系∼小萊伊已經替他付∼過∼了∼】
  【什麼時候、再來一次嗎?】
  我:「……」
  --------------------
  新年快樂(笑)
  第一次在晉江過年,去年過年的時候剛好沒有在寫。
  ——
  感謝在2024-02-09 00:00:00∼2024-02-10 00: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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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就知道。
  可以和伊爾迷玩到一起的、能有什麼正常人?
  西索的信息,被我毫不留情地拋之腦後。
  ……瀏覽了一會兒其他的,沒有意義的網絡信息之後,伊爾迷回來了。
  「艾德裡安夫人的消息,」他開門就問,「你沒有回嗎?」
  我:「……」
  不是吧,婚約之後,母親的控制欲,又再度升級了嗎?
  已經到要聯系伊爾迷的地步了嗎?
  我身邊的,到底都是一群什麼人?
  「她讓我考慮婚禮客人的名單,」我老老實實地道,「但我覺得我沒什麼特別想邀請的對像。」
  「她說你連管家的電話都不聽了。」伊爾迷又道。
  ……有什麼好聽的?
  「反正……沒什麼重要的事情,」我想了想,「應該就是讓我在枯枯戮山乖一點、之類的吧。」
  伊爾迷不說話了。
  「我只要和大哥在一起就好了。」我笑。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這樣,母親出現或者不出現,對我的生活都不會產生太大影響。
  平時會被送到寄宿學校,從學校回家就會到枯枯戮山。
  艾德利安莊園的管家換過三任,女僕走了一批又來一批。
  只要底下人的薪水定期到賬,她就不需要考慮照顧我的麻煩。
  倒也不是說這樣有什麼不好,我們家的情報事業其實發展得還蠻大的……也聽過很多類似的勸解,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總歸不會真的不管我。
  母親不應該被孩子綁架,束縛住手腳,我支持這個觀點。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正是因此,我和她確實沒什麼交流。
  在冒牌貨哥哥的事件之後,我們之間的關系,可以說是直接降到了最低點,連偶爾會進行的通話也徹底中斷了,只是在莊園裡偶爾碰面的時候,會偽裝得天衣無縫、彼此招呼。
  偶爾腦子裡會閃過:嫁進揍敵客,似乎是不錯的選擇,母親至少沒有虧待我……的想法,但是很快,那樣的想法就會被更清醒的計算所取代。
  她並不是很在意我過得好與不好,就算沒有我,她也還是要和揍敵客打交道。
  我不會干涉她的行為,損害她辛苦打拼下的事業利益,但她也無權全盤操控我的人生。
  只是稍微地、不回信息,不想要聽到她的命令而已。
  這是什麼很過分的要求嗎?
  這當中復雜的內情,我很少向人吐露,只是在那個人還在的時候,他會好像看穿一切那樣,替我攔住艾德利安夫人。
  「……萊伊今天不舒服的話,不用勉強去學校的。」他會替我趕走司機,和母親道,「您出門吧,我留下來照顧她。」
  「他們都和我說,就算生病了,也要和平時一樣……因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感到疑惑。
  「有什麼一定要去的理由嗎?」他問。
  沒有。
  我搖搖頭。
  「但是、也沒有一定可以不去的理由吧……」我反問。
  「當然有,」他說,「不想去就是不想去,這就夠了。」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不想回復就是不想回復。
  就算是伊爾迷親自來問,我也不要回信。
  ——這就是我離開他以後,終於學到的、新的東西。
  但是,那樣的胡作非為,在伊爾迷面前,並不是非常行得通。
  他朝我伸出了手,不為所動:「手機。」
  我:「大哥……」
  伊爾迷沒應聲。
  這個人、想要做什麼,是不會考慮別人的意見的。
  我不太甘心地把手機交了出去,他點開黑名單,把管家和母親的名字一起重新放了出來。
  「只是稍微地聽一下要求,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伊爾迷這麼道,「不可以越來越任性,萊伊。」
  又換上了教訓人的口吻。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嗯」。
  ……
  柯特被從禁閉室放出來之後,就按照伊爾迷的要求接了幾單任務。
  伊爾迷自己忙得更是不可開交,一天飛好幾個不同地點,說是在調整檔期什麼的……
  糜稽大概被我說怕了,這幾天見到我就跑。
  揍敵客家沒有人陪我玩,日子一天比一天無聊。
  眼見著馬上都要在這裡待滿一星期了,我開始考慮能不能下山。
  實在不行,讓他們誰出任務的時候帶上我也可以啊。
  我向伊爾迷提出了這樣的願望。
  他思考片刻,同意了,在電話裡表示:「你可以和糜稽一起,他過幾天正好要出門。」
  我剛要問他知不知道糜稽打算去哪裡,手機跟故障了一樣瘋狂嗡嗡作響起來。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接連不斷地發來一條又一條的信息:
  【訂婚?】
  【你訂婚?】
  【你為什麼要和那種神經病訂婚!!!!】
  看著滿屏的質問,我不小心脫口而出:「糜稽要訂誰……不是,要去哪裡?」
  伊爾迷疑惑:「怎麼了?」
  我:「沒什麼……我說挺好的,我這就去和他商量。」
  「對了,」伊爾迷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道,「新戒指快做好了,你記得問管家要。」
  我轉了轉手上的戒指:「那舊的可以收起來了?」
  「以舊換新,免費。」伊爾迷嚴肅地道。
  「誰會做這種虧本買賣啊……」
  「我幫他把商業勁敵解決了。」
  「好吧……」
  還是戒指好,不喜歡就能去店裡換掉。
  未婚夫也能換個新的就好了。
  我很遺憾地想。
  反正、姓揍敵客的也不少。
  手機堅持不懈地仍然在振動,伊爾迷已經掛斷了通話,我點開來信人的頭像,他正在質問:
  【你和他在一起,不怕半夜起床發現頭沒了嗎?】
  好毒的一張嘴。
  我看了半晌他的語言攻擊,忍不住回:
  【少爺,他是你哥。】
  結果,對面的語言攻擊進一步升級了。
  【就因為這樣,我才知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說。
  【柯特也不是,你不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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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了一下,因為和大哥在一起,實在是太讓人精神衰弱了。


第16章
  我才沒有想。
  奇犽好像從很早之前就對我有什麼誤解。
  「不要總是當大哥的跟屁蟲」、「糜稽是給你什麼好處了嗎」,還有「沒有我、你遲早被柯特拆成片」……經常這麼嘟嘟囔囔的。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左耳進、右耳出地道:
  「奇犽好嘮叨啊,是要變成小老頭了嗎?」
  人這種生物,其實是很復雜的。
  我只是,在他面前,會比較收斂而已。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未婚夫又不是戒指,當然不是想換就能換的啦。
  ……
  礙於伊爾迷的命令,最後,糜稽還是不得不把我帶出了門。
  飛機直接從黃泉之門附近起飛,我開了眼界,問:「為什麼我之前都是坐車去你家的?」
  糜稽揚起下巴,露出鄙夷的神情:「錢沒給夠唄。」
  我沉默片刻:「……你這樣真的不會被伊爾迷教訓嗎?」
  不說錢不錢的問題,把飛機明目張膽地停在家門口不太好吧?
  糜稽硬氣地道:「沒事,他已經好多年沒有打過我了!」
  我:「……」
  這家伙、實在是。
  我別過臉,不想再看他用那副「老子天下無敵」的表情說話了。
  到了地點之後,糜稽掏出小本子,伸手攔住我,嚴肅地道:
  「等等,我們先商量好這次出門的行程!首先、今天晚上,我們要先去那棟大樓上的空中酒吧打卡,然後你要跟著我去那邊的電影院參加宣傳會……」
  /
  我:「……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去看電影?」
  糜稽露出憤怒的表情:「你以為我想嗎?……還不是大哥對你不放心,連帶著我也遭殃!」
  哦,所以其實是讓糜稽來「監視」我啊。
  「那邊不是有塑像展覽會嗎?」我指了指城市上空巨大的熒幕,「好大的廣告……不去看看嗎?」
  糜稽想也不想,堅定地道:「不!我們接下來的行程絕對不會靠近那邊!」
  他拒絕得太干脆了,我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糜稽避開了我狐疑的目光,埋頭在記事本上,飛速地把接下來的行程念了一遍:
  「……十七號九點整,我們出發去做任務,先提前到對面大樓的咖啡館踩點,然後你等我手勢,我會很快遠程把任務目標處理掉,接著在大家發現之前就離開。」
  我無聊地把手機解鎖、又鎖上,解鎖、又鎖上。
  糜稽問:「你聽明白沒有?跟緊我,我們沒時間去什麼展覽會!絕對不去!」
  「嗯嗯。」我敷衍地點點頭,「反正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糜稽暴躁起來,呼吸加重,他怒氣衝衝地想要說什麼,我見狀不妙,連忙擺上笑臉。
  「反正、只要跟著二哥走就好啦,」我輕快地道,「二哥的計劃,肯定是最完美的!」
  糜稽的呼吸這才平緩下來。
  他拿出紙巾,擦掉額頭上的汗,理了理自己的衣領,挺起胸膛,像要出門辦什麼大事一樣:
  「知道就好,走吧。……你絕對不可以、在路上,動什麼歪腦筋!」
  「不會的!」我真誠地道。
  然後,按照糜稽做好的「攻略」……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把出門做任務變成旅游,反正,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和他在所謂的著名景點打卡了。
  明明根本沒有人認識他的身份,而且他是自己選擇上傳的——
  反正,這家伙在景點舉著自拍杆自拍的時候,是帶著墨鏡和口罩的。
  然後,他和我說明了「當今時代,要注意隱私安全」,接著反手就把自己的自拍照上傳到了社交平台。
  ……我嘆為觀止。
  他沒有一個動作不是多余的。
  既然要拍,就不用帶墨鏡。
  既然注意隱私安全,就不要上傳社交平台——
  現在這種自相矛盾的做法是在開什麼玩笑嘛?
  我光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很心累。
  「你站到那邊去,」然後他開始指揮起了我,「這裡光線不行——對,左邊一點!後退!看我,這裡,鏡頭!」
  一番胸有成竹的指揮後,糜稽哢哢按下了攝影鍵,專業的動作和指令,讓周圍的游客不僅對他肅然起敬,還在我離開拍照位置以後,迅速占領了那個糜稽所說的「拍照最佳機位」,想要拍出和他一樣專業的大片。
  而我,我在拍完照之後湊到鏡頭面前一看,發現糜稽讓我「往左」、「往後」的口令根本就是個騙局。
  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臉好不好看,只在乎我身後的圖標有沒有完整地露出來。
  ……很好。
  不愧是他。
  我嘆了口氣。
  糜稽沒有在意我的心情,自顧自地抱著相機,對著自己的行程本,研究還漏了什麼打卡點。
  因為太過專注,他差點和前面拐角處的一個男人撞上。
  糜稽已經很高了,但是、那個男人,好像和他不相上下。
  他長得凶神惡煞的,眉毛淡到幾乎沒有……不,就是沒有吧。
  差點被撞到之後,男人愣了一下,露出與凶惡長相不符的茫然。
  我順手扯住糜稽。
  他被迫回頭,疑問地投來一個目光。
  「親愛的,」我面不改色地朗誦起來,「我們這樣,你大哥不會生氣吧?」
  糜稽傻了:「好好的突然說他干什麼?……不是,你怎麼、」
  然後他在擦肩而過的、沒有眉毛的男人意味深長的眼神裡,明白過來我的用意,暴跳如雷,大喊:
  「萊伊·艾德利安!」
  我揉了揉耳朵。
  「你還看得見我啊?」我遺憾地道,「我還以為你眼睛裡只有那些地標呢。」
  「你不要敗壞我的名聲!」糜稽氣急敗壞。
  我順口接下去:「如果我說我是認真的呢?」
  糜稽更氣:「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
  「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呀,現在、這裡就只有我們嘛?」
  糜稽氣得跳腳,呲牙咧嘴。
  我看著他手舞足蹈半晌,然後他突然探出了腦袋,對著我身後的男人大喊:
  「喂,那邊的,你都走了五分鐘了,怎麼還沒走開!……看什麼熱鬧?快走!」
  男人一點都沒有被抓包的尷尬,悠閑地回答:
  「嘻嘻,這就走,不要那麼生氣嘛……美女,他要是不答應你的話,可以考慮我的。」
  我這才回過頭,也看向他。
  「真的嗎?」我問,「你要帶我私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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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能帶我私奔嗎?
  這種話,對我來說,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
  被我問到的男人大概沒預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愣了愣,隨後用聽起來很認真的嚴肅口吻答道:
  「當然可以,你想去哪裡?」
  我還沒有回答,糜稽就大怒:「喂,你活得不耐煩了嗎?這可是——」
  他可能差點就要脫口而出「揍敵客」幾個字,我都聽見最開頭那個字母的音節了,但糜稽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轉而道:
  「我大哥不會放過你的!」
  剛才還口吻認真的男人倏忽笑了一聲,舉起手來,後退一步,用著散漫的態度、不以為意地道:
  「別著急嘛,開個玩笑而已。你嫂子是很漂亮……」
  他說著說著,對我吹了個口哨:「但不是我的口味,看起來太會哭了——」
  嘴欠完這一句之後,他就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慢悠悠地雙手插進兜裡,踱步走了,走了兩步,還不忘回頭投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糜稽的臉色不太好看,他好像恨不得從隨手攜帶的小箱子裡掏出些什麼東西,給對方來一下。
  但是他始終沒有動作,只是憤憤地看著對方遠去。
  我也沒有動作。
  「你不生氣嗎?」等到那個家伙走遠之後,糜稽才氣衝衝地問,「那個家伙的眼神、還有他說的話——」
  這個問題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啊,」我道,「和伊爾迷比起來,他說的那些話根本就沒有殺傷力。」
  「而且,」我想了想,「像你這麼生氣也沒有用,不是嗎?你也感覺得到吧,那家伙有種非同尋常的氣息,所以才忍耐著沒有出手。」
  糜稽「哼」了一聲,咒罵了一句什麼,急匆匆地為自己挽回尊嚴:
  「我要是把新研發的那套武器帶來,他肯定就只能去地獄為自己說過的話懺悔了!」
  「算了吧,」我搖搖頭,「……無緣無故被卷進我們倆的游戲裡,他沒發火,只是嘴上占點便宜就走掉,已經很善良了。你就不要想著反過來對付他了。」
  糜稽張口,欲言又止,但是張著嘴巴半天,他也想不到該怎麼反駁我,最後只能硬著頭皮道:
  「反正他就是不該惹我們!」
  「哦,『我們』?」我敏銳地抓到關鍵詞,順著杆子往上爬,笑眯眯地道,「糜稽少爺大人不計小人過,我還沒為剛才的事情道歉呢,你就願意原諒我了?」
  他想要爭辯。
  我攔住他,二話不說就道:「好的,明白了,我們冰釋前嫌了。現在快一起去下一個行程點吧!」
  ……然後糜稽就這麼半推半就、不情不願地被我催促著,打車到了落腳的酒店。
  他訂了兩間頂樓的套房,我才接過他給的房卡刷開門,糜稽就把我趕進去搗鼓了一通門鎖。
  我不由得疑問:「你干嘛?」
  糜稽一邊忙活著,一邊頭也不抬地道:「安裝感應器和第二道鎖……你別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溜走!」
  我雖然早有預料,伊爾迷放心讓糜稽帶我出來玩肯定是有准備的,但是真的親眼目睹了他的動作之後,還是覺得不愉快:
  「……你就不能等我睡著了、再做這些小動作嗎?非要當著我的面關我禁閉,好好的心情都被你毀了。」
  糜稽甩鍋道:「你有意見就去找伊爾迷!是他讓我這麼干的!……而且你最近好像確實不是很老實,也難怪他不放心你了。」
  「我一直很老實!」我為自己正名。
  糜稽冷笑。
  再說下去也沒意思了,我撇撇嘴,找到軟綿綿的沙發坐上去,枕著沙發休息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什麼:
  「那我叫客房服務的話,他們能打開門嗎?」
  糜稽道:「有需要的話,我會確認過監控,給你開門的。但是你別想逃跑!」
  「……你能不能別老是說『逃跑』、『逃跑』的,我真的只是出來玩的,無緣無故被污蔑了會很火大的。」我抗議起來。
  他不理我。
  嘁。
  伊爾迷,人都不在這,還能敗我興致,真不敢想像和他結婚之後生活會變得多麼災難。
  所以說,反正只要是揍敵客就行了吧?母親為什麼非要選伊爾迷,換一個不行嗎?
  還是說是因為伊爾迷先選了我?
  ……不過事情都這樣了,再想下去也沒用了。
  我不打算為難自己,拿出了手機,看了眼時間,打算先洗個澡休息,明天早上起來再想有的沒的。
  哦,晚飯還沒吃。
  「你忙完之後幫我叫份餐。」我一邊刷新手機動態,一邊對糜稽喊道。
  他不耐煩地同樣喊著回答:
  「知道了、知道了——已經裝好了,你在房間裡等著吧。還是以前的口味嗎?不吃冷的、不喜歡太多香料、要有水果?」
  「對。……哦,還有最近不太喜歡吃海鮮。」
  「你的要求真多!」他又生氣起來,「我又不是客房服務,你自己打電話去!」
  我立刻變臉,轉頭對他笑:
  「謝謝二哥幫我點餐∼你和大哥一點都不一樣,你對我特別好,我會記得的。」
  他的火發不出來了,原本的話語卡回了喉嚨裡,然後換成低聲的嘟囔。
  糜稽罵罵咧咧地出去了,門鎖在他背後自動合上。
  我跳下沙發,試著去開了下門,手才在門鎖上晃了一下,就聽見糜稽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傳來:
  「喂,你真想死啊?……不要和大哥唱反調。」
  我:「……」
  他異常冷靜地說了那句話之後,就沒說什麼了。
  我沉默片刻,笑了笑:「不這樣的話,也一樣會死啊。」
  伊爾迷分明一直在謀殺我。
  區別只在於精神還是生理。
  不過,這種話和糜稽說了也沒有用,他不一定能懂,就算聽懂了也不會幫我。
  我從他們所有人身上學到的一個共同道理,就是他們都是一樣,是沒什麼可期待的一群人。
  所以我不假思索地就放棄了試探的計劃,從門鎖面前回到了沙發旁,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屏幕。
  我並沒有想要觀看的節目,只是想讓空蕩蕩的房間裡多一些聲音,所以打開電視之後,很快就低頭玩起了手機,完全不想管屏幕上是什麼內容。
  過了一會兒,西索又發來了消息,問:【考慮好了嗎∼】
  應該是、接上次問我要不要去和他「重溫舊夢」的對話?
  真是的,我都說了我很有道德底線的。
  一邊這麼想著,我一邊打開了定位,把位置和房間號一起發送給了他:
  【來,僅限今晚,過時不候。】
  ——反正他應該也不會正好就在這附近。
  我無所謂地接著想。
  門鈴在下一刻被按響了。
  「客房服務。」門外的人語言簡潔地道。
  我關掉對話,朝房門的方向走了過去,一邊握住門把手,一邊懷疑糜稽會不會按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幫忙開門。
  然後我往下壓了壓,門確實開了。
  門外站著兩個侍者和餐車,穿的都是很標准的酒店服務員的服裝,只是表情看上去不太對勁,其中一個我剛才還見過。
  我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
  他也看見了我,愣了愣,然後看了眼房間號,露出懊惱的表情。
  「不是這間,搞錯了。」他轉過眼對身旁的同伴道。
  我覺得有哪裡怪怪的,但還是因為飢餓提出了異議:「……我這邊也點了餐。」
  「這份晚餐不是給你准備的。」沒有眉毛的、剛才差點和糜稽打起來的男人,口氣並不是特別禮貌地道。
  ……這家酒店的服務態度這麼可怕嗎?
  比揍敵客家的接線員還過分。
  不對,他明明是念能力者,為什麼要來當服務生?
  是別有目的吧。
  我才反應過來,就聽到一個懵懵懂懂的聲音道:「不是這間嗎?」
  ——是和男人同行的女侍者。
  帶著眼鏡,看起來沒比我大多少,反應很慢的樣子。
  「不是,這是02,我們要去04。」男人回答。
  女侍者聽完,「哦」了一聲,然後禮貌地對我彎了彎腰,雙手重新握上餐車的把手,道:
  「不好意思,走錯了。」
  ……然後就推著車走掉了。
  我目送著男人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起遠去,糜稽的聲音這時候暴躁響起:
  「別看了,快回去,把門關上,不然我這裡一直在報警!」
  男人好像聽見了聲音,很感興趣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平靜地和他對視,他收回了視線。
  糜稽還在說著有的沒的。
  我思考了一瞬,從櫃台上隨手拿了瓶酒下來,卡在了門縫裡,然後施施然走了。
  糜稽崩潰:「都說了你不關門我這裡會報警的——萊伊!萊伊!回來!」
  我不。
  我已經回房間裡去了。
  糜稽怒氣衝衝:「你等著——我現在過來!你最好到時候也沒關門!」
  說得好像他要衝進來打我一頓似的。
  我不在意地重新玩起了手機。
  沒有關上的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我回過頭,是剛才走掉的、一看就正在策劃什麼麻煩事件的女侍者。
  她推開了半個房門,在嘈雜的電視背景音中對我道:
  「請問,你還餓嗎?」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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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色短發的女侍者表情很乖巧,她抬起手指,推了推鏡框,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在我疑問的目光裡,她緩緩開了口,提醒道:
  「04號房間裡,好像有你的晚餐。」
  然後關上門,離開了。
  ……
  糜稽是怒氣衝衝地出現的。
  他滔滔不絕地念叨著對我的控訴、無處可以發泄的憤怒、和對伊爾迷非要他帶上我的不滿。
  我舉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先噤聲。
  「你來的路上,沒有發覺有什麼不對嗎?」我問。
  糜稽愣了愣。
  他進了房間,我一邊和他說明剛才發生了什麼,一邊撥通了前台電話,向他們了解送餐事宜。
  前台表示,十五分鐘前就已經准備好了我的晚餐,派人送過來。
  我於是簡略了一些內容,把發生過的事情對著前台再說了一遍。
  「讓我到別的客人房間去拿我的晚餐,這不太合適吧?」我問。
  「抱歉,女士,」前台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困惑,「您提到過的這些情況和我們酒店的服務理念不符,可能出現了什麼意外,我們這就開始處理,請您稍候片刻。」
  ……她放下了話筒,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糜稽消化完了聽到的故事,目瞪口呆:
  「遇到同行了?」
  「我是清清白白的無業游民,」我舉起手來為自己正名,「別把我和你們這些人一概而論。」
  糜稽顯然沒心情和我開玩笑,站起身來,神情焦慮,語氣不安:「我們換酒店吧?」
  「為什麼?」我問,「你可是揍敵客。」
  我不以為意,糜稽卻少見地強硬起來,不悅地道:
  「這和是不是揍敵客沒關系……不管打不打得過,我都隨時有自信逃跑,你呢,萊伊?你要是少層皮,回去我就得被大哥削得只剩一層皮。換,這種不安全的地方我們必須換,不能再呆了!」
  他考慮再三,在房間裡翻來覆去地踱步,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外面也未必安全,但我的位置又已經暴露,於是干脆叫我收拾收拾行李和他換房間。
  我覺得他有些杞人憂天,那兩個看上去就很麻煩的念能力者未必對我有歹意,那個女孩子還會回過頭來提醒我去04房間找飯吃呢。
  糜稽握緊拳頭,憤怒地道:「這種事情……大哥偶爾興致上來了都會突然去做慈善!越是變態的家伙看上去越普通,你懂不懂?」
  我:「……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達到伊爾迷的水准啊。」
  他徹底失去耐心,拖起我的箱子就吭哧吭哧往外走:
  「我不管,你過來,今天這個房間必須換!」
  ……然後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和糜稽換了房間。
  他照上一個房間改裝了門鎖,我仍然處於被半囚禁監管的狀態。
  但好在,晚餐在我和前台反映情況之後,重新制作了一遍送過來。
  看在美食的份上,我打算吃完飯就休息,今天就暫時不給糜稽找麻煩了。
  用過晚餐,從洗浴間裡邊擦頭發邊出來,我發現手機多了幾條未讀消息,點開以後,發現是西索。
  他發了個笑臉說好巧,然後拍了張照片,鱗次櫛比的建築物與閃爍鮮艷的各色霓虹燈中,一座尖頭屋頂的酒店赫然突出在最上方。
  【西索】:很近哦∼
  發信時間正好就在兩分鐘前。
  我盯著自己和他的消息記錄倒吸了一口涼氣,屏幕最上方還顯示著我發送給他的定位和房間號。
  那個房間現在屬於糜稽。
  不敢想像他們倆見面的情形會有多可怕。
  我發出疑問:「你真在附近?」
  驚訝了一瞬過後,我馬上意識到,這說不定是我逃跑的大好機會。
  不過很快,我又產生了疑惑……
  我為什麼要逃跑?
  在揍敵客家呆著固然不開心,但是逃跑顯然更加百害而無一利。
  於是我換了副口吻安撫西索:
  「房間有蟲子,我換了個地方住,你不用來找我了。」
  【西索】:呵呵,什麼蟲子呢?
  他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平時要是我這麼回他,他肯定不會搭理我了,今天卻捧了場。
  我:「蜘蛛。」
  【西索】:?
  我故意睜著眼睛說瞎話糊弄他:「兩只大蜘蛛,特別大,和人那麼大。」
  西索沒回。
  我以為他失去和我聊天的興趣了。
  過了一會兒,他發了張照片過來。
  我點開看了一眼,背景在浴室,手機攝像頭正對著一面鏡子,而鏡子前有個背對鏡面的男人,露出寬闊緊繃、肌肉線條優美的赤。裸脊背,背上張牙舞爪地文著巨大的黑色蜘蛛紋身。
  西索問:「有這麼大嗎∼」
  我沉默片刻,總感覺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
  「你的紋身是在哪裡畫的?」我問。
  西索:「呵呵,小萊伊也想要嗎?
  我:「不是,就是覺得和我死去的前任身上那只挺像。搞不好你們是同一個紋身師傅經手的呢,哈哈。」
  西索:「哼哼∼小萊伊可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我又問:「什麼時候弄的?上次好像還沒有。」
  西索:「一直都有哦∼當時還被小萊伊抓花了好大一片∼不過你那天晚上好像都沒有辦法看到我背後呢,呵呵。」
  ……每次、和西索的對話都會變成這個走向!
  我打算關燈睡覺了。
  西索的來信卻在這時候彈出、亮起。
  他問:「又要已讀不回了嗎?」
  「不過,」他又道,「那天晚上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我一個人呢。是小萊伊自己從和我說第一句話開始,就一副很想找個理由哭出來的表情。」
  「真可惜,」他的結論是,「今天晚上你好像很愉快呢,那下次想哭的時候再來找人家哦∼」
  ……這句話、好像有點。
  我對著屏幕怔了怔。
  「不想哭的時候呢?」我順著他的話問下去。
  「也歡迎∼」他懶懶地答。
  氣氛微妙。
  我對著聊天記錄出了神。
  ……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總之,困意來的時候很突然,根本抵擋不住。
  想著和西索的對話,忽然就睡著了。
  糜稽一大早就來敲門,催著我趕行程,我打著哈欠,梳洗化妝過後,和他進了電梯。
  吃早餐的時候,糜稽稍微離開了座位一會兒,我一個人坐著,托著下巴發了會兒呆,便被人突然出聲驚醒:
  「小姐,請問我可以坐在你對面嗎?」
  我覺得有趣,回過頭來微笑著看他,沒有做聲。
  糜稽巨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投射下來,籠罩住了這個家伙。
  「這裡已經有人了!」他嚴肅地道。
  ……憑借著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和念力的壓迫感,糜稽成功把前來搭訕的路人嚇跑了。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滿意,坐下來的時候,埋怨著問我:「你怎麼不叫他滾?」
  「不要哦,」我用勺子攪著杯子裡的紅茶,拖長了聲音回答,「有二哥在,我什麼都不要做,反正,二哥統統、都會幫我搞定的嘛?」
  「……你這個惡魔!」糜稽再次敗下陣來,「你以後不要再叫我二哥了!每次都沒安好心!」
  我朝他笑笑:「那要直接叫名字嗎?也不是不行哦。」
  糜稽用一言難盡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垂頭喪氣起來:
  「……算了,不要。」
  接下來用餐的時間,他都沒有再說話,無精打采的,和平時生龍活虎的樣子判若兩人。
  好像有點過分了。
  我用為數不多的良心反省了自己一小會兒。
  糜稽突然問:「我連柯特都不如嗎?」
  我:「?」
  他突然起身,一邊從兜裡摸出打火機,一邊往外走:「你繼續,我去外面等著。」
  沒等我回話,他又看過來,語氣嚴肅地道:
  「萊伊,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玩,不要總是和我開玩笑,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地盤裡,你和大哥還有那幾個小崽子,我誰都不想惹。」
  ……等我從餐廳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窩在能看見餐廳情形的角落裡抽了有一會兒了。
  看見我來,他徒手捻滅手裡那一根,揮揮手散了散味道,重申了一遍行程,再次強調:
  「跟緊我。你出事了我承擔不起。」
  我跟在他背後,沉默地踩著他的影子,突然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往事。
  比如我有一次訓練和奇犽的場地撞上,當時還討厭我的伊爾迷強迫奇犽給我脖子上劃拉了一爪子。
  糜稽看見傷疤後暴跳如雷,逮著奇犽就是一頓嘴炮輸出,奇犽一開始心虛不敢回嘴,最後不耐煩地差點把糜稽頭蓋骨掀起來。
  糜稽於是罵罵咧咧地去找揍敵客夫人和家主告狀,結果奇犽雖然受到了懲戒,他自己卻也被跟著訓了一通。
  揍敵客夫人嫌棄他沒有當哥哥的氣勢。
  我問他為什麼非要和奇犽過不去,自己也沒落著好,他說奇犽劃拉了我脖子。
  我說奇犽不是故意的,他說你和他們一樣都向著他。
  我提醒他:是伊爾迷下的命令。
  糜稽不說話了。
  他就是這樣,從小到大都欺軟怕硬,但是又會為了我出頭。
  雖然我並沒有拜托他。
  要是沒有伊爾迷就好了。
  糜稽的確是揍敵客家對我最好、無條件會站在我這邊支持我的人——
  除了在伊爾迷相關的事情上。
  被母親丟到枯枯戮山接受訓練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只有糜稽會和我說話,語氣暴躁但是又很耐心地給我調整訓練菜單。
  我被伊爾迷針對以後,他雖然不敢和我接觸,但會在私底下偷偷夾雜訓練菜單裡給我送一些改組過過的奇怪玩具,幫我打發時光。
  「……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在和你開玩笑。」我停下腳步,糜稽也跟著停下來,只是沒有回頭,我對著他的背影道,「只有在二哥這裡,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亂發脾氣也無所謂。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好,我不能再對著你發脾氣的話——」
  糜稽突然舉起手掌,示意我不要再說了,同時回過頭來,露出半張側臉,神情晦暗。
  「我什麼都沒聽見。」他說,「我剛才說什麼了嗎?不記得了。……你走快點,別躲我後面,走我旁邊,我們要趕行程。」
  我:「……」
  糜稽此時又生龍活虎起來,提高了嗓門指揮我:「走快點,快快快!」
  我:「……哦。」
  屈服在他的強烈要求下,我走到了他面前,才走兩步,肩膀上的包包就被糜稽強行扯了下來:
  「別背了,我來背,你背著這玩意兒慢得和蝸牛似的!」
  ……我包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啊!
  「中午想吃什麼?」接著他又問,「我記得你很喜歡吃一家連鎖餐廳,我昨晚就打電話和他們確認過了,他們能給我們預留位置,要去嗎?還是說你想吃別的?」
  我:「……都行吧,你覺得沒問題就可以。」
  糜稽拍拍胸脯:「你放心,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想,都交給我!」
  「還有、『開玩笑』,」他目不斜視地道,「你想開就開,別被大哥聽見就行了。柯特那小子你也要小心點,他不是什麼好人,奇犽看著不錯人其實蔫壞,他現在不在,等他回來了你也少和他接觸,他是真敢和大哥搶東西,你想和大哥好好的就別去招惹他。大哥雖然嚇人了點,但是過日子還是很踏實的……」
  他碎碎念了一堆和伊爾迷在一起的好處,明明還什麼都沒發生,就開始殫精竭慮地幫我分析怎麼樣才能經營幸福的婚後生活。
  「……你以後,好好的就行了。」滔滔不絕了一堆後,糜稽忽然住口,轉而道,「大哥不會委屈你的。」
  「可是我想委屈他。」我實話實說。
  其實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伊爾迷結婚,糜稽卻不知道誤解了什麼,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他咬牙道:
  「你要實在忍不住,我給你放風,但你得聽我安排,不能閉著眼睛亂來!」
  我:「……啊?」
  糜稽:「你看上的是誰?他要是不願意、我幫你綁來。二哥辦事你放心,絕對委屈不了你!」
  等等,話題是不是開始變得有點突然和微妙?
  我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啊!
  但是……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抬起臉來,真誠地用感動的眼神看向糜稽,問:
  「真的嗎?無論我看上誰,你都會無條件地支持我、幫助我?」
  糜稽重重地點了一點頭。
  我不由得思考起來。
  真的要突然干這麼刺激的事情嗎?
  是不是有點超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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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發誓,我的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伊爾迷的位置的。
  雖然我偶爾會想著、要是沒和他訂婚就好了,但是就事實而言,從訂婚儀式到現在,我還沒有做出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反倒是他的朋友和弟弟們……
  殘存的一絲理智把我從幻想中拉了回來。
  「這樣不好吧?」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糜稽的誘惑,「連你都看出來我最近不太安分,還是等大哥放松戒備之後、再……」
  剩下的話在糜稽一言難盡的目光中自動消音了。
  「……反正、之後再說吧。」我轉移了話題,「你今天的行程不是計劃得很滿嗎?還不抓緊時間?」
  提到計劃,糜稽的強迫症立即發作,他一邊掏出手機看時間,一邊直呼「浪費了太多時間」,然後一個箭步飛跨到馬路邊招手叫來了計程車。
  「快上車!」他催促我,「沒時間租車了,我們就這麼去吧。」
  我獨占後座,糜稽坐到了司機身邊,報了一邊目的地,司機起步,接著慢悠悠地問:
  「你們是來旅游的嗎?」
  糜稽不愛搭理陌生人,表情臭臭的,當做沒聽見,我出聲緩和氣氛:
  「對的。」
  「你們是什麼關系?」司機又問。
  我:「他是我哥哥。」
  司機「哦」了一聲:「確實有點像……小伙子要是瘦下來肯定精神。」
  我笑:「他這樣就很好啦,剛才有人想來找我麻煩,被他瞪一眼就嚇跑啦。」
  糜稽受不了了,轉過臉睨我一眼,我揚起唇角,彎起眼睛,他無可奈何地又回了頭。
  「對了,」司機突然問,「你們打算在這裡待幾天?市中心馬上就會有展覽會,這次展覽會辦得很大,你們要不要去參觀一下?」
  「不去!」一直沒有說話的糜稽突然開口,斬釘截鐵地回絕了提議。
  「真可惜,」司機道,「本來開展的時間是在上星期,但是聽說藏品出了點問題,才拖到這幾天的,我還想著你們正好有緣分可以去看看呢。」
  「具體是什麼時候呢?」我眨眨眼睛問。
  糜稽念過一遍行程,他的任務是在十七號上午,只要錯開那段時間,我們就可以去參加了。
  「好像是十七號開始,持續到二十號。」司機回答,「你們上網搜一下就可以查到的,這次的展會真的辦得很隆重,而且不需要門票,不去太可惜了。」
  「十七號的話……」我問糜稽,「我們正好可以下午去看,你和約好的飛機說一聲,我們晚一天再回去吧?」
  「不。」糜稽堅持,「我已經和大哥商量過出來的時間了,他不會同意延長的。」
  我沉默了片刻。
  「你剛才還說要幫我呢。」我指出。
  「但我也說了,你要絕對配合我的計劃,」糜稽語氣強硬,「在這種事情上挑戰大哥根本不會有好處,你還是打消這個主意吧。」
  ……不到半個小時前,這家伙還說要排除萬難、幫我一起對付伊爾迷。
  結果,他嘴裡的「對付」和我理解的「對付」,好像不是一個意思。
  我轉頭看向車窗,窗外車水馬龍,路過的廣告牌上恰好寫著【……塑像展覽會即將開展】,下面是附帶的地址和開展時間。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玻璃車窗上自己的倒影,彎彎的眉毛,卷翹的眼睫,和揍敵客一家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比例分配和唇部輪廓。
  對著這張臉,到底、他們看到的都是怎樣的我呢?
  我不是對主人言聽計從、偶爾安撫一下就好的寵物啊。
  ……
  到達目的地以後,糜稽在海邊租了頂帳篷,現買了些零食水果,然後從背包裡將自己的手辦一只接一只地錯落擺好,舉起相機為她們拍照。
  我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他換了好幾個拍照姿勢後,揮揮手把我叫過去,抱著滿懷的手辦,讓我拍他和手辦們的海邊合影。
  ……感覺好像過家家。
  他拍完照之後,不知道又突然從哪裡掏出來一副卡牌,一個人出演五個角色,兩個在卡牌前對戰,兩個做緊張的觀眾,最後一個是他本尊,負責解說戰局和觀察觀眾表情。
  對此,我只想說……伊爾迷,麻煩管管你弟弟。
  這是我第一次恍惚覺得、要是有伊爾迷在場就好了。
  「你……呃,」我斟酌著用詞,問糜稽,「你們的戰鬥要持續多久?我……」
  我想說我腿麻了,我要出去走走。
  但糜稽沉迷在角色扮演當中,根本不想聽我說完,我一說話他就連連擺手,頭都不回。
  ……看來暫時陷入了魔怔狀態。
  偶爾是會這樣的呢,糜稽。
  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了。
  我嘆了口氣,決定不要再詢問他的意見,直接站起來跑掉就好了。
  但我才要從他身邊經過,糜稽就警覺起來,中斷動作,用警惕的目光看向我:
  「你要去哪裡?」
  我:「……我剛要和你說,我想出去透透氣,但是你不理我。」
  糜稽伸手,止住我的話語,在背包裡摸了一會兒,掏出一條醜不拉幾的黑色手鏈:
  「帶上這個再去。」
  我拒絕:「不要,和我的裙子不搭。你下次做這種東西之前可以先咨詢柯特,他的審美就很符合我的愛好。」
  糜稽大怒:「我又不是為了你才做的!誰要去問那臭小子——我下次直接用他送你的禮物改,可以了吧?」
  「……你這不還是同意了嗎?」我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
  糜稽咬牙切齒:「少廢話,就你愛挑三揀四……帶上,下次給你換好看的。」
  我接過手鏈,低頭扣到手腕上。
  「這是什麼?」然後我擺弄了一會兒上面的裝飾,「定位器嗎?」
  「差不多。」糜稽含糊其辭地道,「附了念,還沒完全做好,但是夠用了……你走吧,不要想偷偷拆下來,會被念能力彈開的;也不要離開太遠或者太久,總之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為什麼要弄這種東西給我……」我忍不住問,「我是什麼一撒手就會跑掉的貓貓狗狗,所以必須綁上牽引繩嗎?」
  「對伊爾迷來說、你現在差不多就是那樣——」
  拜托,我只是在抱怨,又不是真的想聽實話啊。
  「所以這是伊爾迷讓你做的咯?」我問。
  糜稽背對著我,手裡還攥著卡牌,不耐煩極了:「還能有誰?」
  「所以說,」他又重申一邊,「在我不建議的範圍裡,你千萬別再挑釁伊爾迷了,真的會被教訓的!到時候想後悔都來不及了。」
  我不想回話,哼了一聲,彎腰從帳篷裡出去了。
  臨海的天空,是很藍的。
  海面很寬闊,船只都會因此顯得渺小,沿著海走一段路程,可以遠遠看見港口和許許多多各種顏色的集裝箱。
  我突然想到那件放在我的衣服裡、過期了很久,才被我發現的船票。
  如果那個時候,我按照那個人的期盼,登上了跟他一起逃跑的船只,我們現在會分別變成什麼樣的存在呢?
  他還會繼續扮演我理想中的完美哥哥嗎?我會接著盲目地愛他嗎?
  伊爾迷會為此憤怒或不甘,母親會反思對我的過分忽視嗎?
  我想像不到。
  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就是沒有發生。
  走得有點累,我找了塊看上去相對干淨的沙地,按好裙角坐了下來。
  海浪聲悠長、久遠,「嘩——」,「嘩——」,「嘩——」。
  坐著坐著,我又犯起了困。
  ……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帳篷裡。
  糜稽把手辦都收了起來,背著我在搗鼓著什麼。
  我抬起自己空蕩蕩的手腕看了一會兒,他突然背後長眼睛地一樣出聲:
  「醒了?」
  我:「嗯。」
  他問:「怎麼躺在地上就睡著了?」
  我:「太困了。」
  他怒:「你就不怕出事?!」
  「反正,帶了那個東西嘛……」我慢悠悠地回答,。
  糜稽不說話了,繼續專心地研究他的發明。
  「真的不可以去看嗎?」躺了一會兒,我睡不著了,問,「塑像展覽會。」
  「不可以。」他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相同的答案,但是,這次,多了一句解釋,「幻影旅團的家伙盯上了那裡……你聽說過這些人嗎?伊爾迷就是因為這個才堅決要求我完成任務就帶你回去的。」
  我愣了愣,糜稽後面又說了些什麼,我完全聽不見了,腦海中不停地模模糊糊來回閃過一個人影。
  糟糕。
  本來對糜稽的那個提議,不是很感興趣的。
  但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
  「……可以嗎?」我問。
  「什麼可以嗎?」糜稽被我問得一頭霧水。
  「如果我想要的那個對像,是幻影旅團的團長,」我重復了一遍,「……可以嗎?」
  糜稽大驚失色。
  「得不到人也沒關系,」我補充,「只剩下一個頭也可以……」
  「總之,請讓我見到他吧,」說著說著,我微笑起來,本來覺得乏味的生活好像突然就被填滿了色彩,「二哥、可以接這樣的任務嗎?」
  「幻影旅團?」而糜稽越發大驚失色,他急切地問,「確定是幻影旅團嗎?……大哥頂多只能接受孩子姓揍敵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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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
  聽到糜稽的回答後,我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嗯,這樣啊?」然後我問,「是哪個揍敵客呢?」
  糜稽答不上來。
  我問:「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和二哥在一起也可以吧?……反正你也是揍敵客嘛,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不——」他一口氣沒喘上來,焦急否認,但神情帶著可疑的游離。
  我原本只是帶著點不滿胡說八道的心態,在他可疑的微表情中,稍微變了質。
  ……其實一直想假裝不知道的。
  開玩笑地說著「二哥帶我私奔吧」、認真地告訴他家裡只有他對我好的時候,其實心裡都清楚,或許、我和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不那麼清白。
  包括糜稽。
  但還是有著一點天真的奢望和幻想。
  還小的時候,糜稽說我是麻煩鬼,小鬼,討厭鬼。
  後來、長大了一點,他關緊了房門,不再歡迎我去問他是否需要修訂訓練計劃,甚至開始趕我去找伊爾迷。
  ——那個家伙被教訓了。
  在我為此感到苦惱的時候,奇犽斜過眼來,幸災樂禍地勾起唇角,懶洋洋地說道。
  ——想要維持你的『監護權』,但是被伊爾迷在爸爸媽媽面前強行搶走了。
  這樣啊。
  我回答。
  好可惜,二哥對我很好呢。
  奇犽的表情暗了下來。
  ——喂。
  他語氣不善地道。
  ——別犯傻了啊,那家伙、可是照著你的身材去訂那堆破人偶的。
  ——那些送給你的、已經用過的裙子,根本不是多出來的。
  ……
  真是的。
  真的是、好不容易才假裝不知道的。
  「不是就算了。」我沒了興致,飛快揭過話題。
  糜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那你選誰?」
  我不太確認他在問什麼:「?」
  糜稽問:「你更喜歡的是誰?」
  「……誰都不是。」
  我忍不住、又有些焦慮發作,稍微有一點點的、喘不過氣。
  「不會覺得很奇怪嗎?」然後我問糜稽,「我可是,從小和你們一起長大的?」
  就連和冒牌貨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時不時地會產生混亂的道德愧疚感。
  揍敵客家的人,到底為什麼會如此順理成章地覺得我應該和他們在一起?
  「因為沒有哥哥和弟弟,除了去寄宿學校的時候,一直都和你們在一起,」我仰起臉來,一邊回憶著,一邊輕聲問糜稽,「所以……和奇犽一起玩的時候,真的覺得我們像親人一樣,喊大哥和二哥的時候,也真的覺得很信賴你們。」
  抱著柯特去蕩秋千的時候,也很有成就感。
  一直是這樣在陰暗的生活裡用脆弱的幻想欺騙自己的。
  但是,在只是稍微長大了一點,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就被伊爾迷奇怪地問:「萊伊喜歡的不就是我嗎?」
  ……不喜歡。
  對於「他是大哥」的喜歡,也只是求生的本能。
  但是、那樣理所當然的話語一次又一次。
  所以再一次地被迫屈服了。
  只是那樣的喜歡而已,沒有事的。
  但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喜歡」,需要做更多、更多的努力和付出。
  黑暗的房間、反鎖的門閂,奇犽在走廊上踢踏著叫喚「喂——萊伊——你在哪裡?」的腳步聲,冰冷的手,臉頰被迫貼在桌面上的、令人反胃的壓迫。
  ……即便是這樣也沒關系,只要不要在他執行完任務的時候遇見他,只要不進那個房間,只要不願意讓他抱起自己。
  沒關系的,我還是可以整理好裙角,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地和奇犽說「你這次也沒有找到我哦」。
  但是某一天,總把這當成捉迷藏游戲的奇犽,停在了那扇門前。
  自欺欺人的幻想,因為這個家裡最後一個不知情者的消亡而破滅。
  我和他們、並不是家人。
  ……所以說,為什麼一定要是揍敵客呢?
  只是因為伊爾迷、說不定能容忍自己的弟弟嗎?
  我所希望的,並不只是那樣而已。
  ……
  最後很微妙的,度過了一個並不愉快的白天。
  晚上回到酒店的時候,糜稽提醒我:「明天就要去執行任務了,今天要收拾好行李。」
  我說不。
  糜稽:「你想怎麼樣?」
  我:「懶得動,你收吧。」
  他對此感到不悅,但是又拿我沒辦法,我也只能做這點不痛不癢的反抗了,看見他憋屈的表情,愉快地對他笑了笑。
  唉。
  我的宗旨,一直都是糜稽和伊爾迷不開心、我就開心了。
  有時候這個名單裡還要加上柯特。
  反正,我都已經快瘋了,他們當然得讓讓我啦。
  吃過晚飯,我就像自己說的那樣,躺在床上懶得動彈,連手機都不太想看。
  糜稽沒有出現,大概是今天能量消耗太多,想明天再來伺候我這個「公主」吧。
  我現在心情不好,懶得和他多說,用被子蒙頭悶著睡了一會兒,才醒過來,打個哈欠,查看手機的未讀消息。
  奇犽久違地又出現了。
  他好像在執行任務還是什麼的、從離家出走的時候開始就是這樣,有一陣沒一陣的消失斷聯。
  他發來的新信息,是那句重復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
  【你給我等著,我馬上就回來殺了伊爾迷。】
  【這次絕對要殺了他!】
  ……這說話的口吻,還像是小朋友呢。
  我不想理他。
  想要成熟的對話,果然還是應該去找西索。
  雖然他有點變態。
  我點開他的頭像,想了一會兒,想不出該怎麼開頭,索性直接發起了轉賬。
  很快,西索發來了問號。
  我又發了一筆。
  西索一點也不扭捏,發來幾個笑臉。
  我:【這是我的嫁妝哦,我用要嫁給伊爾迷的嫁妝養你,喜歡嗎?】
  西索:【呵呵∼喜歡哦∼如果是小伊自己的錢就更好了∼】
  我:【等我和他結婚了,先給你發個大的。】
  西索又回了個笑臉,我突發奇想,問:
  【你能殺掉他嗎?】
  西索:【殺不掉哦】
  附帶了一個委屈表情。
  西索:【人家倒是想呢,但是小伊太麻煩了∼】
  這個話題大概打開了他的什麼興趣開關,他開始抱怨起自己近來的生活:找不到提的起興趣的對手,好不容易有一個和人決鬥的機會,但是結果還是沒成功。
  我斷斷續續地從這段對話裡察覺,西索的興趣在和人戰鬥上。
  他很少會和女性糾纏,因為覺得沒有趣味,但是卻回過頭來找我好多次——因為總覺得這樣能惹怒伊爾迷,會很有趣。
  我:【太遺憾了,我一直都不配合你的計劃。】
  西索又發了個笑臉,這次不再回陰陽怪氣的「呵呵」,而是:【哈哈】
  房間裡很安靜。
  我放下手機屏幕,看了會兒天花板,發現自己這次竟然毫無睡意。
  發了會兒怔之後,我又拿起了手機。
  我:【今天晚上,如果你能出現的話,說不定可以。】
  西索:【嗯哼?】
  我:【今天就是你說的那個,我心情不好、需要安慰的時機。】
  不管誰都好,快點把我腦子裡的那些回憶暫時驅趕出去吧。
  好不容易才忘掉的那些回憶,今天因為糜稽的話一股腦湧出來的那些回憶。
  已經很難堪了,還要在打開門的時候,面對奇犽疑問「你們在做什麼」……的回憶。
  根本沒有期待回復,反正有一半的概率會被拒絕,另一半他點頭答應的概率也不會讓我感到快樂。
  我又放下了手機,這次舉起左手,在燈光映照下呆呆地看手上的訂婚戒指。
  是只有我在帶著的戒指,伊爾迷的戒指,因為不方便做任務,被他取下來藏起來了。
  他的手、會和奇犽一樣,變成怪異的形狀,指甲堅硬銳利,輕而易舉就能刺穿門板。
  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都會提心吊膽,理智知道他不會用那樣的指甲將自己撕碎,可是身體還是感到畏懼,發著抖、一碰就會沒有力氣,四肢發軟,然後被理解為對他的愛意。
  明明、只是害怕而已。
  好想摘掉這刺眼、又礙事的戒指,和伊爾迷一樣,冷冰冰的,讓人不適。
  但是……就算沒有這個人,也會有其他人。
  所以還是算了吧。
  我循規蹈矩的理由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很期待不是伊爾迷,但是就算不是他、情況也不會有多大變化。
  如果……那張遲來的船票,沒有過期就好了。
  可惜了,我沒有坐上船。
  恍恍惚惚間,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某處、這次終於醞釀出了睡意,眼看著就要閉上眼睛了。
  手機震了震。
  我回過神來,點開屏幕。
  是西索發來了新消息。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發來了一段視頻,鏡頭正中是一只修長又寬大、什麼都沒有拿著的手掌。
  稍微變幻了個手勢後,一張撲克牌從他手心裡飛了出來。
  再一抬手,牌不見了,換成了另一張畫著玫瑰花束的卡片,他將卡片翻面又轉回,卡片上的玫瑰花變成了糖果,接著糖果又落到了他手心裡。
  西索:【喜歡花還是糖呢?】
  我:【要從手機裡變出來給我嗎?】
  西索:【是哦。】
  我:【要巧克力。】
  西索:【挑剔的孩子∼】
  ……
  門鈴在幾分鐘後響了起來。
  糜稽設置的門鎖可以在這時候打開。
  一大筐的巧克力籃子,出現在視野裡,遮擋住了外賣員的半個身子。
  我簽過名,陷入疑惑。
  ……只是點外賣嗎?
  明明應該,會想要趁機做點什麼才對。
  他對我唯一的興趣,不就在於可以用我來戲弄伊爾迷嗎?
  我拍了張巧克力的照片。
  我:【定金?但我下次不一定接你的單哦。】
  西索:【不需要∼】
  我:【?】
  西索:【沒收過嗎?這種因為只是想送給你,所以不需要什麼回報的『禮物』∼】
  我:【……】
  西索:【應該會收到很多的才對∼畢竟小萊伊很可愛嘛∼】
  最後一句話的結尾,他附上了愛心。
  ……說得像真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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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今天天氣並不好,陰沉沉的,烏雲遍布。
  我滑動著手機屏幕,從今天拉到明天,仔細地研究起了天氣預報,想要弄清楚到底什麼時候會放晴。
  而提前做過調查的糜稽正信心滿滿地坐在我對面,緊盯著大樓對面的某處,等待著任務目標的出現。
  然而,距離計劃好的暗。殺時間只剩下不到十分鐘的時候,對方還沒有出現。
  我已經把這個城市未來七十二小時的天氣預測都看了一遍,糜稽還在觀察著什麼,我將天氣預測的城市切換到枯枯戮山附近,又看了一眼糜稽。
  「萬一他今天突然不來了呢?」我隨口問道。
  「不可能。」糜稽斬釘截鐵地否決了這個想法。
  「萬一嘛。」枯枯戮山最近天氣不錯,都是大晴天,我一邊看著天氣預測裡的太陽圖標,一邊接話。
  而糜稽始終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我沒有問任務對像是誰,也沒有自告奮勇提出幫忙……說老實話,我不給他添亂都算不錯了。
  如果讓我幫忙的話,事情大概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例子。
  難得心情不錯的伊爾迷帶著我和奇犽一起去出過任務,奇犽是主力,他負責暗中觀察和指導,至於我,伊爾迷說「萊伊自由發揮就可以了」。
  他想出這個餿主意的時候,大概是想研究一下我適不適合當殺手。
  結果很慘烈。
  是糜稽聽說之後連連搖頭的程度。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原先預定好的暗。殺目標還是沒有出現。
  「說不定真的不來了。」我眨眨眼睛,事不關己地道。
  糜稽憤怒,糜稽拿出了手機,……一個長得像任務目標的家伙終於從拐角處出現,糜稽用眼角余光察覺,激動地立即放下手機,隨後發現他們只是長得像而已。
  他精心設計的計劃,因為目標根本沒有如期出現在埋伏地點,而就此宣告終結。
  枯枯戮山附近的天氣預測研究完了,我又看了眼艾德利安莊園所在地的天氣預測……咦?怎麼也是晴天?
  只有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會持續整整七十二小時的陰天嗎?
  「現在怎麼辦?」我問,「馬上要退房咯,你的小型飛機也已經約好了,沒辦法及時完成任務的話記得去協調哦。」
  糜稽手指在屏幕鍵盤上十指如飛,忙得焦頭爛額,語氣不耐:「你就不能說點好的嘛?給酒店打電話續房這種事你也能做的吧?」
  「也不是不行,」我並不在意他的壞脾氣,慢吞吞地聲明,「但是,讓我來的話,我不確定到時候我會在大哥面前說什麼。」
  糜稽:「……」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滿臉都寫上了「生無可戀」的痛苦,我假裝沒看見,接著拿著手機,苦思冥想接下來要查詢哪個城市的天氣比較好……就聽見糜稽忽然罵了句髒話。
  他脾氣蠻差的,但是突然說髒話的情況並不多見,我揉揉耳朵,一邊覺得自己精神受到了損害,一邊問:
  「怎麼了?」
  「沒什麼。」糜稽一把按滅手機,抬起頭來,二話不說就道,「我知道任務目標在哪裡了,房間和飛機都不用改動,你先回去,我把他解決之後想其他辦法回家。」
  ……嗯,怎麼想都很可疑。
  這不由分說就要趕我離開的態度,擺明了連旁觀都不願意讓我參與的處理方法……
  「他去看展了嗎?」我也按滅了手機,托著下巴,笑眯眯地問糜稽,「伊爾迷不讓我靠近展覽會,所以你急著把我送走?」
  「沒有這回事。」糜稽面不改色地否認,「我只是覺得你太礙事了。」
  我挑了挑眉。
  「好吧,」然後我爽快地道,「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去追人吧。」
  「……這麼痛快?」他反倒懷疑起來,眼神裡是滿滿的警惕,「你不會還在想著要甩掉我、去找那個什麼幻影旅團吧?……不過你到底是怎麼認識的他們?」
  「才沒有呢,」我道,「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還是留下來見見那個人一面再走吧……其實也不算認識吧,我的、媽媽,……」
  久違地喊出這個稱呼,我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才接著道:
  「……有他們想要的情報,於是把其中一位吸引過來了,大概就是這樣。」
  「……你不會和那個家伙也攪和在一起了吧?」糜稽咽了口口水問。
  我無辜地睜大眼睛:「我難道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的類型嗎?」
  糜稽:「也對、這太離譜……」
  在他差點要誤會我的時候,我一拍手,高興地打斷他:「猜對了!那個時候、只要不是大哥,誰都可以。」
  糜稽:「……」
  糜稽:「你還真是……」
  他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之後,和聲音一起歸於沉寂。
  原本會稍微向我傾斜的肢體動作,無意識地又往後偏了偏,作出逃離的姿態。
  我冷眼看著他的變化,放下托著下巴的手,稍微坐直了一些身子。
  「我真是、什麼?」我問,「惹人討厭嗎?」
  他沒有接話。
  「可是做一個討厭鬼的話,」我道,「才會讓大家都有機會嘛。」
  「有些人可是好不容易才領上的號碼牌,難道我要一股腦地把大家的號數都作廢嗎?那樣、會很過分的,是吧?」
  上一秒還刻意疏遠的姿態,這一刻被慌亂與緊張不安打斷。
  他焦躁地站起身來,轉移話題:「我送你回去。」
  我理了理裙角,然後才跟著起身。
  「好。」
  我說。
  ……
  糜稽完全忘記了要和我掰扯幻影旅團的事。
  他大概覺得,無論我心裡有什麼想法,只要他親眼看著我登上飛機就沒事了。
  理論上來說,一切確實應該到此為止。
  我的往後余生,都只要這麼度過就可以了。
  在不惹怒伊爾迷的前提上給自己策劃好玩的活動,有一搭沒一搭地逗逗他的幾個弟弟,逛逛街、花花錢,不該去想的事情就讓自己不要去想。
  反正、結婚的對像是不是他,都沒有所謂,訂婚戒指帶到手上的時候,只要我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未來就是這麼一眼見底的清澈簡單。
  除了相看兩厭的揍敵客,我的生命裡本來也沒有出現過什麼特別的存在……除了那個人。
  可偏偏是那個人。
  其實已經反反復復地意識到自己是被他拋棄了,但是,就算被拋棄了,也想回過頭去看他一眼。
  ——到底為什麼?
  想這樣問清楚。
  ——根本沒有一定要不得不拋下我的理由。
  並不是出於愛意,更多的是失控的不滿,還有對既定未來的厭惡。
  在糜稽特別預定的小型飛機、飛到又高又遠,將腳下的城市變成平面地圖那樣的存在的時候,我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呢,」對著駕駛員,我露出歉意的笑容,「我有事要稍微回去一下。」
  「請問,你是要自己掉頭,還是要我幫你掉頭?」
  「我說的是真的掉頭哦。」怕他選錯選項,我格外溫馨地重復提醒了一遍。
  在念壓和揍敵客家同款曲肢的衝擊下,駕駛員面色如紙地調轉了方向,重新落地。
  懶得去管身旁的行李,我徒手只身走出門外,稍微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兩步,就聽見糜稽的聲音:
  「……你果然回來了。」
  「嗯,」我其實不太喜歡說謊,坦率地道,「沒辦法啊,我是那種、想要做的事情沒有做到,就會一直郁悶的類型。」
  「回去,萊伊。」糜稽用強硬的口吻道,「如果這次沒有遵守約定,大哥就不會再讓你出來了。……你也不想的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以後,我微笑了起來。
  「我的確不想啊,」我問,「可是怎麼辦?雖然不想被教訓,但也只是不想而已。」
  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害怕大哥了。
  以前是把他當成神一樣的存在畏懼的,他有高大的、拖得長長的影子,他生氣起來的表情很可怕,他的念壓很嚇人,他的力氣、大得我根本掙脫不掉。
  ……但那些,真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長大以後、離開他的那段時間裡,我逐漸認識到,伊爾迷對我的影響,本身就是建立在我的恐懼上的。
  只要不害怕就好了。
  大不了真的被抓回去殺掉——走到那一步的時候,稍微裝作可憐地流著淚問伊爾迷「真的一點也不愛我了嗎」試試吧。
  如果被指責背叛,就反過來指責他「是你先不在我身邊的」。
  如果被建議「從今天開始我們永遠在一起」……那就在之後每一個見不到他的日子裡,假裝想他想到要死掉,沒有他就不行好了。
  一定會因此苦惱的吧,這樣的話,他就沒辦法如願以償輕輕松松地去出任務了。
  「沒有人可以忤逆大哥的意願。」糜稽大概看出了什麼,嚴肅地想要打消我的念頭,「你明明也看見過的,他把奇犽變成了什麼樣。」
  「那種手段,在我身上不奏效呀。」我嘆氣,連換幾個稱謂,「媽媽、母親……那個女人,能夠成為地下情報帝國無冕之王的原因,你不是知道嗎?」
  「我和她的能力,」我接著道,「是一脈相承的啊。」
  所以我才會這麼被她討厭吧。
  因為女兒和自己竟然是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同類。
  「話說回來,」輕飄飄地揭過話題,我接著道,「我真的怎麼想都覺得,自己一定要去欣賞一下那些難得一見的展品……二哥就放我過去吧?」
  「不!」糜稽想也不想地拒絕了我。
  我不由得問:「明明最後肯定會答應的,現在還要堅持拒絕嗎?」
  糜稽大喊:「都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你明明會同意的,」我說,「就像你想過那麼多次討厭我,最後還是會屈服一樣。」
  我的能力,就是這樣的存在。
  「算了吧,二哥,」我勸他,「反正,你也不想看見我和大哥在一起吧?……讓我去做壞女人吧。」
  這樣,對大家來說,就是一樣的公平了。
  因為沒有人能得到單獨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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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展會上有許多人。
  糜稽被我挾持著一起來參加了展會。
  「我才懶得替你執行任務呢。」
  我是這麼對他說的。
  我其實沒什麼藝術細胞,展覽會上的塑像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有一座名為《愛》的作品在整個展廳裡格外顯眼,讓我忍不住駐足許久。
  作品的主體是側身的少女和飛舞盤旋的蝴蝶,色彩陰暗,蝴蝶美麗又微妙地組成了囚籠的形狀,被禁錮的少女伸出手幸福地微笑。
  我看得入了迷,久久沒有動作,糜稽似乎發現了任務對像,從我身旁離開了,沒過多久,我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涼意。
  對方並沒有刻意散發出壓迫感或者危險氣息,純粹是我的身體本能在察覺到他的存在後自動發出了警告。
  能讓我在他靠近的瞬間就出現這種本能反應的對像並不多,伊爾迷算一個,另一個,大概是……
  我回過頭,鮮艷的紅發映入眼簾。
  我不動聲色地抬起腳,往旁邊退了半步。
  「西索。」我開口喚他的名字。
  他一如初見及重逢時刻那樣,穿著裁剪得體的黑色西裝,半長不短的紅發曖昧地遮住鋒利如彎刃的眉形,冰冷的金色眼瞳鉤子一樣朝我身上拋過來。
  「又見面了呢,小萊伊∼」他還是總掛著那樣漫不經心的笑意,口吻也輕浮散漫,「不過這裡好像沒什麼有趣的地方呢,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呢?」
  如果不是知道他不會是這麼好心的人、而且幻影旅團要來襲擊的消息大概沒那麼容易泄露,我簡直要懷疑他這句話是在給我逃生的機會——
  早點走的話,就不用遇上那群強盜了。
  不過,我特地前來的本意,就是為了和他們相遇。
  更確切的說,是為了和他們中的某人相遇。
  所以我微笑,回答:「不哦,我覺得這裡還挺有趣。倒是你,如果覺得無聊的話,為什麼要來呢?」
  他哼哼地笑了兩聲,眯起了眼,故意曖昧地道:「因為這裡∼有對人家來說很特殊的存在呢∼」
  「那看來不是我了,」我遺憾地道,「因為你好像沒有預料過會在這裡遇見我呢。」
  西索挑了挑眉,神情頗為玩味。
  「說不定呢∼」他道,「沒有想過會見面,結果還是遇到了不是嗎?」
  我不說話了,只是就這麼看著他。
  「真抱歉,」然後,我帶著笑意,對他道,「就算你是為了我來的也沒辦法呢,因為我不是為了你出現在這裡的。」
  本來是有點冒昧的話語。
  可西索聽了,只是輕笑一聲,抬手將紅發捋到腦後。
  「嗯∼果然很有趣呢,」他道,「怪不得小伊總是為了你苦惱。」
  「有那麼一回事嗎?」我問。
  「有的哦∼」西索輕聲道,「很早之前就總是用那種語氣說自己有個妹妹,經常鬧脾氣,但是很可愛什麼的。」
  他的笑意越發輕佻,他轉過來看我的眼神,也越發閃爍著某種野性的光芒。
  「因為總是會聽見,所以一直好奇會有多∼可愛∼」他說著說著,俯下身來,彎腰湊到我耳邊,我微微側過腦袋,聽到他的聲音濕噠噠地在耳邊振動著響起,「在他那種性格的情況下,被喜歡上∼竟然能好好地活到現在?」
  「這樣啊,」我早就將視線收了回來,落到眼前的蝴蝶雕像上,我問,「你的好奇、得到什麼結論了嗎?」
  他從喉嚨裡發出悶聲的笑,肩膀顫抖著。
  我有些不耐煩了,回過臉想要斥責他一句、或者瞪他一眼,總之,並不想做任何與他親近的事情——盡管意外收到過他送來的禮物。
  但就是這麼一偏頭的功夫,因為晃了晃神,西索的手突然攬住了我的腰,然後不容置疑地將我拉到了他身側,貼近了他的胸膛。
  我幾乎可以聽見他的心跳聲。
  他低下頭來,不由分說地、強硬地扣著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頭來與他對視,並且不再容忍我躲閃的動作。
  「嗯∼結論是什麼呢?」溫熱的氣息在唇邊流連,我擰起眉頭,而他始終沒有落下那個吻,只是就著這個姿勢問,「小萊伊自己覺得呢?」
  我覺得……
  我覺得他再維持這個姿勢,他的腰可能就要斷了。
  畢竟我比他矮了一大截呢。
  但我沒有作答。
  西索又扣著我的臉,讓我轉頭看向身旁的那幅作品。
  「你看∼那些蝴蝶,都是一只手就能碾成灰的東西呢,」西索道,「但是小伊、一直都沒有這麼做哦。」
  ……
  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展館的深處、某個地方,傳出了尖叫聲。
  如果不是糜稽完成了任務,就是幻影旅團開始采取行動了。
  我拍開西索的手。
  他應該是說完了要說的話,這會兒格外配合,乖乖抬起手來,直起了身子,沒再碰我,只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不需要這麼做,」我對西索道,「他更喜歡剪掉它們的翅膀……只是那樣太畸形了,不對他的胃口,如果可以,他想要的,是一個栩栩如生的、完整的標本。」
  「如果是我,」然後我再次抬眼,看向飛舞的蝴蝶雕像,道,「……我會連著翅膀、和它們一起撕開。」
  這種看上去美麗的生物,某種程度上來說和紙片沒什麼兩樣。
  它們最好的歸宿就是在火堆裡。
  「和你聊天很愉快,」話題的最後,我道,「我要去見該見的人了,再見。」
  他沒有阻攔我,我也沒有回過頭。
  只是,在某個瞬間,我很想停下腳步問他……他的選擇是什麼?
  畸形的生命、停滯的標本、還是燃燒的殘片?
  ……可我最終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因為、在我前面等著我的,是更重要的、特別的存在。
  帶著期盼,高跟鞋在腳下卻如履平地,裙角飛揚,長發飛舞。
  然而,當我趕到目的地後,卻發現,一切的騷亂來源不過是我所意料到的另一種情況——
  糜稽成功暗。殺了任務對像。
  看著倒在潔白地面上的軀體,我撫平了裙邊的褶皺,抬眼對上混跡在人群中掩藏自己的糜稽,然後失落地低下眼。
  「……咦?」然後我聽到一個隱約有些熟悉,但又十分陌生的女孩子的聲音,「……好眼熟,是見過嗎?」
  我循聲望去,黑色短發、帶著紅色鏡框的女孩握著展覽會的介紹卡片,睜著眼睛,直直對上了我的視線。
  是那天酒店裡、見過的可疑的念能力者。
  她曾來提醒過我去某個房間用餐,後來、糜稽告訴我,那個房間的主人在那之後就失蹤了。
  怎麼看,面前這個長相乖巧無害的女孩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認出了她,她也認出了我,疑惑一瞬後,很快恍然大悟:
  「是酒店裡……」
  我對她笑了笑,然後沿著她站的位置,看了眼離她最近的作品。
  「好巧,你也是來看展的嗎……《泉水》……?你喜歡這類的風格?」
  女孩搖搖頭。
  意思應該是並不喜歡這個作品。
  「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呢?」我問。
  「可愛一點的吧。」她說。
  我:「我也是。不過每個人對可愛的定義好像不太一樣。」
  她深有同感般地點了點頭。
  接著是相顧無言。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問我:「你認識芬克斯嗎?」
  「……是那天和你一起出現的人嗎?」我實話實說,「不認識。」
  她「哦」了一聲。
  又是片刻的沉默。
  接著她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胸前十字架形狀的項鏈,移開了原本盯著面前作品的目光,將視線投向下一件展品。
  「要是上了色就好了。」她念叨起來。
  「不好說……」我眨了眨眼,「畢竟還沒親眼見過上色的效果。」
  「那要怎麼樣才能看見呢?」她問我。
  「買下來、試試?」我不確定地問。
  女孩睜大了眼睛,像是突然意識到還有這個方法一般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
  「你需要嗎?」我問,「這幅作品,應該是可以出售的類型。」
  「還沒有人買過什麼送給我,」她沒有回答,而是道,「我也沒有買過這種東西。」
  說著說著,她下了決定:「不用了,謝謝你,我會有自己的辦法看見上過色的效果的。」
  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哪裡遠遠傳來一聲「小滴」,女孩回過頭去,接著對我說了聲「再見」,便扭頭離開了。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在原地站著不動,等了一會兒……沒過多久,發現我身邊沒了人的糜稽果然出現了。
  「那是誰?」他問,「看上去有點不一般。」
  「不知道,」我回答,「應該不是普通人吧。」
  「那你還要往前湊?」他不能理解。
  「因為有點好奇。」我說,「你的任務做完了?」
  他點點頭。
  我沒有動作。
  他問:「你不走嗎?」
  我:「我要等人。」
  「別等了,」糜稽仍在堅持,「大哥馬上又要回來了,奇犽也打了招呼要回來,……估計都在路上了,你就老實一次吧。」
  「這樣啊,」我說,「那正好,讓奇犽把大哥干掉,我再回去。」
  他勸不動我,又因為體術太弱壓制不住我,如果我不願意,他硬要打起來也討不到便宜、動用別的能力則可能傷到我,於是只能氣鼓鼓地瞪著我,甩下一句「那你就等著吧」,扭頭走了。
  ……這次看來真的有點生我的氣了。
  畢竟我一意孤行嘛。
  但是無所謂,我繼續在展館裡游蕩。
  一直到這一個上午的展覽時間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才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
  有人報了警,在二樓的小房間裡發現了幾具另外的屍體,死亡的姿勢怪異又扭曲,像是對某人在發出警告,現場好像還丟失了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真是的。
  原來糜稽所說的、幻影旅團會光顧展會,是這麼一回事啊。
  他們沒打算鬧出什麼特別大的風波,而是特別小心地在搜尋著什麼想要的東西。
  我的等待,好像白費了。
  怎麼說呢?……好倒霉。
  特地等了這麼久,結果竟然是這樣的。
  我很是失落地走出展館。
  糜稽已經離開了,可能沒走遠,或許過一會兒就會打電話來找我——他就是這樣,總是想和我撇清關系,但是又自作自受地湊過來受氣。
  但那通電話絕不會來得太早,畢竟他也是有脾氣的嘛。
  在那通電話鈴響之前,我漫無目的地地沿著面前的道路,隨意地走動著,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好像進入了偏僻又人煙稀少的小巷。
  在這種地方,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我轉過身就要回去找大路、
  但就是這麼片刻的功夫——預想不到的意外又發生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攔在了我面前。
  因為逆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從身形上判斷對方是個大約有一米九的成年男人。
  「真是的,」那莫名其妙出現的家伙揉著自己的後脖頸,用抱怨的語氣道,「都說了我也是有點能耐的……哈,中計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嘩啦作響的鐵鏈從暗處伸了出來,牢牢將我捆住。
  「抓到你了。」然後,攔住我的高大男人發出歡呼。
  「……不,」另一個聲音,緩緩從伸出鎖鏈的方向傳來,「她並不是蜘蛛。」
  一切發生得都很快,我還沒來得及詢問他們到底誤會了什麼,身體的本能就察覺到有危險靠近,渾身的每個細胞都張開了大喊著「躲開——」。
  用鎖鏈將我捆住的可疑陌生人,顯然也異常敏銳,在我意識到危險的同時,他就猛地抽過鏈條,將我和我身旁那高大的男人一起拖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白皙秀麗的臉頰輪廓在眼前一閃而過,緊接著,我只有機會見到這位操縱鎖鏈的念能力者後腦勺上飄搖的金色發絲。
  他背過了身去,急切地奔跑,似乎開始躲避起了某人的追逐,捆住我身旁男人的鏈條已經松開,但我身上的還沒有——
  他攜著我,一起逃跑。
  「你出現太早了,」同時,他還不忘和同伴道,「唯一一次可能襲擊成功的機會綁錯了人,再想抓到他們就不容易了……我們先走。西索剛才說,我們要去哪裡見面?」
  他的同伴發出沉吟:「我看看……不過話說回來,你是要帶著這位小姐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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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很顯然,在我遇見的這兩人中,最後作出決定的主導者是帶著我逃跑的金發青年。
  他冷靜地在逃跑間隙,有條不紊向幫助同伴進行分析:
  「對。……雖然她不是蜘蛛,但把她單獨留在那裡,情況可能對我們不利,或者對她自己不利。暫時帶上她吧。」
  ……
  逃亡過程一直持續了十幾分鐘,這兩人才在隱秘角落停下,對照著手中的地址,將我帶進了一棟位置隱蔽的獨立樓房中。
  「抱歉,」關上門後,金發青年對我道,「如你所見,我和我的朋友遇到了麻煩,不小心把你卷了進來……等過幾天時機合適了,我們會把你送走的,在那之前,麻煩你先和我們待在一起。」
  我一路上都很配合,直到此刻也沒有提出抗議。
  他大概通過這些情況分析出來我不是莽撞的性格,干脆松開手中的鐵鏈,只沉默地站著,低下臉,抬起右手,拆開手臂上的繃帶——那裡有一道傷口,流出來的血液浸濕了大半白色的繃帶。
  「裂開了嗎?」見狀,他的同伴著急地走上前來,同時在自己身上摸索著,似乎想要什麼東西,但最後失敗了,嘟囔著道,「糟糕,藥落在酒店了。」
  我低頭,從自己手中緊握的手提包裡拿出了迷你的小藥瓶,在莫名其妙被抓走之後,說出了和他們交談的第一句話:
  「……不介意的話,可以用這個,效果很好。」
  最開始攔住我的高大男人——鼻梁上架著復古又有些滑稽的小圓墨鏡,此刻墨鏡略微下滑,墨鏡後的眼睛露出驚訝的神色。
  他看了金發青年一眼,神情猶豫,接著,在目光下移、觸及同伴手上傷口時咬牙下了決心——像是童年看過的無聲動畫片的主人公一樣,他提著手臂,竭力扮演出駭人模樣,挺直脊背走上前來,還不忘刻意地道:
  「我們不會傷害你的——所以不要動什麼歪主意。」
  而我此刻的注意力,卻全然無法被他的威脅動搖。
  我盯著他裝模作樣的姿態,越看越覺得自己的聯想合理,忍不住對著他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友好的笑意——
  啊,是湯姆貓真人版本。
  「湯姆」沒有讀心術,猜不到我此刻的想法,對上我的笑意,他怔了怔,顯然很是迷茫,接著無措地咳嗽了兩聲,一把搶過我手中的藥,道:
  「謝謝啦——讓我先試試效果。」
  說這話的同時,他轉過了身子,朝同伴走去,耳後露出一點紅色。
  ……咦?
  情緒這麼容易受到影響,淺顯外露嗎?
  好久沒有遇見這樣的家伙了。
  我覺得有趣,忍不住盯著他多看了一會兒,一道冰冷而警惕的目光,無聲地從一旁傳來。
  我稍微轉過臉,金發青年正神情冷酷地緊盯著我。
  我對著他也笑了笑。
  他不為所動,目光甚至更冷,臉上毫無波瀾。
  哎呀,真可怕。
  ……
  接過藥以後,帶著墨鏡的男人打開藥瓶搖了搖,又聞了聞味道,還在手背上禿了一小片,接著露出意外神色:
  「是這個啊……」
  「沒有什麼問題。」隨即,他爽朗地對同伴道,「太好了酷拉——」
  似乎差一點就要暴露同伴名字,他倒吸一口涼氣,睜大了眼睛,及時止損,硬生生將話語最後的幾個音節吞入喉嚨之中,轉而生硬地道:
  「……這是很特別的藥水,你的傷很快就會好的。」
  說著說著,他臉上忽然疑雲密布,嘴裡也自言自語起來:「咦?為什麼她會剛好有這種東西?」
  我沒有說話,饒有興致地歪著腦袋看他的臉色變化,腦子裡正盤算著什麼時候抓住時機出來說一句「有毒哦「……他的同伴、金色頭發的俊秀青年,轉開了緊緊盯著我的冷酷目光,看向那個藥瓶。
  「那個傳說中的艾德利安家的大小姐,身邊帶些特別的東西,並不奇怪。」他道,「不過,那瓶藥還是不要用的為好,我的傷勢沒有大礙,把藥還給她吧。」
  這回輪到我疑惑起來。
  「你認識我?」我問。
  他垂眸不語,用繃帶擦去手臂上崩裂的鮮血,放下袖子。
  「還是包扎一下好吧。」我在他們重新投來的警告眼神中走上前去,一只手取下耳釘,另一只手拿過藥瓶,接著用尖細的耳釘末尾劃破手掌,塗上藥水,展示給他們看,「……我沒有下毒,你們不要緊張。」
  「你在干什麼?」出乎意料的,帶著墨鏡的「湯姆貓」一下就原地彈了起來,搶過藥水,並不急著給同伴使用,而是先往我手上又滴了幾滴,將藥水塗勻,「……這家伙只是偶爾疑心病有點重而已,你沒必要用這種方法證明自己的!」
  「真是的……怎麼你們一個兩個都是這樣……」他嘟囔起來,然後擰著眉頭仔細觀察著我的傷口,好像他是醫生、而我是他必須拯救的病患那樣,臉色十分嚴肅。
  ……只是一點小傷而已。
  在枯枯戮山,這種程度的傷口早就是家常便飯了,沒有人會想著給我治療;
  而回到家的時候,就算是暫時斷了一只手,母親也只會對此視若無睹。
  還是第一次有人為了我這種程度的傷口緊張……真正的醫生來了大概也不至於做出這個反應吧。
  好誇張。
  「我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我眨著眼睛,看著他為我的傷口忙碌,「我只是希望你們能用藥而已。」
  這個想法,也不是出於好心,只是一時興起,就和伊爾迷偶爾也會大發善心掃掉擋路的「垃圾」一樣。
  ……不過解釋太多,好像沒什麼意思。
  說完這句話以後,我便不再說什麼。
  藥水正好完全抹勻了,男人放下手,真的像個醫生那樣碎碎念地叮囑起我來:
  「這幾天不要沾水、注意傷口……」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左耳進、右耳出,放空大腦,等到他把瑣碎的細節都交代完了,才問:
  「所以你會給你的朋友用藥嗎?」
  他一瞬沉默。
  一直冷眼旁觀的金發青年終於有所動作,起身,走了過來,一言不發地抽走同伴手上的藥瓶。
  「我不需要。」他說。
  墨鏡男人露出一言難盡的復雜表情,似乎很是不滿、又帶著點憂心和焦慮,各種表情雜糅到最後——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用目光緊緊地跟隨著自己的同伴。
  而他那容貌俊秀的金發同伴,則對他的擔憂視若無物,平靜地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脊背筆直,坐姿端正,他甚至把兩只手都放到了膝蓋上。
  ……啊。
  我想起來了。
  這種端莊到過分的坐姿,似乎在幾年前就瞥見過一次。
  但是、具體是什麼時候呢?
  我努力回想著,記憶卻始終如同籠罩了一層白霧一般,探尋不出真切樣貌。
  四周一時之間陷入沉寂,沒有人再開口。
  直到一聲「嗡嗡」的蜂鳴——金發青年拿出了手機,看了一眼來信。
  隨後,他放下手機,對同伴道:「回去吧。」
  「但是……」墨鏡男人似乎有異議。
  金發青年又道:「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待在這裡,不會被他們發現的,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了,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一個人就好了。短期之內,我大概不會再和他們交鋒了。你不用擔心。」
  說完這些話以後,他就閉上了眼睛,像一座雕塑那樣——是比我在展覽會見過的所有雕像都要漂亮的那種感覺——表露出誰都不想搭理的姿態。
  ……
  勸不過執拗的同伴,墨鏡男人推門離開了。
  門合上的一瞬間,金發青年對我道:「請把手機交給我,艾德利安小姐。」
  他睜開眼睛,轉過臉來,黑色的眼眸冷寂壓抑:
  「現在離開的話,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請你暫時在這裡等待。」
  姿態有點嚇人。
  但如果是和伊爾迷相比,堪稱和藹。
  我交出手機。
  他根本沒有多看一眼手機,接過之後就將手機放到身邊,一舉一動都透著距離感。
  「接下來會有別人出現在這裡,」然後他對我道,「如果感到不適的話,請盡量忍耐,我和他的對話不會持續太久。」
  聯想到被他帶走的時候聽到的話語,我莫名生出一種直覺:他在等待的人是西索。
  但我沒有將這個名字問出口。
  「好的。」我只點了點頭,盡量表現出自己的配合。
  交代完這兩件事後,他又閉上了眼睛,靠在牆角,坐姿依然那麼端正。
  「我們是不是曾經在哪裡見過?」我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他。
  「艾德利安小姐大概是認錯人了。」他說。
  「如果沒有見過,」我又問,「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認識艾德利安的人不少,」他的語氣依然很平靜,「不缺我一個。」
  說得很在理,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拿不出證據來,局面不由得陷入僵持。
  就在這個時候,極具節奏感的敲門聲響起。
  金發青年這才睜開眼,不緊不慢地起身,往門口方向走去。
  他打開門,側過身,我在微妙的角度中得以窺見門外的客人——他有著一頭鮮亮的紅發,臉上覆蓋著厚重的妝容,服裝奇妙,凸顯出了勁瘦的腰身。
  是西索。
  但是是化了妝、奇裝異服的西索。
  我默默往角落裡挪了一點,暫時不想讓他發現我。
  他一進來,就在和金發青年討論著什麼「蜘蛛」、「旅團」,好呀壞呀情況之類的東西……
  雖然之前就已經在金發青年的只言片語中隱約猜測到了,但那些猜測直到這一刻才得以證實,正在追擊他、而他又試圖抓捕的,正是幻影旅團。
  難怪我們會湊到一起去,原來是盯上了同一群人,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我想。
  西索進了房間。
  聊天的間隙,他轉過金色的眼眸,掃了我一眼,然後一刻也不停地就將視線收了回去,好像不認識我那樣,用疑問的語氣道:
  「哎呀∼這裡還有一位客人呢∼難道她和旅團有什麼關系嗎?」
  金發青年沒有作答。
  西索再次朝我轉過臉來,他的面上,又浮現出了那種輕佻的笑意,似乎躍躍欲試地正謀劃著什麼。
  「看著很可愛呢∼要是和你的計劃沒關系的話,不如交給我吧。」他說。
  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恕我拒絕,」金發青年抬起手,手上纏繞的鎖鏈再次碰撞發出金屬響聲,「她是由我負責的。」
  西索好像聽見了什麼特別的笑話,彎起唇角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語調怪異地復述著那個份量很重詞語:「負∼責?……對小萊伊嗎?」
  這時候,他突然不裝不認識我了,坦然朝我的方向走來——
  金發青年在他動作時毫不猶豫地甩出鎖鏈,卻被西索反手抓住,而鎖鏈則像有生命般自發往他手臂上纏繞。
  兩人陷入了對峙狀態。
  但他們的目光,完全沒有停留在對方身上,而是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西索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情況下,俯下身來,視線與我齊平,維持著一只手還被鎖在身後的姿勢,暗示性地道:
  「真傷心呢∼小萊伊∼人家現在可是想救你哦?」
  「嗯……」我沉吟片刻,眨眨眼,無辜地問,「所以呢?」
  西索問道:「不和人家走嗎?那邊的壞蛋說要對你負責,不肯放人呢∼」
  他竟然有臉說別人是壞蛋?
  這個說法,讓我感到很有趣。
  「可是我確實比較喜歡壞蛋哎,」我笑,「……要不然你們倆打一架,讓我看看誰更壞,我就跟誰走?」
  為了增加說服力,我抬手晃了晃指間銀色閃光的素圈:
  「如果是你贏了的話,這個東西,我這次可以真的扔掉哦。」
  「唔——」西索鼓起了臉,抱怨起來,「小萊伊真壞,那到時候人家豈不是還要和小伊打一架?」
  「對的哦,」我問,「所以你要當這個壞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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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其實不該喊出她的名字的。
  幾乎是在暴露自己和萊伊認識的下一刻,西索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並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甚至還會給他的計劃平添麻煩——
  但是他已經這麼做了。
  如果要在錯誤已經造就的此刻,反思犯下大錯的原因……西索想,那大概是因為他腦中忽然閃過了伊爾迷的一些話語。
  最開始知道「萊伊」的時候,就是從那家伙口中聽來的。
  明明一起約好了前往險境,敵人處理到一半,伊爾迷便忽然一個後空翻退出戰局,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無情地道:
  「啊,我要先走了,剩下的家伙就交給你了。」
  西索不滿,倒不是覺得辛苦,而是因為他認為:「哎∼?這群家伙無聊得不得了……」
  「沒辦法,」伊爾迷面無表情地道,「今天是妹妹要回家的日子,不馬上去見她的話,她會發脾氣的。」
  「你還有妹妹?」在混亂的戰局中,西索旁若無人地隨手又解決了一個對像,血花飛濺,染紅了他半個身子,他不在意地推開屍體,繼續和伊爾迷談話。
  伊爾迷言簡意賅:「嗯,有。」
  話音未落,他便從原地消失了。
  在那之後,斷斷續續的,又會從他嘴裡聽說一些有關「妹妹」的消息。
  像松鼠一樣乖巧,臉上總是帶著微笑,黑色的長發像柔軟光滑的上好布緞一樣,會在陽光下閃著粼粼微光。
  說話的聲音很輕,就算說謊眼神也很真摯,雖然在揍敵客長大,但是沒有接過任務。
  「因為她的訓練只是為了培養防身技能的。」伊爾迷說。
  「那要不要試試讓她去做任務呢∼」西索隨口提議。
  伊爾迷認真考慮了片刻,過了幾天,傳回提議執行後的結果:不合適。
  「萊伊動手之後,雇主就無法辨認目標的屍體了,影響驗收。」伊爾迷道。
  聽上去只不過是又一個揍敵客。
  直到此時,西索對伊爾迷口中這個特別的存在也還完全不感興趣。
  但是,某一天,在和伊爾迷的會面結束之後,他親眼見到了那個女孩。
  正如伊爾迷所說,她漂亮得像是櫥窗裡不予出售的珍貴藏品,總是微微笑著,但是神情淡淡的,目光流轉間毫無溫情,甚至揚起的嘴角也透著涼意。
  她沒有看見他,因為他在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
  他注意到伊爾迷在她面前顯得格外強勢,壓倒性的專。制——女孩低著頭,與兄長一般的男人親昵地並肩走在一起,像是附屬於他、沒有了他就不行的寄生者一般。
  但是,也像會無休無止地汲取宿主能量、最終殺死宿主的危險特性一樣,她那淡淡的目光中,又總是可怕地透出幾分異樣的冷意。
  「看上去不像你說的那麼聽話呢∼」西索作出如此評價。
  而伊爾迷面無表情地極目望著遠處、不知道在看遠方的何處,語氣毫無起伏地回答:
  「萊伊當然會聽話。」
  然後他轉過眼看向西索,自信滿滿地道:「因為她最愛我了。」
  「……?」即便是西索,偶爾都會覺得伊爾迷有些不可理喻。
  「她也只能這麼做。」伊爾迷補充。
  於是,西索立即明白了。
  伊爾迷享受的,正是萊伊對他因懼怕而產生的臣服——不像看見自己就和碰見天敵一樣夾起尾巴來的其他弟弟,萊伊的畏懼,夾雜在討好與躲避中間那條模糊的界線上,永遠掌握著恰好令人感到愉快的程度。
  「大概是因為遺傳了媽媽的能力,」伊爾迷也知道「妹妹」的溫順和貼心是偽裝出來的假像,「她們能夠操縱語言。」
  其實還是無法真正理解。
  西索不明白伊爾迷對「妹妹」的樂此不疲,到底是靠什麼理由支撐?
  但探究到此為止,因為再往下的內容,西索無心打探,伊爾迷也不會說出更多。
  只是在某天,他模模糊糊聽到伊爾迷念叨了一句被「妹妹」拉黑了。
  「很容易生氣呢,」說完這個,伊爾迷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道,「現在的孩子都實在是太難管教了。」
  哦,兩人暫時陷入了冷戰啊。
  西索短暫地將注意力停留在這則消息上,很快又分神了,思緒像蝴蝶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上去那樣。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之後的日子裡,在伊爾迷不在的情況下,偶遇這個暫時從伊爾迷桎梏中逃離的女孩。
  美麗的藏品布滿了裂痕,冷硬的外表削減了厚度,只剩下薄薄一層,露出柔軟的、會流出淚水的內在。
  摔碎的瞬間,大概會很漂亮。
  可是這樽漂亮的藏品,無論被如何從高處退落,如何滿身裂痕,也不曾真正分崩離析。
  她的腰身纖細柔軟、但總是挺得直直的,眼睛總是微微笑著,但眸光深處又含著冷意,就連攬過情人脖子的雙手,也好像隨時要取走他性命一樣冰涼。
  於是,在這一瞬間,西索終於了悟伊爾迷執著對方的原因:
  得不到、又好像能得到的錯覺,總是最迷人的。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冷酷,又理所當然地引誘眾人,仿佛神明在降下恩典。
  一如此刻。
  她對他露出像征著自己歸屬權的戒指,堂而皇之地邀請鼓勵他、為她發動推翻好友王座的叛亂。
  她什麼也沒說,但目光裡醞釀著淋漓盡致的柔軟情意,勾起的唇角卻在惡意地期待著叛亂中混戰的傷亡。
  她的眼睛像是在注視著他,又像是在越過他,等待著他身後的青年的答案。
  面前這個看上去乖巧膽怯、情意綿綿,像是脆弱公主的家伙,實際上是披著黑色長袍、最善於蠱惑人心的女巫。
  ……
  西索直起身子。
  「還是算了吧∼」他笑呵呵地說。
  總是提出堪稱惡毒建議的女巫小姐,聞言,流露出傷心神色,眉頭微蹙,語氣像是怕吹落一朵花那樣,輕輕的。
  「好吧,」她說,「那就沒有辦法了。」
  接著,她換了副神色,笑盈盈地對在場的第三位人物——那名還在警惕地舉著鎖鏈與西索對峙的金發青年,道:
  「這下看來,我真的就只能跟著你了。」
  她一眼也沒有再看向過西索。
  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紅發的高大男人就擺脫了鎖鏈桎梏,回過身去與金發的鎖鏈手纏鬥做一團。
  ……被忽略的角落裡,這混亂局面的始作俑者,萊伊·艾德利安,笑意越發輕快。
  「哎呀……」但是,她語氣遺憾地自言自語道,「怎麼真的打起來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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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確實沒想到他們倆真的能打起來。
  畢竟我已經習慣了大家嘴上都說愛我,但實際上一點都不重視我——
  只要一遇到特別的分岔路口,他們就會把我丟下跑掉。
  但這次西索沒把我丟下,雖然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目的,但他確實在我的煽動下和金發的念能力者纏鬥了起來。
  我站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他們。
  在今天之前,我還沒見過西索動手,只是憑借著直覺和感知,猜到他實力非同尋常,不管怎麼說,都不是我能達到的水平。
  親眼見過以後,才發現自己的判斷或許還是小看他了。
  力量、速度、反應能力,甚至在戰鬥中偶爾會使用到的計謀……各個方面,他都表現得非常出色,甚至讓我覺得,如果是和伊爾迷打起來,拋開別的方面不談,他或許能在力量上獲得碾壓性勝利。
  但那也只是在力量方面。
  西索戰鬥風格和謹慎詭譎的揍敵客不一樣,極致的暴力和自由,以至於總是兵行險招,露出自己的弱點。
  金發的念能力者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的念量其實比不上西索,以鎖鏈為兵器的作戰方式在密閉的房間中也無法最大限度地施展開手腳,甚至他的左手上還有傷口……但憑借著縝密的思考和計劃,他總是能避開對手的攻擊,甚至能好幾次刻意將西索引向自己設置好的險境方向。
  西索顯然也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他暫時停下動作,似乎有什麼言論要發表。
  但金發的對手抓住了這一剎那的空隙,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用鎖鏈進行了迄今最拼盡全力的一擊——
  同時,在西索躲避攻擊而退開的瞬間,他衝過來抱住我從窗邊一躍而下。
  ……
  第二次了。
  短短半天之內,被一個並不認識的家伙挾持著逃跑了兩次,這真是奇妙的體驗。
  這一次,他沒有再隔著鎖鏈禁錮我,而是直接摟住了我,我靠在他身側,抬頭看了他修長白皙的脖頸、耳垂下搖晃的紫色菱形耳墜、還有那頭在激烈鬥爭後也依然柔順漂亮的金發半晌。
  他的心跳很快,好像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戰鬥中脫離出來,我們藏身在陰暗的小巷中。
  「我的手機,」我提醒他,「你還沒有帶出來。」
  「抱歉。」他說,「我的也丟了。」
  「沒關系嗎?」我問,「你好像正在被尋仇。」
  「那只電話卡上除了西索的信息什麼也沒有。」他說。
  我「哦」了一聲,接著又問:「你為什麼會認識西索?」
  「恰巧罷了。」他回答。
  「你不問我嗎?」我又問,「而且剛才好像是我挑撥他和你打架的,你為什麼還要帶著我跑……啊,不會覺得能用我來威脅他吧?」
  他不說話了。
  我沒等到答案,索性直接放松了緊繃的身軀,把腦袋靠到他肩膀上。
  金屬碰撞的聲音微微響起,他動了動手臂,似乎想推開我。
  「別動啊,」我說,「被發現了怎麼辦?」
  聯想到他之前幾次三番向我保證會對我負責,讓我平平安安地離開,我毫無愧疚感地利用了這一點開始胡說八道起來:
  「西索其實不喜歡我,被他抓走之後我可能會死掉的,麻煩你打起精神來保護我呀。」
  他沒有再動作了。
  我靠在他懷裡一會兒,突然覺得這清瘦抽條的少年身量和記憶中的某段故事重合起來……
  「啊。」我意識到,「我想起來了,是你……拍賣會上天台那個?」
  這段故事,要追溯到我和伊爾迷剛鬧翻,我的冒牌貨大哥還沒出現的那段時期。
  有一天母親帶我去拍賣會給她撐場面,那場拍賣會以地下宴會形式舉辦,並不算正規,因為他們拿出來拍賣的都不是什麼能光明正大流入市場的東西。
  裡面甚至還有一些人體部位,雖然官方解釋這是所謂七大美色之一……什麼什麼的,總之我欣賞不來。
  我最討厭的就是人的眼睛。
  但是這場拍賣會最吸引母親的恰巧就是這樣藏品。
  在她和人叫價的時候,我謊稱自己身體不適,跑到了天台去。
  天台上有一顆大樹,旁邊貼心地安裝了一把長椅,我坐在長椅上,眺望遠方星火點點。
  樓房的燈光、公路上路燈燈光,川流不息的汽車燈光。
  開關門的聲音、和辱罵聲忽然從身後傳來,我轉過頭,看見經理打扮的家伙正在推搡訓斥一個侍應生:
  「你怎麼回事?以為自己長得好看點、把自己說得可憐點,就可以在這種場合渾水摸魚嗎?……要不是聽介紹所的前輩說你是沒有親人照拂的孤兒,但是工作很認真,就算你說你只要三分之一的薪水我也不會雇佣你的!」
  他罵罵咧咧了半天,我一開始想著等等算了,可他怎麼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沒辦法,我最後只能攏了攏身上禮服的披肩,站起身走上前去。
  「這種場合,原本就不應該出現沒有查明背景的無關人士吧?」我問,「先生,你既然作出選擇,後續發生了什麼問題都應該要由自己來承擔吧?一味地怪罪別人有什麼用呢?是你給了他這個機會啊,最失職的人應該是你。」
  原本還氣焰高漲的男人在看清我面容的一瞬間,語氣便弱了下去:「艾德利安小姐……」
  一直默不作聲、動也不動的侍應生,也跟著猛的抬起了頭,轉臉看向我。
  「回去吧。」我說,「趁沒有惹出更多亂子之前,去下面看好你的場子,我可以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他喏喏地說好的,拉過身邊年輕的侍應生就要離開。
  「事到如今,還要把未成年的員工帶上嗎?」我歪歪腦袋,「十六歲還沒有達到這個標准吧?」
  他像扔開燙手山芋一樣放了手,一個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著天台的門再度關上,我對被留下來的侍應生道:
  「別管那邊了,呆在這裡陪我,按你給他們打工三倍的時薪算……他們不給你的部分我也會補齊的。」
  那天晚上,那個被留下來的侍應生,恰巧有一頭柔順飄逸的金發。
  明知道我姓艾德利安,他對我的態度卻並不友好,甚至還有些冰冷傲氣。
  當我坐回長椅上的時候,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非常莫名其妙的,是「你的母親正在拍賣窟盧塔族的物品」。
  「那雙眼睛嗎……?好像是這個名字吧。」我的目光仍然追隨著樓下的點點燈火,語氣漫不經心,「聽說很值錢,因為現在已經快有價無市了。」
  那一族的家伙,據說都已經死光了。
  「收藏這種東西,對你們來說就這麼有趣嗎?」他又問。
  「不,」我托住下巴,「那只是她的愛好而已。」
  「如果是我的話,」我又道,「我會把它們都丟進海裡,或者什麼動物肚子裡……埋在地下也不錯。」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眨眨眼睛,回過頭對他笑,「人死掉的話,就是應該重新進入這個世界的循環啊。……變成風、變成雨、變成其他生物繼續活下去的身體裡的一部分。」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我又扣住自己的手腕,示意他也去聽自己的脈搏聲:
  「你的心跳也是這麼來的。那些好像已經死掉的東西,其實都在你的身體裡活著。」
  說完這段話後,我忍不住微笑著在心裡想:
  ……所以,果然還是要找個機會把那種拍賣品丟掉吧。
  我只是在做應該做的事情,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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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知道被誤會了什麼,可能是因為我說的話聽上去實在是太有哲學大師的風範了,本來對我態度還相當冷酷的年輕侍應生,眼神很快就變得有所觸動。
  他甚至還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跟著我一起看樓頂的風光。
  「你說的沒錯,」他道,「說到底,不過都是生命的一種形式而已。」
  ……再後來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
  好像是因為天台風太大,披肩也擋不住涼意,我怕再待下去,拿來當借口的「身體不適」說不定會成真,所以慢吞吞地下樓去了。
  只是在離開之前,我提醒了他一聲:
  「我是萊伊·艾德利安,需要報酬的話,拍賣會結束後去聯系我家管家吧。」
  因為他確實像經理說的那樣,長得特別好看,外表下還隱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特殊氣質,所以我對他的印像非常深刻,連帶著這段並不重要的記憶也保留了部分下來。
  ……
  「是你吧?」我再次確認,「我後來問過幾次管家,你好像都沒有出現。」
  「艾德利安家在這個城市並沒有駐點,」他卻掠過了我的話題,道,「你應該是自己過來的……你在哪裡落腳?我現在送你回去。」
  「不,」我拒絕了他,「我要跟著你,你說了會負責的。」
  「我的處境並不輕松,你跟著我不會有好處,」他冷冷地道,「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並不明智,艾德利安小姐。」
  「我知道,」而我道,「我聽到了,你和幻影旅團有過節。」
  他沒有說話。
  因為和他並不熟悉,我不打算將自己的一切和盤托出,將自己和幻影旅團的淵源壓下只字不提,另尋了個借口:
  「但是,如果你送我回去的話,我的下場不會比跟著你一起落到幻影旅團手裡好多少。」
  他仍然不為所動,臉色淡淡的。
  我壓低了聲音:「你有聽說過嗎?……雖然這個消息沒有廣而告之,但還是有很多人知道,我的母親希望把我嫁給暗。殺家族揍敵客的長子,他是個很可怕的人,和他相比,我寧願和你待在一起。」
  就在我考慮要不要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編造些小故事來抹黑伊爾迷的形像,好讓面前的青年更同情我,願意接著帶我行動的時候,他反問了一句:
  「長子?」
  「對的。」我點頭。
  「我聽說艾德利安和揍敵客家族走得很近。」他又道。
  我警惕地道:「傳聞是這樣沒錯,但是他們家的孩子真的都很可怕,我不能回去。」
  他陷入了思考,微微垂眸,而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又有了新發現:
  這家伙的眼睫毛又翹又長,還非常濃密。
  長相清秀到有點女氣,但是又不會像伊爾迷那麼陰郁,用比喻來說,伊爾迷是收藏在櫃子底部的黑白色舊照,他則像一座會反光的剔透冰雕。
  雖然淨是帶我在小巷裡逃跑,可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黑暗中長大的感覺。
  他是為什麼認識西索和幻影旅團?
  我無法想像。
  「好,」漫長的等待以後,我聽見他終於給出沉思過後的結果,「既然如此,那就暫時一起行動。但是有幾個要點,希望你記住,一旦違反,無論如何我都會丟下你離開。」
  他說,如果我真的像自己所說的那樣處於這種困難的情況,他可以幫我離開揍敵客,但是在他成功幫我達到這點以前,我必須要在關鍵時刻服從他的安排。
  除此之外,我不能隨意聯系外界,遇到什麼特別的情況都要和他商量。
  「你竟然真的答應啊……」我沒有先點頭或是搖頭,而是奇怪地看了看他,「那可是揍敵客。算上我母親艾德利安那邊的話,就更棘手了。」
  雖然在開口之前就猜到會有成功的幾率,但還是很不可思議。
  「是你先提出請求的,艾德利安小姐。」他指出,「我只是考慮了要不要采納而已。」
  我微微笑了笑:「這個嘛……反正、你願意答應的話,我這邊也沒問題。」
  伸手扶向他還扣著我的手掌,我問:「既然已經說好了,就不必那麼小心了,可以放開我了吧?……話說回來,光是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不太公平吧,你叫什麼?」
  「那種事情,並不重要。」他說。
  「我們說不定會呆在一起意外的久哦?」我又道。
  不知為何,他篤定地搖了搖頭:「不會的。」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衡量片刻,很快放棄了詢問的想法。
  「……周圍有什麼嗎?」他忽然問,「在問話之前,你的目光好像總是會轉移到奇怪的地方去。」
  這句話微妙地和以前某人的影子重合了。
  我放空了一會兒思緒。
  「真厲害啊,」我道,「以前也有人問過一樣的問題。」
  那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什麼也沒有,我只是聊天的時候,會忍不住想點有的沒的而已。」
  面前金發的青年沒有接話,淡淡地反問:「是嗎?」
  但這問話沒有半分疑問的意思,倒不如說,他這句話的口吻更像在說——
  【你在說謊。】
  幾年以前,冒充我兄長的幻影旅團團長就是這麼回答我的。
  哎呀,好親切呀。
  我忍不住把手背到身後,悄悄擰了擰手上冰涼的戒指。
  金發的青年沒有在意我的小動作,轉過身,准備要離開,同時不忘道:
  「走吧,去更安全的地方。」
  「……那邊的話,」我改了主意,放下手,道,「不建議你去,因為附近好像就只有那條路,很容易就會被追上的。」
  他詫異地回過頭來。
  我不好意思地笑,攤開手掌,讓他看我至今仍在流血的手指:
  「老實說……剛才、實在沒搞懂你為什麼在我面前這麼放松,從那邊的房子開始就做了手腳,他們可能會沿著線索追過來。……抱歉,剛才什麼想要你塗藥水之類的說法,是說來玩玩的。」
  「你——」他稍微地睜大了一些眼睛,好像根本沒想到我會做這種事情。
  所以說,揍敵客心都黑,伊爾迷的心最黑了。
  和他待在一起,我當然會不知不覺也變得有點壞。
  這也不能完全怪我,我也不想的,真的、是情不自禁就這麼干了而已。
  我舉起手做投降狀:
  「總之、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們換個方向逃跑吧,不然……和你的敵人偶遇,就不太妙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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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欄完結文《我的排球部男友》、《和奇犽網戀之後》,《[獵人]怪物戀愛日記》《控制系男友被我控制》
  預收文《喜歡流川楓有什麼錯》
  《和非人類談戀愛》
  《仙俠乙游重開四周目》
  《穿進手機裡談戀愛》,喜歡的朋友請收藏一個吧!


第27章
  伊爾迷一開始討厭我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他雖然看起來總是對一切漠不關心,在我進入枯枯戮山以後沒有正眼看過我——
  可他的目光一旦轉過來,哪怕當時的我還沒有被他整治過,也會情不自禁地手腳發冷、四肢僵硬,好像被他看穿了一切。
  不要靠近奇犽。
  他為了最心愛的弟弟、這麼警告過我。
  一直到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才開始帶著縱容的態度,默許我和他弟弟們的交流。
  大概是覺得已經給野犬帶上了枷鎖,無需憂慮,就像他們家山腳下那只巨大的看門狗一樣,馴服之後便可以高枕無憂。
  但是,人和狗,還是有點區別的。
  ……
  由於我的插手,金發青年不得不臨時更改了行動路線和計劃。
  他正走在我前方,側臉看上去染上了點怒意——我能理解,無論是誰,真心實意地排除了萬難、為對方著想,卻突然被告知背叛,恐怕一時之間都難以接受。
  但我的舉動,嚴格來說,其實也算不上背叛……畢竟我和他其實沒那麼熟,而且,就像我曾經訓斥過拍賣會經理那樣,作出選擇的家伙應該自己預料到結果、一力承擔。
  是他選擇貿然對只有過一面之緣的我放下戒心的,這個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西索和幻影旅團是壞人。
  「我可是把這麼重要的消息都告訴你了,」這麼想著,我理直氣壯地開口問他,「你怎麼從那之後就一直不說話……不應該先謝謝我嗎?」
  「謝什麼?」他冷冷投來一道幾乎可以殺人的視線,目光中包含著復雜情緒,不可忽視的是裡面還夾雜了點厭惡和退避,「是我大意了,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你變臉可真快,」我哼了一聲,「剛才你可不是這麼和我說話的。」
  「是我大意了,」他沒有接我的話,而是另起了話頭,眼神中依然帶著刀片般鋒利的厭惡,「像你們這種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們這種人?
  我忍不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察覺到我的動作,轉過眼來,目光警惕,威脅之意不言自明。
  「我可沒有做壞事。」我當即自證,「只是看看你,也不行嗎?」
  他不理我。
  好冷酷。
  本來就夠冷酷了,現在冷酷又上一層樓。
  就這麼沿著某個方向走了一陣,他帶著我到了某個地下室的密碼儲物櫃前,我站在他背後,嘖嘖稱奇:
  「原來這種地方還有這樣的東西,我從來沒見過……你們活得真精彩。」
  話音剛落,他拿出儲物櫃的東西扭頭就往外走,我跟上去,只是慢了一步,就差點被他拉上門關在地下室裡。
  「好過分……」我擋住門,「你現在是想丟下我嗎?我可是連那麼重要的信息都告訴你了。」
  他又試著動作了一下,接著發現自己的力氣和在揍敵客家特訓過的我半斤八兩……直接甩手扭頭就走。
  我三兩步又跟了上去。
  他越走越快。
  我問:「你是在和我比耐力嗎?以為這就能甩掉我嗎?」
  他還是不吭聲,眉頭擰了起來。
  我:「現在決定把我當空氣,用冷暴力把我逼退?」
  仍舊沒有回應。
  金發青年毅力相當驚人,下定決心後就真的沒再和我說過一句話,無論我在他耳朵旁邊說了什麼,他都目不斜視專心地趕自己的路,只有偶爾實在被我刺激得煩了,才忍不住回過頭來對我動手——
  應該是想打暈我之類的,但是結果都失敗了。
  如果他是帶著必須如此的決心想殺我,說不定我還會感到棘手,可只是想打暈我的話,應付起來根本一點難度都沒有。
  十幾分鐘後,我依然緊緊跟在他身後。
  他忽然停下腳步,我也停下了腳步。
  「你到底想怎麼樣?」然後我聽見他問。
  「我說過了,」我道,「我要跟著你呀,因為我沒有地方去了。」
  聽到這個答案,他臉上看起來寫滿了大大的三個字:
  不相信。
  但是這次,他沒有驅趕我,而是沉默片刻後道:
  「既然如此,你要像約定好的那樣,聽我的安排。」
  「什麼安排?」我從善如流。
  他把我帶去了一家服裝店,站在店門口對我道:
  「去換一身衣服,我們要出城。」
  聽上去很合理。
  但我的念能力告訴我這其中肯定有問題。
  「沒必要,」我說,「我們現在就走吧,抓緊時間比在這裡磨蹭好。」
  「那我去,」他說,「你不需要,我需要。」
  然後他當著我的面走了進去。
  ……好吧。
  我在店門口站著想了想,最後還是也跟著走了進去。
  拒絕了導購員的再三推薦,在店裡、恰巧能看見試衣間的長椅上坐著等了快有十分鐘之後……我才猛然意識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跳起來,問導購:
  「剛才在我前面進來的朋友呢?他還沒出來嗎?」
  導購這才在我的催促下走到試衣間附近,喊了一聲:
  「先生?」
  「先生?」沒有得到回應,她接著問了第二遍,「您在嗎?」
  還是沒有回應。
  我當機立斷衝上前去,拉開簾子,裡面空空蕩蕩的,除了掛在牆面上的衣服什麼也沒有。
  那家伙、看上去正直,實際上竟然也會騙人!
  生平第一次,我稍微理解了以前被我騙過的對像的感受。
  原來被沒有懷疑過的人欺騙是這種感覺。
  我轉頭踏出了店門,目光四處搜尋……這個時間點湊巧趕在交班前後,來往的人流多得有些干擾我的判斷。
  他選擇擺脫我的時機正好。
  可惜遇上了我的念能力。
  我的母親、能夠成為頭號情報販子的倚仗,正是來源於這特殊的念能力,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能變成信息。
  所以我從小、就非常擅長分辨誰是可以討好的對像、誰是不討好就會死掉的對像,該在什麼時機對什麼人說什麼樣的話……因為一切都會變成信息,這個人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會高興,那些人會絕對拒絕不了某樣東西,一旦有了這種能力,世界在眼前幾乎是透明的。
  只是人心太過變幻莫測,能力還是經常會有失靈的時候。
  就像這個剛剛欺騙我的家伙,剛才,我的能力還分析出來,他正直又善良,結果……
  我的思緒在接觸到某個背影後踩下了急剎車。
  更改過的服飾,發型,一樣的肩寬、相近的四肢比例、還有差不多的走路習慣。
  我彎起眼睛,笑了起來,快步走上前去,攔住了他。
  「我在這裡,你找錯方向了。」我道。
  他停下步伐,身軀緊繃,面色不虞。
  好像已經快要對我失去耐心了。
  既然如此,沒辦法了,只能用那個辦法了。
  「你好像真的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我嘆了口氣,「但是,一般不會有人這麼拒絕我。」
  因為我總是能用自己的能力,給出最充分的理由。
  「……你的那個、好像是醫學生的朋友,」我眨眨眼睛,「你拒絕我的話,……他那邊沒關系嗎?」
  頂多只是臉色流露出厭惡的青年,一瞬間用凌厲到像能殺人的眼神瞪向我:
  「你要做什麼?」
  「我說沒什麼的話,」我問,「你相信嗎?要賭嗎?」
  「所以說,」在他可怕的目光中,我假裝毫無所覺地湊上前去,微笑,「是你先說要對我負責的哦?可不能半途而廢呀。我為了你,可是把一次非常珍貴的……機會,都丟掉了。」
  就這樣,原本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丟掉我的陌生家伙最終屈服了。
  他將一頂帽子扣在我頭頂,帶著我坐上了一趟長途大巴。
  在車上,我們的座位是緊挨著的。
  他坐定後就拿出了手機,我轉過眼問:
  「你不是說你的手機丟了嗎?……哦,原來是有備用機啊。」
  他不理我,擰著眉毛似乎在和某人聯系。
  我又問:「在確認朋友的安全嗎?」
  他頭也不抬地道:「我有很多辦法讓你安靜下來。」
  「我也有很多辦法讓你後悔。」我無所謂地和他針鋒相對。
  於是他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只不過是用瞪的。
  唉,其實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只不過他的確像表現出來的那樣重視朋友,才會過度緊張到被我拿捏。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發現這一點。
  他雖然在必要的情況下也會騙人,但騙術好像並不是很高明。
  「你竟然會和西索合作……」這麼想著,我忍不住一邊盯著他,一邊嘟囔起來,「那個家伙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沒錯,」一路上都對我視若無睹的青年終於有了脾氣,摁滅手機,冷冷地答了一句,「所以現在我又和你合作了。」
  我緩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你在罵我和他一樣不是好東西?」
  「我沒有這麼說過,」他斷然否認,「是你自己這麼認為的。」
  意料之外的嘴毒。
  我托住下巴看他,他側過身,避開我的視線,閉上眼睛,假寐。
  「剛才就想說了,」我問,「你不用吃飯嗎?從剛才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了,我連午餐都沒吃哦?你應該也差不多吧?」
  話音落下沒多久,我聽到他的肚子傳來「咕嚕咕嚕」的響聲。
  ……這不是餓著嗎?
  在我探究的目光下,他又往一旁側了側身子,這次,還把耳朵捂上了。
  我推了他一把,不客氣地道:「別睡了,該吃飯了。」
  他不理我。
  我又推了幾次,他才重新坐好,轉過臉來,聲音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沒有帶戒尼,也沒有食物——」
  「啊?」我大驚,「怎麼會?」
  「那些錢,」他接著道,「給你買車票去了……」
  那也不至於吧?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壓低聲音:「你不是沒有帶ID卡嗎?」
  所以、只能多出一些錢打點票務員?
  我瞬間領悟了他的困難。
  原來罪魁禍首是我。
  「這樣啊……」我不由得心虛起來,含糊地應了一聲,也乖乖坐好,不再亂動。
  他冷哼一聲。
  我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發了會兒呆,意識到什麼,慌忙地把剛閉上眼睛的他再度搖晃起來:
  「等等——」
  然後,我在他幾乎可以真的凝成刀片的目光中問道:
  「那、我們下車以後,不會也沒有吃的吧?」
  他答:「在我找到臨時工作以前,你得自己考慮這個問題。」
  我又問:「你沒有存款嗎?」
  他冷冰冰地道:「就算有,我也不需要為你支付費用。」
  我整個人都不好了:「你怎麼不早說?……我把我的包落在剛才的店裡了。」
  他不感興趣地又側過了臉。
  我在飢餓中憂郁地看向了窗外。
  我這輩子還沒體驗過沒錢的滋味……說起來,奇犽離家出走之後,找我用的最頻繁的理由,就是借錢。
  原來沒錢是這種感覺。
  「手機借我。」我再次打擾起了身邊同行的家伙。
  「不。」他想也不想地拒絕。
  我向他強調出問題的嚴重性:「我快要餓死了,給我。」
  他指出:「你可以提前下車。」
  「不可能,」我抗議,「你想得美!」
  「原話奉還。」他一點也不客氣。
  胃部的飢餓感就這麼被怒氣驅趕走了,我同樣也失去了和他談話的心情,不高興地把頭扭到了另一邊。
  不知不覺中,困意襲來,我點了點頭……接著被激靈一下驚醒,連忙解下發繩,扯開一道口子,把自己的一只手和身邊青年綁在一起。
  他重新睜開眼睛,看上去很抗拒,想要立即收回手,我連忙道:「不許動,不然你會後悔的。」
  他停下動作:「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餓了,要靠睡覺熬過去,」我接著綁繩子,「怕你趁我睡著跑掉……好了,綁完了,要下車的時候記得提醒我。」
  他這時候才動了動,扯了扯繩子,但是沒掙開,冷笑一聲,並不答話。
  我才不管他心情如何,自顧自地閉上眼睛睡覺去了。
  這一覺睡得不是很好,大概是因為第一次坐長途汽車,睡夢中總是要醒不醒的,到站了、被提醒該起來的時候還覺得頭暈。
  「解開。」身旁的金發青年又扯了扯繩子。
  「不,」我還沒睡夠,索性直接一頭倒在了他身上,「我還困呢。」
  他毫不留情地把我推開:「和我有什麼關系?」
  「雖然我很不想翻舊賬……但是是你先說要對我負責的,」我抬起另一只手,「你看,為了你,我連未婚夫都不要了,你還害我兩餐沒吃上飯,我都沒怪你,現在我只是想睡個覺,你都不允許嗎?」
  他:「……所以說這些都和我有什麼關系?」
  「就是有,」我重新倒回他身上,「飯都沒得吃了,大哥也沒了,你總不能覺也不讓我睡吧?」
  「那邊的小情侶!」司機大哥的聲音遠遠傳來,「已經到終點站了,只有你們還沒下車了!要談戀愛下車再談!」
  金發青年的臉色變得青黑。
  我假裝沒看見,決心假裝一只樹袋熊,一動不動。
  最後,迫不得已、被司機催促得別無他法的青年,只能認命地再一次抱住了我,帶著我往車外走。
  在動作之前,他先扯掉了那根發繩,我著急地「哎呀」了一聲要阻止他,他反過來質問我:
  「綁著手,我要怎麼扶你?」
  我:「……好吧。」
  只能接受了。
  「你平時是怎麼健身的?」走到一半的時候,我悄悄在他耳邊問,「肌肉形狀和西索完全是兩個風格,但是力氣好像一樣大。」
  他:「……不要在我耳朵旁邊說話。」
  我吹了口氣,看著他耳邊的發絲飛起又落下,露出圓潤秀氣的耳垂。
  他動作一滯,隨後作勢要把我丟出去。
  我連忙抱緊了他,求饒:「我錯了,我不搗亂了,你抱著我、讓我睡會兒吧。」
  一眨眼,我們就已經下了車,他立刻放手:「下來。」
  我還抱著他的脖子,頭抵在他肩膀上。
  他長長地從肺裡呼出一口氣,我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下、來——」他又重復了一遍,只不過這次拋出了誘惑,「……我給你找晚餐。」
  我抬起頭。
  他松了口氣。
  我把腦袋又放了回去。
  「找到再說,」我機警地道,「萬一你騙我呢?」
  他:「……」
  沉默了一會兒,等到我差點要再次陷入夢境的時候,金發青年才表示道:
  「你這樣太顯眼了。」
  我:「你不懂,越黏糊的『小情侶』、別人越覺得傷風敗俗,不好意思看,我們這樣反而不容易被發現。」
  「……你還知道什麼叫傷風敗俗?」他問。
  「沒關系,我們之間有多清白、你和我心裡清楚就好,清者自清,」我佯裝驚訝,「你不會是心不正影子歪吧?」
  他:「……」
  因為詭辯不過我,金發青年最後提著我去覓食了。
  他好像真的很有逃跑的經驗,雖然戒尼花光了,但是從儲物櫃裡拿出來的袋子裡還有一塊表。
  暫時把表賣掉以後,我們吃了一頓遲來的晚餐。
  「如果沒有我的話,」在美食享用到一半的時候,我發出疑問,「你原本打算做什麼?」
  「不做什麼,」他說,「暫時等待一段時間……」
  後面的話,就沒有再說出口了。
  看上去是不適合和我交談的話題。
  於是我也沒有再問。
  解決了溫飽問題,一只腳剛從餐廳踏出來,我又想到新問題:
  「現在、是不是該休息了?」
  他低下臉和我對視。
  「住旅館嗎?」我問,「你還剩多少戒尼?」
  ……最後不僅考慮到戒尼,還考慮到他可能丟下我這件事,我們住在了同一間房裡。
  房間裡有兩張床,他收拾完就躺下了,我在他背後那張床上,問:
  「你要睡了嗎?」
  他:「……」
  我又問:「明天怎麼辦?你真的要去找工作嗎?我還沒有找過工作……找工作有什麼秘訣嗎?我們可以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嗎?」
  他用枕頭捂住了耳朵。
  我:「對了,你之前在拍賣會的侍應生工作是怎麼找到的?你當時還不到工作年齡哎!」
  他問:「……你能安靜點嗎?」
  「不能。」我很遺憾地回答。
  他這次把被子拉過了頭頂。
  我問:「你真的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嗎?」
  我已經刻意用了比較友好的語氣詢問了,但他無動於衷。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了會兒天花板,最後實在無聊,跟著也投入了睡眠的懷抱。
  第二天,我是被門開關的聲音驚醒的,從床上猛的爬起來之後才發現,那不是大門的聲音,只是洗手間的聲音。
  我還沒有被丟下。
  我又躺了回去。
  金發青年連頭發都整理完畢、終於出現的時候,我朝他伸出手,可憐兮兮地道:
  「我想喝紅茶,要杜托勒亞產的那種。」
  「沒有那種東西。」他在鏡子前打領帶。
  「那我要喝牛奶,巴托奇亞牧場的就可以了。」我退了一步。
  「也沒有。」他說。
  「那你有什麼?」我問。
  「送你回去的車票。」他回答。
  我不說話了。
  趁著他還在打領帶,我爬起來也去整理了一遍儀表,然後坐在床邊等他給自己嶄新的西裝扣扣子。
  「你為什麼有新衣服?」我道,「我也要買衣服。」
  「我沒有多余的戒尼,艾德利安小姐。」他說。
  「你每次想挖苦我的時候,就叫我『艾德利安小姐』,」我模仿著他的口吻,「我明明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萊伊。」
  他假裝沒聽見。
  等到他徹底收拾完自己准備出門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站了起來,往他的方向走了兩步,問:
  「你真的不管我了嗎?讓我就這麼出門可以嗎?……我可是女孩子。」
  他停住腳步:「……」
  雖然這時候利用性別優勢很無恥,但對方的道德底線看起來很高,正好適合用上這一套。
  我再接再厲:「我真的沒有這麼邋遢過,好難過。而且是你先說要對我負責的……說到底,如果不是你朋友抓錯人,我也不會被卷進來,後面雖然算我自找苦吃,但不能因為我有錯,你們倆就一起變無辜了吧?」
  他微微側過臉來:「……」
  我連忙低頭看腳尖,假裝難過。
  他抬起腳。
  我等了一會兒,門關上了。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臉——我的念能力又出錯了嗎?他竟然舍得不管我?
  這念頭才動了沒多久,門又開了。
  他的腦袋從門後探出來:
  「你的衣服,通常是什麼尺寸?」
  我:「!」
  沒有被丟下!
  「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踩上鞋子,忙不迭地衝出了門外。
  他似乎有話要說,但握著門把手,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於是,我就這麼跟著這位陌生的青年又去了一次服裝店。
  「我很少這樣直接出來購物呢,」一邊在店裡挑衣服,我一邊對他道,「我的母親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總是直接讓人把做好的裙子送到家裡來……有些朋友會約我出去玩,但我和她們其實沒什麼話好說,所以……」
  他面無表情地專心看著衣架上的衣物。
  我打住了話語,特地湊到他面前,輕盈地轉了個圈,期待地問:
  「好看嗎?」
  導購找准時機,誇贊道:
  「小姐的身材非常好,這條裙子與您完全是相得益彰!」
  「嗯……可是有人對它根本不感興趣呢。」我裝模作樣地對鏡子嘆氣,「既然他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再換幾條吧,等到認可之後,我再結單。」
  一直扮演木頭人的金發青年終於有了反應。
  他不滿地抬起頭來:「快點。」
  我問他:「所以這條裙子好看嗎?……你答不出來我就不走了。」
  「隨你,」他冷漠道,「反正我不缺衣服。」
  我:「……」
  又忘了,他時不時地會突然展現出一點微妙的攻擊性。
  我頓感失策,改口裝可憐道:
  「我只是想你誇誇我……」
  他不接我的話。
  我轉眼看向導購。
  她原本旁觀的姿態,在被我用求助的眼神攻擊後,變得不安起來。
  「呃……」我聽見她絞盡腦汁地對金發青年道,「您的夫人的確非常美麗呢,先生,只不過是誇誇她而已,既然您都專門抽出時間來陪她逛街了,如果您能誇她一句,她會更高興的。」
  「夫人?」他錯愕極了。
  「不是嗎?」導購無措地反問,欲言又止,「我看夫人手上……」
  明明有戒指。
  她想說的,大概是這個吧。
  出於「善意」,我出聲替他辯白:
  「不是哦……我們不是夫妻,我的未婚夫太忙了,他只是來替他帶我散心的。」
  導購的眼神立即變得微妙了。
  金發青年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來,作勢就要往外走。
  我連忙拉住他。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然後我對導購道,「其實,這位就是我未婚夫,我們還沒有舉行婚禮,所以他不能接受你那句『夫人』,正在糾結之中呢。」
  導購:「原來如此……」
  金發青年就這麼在詭異的氛圍裡結了單,一出門,就迫不及待地甩開了我的手。
  「干嘛呀,未婚夫?」我追上去問,「給你名分你不要,不給你你又不開心,你怎麼這麼麻煩?」
  「艾德利安小姐——」他又開口喊起這個稱呼。
  「我叫萊伊。」我再次強調。
  他改口:「萊伊小姐。」
  「怎麼了?」我問。
  「這種玩笑並不好玩,」他嚴肅地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為什麼?」我問,「被誤會和我在一起,會讓你覺得丟臉嗎?」
  「……不會,但沒有必要。」他說。
  「那麼,」我問,「如果被問起來我們是什麼關系,實話實說『是和綁架犯與人質差不多的關系』,我是綁架犯,而你是人質——就有必要了嗎?」
  他再度沉默。
  「被揭發、或者干脆假裝出什麼其他關系來,」我問,「你覺得應該選哪一個呢?」
  某個他與幻影旅團團長相似瞬間的片段,在腦海中再次來襲。
  我順口問道:「其他關系的話……兄妹嗎?」
  「我們長得不像。」他說。
  「又不是雙胞胎,為什麼要像?」我道,「姐弟也行。」
  「就不能是普通朋友嗎?」他提出異議。
  「當然可以,」我笑,「早上、從同一個房間裡出來的普通朋友?」
  「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的……普通朋友?」我接著問,「……我是什麼都市怪談嗎?告訴我你的名字,你就會被我吃掉的那種?」
  為了配合話語,我做出鬼臉,敷衍地假裝了一下怪談女郎。
  他臉色一變,竟然真的往後退了半步,只是很快重新站定。
  「從前提條件來看,你的確符合。」他道。
  我不能理解:「……這是哪門子前提條件?你後退的動作是認真的嗎?」
  我朝他走近,他卻又退了半步。
  我疑惑:「?」
  「拋開怪談不提,」他嚴肅地表示,「你的確可能是某種念能力的化身。」
  「……那是什麼意思?」我不能理解。
  「你身邊的時間流速,和周圍不一樣。」他一本正經地道。
  我努力思考了一下他在說什麼。
  好高級的說話方式。
  沒點腦子還真的不能理解。
  我的腦子就不太夠用。
  「……我沒有制造幻覺的念能力,」我只能向他聲明,「我不是念能力的幻影,你一定是被別的東西影響了。」
  他若有所思,擰著眉頭,喃喃起來:「是嗎?……可是你身邊的時間,的確會比周圍慢。」
  我沉默片刻。
  「你罵人真的很高級,」我問,「直接說和我在一起很煎熬不就行了嗎?」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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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件衣服肯定不夠,我在路過一家典當行的時候,進去將自己的耳飾取了下來。
  為了防止金發青年趁我不注意、逃跑,我還強行挽著他的手一起進去。
  他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我在他開口之前打斷了他的話語,不由分說地威脅起他來:
  「你肯定不想在大街上和我吵起來吧?」
  手下掙扎的力度果然隨著這句話漸漸減小了。
  我滿意地拉著他進了門。
  少兩件首飾,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麼,與其說是典當,倒不如說我一開始就存著要把這些東西賣掉的心理、才走進了店門。
  在將耳飾出手之後,我猶豫片刻,將項鏈和手鏈也取了下來。
  項鏈上有暗扣,我只好撩起長發,麻煩店員協助我將項鏈摘下。
  「這些全部都要典當嗎?」店主再次和我確認,「一共給您五十萬戒尼,您覺得如何?」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定價,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基本上和一覺起來就自己突然出現在首飾盒裡差不多。
  但是,我依稀記得,這套首飾算不上昂貴,因為我有經常丟東西的前例,每次我暫時出遠門的時候,女僕都習慣性地打包角落裡不重要的首飾給我。
  「沒問題。「我敷衍地點點頭,拿過筆,就要簽字。
  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金發青年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我。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太少了,」他道,「光是這條項鏈就不止五十萬戒尼了。」
  「是嗎?」我有點迷茫。
  「這種形制,」他指著項鏈道,「是參考了舊王朝一位公爵夫人的肖像畫復原的,……」
  他滔滔不絕地開始講述起設計大師、設計理念,還有寶石切割之類的東西來,我上一次聽到這種長篇大論……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
  最後,在我完全沒搞懂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原定的五十萬戒尼飆升到了八百萬。
  店主的臉色由一開始的喜氣洋洋轉為陰沉灰黑。
  我懷疑我和身邊的青年會被安排上他的黑名單。
  ……簽完字,起身走出店門,我才終於開口問出了交易之後的第一句話:
  「你是珠寶鑒定師嗎?還是什麼拍賣鑒定師?為什麼懂這麼多?」
  金發青年不知為何,長嘆了口氣,用無可奈何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看出五十萬戒尼的價格太不合理了。」
  「還好吧……」我無所謂地道,「反正這些東西又不是我自己掙來的。」
  所以賣出多少都無所謂,我一點也不在乎。
  「那這個戒指呢?」我突然想到什麼,興致勃勃地朝他伸出手,示意他看向我的訂婚戒指,「這個能賣多少?也能賣一百萬嗎?」
  「……不,」他無情地用殘酷的事實打擊了我,「這只是最普通的一款戒指,按市場價來算,大概也就是金屬價格加上一點加工費而已。何況制造手藝看起來並不精良。」
  我就知道。
  我悻悻地收回手,嘟囔起來:「我就說我嫁進揍敵客不會幸福,你看他們給我的訂婚戒指多隨便?」
  金發青年的眸光閃了閃。
  「但是,」他語氣猶豫地道,「從處理痕跡來看,這可能是新手的作品。」
  我:「?」
  「什麼意思?」我問。
  他沉默片刻,垂眸,轉過了臉,淡淡地道:
  「沒什麼……東西已經當掉了,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我這才發現,他的手臂還被我挾持在懷裡。
  在短暫的思考過後,我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不要,」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他的提議,「我還有新衣服要買呢。」
  「……我還有事要忙。」他試圖把手抽回去。
  我按緊他的手:「什麼事?不就是找工作嗎?我現在有錢了。」
  我拿出口袋裡剛到手的支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與其辛辛苦苦出去奔波,不如直接當我的保鏢!賺我的錢和賺別人的有什麼不一樣?」
  他被我問住了,愣了一瞬。
  我抓住機會,帶著他往前面走:「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又接連逛了好幾家店,買完衣服買新首飾,買完首飾又去買鞋子。
  金發青年沉默地跟在我身後,被我強制性地塞了一手的購物袋,乍一眼看過去,還真的有點像保鏢。
  在等待店員把我的鞋子打包起來的間隙,我托著下巴對他笑:「要不是我現在在離家出走,一定會讓管家把你聘過來。」
  他很是忍耐地當做沒聽見這句話,只問:「買夠了吧?」
  「買東西的話,暫時是夠了……」店員這時候遞來了紙袋,我笑眯眯地給她使了個眼神,她立即會意,把袋子遞給站在一旁身形修長的青年。
  「我要去剪頭發!」我向他宣布自己的新計劃。
  他終於有點忍不住了,眉眼間再次流瀉出些許怒意,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說什麼——
  「拜托你了,」我趕在他開口責罵我之前,雙手合十,放軟了語氣,「我會給你付工資的,我其實只是想在結婚之前開心一下而已……你知道的,我未婚夫一家真的很可怕,你要是把我丟下不管,說不定我過幾天就死在他們家了。」
  他:「……」
  他眼角眉梢那點怒氣,就這麼忽然凍結住,漸漸演化成了無奈。
  他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是他准備妥協的表現。
  機不可失,我立刻揪住他的袖口往外小步快走,邊走邊期待地問:
  「你覺得我染一個和你一樣顏色的頭發好看嗎?」
  「……你這樣就可以了。」
  「可是我不喜歡,我想換顏色。」
  「隨你。」
  ……
  我碎碎念了一路,金發青年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我,語氣很疲憊。
  等我到了地方、和發型師剛剛商量好理發方案的時候,一轉頭,才發現他已經坐在我身邊的座位上,靜靜睡著了。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才發現他的劉海其實已經快要超過眼睛了,只是平時會被風吹拂上去,所以看上去像正常長度。
  該剪頭發了啊。
  不過沒有經過本人同意,就動他的發型,好像不太好。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讓理發師先幫我整理頭發。
  等到一切都結束以後,我轉過身,才發現,埋在大包小包裡的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醒了過來,正在翻閱桌邊的雜志。
  是很無聊的時尚雜志,還是前幾個月出的。
  「這有什麼好看的?」我不客氣地搶走了他手裡的書,「看我。」
  他緩慢地抬起頭,按照我要求的那樣,看了看我。
  我期待地眨著眼睛看他,往前湊近了一些。
  而他往後仰了仰,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突然變得五彩斑斕,十分古怪。
  「好看嗎?」我才不管那麼多呢,直接問他。
  他欲言又止:「這個顏色……」
  「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樣?」我越發期待,「我花了大價錢讓他們調了好久的哦!」
  他不接話,只是繼續用漂亮的臉向我表演什麼叫五味雜陳。
  我撇撇嘴。
  「算啦,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穿什麼都好看,換什麼發型也都一樣好看。」我直起身子,「走吧,去吃飯。」
  吃飯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向他說明自己的發現:「你的頭發是不是長長了,該剪短了?」
  他把多余的劉海別到耳後,露出白皙漂亮的耳朵和紫色的耳墜。
  「我會找時間修理的。」他說。
  我有點懊惱:「我要是在店裡想起來這回事就好了。」
  他又不說話了,沉默地用餐。
  「你的名字、到底是什麼?」我問,「告訴我吧,說不定我被未婚夫殺掉之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你了,你不能讓我死前走馬燈的時候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他繼續扮演啞巴,專心地用叉子戳著碗裡的面條。
  我不禁感慨:「你真的好固執……告訴我又不會怎麼樣。」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他終於開口問我。
  「知道了的話……」我想了想,「那我的人生裡,就會多出一個名字。」
  我順手拿過桌上的飲料,推到他面前,示意他看向那杯飲料,然後在他的注視下,隨手捏起小盤子裡的糖果,扔了一顆進去。
  「像這樣,裝進去新東西。」
  糖果在飲料底部冒起了氣泡,我舉起杯子嘗了一口,吐了吐舌頭:
  「好怪。」
  他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完全在我計劃之外,讓我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這「一下」所包括的時間,好像比我預計得要長,他慢慢收斂了笑意,擰起眉頭,恢復了一開始的冷酷模樣,問:
  「怎麼?」
  我眨眨眼睛。
  他仍然擰著眉頭,看上去很是疑惑。
  我放下飲料,恍然大悟:
  「原來你沒有罵我。」
  他:「?」
  我:「你也沒有中念能力詛咒!」
  他越發疑惑:「……什麼?」
  「我感覺到了,就在剛才,」我嚴肅地告訴他,「那種在你身上……時間忽然變慢的感覺。」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和剛才在理發店裡被我問對新發型的看法時一樣,再次突如其來、變得五彩斑斕起來。
  嘴唇張開又合上,手上的動作也是,捏緊了一下叉子,又松開,看上去很是焦躁不安。
  我假裝沒注意到他的動作,接著道:
  「不是因為時間太難熬……是因為『你太好看了』。是這樣嗎?」
  「不是,」他斬釘截鐵地否認,「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真的沒有嗎?」我問,「一次都沒有?」
  他冷下了臉色,眉頭擰成了死結。
  「算了,」我改變主意,收回攻勢,「我有就行了。」
  他的肩膀,懈勁似的往下塌了一點,接著,他的手肘支起來,撐住桌面,手掌掩住了半張臉。
  「……你說得沒錯,」半晌以後,他仍舊冷淡的聲音,稍稍地響了起來,「或許是這個原因。」
  然後他放下手,若無其事地用研究學術的口吻、盡力平常地道:
  「一開始沒有發覺,在理發店的時候才發現,沒想到你也會有一樣的看法。」
  「不要誤會,我對你沒有多余的好感,也沒有覺得你的外表有多特別。」他像我一樣,舉起了手邊的飲料,澄澈液體在燈下折射出了璀璨的光芒,「只是從某個角度看過去的時候……你的杯子會有點閃亮。」
  我揉揉耳朵。
  太高級了。
  這種說話方式對我來說真的太高級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真誠地回答,然後提問,「你下次能直接說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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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自認為並沒有說錯什麼不該說的話,但是……非常令人發指的,我竟然又遭到了冷落。
  在我隨口說完那句「喜歡我可以直說」之後,對面的金發青年就徹底開啟了沉默模式,無論我提什麼樣的問題,都不回答我了。
  「……真是的,」從餐廳出來以後,我走在他身後,忍不住踢了一腳地上的空氣,嘟囔起來,「喜歡我是什麼很丟臉的事情嗎?」
  就算沒有這回事,也不至於聽完之後就不高興吧?
  他充耳不聞,自顧自地繼續往前,我探出腦袋到他面前,揮舞起手臂來:
  「喂,聽得見嗎?」
  他只稍微看了我一眼,然後重新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我說,你到底是對我哪裡不滿意?」我問,「怎麼想、你都沒有討厭我的理由吧?」
  ……又接連問了好幾句,在我堅持不懈的質問下,他才終於停下腳步。
  「艾德利安小姐,」金發青年的語氣冰冷嚴肅,他轉過來的黑色眼眸同樣也暗沉沉的,「我說了,我不喜歡你的玩笑。」
  這句堅定的回復像一把冰刃刺來,說實話,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態度——
  母親總是淡淡的、不怒自威,而伊爾迷的可怕不體現在冷酷上。
  至於其他人,就連傳說中最危險的幻影旅團團長,在我面前也總是溫和的,隱隱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縱容。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凶過。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我也不喜歡你和我說話的態度,先生。」然後我抬起下巴,對他道,「如果此刻我對你有所冒犯,我會道歉,但是一直以來忽略對方、不尊重對方更多的是你,不是我。」
  「當然,」然後我話鋒一轉,「我知道你沒有對我保持友好的義務,我對你來說可能是負擔,但是最開始把我扯進意外事件裡的人是你,承諾要保護我的人也是你……在這個過程中,我采取了一些你可能不太喜歡的手段,但最後它們都沒有得以實施,你和你的朋友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就事實來看,現在受到傷害的人是我。」我做出總結,「你不願意告訴我名字,我可以理解;我冒犯了你,你感到生氣,我也能理解;但是……因為『我認為你喜歡我』而感到生氣,這一點冒犯的對像是我。」
  「我難道配不上你的喜歡嗎?」我盯住了他的雙眼,問。
  他皺著眉頭,轉過臉去,原本冷硬的目光有所退讓。
  「我們討論的恐怕不是一個問題,小姐。」他語氣平直地說。
  「好,」我寸步不讓地看著他,道,「那我們先來討論我的問題,再來討論你的問題。你到底對我哪裡不滿意?」
  他抿住了雙唇,低著眼,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裡——
  反正沒有和我對視。
  「喂,」我等待不下去他的沉默,搖了搖他手裡的購物袋,「說話。」
  風吹動雲層,太陽光漸漸暗淡下去,一片陰影從天空上打了下來。
  街上行人寥寥,往來匆匆,公路暢通,汽車呼嘯而過。
  一切都安靜緩慢得恰好。
  他別在耳後的發絲不知何時已經披散下來,隨著微風在脖頸間輕盈飄動。
  「……」漫長的寂靜之後,我聽到他微弱的聲音,隱約從遙遠的、另一個方向傳來。
  「什麼?」我沒聽清。
  又是一陣沉默。
  好一會兒,金發青年平靜無瀾的聲音,才再度響起,這一次,清楚了不少。
  「沒有不滿意,」他說,「我只是習慣了一個人,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很抱歉。」
  嘴裡說著抱歉,但他的語氣卻一點悔過之情都沒有。
  「真巧,」於是我對他露出一個笑容,刻意放緩了聲音,「我也習慣了和人開玩笑,如果讓你不愉快了,抱歉。」
  聽到這句話,他轉過頭來,看向我。
  我保持微笑,微彎著唇角對上他的視線。
  目光交彙、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他率先移開了眼。
  在我以為他會再次感到不愉快的時候,他用情緒難辨的語氣說道:「……算了。」
  「接下來要去哪裡?」
  他忽然若無其事地問。
  「……問我嗎?」他的轉變太突然我一下子差點沒反應過來。
  「嗯,」他像個沒有感情的紙人那樣道,「你決定吧。」
  ——這個人,總是這樣,在該有所互動的時候、會忽然像接收器壞掉了一樣,不給任何即時反應,冷漠到讓人泄氣。
  明明我剛才在挑釁他……
  他為什麼能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罵我一頓也好,冷眼嘲諷我也可以……為什麼他在聽完這些後,還能突然變回原來這副冷冷淡淡的模樣?
  這簡直比教訓我還讓人難受。
  「你想去哪?」我感到煩躁,但又找不到發泄的辦法,最後只能強壓下內心的不愉快,不高興地問。
  「沒有那種地方。」金發青年道。
  「你不是要去什麼介紹所嗎?」我問。
  「這個時間,他們已經關門了。」他回答。
  「你除了介紹所、哪裡都沒想過要去?」我很難想像他的生活有多麼乏味。
  「沒想過。」他搖搖頭,不由分說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我眨著眼睛又看了他一會兒。
  說實話,很少能見到有人比我還無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能稱得上是高手。
  我想。
  「好吧,」我道,「那我們先回酒店吧,我累了。」
  他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但是,態度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還是被我言語輸出了一頓之前那冷冰冰的模樣。
  ——這家伙也太難搞了。
  我對他的冷漠很是不滿,閉上了嘴,回到酒店後,就捧著遙控器就坐到沙發上,鼓著臉看電視,主動拒絕和他進行新的談話。
  我也是有脾氣的。
  ……怎麼想都覺得不能理解,只是讓他承認喜歡我,或者欣賞我、然後對我態度好一點而已,就這麼難嗎?
  可惡。
  都說了只是不想你用這種態度對我而已——
  我要回頭去找西索玩!至少西索不會這麼冷冰冰的!
  我真是自找苦吃。
  越想越氣,我故意在金發青年提醒「電視聲音太大了」的時候,狠狠連按了幾次遙控器上的音量增強鍵。
  他嘆了口氣,彎腰去夠我扔到桌上的遙控器。
  我二話不說就伸手搶走。
  他停下動作,手臂停在半空。
  我假裝放遙控器,他又伸手,動了動。
  我將遙控器猛的藏到身後。
  他一時不察,手臂已經跟著遙控器走了,但身子卻保持不變,險些因此跌倒在我身上。
  我冷冷地看著他。
  他撐住沙發,重新直起了身子,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還是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萊伊。」然後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
  「……萊伊。」第二遍了。
  「萊伊。」第三聲。
  他叫一次,我就把電視音量調高一格。
  他的聲音也跟著提高,到最後那一句,也就是第三句的時候,他大概是喊累了,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他恢復了正常音量,突然問道: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我的手停在了音量鍵上,耳朵卻情不自禁地在聽到這句話後豎了起來。
  「我的名字是……」他慢吞吞的。
  我聽得入了神。
  他突然用鎖鏈、搶過了遙控器,將音量狠狠往下降低了好幾格——!
  「你使詐!」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跳起來抗議。
  「兵不厭詐。」他將遙控器順手塞進了自己枕頭縫隙裡。
  「我不聽……還給我!」我掙扎著想要越過他、搶回電視遙控器。
  他只用一只手就輕易地推開了我——這就是手長的好處。
  「不。」他一臉正經地拒絕我,好像在商議什麼國家重大話題。
  「還給我!」我繼續跳腳,「我討厭你!」
  「你本來也不喜歡我。」他坐得穩穩的。
  「不!」我一邊篤定地回答,一邊繼續跳,「我喜歡你。」
  他的動作一滯。
  沒有了攔截,我輕輕松松跳到了他身上,伸手去夠遙控器。
  床邊的手機亮起了屏幕,那是屬於我身邊這位金發青年的通訊設備。
  我循聲望去,差一點就要看清屏幕內容的時候,他伸手將手機翻了個面,倒扣在桌面上。
  「不要開玩笑。」他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復這句話。
  「沒有開玩笑。」我毫不猶豫地當即開起了玩笑。
  他定定地看著我。
  電視音響還在低低地播放著節目音效,隔壁的住戶在擰水龍頭洗手,床頭的手機又一次響起了未讀消息的鈴聲。
  他輕輕地、輕輕地,又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緩慢地拿起了床邊櫃台上的手機,點開了未讀消息,遞到了我手中。
  在我看清上面的文字的時候,他終於說出了那個我一直夢寐以求的名字——
  「我叫酷拉皮卡。」他說,「……我真的開不起玩笑,萊伊,我的朋友在等你。」
  我已經聽不到更多的聲音了。
  那段未讀消息的文字,以及來信人的姓名,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注意力。
  來信人的備注欄裡,寫的是奇犽。
  奇犽·揍敵客。
  他的朋友,是我未婚夫的弟弟。
  ……這世界是個巨大的圓,兜兜轉轉,我永遠離不開最初的起點。
  所有人都和揍敵客有關聯,這激起了我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長久以來的對這個家族的仇恨與不滿。
  ……
  我伸出手,手掌蓋在屏幕上,擋住了上面的名字,不願意再看。
  「可是我不想等他。」我道,「我要離開揍敵客,你說了你會幫我。」
  「他會帶你離開的。」他說。
  「我不要他,」我清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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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欄完結文《我的排球部男友》、《和奇犽網戀之後》,《[獵人]怪物戀愛日記》《控制系男友被我控制》
  預收文《喜歡流川楓有什麼錯》
  《和非人類談戀愛》
  《仙俠乙游重開四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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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萊伊·艾德利安是一個怎樣的人?
  收到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要和自己大哥結婚的消息後、就急急忙忙往家裡趕的奇犽,沒想過會從幾年前結交的友人口中聽到這個問題。
  飛艇剛剛落地。
  他放慢了原本趕著換乘航班的步伐,低頭在等候室裡全神貫注地逐字閱讀著友人的短信。
  「你說她可能對雷歐力歐做了什麼?……不,那不是萊伊的風格。」
  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奇犽在聽完事件的來龍去脈後,毫不猶豫地回復訊息,道。
  「萊伊喜歡旁觀,不喜歡親自動手。況且,如果她真的有什麼危險計劃,是不會說出來的。」
  ……
  這已經是十幾個小時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又一次追捕幻影旅團失敗的酷拉皮卡,在拿回自己藏匿起來的手機後,面臨萊伊用雷歐力歐做賭注的威脅,再三考慮之下,詢問了奇犽,雷歐力歐是否會像萊伊所說那樣遇到危險情況。
  正在登機的奇犽沒有立即回信,直到次日清晨換乘航班時才給予否定答案,並且發出請求:
  「她一直和你在一起嗎?麻煩你暫時看好她,我馬上就到。」
  擔心酷拉皮卡會被萊伊的外表蒙蔽,或者不能理解自己請求的重要性,他不忘補充:
  「就當我拜托你一次……她不是壞人,但脾氣有點差,這次我家裡讓她和伊爾迷在一起,她肯定會有意見。我得在她闖禍之前想辦法把她帶走。」
  消息發出以後像石沉大海,久久沒有回復。
  但是奇犽並不是很心急,他認為酷拉皮卡肯定有什麼原因、或者出於某種特殊的考慮才沒能及時回復。
  他一定會幫自己的。
  奇犽對這點很有信心。
  果不其然,在他前往大廳臨時更換了一條新的行程路線之後——手機再次振動起來。
  屏幕亮起,對話框彈出,他不需要解鎖手機,就可以看見酷拉皮卡發來的回復,內容簡短,但鑒於來信人的身份,這就已經足夠了。
  ——好。
  酷拉皮卡這麼承諾道。
  奇犽徹底放下了心,沉甸甸的巨石從胸口和肩頭卸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腦子裡轉過那個名字:
  萊伊。
  等著我。
  他想。
  我很快就會去接你的。
  ……在改簽的新航班上休息了又一個上午後,奇犽終於如願以償地離自己要去迎接的對像更近一步。
  他打開手機,翻來覆去地盯著酷拉皮卡給自己發送的信息看了幾遍,好像能夠從這些殘破的文字中拼湊出在意的女孩的音容樣貌……盡管這些舉措其實只能給他帶來心理上的安慰。
  最後,他想起什麼,編輯了新信息發出:
  「我快要到了。」
  附帶著一個定位。
  ……
  「我開不起玩笑,」於是,下一刻,收到信息的金發青年朝著面前同樣淺金發色的少女舉起了手機,道,「我的朋友在等你。」
  他用這種方式,豎立起一座兩人間的界碑,委婉而隱晦地宣告著自己對於建立可能的親密關系的抗拒。
  但是,那座界碑,被對方仰起臉來、輕飄飄從唇中透露出來的話語,狠狠錘出了一條裂縫。
  「我不要他,」她說,「我要你。」
  ……
  萊伊·艾德利安是個怎麼樣的人?
  對於奇犽·揍敵客來說,她生動、鮮明,愛開玩笑,愛打鬧;她總會在大家都說「不、你不該這樣」的時候壓低聲音對他道「這樣試試又有何不可?」;她總是在旁觀著一切,帶著惡意、溫柔地微笑。
  從世俗的意義來說,萊伊或許稱不上是好人;但對奇犽來說,她絕對不是壞人。
  而對於酷拉皮卡來說,萊伊·艾德利安,是他所不能想像的、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最初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正在介紹所裡等待中介為他挑選合適的工作機會。
  對方是個好人,聽說酷拉皮卡舉目無親、身無分文之後,在明知他沒有可以用來抵押信用的物品的情況下,還冒著風險,替當時尚未成年的酷拉皮卡尋找這樣的機會——
  「馬上有一場拍賣會要以晚宴的形式舉行,」好心的中介很快查閱到了想要的信息,熱心地道,「他們正好缺人手,在招臨時工幫忙。你覺得呢?」
  酷拉皮卡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願意接下這份工作。
  中介一邊調取出更多信息,一邊接著道:
  「其實這種工作沒什麼難度,分配到什麼任務、完成什麼就好……不過這次的拍賣會上會有比較特殊的人物,你聽說過艾德利安夫人嗎?聽說大陸上沒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任何人只要站在她面前一瞬就會被看穿所有秘密。」
  酷拉皮卡當然聽過這個名字,事實上,他還設想過自己請求拜見對方、請求援助的場面——他有必須查明的情報,而艾德利安是這片大陸上、地下世界裡,人盡皆知的、最神通廣大的情報交易組織。
  「她還有個女兒,」中介又道,「是一位非常可怕的小姐,你在工作的時候千萬不要出現在她面前,否則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為什麼這麼說?」酷拉皮卡問。
  中介諱莫如深。
  等到酷拉皮卡簽訂完了工作協議,他才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隔牆也或許無耳後,悄悄對酷拉皮卡道:
  「她是魔女。」
  那位地位聽起來非同一般的小姐,總是微微笑著,言笑晏晏,眼裡卻毫無情意,死寂如枯潭。
  她身邊總是不乏追隨者,但追隨者們的面容總是換了又換,不是莫名其妙地精神失常,就是陷入奇怪的鬥爭中死掉。
  人們總是從艾德利安小姐身邊遺憾退役,但又總會有新人前僕後繼地湧向她。
  「不要靠近她。」中介在滔滔不絕了誇張的警示後,煞有介事地再次強調重復了一遍自己的提醒。
  酷拉皮卡不以為意。
  堪稱貴族公主般的大家族小姐,能和自己搭上很麼關系呢?
  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是,命運就是這麼奇妙,僅僅在幾天之後,因為在拍賣會上見到了在意的拍賣品而失態的酷拉皮卡,意外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艾德利安小姐。
  她的母親,恰好還是拍下他所在意的拍賣品的買家。
  帶著對所謂「上層人士」的怨恨與不解,他向她詢問拍下這類拍賣品究竟有什麼意義?
  她轉過臉來,看著他回答的瞬間——酷拉皮卡立即回想起了中介口中的那句評價。
  【她是魔女。】
  那張漂亮的面容上,同時揉雜著生與死的模糊,溫暖與惡意的交織,即便在昏暗的夜幕下,她也在閃閃發光。
  那份魔力不只來源於美麗的皮囊,甚至在那張難以言喻的笑顏下,外表反而成了多余的贈品。
  「人死掉的話,」她伸出手,臨摹著空中流動的風向,她漫不經心地道,「就應該變成這世界循環的一部分。」
  變成風,變成雨,變成腐爛的花朵,奔流的血液,變成喜怒悲歡,變成眼淚和笑聲。
  而她如此坦然地陳述這一切,就像她是由這一切所構成。
  兩人進行談話的天台並不大,並且他們是在同一平面上對話,面前的少女甚至要比他還要矮一個頭——
  但莫名的,酷拉皮卡隱約生出錯覺,他們之間好像有一道屏障,她隔著屏障,踩著雲朵,站在半高處,風輕雲淡地隔著什麼東西看他。
  她是這世界,而他是世界之外無關緊要的黯淡不明物。
  她總是如此。
  他們後來又偶遇過幾次,但永遠隔著人群或錯開交談的機會。
  他步履匆匆行進在自己痛苦的前路上,而她總是微微仰著頭,微笑著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兀自佇立。
  他在她眼裡,不過是來來往往的眾多過客中的一個。
  她和他不一樣,她也和這世上所有他見過的人好像都不一樣。
  他們再一次相遇,他想要將她送回應該屬於她的世界,長久以來,他將她放在自己幻想的畫框中描繪,漸漸將她塗抹成了過分脫離本我的模樣。
  他以為她會回去的。
  但是她出乎意料地以他的朋友安全作要挾,留了下來。
  靜止的美麗油畫從腦海中的畫框中掙脫而出,蝴蝶撕開蟲繭伸出翅膀,翩翩飛舞起來,那在她身上停止前行的時間,以緩慢的方式開始流動。
  「我要喝紅茶。」
  「我要喝牛奶。」
  「我要買衣服。」
  「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她理直氣壯而鮮活地向他提出一個又一個意料之外的要求。
  他一一冷酷拒絕,他努力揮退一次又一次她朝他伸出的觸角,他不願意和任何人分享自我,只想一個人孤獨地待著。
  他拒絕付出關懷,他試著和她拉開距離,他嚴肅鄭重聲明自己的主張,他告訴她她絕對無法從他這裡得到一絲一毫的愛。
  而她理所當然地問:我難道不值得被愛?
  他一瞬無言以對。
  想說的話千言萬語,他和自己說不應該、不能、不會、沒必要,……她當然值得,她是如此的特別。
  但是說著說著,他腦中又閃過一個轉折詞:
  ……算了。
  他是在和自己說的這句話。
  他已經疲於絞盡腦汁地再為自己去找拒絕她的理由了。
  一個又一個,永無止境。
  他放棄了思考,像她過往的追隨者那樣,沉默地將自己藏在她的影子裡。
  那些狼狽尋找的借口通通都在此刻不適用了,撕開那些無謂的假像,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最終真正能夠下定決心來拒絕她的理由、就目前形勢來說,只有一個。
  「我的朋友在等你,萊伊。」
  他說。
  「我不要他,」而她回答,「我要你。」
  總是風、雨一樣,搖曳在另一個世界的存在,朝他伸出了手,邀請他將這手握住,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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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在酷拉皮卡正煩惱於如何安置面前這位任性小姐時,艾德利安小姐下落不明的消息,已迅速以一種不可抵擋的趨勢,在特定人群中蔓延開來。
  艾德利安夫人堪稱情報帝國的統治者,多年帝國經營下,她自有特殊手段挖掘信息。
  萊伊失蹤的消息在糜稽獨自回到枯枯戮山一天後很快傳到她耳中,而她做出的對策,便是委托相關人員尋找女兒。
  鑒於萊伊的身份不適合在大眾面前露臉,尋人行動開展得低調而隱秘,幾乎所有人都只得到一張幾年前的舊照,和模糊的文字描述——
  他們要找的,是黑色長發、黑色眼眸的美麗女性。
  艾德利安夫人的委托請求是,將這位女性完好無損地帶回艾德利安莊園,酬金是一億戒尼。
  在艾德利安夫人尋找女兒的委托行動開展得轟轟烈烈的同時,她那流落在外的女兒,正狼狽地提著簡陋的行囊,四處輾轉,疲於逃跑。
  ……
  我不想見到揍敵客。
  一直到聽說幻影旅團的消息之前,我都沒有想過要離開枯枯戮山、中斷我和伊爾迷可能要進行的婚約……說實話,直到此刻我也依然不曾深入想像自己硬氣地離開他的模樣。
  但是,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我就沒有辦法輕易地說服自己再回到那名為「揍敵客」的籠子裡去。
  我要逃婚。
  我做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決定。
  我要帶著伊爾迷的戒指逃婚。
  一旦逃跑失敗,我就要將罪責推到不管誰都好的頭上去……總之,我要逃婚。
  反正伊爾迷說了,只要我帶著戒指,他就不和我計較。
  我理直氣壯地這麼盤算著。
  ……萬一成功了,我就帶著訂婚戒指懷念伊爾迷一輩子。
  我自認為自己還是很對得起他的。
  一個人逃婚,總比跟著他弟弟私奔好吧……才不是因為我對奇犽也會莫名地感到害怕。
  在做出這個決定以前,我已經反復詢問過身邊的金發青年了:
  「你真的要丟下我、把我留給奇犽嗎?」
  他低下眼,說奇犽是好人,他會對你很好的。
  我說我不喜歡奇犽。
  他不接話。
  沒有辦法,事已至此,我干脆沉默片刻,站起身來簡單地收拾了換洗衣物,裝到了某個看起來就很結實耐用的購物袋裡,拔腳就要離開。
  「……你要去哪裡?」他的聲音終於在這時候從我的身後傳來。
  但是太晚了,內容也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
  「去一個沒有你們的地方,」我回答,「你、和奇犽,你們兩個我都不想見到。」
  他好像也站起身來……我背後沒長眼睛,看不真切,但我聽到了鎖鏈碰撞的聲音。
  「如果你不打算救我,」我站在門前,看著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門把手,輕輕地道,「……至少不要推著我跳進火坑裡。」
  「如果奇犽和你說的一樣好,」我又道,「他一定會尊重我的選擇。」
  話語落地以後,一室寂靜,他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我走了。」於是我說,「抱歉,欠你的工資下次給。」
  他沒有再行阻攔。
  我推開門離開了。
  出門以後,我開始思考自己能去哪裡。
  我熟悉的地方和人就那幾個,枯枯戮山肯定不能回,和揍敵客有關的一切人等除非必要我都不想接觸,包括西索,他的性格變數太大,我怕他把我捅出去。
  艾德利安莊園也不能去,母親根本不會在乎我。
  幻影旅團……我要去哪裡找幻影旅團呢?
  我站在原地想了會兒,任由冷風吹往我臉上撲,半晌以後,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個久未謀面的父親。
  他雖然很早就被趕出艾德利安家族、因而和我斷絕聯系,但他手底下的許多嘍啰仍然需要依附於艾德利安,也就是我的母親。
  我只要去找那些人就可以了,他們之中十有八。九會有人能知道父親在哪裡。
  現在唯一的難題是怎麼去,並且去了之後要怎麼封他們的口……我的證件可是丟在枯枯戮山,一樣也沒帶上。
  真麻煩。
  我帶上酷拉皮卡前幾天隨手扣給我的帽子,先去附近買了台新手機,搜索了前往另一個城市的路線,接著打車到汽車站去……這個國家大概就只有遠途汽車不查證件了。
  早知道把糜稽甩掉之前,先賣慘讓他幫我做一打假。證。件。
  可惜沒有早知道。
  我憂郁地買好了長途車票,憂郁地上了車,用手托著下巴對著窗戶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玻璃上好像一閃而過一點淺金色亮光。
  我被那淺金色驚醒,下意識地回過頭望了望,卻什麼也沒見到,我不死心地站起身來又四處打量一番……還是什麼也沒有。
  懸著的心在這時候終於放了下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第一次失手,受限於時間的緊迫,沒能攻略下那位明明看起來就很好哄騙的金發青年。
  他竟然真的沒有跟著我上車。
  我沮喪地低下腦袋,盯著自己腳尖發呆。
  身旁的座位突然下陷了一塊,綠色長靴和小麥色筆直的健康小腿映入眼簾,我轉過眼,看見一位身穿綠衣、背著小背包的棕色頭發活潑少年。
  注意到我的視線,他愣了愣,然後很自然地對我舉起手來打招呼:
  「你好啊。」
  換作平時,我大概會對他微笑,友好地回答一句「你也好」。
  可問題是,我今天心情不好。
  所以我面上沒什麼表情地盯了他一會兒,便再次低下了頭,看自己的腳尖。
  他很識趣,沒有再說話,安靜下來。
  ……汽車過了一會兒才發動。
  發動之前,在汽車門已經關閉的時候,有個胡子滿面、看不清樣貌的男人忽然從座位上站起,走了出來,請求司機為他開門,他要下車。
  因為這情況太特別,我又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便忍不住盯著那人的背影多看了一會兒。
  接著,我發現,身邊綠衣棕發的少年,也在一眨不眨地盯著男人看,神情凝重,好像在努力思索什麼難題,又像是看見了什麼在意的對像。
  ……?
  好奇怪的態度。
  只是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的功夫,男人下了車。
  棕發少年的視線跟著他一起移動了下去。
  我則把目光從男人身上、轉移到了面前棕發少年身上。
  「你在看什麼?」我忍不住問。
  「那個人看起來很眼熟……」突然被我這麼個陌生人提問,少年卻全然沒有意外驚慌的表現,而是像我們早就認識一般,再自然不過地回答,「好像在哪裡見過。」
  「那你為什麼不叫住他、問問他?」我又問。
  棕發少年眨眨眼,思考片刻,認真回答:
  「感覺這樣會讓他不高興……他好像不是很希望我注意他的樣子。」
  聽上去更奇怪了。
  我疑問:「你還能感覺得到嗎?……他明明看都沒有看過你一眼吧?」
  然後我探出腦袋,看了看正在窗外的那個家伙,撇撇嘴,評判道:
  「唔,臉被胡子裹得嚴嚴實實,連脖子都藏起來了……」
  在說話的間隙,一陣風吹過,他耳邊黑色長發揚起,露出發根處淺金色的亮光。
  我陷入沉默。
  片刻以後,我轉過頭問身邊的少年:「你真的認識他嗎?」
  他撓撓頭。
  「我也不知道。」他這麼回答,「我不記得認識這樣的人……但他看著真的很眼熟。」
  「你叫什麼?」我又問。
  「傑。」他說,「傑。富力士。」
  我:「你是來這裡旅游的嗎?」
  他搖搖頭。
  「我是和我的朋友一起來的,他有事要處理,而我要先回家了。」他說。
  「你的朋友叫什麼?」我問。
  剛才還知無不言的少年忽然警惕起來,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道: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我笑了笑,胡亂找了個理由敷衍過去:「聊到了,就隨口問問而已。」
  他「是嗎」了一聲,便不接話了。
  我托著下巴重新轉過頭去,汽車已經啟動了,變裝過的家伙徹底消失在了窗外。
  毫無疑問,那個家伙是酷拉皮卡。
  ……怎麼說呢,還以為我徹底失敗了,但他看來還是有一點在意我的。
  可惜不多,竟然只跟到這裡。
  結合剛才的對話,我其實很想問身邊的棕發少年認不認識對方,可是一來覺得或許沒有這麼巧,二來又想著即便他們認識,我只要假裝不知道,適當地和這位少年分道揚鑣就好了。
  我現在是要去找爸爸,不是要惹事生非,加快伊爾迷把我抓回去的步伐。
  「叮」的一聲,身邊的少年手機響了起來。
  窗戶玻璃倒映出屏幕微光。
  「……那個,」自稱是小傑的少年,突然開了口,「你是萊伊嗎?」
  我回過頭。
  他看上去有點茫然,整個人都呆呆的,睜著的眼睛呆呆的,說話也呆呆的:
  「應該是吧……酷拉皮卡給我發了信息,說你不想和奇犽回家,所以坐在了我旁邊,他要回去招呼奇犽,讓我暫時跟著你……」
  沒想到會聽到這段話,我一瞬有些應激:「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了我不想回去那裡嗎?就算奇犽來了也不行!」
  「不是、不是,」少年慌亂地擺擺手,辯解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是怎麼回事,但是酷拉皮卡告訴我這件事,只是讓我暫時保護你……他說像你這樣的人確實不該和揍敵客扯上關系,他會和奇犽說清楚的……」
  說著說著,他嘟囔起來:
  「但是、奇犽好像也不是那個意思來著……」
  碎碎念到一半,他兩眼發暈,緩了好久,整個人都不好了,看著我,委屈巴巴地問:
  「不過,萊伊不是奇犽的大嫂嗎?就是那個……伊爾迷的妻子?我聽亞路嘉說的。」
  我:「……我還未婚呢。」
  他恍然大悟:「所以還在考慮結婚對像是嗎?……這樣說我就明白了!」
  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他豎起了大拇指,向我鄭重承諾道:
  「我一定會在他們分出勝負之前保護好你的,萊伊姐姐!」
  這回兩眼發暈的人變成了我。
  我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回什麼好。
  「不,」過了一會兒,我道,「事情可能還不至於到這個地步,他們之間應該什麼也不會發生……沒有人會願意為了我去挑戰伊爾迷。」
  「怎麼會呢?」棕發少年瞪大了眼睛,「萊伊姐姐這麼漂亮,如果是我,我一定會為了你、狠狠去揍伊爾迷一頓的!不止伊爾迷,無論那個讓你不開心的人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他的。」
  他說得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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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其實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話了。
  ——我會保護你的。
  ——不要害怕,有我在,相信我吧。
  奇犽很久之前就這麼和我承諾過。
  揍敵客家的後山有一大片林子,糜稽給我制定的訓練計劃結束的時候,奇犽會偷跑過來拉著我去林子裡玩。
  我們偷偷在隱蔽的角落支起了帳篷,隔三差五地從住宅裡帶走喜歡的東西放進帳篷裡。
  有一次在帳篷裡躲到一半,天上下起了大雨,雨水將森林裡的暖氣悉數衝刷干淨,帳篷裡冷冷的,天色陰暗烏黑。
  奇犽從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堆裡找到燭台和糜稽口袋裡順出來的打火機,扔進去巧克力包裝紙開始燒。
  暖黃色調的光暈在帳篷中搖曳出一朵微小的花朵。
  我們藏在同一條毯子下,他盯著巧克力包裝紙上的火苗,我翻開最新購買的故事書,輕輕地念著上面的文字。
  那是我第一次在揍敵客感到快樂的時光,
  一張紙燒完了,奇犽又從兜裡摸出新的包裝紙,我停下念故事的聲音,問他:
  「你到底吃了多少?」
  「不記得了。」他說。
  「天空競技場好玩嗎?」我問,「聽說我上學的那段時間,你都呆在那裡。」
  「不好玩,」他說,「但是,比這裡好。」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我:「學校好玩嗎?」
  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那種地方,還不如這個小帳篷呢。
  我們就這麼相對著沉默了片刻,我合上了故事書,把下巴靠到自己膝蓋上,抱著腿,和奇犽一樣,開始盯著火苗發呆。
  奇犽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對我許下他的承諾。
  「那我以後帶你去好玩的地方吧,」他說,「比這裡還好玩的地方。」
  「大哥不會同意的。」我沒把他的話當回事。
  「那我就殺了他。」奇犽說。
  ……
  他這麼說著,過了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從那個狹窄的、不知不覺我們都沒辦法再鑽進去的小帳篷裡,一直說到我和伊爾迷一起走出來的那扇門前。
  陰冷的走廊,漆黑的倒影。
  他怔愣著抬起頭來、仰著臉看向我和伊爾迷的幽暗瞳孔。
  「你們在做什麼?」
  奇犽這麼問道。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惑
  伊爾迷站在我身後,將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被看見了。」伊爾迷語氣平淡地問,「要告訴他嗎,萊伊?」
  被伊爾迷抓著抵在桌角的後腰還隱隱作痛,我說不出話來,低下眼。
  ……現在仔細想想,奇犽離開家,究竟是在伊爾迷威脅我不准和他過生日之後、還是這件事之後呢?
  ……不記得了。
  不想回憶。
  我抿住嘴唇,像當年沒有回答奇犽一樣,同樣沒有回答面前這個叫傑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不需要。」在那之後又過了很久,我才這麼說道。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笑笑。
  汽車搖晃了一路。
  我開始有些頭暈,閉著眼睛,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
  一瓶擰開瓶蓋的純淨水,被身旁的少年遞到了我面前。
  「要喝口水嗎?」他問,「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
  沒必要為難自己,我睜開眼睛,不客氣地接過水瓶,淡淡地留下一句並不真摯的「謝謝」。
  他遞出水瓶後,又越過我,伸手打開了一點窗戶。
  「吹吹風會好很多。」少年依然笑著。
  我沒搭理他,喝了兩口水,理所當然地就這麼將水瓶遞回去。
  他好脾氣地接過,擰上瓶蓋,視線重新回到正前方,一點怨氣也沒有,好像我沒有刻意對他耍大小姐脾氣一樣。
  真是個怪人。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不該這麼體貼吧?
  不過無所謂,反正我對他沒興趣,我們很快就會分開的,我不會給他機會聯絡奇犽、讓奇犽找到我的。
  這麼想著,我又側過了腦袋,閉上眼睛,准備睡覺。
  睡著了就不頭暈了。
  但是座椅實在太不舒服了,我的脖子在汽車顛簸中隱隱發疼,剛染過不久的頭發也總是和椅背發出摩擦的細微聲響,我真怕下車以後它炸開變成一頭亂蓬蓬的造型。
  稍微地擰了擰眉頭,我往前直起身子,自暴自棄地想著把額頭抵在前面人的椅子上睡覺算了,汽車忽然一個急剎,差點害我一頭磕到前方堅硬的椅背上。
  名叫傑的少年伸手扶住了我:
  「小心。」
  我穩住身子,回過頭看他。
  他眨眨眼睛。
  我的視線在他身上,由頭到尾地逡巡了一圈——
  實在沒看出來什麼以後,我忍不住開口,問:「你有枕頭嗎?」
  他:「?」
  我言簡意賅地說明自己的困境:「……脖子不舒服,睡不著,很難受。」
  他露出為難而糾結的表情。
  我從他的表情中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嘆了口氣,不抱任何希望地把額頭抵到了前方乘客的座椅上……算了,放著大好的榮華富貴不享,非要逃婚,這是我應得的。
  拉鏈聲和水瓶塑料的響動聲相繼響起,少年清亮的音色再次從身側傳來:
  「用這個吧。」
  我循聲望去,他手上還拿著那瓶水,只是瓶身包上了柔軟的衣物。
  「用這個墊在脖子後面,應該就不會難受了,這是以前一起旅行的大叔教給我的。」他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有用。」
  「謝謝。」我終於帶了點真心實意地和他對話,接過水瓶,按著他說的話墊在脖子後。
  他還是笑:「不客氣!……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你可以靠在我這邊試試,我完全沒問題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這就不必了。」我冷漠拒絕。
  ——等下了車,我就要甩掉他。
  ……
  已經不知道到底在車上浪費了多久的時間,在我的耐心徹底告罄之前,汽車總算是抵達了目的地。
  我把水瓶還給身邊的少年,拎著袋子下了車。
  他也跟著我一起下車。
  「你不是要回家嗎?」我問。
  他答道:「嗯……但是我已經答應了酷拉皮卡和奇犽,要優先保護你。」
  「你和他們關系很好?」我又問,「我聽糜稽說,之前有一群闖進家裡非要把奇犽帶走的家伙,難道就是你們嗎?」
  他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的眼睛是棕紅色的,晶瑩澄澈,干淨又明亮,和我見過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樣,生氣勃勃。
  能夠在揍敵客的壓力下、將他們家未來的繼承人帶走的家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人。
  我實在不能理解他為什麼看上去這麼無害又明亮,像是某種單純的、毛茸茸的小動物。
  總是壓抑著的惡意不由自主地又被勾了出來,我冷冷地盯了他一會兒,接著很快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寒意。
  「一定很不容易吧,他們家人很難對付的。」我輕飄飄地說著,「對了,我好像有東西落在剛才那輛車上了……既然你能把奇犽從揍敵客家帶走,想必也有辦法追上那輛車,幫我把東西拿回來吧?」
  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我便道:「拜托你了,謝謝。」
  不過,我的分析能力告訴我,他是不會拒絕我的。
  果然,下一刻,看上去單純無害的少年神色凝重幾分,抬眼望向早就已經沒影的汽車遠去的方向,擔憂地問:
  「這樣嗎……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是,」我毫不猶豫地道,「所以拜托你了。」
  我撩開頭發,在動作間隙不動聲色取下掛在耳垂上的耳飾,利用滑落的慣性,將它從掌心藏進袖子裡,示意面前的少年看向我空蕩蕩的一只耳朵,謊話張口就來:
  「是我家人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
  幾分鐘以後,輪到我注視少年遠去的背影。
  僅憑腳力,他竟然真的能與路上的小轎車並排而行。
  這是何等可怕的耐力與速度?
  怪不得這家伙能和揍敵客做朋友。
  這樣看來,說不定他真的能追上那輛我們剛剛下來的長途汽車。
  可惜後續與我無關,我要趁他不在,抓緊時間逃跑了。
  我打開手機研究了一會兒,就去買了張新車票。
  下一班車十分鐘後就到,我很快上了車,還不忘往窗外看了看:
  很好,傑·富力士還沒有出現,想必我真的擺脫他了。
  這個過程出乎意料的簡單。
  我心情很好地微笑著,閉上眼睛小憩,交通工具的顛簸仍然會讓我感到暈眩,趕著上車而沒能吃飯的胃部也在隱隱抗議……但是,一想到我擺脫了和揍敵客有關的一切人士,我就抑制不住地高興。
  這高興沒能持續太久。
  汽車行駛了一段距離,路上突然下起了毛毛細雨,我看著被雨水切割的模糊不清的景像,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就在這時,司機突然踩停了車輛。
  乘客們躁動起來。
  我抬眼往司機的方向望去,卻在觀察到司機的情況之前,先聽到鳴笛聲和不耐煩的抱怨聲:
  「不要命了嗎——」
  穿著一身綠色的少年,背著長長的魚竿和背包,以與大巴相比分外渺小的身軀,擋在前方,寸步不讓。
  雨越下越大,他漸漸被淋濕了頭發、臉頰、肩膀,後來是整個身子。
  他的發型和穿著小醜裝時的西索很像,用發膠固定後高高豎起,但發質明顯硬得多,此刻經過雨水衝刷,像蔫掉的花草一樣垂落下來,看著很可憐。
  司機開了門。
  在所有人不解的低聲討論中,他迎著司機憤怒的目光上了車,徑直朝我走來。
  司機:「……喂!喂!那邊的小子!」
  他試圖和傑·富力士說話。
  但富力士充耳不聞。
  他罕見地露出帶著點冷意的神色,面無表情地朝我伸出手,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先撩開我耳邊的頭發,然後捏住重新被我帶回去的耳飾。
  「在這裡。」他說,「你忘掉的東西,在這裡。」
  乘客們開始詢問司機什麼時候繼續開車,司機回頭提高了音量質問突然闖入的少年想要做什麼。
  他頭也不回地從口袋裡掏出獵人證,展示給司機看,司機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裡,……很快,司機悻悻地回過頭,重新發動汽車。
  在這個過程中,傑·富力士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我。
  我泰然自若地拍開他的手。
  「找回來了嗎?」我睜著眼睛,毫無愧疚地說著瞎話,「真是幫大忙了,謝謝你。」
  然後我對他笑了笑。
  「我沒有找到,」他一點都不配合,直接戳穿了我的謊言,「因為你根本就沒有丟東西。……為什麼要撒謊?」
  「這種事情,」我歪歪腦袋,問,「還需要理由嗎?」
  耳朵忽然一痛。
  面前的少年不客氣地直接拆下了我的耳飾,……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有控制力道沒讓我受傷。
  「你可以不需要,」他說,「但我要知道。」
  「沒有理由。」我只好直白地這麼告訴他。
  但他執拗地仍然睜大了那雙棕紅色的眼睛看著我,就像攔在汽車面前時那樣,即便可能頭破血流,也寸步不讓。
  ——我一定要得到某種理由。
  他那被雨水淋得濕答答的可憐面容上,寫滿了這句話。
  ……這就沒辦法了。
  我本來想放過他的。
  是他自找的。
  惡意洶湧澎湃在胸腔中鼓動,我忍不住對著他笑了出來。
  「因為我討厭你,」我說,「這個理由夠了嗎?」
  他愣了愣。
  在我以為他總該因此而發怒了吧……的時候,他突然松了一口氣般,一改面上的冷意,露出一個笑容,接著將耳飾重新遞給我。
  「原來是這樣啊,」他爽朗地道,「那就沒問題啦,我差點以為萊伊姐姐是個一聲不吭把我丟下的壞人呢。」
  ……啊?
  他把我說愣了。
  「萊伊姐姐重新帶上吧,」他半蹲下來,把耳飾攤開在掌心上,重新像毛茸茸的小動物搖尾巴那樣看著我,濕氣氤氳的眉眼和棕發看上去軟綿綿的,「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
  「……我說,我討厭你。」怕他沒聽懂我是什麼意思,我不得不硬著頭皮、耐下心來重復一遍。
  「嗯,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更加爽朗了,笑容也很陽光,眼睛亮閃閃的,「一定是我哪裡沒做好,……沒關系,我會繼續努力的。」
  我:「……」
  我就知道。
  絕望感襲上心頭,我痛苦地想。
  揍敵客家、還有他們家的朋友,就沒有一個正常人!
  面前這個家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太奇怪了吧?
  「不是你的問題,」我再次強調自己的惡劣,試圖最後進行一次掙扎,「是我,我就是討厭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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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遇到了困難。
  那位自稱是酷拉皮卡和奇犽朋友的棕發少年,無論面臨我怎麼樣的刁難,都能毫不在意地輕易化解。
  被支開就找回來,被發脾氣就充耳不聞,被問到「只是為了朋友、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就會眨眨眼睛,思考片刻,接著露出清澈的笑容。
  「不只是為了朋友嘛,」他笑著道,「因為我很喜歡萊伊姐啊。」
  他的「喜歡」訴說得太過坦然,反倒顯得可疑。
  「誰要你的喜歡——」聽到這話,我就氣不打一出來。
  艾德利安莊園裡,生活過一只血統並不純正的小土狗。
  棕黃色的皮毛上不均勻地分布著黑色的小斑點,耳朵微彎,尾巴短短的,見到人就會哼哼的叫。
  它是被園丁家的小孩喂食著半散養的,因為沒有征得主人的同意,這件事最後鬧得很大,下人們嚷嚷著要舉報到母親那裡去,讓園丁為此丟掉工作。
  我當時正在假期中,因為要忙著參加一場比賽,暫停了去揍敵客的訓練,見狀,打斷他們的爭執。
  「一條狗而已,」我說,「送到我那裡去吧。」
  在那之前,我只接觸過揍敵客家的狗,他們家的狗也和一般的狗不太一樣,冷酷而凶悍,但我不清楚這些區別。
  當時的我,以為所有狗都應該和三毛——揍敵客家的狗——那樣,是一種冷酷而殘忍的生物。
  這只小土狗打破了我的認知。
  它先是不情願地在我房間裡撕咬家具、床簾、被單,接著又對我吼叫。
  在我揮退女僕,親自給它喂食了兩餐以後,情況又不一樣了。
  它在我身邊安靜下來,但無時無刻都必須要跟在我腳邊,以至於我想獨處的時候,必須拿出十二萬分的警惕,用最快的速度突然跑出房間去,然後趁它沒反應過來火速關上房門——
  熱情到令人生悶。
  在那只狗被聞訊回家的母親送走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而身邊這位棕發少年,成功讓我回憶起了這種叫人喘不過氣來的束縛感。
  「……我一點都不想要你的喜歡。」氣悶之下,我只能這麼回答。
  而他只是笑。
  ……
  距離旅程的終點還有一段距離,我必須留在中轉站的城市過夜,沒有id卡,我無法入住旅店,只能在汽車站的公共長椅上坐著發呆。
  如果非要找個地方過夜,也不是不行……但是太麻煩了,萬一出現什麼變數就不好了。
  反正也不是沒有吃過苦,被糜稽逼著去山裡抓魔獸的時候,我也是露宿在野外過的,因此,我猶豫片刻,就決定將就著在汽車站過一夜。
  不過說起來,我好像快一天沒有吃東西了……這念頭才一閃而過,跟著我下了車、之後就一直站在我身後的少年就問道:
  「馬路對面好像有特色美食呢……我們過去試試吧?」
  我很心動,但是又實在厭煩了他的存在,懨懨地道:「不要,你自己去吧。」
  「你不餓嗎?」他問,「好像快一天沒吃東西了吧……連水也只喝了車上那兩口。」
  我用沉默表示我的態度。
  一般人肯定會因此識趣離開,再不然也會暫時讓步,可偏偏奇犽的這個古怪朋友,固執得讓人感到畏懼——
  他同樣沉默著,一動不動地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不知道的人看過去,說不定會以為他是什麼石像之類的呢。
  「……我說了我討厭你!」我再一次感到崩潰。
  「我知道,」他說,表情裡沒有受傷也沒有氣惱,只有理所當然的平靜,語氣也是一樣,「我聽到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跟著我?」我忍不住再次回過頭瞪他,把莫名其妙被糾纏上的怒氣一股腦發泄在他身上,「為了奇犽和酷拉皮卡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啊真是的,反正我估計也打不過你,你把我綁了帶回去算了吧!反正你們所有人都一樣,沒有區別!」
  「我不會那麼做的,」他說,「不是為了奇犽和酷拉皮卡,是因為你不喜歡那樣。」
  「我也不喜歡你——」我大喊。
  「我本來就不可能招所有人喜歡。」他平靜地道。
  我:「可是我不喜歡你、就不想見到你。」
  「做不到。」他干脆利落地道,「你繼續討厭我好了,我還會跟著你的。」
  ……又是這樣。
  和固執少年的對話再次陷入死胡同,我泄氣地低下腦袋,在心裡咒罵奇犽和酷拉皮卡,接著罵起了西索,再接著延伸到那個名為庫洛洛的家伙身上……糜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最過分的就是伊爾迷。
  把所有人都罵了一圈之後,正當我苦惱著要不要把和這件事完全無關的柯特也罵一頓的時候,胃部因過度飢餓、而傳出了抗議的疼痛與灼燒感。
  我閉上眼睛,捂著腹部彎下腰去,片刻以後,暫時放棄掙扎,有氣無力地問身邊的少年:
  「喂。」
  他:「?」
  我冷冷地道:「你不是非要跟著我嗎?我餓了,你去給我打包食物回來。不然我就要在你面前變成一具屍體了。」
  我有逃跑的前科,因此猜測他絕不會輕易地答應自己的這個要求。
  我都已經想好了到時候要怎麼指責他,他卻在靜靜地看了我的眼睛一會兒後,突然點了點頭。
  「好。」他答應得很爽快。
  我不由得挑了挑眉頭。
  「你不怕我又在撒謊,只是想甩掉你嗎?」我問。
  「沒關系,」他說,「因為你不喜歡我……是會有那種情況的。」
  然後他走了。
  這次我沒有逃跑,抱著腿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後,棕發少年回來了。
  他把食物遞給我。
  大概是因為餓壞了,面前的又是從未接觸過的他鄉特色美食,我感覺自己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吃得差不多以後,我將餐具抵在齒間,斜過臉看了一眼,夜風寒涼,打包食物回來的少年不知道怎麼的順手還買了件薄毯,在我吃到一半的時候將它披到我肩上。
  他自己兩手空空,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加衣服,只是就那麼在一旁看著我,背後是暈開橙黃燈光的路燈。
  「你光看著我做什麼?」我問。
  他眨眨眼睛。
  「我在想,會不會不合你的胃口。」他說,「看來沒有。」
  我放下餐具,直起身子,恢復艾德利安小姐應該有的端莊模樣,宣布:「我吃飽了。」
  他自覺地開始收拾起了殘局。
  我坐在長椅上,盯著腳尖,踢起了空氣。
  「你和他們是怎麼認識的?」我問。
  沒有明說「他們」是誰,但他聽懂了。
  「我們一起參加了獵人考試。」他道。
  「有趣嗎?」我問。
  「比起有趣……」他想了想,道,「用特別來形容可能會比較好。」
  我又問:「你覺得我能通過獵人考試嗎?」
  「我不知道,你可以去參加一次試試,就能確認了。」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之後,他處理完了垃圾。
  夜晚的溫度越來越低,我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問:
  「獵人證能免費住宿嗎?……你應該到了可以住酒店的年紀吧?」
  他愣了愣。
  ……
  等到一頭扎進柔軟的床褥以後,我更加確信自己的提問是有價值的!
  冰冷的室外哪裡比得上我此刻溫暖的幸福?
  「我沒有帶id卡出門……你真是幫大忙了,獵人先生。」我笑眯眯地對正抱著背包坐著沙發上的少年道謝。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糾結,又大又亮的棕色眼睛變成了豆豆眼,臉頰也鼓了起來,好像有點生悶氣。
  搞不懂青春期孩子的心思,更別提他本來就是個古怪家伙。
  我決定不要問他此刻到底在想什麼,眯著眼睛,就趴在枕頭上昏昏欲睡。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半睡半醒扭過頭,發現房間的燈已經全關上了,窗戶開了個狹小縫隙,窗簾敞開,棕發少年穿著寬松背心,盤腿坐在落地窗前,靜靜吹著夜風,看窗外燈火點點。
  他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幽藍光,熟悉的聲音從屏幕另一端傳來,音量不大,放在平時,幾乎微不可聞——
  他打開的應該是聽筒模式。
  但現在是寂靜的夜晚,加上我經過訓練,不可避免地聽到了他們的交談。
  那是奇犽的聲音,聽上去急躁而不安:
  「……所以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傑·富力士的聲音悶悶不樂:「我又不會做什麼壞事。」
  「你最好是,」奇犽道,「那家伙現在姑且還是伊爾迷的婚約對像呢!」
  傑:「還是未婚關系吧?」
  奇犽:「你什麼意思?」
  傑:「沒什麼意思。倒是奇犽,明明很討厭伊爾迷,來之前還說過要把他殺掉,終止婚禮……為什麼事到如今卻這麼認真地在維護他的婚約呢?」
  奇犽:「你想說什麼?你難道告訴我你要和酷拉皮卡一樣和我作對嗎?那家伙、明明——」
  傑:「明明什麼?」
  奇犽:「……你們倆都瘋了嗎?」
  傑:「我和酷拉皮卡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我的話,……反正奇犽之前說她只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家伙吧,最多也只是合作對像家的女兒而已。」
  奇犽的聲音聽起來更急躁了:
  「我那是——可惡!你們一個兩個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這樣,突然跑過來接二連三地告訴我、你們喜歡那家伙也太奇怪了吧!到底為什麼啊!」
  「很奇怪嗎?」看上去天真單純的棕發少年,用同樣侵略性十足的口吻,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因為萊伊很漂亮啊。」
  奇犽不能理解:「……哈?」
  「遇到的女孩子很漂亮、剛好能夠打動人心的話……不就會想追求嗎?」棕發少年語氣困惑,「這是什麼需要特別首肯才能去做的事嗎?」
  --------------------
  我們的萬人迷是有理由的……
  嗯……後面都會有解釋。
  因為漂亮才被愛在我的文裡是不成立的。
  萊伊的漂亮,純粹是因為她是小說女主所以才會有的光環。
  她被愛的核心更多來源於人格魅力或者各種亂七八糟的理由,相貌反倒不怎麼加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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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父親的舊部,大多被母親趕到了艾德利安家族眾多駐點中,最無關緊要的地區。
  這是很常見的權利爭奪戰中的手段。
  我憑著賣掉首飾換來的戒尼,一路換乘,最後終於在第四天、抵達了其中一位的父親舊部所在的城市。
  不知道有沒有判斷失誤……在這個過程中,我似乎遇見幾個在尋找我下落的家伙。
  他們生疏地向路人描繪著「二十出頭的女性、黑色長發黑色眼睛,像是有錢人家的女兒」……之類的特征。
  如果他們找的真的是我,這描繪的特征也太過時了。
  在他們問話的時候,我就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然後在他們不耐煩催促答案的時候,伸出手朝他們比幾個手勢:
  指指耳朵、或是嘴巴,然後搖搖頭。
  這手勢簡單但通用。
  問話的家伙通常會當即露出「原來如此」的了然表情,然後自覺走開——
  盡管一路上都很順利地靠裝聾作啞和新染的發色蒙混過去了,但時間拖得越久,我想到時候受到的調查便會越嚴苛。
  除此之外……如果去找父親的舊部,我也很可能會暴露。
  所以我選擇假借母親助手的身份前去拜訪。
  因為足夠熟悉,我耐著性子回答了幾個問題,就駕輕就熟地打消了他們對我捏造的假身份的懷疑。
  ……我好歹也是有點腦子的,但是大家都不怎麼給我發揮的機會。
  「艾德利安夫人這次派您過來是有什麼指示?」登記我拜訪的前台打探起了消息。
  「還能有什麼?」我反問,「大小姐的事你沒聽說?」
  因為兄長從小就下落不明,所以一般大家都默認他已經不在,跳過他,稱呼我為艾德利安家的大小姐。
  前台恍然大悟,以為我是為了「尋找失蹤的大小姐」而來,接著通完內部電話後,對我表示:
  「您可以進去了。」
  我按著她的指示,跟著等候多時的首領助理,兩個人上了電梯。
  傑·富力士不適合在這會兒出現。
  我再三說明了此刻他要是還跟著我、會對我的計劃造成多大危害,他乖乖止了步,早早在門口便停下,沒有繼續跟著我往裡走。
  ……希望他那邊不會出什麼亂子。
  我不是很關心他的安危,他看上去也不需要我關心,和他相比,我更擔心自己會不會在見到父親以前被帶走。
  電梯門很快打開了。
  推開門,頭發略帶斑白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聞聲抬起頭來看向我。
  我依稀還記得他十幾年前的模樣……我父親還在艾德利安莊園時,他常常出入在父親身側。
  我走上前去,簡單地和他打了招呼,隨口找了個話題和他胡亂聊了一會兒,……等到領我進門的助理離開,我才向他攤明身份。
  「我是來找父親的。」我開門見山地問,「您有他的下落嗎?」
  他很震驚:「萊伊小姐?」
  隨後緩過來:「您這是……」
  「母親的能力您清楚,暫時沒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艾德利安還不能離開母親,」我敲敲桌子,「所以我不打算發動什麼叛亂,您不必多想,我只是單純想要找父親敘敘舊情。」
  話語微頓,我停下動作,道:
  「我知道您向母親低頭的原因,也知道其他人忍氣吞聲是為了什麼。雖然不能銷毀這些已經存在的證據,但如果您願意提供幫助的話,我可以將當初協助母親背叛父親的家伙的軟肋告訴您……有了這些,您想要向他們復仇、或是和母親談條件,就會方便許多。」
  「我已經老了,」他說,「萊伊小姐,有什麼理由再去賭這一把呢?」
  我忍不住笑起來。
  「正是因此,您才更應該與我合作。」我對他道,「我的母親並不念舊,您在這裡安穩越久,威脅越小,等您到了徹底沒有威脅的那一天,她一定會立即將您換下。您是知道她的。」
  ……一番交談,最後他同意了吐露自己知道的信息。
  我起身准備離開,他語氣微妙地道:
  「萊伊小姐果然更像夫人啊……家主當初也是這麼說的。」
  「如果期待艾德利安能接著為您帶來源源不斷的榮華富貴與權勢,」我回答,「那還是繼續有個更像母親那樣的繼承人會比較好。」
  「您真的能繼承那份事業嗎?」他一針見血地問。
  我走出了辦公室的門,沒有回答。
  這不是個友善的問題,也不是個能輕易回答的問題——
  將自己唯一的女兒、家族的繼承人嫁給那個揍敵客中的一位,母親的用意不言自明。
  她根本沒有考慮過我的未來或是家族的未來,她只在乎自己。
  或者說,她短暫地考慮過,最後選擇將我放棄。
  這樣一來,我從小就被隱約排斥在家族事務外的原因,就說的通了。
  不過無所謂,那樣的事情並不是我現在在意的重點。
  我繼續扮演著母親那邊派來的來客,鎮定自若地下了樓,出了門,一路上都態度平常,沒惹得任何懷疑。
  現在我要去港口。
  男人說我的父親正在某條船上的廚房裡就業。
  我很難想像記憶中那個西裝革履、偶爾掄起拳頭來打架的大個子、窩在廚房裡擇菜烹飪的畫面。
  既然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我是非去不可了。
  「你還要跟著我到什麼時候?」
  才一出門,棕發少年不出意外地又出現在了我面前,我不由得向他如此發問道。
  他沒有回答。
  「奇犽什麼時候會過來?」我換了個問題。
  這次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
  「你沒有和他聯系嗎?」我又問。
  「奇犽說家裡出了問題,伊爾迷那邊需要人應付,他暫時脫不開身。」小傑回答。
  我沒再說話。
  搭乘著交通工具,漫長的等待以後,我們到了港口,我訂好船票,在手機上查閱著父親所在船只的出航信息,以及那艘船目前可能停靠的位置。
  我不喜歡海,也不喜歡船。
  鳴笛以後,巨大的船只開始離港,我坐在船上,鬼事神差地突然開口:
  「這是我第一次坐船。」
  傑:「是嗎?」
  我:「以前、有個人邀請我坐船,和他一起離家出走。」
  小傑問:「是奇犽嗎?……但是奇犽好像沒有這麼喜歡海。」
  「不是他。」我搖搖頭。
  緩了一會兒,我又問:「……酷拉皮卡呢?」
  小傑:「?」
  我:「奇犽因為伊爾迷沒有來,那酷拉皮卡是為什麼?」
  小傑茫然地回答:「不知道。」
  大概自己也覺得這答案太單薄,緊接著,他又道:
  「酷拉皮卡很少和我們聯系的,我們經常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我聽說他和幻影旅團有仇。」我說。
  小傑想了想:「他應該不太喜歡談起這件事。」接著便什麼也不說了。
  ……他竟然意外地難套話。
  本來就沒什麼無論如何也想要知道的信息,這下,我索性直接放棄亂七八糟的念頭,不說話了。
  我站起身來,往前幾步,眺望海面。
  海水一開始是綠色的,船身衝開白色的浪花。
  海底下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現在就從這裡掉下去的話……會怎麼樣呢?有人能救我嗎?
  伊爾迷還能找到我嗎?
  母親知道了之後,會給我辦什麼樣的葬禮呢?葬禮上,有誰會真正地為我傷心呢?
  ……出神地稍微想了一會兒,身旁便又跟過來一個人影。
  傑·富力士道:「我小的時候,好像見過人魚。」
  「是嗎?」我興致缺缺。
  「但是後來發現,那只不過是錯覺。」他接著道,「在海上游泳的影子,是到島上來表演的馬戲團成員……他靠近岸邊之後,一點都不像人魚。」
  「嗯。」我敷衍地應聲,「然後呢?」
  「水手們都會說人魚的故事,」他接著道,「人魚會有金色的長發,會有深海一樣的眼睛,長得非常的美麗,說出來的話也很動聽,但全都是謊言……雖然大家都說這是很可怕的傳說,但其實每個人都很向往。」
  小孩子的故事,無聊。
  我聽完甚至想打哈欠。
  但我沒有動彈……因為懶得動。
  「這樣啊,」漫不經心地往下接話,我又問,「所以呢?」
  問話的時候,我連頭都懶得回。
  「……沒什麼,」他道,「只是覺得很神奇,雖然知道這種生物沒有被發現過,傳說很可能是假的,但大家都總覺得或許會是真的。」
  「可以理解,」我說,「別看我們家名聲是那樣的,尤其我母親……她那樣的人,偶爾也會去教堂哦。」
  不僅如此,還堅持拒絕認定大哥的死亡,在這方面荒謬得有點不像她了。
  「萊伊姐姐有什麼忍不住去相信的傳說嗎?」小傑問。
  「沒有。」我說,「我從來不相信不該相信的東西。」
  就像我很早之前就不相信奇犽說的「會殺掉伊爾迷」、「會帶你逃跑」這類的話語了。
  可能有一天他會做到吧,但在那一天之前,我都不相信。
  聽到我的答案後,棕發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可疑地道:「其實可以相信的……說不定會成真。」
  「哼。」我不予置評地笑。
  「我的……」他看著海面,含糊不清地道,「就成真了。」
  「什麼?」我問。
  「人魚。」他說,「我見到了……是真的存在的。」
  沒等我做出回答,他彎起眼睛笑起來,笑容一如既往的陽光:
  「真的很漂亮呢,而且真的和傳說中一樣,特別冷酷,但是因為太冷酷了、反而讓人很在意。」
  「……世界上哪有那種東西?」看他越來越認真,我裝不下去了,頗為疑惑地看著他,「你昨晚做夢了嗎?」
  「不是那樣的,」他語氣普通地說著不普通的話,「萊伊姐姐就是啊。」
  「……什麼?」
  「被期待的傳說,我一直想要見到的存在。」他補充,「對我來說、非常特別的那種……嗯。」
  「……」
  我忍不住沉默片刻。
  「要不,」然後我問,「這話你留著去和奇犽說?」
  他:「……啊?」
  我眨眨眼睛,緩慢地道:「奇犽最討厭魚了。」
  聽完這頓比喻,一定會暴跳如雷的。
  ……好奇怪,這種突如其來的懷念是怎麼回事?
  「他還要多久才能處理掉伊爾迷呢?」我問。
  問題沒有得到答案。
  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時恢復了平靜的表情,就那麼尋常地和我一樣眺望著遠處的海岸線。
  「萊伊姐姐很想現在就見到他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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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問起奇犽,不過是我的一時興起,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其實並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我眨眨眼睛,收回問題,重新看向遠方,「……我們確實很久沒見了呢。」
  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呢?
  揍敵客家的黃泉之門前,我最後回頭往門裡望一眼,奇犽遠遠站在人群最後方的位置,兩手插在兜裡,神色淡淡、眼神晦暗地看向我。
  他沒有和我道別。
  在伊爾迷站在我身側的時候,在柯特克制地跟在揍敵客夫人身邊、低著臉的時候,在揍敵客夫人搖著扇子、托我帶去給母親的問候的時候。
  奇犽一直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最後方,安靜地目送我離開。
  ……
  艾德利安莊園並不近海,但是我們所在的城市有一座繁華的貿易港口。
  在我還小的時候,幫派鬥爭事件屢見不鮮,在這些鬥爭中的落敗者與犧牲者,通常都會長眠於那片港口。
  我那已經記不起樣貌的兄長,便是其中之一。
  而我父親最後被放逐之地,也是那片港口。
  母親本有親手處決他的機會,但她放棄了。
  我曾經以為那或許是我的父母之間還殘余有一點真情的證明,但後來母親親口打破了我的幻想。
  她說父親不足為懼,他的存在只是為了震懾別有二心的旁支親屬,讓他們看清楚王座的最終的歸屬,連前任首領都無力回天。
  她對父親的仁慈,是勝利者的傲慢與殘忍,不是愛意與親切。
  對我來說,我的母親就像這一望無際的大海,看似平靜,頃刻間便波濤翻湧。
  深不可測,冰冷沉重。
  從小,父親就會以審視的態度打量我。
  一開始,那審視的背後是欣賞,後來,那目光裡的含義變作冰冷恨意。
  ——或許就像傑·富力士說的那樣,我是【大海】的女兒,繼承了來自那個女人的冷漠無情與善變。
  航程越近尾聲,我距離父親也越近,一開始無所謂、甚至帶著些疲乏的態度,不知不覺演變成了煩躁與焦慮。
  母親對我沒什麼感情,父親恐怕也不遑多讓,更何況,他很早以前就認准了我繼承更多的是來自母親的無情。
  這份說不清楚的焦慮很快被身邊的少年察覺。
  在即將結束航行的時候,他問我:
  「萊伊是要去哪裡呢?」
  「找爸爸。」我隨口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出誠實的答案。
  「?」他睜大了眼睛。
  「是真的,」越是不愉快的時候,我越是強迫自己微笑,若無其事地道,「我們家的事還挺出名的……我的父親很早之前就被我的母親趕出家族了,這還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准備去見他呢。」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聚起,露出一個介於思考和恍惚之間的微妙表情。
  「不知道他能不能認出我。」我接著道。
  「肯定可以的。」棕發少年說。
  「誰知道呢?」我並不對此抱多大希望。
  「可以的。」而少年終於徹底地擰起了眉頭,執拗而嚴肅地道,「如果他認不出來的話,我會替萊伊揍他一拳。」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挑起眉頭,連聲音也帶上笑意,這還是我頭一回覺得他古怪的話語如此有趣。
  「嗯……他好歹還是我爸爸呢。」我提醒他,「這是可以說的嗎?」
  「反正——」少年又無來由地生起了悶氣,鼓著臉對我道,「爸爸的話,就是應該認出你來。」
  我沒再接話,但是莫名地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嗯,仔細想想,傑說的倒也沒錯。
  不被父親或者母親期待並喜愛,又不是我的錯。
  如果真的出現了什麼我不能接受的情況,動手揍他一拳是有點過分了——但扭頭就走還是可以的。
  反正我本來也只打算見他一面就好,以他目前的情況來說,肯定是沒辦法收留我對抗母親或者揍敵客的。
  就這樣吧。
  我只是,想要在人生徹底沉淪於揍敵客之前,稍微地自由那麼片刻,彌補一下自己童年的遺憾罷了。
  理清了思路,我一掃不快,步伐輕盈地下了船,按照從父親舊部那裡問來的線索,在城市中穿行,尋找父親所受雇的船只。
  棕發少年沉默地跟在我身後。
  這是一座繁華的城市,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我已經盡力避開了和行人接觸,還是不可避免地與迎面而來的家伙撞到了肩膀。
  我還沒有表態,對方便倉惶地連連向我道歉,再三聲明自己純屬無心之失……我的注意力卻很難集中到他身上。
  在被他撞到、轉身的瞬間,我突然注意到路旁高處的廣告牌上,最下方鑲嵌著一串似曾相識的詩句。
  是那個人……給我讀過的詩。
  我出了一會兒神,才意識到自己此刻身在何處,移開視線,回了身旁正在道歉的路人一句「沒關系」。
  意外的插曲本該就此打住,然而,一旦起了念頭之後,我便不可抑制地開始疑心起來,接著不安地發現……這座城市仿佛處處布滿故人的影子。
  廣告牌、海報、牆面隱秘的角落……文字、圖案、特別的花紋……
  而所有的這些暗語,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而這個方向,正好與我當下的旅途計劃一致:它揭示了父親所任職的航船名字。
  ……是巧合嗎?
  新的疑問接二連三地浮現在腦海中,我放慢了步伐,猶豫再三,在身後棕發少年不解的目光中走向了路邊的店鋪。
  「你好,」我指向高高懸掛在半空中的廣告牌,詢問,「那副廣告,是多久之前登在上面的呢?」
  店鋪主人探出腦袋,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很是冷漠。
  「挺久之前吧。」他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敷衍地答道,「這位置不好,那廣告登了之後就沒換過。」
  在店鋪裡忙碌的青年店員插話:「不,我聽說那塊牌子已經被人買斷了,別人想登都登不上去呢。」
  「哈,」店主人不以為意地道,「那得花多少戒尼?」
  他們陷入了對金錢觀念的爭論中,我道了聲謝,退出店鋪。
  ……不管是不是巧合,這條路,我終究都要走下去。
  但是……這些意外的發現,還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一般,在某處泛起了漣漪。
  我克制不住地開始胡思亂想:
  這條路,那個人也走過嗎?
  他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什麼樣的情況走過的呢?
  他難道早就已經預見到、總有一天,我也會踏上這條路嗎?
  思緒萬千,問題得不到解答,我只能茫然著徒勞前行,將一切拋於腦後,心裡只剩下一個想法:
  我要去到父親身邊,揭開這一切。
  這是一個探尋我的存在、究竟有沒有被某個人所期待著的故事。
  父親舊部給出的路線很明確,我沿著他所給的提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那艘我在尋找的船只今日恰好停岸,我很順利地就找到了它。
  「我是凱恩的女兒,」我直截了當地說出父親的化名,詢問,「他在嗎?」
  與他共事的船員露出驚訝表情,上下打量我一眼,無意義地復述了一遍:
  「凱恩的女兒?」
  「是的。」我說。
  他又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他原來真有個女兒啊!那個青年人看來就是你的男朋友了。」
  「……什麼?」我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卻搖搖頭,不往下說了,只含笑給我指明了位置:
  「從這個方向過去,凱恩現在在甲板上,他已經等了你有一段時間了。」
  可是我才決定要找他,他怎麼會在等我呢?
  ……是有人在我之前來過嗎?
  想到這個可能,我的心就砰砰跳起來。
  我幾乎忘了身後還跟著傑·富力士,迫不及待地就要抬腳去找父親,直到聽見船員疑問地道:
  「你又是誰?」
  他在和富力士說話。
  「他是我的朋友。」鑒於棕發少年說過要幫我揍父親出氣——我雖然不會那麼做,但還是因此感到心滿意足,因而難得善心大發地幫他解了圍,默許他跟上來。
  船員應了一聲,讓開道路。
  我沒有再回頭,轉而繼續往廚房的方向走。
  【最後之地】漸漸近了、我反而放慢了腳步,遲疑地回過頭看了身旁少年一眼。
  「他應該能認出我吧?」我問。
  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可你不是他,你怎麼知道呢?」我又問。
  他語氣嚴肅地道:「我知道【爸爸】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問:「萬一他和你知道的那種類型不一樣呢?」
  「那也要先見到面再說。」他道,「無論如何也要見他的理由,不正是這個嗎?」
  「進去吧,」然後他鼓勵我,「我會陪著你的。」
  ……真奇怪啊,這還是我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這麼迫切地回憶起父親,並且想見到他。
  而跟在我身邊安慰並支持我的,竟然是這個我們彼此之間並不熟悉、堪稱陌生的少年。
  「如果他能認出我,」我問小傑,「你能從這裡離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再和奇犽、或者其他什麼人談起我嗎?」
  停頓片刻,我補充:
  「我想過新的生活……試著不再怨恨誰的生活。」
  這麼多年,承受我最多難以安放的、滿溢出來的恨意的,就是奇犽。
  他對此再清楚不過,卻選擇了對我的惡行進行縱容,他不會問我和伊爾迷之間發生了什麼,也不會問我明明畏懼伊爾迷,卻總是違背伊爾迷的意願、和他待在一起。
  直到今日,明明可以讓小傑把電話遞給我,質問我為什麼要蠱惑他的朋友、把他的新生活攪得一團亂,奇犽卻始終沒有這麼做。
  他總是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最後方,沉默又安靜地看著我
  他近乎自我懲罰式的縱容我,承載我滿溢出來的、在伊爾迷之外的怨恨。
  而我假裝自己並沒有懷有那份恨意,只是在視線交錯時,用神情冰冷地質問他為何還沒有將我從伊爾迷的深淵中救出……或者在他退縮時伸出手,攥緊他的衣角。
  ——你、絕對、不可以、離開我。
  ——如果連你也離開、我會徹底墜落深淵。
  用這樣的理由,我將他綁在名為伊爾迷的懸崖邊搖搖欲墜十余年。
  我會放手的……我想放手的。
  如果、這次,我終於能夠得以解脫,我一定會就此松手,放他離開。
  我要過一種新的、不必怨恨任何人的生活。
  ——如果父親能給予足夠支撐起我爬出深淵的力量的話。
  在忐忑之中,我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側的少年。
  ——會成功的。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如此朝氣蓬勃、陽光積極地道。
  ——不要擔心。
  ——你可以離開的。
  我幾乎要生出一種錯覺:
  每個人從今天起,都會有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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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其實很羨慕奇犽。
  正如我曾經說過的一樣,在曾經那樣的環境下,我為伊爾迷著迷過許久。
  得不到關愛的我,把情感需求投射到了對伊爾迷的期待中。
  我非常、羨慕奇犽得到的、來自「大哥的」關注。
  除此之外,我還羨慕他有一個揍敵客家主那樣的父親。
  我很敬畏,並且欽佩揍敵客家主,這份想法直至今日也未曾改變。
  他沉穩,可靠,寡言,但在必要的時候極其親切。
  我們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交談。
  在某一天,我剛剛送准備出任務的伊爾迷離開之後,這位可靠的父親偶然在庭院的走廊上遇見了我。
  「萊伊。」他率先和我打起了招呼。
  而我尷尬、並且不安地不知如何是好。
  「您好。」我笨拙的發出回應。
  「你最近和伊爾迷的關系越來越好了。」他說,仿佛再尋常不過地與我寒暄。
  「是的。」我麻木地回答,有點心不在焉,只想快點結束這份折磨
  「糜稽也很喜歡你。」他又說。
  「啊……」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柯特和奇犽也是。」他避開了被關押禁閉中的四子姓名,如此補充道。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勁,緊張起來,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您的意思是……?」我忐忑到了極點。
  「不必緊張。」而他只是微笑著,「辛苦你了,這幾個孩子都很難纏吧?」
  我:「……」
  「但是,」他又說道,「難得見他們有拿得出手的方面……至少還知道要討女孩子歡心。」
  這話說的有點像調侃,但又好像隱含深意。
  我頭腦一片空白,判斷不出他這句話到底是出自善意還是惡意。
  「對不起。」當機立斷的,我循著本能道起了歉,「您是想說我太任性了嗎?」
  我犯了、不夠尊重揍敵客家的孩子……之類的,過錯?
  我努力地反思著自己。
  而他卻只是搖了搖頭。
  「做你自己就好。」他說,「不必這麼對待自己,你也是在揍敵客長大的孩子。」
  然後,他便離開了。
  從那之後,我們很少再說過話。
  可他最後留下的那句話語,卻堅持不懈地、不停在我腦海中回蕩。
  ——如果我的父親還在,他會和揍敵客家主一樣,親切又威嚴,令我害怕的同時又感到尊敬和喜愛嗎?
  這曾經徘徊在腦海中多年的疑問,此刻終於要揭曉最終的答案。
  我踏進了那扇由父親在守候的大門。
  ……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從這時候開始到這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大概會想到「如臨雲端」。
  沒有最壞的設想中的意外和失落,父親的背影,就這麼沉默地、像美好的幻影一樣,矗立在門後。
  聽到我推開門的聲音,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靜止片刻以後,忽然扔開手裡忙碌著的雜務,笑著朝我迎來:
  「萊伊。」
  這表現太不尋常,他竟然立即便認出了我。
  我忍不住後退一步。
  他從我的動作中意識到了什麼,看上去很是無措,神情變幻,掌心擦過衣角,緩了緩。
  「嚇到你了嗎?」然後他問,「你是萊伊吧?……他給我看過你長大的照片,不過你應該是和你媽媽一樣的黑頭發……你染發了?」
  他的表現和緣由都毫無破綻。
  我忽略掉他口中的另一個「他」,努力地調動著思緒,思考自己在這樣的情景下、該怎麼表現的像一個更合格的女兒。
  ……我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學校裡的好學生,怎麼做一個母親能夠放心的乖女兒,以及怎麼成為一位在社交場合上被萬眾仰望的大小姐。
  可是沒有人告訴我,做一個普通的、父母膝下的女兒,該是什麼樣的。
  我也已經忘記了。
  所以我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徒勞地思考了半晌以後,生硬地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
  「……嗯。」
  傑,一動不動地站在我身後、門邊,沉默地把自己隱入陰影中,卻不曾離去。
  我想我知道他堅守在我身邊的原因。
  但我此刻卻假裝不知道。
  我好不容易想到一個問題,艱難地發問:
  「你還好嗎?」
  那個、和我父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甚至還很貼心地生出了白發,模擬離別多年後他滄桑形態的東西,對我笑了笑。
  他說:「挺好的。你呢?……應該也挺好吧?她不會讓你受苦的,我是說,你的媽媽。」
  「應該、算是沒吃過苦吧。」我不確定地想著,微微笑起來,「媽媽向來很有辦法,一開始有人會綁架我,但因為她,後來就沒有人敢威脅我了……平時出門和別人玩,大家也都會讓著我,沒有人願意得罪她。」
  至少,從表現上來看,我是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很令人羨慕的大小姐。
  這段話說完以後,我們雙雙陷入了沉默。
  我其實心裡還有很多別的問題。
  比如他到底愛不愛母親?
  比如我真的很像母親、以至於令他感到厭惡嗎?
  比如他會想我嗎?他有去找過失蹤的大哥嗎?
  ……但是,那些問題,此刻都無所謂了。
  因為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一個真實存在著的「人類」。
  只要有稍微能夠運用念能力的家伙、站在這裡,用纏繞上念能力的眼睛,看向對面笑容溫和的「男人」……就能立即看出,面前的「男人」,不過是一具空殼。
  他是念能力產物,人造物,非人存在。
  他不是我的父親。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從胸口,舒出一口氣。
  「你……」我問,「是什麼時候不在的呢?」
  「什麼?」他好像聽不懂我的問題。
  大概是沒有認識到自己的身份。
  我換了個問題:「那個、告訴你,我會來的人,還說什麼了嗎?」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仿佛被打開了什麼指令的開關。
  接著,在我疑問的目光中,他用無懈可擊的、完美的笑容,給出完美的答案。
  「我愛你,」他說,「萊伊。」
  我:「……」
  有時候,太過完美的東西,只會讓人感覺是虛假的存在。
  我原本還期待著他身上或許有父親殘存的意識,但現在,我卻更多地相信……他或許只是類似傀儡的工具,被迫承載著其他人的意願。
  盡管如此,我還是帶著自欺欺人的最後一絲期待,發問:
  「……真的嗎?」
  他點了點頭。
  又是片刻沉默。
  我在心滿意足之外,又帶著些失望的,笑了起來。
  「好,」我說,「打擾了,謝謝。」
  然後我退出了門外。
  ……那句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我不會相信它,也不會否定它,然而毋庸置疑的是,這次會面,徹底斬斷了我的去路。
  我已經、再也沒有別的容身之所了,連可能討厭我的父親也不會收留我了。
  因為他已經變成了白骨與念力混雜的東西。
  「他應該是意外去世的吧?」走出來以後,我低聲問道,具體在問誰,自己還是身旁的少年,我也不知道,「……畢竟,那個人教會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愛我呀。」
  既然能這麼苦心地想要為我經營虛假的溫暖,他肯定不會對父親出手……因為沒這個必要。
  啊……
  我突然想到。
  那麼,這件事如果從另一個角度說明的話,那個人,是不是能夠懷著愛意收留我呢?
  如果、是之前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提起裙子便衝進他懷裡吧。
  畢竟,我是如此地渴求著身邊人的愛意。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不覺間,我發現這些依賴與愛意,都只是包裝精美的空殼,帶著期待打開之後,裡面通常什麼都沒有。
  「你答應過我的事情,」我說,「好像沒有必要去做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帶我回去見奇犽呢?」
  短暫的柔軟和良知,再一次被惡意悉數掩埋壓下。
  我的心裡空蕩蕩的。
  我歪過腦袋,看向面前的少年,嘴角按照本能微微揚起,眼睛也彎了起來……但是,我的大腦,卻斷了連接地獨自游離在外。
  「還是說,」我終於揭開這陣子以來和面前少年相處時的虛假和平,「你覺得,我還是要繼續跟你在一起……會比較好呢?」
  那天晚上的電話,我若無其事地當做沒有聽見。
  而到了今天,我終於忍不住、將它翻了出來,當成「把柄」挾持,用言語模糊地威脅慫恿面前的少年。
  「要私奔嗎?」我問,「我問過很多個人呢,大家都不答應……奇犽也是,雖然總是說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但是沒有立刻答應下來的話,根本就是拿來糊弄小孩子的空頭支票吧?」
  他沒有說話。
  風慢慢地裹著海面上濕潤的氣息迎面吹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海妖一樣地飄蕩。
  「帶我走吧……就和帶走奇犽那樣。你可以的吧?」
  我問。
  ……所以說,我真的、真的,從很久之前就羨慕奇犽啊。
  得到了家人的愛,又得到了自由,明明一起在深淵裡,可是他的眼睛,總是要比我明亮。
  真好啊奇犽。
  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救我呢?
  巨大的海鷗撲閃著,發出響亮的振翅聲,從面前飛過,將我的思緒從遠方拉回。
  我醒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話語的含義,並不真心地歉意微笑。
  「不答應的話也沒關系,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是我太失禮了。」我接著道,「但是,就算沒有你,那個人也很快就會來吧。所以還是請你盡快考慮我的提議。」
  既然在這裡精心布置了這麼多謎題,當我解開謎底的時候。那個人,就一定會隨之出現。
  找不到歸宿的話,就暫時繼續隨波逐流吧。
  我有考察和挑選的權力。
  他們肯定、都不會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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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的提議並沒有被當成一回事。
  算不上熟悉的少年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眨眨眼,問:
  「萊伊姐姐真的想和我待在一起嗎?」
  「如果只是不想回奇犽他們家的話,」他停頓片刻,補充,「只要你不願意,就算奇犽說要帶你回去,我也不會同意的……何況奇犽不會這麼做。」
  「……哈。」這段話讓我覺得有些滑稽,「你還真是、很奇怪啊。」
  一邊關心著「這是你的想法嗎」,另一邊武斷地表明「要經過我的同意」。
  看上去好對付、讓人松懈的同時,會冷不丁地顯示出可怕的一面。
  被我這麼冒昧地評價了一通後,也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而是撓撓頭,露出幾分靦腆的神色。
  「奇犽之前也經常這麼說。」他笑笑,道,「但最近少了。」
  「你好像總是提起他?」我一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一邊隨口問道。
  「嗯,」他毫不介懷地道,「因為你好像很想知道關於奇犽、更多的事情那樣。」
  「……我?」我不得不停下腳步,驚訝地看向他。
  「每次說到奇犽,你就會格外感興趣。」他說。
  我感到有點被誤解的微妙不悅:「那是因為、我們之間的交集,不就只有奇犽嗎?」
  「還有酷拉皮卡。」他提醒。
  「……」我沉默片刻。
  「可是,」我試圖為自己辯解,「我認識奇犽要更久。」
  「我和奇犽待在一起、也要更久,」他的語氣很平靜,相較於我微妙的情緒,他看上去一直那樣出奇的鎮定,「但是……我和酷拉皮卡也是很好的朋友。」
  還沒等我想好接下來該說什麼,他又眨眨眼,笑起來,道:「當然啦,如果萊伊姐姐不想再講和奇犽有關的事情了,我也可以的。之前是因為覺得你比較在意這個,才會提起來而已。」
  「……所以說,」我暗暗咬牙,強調,「我沒有在意啊。」
  「啊,」他看上去嚇了一跳,露出非常無辜的表情,「真的完全沒有嗎?是我誤會了?」
  「……完全不在意的話、當然也不算,」和他說話,總讓我有種莫名的無力感,我煩躁地皺了皺眉頭,又很快松開,表示,「因為我們倆一點也不熟悉,能聊起來的不就只有這個、或者酷拉皮卡嗎?……你明明自己也說和酷拉皮卡聯系不多,就不要什麼都推到我頭上去啦。」
  「對不起,」他立即改口,語氣乖乖的,「我還以為萊伊只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呢。」
  「所以說了不是……」
  「明白了!」他嚴肅地點點頭,接過話,「那從現在開始,我們談點別的吧!」
  這個對話總讓我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具體哪裡不對,我又說不上來,只能糾結著、按壓下那份疑問,接著往前走。
  ……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詢問身邊的少年:
  「等等,我為什麼要和你談啊……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可聊的!」
  「咦?」他看上去比我還要不敢置信,甚至還有點受傷,「可是我們不是一直在聊著嗎?」
  「那只是純粹路上太無聊了、或者我有事要找你幫忙……總之我們兩個除了互相知道對方是奇犽的朋友之外,還有什麼別的關系嗎?」
  我終於找回了初心,向他重申:
  「你頂多只是奇犽那家伙找來監視我的管理員而已。」
  「不是朋友嗎?」他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朋友?」我問,「我們算哪門子的朋友。」
  「可是待在一起、互相認識的話,不就算朋友了嗎?」他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誰教你的?」我問。
  「大家都是這樣的呀。」他道。
  「……你是在森林裡長大的、什麼野人之類的嗎?」我忍不住問,「人類社會的交友法則哪有那麼簡單!」
  他露出「你怎麼知道」的怪異表情。
  這回睜圓了眼睛的、輪到了我。
  「你不會、真的……」我問。
  他點點頭。
  ——「真的是野人?」
  ——「真的在森林長大。」
  我們幾乎同時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然後可疑的靜默持續了一瞬。
  我反應過來他的答案,若無其事地移開眼,道:
  「原來如此,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釋了。
  「所以我們還不算朋友嗎?」他又問我。
  自言自語一般,他眨著那雙棕紅色的眼睛,緩緩地又道:
  「可是我想和萊伊做朋友。」
  他停下腳步,我下意識地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然後我回頭看向他。
  白灰色的海鷗從天邊飛過,天空上一片澄澈蔚藍,萬裡無雲。
  金色的太陽光芒,有生命地流動著一般、往大地上撒下來。
  有點刺眼,像從某個角度看過去、會反光的銳利刀刃。
  在陽光下,他補充了一句:
  「不可以嗎?」
  「如果我接著說不呢?」我問。
  「那就沒有辦法了吧,」他的語氣聽上去有點苦惱,「……不過目前來說,我還要繼續跟著萊伊姐,因為奇犽這麼拜托過了。」
  「我還以為你要說、『為什麼不可以』呢。」我道。
  他搖了搖頭:
  「既然拒絕的話,一定有理由吧。……但是、如果萊伊姐姐這麼想的話,我一定會支持你的。」
  我:「……」
  又來了,那種微妙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又找不出來的糾結感。
  「你還真是……」我頭疼地道,「讓人沒辦法啊。」
  他彎起眼睛笑起來。
  ……
  一直到暫時找了個旅店安置下來以後,我也沒有和小傑提起有關庫洛洛的事情。
  那些謎語、那些指揮傀儡說出的愛語,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只有那個家伙能與之呼應。
  小傑也沒有主動問起。
  如果不是碰巧聽到那天的通話,我或許會以為他就只是莫名其妙想要跑來和我做朋友……不過老實說,我現在也有這種疑惑。
  就算親耳聽到他對奇犽說的話很可疑,但他的表現怎麼看都太正常了吧。
  正常到有點讓人束手無策。
  他甚至還在我靠著窗戶,停下來准備發呆的時候,遞來了手機,邀功般地道:
  「萊伊,是奇犽的電話!」
  我:「……之前就想問了,你給我的稱呼怎麼隨心所欲地變來變去?」
  他摸摸腦袋:「那個……是和奇犽學的,但是一直這麼叫的話太別扭了。萊伊也沒比我們大多少呀。」
  「不要管那個了,」他示意我和屏幕另一頭神情僵硬的白發少年打招呼,「看,奇犽!」
  奇犽臉上透出一點窘迫,欲蓋彌彰地避開了我的視線,不滿地對朋友抱怨道:
  「喂、你這家伙,突然這樣……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來找她的!」
  「哎?」小傑自然地回應道,「可是我問你要不要和萊伊說話的時候,你明明沒有拒絕。」
  「我那是、在考慮……」奇犽的聲音激動了一瞬,便越來越小,他甚至還低下了腦袋。
  ……這兩個家伙在我面前自顧自地上演什麼青春鬧劇呢?
  我不喜歡這種和自己格格不入的青春活力感,擰起眉頭,把手機推回去。
  「既然他沒有事情要找我,」我說,「那還是算了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我——」奇犽的聲音模糊不清、斷斷續續地從揚聲器處傳出。
  小傑捧著手機,看看我,又看看奇犽。
  「可是萊伊不想知道關於奇犽家裡的事嗎?」他問。
  「總有一天會知道的。」我一點也不感興趣,「總有一天他們會帶我回去的,不是嗎?」
  「才不會!」奇犽的聲音再次傳出,「我會幫你的……你以為我回家是為了什麼?等等,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天都為了你做了什麼,你倒好……」
  說到後面,他有點咬牙切齒的意思。
  我只覺得莫名其妙:「什麼做了什麼?……我想散心,你卻派個人來跟著我?這還不夠嗎?」
  「那是——」奇犽的聲音聽起來很冤枉,小傑手忙腳亂地把屏幕重新調轉到我面前,讓我看屏幕,奇犽的聲音在畫面轉變後又弱了下來,「那是因為、你一個人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小傑可以保護你。」
  「是嗎?」我問,「在你心裡,我有那麼弱嗎?」
  「……不是弱,是放著你一個人不放心而已。」他小聲地道。
  ……幾年不見,他到底為什麼要在這裡上演我根本不想看的青春少年戲碼?
  看上去、就好像完全只是一個正常家庭裡出來的小朋友一樣。
  他竟然會說這種關心人的話。
  根本沒有經過思考,我脫口而出,話語自然流瀉出來:
  「你離家出走的時候、有想到這一點嗎?」
  奇犽:「……」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也安靜了下來。
  可怕的漫長寂靜以後,我從窗邊站起了身,走出了手機鏡頭的範圍,站到了窗戶的另一邊往外看。
  通過窗戶玻璃的反光,我看見小傑把手機收了回去,轉到了自己面前。
  因為是借著玻璃觀察,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大概猜出來他的表情或許好不到哪裡去。
  因為在接下來和奇犽聊天的時候,他的語氣低低的。
  奇犽拋開了先前的話題,對小傑道:「……你們沒遇到什麼問題就好,家裡這邊,我最近在和他們交涉,大哥不願意放走萊伊,但我會努力的。」
  「不需要。」我在旁邊大聲道。
  奇犽假裝聽不見:「那就這樣了。」
  小傑:「嗯。……奇犽在那邊沒關系嗎?要幫忙嗎?」
  奇犽語氣輕松:「沒事,輪不上你來操心啦。你才是當心點,萊伊的脾氣很差。……等會兒替我和她說一聲『對不起』吧。」
  「……奇犽做錯什麼了嗎?」小傑問。
  奇犽笑,心知肚明:「啊,大概是背叛了她的期待。她看不得我幸福。」
  下一句話,是他對著小傑、卻提高了音量,刻意說給我聽的:
  「對不起,萊伊,但是這次我不會再一味地順著你的意思了,我會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你也是……不要再用痛苦懲罰自己了。」
  「只是看著別人比自己更痛苦,那樣的話,是不會真正得到解脫的。」
  與此同時,窗外的港口,又駛來了一艘新的渡輪,停靠在岸邊,發出長鳴聲:「嘟——」
  「有可以從頭開始的機會,才叫解脫。」我說,「可是從一開始,這就是我的生活,奇犽,我永遠解脫不了。」
  「如果想要我過得更好的話,」我久違地、在這扭曲的惡意中找回了快樂,明知道對方不會受我的蠱惑,還是發出了同墜深淵的邀請函,「還是你留在那個家裡,一直陪著我吧?」
  陪著我,我的要求,其實也就只有這麼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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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文。
  三千字寫了四五六個小時,昨天寫到一半睡著了,SORRY
  更新頻率就是基本日更,周四休息,除非像這兩天一樣又卡文又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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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的要求不出意外地被拒絕了。
  他倒是沒有明著和我說不行,但通話中斷了,只留下一句「我很快會去找你的」給我。
  對話剛結束,我沉默片刻,就躺回了床上,告訴小傑:
  「我困了,要先睡會兒。」
  說完,不管他的想法,用被子蒙住腦袋、就閉上了眼睛。
  ……
  我其實有過揍敵客以外的「朋友」,至少是我提到朋友時,會想到的對像。
  我學習詩歌,她喜歡音樂。
  成為我和伊爾迷冷戰的起因的音樂會,就是她所要參演的、第一場國際性大型樂團表演。
  我沒有告訴伊爾迷我和她的關系,雖然他曾經關心過我的社交關系,但我總是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向他撒謊:
  ——我和大家都不熟悉。
  「是嗎?」
  他不是很相信。
  ——是的。
  本能的,我脫口而出。
  ——我和他們、都處不來。
  每當回答類似答案的時候,伊爾迷就會贊賞般地摸摸我的腦袋。
  而在我那空虛又漫長的前半生歲月裡,我能得到的,也就只有來自於他的獎勵。
  於是從那以後、我開始有意識地避開和身邊人的相處——只除了這位從小就夢想著成為小提琴的女性朋友。
  我知道她的一切有多來之不易——拋開日復一日的枯燥訓練不談,還要頂住長輩的壓力與嘲諷,更別提數年前,她和曾經的我一樣,經歷過綁架事件,手指幾乎要在那次事件中廢掉。
  但是我、放任伊爾迷,毀掉了她的第一次表演。
  我不該為此不滿的、我不該為此反抗、不該為此挑戰伊爾迷絕對的權威的。
  可是在舞台上的演出暫停的一瞬,我仿佛看見自己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或許會存在於另一個時空裡的美夢也隨之破碎一般,忍不住尖叫起來。
  我感到憤怒。
  從目睹了兄長的沉海、父親的離去以後,就變得麻木的心,無論是被送去枯枯戮山,還是被伊爾迷問了一遍又一遍「萊伊愛我嗎」的時候——也不曾有所知覺的心靈,前所未有地感到痛苦與憤怒。
  我幾乎失去理智地,做出了當時的我分明絕對不敢做出的舉動——對著伊爾迷發火。
  他也很意外,歪著腦袋看了我一會兒,就在我在他那可怕的目光中重新冷下血來,四肢冰涼,覺得自己可能性命不保的時候,他回正了腦袋,慢吞吞地開了口:
  「沒有辦法,這是雇主指定的哦。」
  「接下來還有一單任務呢,」接著,他就若無其事、好像真的什麼都發生過那樣,向我詢問,「萊伊能自己回去嗎?我要去忙了。」
  我抿住唇,一言不發,根本不敢去問他接下來又要去哪裡,眼睜睜看著他逆著人流的方向,重新往劇院裡走去。
  ……我一次也不敢回頭,也不敢留下來,確認他下一個任務對像是誰,忍著淚水,叫來了計程車,不管不顧地飛快逃跑了。
  跑得遠遠的。
  跑回了家。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可以睡醒了、翻個身,接著睡,一連睡上一整天。
  我切斷了與外界所有的聯系方式。
  等到第二天,腦袋因為睡眠時間過長而隱隱發疼以後,我才不得不從房間裡走出來,然後在客廳的電視屏幕前,看見有關昨日暗殺事件的報道。
  ……原來在指揮之後死掉的、是經理,而不是小提琴手。
  我如釋重負,重新找回了手機,屏幕上跳出伊爾迷的信息,一想到昨天我在他面前的作為,我便害怕得不行,鴕鳥似的把他的信息統統刪掉,又把相關人士全部拉黑。
  ……能活幾天是幾天好了。
  肯定、會被討厭的。
  在這之外,我還分出心思,去問了演奏小提琴的朋友,心情是否還好。
  她沒有回復。
  此後,我陸陸續續地發過許多信息,她都沒有再回復我,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再一次見面,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我被假扮哥哥的幻影旅團團長再一次拋棄,苦悶之下到了酒吧消解愁緒。
  那位曾經很擅長演奏小提琴的朋友,恰好就在這時候出現。
  她已經分不出樂曲的音調,胡亂地拍著桌子,喊著亂七八糟的語調,房間裡一片狼藉,見到我的時候興奮地舉起手裡的酒杯來:
  「哈!艾德利安!好久不見!你也是來試試這些好東西的嗎?」
  ……沒有雙親、從小寄人籬下借住在叔叔家的她,被迫「出嫁」前用自由換來的最後一份禮物,便是那為數不多的、參與喜歡的樂團的演出機會。
  指揮和經理的雙雙命隕,讓這個樂團灰飛煙滅。
  她滿心歡喜地拆開外表昂貴的包裝紙,只得到了一團空氣。
  「算了,」在我答話之前,她又呵呵笑著,將酒杯扔出去摔碎,金黃色的液體洇入地毯,「醫生說我會不得好死,你又沒做錯什麼,還是活久點好,哈哈哈哈!」
  笑完以後,她好像轉而突然陷入了某種焦慮之中,蜷縮著身子,抱著膝蓋,哭泣起來。
  「我答應過你、會讓你聽到的,我很喜歡他的……我只有這麼一個願望了,叔叔,我以後會好好干正經事的!我真的會!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只要一次就好了!」
  ……
  但是,她最後還是沒有等到新的機會。
  沒過多久,我收到了葬禮請柬,家屬宣稱她是病故,但我偷偷翻開母親的情報表,輕而易舉地就能從上面獲悉真相。
  她是在痛苦的深淵中、吞食了太多藥物而徹底墜落的。
  和她相比,我竟然只是偶爾嗜睡。
  不,或許,我和她是一樣的。
  只是我緩解痛苦的「藥物」,總是幸運地在身邊唾手可得。
  先是庫洛洛,後來是揍敵客,現在、還能遇見……
  察覺到自己想法的危險,我把頭又往裡埋了點。
  然而,被子之外,少年清亮的嗓音傳來:
  「你還沒睡著嗎?」
  他很疑惑:「要把窗簾都拉上嗎?」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不用,」然後我說,「我不困了,我要出去走走。」
  ……沉迷藥物不是好事。
  何況對方看起來怎麼都和我們這類人不搭邊。
  還是住手吧。
  這麼想著,我穿上鞋,推開門,然後察覺到身後好像要跟上來一個尾巴。
  我想也不想,立即伸手攔住他。
  「我要自己散步,你別跟著我……反正你之後還是能找到我的吧?」已經開始向少年的執拗妥協,我抬起下巴示意他去看櫃子上的物品,「我的東西還在呢,我這次不會跑掉的。」
  他遲疑地盯著櫃子,沒有再往前走的意思。
  我立刻關上了門。
  真奇怪。
  按下電梯之後,我才反應過來。
  當時、和糜稽出去的時候,那家伙也是這樣,幾乎寸步不離。
  在這些人心裡,我到底是個什麼形像啊?
  為了怕自己迷路,我從酒店出來以後,就沿著大道一路直走,遇到分岔路口,就只沿著右邊的方向往前。
  兜兜轉轉,不知怎的,最後竟然來到了海邊。
  天色不早了,接近夜晚,但是天空看上去還是很澄澈,只不過海面上已經升起了半圓的月亮。
  我蹲下來,隨手撿了一塊石子,往海面上丟。
  石子遠遠掉進海裡,就沒了聲響,也找不到蹤跡。
  我又往海裡丟了幾塊石子。
  盤桓的飛鳥時不時地俯衝下來,從我身邊振翅而過。
  我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起身,突發興致,到了一旁的小店,想要詢問店主是否有鳥食售賣。
  回去就讓小傑帶著戒尼和我出來。
  大小姐絕不自己拎包。
  難得雀躍地在心裡盤算著,我推開了店門,和店主交談,一邊問價,一邊情不自禁地將視線落到了他背後滿面便利貼留言的牆壁上。
  「這個留言,是來過的人都可以寫嗎?」話題不知不覺就這麼偏了。
  一看就是個好人的店主笑眯眯的,推來一只筆和一本便利貼:
  「是啊!相逢就是緣分嘛,小姑娘,你要寫嗎?」
  ……那本便利貼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干涸。
  店主順著我的目光看向便利貼,然後一怔:
  「哎,這個還沒貼呢……那位小哥剛剛寫好,我不小心忘了。」
  說著,他撕下便利貼,背過身去,准備要將它貼上。
  而我佇立在原地,只多猶豫了片刻,就在「圓」的領域中,察覺到的另一個身影的接近下,轉身奪路而逃。
  店門口的風鈴清脆發出「叮」、「叮」響聲。
  ……我只來得及推開門,肩膀就被一只再熟悉不過的手掌按住,黑色頭發、樣貌俊秀的青年人,輕輕松松就將我的步伐扭轉到他身前。
  「萊伊,」他說,「好久不見。」
  然後他又說:「你還是來了,我就知道你想見他。」
  我低著腦袋,徒勞地搖著頭,說不出話來。
  店主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和青年的「重逢」戲碼。
  他的目光讓我感到像被火舌灼過一般,迫不及待地就想從這陌生人探究的欲望中抽身逃離。
  但身前的青年卻坦然地視這目光如無物,攬住我,甚至還有閑情扮演出溫柔而關懷的語氣,拍拍我的背,輕輕地道:
  「沒事了……不要生氣,我不是來找你了嗎?」
  我在他的懷裡、快要喘不過氣來。
  某種可怕的、不輸於伊爾迷的壓迫感,縈繞在他身側。
  他明明和伊爾迷不一樣,就是因為這個,我當初才想要借著他忘記伊爾迷的。
  可是到最後,他們原來是一樣的。
  他在我急促的呼吸中,不以為意地捧起了我的臉頰,揩過我眼角,微笑著問道:
  「我的禮物,你喜歡嗎?」
  「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活不到你來的那一天,」然後他用更輕、更緩、更溫柔的語調和我說,「所以,我特地用這種方式把他永遠留了下來,讓他永遠愛你。」
  「我也愛你,萊伊。你知道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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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在2024-03-09 17:14:58∼2024-03-10 23:53: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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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愛情。
  庫洛洛一度覺得它像是遠古史詩那樣的存在,浪漫、壯闊,美麗,但遮掩在黃昏的模糊光影後,輕煙一般觸不可及。
  他從未真正將目光長遠地、凝聚在什麼身上,包括這令人泣血的壯闊史詩。
  在這個世界上,他只發自內心地、絕對地在乎一樣東西。
  ——那個由他一手創辦、與他密不可分的、幻影旅團。
  某日,幾乎所向披靡的旅團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他們的同伴被潛在於身後的仇敵盯住了命門,撕咬住弱點除去。
  庫洛洛為此感到憤怒。
  但他的怒火如同海水一般靜謐沉重,他什麼也沒表現出來,他只說:
  「去把他找出來吧,吊唁還缺少奠儀。」
  然而他們的對手,遠超庫洛洛所想像的棘手。
  很快,對方就悄無聲息地沒了蹤跡,伙伴因此聯系地下世界的情報女王、試圖與她相關交易線索,卻被無情拒絕。
  對方拒絕的理由是什麼「其中有利益牽扯、無論多少戒尼都不會給你情報」,庫洛洛聽到轉述就覺得煩惱。
  但是,再煩惱,也要硬著頭皮親自上陣解決。
  既然金錢攻勢不能奏效,那就只好采用迂回戰術,打入內部後再行謀劃。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信手給自己捏造了一個情報販子失蹤多年的長子的身份,出現在了這位情報頭目面前。
  ……最開始,真的只是想要獲取情報而已。
  可是才一踏入富麗堂皇的莊園,就被蝴蝶一樣蹁躚而來的女孩從樓梯上一躍而下,緊緊抱住。
  她將臉頰埋進他的胸膛,抬起臉,目光盈盈,滿含愛意:
  「哥哥。」
  在這虛假的、由謊言所構成的黑白字報世界裡,只有面前的女孩像披著霞光的彩色影像,枯燥的文字中,她是一句格格不入的、簡短、卻又美麗的詩歌。
  【秋天的飛鳥啊,它飛到了我的窗前、唱起了歌。】
  庫洛洛低下眼,在飛鳥的歌聲中,伸出手,輕輕地攏住了面前女孩的肩膀。
  在肌膚相觸的一瞬,飛鳥的低吟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靜。
  他轉而聽到了星空流轉的聲音。
  滿天的星辰,綻放著或螢綠、或幽藍的光芒,從很遠很遠的某處地平線上,直直照射進了高高的夜幕中去。
  ……後來,他試圖將這一幕,描述給萊伊聽。
  反正不是真的妹妹,庫洛洛一開始對萊伊的態度,其實相當散漫而敷衍。
  坐在書房裡看書的時候,會允許她縮進自己的懷裡,和自己看同一頁文字。
  夜間就寢的時候,會把光著腳的她放進來,任由她將頭發披散在他枕邊。
  她枕著雙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側臉,而他低斂著眉眼,不為所動。
  無論艾德利安小姐想得到什麼,庫洛洛都帶著無所謂的心態縱容下去。
  足夠漂亮而乖巧的女孩是有特權的,更不要說她總是一副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的表現,每次抬起臉看過來的目光都是濕漉漉的。
  ……像剛學會走路的小狗。
  偶爾花點心思摸摸她的腦袋,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這麼想著,就會忍不住側過頭,親親正小心翼翼窩在自己身邊的女孩的額頭,遭到對方驚訝的回望:
  「哎……?」
  庫洛洛面不改色:「怎麼了?」
  他太過坦然,反倒叫女孩疑心自己是不是過於敏感。
  「沒什麼……」她遲疑地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了他的脖頸間,換了個話題,撒嬌地問,「不是說好今天帶我出去玩嗎?」
  是要出去。
  看展覽,在公園裡散步,互相為對方作畫,初秋的天氣適合撿落葉,茶壺裡咕嚕咕嚕地冒起水泡,嬌氣的千金小姐按著走錯的棋子小聲地要耍賴。
  ……一切都太平靜了。
  平靜到某個深秋的午後,庫洛洛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女孩柔軟的長發,嘴巴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先為女孩念誦了一首關於蝴蝶、飛鳥、星光與夜空詩歌,才恍然察覺出哪裡不對。
  然而為時已晚。
  他喚她的名字,她給出回應,聲音沒有縫隙地彌漫在唇齒之間,他聞到雲朵、花瓣一樣柔軟又甜膩的香味,眼前略過飛鳥的潔白羽翼。
  【秋天的飛鳥啊,它到了冬天,便沒什麼可唱的了。】
  ……相處的時間久了以後,庫洛洛漸漸發現,萊伊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實又不完全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的視線總是微微偏離。
  她總是好像看著他、又沒有看著他。
  「……周圍有什麼嗎?」終於有一天,庫洛洛忍不住,微微偏過腦袋,詢問,「在和我說話的間隙,你好像總是忍不住把目光、轉移到奇怪的地方去。」
  「沒有啊。」而萊伊無辜又懵懂地抬起臉回答,說得像真的一樣,「我只是聊天的時候,會忍不住想些有的沒的而已。」
  庫洛洛笑起來。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她乖巧地將臉頰貼進了他的掌心裡。
  「聽起來像是在說謊呢。」庫洛洛微笑著又道。
  「沒有哦。」萊伊也笑。
  他們相視而笑,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但庫洛洛心裡清楚,這插曲絕非尋常。
  至少,他敢肯定,在萊伊眼中的世界,「他」並不是「他」。
  她所全身心愛慕、信賴的,只是一個由她自己幻想出來、絕對不存在的空殼。
  她在透過他,描繪心目中對某人的期待。
  可是那個人是誰呢?
  萊伊的期待,僅僅只是對親生兄長的親近與喜愛嗎?
  不,那絕無可能。
  沒有人會對親生兄長、有這樣超乎尋常的依賴與愛意。
  她像是沒有了他就會枯萎的菟絲花。
  「哥哥。」她總是用示弱的、願意為他毀滅拋棄一切的口吻,靠在他的胸口。
  她迷戀地傾聽著他的心跳,她說:
  「我想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潛入艾德利安家族的初心,不知不覺間被這柔弱卻又可怕的小女兒攪得亂七八糟,他明知不該輕舉妄動,可深藏在骨子裡的瘋狂卻又叫囂著:
  沒關系的。
  放縱一次又如何?
  反正他有十足的把握、無論如何艱難,都能從艾德利安夫人手中獲取情報。
  於是,他就這麼同魔女一起墜入了深淵。
  ……混亂並沒有持續多久。
  魔女背後的黑影、艾德利安夫人,很快就察覺到了這一切,並且終於識破了他的偽裝。
  「庫洛洛·魯西魯,」她准確地報出了他的姓名,並且詢問,「以你的手段,應該不需要利用我的女兒來達成目的吧?……萊伊身上,難道有你另外想要的東西嗎?」
  「本來是沒有的。」他老老實實地給出答案。
  「那麼希望你以後也沒有。」艾德利安夫人立即道。
  庫洛洛微笑。
  艾德利安夫人神情嚴肅起來:「我知道,就算我攔著你,你也有辦法從我這裡知道【鎖鏈手】……你們的稱呼。……他的情報。但是,如果我願意合作,讓你贏得時間,你們抓住他的概率就會更大吧。」
  「暫時離開我的女兒,不用多長時間,」她開出條件,「我們來打個賭,就在這幾年之內,……你以為你已經得到她了,但只要這麼幾年的功夫,她很快會從你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嗎?」庫洛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其實已經在心裡做出了決定。
  「對,」艾德利安夫人說,「因為她真正愛的人,不是你。一切都像你認識她時所表現出來的那樣,你們倆的存在本身,就是謊言。」
  她言之鑿鑿,信誓旦旦。
  庫洛洛不以為意,他對自己在萊伊心目中的地位有足夠自信,於是他道:
  「好。」
  「把【鎖鏈手】的情報給我吧,夫人。」
  「我保證,至少在這幾個月裡,我會暫時消失。」
  他就這麼離開了那只尋覓不到自己天空、迷茫地在游人窗前來回打著轉的飛鳥。
  他會回來推開窗子的。
  飛鳥會再度落在他的窗前,一切都會和往常一樣,沒有區別。
  庫洛洛是這麼想的。
  ……直到有一天,他獨自滿懷期待地站在陌生的渡口,揣著一本寫滿了蝴蝶與落葉的詩集,期待地將目光投向即將靠岸的輪船,最終卻發現輪船的出口處,始終沒有出現那個他所等待著的對像。
  【冬天的飛鳥啊,它沒什麼可唱的,只哀嘆一聲,消失在了海浪裡。】
  他再也沒有見過萊伊。
  揍敵客的長子,被艾德利安夫人委托了要來清理他的任務。
  總是冷冰冰的、在任務對像面前沉默寡言的揍敵客長子,見了庫洛洛,疑問地歪了歪腦袋:
  「你做了什麼惹她生氣了?」
  出於「特殊交情」以及工作強度、難度考慮,伊爾迷·揍敵客非常不情不願地決定放棄這一單任務地報酬,好心提醒起了庫洛洛:
  「我建議你最好快點去找艾德利安夫人道歉哦,不然事情會很難辦。」
  「聽說艾德利安和揍敵客走得很近,」庫洛洛輕松地岔開了話題,「原來是真的。」
  「嗯。」伊爾迷毫不遮掩地道,「我會和他們家的女兒結婚。」
  完全沒有考慮過庫洛洛認不認識自己口中的「未婚妻」,又關不關心自己的喜訊,伊爾迷自顧自地補充道:
  「……是個很聽話可愛的孩子哦。」
  於是庫洛洛意識到,那個承載著萊伊期待與愛意的「某個人」,終於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乖巧、聽話、可愛、順從。
  她刻在骨子裡的、對「愛」的全部期待與想像,都來自於面前這個男人的意願。
  ……而那樣扭曲的愛意,竟然將他一同拉下了深淵。
  【飛鳥對海浪說:帶我去您那靜默的中心吧,我愛的人馬上就到。】
  --------------------
  這些詩都是改的泰戈爾,原句是「夏天的飛鳥」、「秋天的黃葉」和「帶我去您那靜默的中心吧,讓我的心滿載歌聲」。
  就是突然覺得很合適所以瞎改了請不要在意,一切為了烘托氣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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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
  按道理來說,我不該躲開庫洛洛的。
  我等了他那麼久,惦記著他把我拋下的事情那麼久,就連我這次離開揍敵客,也是因為看見了和他有關的信息。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在這一刻,突然想離他遠一點。
  靜默,無聲地彌漫在我們之間。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終於勉強找回我的聲音。
  「哥哥,」我按著以往的習慣稱呼他,盡管我們雙方都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場荒唐又滑稽的騙局,我問,「……這裡發生了什麼?」
  他一定知道,我問的「這裡」是什麼意思?
  我想知道的答案,與我的父親,那個我很小開始、就沒有再接觸的男人有關。
  「一點小毛病。」庫洛洛輕描淡寫的略過這個問題,「我建議過他去咨詢醫生,他那時候就只剩下一個月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我又問。
  他思考片刻,便報出了一個確切的時期。
  我在心裡推算起來,只大概地估測了一下時間,確認是庫洛洛離開艾德利安不久之後,就聽見他又說:
  「我以為你很快就會到,但你沒有來,我只能把你們見面的時間推遲了些。」
  他指的,可能是我沒有用上那張船票的事情。
  我怔了怔。
  事到如今,該說什麼好呢?
  我不知道。
  掛在小店門口的鈴鐺「叮叮」地響了起來,我還沒來得及清空腦子裡這迷茫的思緒,便被裹挾著走出了店門,與推門而入、驚動了風鈴的陌生游客擦肩而過。
  「裡面好像不適合談話。」大名鼎鼎、窮凶極惡的幻影旅團團長,此刻,像個普通的觀光客一般,兩手空空地站在店門口,對我微微地笑,語氣柔和。
  微風夾雜著海水的濕意與鹹澀撲面而來,他黑色的短發微微揚起,飄離脖頸,露出文雅的下頜線條。
  在我注視著他的同時,他將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換發色了。」他說。
  這種話不怎麼好接,我低下眼,沒說話。
  我已經過了那個、無論他說什麼,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親近他的時期了。
  或許我這無言的態度讓他察覺到了什麼,他站在我身前,也陷入了沉默,沒有再說話。
  風有點涼。
  我伸手捋過飄蕩起來的、不聽話的頭發。
  「我訂婚了。「然後我向他展示起手上的戒指,發出邀請,」……結婚的那一天,你要過來嗎?」
  根本不需要思考,都知道這是會被拒絕的問題。
  可是、我就是這樣。
  總是這麼喜歡去追問明知道會被拒絕的答案,追求會被拋下的家伙。
  「好可惜啊,「然後我又笑起來,收回手,對他道,」當初、我們要是可以結婚就好啦,哥哥。……為什麼偏偏,你選擇了那個身份呢?」
  但是如果當初他不選擇假裝我的兄長的話,我們好像也沒什麼可以相遇的機會。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吧。
  我低眼看著手上的戒指。
  ……我知道,這虛幻的旅程像泡沫一樣一戳就破,無論小傑怎麼寸步不離,奇犽怎麼信誓旦旦,甚至庫洛洛偏偏在這時候出現,但到了關鍵時刻,我還是要回到揍敵客家,回到伊爾迷身邊。
  這也是宿命。
  沒有人能將我從那樣的深淵裡帶出來。
  更沒有人願意這麼做。
  ……只是稍微地,想了一下這件事情,出了那麼一會兒神而已。
  我對庫洛洛已經沒什麼殘余的懷念與愛意了。
  說出這樣抱怨的話語,也只不過是習慣性地、想要把自己不幸福的根源推到他們身上而已。
  然而,出乎意料的,這次的抱怨沒有再被裝聾作啞地忽略過去,反而得到了回應。
  ……庫洛洛沉吟片刻。
  「這樣啊。」
  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和我或者伊爾迷都不一樣,庫洛洛的眼睛裡會折射出玻璃一樣剔透的光,看上去澄澈又無辜。
  他像個不諳世事的青年那樣,全然不知面前可能面臨什麼樣的困難,露出稚氣的笑意。
  「抱歉,萊伊,」他語氣輕輕地說,「是我來晚了。」
  久處深淵,握著馬上就要斷開的、懸崖邊唯一的藤蔓、已經麻木的那些日子裡,其實也曾幻想過會不會有人突然出現,說類似的話語。
  但是從來沒有。
  大家都只會說「再忍耐一下吧」「無法理解」「繼續保持、這樣就好」,之類的話語。
  「久等了」,「請原諒我」,實在是第一次聽說。
  左手被人捧在掌心裡,微微抬起,他微笑著,一點一點從我手指上褪去那枚戒指。
  「……現在才說的話,好像有點晚了,但是應該還來得及。」
  自言自語一般地說了一陣,他終於抬頭看向我。
  他的手裡捏著那枚戒指,明明是一個怎麼看怎麼像正在「求婚」的動作,他嘴裡說著的,卻是在破壞他人婚姻的惡劣話語。
  「和我一起走吧,萊伊,」如同小朋友惡作劇得逞一般,他眼裡的光芒微微閃動,「比起他,還是我們更相配。」
  「……」
  很有誘惑力的話語。
  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然後伸手,試圖奪過他手中的戒指。
  「不,」我拒絕了他的提議,「還給我。」
  那銀光在他指間一閃而過,在我眼皮子底下、就這麼消失了。
  「太傷心了,」他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笑道,「果然行不通啊……還以為你會心動一下的。」
  「不是哥哥就不行嗎?……這樣的話,把我繼續當成哥哥、也不是不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一股令人警惕的銳利戰意已經陡然襲來。
  綠色衣服、棕色頭發的少年,揮舞著武器,收回勾住高處石柱的線,從斜前方落下,朝庫洛洛踢去。
  電光火石之間,庫洛洛迅速止住話語,側身躲開對方的進攻,並且輕巧轉身,繞到了我身後。
  小傑停下了動作,轉而擺出防御的姿態,冷冷地看著庫洛洛,與他對峙。
  「放開萊伊!」他大喊。
  而庫洛洛在我身後道:「聽說描述的時候就覺得很像,沒想到真的是你……」
  「既然如此,」然後我聽見他說,「這下,我就必須要帶走她了。」
  還沒有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的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庫洛洛、把我打暈了。
  ……
  艾德利安夫人尋找女兒的消息,幾經曲折後,傳到了不該知道的人耳朵裡,並且還添加了一些不必要的小細節。
  ——有人看見,長得像那位小姐的女性,和一位背著魚竿的綠衣少年待在一起。
  ——確定是她嗎?
  ——不知道、輪廓很像,但是發色,完全不一樣。
  何況那位小姐的交友圈,怎麼看都不像能和淳樸「漁家少年「混合在一起的樣子。
  這個消息,因為可靠性不高,而被絕大多數人舍棄了,卻被偶然聽聞的幻影旅團團長記了下來。
  ……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還沒有完全睜開眼睛,只迷茫地在腦海裡回憶著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聽見旁邊有兩個聲音在納悶地交流著。
  「……有這個女人在,我們就能找到鎖鏈手?」
  「團長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啊?一對四……話說回來,小滴,你不覺得她很眼熟嗎?」
  「對七。我不認識她。」
  「不不不不……我絕對在哪裡見過她……飛坦,你去把那女人的臉轉過來看看?」
  「過。」
  「飛坦!!!反正你這把沒什麼好牌了吧?不幫我去看看那個女人就算了,為什麼不攔下小滴的牌!」
  「再吵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真的嗎?真的要這麼對我嗎?」
  「到你出牌了,芬克斯,不要趁機轉移視線。」
  ……
  鬧鬧嚷嚷的。
  脖子有點痛。
  我才睜開眼睛,微微轉過了眼,還沒有發出聲音,就被昏暗角落裡的幾人察覺了。
  「啊,醒過來了。……一對八。」
  莫名透著點熟悉的男人聲音,變得低沉了許多。
  我從中嗅到危險氣息。
  然後是另一個、同樣不知道為何、也很熟悉的女孩子的聲音。
  「炸彈。」她說,「我贏了。」
  紙牌落地,「啪啪」作響,很輕微。
  男人失意而憤怒地收回上一刻才投來的危險目光,質問:
  「為什麼又是這樣啊!你的手氣今天也好得太離譜了!……作弊,你一定是偷偷作弊了吧?」
  女孩的聲音冷淡而不帶任何起伏。
  「該給錢了,芬克斯,你上午已經賴過賬了。」
  「啊可惡——」
  我努力地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我似乎確實在某個地方見過他們。
  因為腦子裡正在想這件事,我情不自禁地便將視線投到了他們身上……然後,他們的同伴有所察覺,我在昏暗的光影裡瞥見,在吵嚷局面之外的那個家伙、轉過了一雙金色的眼睛,冷冷的看著我。
  那雙眼睛冰冷得可怕,並不是蓄意如此,而是本就如此,他像是天生的獵食者,冷酷得無需多言,就能夠讓人戰栗起來。
  發現我終於注意到他,他更坦然地回望過來,目光中增添了幾分無形的壓迫感。
  「……飛坦,」而那個看上去就很熟悉的男人,也察覺了這一點,停下與女孩的爭執,詢問,「怎麼突然甩起念壓來了?」
  被稱為飛坦的金色眼睛的家伙,一邊仍然盯著我,一邊冷冷地道:
  「那個家伙、很礙眼。」
  ……那個家伙,是在說我嗎?
  才這麼想著,他就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用命令式的口吻地對我道:
  「把你的眼睛收回去,我的話從來不說第二遍。」
  在腦海中搜尋回憶的動作暫停。
  我坐起身來,抬高了臉頰,毫不畏懼地反問回去:
  「可是……要怎麼收回去呢?」
  「眼睛這種東西,本來就長在我的臉上啊。」
  輕飄飄的一句話,因為其中蘊含的挑釁意味,引燃了男人的某根引線。
  念壓越發洶湧。
  「喂、喂,」在他背後的男性同伴微微提高了嗓音,道,「她可是能夠找到鎖鏈手的線索……你不想報復那家伙嗎?先忍忍吧!」
  ……我想起來了。
  當對方在一邊說話的同時,一邊走出角落黑暗的地方時,我終於想起來了,……他那非常具有特色的、光禿禿的眉毛,和普通人中罕見的大個子……這家伙,似乎是我和糜稽曾經遇到過的、在酒店裡也見過的那個「念能力者」。
  這麼說來的話,我轉而看向在場的另一個女孩。
  ……是那個在展覽會還見過一次的女孩。
  原來他們也是幻影旅團成員。
  原來糜稽在努力想要隔開我和幻影旅團接觸的時候,我就已經和他們見過面了。
  這可真是……
  我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笑出了聲音。
  原本還因為【芬克斯】的阻攔,而有所收斂,盡力控制著自己的【飛坦】,在這一瞬間閃身消失——
  「你來真的啊?!」
  ……在【芬克斯】不可置信的聲音中,那冷酷而可怕的念壓已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抵達了我的身邊。
  我起身,一躍而後——
  然而久未訓練的身體,跟不上大腦的反應速度,滯後了一瞬。
  男人的傘劍倏然而至、抵住了我的右肩。
  尖銳而細微的刺痛,從他的傘劍下傳出。
  「嗤。」
  ……在血珠一點點滲出後,四周彌漫著異樣的安靜,然後執著傘劍的男人輕嗤了一聲。
  「廢物。」他毫不留情地給出了直白的評價,然後將武器收回。
  「我還以為你有什麼本事呢,」他的語氣裡充斥著嘲諷意味,「原來是高估你了。」
  我沒有說話,沉默地看著他。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是很好,因為他在觀察完我的表情後,語氣裡竟然露出了一點滿意而愉悅的意味。
  「如果還不知道怎麼把你那討厭的眼神收回去,」但整體來說,他的語氣還是陰森森的,像毒蛇吐信,「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我才不管什麼【鎖鏈手】……
  說到這裡,他又突然中斷了話語,停頓片刻後,自顧自地冷冷笑了起來,轉而用更陰沉的語氣,恐嚇意味十足地道:
  「不,還是有影響的。你如果祈禱那家伙一點都不在乎你、說不定會更好。」
  ……撂下這麼一句話後,他收回武器,走開了。
  只留下我,沉默地停留在原地。
  ……除了伊爾迷,還沒有人這麼恐嚇過我。
  我是什麼看起來很好拿捏的對像嗎?
  就連伊爾迷這麼和我說話、偶爾也會付出代價。
  我當然無法對他造成什麼致命打擊,但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小麻煩和意外……還是能制造出來的。
  靜靜地站在原地一會兒之後,肩膀上的刺痛已經變得毫無感覺了。
  我在放空了目光一瞬以後、很快又掛上微笑,轉頭再次看向那個可怕男人的方向。
  「這樣啊,」我用上那個他所說的、討厭的、使用了自己念能力的「探尋」目光,刻意對上他的視線,「真是過意不去呢,讓你感到不愉快了。」
  「但是,」我又問,「能告訴我嗎?……我究竟是哪裡讓你感到不舒服了?」
  他原本放松的眼眸、危險地眯了起來。
  「你不告訴我的話,」我刻意將聲音放緩了些,讓自己的神態看起來更加懵懂、無辜,「我很難糾正過來呀,先生。」
  「而且,」我接著補充,「我沒有辦法讓自己不去看你。」
  念壓傾瀉而出,有如實質一般、重重地壓在了我的肩膀上。
  「因為你很特別嘛。」我揚起下巴,頂住念壓——這不過是伊爾迷最常用的小手段而已,我並不在乎。
  我面不改色地接著道:「我很在意你,……這會讓你感到不舒服嗎,先生?那比起處理我的眼睛,你還是先處理我的心髒和大腦比較好。」
  「你在找死。」他冷冷地宣判。
  而我不為所動。
  「但我說的是實話,」我微笑,「沒了眼睛,我還可以用耳朵、用嗅覺、用語言、用心,……這些都會讓你感到不舒服嗎,先生?可是我控制不住它,我該怎麼辦呢?」
  念壓沉寂了一瞬,肩上的力量、松了。
  接著,突然暴漲、鋪天蓋地地往我身前襲來。
  像幽藍火焰一樣熾熱,但是又沒有任何溫度——如果他的【念力】能變化成【實質】,一定會變成類似於這樣的東西吧。
  我的念能力是這麼分析的。
  但是,我並不感到畏懼,因為我的念能力同時也告訴我:
  他並不打算在當下殺掉我。
  只要還有【鎖鏈手】的存在、只要我還有一點利用價值,只要……庫洛洛還沒有同意。
  他是不會動手的。
  所以我挑釁地、一如平常地,微笑著看著他。
  ……那蘊含著可怕威壓的、單純的念力,在觸及到我之前,又迅疾收了回去。
  「你以為,」然後他揚聲問我,「我和你一樣,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你還有什麼無聊的遺言?」他接著問,「在只能想到向我求饒之前,一並說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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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今天寫多點,明天盡量也更新,這周確實寫得少了(對手指)
  一犯困真的忍不住


第41章
  ……在即便過了很多年以後,飛坦也還是會時不時想起今天的場景。
  他並不認識萊伊,也無從得知她的過往。
  他對她唯一的印像,就是被庫洛洛帶回來的、據說可以用來要挾鎖鏈手的存在。
  人質而已,談不上需要關愛與呵護,當自己被對方挑釁時,飛坦二話不說便眯起了眼,在心裡盤算起了折磨人的無數手段。
  沒有選擇避諱同伴,他徑直走向不服輸的異性面前,冷酷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你們先出去。」他說。
  兩位同伴深知他的手段,雖然不會感到畏懼,卻難以欣賞,聞言,乖乖配合,紛紛扔下了手裡的牌。
  「你可別把她弄死了,團長還沒回來布置計劃呢,事情會很麻煩的。」臨出門前,芬克斯念叨了一句。
  飛坦冷哼:「你當我是傻瓜?」
  芬克斯笑了笑。
  小滴不做任何評價,她將地上的牌撿好又疊整齊,捧在手裡,一言不發地跟著芬克斯離開了。
  昏暗的房間裡只剩下飛坦和萊伊。
  這女人看起來骨頭很硬。
  飛坦漫不經心地想著,目光從她淺金色的長發、漂亮的面容,一路下滑到纖細的肩膀、微折的腰肢與白皙的小腿,像是藝術家思考著該從哪裡下手雕刻作品一般。
  ……先折斷她的手,還是踩斷那雙看上去暫時沒有任何瑕疵的腳好呢?
  從四肢開刀的話,能有效避免掉獵物多余的掙扎。
  這想法流轉片刻,很快被面前的家伙知悉。
  在飛坦略感意外的眼神裡,她笑起來,主動開了口。
  「你現在……是想要教訓我嗎?」那笑容蒼白卻不見一點畏懼,「可是應該會不起效果哎。」
  明明在說著可怕的故事,但她仍然在笑,笑意紙片一樣脆弱輕薄,好像一戳就要破。
  「別看我一副嬌生慣養的模樣,我以前……每天都要挨好幾頓打呢。」她說,「還要被迫吃一些亂七八糟的毒,最難受的一次,我就在鏡子面前,看著自己像具屍體一樣。……好痛啊,但是活著的時候,痛苦本來就沒有止境。倒不如說,只有痛苦的時候,才像真的活著。」
  飛坦腦海裡原定的計劃,就這麼被攪散。
  ……痛苦的時候才像活著?
  對於這種人來說,普通的手段大概反而像是助興劑。
  他應該要讓她品味到什麼才是真正的痛苦。
  那些低級的經驗,無法和真正的地獄相媲美。
  飛坦俯下了身。
  他惡意地掐住了面前異性的下頜,直視著她冷漠又閃爍著漣漪的雙眼。
  「喜歡活著的感覺嗎?」他的笑容隱藏在面罩之後,聲音隔著布料傳出,濕熱粘稠,「那好,我會讓你認識到,自己只是一堆不配妄想生命的破爛。」
  ……
  飛坦討厭萊伊。
  從這一天剛見到她開始就討厭。
  即便在庫洛洛懷裡閉著雙眼,淺金發色配上出眾的面容,看上去也像個精心打扮過的完美娃娃。
  他討厭這樣的完美。
  那樣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的挑釁。
  「看好她。」庫洛洛似乎還有什麼要事等待處理,沒有過多交代,只留下一句叮囑,便急急離開,「有她在,我們這次應該可以抓住鎖鏈手。」
  ……萊伊被放下之後,飛坦很快移開了視線。
  他暴躁又冷靜,只要不被故意挑起事端,其實很能忍耐。
  就像此刻,他腦子裡充斥著對萊伊的厭惡,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地繼續和同伴玩牌。
  但是萊伊自己送上了門。
  他在憤怒的同時感到興奮,那快意隱藏得太深,隱藏在怒火之後,連同伴們也沒有看出來飛坦本可以避免這一場無謂的「出氣」舉動。
  他只是太心動。
  那頭筆直順滑的長發、那張柔軟漂亮的臉頰,看上去一折就會斷的纖細四肢,還有那空洞迷茫的眼神。
  ……是他最討厭、但是也最喜歡的類型。
  美麗、甜蜜的事物,最適合不會凋零的腐朽。
  庫洛洛還沒有回來。
  他所留下的、重要計劃中的一環,已經正在被細心而殘忍地「肢解」。
  剝離作為人的部分,抽出真正的疼痛,留下未知的恐懼,沒有血色的唇瓣冰涼,微微張開,想要求饒,卻發現連該如何求饒都想不出來。
  飛坦讓萊伊毫發無損、卻又迷茫而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不再被允許體驗「活著」的意義,在他手下,自己不過是一尊器皿。
  他在她耳邊不多不少地描繪了一些景像,配上恰當的動作、用上可怕的精神暗示將她四分五裂,不是從身體,而是從精神層面在對她進行消除。
  ……即便是伊爾迷,也不曾真正將她如此對待。
  在他的目光中,萊伊至少還是個人。
  而在飛坦的折磨下,萊伊連疼痛都找不到出口,甚至這疼痛針扎一樣細密令人窒息,卻又沒有任何真實感,自主意識被抹除得越來越多,她在抗拒恐懼的同時木然起來。
  ……而那徹底的、空洞無物的神情,極大程度上地取悅了飛坦。
  他收回了手,保留了她最後一絲清明,放任她朝著恐懼的無底洞一寸又一寸地不停墜落。
  懲罰已經結束,飛坦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滿意地停下所有動作,拉開門,請同伴回來,將一切恢復如常。
  然而,過度興奮而緊繃起來的神經,卻難以在此刻迅速平息下來。
  他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又吸進一口氣。
  手掌是熱的。
  手指還在躍躍欲試。
  他想要繼續……得到更多。
  這欲念來勢洶洶又極端的不合理,飛坦沒有動作,維持著站立姿勢,靜靜地等待著它減弱消退。
  當失控的念頭好不容易被控制下來,他重新睜開眼,然後看見面前的萊伊,隨著自己的動作轉過了臉。
  那張漂亮得不真實的臉上,什麼也沒有。
  眼神空蕩,但又微微波動。
  她從那被「肢解」的恐懼中,緩過來了。
  「……就這樣嗎?」飛坦聽見她開了口。
  事情就這樣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當門外的芬克斯,意識到時間過去得太久,感到不妙,敲起門來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庫洛洛就是在這時候回來的。
  小滴沒有確切地猜測到發生了什麼,好奇地在推開門的庫洛洛身後探出腦袋,接著看見氤氳開暗沉冷意的燈光下、躺著「一張美麗的作品」。
  在他們出門前還會微笑、會挑釁飛坦的女孩子,像是被當成了某種用具一般,呈現出怪異姿態,頭發從肩膀上流瀉下來,面無表情,而飛坦一如既往穿得嚴嚴實實,但正翻身而上,金色眼瞳發著詭異的光芒,似乎作勢要掐她揚起來的脆弱脖頸。
  芬克斯也跟著看了一眼,吹了個口哨:
  「這次憐香惜玉啊飛坦,竟然沒見血。」
  他總是看不懂氣氛。
  飛坦的臉色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就不好了,他像是不滿意草稿之作被窺探,自發少許改變了身體位置,擋住了身下的女性。
  而本該在進門的一瞬就做出指示的庫洛洛,異常地一言不發,既沒有責令飛坦停下,也沒有表示他可以繼續。
  ……萊伊就是在這個時候,轉過了臉,將那張蒼白脆弱的面孔對准了庫洛洛,然後,她對他笑了笑。
  不。
  庫洛洛想。
  這不對勁。
  她不應該只是這樣……她應該要對自己說些什麼,或者流露出什麼憤懣情緒才對。
  可萊伊始終只是這麼微笑著,並且慢慢地,又將視線移開了。
  好像他對她來說,什麼也不是。
  ……庫洛洛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該做出一些行動來了。
  他問飛坦:「你在做什麼?」
  飛坦的聲音陰森森又冷冰冰的,光從此刻的表現上看,誰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麼。
  「我沒有殺她,」他猜想著庫洛洛可能在意引誘鎖鏈手的計劃是否會失敗,頗為針對性地回答,「也沒有留下皮外傷,只是給個教訓。」
  「……可以了,下來吧。」庫洛洛的聲音也很冷漠,聽不出情緒。
  飛坦默然片刻,順從地停下動作,從一動不動的萊伊身邊走開。
  芬克斯又探頭看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還沒看清,眼前就晃過一張紙。
  庫洛洛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來這東西,不偏不倚地扔到他臉上。
  「鎖鏈手的意願還未可知,但他的同伴很在意這件事……芬克斯,你和飛坦去這封信上的地方先等著,他們如果出現,一定會經過那裡。注意隱蔽。」
  然後他對小滴也道:「小滴,你去和信長他們接頭。」
  「我們都要去?」芬克斯這下忘了「美女就在眼前」的事,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情報和庫洛洛,向他發問。
  庫洛洛點頭:「嗯。」
  「但是……」芬克斯仍有疑慮。
  庫洛洛不為所動。
  飛坦隱隱察覺到什麼,率先走過芬克斯身邊,踏出房門。
  「拖拉。」他不客氣地道,「不走?」
  搭檔已經表態,芬克斯沒有辦法,急急跟了上去。
  很快,小滴也跟著離開。
  房門再度被合上,男人的腳步聲輕輕回蕩在房間裡,停留在床邊,最終消失不見。
  好一會兒,萊伊才聽見他的聲音。
  他問:「……很難受嗎?」
  語氣一如既往,柔軟而關懷。
  而她再次轉過臉,又看了看他。
  那是一個輕飄飄的、什麼都沒有的眼神。
  「不,」然後她和他說,「他沒有和伊爾迷一樣。……好奇怪,那樣的事情,明明才能最徹底地摧毀我,但是他沒有做。」
  這讓她在短暫的空虛茫然了一陣子以後,感到了自由一般的暈眩。
  她不再痛苦,而對方惱怒起來,他好像要對她做什麼更可怕的事情,卻始終不曾動手,似乎那與他的某種理念相悖。
  ……想到這裡,萊伊的眼睛裡,漸漸流露出不解的情緒。
  「你想要嗎?」然後她問庫洛洛,「……果然,對待我的話,還是和以前那樣比較好吧?突然被當成普通的東西、而不是可以隨便使用的那種,我好像不太習慣。」
  「……」
  「哥哥,」萊伊問,「這麼拜托你的話,能過來嗎?請抱抱我……我需要你。」
  她像以往一樣,朝他張開了雙手。
  庫洛洛仿佛真切地聽到了,她未此刻完全宣之於口的另外半句話語。
  ——抱抱我。
  ——我需要真正的、真正的疼痛。
  無論是重逢之前,還是重逢之後,他都只是她心目中、用來暫時壓制名為「伊爾迷」的疼痛症狀的止痛藥。
  她每次所表現出來的,沒有他就絕對不行的脆弱,是用來引誘獵物的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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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趁人之危是不應該的。
  尤其像此刻,萊伊的狀態一看就不對勁——神情飄忽,眼神空洞,卻機械地微笑著,指尖微微顫抖。
  庫洛洛見過許多次她這副模樣。
  第一次,是在他遷入艾德利安莊園後不久,這位看起來一碰就要碎的艾德利安小姐赤著腳,在一個深夜敲開了他的房門,臉頰冰涼地靠進他懷裡,一邊打著哆嗦,一邊小貓一樣地喊:
  「哥哥。」
  庫洛洛沒有開燈,但他能想像到對方此刻臉上的神態,他遲疑片刻,摸了摸她柔軟順滑的黑發。
  女孩更深的、更深的,埋下了頭。
  「不要再丟掉我,」她說,「我不能沒有哥哥。」
  從那個時候開始,庫洛洛就模糊意識到萊伊大概深刻地經歷過某種創傷……可是那和他有什麼關系呢?
  他漫不經心地,像逗弄路邊的小貓小狗一樣,揉了揉她的腦袋,敷衍地許下根本沒想過能不能遵守到底的承諾:
  「好,不會的。」
  他們就這麼一天天親近起來。
  ……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庫洛洛突然有點困惑。
  他明明看出來萊伊是在借助自己重復某種令她熟悉的行為模式,盡管那套行為已經對她造成了難以修愈的創傷。
  他應該拒絕她的。
  但是,他當時只覺得有趣,抱著興味,觀察實驗品似的端詳著她在痛苦中的茫然掙扎。
  他一次又一次地為她打開接連墜下深淵的大門,縱容著她自毀的欲望泛濫擴張,他撫摸她的長發,看著她的眼睛,如她所願地吐出毒藥一般的謊言,順水推舟地打破兄妹虛名的禁忌。
  他應該在那個時候就拒絕她的。
  因為他做出這一切的理由,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只是將她當成可使用的物品。
  驅使他做出這一切好奇舉動的理由,那是、雖然很淺淡,卻絕對存在著的……
  喜歡。
  好吧。
  現在說這些,應該已經晚得不能再晚了。
  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表態機會。
  至少這一次,他應該要拒絕她了。
  思緒千回百轉,現實世界不過只歷經一瞬。
  庫洛洛低著眼,面上沒什麼表情,烏黑的瞳孔像玻璃珠子一樣,透亮,卻又叫人探查不清。
  他低下眼的時候,才發現,萊伊還在可憐地看著自己,一如往日一般,向他祈求著一個擁抱。
  她身上沒有傷口,庫洛洛猜想飛坦應該是用了某種特殊手段激發了她內心的恐懼與不安,才使得此刻的她看上去那麼異常。
  他向來不太關心飛坦用什麼辦法苛待敵人,只要能達到目的,有時候過程並不重要。
  但現在,受到重創的是萊伊。
  ……應該在出門處理尾巴之前,更仔細地叮囑他們、尤其是飛坦,不要計較萊伊的小脾氣的。
  她只是偶爾有點任性而已。
  「哥哥……」萊伊的聲音,又飄忽不清地從某處傳來,好像再得不到一點慰藉,就要像天亮後的美人魚一樣化成泡沫破碎了。
  拒絕她。
  庫洛洛想。
  不要再拖著了。
  不能再由著她胡來了。
  然而,這樣的想法,很快被投進懷裡的溫熱氣息打斷。
  「哥哥,」他聽見她含糊地、帶著淚意問,「你又要丟下我了嗎?……你不是說了,會很愛很愛我嗎?」
  一顆心上的匕首,被血淋淋地拔出,轉而慢條斯理地、明晃晃地,剜向了庫洛洛。
  他原本垂落在身側不動的雙手,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來,然後,握住了萊伊的肩膀。
  深淵的意像,漸漸實體化了,奇怪的是,庫洛洛在這本該什麼也沒有的深淵裡,聽到了一陣又一陣的風聲,穿耳而過。
  那陣風,是從他身體裡穿過去的,冷冷的、呼呼作響。
  他應該拒絕她的。
  在穿過空洞胸膛的寒風之中,庫洛洛冷靜地再一次想道。
  但是……
  他又一次地,忍不住如萊伊所願地,抱住了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嫻熟地扮演起她期待的那個兄長。
  ……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枯枯戮山上,揍敵客家的小少爺難得地正在電話中與朋友激烈爭執。
  「你這家伙……為什麼會把她弄丟啊!你知不知道我……」說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急匆匆地住了口,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模糊音節,轉而用失落的低音道,「……明明、快要成功了。」
  「沒關系的,」小傑堅定地道,「萊伊不會有事的,我們聯系上酷拉皮卡,一起把她帶回來不就好了嗎?我們之前不是也被抓到過嗎?」
  「哪有那麼容易!之前那些招數可是不能再用了啊!」奇犽忍不住語氣焦躁起來,「還有萊伊……萊伊很容易害怕的。」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狠狠地蹂躪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崩潰地不知道在向誰質問道:
  「我到底為什麼……要丟下她一個人啊!」
  那時候也是,這時候也是。
  出於怨恨、嫉妒、恐懼、不安,逃跑似的避開她,沒有知會過她、就偷偷從那個共同的家裡一個人跑出來。
  嘴裡總是說著「等等我」、但是突然發現她好像徹底離開自己的世界會更開心,所以再次問也不問地淡了來往。
  好不容易、雖然這麼說很不應該,但真的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能拯救她、能重新和她見面的機會,他卻因為膽怯而放棄了。
  讓小傑陪著她吧。
  他自欺欺人地想。
  自己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那個時候,那些時候,到底,為什麼自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這麼想呢……無論遇到什麼,都先選擇從萊伊身邊離開?
  他明明不該把她丟下的。
  奇犽這麼想著,突然慢慢冷靜下來,平復了心緒。
  「你說得對,傑,這次是我太混亂了,」奇犽道,「我們一起去找酷拉皮卡,讓他幫我們把萊伊帶回來吧……可能會很困難,但是,我們一起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
  說著說著,他瞥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在門外閃過。
  奇犽激靈一下,想起來這個不怎麼親切的弟弟的、另一個身份。
  他急忙掛斷了電話,從凳子上站起來,急匆匆的往門口的方向走。
  「柯特……柯特!」
  常年被忽視的男孩,沒想到自己會破天荒地得到來自最敬愛的兄長的呼喚,詫異地停下腳步,轉過臉來,微微上挑的紫色眼瞳裡暈開掩藏不住的驚喜。
  但他最後還是矜持地略微低下了眼,壓下嘴角,用平常的聲音詢問:
  「奇犽哥哥……怎麼了?」
  「咳。」奇犽有點尷尬,輕咳了一聲,緩了緩,才開口,「你是不是……你加入了旅團?」
  柯特沒想到奇犽會問起這件事。
  是終於注意到自己在成長、變強大,願意正視他這個幼弟的存在了嗎?
  柯特雀躍起來,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但他克制地一點一點抬起扇子,掩住下半張面容。
  「嗯。」他回答說,「奇犽哥哥、對旅團感興趣嗎?」
  「不……」奇犽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然後皺緊眉頭,似乎在思慮著什麼,過了許久,他才終於下定決心,輕聲道,「我現在需要你幫忙,過程中、你什麼都得聽我的,不然我就不管你了……這樣你能答應嗎?」
  不是什麼公平的談判條件。
  但奇犽知道這招對柯特有效。
  果不其然,柯特猶豫片刻之後,就高興地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甚至不需要奇犽將萊伊正在被幻影旅團挾持這件事說出來,他就自願提供幫助。
  面對幼弟毫不掩飾的孺慕,奇犽微妙地感到些許慚愧之意。
  他轉過眼,又緩了緩,才接著道:
  「這件事情比較復雜,也比較著急,你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等下就和我出門吧。」
  柯特終於注意到有些地方不對勁了。
  「哥哥不是在處理和萊伊姐姐的事情嗎?」他一針見血地問,「有什麼比這個還重要……她走丟了?」
  奇犽回到揍敵客的第一天就聲稱自己掌握著萊伊的下落,從這一點出發,竭力阻攔揍敵客、尤其是伊爾迷,去尋找萊伊。
  「這樣的要求不合理,奇犽,」他們共同的父親、揍敵客家主,席巴表示,「萊伊是伊爾迷的未婚妻。」
  這個理由太充分,誰都駁斥不了,柯特已經神游起來,想著等會兒要先去哪裡找萊伊。
  然後他就聽見奇犽問:
  「那換成我不行嗎?」
  「……?」
  眾人陷入沉默。
  「反正,你們看中萊伊的理由,只是因為媽媽許下過的承諾吧?」在外游歷多年、已經長大的奇犽,無所畏懼地抬起下巴,直視著自己可怕威嚴的父親,刻意忽視掉一旁長兄虎視眈眈的目光,擲地有聲地道,「至於伊……大哥,你對萊伊的占有欲根本就只是因為感興趣而已,既然這樣,讓萊伊和我在一起不行嗎?……反正你們也不會太在意兒媳婦到底是誰、又是誰娶進來的吧?只要最後能有利於大家就可以了。」
  「換成我吧,爸爸。」奇犽道,「如果讓萊伊和我在一起,她會更快樂,我也會更喜歡這個家的。……你不是還在等著我回來嗎?把我在意的家伙推給大哥,真的沒關系嗎?」
  席巴的眼神閃爍起來。
  伊爾迷原本波瀾不驚的神情,也略微泛起了漣漪。
  柯特知道,雖然這番話很是胡攪蠻纏,但說出這些話的是奇犽。
  作為被默認的、這個家未來的掌權者,他一旦預支權力,開口索取什麼,只要不涉及原則,都會被答應。
  即便他此刻想要的,是自己長兄的未婚妻。
  「你說得很好,奇犽,」過了很久,席巴終於說話了,他微微俯下身來,看著自己面前這個、和自己最像的兒子,真誠發問,「但是,如果真的如願以償了,你能保證你的心確實會回到揍敵客嗎?」
  「……爸爸,」一直默不作聲的伊爾迷終於也開口了,「我還沒有答應呢。」
  奇犽就在這時候冷冷地、嘲諷一般地,側過臉,看了伊爾迷一眼。
  然後他挑釁笑著,狡黠地、邪氣十足地道:
  「大哥有多舍不得萊伊,我就有多大的可能回來。」
  而一旦他真的願意回來,最終誰在這場歸屬權鬥爭中取得勝利,就不言而喻了。
  這句話以後,伊爾迷無論想要繼續開口阻撓這件事,還是欣然同意,都沒有意義了。
  一切幾乎已經成了定局,只等最後塵埃落定的那一刻。
  無聲的硝煙外,被所有人遺忘的柯特,安靜地站在角落裡,一點一點地攥緊了扇子,指關節發白。
  ……他再一次清楚地認識到,在兩個哥哥的光環下,自己什麼也不是,什麼也得不到。
  他唯一能夠努力去爭取的,就是萊伊本人的青睞。
  而萊伊,到底被奇犽藏到了哪裡、現在又流落到了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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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庫洛洛的同伴馬上要回來的時候,我正安靜地獨自坐在角落裡。
  那個位置正對著風口,庫洛洛想讓我換個位置,他伸出了手,作勢要把我拉起。
  而我默默蜷縮起身子,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把臉頰貼到了膝蓋上。
  熱身過後,汗濕的衣服冷冰冰地貼在皮膚上,涼風吹過,激起一陣寒意。
  原本就冰涼的手指,這下徹底被凍成了冰塊,一直維持著疲憊姿勢的雙腿,也隱隱泛酸。
  但我仍然不想動彈。
  最開始因恐懼而激蕩起的思緒平復下來,接連不斷的回憶在腦海中閃過。
  越是想起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我就越是感到一陣反胃。
  我竟然、又一次……明明我已經對這個男人麻木了。
  到底是為什麼?
  絕望感一點一點地纏繞住心髒,盤桓而上。
  我幾乎要在鋪天蓋地的怒火、和自我厭惡中走向窒息。
  細軟發絲蹭過臉頰,風還在吹,我把腦袋再往下埋了些,肩上突然撲來一陣暖意。
  我茫然地抬起頭,是庫洛洛脫下了他那鑲著白色絨毛的黑色長款外套,蓋到了我身上。
  他專注地看著我,伸出手,撥開我額前的劉海,又用掌心輕輕捧住我的臉頰。
  是暖的。
  當然,另一個角度來說,是我太冷,
  「萊伊,」我聽見他的聲音,嘆息一般,輕輕的,「你很冷,快過來吧。」
  我搖搖頭。
  「你又開始生我氣了?」他問。
  我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理由。
  「我是人質,不是嗎?」我抬起臉,沒什麼特別意思地提醒他,「你這麼做,有必要嗎?」
  他停住了動作。
  我伸手,將他的手從自己臉上別開。
  「我們早就結束了,庫洛洛。」然後我認真地對他道,「你不是我哥哥……剛才我只是被你的伙伴嚇到了,你不會覺得做噩夢的喃語會是真的吧?」
  「算了,」不等他回答,我先嘲諷地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反正到了需要的時候、你肯定又會把我推出去的吧?沒必要為了剛才那一點甜頭和我再演戲了,先生,我不是我母親,你在我這裡,什麼都得不到。」
  風很大,我攏了攏他的外套,往旁邊挪了挪位置,徹底收拾好了心態。
  「總之……就是這個意思,謝謝你的外套啦?暫時借我用用吧,反正冷死我對你也沒好處,還會很棘手,對吧?」
  他大概第一次見到這樣徹底卸下偽裝的我,眼神跟著我的動作,追了過來。
  我對他裝模作樣地眯了眯眼睛,笑起來,他眼神沉沉地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麼,我以為他會發表一些意見,但出乎意料的,他什麼也沒說。
  然後、那個我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的沒眉毛的家伙,還有他身邊那個害我淪落至此的討厭男,進來了。
  討厭男個子小小的,整個人都縮在一件漆黑的長袍下,下半張臉被畫著白色骷髏的面罩覆蓋。
  他一進來,我就移開了原本看向庫洛洛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轉而盯著他看。
  他的感官顯然非常敏銳,在我看向他的瞬間就有所察覺,抬起眼來冷冷地睨了我一下,眼角眉梢裡都暗藏著冷酷警告之意。
  ……要不是他用奇怪的暗示法恐嚇我,我剛才根本不會在庫洛洛面前失態。
  討厭男果然真的很討厭!
  原本只是想要挑釁他的心理,在被施加了刑罰手段後,一發不可收拾地膨脹起來,並且被仇恨與怒意扭曲成了更可怕的東西。
  他竟然敢……、那是我最不想去面對的自己。
  我們對視的時間其實並沒有多久,但一瞬仿佛就跨過了很遠的未來——為了避免貿然報復後再次被他施以殘酷的教訓,我很識時務,難得乖巧地收回了視線,低下臉。
  然後他們開始當著我的面討論起來,什麼蹲點的位置,對付鎖鏈手的經驗,以及我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場的猜測。
  這種事情,怎麼想都應該要避著我講吧?
  當著我的面說出來,總有種我命不久矣、很快會被滅口的感覺。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直接將庫洛洛的外套從肩膀上撈到頭上,整個人縮進黑暗裡去,眼不見,心不煩。
  ……那個好像叫芬克斯的、沒有眉毛的家伙,就在這時候笑了一聲。
  但是也只有一聲。
  我索性當做自己什麼也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他們終於聊完了,我拉下外套,露出自己的腦袋。
  「商量完了嗎?」避開和討厭男的接觸,我直接問庫洛洛。
  以他的脾氣,肯定不會計較我這麼一點失禮的。
  我的猜測顯然也沒錯,庫洛洛很配合地看了過來。
  我眨眨眼睛:「我想換衣服。」
  他:「……」
  目光越過庫洛洛肩膀,芬克斯在他身後再次興奮地挑起了眉,似乎馬上就要吹起口哨來。
  他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們不需要換衣服嗎?」我問。
  討厭男終於說了話。
  嚴格來說,那也不算一句話語。
  他只是「哼」了一聲。
  我刻意忽略掉他的惡意,對庫洛洛抱怨道:
  「你們這邊給的待遇太差了吧……拜托,不管你們是要抓鎖鏈手,還是我那個討厭的未婚夫……總得先讓我洗個澡、換個衣服吧?」
  他要是再不同意,我就要當著他同伴的面,揭他的底了。
  比如說、我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變得這麼狼狽的。
  討厭男要負三分責任,庫洛洛得負七分責任。
  「我知道了,」幸虧,在我認真地考慮起接下來還要說什麼的時候,庫洛洛道,「……你們留在這裡,我先帶她出去。」
  我本以為庫洛洛應該是這個小團伙說一不二的唯一頭目。
  但意想不到的是,一直默不作聲、從回來到現在只是哼了一下的討厭男開口了。
  「為什麼?」他的聲音冷絲絲的,「不是你先說要用她當人質的嗎?」
  芬克斯沒有站隊,左看看,右看看,置身事外。
  庫洛洛鎮定地點點頭:「是的。」
  「但是,她比較特殊。」他又道,「……除了鎖鏈手,還有別的人在找她,比如揍敵客,還有艾德利安。」
  「所以呢?」討厭男又問,「旅團的利益,要為了這些讓路嗎?……就算和揍敵客、艾德利安都有關系又怎麼樣?」
  「鎖鏈手還沒解決,現在不是招惹新敵人的時候。」庫洛洛平靜地解釋。
  討厭男不置可否。
  我來了興趣,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和芬克斯一樣,期待地看著他們倆,不知道能不能挖掘出一些旅團內訌的勁爆畫面。
  但是這期待落空了。
  因為幾分鐘過後,討厭男拿出了一枚硬幣,他們倆就這麼拋起了硬幣決定是否要送我去整理儀表。
  「正。」討厭男賭。
  庫洛洛將硬幣扔向半空。
  討厭男跟著抬起頭來。眼神鎖定著這枚小小的硬幣,等待著最終審判的結果。
  而我忍無可忍。
  我跳起來,任由外套滑落,然後一躍而上,緊緊攥住了那枚硬幣。
  沒有人攔我。
  芬克斯是看熱鬧,庫洛洛對我向來莫名縱容,而剛剛給過我慘痛教訓的討厭男則不知為何,只是冷眼旁觀。
  「不要扔了。」我說,「想出去的是我,你想阻攔庫洛洛,應該先阻攔我。」
  討厭男聞言,輕蔑地笑,不把我放在眼裡。
  「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他說。
  好吧。
  他真的讓我很生氣。
  我做了個簡單的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
  但是結果失敗了,我冷靜不下來。
  對不起,庫洛洛。
  然後我在心裡想。
  我也不想這麼做的,是你的伙伴逼我的。
  「你還是讓我出去一趟比較好。」
  這家伙比我還矮一個頭,我不得不彎下腰來,湊到他耳邊——
  說起來真奇怪,伊爾迷都不喜歡我離他那麼近,但是這家伙卻穩穩地站著不動,任由我接近。
  「因為,」我接著說,「托你的福,我們剛才緊急發生了一些事情……啊,你要摸摸看嗎?這邊應該還有痕跡,完全沒有處理呢。」
  「……」
  他久久沒有反應。
  我不由得疑惑的:「?」
  「不要嗎?」然後我又問,「那你和我們一起,過來看看?」
  ……終於,幾個問題接連拋出之後,討厭男動了。
  「滾!」他說,惡狠狠的。
  我無所謂地挺直了背,從他耳邊起開,
  「不,」我說,「現在我不想去了,我覺得你挺適合給孩子當陪練的,為了你,我把它留下來吧。」
  「……你是瘋子嗎?」他忍無可忍地問我,語氣陰沉沉的。
  「這不是你期待的嗎?」我反問,「怎麼了,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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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大概是被我的精神狀態驚到了,接下來,我和庫洛洛的伙伴們維持了一個相對和平的狀態。
  具體表現是,那個叫飛坦的討厭家伙,不再時不時地用凶悍目光掃過我,而我也同樣假裝沒有看見他,互不關注。
  ……但是,事情肯定不會這麼簡單就此罷休,我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他我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溫順柔弱。
  他們短頭發的女生同伴,過了很久還沒有回來,深夜時分,庫洛洛終於撥通了一個電話,詢問:
  「……小滴?」
  他沒有打開揚聲器,但是在場的幾人、包括我在內,都能輕而易舉地聽到手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
  「團長。」名為小滴的女性,聲音平和輕柔,光從這聲音來聽,實在很難讓人想像她是凶名在外的幻影旅團中的一員。
  「你們怎麼還沒有回來?」庫洛洛問,「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嗯,」小滴說,「信長的刀被扣住了……這個地方最近好像新出台了武器管制法之類的。」
  庫洛洛沉吟片刻。
  背景音裡傳來模糊不清的交談聲,接著是一段噪音。
  噪音中斷後,小滴才平靜地又道:「……我們在討論什麼時候去把刀拿回來,最快可能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去。」
  「好。」庫洛洛說,「……」
  他似乎還有什麼要交代,但振動聲突兀地嗡嗡響起,庫洛洛的話被打斷了。
  他低下臉,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只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有人撥入了一個電話。
  是一個陌生號碼。
  小滴的通話還沒有中斷,庫洛洛簡短地把剛才沒說完的話接下去,做了總結。
  「……你們盡量快點處理完。」
  然後他拿起另一只電話,按下接通鍵。
  這次,手機另一頭傳來的,是奇犽的聲音。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繃,拉長了,薄薄的,像再折一下就會斷掉的鐵片。
  「喂、喂——」因為音色太過干澀,他還調整了幾句,才找到正常語調。
  庫洛洛耐心地等著奇犽先自報姓名,然後才在奇犽的疑問中承認自己的身份。
  奇犽顯然沒有多余的心思和他糾纏下去,開門見山地就問:
  「萊伊還好嗎?我要和她說話。」
  「鎖鏈手呢?」而庫洛洛道,「我還不知道你們的朋友去哪裡了。」
  「我們已經在聯系他了——」奇犽快速地想要略過這個話題,「你抓萊伊,是想要挾我們幫你找他吧?既然這樣,和你交易的對像就是我們、而不是鎖鏈手,把電話給萊伊,我要聽到她的聲音。」
  顯然,在信息交流與分析的過程中,庫洛洛沒有獲悉我直接與「鎖鏈手」產生過聯系這件事。
  不然事情可能會變得更加麻煩。
  考慮到這個後果,我也默契地選擇了閉嘴,假裝自己完全不認識酷拉皮卡。
  奇犽的要求明明很合理,也很好滿足,但庫洛洛還是思考了片刻,在答應奇犽之前,先提出了一個條件。
  「可以,」他說,「但是我要先聽見鎖鏈手的聲音。」
  「……什麼意思?」奇犽問。
  庫洛洛笑了笑:
  「你們明白的。」
  這次和之前都不一樣。
  說到這裡,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短的一瞬,含糊地用鼻音帶過了我的身份,沒有用「人質」這樣的字眼描述我,只是隱晦地威脅著:
  「……有她在,我們的交易,一開始就不可能公平。」
  我靜靜地聽著。
  對話不歡而散,庫洛洛把電話掛了。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個人重逢的時候說愛我,後來又一遍一遍地說喜歡我,到頭來只是為了用我去威脅某人。
  他不在乎我,卻覺得把我丟下過的奇犽會在乎我、沒怎麼交談過的小傑和鎖鏈手會在乎我。
  如果讓我自己來選,比起他們,我更相信伊爾迷。
  至少伊爾迷幾乎沒有放開過我。
  但我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
  庫洛洛也沒有和我說話。
  我們的關系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綁匪和人質」這個層面。
  手機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短信。
  ……
  「他要求我們先聯系上酷拉皮卡。」另一邊,奇犽正在和柯特商量著,「你找個理由,回去盯著他們要做什麼。」
  奇犽這是明目張膽地仗著弟弟是幻影旅團的一員,要求他當臥底。
  柯特沒有意見。
  但是,他感到疑惑:「大哥很快會知道的吧?」
  「到時候再說,」奇犽神色凝重,「總之,我們要盡快把萊伊帶回來。」
  柯特眼神閃爍。
  但他很快低下臉,沒有讓奇犽看清自己的表情。
  「只要交出那個人不就好了?」他問,「哥哥在擔心什麼?」
  知道冷血的兄弟心裡不會有「朋友」的概念,奇犽並不打算解釋自己對酷拉皮卡的維護。
  「不要多問。」他言簡意賅地表態。
  柯特於是不再問了。
  「聯系旅團吧,」奇犽又道,「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我們的關系……只要他們同意讓你回去參與行動,你就配合我們把萊伊救出來。」
  緊急關頭,柯特卻還是岔開話題,問道:
  「哥哥真的要和萊伊在一起嗎?」
  ……奇犽不耐煩起來。
  「總不能放著她不管吧?」
  他說。
  柯特沉默。
  他其實原本就不太愛說話,奇犽很難猜到這個性格陰冷古怪的弟弟都在想些什麼。
  這次也是一樣。
  柯特乖乖地在他的矚目下聯系了旅團,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雖然艱難,但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或許是因為和平友愛的日子過了太久,這次,他難得相信了一次柯特。
  等到很久之後,行動結束,奇犽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自己家裡根本沒有一個正常人。
  他不該指望柯特的。
  但那都是後來的事情了。
  現在,柯特的表現堪稱無懈可擊。
  唯一有跡可循、讓人隱約預感不太妙的地方,是在庫洛洛發來回復,報出一個地址,讓柯特前去回合的時候……
  柯特忽然問:
  「哥哥?」
  奇犽專心思考著應對計劃,心不在焉:「嗯?」
  柯特慢吞吞地低聲問:「這次、可以帶上我嗎?」
  奇犽:「什麼?」
  「你和姐姐在一起的時候,」柯特重復,「……可以加上我嗎?」
  ——只要能呆在一個空間裡,偶爾被他們注視就可以了。
  柯特的欲望並不貪婪,也不洶湧,克制而淡薄。
  但是奇犽含糊地回答:「再說吧。」
  柯特低下眼,彎翹纖長、蝶翼一般的眼睫蓋住了眼底神色。
  這一刻,他突然下定了某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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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庫洛洛其他的同伴似乎要等第二天才能到。
  「柯特想要回來。」他接收完短信後宣布。
  「他來做什麼?」飛坦發問。
  庫洛洛的回答漫不經心。
  「可能是為了幫助他的兄弟吧……不管怎麼說,他們的行動說明了一點……」他突然中斷了話語,笑了笑,道,「伊爾迷·揍敵客不清楚這件事。」
  「伊爾迷·揍敵客?這和那家伙有什麼關系?」芬克斯也提問了。
  庫洛洛只笑,不回答。
  我們相安無事地接著相處了一陣子,光線晦暗的房間裡,庫洛洛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專注地閱讀著某本書籍——
  說起來,自從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好像就有這個壞習慣。
  我惡毒地在心裡想道。
  ——竟然沒把眼睛熬壞,真是天賦異稟。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甜度超標的飲料——那是芬克斯回來的時候順手扛的,他拆開箱子發飲料的時候還很貼心地遞了一瓶給我,被我嫌棄地拒絕了。
  我才不要喝這種全是添加劑的東西。
  我拒絕芬克斯的動作落到飛坦眼裡,他斜眼睨來,一邊嗤笑,一邊勾起手指撬開飲料瓶,仰頭「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口。
  無需多言,他直接用行動和神態表明對我的嫌棄:挑三揀四。
  但我才不會在意他的鄙夷呢。
  我撇撇嘴,縮到了一邊,繼續苦思冥想地想著怎麼樣才能報復他們——
  芬克斯端著飲料瓶,蹲到了我身邊,親熱地湊了過來,笑哈哈地問道:
  「老實說,你真的和我們團長那個了啊?」
  我:「……」
  他完全不知道「害羞」和「臉面」兩個詞怎麼寫,見我不回答,笑嘻嘻地又重復了一遍問題,眼角眉梢都頗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我沒好氣地反問他:「你覺得呢?」
  他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真的上上下下仔細掃了我一眼,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後煞有介事地道:
  「我覺得你長得確實不錯,但是看著不太聰明,不像是團長會喜歡的類型。」
  說著說著,他又摸了摸下巴,笑容變味:「不過嘛,嘿嘿,拋開喜歡不談……」
  我起身,試著踢他一腳。
  結果被輕輕松松格擋開來。
  因為我的動作幅度並不大、行動間也沒有任何戰意,對方完全沒有和我計較的意思,玩鬧一般攔下我的動作後,還饒有興致地搖著瓶子、吊兒郎當地道:
  「哎呀!好險好險,差點就要浪費飲料了。」
  「搶來的東西就不要可惜浪費了。」我揭穿他。
  他反駁:「就算是撿來的也不能浪費。」
  我哼了一聲。
  「你那是什麼意思?你是什麼大小姐嗎?」這可惡的盜賊竟然還嘟囔著說了一句,「竟然看不起我們的節儉之道。」
  「我本來就是。」我強調,「你剛才沒聽說嗎?」
  「沒有,」男人語氣輕浮地問,「請問你是哪家的小姐?」
  說到這裡,我就突然不想報出自己的身份了。
  艾德利安這個詞對我來說,丟臉尷尬的感覺比引以為傲要多。
  我不吭聲了。
  芬克斯卻開始糾纏不休起來:「說吧——怎麼不說了?」
  我:「我不是,行了吧?」
  「你剛才還說你是的。」
  「忘了。」
  「好啊!耍賴!」
  ……
  混亂的局面持續了好一陣,庫洛洛不知何時放下了書本,靜靜地看向了我。
  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直到偶然一次側目,才發現他正在看著我,難得輕松的笑意就這麼僵在了嘴角,插科打諢的話語、也掛在嘴邊,就是吐不出來了。
  庫洛洛似乎原本也是微笑著的。
  但是對視以後,我們倆誰也笑不出來了。
  氣氛古怪。
  芬克斯還在有的沒的說些什麼。
  「我困了。」我打發他,「我要睡覺。」
  然後我閉上眼睛,抱住腿,把臉埋進膝蓋裡,開始裝死。
  飲料瓶「哐啷」碰撞落地。
  「做作。」飛坦的聲音隨之響起。
  我沒搭理他。
  ……
  庫洛洛的同伴,第二天還是沒有回來。
  名為小滴的女孩子表示他們遇到了新的意外:「信長之前辦的ID卡國籍被拉黑了,我們買不到機票。」
  這次背景音的男聲變清晰了,不再嘈雜:
  「可惡——!!!小滴你別再重復了!」
  小滴的聲音變得遠了一些,應該是她把話筒拿開了。
  「這是我第一次和團長說。」她認真地道。
  「真是的——」
  「所以你當初為什麼不檢查一遍證件?」
  「這種東西不是幾十萬戒尼就能換一把嗎?誰在乎啊——」
  吵起來了。
  庫洛洛巋然不動地在吵鬧聲中平靜地下了指示:「我明白了。瑪奇,你幫信長解決問題吧,我相信你。」
  冷酷女聲取代了小滴的聲音:「好的,團長。」
  電話掛完之後,芬克斯舉手,詢問:「午餐吃什麼?我們還要去之前那個地方蹲點嗎?鎖鏈手好像不會那麼快出現吧?」
  庫洛洛「嗯」了一聲道:「吃過飯還是去附近再查談一下有沒有什麼特別情況吧,難得找到一次機會,不能再讓他跑了。」
  「還是我和飛坦一起去?」
  「你留下。」庫洛洛說,「我和飛坦去。」
  他們就這麼當著我的面商討完了計劃,然後很尋常地像普通人一樣搭乘了電車去市區裡的路邊攤吃飯,庫洛洛甩開衣角在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我還站在桌邊不動。
  芬克斯疑惑:「你不餓?」
  庫洛洛用餐巾紙擦了擦桌面和椅面,拉開椅子,微笑著邀請我道:
  「我們的穿著不適合去餐廳,忍忍吧,萊伊。」
  我:「……你真的要吃這種東西?」
  「這才是我。」而他說,「你不是偶爾會問真正的我是什麼樣的嗎?就是這樣。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高雅,只是我的一些興趣恰好和你有所重合而已。」
  我不情不願地勉強說服打算坐下,但跨進座位後,還是怎麼樣也沒法下定決心一屁股坐下去。
  「坐在我的腿上會比較好嗎?」庫洛洛問。
  他不僅這麼問了,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他以前可不會問這麼失禮又冒犯的問題。
  庫洛洛還是那句話:「我一直如此。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不是嗎?」
  ——不然怎麼會一次又一次地投懷送抱呢?分明是早就對他並不光明也不磊落的本性有所察覺。
  我不想和他再瞎扯下去,狠下心來,終於坐到了凳子上。
  他們開始點餐。
  我沒什麼食欲,勉強點了個看起來最合胃口的菜色,用叉子卷起幾口,食之無味地嚼了半天。
  一杯冒著氣泡、冰塊碰撞的飲料被推了過來。
  「先喝口水。」庫洛洛說。
  我不理他。
  杯子又被推過來了一點。
  我還是不理他。
  飛坦「鏘」一聲將叉子砸到了盤子裡。
  「她愛喝不喝。」他不滿地諷刺道,「我們現在是什麼弱勢群體幫助小組嗎?需要管她吃不吃得下飯?」
  他大概忍了這句話很久了。
  我原本不打算喝庫洛洛的飲料,但是他這麼說了,我就忍不住笑了。
  「哥哥,」我假笑著回頭看庫洛洛,用上以往撒嬌的語氣,「你對我真好。」
  庫洛洛:「……」
  「能不能喂我喝呀?」我接著撒嬌地問道。
  飛坦不知道用了什麼,一下就把桌子劈開了。
  芬克斯千鈞一發地捧住了盤子,還順手護住了自己的飲料,但是這不影響他呲牙咧嘴地大叫起來:
  「飛坦!!!」
  劇烈的動靜引起了周圍人和店主的注意,我深深地替他們感到丟臉,——我的飯菜和飲料是灑掉救不回來了,我也不想管了,默默把叉子塞進了庫洛洛手裡,就躲一邊去了,開始欣賞幻影旅團如何和暴怒店主交涉。
  大概是怕引起關注,庫洛洛主打一個息事寧人的策略,沒有和店主起任何爭執,順手攔下了暴躁的飛坦,賠了一筆錢,平息了事端。
  飛坦很不高興,鬧劇結束以後,路過我身邊,忍不住又瞪了我一眼。
  而我對他鐵青的臉色視若無睹,甚至還在庫洛洛也走過來的時候,對庫洛洛道:
  「好可惜呢,我剛好有點渴,竟然沒喝到。」
  庫洛洛看了一眼飛坦的背影。
  而我盯著庫洛洛的臉。
  他最終無奈地回答道:「我重新給你買。」
  結果是新買來的飲料我也沒有喝幾口,但是飛坦一看過來,我就咬著吸管,神情津津有味。
  等他和庫洛洛都按照計劃離開了,我立刻翻臉把飲料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芬克斯圍觀得興致勃勃:
  「你和團長到底是什麼關系啊?飛坦好像要被你們惡心壞了,你是故意的吧?團長竟然還配合你!」
  我隨口胡扯起來:「不倫關系。我有丈夫的,你們團長非要當男小三,被我拒絕之後因愛生恨,恐嚇我要用我當人質,其實他心裡還愛我。」
  「你老公是誰?」芬克斯問,「……等等,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好像就在出軌,是吧?我有沒有記錯?」
  我思考片刻。
  「是他們非要勾引我,」然後我嚴肅地道,「我一直都很守規矩的。」
  「可是你和團長睡了。」他指出。
  「沒關系,」我說,「我的心還是干淨的,我家那位會理解的。」
  「……哈?」他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生動地和他打起了比方:
  「房間髒了是因為它本來是髒的嗎?不是,是因為房間裡有垃圾,髒的是垃圾,不是房間。」
  無論發生了什麼,伊爾迷一定比我還清楚,只要把垃圾掃掉就好了,一切都會恢復如常的。
  錯的不是我,是這些壞男人。
  芬克斯意外地竟然聽懂了。
  「……你說團長是垃圾?」他這麼問我。
  「我沒有。」我否認。
  「你有。」他篤定地道,
  「我真沒有。」我假裝無辜,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問。
  「你猜。」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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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庫洛洛離開了好一陣子。
  他的行動總有些非同尋常的謀劃——盡管如此,我還是猜不透他怎麼會把我單獨留下。
  是自信同伴足夠有實力和意志力看住我?
  還是單純地不把我當回事?
  搞不懂。
  說起來……
  我突然意識到,他好像還不清楚我有念能力這回事,因為之前根本用不上,我的念能力也不起眼,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做到我能力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個不怎麼樣的差勁能力,至少未經過雕琢時是這樣的,只不過母親將它磨練到極致,並用以鞏固她【情報君主】的地位,才使得這能力在外界看來深不可測。
  實際上只是把肉眼就能觀察到的信息、轉化成文字而已……
  我嘆了口氣。
  這種能力,也難怪沒多少人把我當回事,甚至干脆想不到我也是有念能力的人。
  但是,母親已經證明了,只要使用得當,這個能力也會很可怕。
  我極力想要避免自己成為像她那樣的人,卻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模仿著她的步伐。
  遺傳和潛移默化的力量真可怕。
  一邊這麼想著,我一邊和身邊幻影旅團的家伙搭上了話:
  「你叫芬克斯……對吧?」
  「突然說起這個干嘛?」他很不理解。
  「沒什麼,」我笑,「只是覺得應該認識一下對方……我們應該還能待在一起很長一段時間吧?」
  「那可不好說。」他聳聳肩。
  「你有見過一枚戒指嗎?」我向他描述自己的訂婚戒指,「沒有裝飾,也沒什麼特別的造型,單純只是一個小圓圈那樣的?」
  「哦,」他眼珠子一轉,瞥到我手指上來,「你在說之前你手上的那東西?」
  「你記得?」
  「我記性很好的,想起來你是誰之後就全都想起來了。」他沾沾自喜,十分自滿。
  「那你有見過它嗎?」我又問了一遍。
  「沒有。」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後問,「怎麼?那東西有什麼特別的嗎?」
  「說來話長……」我眨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手指,「雖然我不是很喜歡它,但是突然丟掉的話、會忍不住有點在意……話說,把我留下可不是一個好選擇哦。」
  他挑眉,露出疑問表情。
  我掰著手指頭和他解釋:「雖然你們只是想暫時扣住我達成某種目的,但是,如果你們真的成功了,我的母親會覺得威嚴受到了挑戰,因此而不高興的。她是個不擇手段的家伙,為了鞏固自己的名聲和地位什麼都做得出來。」
  「那又怎麼樣?」芬克斯哈哈大笑,「我們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倒不如說,聽到「麻煩」這兩個字還會興奮得全身戰栗。
  從他的語句和神態中,我的能力是這麼分析他的心理活動的。
  不愧是庫洛洛的伙伴,果然很不一般啊。
  想要勸說他私下把我放走,看起來很困難。
  我很快就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交易呢?」我換了個話題問,「利用我威脅奇犽他們、把你們在追捕的『鎖鏈手』帶過來,然後把我放回去……你們是這麼打算的嗎?」
  「你問得太多了——」芬克斯語氣不滿。
  「你也不知道吧。」我戳破他的偽裝,「我一直在旁邊聽著,你們默認達成共識的部分只到引誘敵人出來的那一節,之後的事情完全沒有進行過討論,在那之後怎麼對待我,你們打算把處置權交給誰?」
  「那種事情有什麼了不起的……?」
  「很重要。」我說,「庫洛洛避而不談、可能是心裡還有別的打算,但屆時你們抓住了『鎖鏈手』,重心就應該放在這上面,庫洛洛如果還額外把心思分出來到我身上,就會破壞你們團隊之間的合作活動。」
  「……」
  「所以還是商量清楚吧?」我眨眨眼睛,「是要遵守約定放走我、還是要把我抓回來或者是殺掉,我也很想知道你們給我規劃的最終結局是什麼。……到你們的敵人出現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足夠你們討論這個問題了吧?」
  想了想,我補充道:
  「抓住我、短暫地利用我,並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但在交易結束後怎麼處理我,甚至在對方拒絕交易的時候該拿我怎麼辦……這些都很重要。說起來,你們還沒有考慮過對方會直接置我於不顧、拒絕交易的狀態呢。」
  「……」
  芬克斯的表情從這時候開始變得有點一言難盡。
  「我是認真的。」我道,「不要稀裡糊塗的啊,芬克斯。這是關系到你們整個組織的重要決策吧?」
  ……
  揍敵客家門外,兩位關系微妙的成年男子正蹲坐在同一棵樹上,促膝長談。
  「又走掉了呀,你親愛的弟弟……這次還是兩人一起。」西索笑眯眯地盯著早就沒了人影的小道。
  「阿奇變了,」伊爾迷神情怨念,沒有直接回答西索的話語,而是繞著彎地說起了別的話題,「最近都在喊我全名。」
  「他本來就喜歡那樣,」西索說,「只是之前還不敢當著你的面這麼做而已……呵呵。」
  「萊伊也是,」伊爾迷神情惆悵,「難道是因為遲來的叛逆期嗎?……我還以為她的叛逆期已經結束了呢。」
  西索挑眉。
  「要跟上去嗎?」他問,「雖然走了有一段時間了,現在跟上也來得及喲∼」
  「不,」伊爾迷篤定地道,「他們會自己回來的。」
  「哼哼∼這麼肯定嘛?」
  「阿奇可能會有別的想法,但是萊伊、她明白的,我的期望的重量。」
  伊爾迷這麼說道。
  ……
  語言是能夠侵入人的大腦,像繩子一樣拉扯著思緒、施加影響的東西。
  明明知道沒必要,可是那可怕的話語會像魔咒一樣,不停地在你腦海裡重復。
  比如伊爾迷對我說過的「你讓我很失望,萊伊」。
  因為被這麼說過,所以之後就會情不自禁地揣測他的神態、肢體動作,語句、用詞、斷句時微妙的停頓,想著自己有沒有讓他滿意。
  如果答案是不,就更加努力,端出更多祭品,請求得到「神明」的認可。
  他從來不需要逼著我去做什麼,就已經用可怕的氛圍給我制造出了一種「必須如此」的指令。
  氛圍、指令、暗示、揣測。
  他將一切運用得爐火純青,我那只是擅長刺探情報的母親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而我卻有幸得以學習一二。
  「快去問問吧,」我對芬克斯重復道,「更詳細的計劃。」
  「就算庫洛洛是你們的頭、腦又或者眼睛……四肢要前進的話,也至少要有個方向吧?你一無所知地被排除在外,行走在黑暗裡,不覺得惱火嗎?」
  「我倒是沒有什麼挑撥離間的意思,就是想弄清楚自己最後的下場會是什麼而已,當然啦,就算你問出來之後不告訴我也無所謂,我只是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
  「……去問問吧,芬克斯,如果能分享給我就最好了,不能就算了……總要試試吧。」
  接連不斷的慫恿下,這一天傍晚,庫洛洛回來的時候,芬克斯果然開口問起了這個問題。
  他指著我,問庫洛洛,究竟想要用我去做什麼。
  「和『鎖鏈手』交易。」庫洛洛氣定神閑,「這你不是早就清楚嗎?」
  「如果他們不答應或者使詐呢?要給他們點教訓嗎?」
  「不是還會牽扯到麻煩的家族嗎?就這麼把她放回去、不會顯得我們很軟弱嗎?」
  「我們現在的重點,不是討論那樣的問題。」庫洛洛道。
  「我贊成。」飛坦突然開口插嘴,「芬克斯說得對,我們該好好討論這女人的待遇。」
  「已經過去兩天了。」他說,「那群小鬼明知道我們手裡有人質,卻至今還沒有什麼表示,如果我們就這麼互相友好地拖延下去——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抓到『鎖鏈手』?」
  「他們會信守約定的。」庫洛洛道。
  「剪掉她一根手指,效果會更好。」飛坦語氣陰森森的。
  「沒必要。」
  「連這種程度都沒有,我們拿什麼逼他們做交易?」
  討論的話題逐漸從怎麼安排交易之後的我、變成了現在我應該是什麼待遇,以及到底要不要剪掉我身體的某部分去給奇犽他們展示對「鎖鏈手」勢在必得的決心。
  三人有了分歧——主要是庫洛洛和飛坦互不相讓,而芬克斯抗議他們的討論把他排除在外了。
  在庫洛洛強調了一遍自己的身份,認為飛坦應該相信自己……戰火眼看著就要消彌於無形的時候,我舉起了手。
  「我覺得你們說得都很有道理,」我道,庫洛洛認為奇犽和小傑絕不會丟下我、所以沒有繼續升級恐嚇的必要,飛坦覺得鎖鏈手沒有必要幫助奇犽和小傑,而我的意見是,「要不你們轉換一下思路,把奇犽和小傑也抓了來陪我?」
  這下對面三人都沉默了。
  看來是被我的壞心眼震撼了。
  其實我本來也不想提出這個建議的,我只是試著在他們內部制造一些混亂……但奈何這個組織和揍敵客家族一樣,自己有著自己奇怪的一套規則,輕易無法煽動起混亂。
  內部亂不起來,那就只好施加點外力了。
  「是個好提議吧?」我問,「要試試嗎?」
  ……
  「只有我最了解她,所以她一定會回來。」伊爾迷說,「她明白的。」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西索鼓起臉。
  「很難理解嗎……?我是說,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明白萊伊在想什麼,也只有我能承受,所以她一定會回來。」伊爾迷道,「除了我以外的家伙,都會被吃掉。」
  「誇張說法?不,是真的。她確實有這種能力。」
  「生氣?不滿?……她背著我跑出去玩了那麼久,那種東西確實有一點,但她會回來的,所以不用特別在意。我只要等著就好了。」
  「我愛萊伊。而萊伊能愛的,就只有我。我們之間,就是這樣的關系。」
  「嗯,我們是相愛的,沒有錯。」
  伊爾迷最後下了結論:
  「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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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的提議於他們而言,百利無害,很快就得到了認可。
  「這麼說來,這樣確實更可行……」芬克斯摸著下巴贊同地道。
  飛坦卻警惕地表示或許我在籌劃什麼不可告人的壞主意。
  「這麼說的話,你難道在害怕嗎,飛坦?」芬克斯問,「難道我們已經淪落到連她這樣的女人都需要感到恐懼了嗎?」
  「……我沒有那麼說。」飛坦一邊說著,一邊用可怕的目光看過來,「只是這個家伙,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我對他回以一個無辜而純真的笑容。
  「您還真是高看我呢。」然後我對他道。
  ……
  在那之後,奇犽又撥過來好幾次電話,試圖和庫洛洛討價還價。
  他用說了等於沒說的信息、和庫洛洛交易,幾天下來,東拉西扯,淨講了些「鎖鏈手真的很仇視你們」跟「我們馬上就要取得和他的聯系了」之類的廢話,敷衍程度不言而喻。
  庫洛洛卻並不拆穿他,總是耐心地聽著,在奇犽洋洋得意地覺得自己的小花招起了效果、試圖以此交換有關我的信息的時候,就會被庫洛洛毫不留情地拆穿,並予以打擊。
  「總是說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的東西,也太乏味了。」庫洛洛三言兩語地留下了可怖的恐嚇,「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我們沒什麼商談的必要了。」
  「……喂喂,提出交易的是你們,這就沒耐心了嗎?」奇犽語氣不善地反問。
  庫洛洛微笑:「正因如此,主動終止交易的權利也在我們手上。」
  「我們是真的還沒有找到那家伙……可惡,這次我是認真的!而且,你們指望別人干活的時候,好歹也要多少給點好處出來吧!我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和萊伊說過話呢!總是這樣的話,我們這邊也很難靜下心來、認真配合你們的!」
  奇犽這麼說道。
  庫洛洛移過眼來。
  我也抬頭看他。
  只是一個眼神交彙的瞬間,我便看出了他的打算。
  「好吧,」果不其然,下一刻,我聽見他難得妥協地道,「隨便和我們正擔心你的小朋友說些什麼吧,萊伊。」
  到了這種時候,他還不忘開玩笑。
  庫洛洛偶爾會有點幼稚。
  「只能普通地打招呼。」把手機遞過來之前,他微笑著對我強調道。
  我點點頭。
  奇犽的聲音焦急地從手機另一端傳出:
  「萊伊——是你嗎?你在聽嗎?」
  時間緊迫,現在不是敘舊的好時機,……也不是翻舊賬的好時機。
  我盡量拋開了過去心底對奇犽的怨氣,保持理智地詢問:「你有和他們說起我的事嗎?」
  奇犽:「……什麼?」
  「大哥、或者媽媽,你有告訴他們關於我的事情嗎?」我重新詢問了一遍。
  「沒有。」他說。
  庫洛洛把手機收了回去。
  「滿意了嗎?」他問奇犽。
  奇犽掙扎道:「再一會兒……再讓我們說兩句。」
  「很遺憾,」而庫洛洛說,「恐怕我們暫時無法提供這種服務。」
  「這次讓我們把話說清楚吧,」庫洛洛又道,「我們的耐心有限,三天以後,無論你有沒有聯系上鎖鏈手,我們的交易機會都只有這一次,期限也僅限於那一天。」
  他報出一個地名,告訴奇犽旅團到時候會在那裡等候。
  這是個毫不掩飾的陰謀,明擺著告訴奇犽,他們一定會有所准備。
  但只要想把我從旅團身邊帶走,奇犽就必須直面這個陰謀。
  我托著下巴,一點也不擔心奇犽的安危。
  誰讓庫洛洛聯系的偏偏是奇犽,如果是那個看上去就執拗得不可理喻的綠衣少年,我說不定還會真情實感地為「鎖鏈手」這一伙人感到緊張。
  可是庫洛洛找到的是奇犽。
  是那個、有過前車之鑒,把我丟下過好幾次的奇犽。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伊爾迷對自己這個格外寵愛的弟弟下過無法違抗的指令:無論何時,都以自己的安全為先。
  ——打不過就逃跑,有危險就逃跑,甚至察覺到一星半點的異樣也要做好立即逃跑的准備。
  這樣的指令,奇犽執行得很好。
  在突然遭到伊爾迷偽裝成的敵人襲擊的時候,他總是會二話不說就從我身邊跳開,像僵住的貓一樣縮在屋檐上,手上冒出閃著寒光的利爪,眼睛豎直成縫……
  在危機面前,奇犽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就是在敵人還沒有攻向他的時候,緊盯著對方的動作、好像這樣就能將我從敵人手下救出來一樣。
  他從來只會這麼盯著。
  一旦對方把視線轉移到他身上,他就像炸毛的貓一樣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能因為危機感還不夠真實吧,」明明伊爾迷就是那個經常假扮壞人來嚇唬我和奇犽的家伙,但事後,他又會心情很好地為弟弟辯解,「說不定是隱約察覺到了站在對面的是哥哥,所以放心地把萊伊丟下了。」
  「……這樣的話,大哥你自己相信嗎?」我反問伊爾迷。
  伊爾迷睜著黑壓壓的貓眼,兩只眼睛像沒有感情的攝像頭一般,鎖定著我的面容。
  「重要的不是我相不相信,是萊伊決定要相信什麼。」他說。
  「那就當你說得對吧。」我說。
  日子已經這麼難捱了,還是得過且過的好。
  那時候覺得的缺點,這時候反而成了令人稱贊的優點。
  如果和之前一樣會毫不猶豫地丟下我的話……還是能有多遠就跑多遠吧,奇犽。
  我也不是只會想著要把全世界都拉下水的。
  這麼想著,我嘆了口氣。
  但是,奇犽不出現的話,我難道真的要在幻影旅團呆一輩子嗎?
  ……
  在憂慮中,時間不知不覺又過去了兩天,庫洛洛催促著的同伴終於姍姍來遲地露了面。
  率先走進來的是一個一頭長發、綁著馬尾,氣質落拓的男人,腰上掛著一把長刀。
  他一邊大步走進來,一邊低聲罵著什麼,直到視線在房間逡巡過了一遍、最後停留在庫洛洛臉上時,那張嘴才徹底閉上。
  「團長。」他和庫洛洛打招呼。
  「你來得有點晚。」庫洛洛合上了手裡的書。
  兩名女性這時才一左一右地慢吞吞從他身後出現。
  但是誰也沒有彼此多看對方一眼,她們和先進來的男人一樣,對著庫洛洛點了點頭充作招呼,便自顧自地找了個空曠的地方坐下。
  「下次不會了!」男人道,「我應該沒有錯過什麼不應該錯過的東西吧?」
  「暫時還沒有,」庫洛洛說,「我們和他們約定在明天進行第一次交易。」
  「第一次?」男人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嗯。」庫洛洛說,「不出意外的話,之後還會有……。」
  說到一半,他不知道又犯了什麼毛病,捂住嘴,思考起什麼來。
  這思考動作實在是太突如其來,但沒有人對此提出任何異議,顯然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庫洛洛會突然如此。
  帶刀的男人轉而朝我走來,我坐在台階上,仰頭看他,而他捏著自己的下巴,俯身對上我的視線:
  「這丫頭、就是他們想要交換的對像嗎?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算了,不重要。」他說著,直起了身,露出一個隱隱透出瘋狂的笑意,按住自己的刀柄,念力可怕地摻雜在洶湧殺意中往外溢出,「現在該做什麼……告訴我吧,團長,我期待這天已經很久了!那家伙的頭顱,必須由我親自砍下!」
  「還沒到時候,信長。」庫洛洛語氣平靜地道,「在抓住鎖鏈手的尾巴之前,我們要先捆住他的手腳。」
  「手腳的意思是……」
  「是你熟悉的那兩個小朋友,」庫洛洛又道,「我記得,那個時候就是由你來看管他們……對吧?但是當時,你讓他們逃跑了。」
  「啊……那兩個小鬼……是有這麼回事。」
  「所以,」庫洛洛說,「這次,將功補過吧。信長,而我會為你掃除意想不到的盲區,這次,我們要徹底把他們留下來。」
  他們又開始旁若無人地商量起怎麼對付敵人來。
  我繼續托著下巴發呆。
  越來越擔心自己的未來了。
  只有死人才會被這麼信任吧……他們到底想拿我怎麼樣啊。
  這擔憂才在腦子裡打轉沒多久,很快就得到了驗證。
  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看我特別不順眼的飛坦,在短暫而迅速的作戰會議結束後,再一次將又冰冷又足以灼傷人的可怕視線投來。
  「那麼,」他問庫洛洛,「那家伙,在第一階段的計劃結束之後,到底要怎麼處理?」
  不等庫洛洛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
  「人手有限,我們難道還要為她額外花費精力嗎?」
  庫洛洛沉默。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才道:「關於這點……恐怕還需要再斟酌一段時間,萊伊的身份特殊,暫時留下她一段時間,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以什麼身份?」飛坦又問,「只是作為人質,需要毫無貢獻地跟在我們身邊這麼久嗎?」
  「何況,」他話鋒一轉,「這女人只是看起來沒什麼威脅,實際上根本就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的炸彈——」
  說著說著,他一把甩開武器,朝我襲來。
  我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避開,堪堪在千鈞一發之際躲開了他鋒利的劍尖。
  「……這樣的反應速度,已經足夠在我們之中誰松懈下來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取掉那家伙性命了吧。」飛坦冷笑著,提著劍,這麼下了結論,「雖然比不上戰鬥人員,但也不是一般人質了,你確定要繼續就這麼放著她不管嗎,庫洛洛?在小滴和瑪奇她們這種不擅長戰鬥的家伙回來的時候,還要堅持這樣的決策?」
  「我不會輸給她的。」小滴在這時候舉起手來,認真地道,「我們可以比試一場。」
  ……不,我不可以。
  我不喜歡打架。
  這麼想著,我突發奇想,轉過頭,看了一眼庫洛洛。
  他露出了些許訝異神色。
  這也難怪,畢竟我之前在艾德利安莊園的人設,是走到哪裡、身邊幾乎都要跟著好幾個保鏢的廢物大小姐,除了特別能哭和特別愛找哥哥,一無是處。
  「……你真的太高看我了。」這麼想著,我不由得舉起手來,作出投降姿勢,為自己正名,「我只是稍微能躲掉敵人兩下攻擊而已,我和你那邊叫小滴的同伴一樣,不屬於戰鬥派……而且你根本就沒用全力,拜托,只要你想,我難道還能跑得掉嗎?是你給我放水的,就不要故意把我渲染得很可怕了。」
  「我沒有在征詢你的意見。」他道,同時將武器又往前抵了幾分。
  我仰身,往後躲了躲,再次投降:
  「好……對不起,我不會再擅自開口了。」
  「這樣最好,」而他眯著眼睛道,「之後也不必開口了,你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讓我感到不愉快」
  「決定好了嗎,庫洛洛?」然後他問,「你非要留著她的理由是什麼?……她會影響我們的。能夠在經歷了那些之後、還能在我面前維持清醒的,絕對不會是什麼普通人。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我有我的考慮,飛坦。反倒是你,這幾天為什麼格外焦躁?」庫洛洛站起了身,語氣凝重起來,反問,「你很少這麼質疑我的決定。」
  「她讓我覺得很不舒服……!」飛坦咬牙,「一看到她、就像被火燒過一樣,讓我感到很不愉快!我的判斷不會有錯,我們不該留著她。」
  「很遺憾,」庫洛洛說,「但我們確實有必須要留著她的理由。」
  「什麼理由?」飛坦問。
  庫洛洛嘆了口氣。
  「什麼——理由——?」飛坦又問。
  「……讓他告訴你吧。」庫洛洛說,「柯特,你還要接著往下聽嗎?在我們剛開始討論起萊伊的時候,你就回來了吧?」
  門口處,緩緩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身穿和服的短發少年,低著眼,像古典畫緩緩展開一樣慢步現身。
  飛坦的傘劍被他拂扇揚起的紙刃格開。
  「這又是什麼意思?」飛坦收回武器,臉色陰沉地與柯特對視著,問。
  「希望我們能停下鬥爭的意思,」而柯特冷淡地道,「你看不順眼的,是我大哥將要共赴婚姻的對像。」
  「婚禮已經定好在下半年進行,雖然現在細節還沒有敲定,但她會成為揍敵客是毋庸置疑的……作為你們當中的一份子,我和大哥並不會反對你們利用萊伊姐姐達到特殊目的,但是、除此以外,更多的部分,就請恕我們無法提供援助了。」
  「揍敵客以家人為先,我們不會蓄意破壞你們的計劃,但你們也不能傷害萊伊,這是絕對的禁令。」
  他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是這樣嗎?」飛坦聽完之後,看向庫洛洛,確認,「是這個理由嗎?」
  「啊……不完全是。」而庫洛洛的聲音帶著嘆息一般的遺憾,他沒有第一時間看向飛坦,而是先看著柯特,道,「你出現的時間和我預計的差不多呢。」
  「您知道我會出現?」柯特疑惑地問。
  「嗯,稍微猜測了一下,剛好猜中了。」庫洛洛說,「放心吧,就算沒有你做出說明,我也不會傷害萊伊的。」
  「因為,」他倏然笑起來,眉眼彎彎,看上去比我還要無害,但說出來的話語十分冰冷,充滿算計,「我所要做的最後一手准備,就是在無論如何『鎖鏈手』都不會出現的情況下,用萊伊和艾德利安夫人做交易啊。」
  「我承認,今天之前,我都沒有仔細考慮過萊伊的危險性之類的事情……這點要多虧了飛坦,你讓我認識到,她和我以為的要有點不一樣。」庫洛洛又轉臉看向飛坦,道,「但,萊伊絕對有值得我們在挾持的同時費心思去保護的價值,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就是因為這樣,萊伊,」他又對我道,「我才無論如何都難以放開你啊,從一開始到現在,你都很特別。」
  昂貴的天然寶石和廉價的工藝品區別正在於此。
  能夠被當做收藏品的珍貴存在,本身一定會蘊含特別的、令人為之矚目的價值。
  他為她所觸動的心頭陣顫是真的。
  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
  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突然又收到了這類似告白的話語。
  如果能換個時間、換個場景,我說不定會很感動,但現在,面對庫洛洛這不像告白的「告白」,我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啊。」
  虧我還有那麼片刻,幻想過,他眼中看到的我、會不會是真正的我。
  結果,到頭來,他心心念念惦記的,還是那個有利用價值的【艾德利安】,僅此而已。
  我竟然會把他當成幻想中的完美兄長,現在看來,也真是夠可笑的。
  把愛情和對未來生活的想像寄托到這種家伙身上,還不如回枯枯戮山去,和伊爾迷互相迫害呢——
  至少他的眼裡,說了只有我就只有我。
  除了對我和揍敵客相像的外貌有種病態的在意之外,伊爾迷的「愛」可是沒有摻雜任何雜質的。
  真沒意思。
  我前所未有地、對面前的男人感到了厭倦。
  跳脫了特定場景和身份以後,他身上已經再也沒有令我為之著迷的光環了。
  「柯特,」於是我很快將注意力徹底從庫洛洛身上收回,轉而旁若無人地招呼起了親密的弟弟,「別管他們了……好久不見,你走過來些,我們聊聊。」
  「你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飛坦冷冰冰地道。
  「你們不會殺我、並且需要我合作的地方。」我歪過腦袋看他,眨眨眼睛,「……你不是一直想問我、為什麼膽子這麼大,在你面前也一點都不害怕嗎?這就是理由。」
  「我在等柯特,」我拉過短發少年冰涼的手,「柯特一定會保護我的,對吧?」
  ……才怪。
  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柯特也加入了幻影旅團。
  但是,我知道,此時此刻,在柯特面前,這麼說的話,肯定沒有錯。
  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
  因為少年的手,緊緊地、有力地,回握住了我。
  「嗯。」他低低地應聲,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到了身後,「只要有我在,萊伊姐姐就不會有事。」
  大概是怕光提到自己一個、還不夠有震懾力,少年貓咪似的歪歪腦袋,然後補充道:
  「爸爸、媽媽、和哥哥,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誰都不能碰萊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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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柯特出現之後,幻影旅團的氣氛更微妙了。
  但是我家裡、和枯枯戮山的氣氛,本身也好不到哪裡去,所以我呆著還算適應——
  而且,幻影旅團的家伙,從某些程度來說,其實意外地好相處。
  喜歡就是喜歡,不滿就是不滿,而且恩怨分明。
  他們表達自身感受時相當直白,一邊毫不掩飾對我的戒備,一邊湊過來問我要不要一起打牌,然後借著打撲克的動作詢問八卦。
  「你真的要和那個家伙結婚?……柯特的大哥?」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復後,帶著刀的、名為信長的男人,會露出同情的表情:
  「太可怕了,你也不容易啊。」
  「和那家伙待在一起遲早會瘋掉的吧……?反正我和他合不來,你們覺得呢?」發表完見解以後,他還要詢問一圈周圍的同伴。
  一身白衣的紫發女性,名字大約是瑪奇,面無表情地抬眼掃過信長的臉:
  「別看我,我和他不熟。」
  「小滴呢?」信長哈哈道,「還不是因為你們是難得同為女性的成員,才想問問你們的意見嘛。」
  小滴的表情同樣淡漠。
  「作為女性,就必須要有什麼看法嗎?」她疑惑地問,「我對這類事情沒有看法。」
  「你們還真無趣啊。」信長於是道。
  「我看無聊的是你。」飛坦冷冷地說。
  ……
  大概就是這樣。
  凶名在外的幻影旅團,內部成員相處起來十分隨和。
  哪怕是剛才劍拔弩張、為了我有過短暫交鋒的柯特和飛坦,他們和對方搭話的態度都十分平靜。
  「借過。」柯特示意飛坦讓路。
  飛坦盯著手裡的牌,沒有動,洞悉了柯特的意圖:
  「沒空……要什麼口味?我來拿。」
  「……葡萄?那個沒有了。叫芬克斯重新給你帶一箱回來。」
  芬克斯抗議:「怎麼總是我!飛坦你偶爾也證明一下自己的作用啊!」
  「要我現在給你展示嗎?」
  「打著牌呢……哎呀哎呀!剛才是輪到誰來著?」
  ……
  「他們平常也這樣嗎?」柯特妥協地隨便拿了兩瓶飲料回來之後,我接過飲料瓶,問他。
  「是吧。」柯特不確定地說。
  「你不和他們一起嗎?」我又問。
  「沒興趣。」他說。
  看得出來,他在這裡也不太合群。
  我托著下巴,捏著瓶子的蓋子,稍微發了會兒怔,柯特就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再自然不過地伸過手來,從我手裡又拿回了飲料,然後擰開蓋子,接著才重新遞給我。
  不遠處,幻影旅團的三位男性成員在專注地打著牌,時不時地突然在牌局上過起招來——
  名為瑪奇的女性則在剛好能夠被月光照到的地方,低著頭,手指翻飛,捻動挑撥著什麼。
  我用了凝,才注意到她凝聚出了許多細密閃亮的念線,並且利用這些念線空手織出了漂亮的動物圖案。
  小滴在玩著手機。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推了推自己紅色的眼鏡框。
  庫洛洛收起了書,也在玩手機,一邊看手機,一邊喝飲料,他身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許多空罐子了。
  信長在這個時候站起身來,煩躁地道:
  「不行!你們兩個牌都臭得不行,不和你們玩了!」
  他氣呼呼地抬腳跨出了牌局。
  芬克斯按著肩關節,扭了扭手臂,轉了轉脖子:
  「我也覺得和你們玩無聊……喂,飛坦,我們來打架吧!」
  飛坦一閃身,消失不見了,再出現的時候,已經獨自站在了人群之外。
  「我沒興趣。」他冷冷地道,「你們自己打吧。」
  ……拆伙得還挺快的。
  轟隆轟隆,灰塵飛揚,芬克斯果然和無聊的信長動起手來。
  庫洛洛伸手揮了揮,拍開空氣中的微塵。
  「信長,」他道,「你剛回來,該准備休息了,我們明天還有重要的任務。」
  沒人回應。
  信長的手按在刀柄上,他其實並沒有拔刀的意圖,至少我沒有見過他拔出的刀光,但他大概習慣了這樣的備戰姿勢,總是忍不住往自己的刀上摸。
  柯特見怪不怪,低頭認真地又開始剪起紙來,剪刀哢擦哢擦地作響,等他把紙人剪好,遠處的兩位旅團成員已經被庫洛洛強按著坐了下來。
  「休息。」庫洛洛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信長就這麼躺在地上,抱著刀,背過身去。
  芬克斯還坐著,拉伸了一些手臂,滿臉意猶未盡。
  但是現在沒人陪他鬧了。
  他站起來踮了踮腳尖,又揮了揮手,來回走了兩步,干脆突然伸手撐住地面,做起了鍛煉。
  ……真是閑不下來。
  庫洛洛竟然能把他們聚到一起,還將他們各自按壓下來。
  真厲害啊。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柯特塞來的紙人,特征明顯,毫無疑問,那是照著奇犽模樣剪出來的。
  見到我在端詳紙人,柯特抬起手指動了動,紙人跳進我的掌心裡站好,手舞足蹈了幾下。
  我笑起來。
  「姐姐喜歡嗎?」他問。
  我搖搖頭,把紙人還給他。
  他露出疑惑表情。
  「我更喜歡活的、不用念能力就能動的東西,」然後我問,「你見過有什麼能力能讓死人像活著那樣動起來嗎?」
  柯特低頭思索了起來。
  我補充道:「我爸爸……好像死掉了。」
  「我不知道原因,但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確實已經沒有活著的特征了,身上籠罩著奇怪的念,但是光從外表來說,就和活著一樣。……不知道媽媽知不知道這個情報呢?她不是號稱艾德利安家族無所不知嗎?」
  聽完這段話,柯特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麼,露出詫異表情,下意識地轉過臉,去看了一眼庫洛洛。
  我也扭過頭。
  剛安撫好信長和芬克斯的庫洛洛有所察覺,抬起臉來,烏黑的瞳孔與我跟柯特對視。
  「……見過。」然後柯特道,「之前、有一次活動的時候。」
  他沒有具體說下去。
  「是庫洛洛的?」我問。
  柯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繞著彎、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輕聲道:「發動條件很復雜。」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呢?」我問,「對你來說,這個能力復不復雜,好像並不重要吧?」
  「是的,」他說,「但是,你好像想知道。」
  我們在討論的時候,庫洛洛已經收回視線,只留下背影給我和柯特。
  我看著他的背影。
  在還是我的「兄長」的時候,他的肢體動作總是舒展卻端正,現在,脫離了那個身份,他的腰會微微彎曲,肩膀也會微微下沉,顯得懶散隨和許多。
  這些細節無一不透露著相同的一個信息:他不是我真正的兄長,只是在盡力扮演我所希望的那個角色。
  可是他和那個角色,偶爾又那麼重合。
  就像現在,即便懶散,他的眼神看上去也依然深沉柔和,周身縈繞著莫名沉寂、令人安心的氛圍。
  就像他已經結束了作為我兄長的身份,卻還依然為我尋找父親,並不惜代價,「延續」對方的生命。
  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呢?
  他對我的情誼,究竟應該稱之為真情,還是應該稱之為假意?
  我已經分不清了。
  但經歷過的、一次又一次的慘痛過去,鮮血淋漓地刻在我的記憶裡,告訴我: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將任何可以稱之為「希望」的火苗,寄托在這個男人身上了。
  我要將自己對他的留戀、從他身上剝離出來,就像他將那個「艾德利安長子」的標簽從自己身上褪下一般。
  我低下眼,因為在專注地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目光空蕩蕩地在地面上亂飄了一會兒。
  然後,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嗯,」我微笑,安撫面前的少年,「是有點在意,謝謝你,柯特。」
  那份可以寄托的感情,此刻已經徹底沒有了可供攀附的落腳點。
  我憑著本能,接著隨口一句、肯定地對他道:「果然你最可愛了——」
  就像之前無數次,還在揍敵客家的時候,我做過的那樣。
  「我最喜歡你了。」我說。
  柯特沒有回話。
  四周都很安靜。
  我想在場的其他人也都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但是沒有任何人有所表態,庫洛洛收起手機,站起身來,依然背對著我和柯特,站在窗邊,沐浴在月光下,眺望遠方。
  我索性當他們不存在。
  柯特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因為很快,他開口問我。
  「那哥哥呢?」他總是執著於這個問題,「……奇犽哥哥?」
  酷似奇犽的紙人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我笑起來:「奇犽怎麼了?我都很久沒見過他了……要不是多虧了他,我現在大概也不用坐在這裡和你聊天。」
  「幸虧有你來了,不然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辦呢。」我說。
  柯特又低下了腦袋,盯著自己的扇子。
  紙片人在他動作間,消失在袖子裡,不見了。
  「他長高了。」他說,「媽媽說他可能會比大哥還高。」
  「柯特。」庫洛洛終於開了口,他轉過半張臉,另外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模糊不清,「這裡不是揍敵客,你們可以離開之後再敘舊。」
  柯特無言地抬起臉來,沉默以對。
  而我詢問:「我可以離開嗎?」
  庫洛洛不說話。
  「我可以離開嗎?」我重復詢問了一遍。
  庫洛洛回望著我。
  我們就這麼對視著,仿佛在為了什麼對峙。
  「當然。」而柯特代替了庫洛洛,道,「為什麼不可以?」
  「不需要萊伊姐姐,」他語氣冷冷的,「我也可以幫你們抓住鎖鏈手。」
  「你們不應該用她去交換……沒有什麼東西能用來交換萊伊。」
  他的話語越發擲地有聲。
  一直隱藏在平靜表像下的縫隙終於裂開,露出底下洶湧波濤。
  「是嗎?」庫洛洛微笑,「我還以為這句話會由伊爾迷先說出口,但是你們……你,還有那個站在我們對立面的小朋友,好像你們誰都沒有告訴你們親愛的大哥這回事呢。」
  「我不對你的小脾氣沒有意見,柯特,也不打算和你爭論什麼,」庫洛洛說,「旅團行動期間,應該一切以團體利益為先。借助萊伊,是最穩妥的方法。在事情結束之前,她必須留在這裡,無論你贊不贊同。」
  「而她留在這裡的期間,她的身份,絕不可能僅僅是你兄長的未婚妻、或者你在意的人。」
  「她由我們共同管轄。」
  柯特的氣勢,被這領頭的家伙壓倒了。
  他仍不滿足,轉過眼睛,盯著我,緩緩地道:
  「在交易結束以前,無論是我、你,或者萊伊,我們誰都無權自由。……一切為了旅團。這也是你在加入旅團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確認過的約定。你要違背約定嗎,柯特?」
  在他的詰問之下,柯特最後搖了搖頭。
  庫洛洛道:「好,那麼現在,你該從萊伊身邊離開了。……不用那麼看著我,你和她在一起會影響旅團的活動,你自己也能感覺到吧?」
  「過來,柯特。」他的命令用上了不容置疑的口吻。
  一切都像是歷史的重演。
  庫洛洛那麼像伊爾迷,柯特那麼像在伊爾迷面前低頭的奇犽。
  他們總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理由把另一個人從我身邊趕走。
  過去,我總是對奇犽的背影視而不見。
  因為我總覺得自己有伊爾迷,或許也已經足夠了。
  但現在,我拉住了柯特。
  「不行哦,「我說,」這個理由不成立……因為我根本不會干擾你們的活動。」
  然後我又問庫洛洛:
  「會對柯特說出這麼任性的話,你才應該先離我遠點吧?……要否認嗎?你想要說自己絕對不會受我影響,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嗎?」
  「沒關系,你要是說得出口就說吧,」無視周圍越來越詭異的氣氛,和旅團眾人顯然若有似無投過來的視線,我微笑著不以為意地接著道,「反正我也習慣了。……哎,你確實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我啊……你打算這麼說嗎,庫洛洛先生?」
  說吧。
  說出來。
  我用眼神無言地這麼和他表著態。
  說出那個詞,或者點頭,然後,就徹底離開我的生活,斬斷我們之間情感的交集。
  我是如此期待著的。
  然而,在我隱晦的逼迫之下,庫洛洛卻遲遲沒有動作。
  「……為什麼不說話了?」我歪歪腦袋,問,「你不應該很有自信地認可我嗎?只要你點頭同意的話,我會立刻心甘情願地放手,讓柯特離開。」
  他的答案,將會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審判。
  ——快點頭。
  我用蘊含這樣意義的眼神注視著他。
  ——然後我們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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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庫洛洛沒有做什麼表示。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只是,至少,那不是我期望的回復。
  「你讓我有點糊塗了,」他說,「萊伊。」
  沒有正面回應,他繞開話題,擺出了兄長的模樣道:「我不喜歡意外,而你總是很任性。……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配合我們一陣子。」
  「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很容易就能解決的事情,」三言兩語撥開我甩給他的包袱後,他又轉向柯特,用向來擅長蠱惑人心的話術,行雲流水、連貫得不得了地道,「你難道要把事情變得復雜起來嗎?」
  柯特搖搖頭。
  我拉攏起來的同盟就這麼土崩瓦解,而始作俑者氣定神閑地又掏出了剛收起來的書打開,好像對這勝利渾然不在意。
  他總是贏得不費吹灰之力,好像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
  哪怕計劃偶爾遇上變化被打亂,他也能在混亂中殺出一條稱心如意的血路。
  我被這樣的男人拋棄簡直是理所當然,他目光裡能看到的東西太多,自然就顧及不上小小一個我。
  換句話來說,以他的手段,想維護好我們這段關系本就是易如反掌,他只是不想。
  我讓他感到的遺憾,和時不時從心底裡刺出來的一點痛意,大概就是出門一趟回家後,發現有條手鏈丟在外面沒有撿起來的程度。
  過去、我們對彼此的迷戀,全盤建立在我們對彼此的謊言之上。
  他假裝完美與包容,我假裝依賴與沉溺。
  幻像被打破後,他清醒而冷酷,而我寄托在他身上的愛意,實際上都是卑劣的自我滿足。
  我應該看清楚的,然而我到此刻才看清楚。
  我隨波逐流地在尋找能夠容納我的地方,而這裡並不是那個我能停駐的落腳點。
  「對不起,」想通以後,我興致缺缺地開口,「我不是想破壞什麼,也不是不打算配合……可能太久沒有見到你,忽然再見,讓我有點緊張。」
  我的道歉似乎讓他感到詫異。
  他從書裡抬起臉來,瞥了我一眼。
  我低眼,同時心不在焉地思考著自己此刻的表情會不會表現出自己真實的厭惡。
  應該不會,大概只是看著冷淡一點。
  在偽裝這方面,我還是有點心得的。
  「……算了,不重要。」我低低地道,「反正,我會配合的,如果你希望的話。」
  才怪。
  我才不是那麼好心的人。
  說實話,如果不是光拼武力,根本比不上從小到大身邊的這群家伙——
  揍敵客就不提了,庫洛洛也不是什麼善茬,母親和手底下豢養的一幫獵犬更是難纏得要命,……如果可以,我真想把這群家伙全按到地上揍一頓,一個比一個礙眼。
  但是只靠我自己,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不過沒關系。
  他們現在在等待著的、那個所謂的仇人,不就正好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嗎?
  我沒什麼愧疚地立刻在對幻影旅團團長下頭的下一秒,打算幫助他們的敵人。
  ……
  終於到了通話裡要和奇犽他們見面的那一天,庫洛洛穿著一身黑色大衣,兩手揣在兜裡,站在隊伍前方。
  我站在他背後想,他這身打扮和某位家族夫人最愛的穿搭撞同款了……庫洛洛突然開口,問了我一個問題。
  沒聽清那個問題,只聽到聲音之前,我激靈了一下,以為被發覺了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然而庫洛洛卻只是問:
  「那一趟的游輪,你為什麼沒有到?……被攔住了嗎?」
  我差點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什麼游輪?」
  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他似乎是在問那張被我遺忘在口袋裡的船票。
  ……把船票藏在那種地方,我怎麼可能找得到?
  他塞船票的時候就應該預見到結果,他自己心裡沒有數嗎?
  「不記得了,」我不想無謂地繼續糾纏往事,敷衍地答道,「好像是吧。」
  「你很聰明,」他說,「至少比艾德利安夫人以為得要聰明……只要你願意,她其實攔不住你。」
  「是嗎?」我說,「那就當我不願意吧。」
  話音剛落,他扭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深沉又冷靜、總是幽暗如深淵,讓人捉摸不透的黑色眼眸,難得翻湧出了驚濤駭浪一般的洶湧。
  他就這麼直直地看著我。
  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那雙眼睛是這麼表明的。
  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回過頭,緩慢地眨了一眨眼,我所熟悉的,那個偶爾會開玩笑,眼睛偶爾還會亮晶晶的【庫洛洛】消失了,他又變回了我無法理解與觸及的那個遙遠存在。
  痛苦的余溫被無情的黑吞噬干淨。
  「做好准備。「他說,話語和剛才的話題全然無關,表明此刻他已經完全從中脫離開來。
  ……
  幻影旅團會提前做好等待准備,奇犽當然清楚這一點,倒不如說,他們不做准備才顯得奇怪。
  「好不容易才抓到酷拉皮卡一點把柄,當然要充分利用起來啦。」他口吻輕松地對小傑道。
  「奇犽真奇怪,」小傑問,「就算這樣,也一點都不擔心萊伊嗎?」
  念能力者的能力千奇百怪——更別說對手是那個似乎能夠使用許多不同能力的庫洛洛了,他們雖然約定好不會傷害萊伊的身體,但難保不會從別的方面入手,留下什麼慘痛後遺症。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吧,」奇犽依然故作輕松,但眉頭緊蹙,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下去,「那家伙聰明的話就應該把伊爾迷亮出來,還有柯特在……唉,我聽說伊爾迷加入旅團了。」
  「是嗎?」
  「早就聽說了,但是當時覺得無所謂,反正我本來也想殺他,變成這種微妙的敵對關系也只是在本就不好的兄弟關系上添一小支柴火而已。不過會擔心酷拉皮卡對上他有沒有勝算……」說著說著,奇犽碎碎念起來,「說到底,你和萊伊為什麼會剛好遇上那個最難搞的家伙啊!」
  小傑愣了愣。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自己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問題。
  「萊伊好像認識他。」他說。
  「什麼?」奇犽疑問。
  「庫洛洛。」小傑准確地說出那個名字,雖然打過照面的時間並不長,但兩人都對對方有點了解,「幻影旅團的頭子……他和萊伊聊了一會兒。那座島上的水手大叔們還說他來找過萊伊的爸爸。」
  他把庫洛洛拜訪時自稱萊伊男朋友的事情吞回肚子裡,倒不是誠心的,只是不知為何覺得沒有情報價值,不需要分享。
  如果萊伊在,大概要再次為他野獸般分辨真假的直覺感到五體投地。
  但不管怎麼說,以上一段情報就夠腦子好使的奇犽進行分析了。
  「那個家伙……為什麼還會認識幻影旅團啊!」奇犽咬牙切齒地低喊起來,「太荒謬了,這個世界也太小了吧,雖然我早就知道只要有酷拉皮卡和你在,我們十有八九還要和那群人見面,但是萊伊為什麼也會在啊!」
  「……可能因為大家都彼此認識吧。」小傑道。
  「啊,」這一句話像鑰匙一樣點醒了奇犽,「這麼說我想起來了……萊伊家的情報生意做得很大,我們在友客鑫那時候不是為了GI在掙錢嗎?為了快點攢夠錢,我還找人借了一筆,當時借錢的就是他們家人。作為交換,我和他們分享了一些幻影旅團的情報。」
  小傑的眼睛無辜地眨了眨——他聽不懂奇犽的意思:「嗯……這樣啊,所以呢?」
  「反正,我雖然和家裡關系不好,但是和萊伊家還沒有到那麼水深火熱的地步,」奇犽撓撓頭,「能分享的基本都會敲筆竹杠然後分享出去……她媽媽不知道哪裡聽說了有關酷拉皮卡的風聲,和我打探窟盧塔族遺孤什麼的,我說這點能幫忙保密嗎?她要調查的對像是我的朋友。……然後她答應了。」
  小傑還是不理解關聯在哪裡:「……啊?」
  「我也不確定她到底有沒有認真在履行承諾啦,」奇犽說著說著自己也糾結起來,「幻影旅團和萊伊能扯到一起去的原因就只有她媽媽的情報生意了吧?他們肯定有去萊伊家問情報!啊……這麼說來,他們綁架了萊伊這件事,艾德利安夫人應該第一個知道才對吧,畢竟情報這方面她才是專業的,……幻影旅團為什麼沒去艾德利安家?」
  他兩眼發光,豁然開朗,打開了新世界大門。
  「他們在刻意瞞著艾德利安夫人萊伊的消息!想通過我們幾個就直接解決酷拉皮卡!……艾德利安夫人一定是信守了承諾不願意給他們消息,並且還握住過他們的把柄,導致他們不敢再去她那裡騷擾,只能來找我們。」
  小傑:「……」
  完全聽不懂,但是感覺奇犽好厲害。
  「這麼說的話,」他撓撓頭,努力去理解好朋友的思考方式,「我們可以找萊伊的媽媽,幫忙救人?」
  奇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雖然酷拉皮卡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聯系上,大哥那邊的問題也一直沒得到解決,柯特雖然願意幫忙、但那小子陰晴不定的……老實說,他和小傑進行會面的一路上都憂心忡忡,嘴上故作輕松說著「沒問題啦」「我會救人的」,心裡卻已經策劃起了援救運動失敗後、怎麼利用伊爾迷補救的計劃……
  但是那些都已經是過去了。
  他現在有了嶄新發光,百分之八十必勝的新計劃。
  「不能直接找,」他搖搖手指,笑得像偷腥成功的小貓,「艾德利安夫人和大哥是一伙的,如果發現萊伊,她雖然會救人,但一定會把萊伊強行帶回來送到大哥那邊去,這樣我們希望她自由的想法就落空了。」
  「那麼……」
  「聽我說,小傑,」奇犽清清嗓子,「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算上艾德利安夫人這條線,我們現在有四個計劃可以執行,首先是剛才我們商量好的、關於柯特的這一條……」
  「這個計劃就已經很好了啊。」小傑誇贊,「不愧是奇犽。」
  「是很好,」而奇犽道,「但是,它是建立在柯特說的都是實話的基礎上的。」
  「我們家的人,都很會騙人,萊伊也是。」他補充,「所以到時候,你還要防止萊伊耍賴,突然為難你。這麼做雖然沒有意義,甚至對誰都不會有好處,但是她就喜歡突然來這一招。」
  「……是嗎?」
  「嗯。」奇犽不再多說什麼了。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向小傑描述他和自己糾纏已久的故交的過去,萊伊光鮮亮麗又卑劣邪惡,脆弱易碎又任性妄為,她對他感到怨恨又感到愧疚,而他在被刺傷疼痛的同時,放縱助長她的任性。
  不同於她和伊爾迷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奇犽和萊伊只是在不停地互相傷害。
  他得到的愛灼傷她的神經,他聰明、強大,得到所有人的關愛,但她同樣也能看出來,他憎恨這些她所渴望的「愛意」。
  她嫉妒他又向往他,他們並肩坐在一起,奇犽聽著她溫聲說著「外面」的故事,自由的風迎面吹來,清新冰涼。
  為了這陣風,他下定決心,從此永久地包容她,接納她的嫉妒,任由她揉碎自己的真心與她共存。
  人應當遠離令自己受傷的事物。
  可是曾經在那過分遼闊的黑暗世界中,他們只有彼此。
  ——我現在走出來了。
  奇犽想。
  但當他回過頭眺望身後,萊伊還困在許多年前枯枯戮山那個漆黑的地下古堡裡。
  ——我得把她也帶走。
  他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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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按照奇犽原本的計劃,柯特其實不需要做太多什麼,他只要充分利用自己幻影旅團一員的身份,安靜地待在萊伊身邊,適時傳遞出一些關鍵情報就可以了。
  「那群家伙很可怕,」奇犽是這麼和柯特說的,「如果遇到什麼特殊情況,你優先保全自己和萊伊就可以了。」
  柯特似乎覺得自己被看輕了,輕輕低下眼來,濃密鴉羽一般的睫毛落下,映襯得那張瓷白臉頰越發幽深。
  「我可以的,」他的聲音也是輕輕的,「……不會有問題的。」
  奇犽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嗯,」他憂心忡忡的,似乎在想什麼更要緊的事情,語氣流露出一絲不以為意,「盡力就好啦……謝啦,柯特,我們難得合作一次呢。」
  柯特捏緊了手中紙扇。
  ……
  老實說,奇犽對於柯特能起到多大作用這一點——完全是采用消極想法進行看待的。
  幻影旅團並不是什麼善茬,拋開柯特本身陰晴不定的性格和他更傾向於站在伊爾迷陣營這兩點不談,光是應付旅團,應該就夠柯特頭疼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一直到約定好和幻影旅團碰面的時間到來的那一刻之前,奇犽都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柯特的訊息。
  而他們原本說好,柯特會負責傳遞出相關情報。
  「應該是被攔下了。」奇犽道,「……總之就像我們說好的那樣,就算柯特給出情報,我們也很難分辨真假,所以讓我一個去赴約就好了。」
  小傑皺緊眉頭:「可是……就算奇犽的大哥和柯特都在幻影旅團裡,也不一定能保證奇犽你的安全吧?」
  「確實,」奇犽望了望天,理所當然地道,「其實我一直有種感覺,大家平時老是說家裡人都對我寄予厚望,但是真的說起受寵,搞不好伊爾迷才是家裡最受寵那個。他無論做錯什麼都很快會被原諒,犯錯之後受到的懲罰……對那個家伙來說根本都不算什麼。與懲罰相比,不能達成目的才更讓他抓狂。」
  「所以說不定我這次會被殺掉?……他可能真的會想殺我,畢竟我們家的人都是這樣的。」話鋒一轉,他用剛才鋪墊的話語做了結論。
  「但是沒辦法嘛,我們就是不對付。」裝模作樣地嘆息了一聲,開玩笑一般,奇犽扯起嘴角,「希望關鍵時刻他能考慮到老爸和老媽還不想我死,猶豫那麼一會兒,給我們點爭取時間的機會。」
  小傑神情凝重,奇犽和他相處太久,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單細胞生物腦子裡正在想什麼。
  「安啦,」於是他又道,「你放心讓我一個人去就好了,一切按我們的計劃來,你在旁邊觀察接應就好了……總不能三個都栽進去,只能眼巴巴等著酷拉皮卡來救吧!」
  小傑喃喃問:「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奇犽說,「你忘了嗎,我們以前就是兩個一起被抓的,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接著,反復敲定了細節以後,奇犽就在小傑不放心但無法阻止的目光中走遠了。
  等如芒在背的焦灼視線徹底消失,僵硬的奇犽才把一只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用力地握了幾下又松開,同時做了一個深呼吸。
  雖然語氣輕松,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其實都沉甸甸的,自己已經在和小傑旅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發偏離揍敵客繼承人的道路——伊爾迷說不定真的會想殺了他,這是早就埋下的惡因,萊伊可能會成為關鍵的催化劑。
  其實與其讓自己去面對幻影旅團,還不如讓小傑去,那家伙雖然頭腦轉得沒有自己快,但總會有些驚人之舉,何況小傑的力量,天賦與野獸般的直覺實在可怕……
  可是。
  奇犽抬起頭來,堅定了目光。
  ……萊伊就應該由他來拯救。
  他已經退縮,逃避,讓她失望了太多次,不能永無止境地將這一行為循環下去了。
  就算自己出場直面危險不是最優解,他也要……毅然決然地賭上這麼一把。
  ——我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
  他在心裡這麼默念道。
  不僅是為了萊伊,也是為了確認自己有所成長。
  這一次,絕對不會再逃避了。
  ……
  按照約定好的內容,他來到庫洛洛布置好的侯客場地。
  或許是為了控制變數,也或許是出於其他考慮,總之,庫洛洛把柯特放到了自己身邊。
  這個圈子就這麼大,來來回回都是幾人碰面,庫洛洛早就聽說了面前白發少年的身份,但他坦然得好像只是面對一個偶然相見的普通朋友。
  「你一個人來的嗎?」他輕笑著問奇犽,態度平和得叫人摸不著頭腦,「難道被朋友拋下了。」
  「這和你沒關系吧?」奇犽沒好氣地嗆了回去。
  他的視線短暫地在柯特身上停留片刻,然後繞場逡巡起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在找萊伊。
  「她不在這裡,」庫洛洛道,「想見人的話,和我走吧。」
  柯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奇犽知道萊伊大概是安全的。
  他的神經仍然緊繃,但已經比一開始踏入這裡時放松許多。
  「有這個必要嗎?」奇犽甚至還反過來問庫洛洛,裝模作樣地擺出冷酷架勢道,「反正你也不會放人,我跟著你走只是讓你手上多一個人質吧。」
  庫洛洛微笑。奇犽知道自己說得沒錯。
  但是,當他選擇赴約的時候,就已經先低了對方一頭,畢竟……
  「盡管如此,」庫洛洛慢吞吞地道,「你不也還是到了嗎?」
  奇犽:「……」
  確實。
  理論上來說他出現在這裡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可他又絕對放心不下萊伊,不能不出現。
  「哼,」思緒一閃而過,奇犽果斷地轉變了話術,道,「那不然呢?拜托,你綁架的畢竟是我們家的人。」
  帶著惡意挑釁的味道,他的藍色眼眸微微散發出針尖一般的光芒。
  「幻影旅團的大叔——」他拉長了調子道,「我理解你想要抓到仇人的心情,但是把手伸到我們家裡人身上不太好吧?柯特難道沒有告訴你嗎,就算沒有我出面,我大哥也不會放過你的。」
  「你不會讓他知道這件事的。」庫洛洛篤定。
  「如果非要選一條路,告訴他是最好的選項吧?」奇犽聳肩,無所畏懼,然而手心已經悄悄滲出了冷汗,「我雖然看著很混蛋,我們家又沒什麼好名聲,但是在認識了好幾年的朋友,跟【大嫂】之間做選擇……萊伊的問題還是交給伊爾迷解決好嘛,這樣至少誰都不會受傷。」
  庫洛洛不說話了。
  他隱約猜出來奇犽和萊伊是背著伊爾迷分出來的另一派,所以默契地和奇犽選擇了隱瞞伊爾迷這件事情,畢竟這個選擇對他來說十分有利。
  但如果奇犽走投無路選擇把伊爾迷拉下水,事情就有些難辦了。
  不過沒關系,他思考過應對措施。
  「聽起來的確是個好選項,」庫洛洛淡淡地道,「但是你醒悟得太晚了……」
  話音剛落,奇犽就發覺自己的四肢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束縛住了。
  庫洛洛微笑:「操作系的能力很適合用於這種場景呢,……如果無法獲得自由,你要通過什麼途徑向哥哥告狀呢?」
  奇犽:「……」
  階段性勝利近在咫尺,庫洛洛輕輕松松地將兩只手插回兜裡,轉過身去,對柯特道:
  「既然是你的【哥哥】,那就暫時由你來幫忙協調和他合作的事宜吧,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柯特,以鎖鏈手的性格,哪怕我們只是做戲,他也會來一探究竟,這會成為我們行動成功的前奏。」
  那雙烏黑的眼瞳像湖水一樣壓來,將人埋進死寂冰冷的湖底。
  柯特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邁出了步伐——
  就在一瞬間,巨大響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正在庫洛洛部署下埋伏於暗處的其余幻影旅團成員,警覺地各自擺出了作戰姿態。
  庫洛洛雖然作戰能力也不弱,但光論武力值,他在旅團中的排名並不靠前——
  被定位為武鬥派,行動敏捷的飛坦,心領神會地不需命令就一瞬間跳出來站到了他身側,防止庫洛洛被挾持。
  他們無言地把柯特排除在重要計劃外。
  特殊情況,人會下意識地調動起渾身上下的每個感官,尤其是眼睛與耳朵。
  白色的碎紙屑雪一樣在半空中飛舞起來,身為曾經的同伴,飛坦和庫洛洛都知道這是柯特的能力,這些看似無害的紙屑在關鍵時刻比金屬制成的刀片還要鋒利。
  雖然他們都有念能力能夠護體,但為求謹慎,兩人還是出手打散了面前的紙屑。
  極其亮眼的白色電光在他們專心應付紙屑時緊跟著膨脹起來——
  又是這一招!
  庫洛洛一瞬間察覺出了對手的意圖,然而此時閉上眼睛已經來不及了,白光落在視網膜上留下可怕的,令人頭腦發昏的光暈。
  ……等這白色光暈從眼前散開,視線恢復正常的時候,奇犽和柯特理所當然地不見了。
  他們還順便奪走了萊伊。
  ——操作系的能力的確好用。
  柯特也是操作系。
  飛坦保護庫洛洛的瞬間離開了萊伊,導致萊伊身邊只剩下小滴和芬克斯——本來庫洛洛想要加上瑪奇,用瑪奇的念線設置陷阱保障萊伊不會丟失。
  但瑪奇直覺不喜歡萊伊,總覺得在她身邊呆著就背後發寒,好像會迎來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所以在按著庫洛洛的要求布置好念線以後,她就站到了稍有距離的幾步之外作看守。
  就是這微小的縫隙給了奇犽和柯特機會。
  奇犽的能力與雷電相關,只要他願意,能瞬間爆發出極快的速度。
  他掙脫束縛後輕松抱起自己還未完全長成大人的弟弟,衝刺向前,柯特用銳利的紙扇割開念線,早就暗中布置好的紙人控制住了沒來得及作防備也更好對付的小滴。
  奇犽將動彈不得的女孩一腳踢開後,對下意識看了同伴一眼的芬克斯釋放出大量電流,接著另一手抱住萊伊離開。
  「追。」庫洛洛想也不想地就道。
  才行進幾步,他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簡單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庫洛洛不為所動。
  來電很快掐斷,一條短信風馳電掣地緊隨著發送而來。
  ——我聽說萊伊在你那裡。
  ——你當初向我保證過不再糾纏她,你們是不會有結果的。
  那位冷酷,滿腦子都是利益交換的艾德利安夫人,顯然正為了女兒的任性出走焦頭爛額。
  庫洛洛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就聽到了堪比剛才奇犽為了營救萊伊,特地安排同伴在暗中從四面八方制造出噪音的轟鳴響聲——
  周圍所有人的通訊設備,突然一致地全部發出了尖銳鈴聲。
  大概是通過手機鎖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特別囑咐下屬實施了這一程度的恐嚇行為。
  ……雖然並不懼怕與全世界為敵,但是得罪一位如此可怕的情報販子,則意味著從此徹底與平靜生活告別,一絲片刻的喘息機會都不會有。
  庫洛洛停下了腳步。
  盡管如此,讓他再一次宣布追查敵人的計劃破產,也未免太讓人感到不愉快了。
  注意到自家頭目停頓的動作,成員們不明所以地也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向庫洛洛。
  「怎麼了,團長?」他們問道。
  微風迎面吹來。
  庫洛洛靜靜地等待這陣風離去以後,才緩緩地道:
  「計劃變更……先讓他們離開,直接用另一個計劃吧。」
  同時,他在心裡南轅北轍地思考著另一件事:
  明明可以輕松定位自己和旅團的位置,卻放任女兒孤身在外游蕩多日……
  那位情報夫人,這些天來,是究竟查不出女兒的下落,還是沒有盡全力往下查?
  ……算了,不重要。
  反正只是不能接近萊伊而已,就算如此,只要牢牢鎖定住了這幾人的位置,他也照樣能揪出仇敵。
  「是嗎?真的直接用另一個計劃,沒問題嗎?」
  有團員提出了疑惑。
  「這個計劃不也失敗了嗎?如果另一個也失敗,我們不就又錯失了難得的復仇機會?!」
  「不會的。」庫洛洛游刃有余地道,「為了這一天……我們都做了很多准備,不是嗎?」
  「過去失敗的經驗,積累下來,一定會讓我們這次取得成功的。」他說,「你們仔細想想,事到如今,鎖鏈手就算還想要使出新花招,難道我們還沒有應對的自信嗎?……至於這次,萊伊和柯特的退場,從一開始,我們就已經確定過,我們的真正目標並不是他們。」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奇犽終於放下柯特和萊伊,還沒來得及站穩,就感覺腿上一陣疼痛,隨後一陣風掠過——
  柯特猛然偷襲了使用完念能力還處於疲憊狀態的他。
  他輕巧地帶著萊伊躍上房梁,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單膝跪下的兄長,搖了搖手裡的扇子。
  「柯特——」
  在奇犽的呼聲中,柯特閃身不見了。
  ……終於被看見了啊。
  離開的時候,他這麼想道。
  總是這樣,大家都不把他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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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迄今為止,我和柯特相處的時間不短,但又不多,大多數時候我在學校上課,假期才會去到枯枯戮山,而我在枯枯戮山按著糜稽的計劃訓練的時候,柯特不是正跟在揍敵客夫人身後,就是孤零零地玩著手裡的玩偶或剪紙。
  「要一起玩嗎?」偶爾遇見的時候,我總是向他這麼發出邀請。
  從小就氣質陰暗,沉默寡言的男孩,平整劉海蓋住了眉毛,紫色的眼睛漩渦一樣,幽深晦暗。
  他不會說好,也不會拒絕,就那麼平靜地看著我和奇犽。
  奇犽受不了地催促道:「柯特對這些不感興趣的啦,我們快走——」
  的確如此。
  即便是認識了這麼久,我也很難想到柯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總是淡淡地像個影子一樣站在這個家族的暗處,手上總是擺弄著的玩偶和剪紙,與其說是愛好,不如說是打發時間用的道具。
  因為沒有別的玩具,手裡被塞進了這些東西,就始終如一地貫徹下去。
  「那家伙好奇怪。」奇犽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會主動去靠近一個更需要自己付出努力去維持的對像,即便那個對像是自己的弟弟。
  「剪紙有很多顏色和形狀,」我倒是許多次試圖靠近過柯特,站在專注著擺弄白紙的他身側,興致勃勃地開口,「你為什麼總是重復剪這幾種樣式,而且都是白色的呢?」
  柯特不說話。
  我逐漸在後來的日子裡意識到,柯特不做回答,是因為他就是那一打枯燥而乏味的白紙。
  人們更喜歡漂亮繽紛的花樣,柯特卻只是這一張白紙,外表鮮亮,一眼到底,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的故事書上沒有文字,面目模糊。
  就像我一樣,大多時候只是周圍人生活中可有可無的點綴。
  母親需要一個女兒,但沒有也沒關系;伊爾迷需要一個「妹妹」,但沒有也沒關系;奇犽需要一個在黑暗前行道路中的同伴,但沒有也沒關系。
  「我還以為你會乖乖聽奇犽的話呢。」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托住下巴,這麼對柯特道。
  不久以前,奇犽拼盡全力把我從庫洛洛身邊帶走,剛剛到安全地方,就被柯特攔下了。
  奇犽應該很意外,我也很意外。
  「嗯……會這麼做的話,難道是另外有什麼深意?」我不由得這麼問道。
  「奇犽哥哥和家裡說,」柯特繞開問題,另起了一個話題,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無瀾,「他不想讓你和大哥在一起。」
  劉海落到了頰邊,我將發絲捋到耳後,同時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頭發好像沒有之前那麼順滑了,手感變得生澀許多。
  一定是這連日的奔波與心情焦慮害的。
  「哦,這樣啊。」我滿不在乎地應聲。
  無論是誰,想要取代那個位置——
  其實都和我沒什麼關系。
  事到如今,如果真的過問我本人的意見,我大概會更希望他們每個人都有多遠就走多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都是一群半斤八兩的家伙。
  不過……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場景,畫面大概就是一對夫妻離異之前詢問孩子,以後是想要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這個想像出來的畫面讓我感到十分滑稽,我樂不可支地扯起唇角微微笑了起來,仰起臉來,轉過腦袋,問身邊的少年道:
  「話說……柯特呢?」
  柯特:「……?」
  「覺得我和奇犽在一起更好,還是和伊爾迷在一起更好呢?」我問,「其實我個人覺得光從感情出發的話,還是大哥更喜歡我啦,不過奇犽的行為可能會更正常一點……」
  「但是,如果不是因為我是母親的女兒的話,」話鋒一轉,我安靜下來,「我可能就不會面臨這個問題了。」
  在他們的世界,我是隨處可見,又不重要的存在。
  「媽媽支持大哥,」柯特這麼說道,一如既往地只闡述別人的觀點,唯獨不發表自己的意見,「爸爸覺得都可以接受,好像想要讓他們自己協商。」
  「我問的是你,」我說,「你覺得呢?」
  他維持沉默。
  「真奇怪啊,」我說,「你既然不支持伊爾迷,又為什麼要帶我從奇犽那裡離開?」
  他還是一言不發,低下了眼,表情莫名流露出一絲脆弱。
  沒有說出答案,柯特堅持著他的沉默到最後。
  ……其實他心知肚明,自己做的是沒有意義的舉動。
  但是,回過神來的時候,身子就已經率先動起來了,理智跟不上行動。
  他為了能夠追上兄長們越走越遠,把自己遠遠拋在身後的步伐已經努力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卻時至今日依舊發現他和奇犽的距離沒有縮小分毫。
  ……有一點不甘心。
  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被真正看到呢?
  ……
  ……
  和柯特在一起,大多數時候沒什麼特別的。
  我算不上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柯特也一樣,我們甚至同樣沒有特別的興趣愛好,以至於大多時候,我們就只是這麼坐在一起,偶爾才互相問兩句話。
  「你最近沒有任務嗎?」我問。
  「規定內的數量已經完成了。」他回答。
  「幻影旅團那邊呢?」我又問。
  柯特想了想,滿不在乎地道:「我們關系沒那麼好,他們不會在意的。」
  我不由得道:「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擔心啊……話說,你是把手機關掉了嗎?奇犽為什麼不打電話過來?」
  柯特停頓片刻。
  我看到他的神情微妙起來。
  「沒有。」他說,然後用不確定的語氣斷斷續續地道,「……可能、奇犽哥哥只是不記得我的聯系方式了。」
  我:「……」
  好離譜的猜測,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沒有問題,揍敵客家的兄弟情誼就是這麼單薄。
  盡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吐槽起來:「你們是多久沒聯絡了啊?……連聯系方式都會忘記?」
  柯特捏起紙人,抿起唇,不說話了。
  第二天,我們仍然沒有離開這個城市,柯特隱約表現出來一種傾向:
  他把我帶走的行為只是一時上頭,其實在這之後要做什麼,他完全沒有計劃。
  我們正躲在某個偏僻的待售樓房中——過去的任務經驗積累以及念能力,大大方便了他在陌生城市尋找自己短暫的落腳地。
  因為房屋還是待售狀態,室內什麼家具也沒有,地板倒是被柯特打掃得很干淨,他總算有點良心,知道不能讓我動手打掃……
  當然啦,如果他提出這個要求,也不會得到滿足。
  總之,現在,我們現在就躲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客廳的落地窗很大,朝向不錯,正好能將夕陽收入眼底。
  我索性直接躺在干淨的地板上,懶懶地享受夕陽的余暉。
  柯特板正地跪坐在我身邊,姿態優雅,完美得無可挑剔,低下的頭顱映襯出那節黑色和服之上傾泄而出的脖頸越發纖長白皙。
  「你這麼坐著不累嗎?」我問他。
  「這是應該的。」他輕聲細語地回答。
  我伸出手,他不明所以地歪歪腦袋,我朝他彎了彎手指,然後拍了拍身邊的地板。
  「不要啦,和我一起躺著吧,看著你這麼坐著,我就覺得脖子疼,腿疼。」我說。
  柯特露出猶豫的表情。
  他本來就是個「乖」孩子,在揍敵客夫人的管教下,更是規矩得可怕。
  應該沒有人和他特地說明人可以就這麼直接躺在地上吧。
  看不下去他猶豫的神情,我扯住他的袖子,用了用力——以柯特的實力,自然能輕而易舉地掙脫我的束縛,或者不動如山。
  但在我的牽扯下,他默默地放松了對身體的控制,將小腦袋朝我的方向歪了過來,踟躕不安地側著身子,貼著地板,躺下了。
  我轉過半邊身子,與他對視。
  那雙紫色的,漩渦一般的眼睛裡,此刻恢復了初生幼童般的懵懂茫然,還夾雜著一點對於嘗試新事物的微弱懼意。
  「為什麼要躺著?」他問。
  「曬太陽。」我隨口答道。
  「夕陽……不暖和的。」他指出。
  「就是因為不暖和才要曬啊,」我道,「不然曬傷了怎麼辦?」
  他露出愈發迷茫的神情。
  「沒曬過太陽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因為正躺在地板上的這個姿勢,搖頭的動作變得有些艱難和遲鈍,原本整齊的黑色短發也變得雜亂起來。
  我伸手抓住了他一縷發尾。
  「軟的。」然後我道,「奇犽的頭發也是軟的……但是你的頭發要比他更涼一點,也更軟一點。」
  他眨眨眼睛。
  「我的頭發是硬的。」我夾起自己染成金色的發尾,示意他可以觸碰。
  柯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圈了圈那縷發尾,然後露出恍然的神情。
  「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很直吧。」我接著道,「這幾天吃得都不好,睡得也不夠,加上染過發,說不定會分叉。」
  「什麼是分叉?」柯特問。
  「就是……你不知道?」
  他又小動物一樣,小幅度地搖搖頭,頭發徹底變得凌亂。
  我沉吟片刻:「那就算了吧,不知道也沒關系的。」
  「沒關系……嗎?」他又露出那種遲疑的猶豫與不安來。
  我還沒說什麼,他臉上微弱的不安,就轉變成了陰暗的一點怒意。
  「……我會去弄清楚的。」然後他自言自語著一般道。
  「沒有那個必要,不知道就不知道好了,」我打了個哈欠,「你的表情好可怕……」
  柯特聽不進去,仍然不高興地擰著眉頭,氣鼓鼓的。
  我握住了他的幾根手指。
  「沒關系的,」可能是因為躺太久了,我開始有點困了,道,「……你本來也有很多東西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做得更好。」他輕聲道。
  「又不會有獎勵。」我要睜不開眼睛了。
  「可是……」他的聲音像風一樣從耳邊刮了過去,輕輕的。
  我在夢境與現實模糊的邊界線,隱約看見一只佇立在花瓣上,正在小幅度扇動著翅膀的蝴蝶。
  「……獎勵……」
  風刮了過去。
  蝴蝶的輪廓隱沒在了黑暗中。
  「……我想要的。」
  微風的聲音,和少年的聲音重疊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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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這個人沒什麼特別的愛好,無聊的時候就想睡覺。
  細究起來,我這抓緊一切時間睡覺的習慣,極有可能是經歷了揍敵客家的魔鬼訓練之後培養出來的。
  跑圈、躲避暗器、打鬥技巧之類的健身活動還好說,在日常訓練之後,隨著身體素質的增強,糜稽開始在我的訓練菜單上增加了一些額外的可惡項目。其中最為典型的一個項目,就是在我睡覺的時候對我進行暗殺動作——
  「這是為了訓練你的警惕性!」糜稽道,「真正的殺手即便在再困倦的情況下、也不會真正的放松警惕!」
  我不由得叫起冤來:「我又不是真正的殺手——」
  他不理我,繼續堅持己見,非要加上這個訓練項目。
  我氣,但是沒有一點辦法。
  現在想想,怪不得揍敵客家沒一個正常人……成天被這麼打擾睡眠,睡覺的時候還要憂心忡忡地考慮著要怎麼防止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暗箭……精神衰弱是理所當然的吧?
  糜稽的訓練短暫地起了一段時間的效果,當他以為大功告成,從而停止了這項訓練之後……甚至都沒有用到一年功夫,我就把這次訓練中鍛煉出來的本能忘了個精光。
  簡單來說,我一進入睡眠,就和揍敵客家人不一樣,能拋棄警惕,睡得昏天黑地。
  ……我又不是殺手,也沒他們這麼珍惜生命,所以無所謂。
  人生已經這麼苦了,為什麼還要壓榨自己的睡眠時間呢?
  一覺睡醒之後,我緩了一會兒,首先認識到這是我離開幻影旅團、也就是單獨跟柯特呆在一起的第三天。
  他已經一早就不見了蹤影,我從地板上爬起來——肩膀有點疼,渾身上下哪都不舒服,從跟著幻影旅團開始我就沒睡過一次床。
  突然有點想回枯枯戮山了,反正無論在哪都是折磨,至少伊爾迷沒有摧殘過我的身體健康。
  我盤著腿坐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就起身往外走,稍微有點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出門的時候門很簡單地就被推開了,柯特完全沒有上鎖。
  我肚子有點餓。
  樓下不遠處就有個早餐鋪,我沒有湊近了研究它販賣什麼食物,就這麼遠遠站在馬路對面若有所思地看著它。
  身邊就是便利店,我對著玻璃看了一眼,抓了抓自己頭發,試圖將碎發壓下。
  然後我對著玻璃陷入了迷茫。
  雖然覺得和柯特呆在一起有點無聊,可是我又沒有地方可以去……
  也沒有想見的人。
  接下來怎麼辦呢?
  不知道。
  就這麼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發了許久的呆,路過的人們行色匆匆,也不管我在想什麼,自覺而默契地繞開我往前走,世界如此遼闊,我短暫的靜息不會給任何人帶來不同的未來。
  「我」的存在本身,是如此無足輕重。
  過了一會兒,我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自己站著的位置斜前方掛著一個攝像頭。
  ……柯特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一如既往,什麼多余的話也沒說,默默遞來了一個紙袋子。
  香氣撲鼻。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我往常最愛吃的食物。
  「我去找早餐了。」他道。
  「那邊不就有嗎?」我指了指馬路對面的早餐鋪。
  柯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家早餐鋪。
  「你不是不喜歡那個風格嗎?」他道。
  「我其實也不是很喜歡你。」我立刻接話。
  他不說話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
  但柯特的態度很坦然,很快的,他點頭表示: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這句話是為了什麼,我甚至不知道此時此刻我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這回閉上嘴的輪到了我。
  我捧著手裡的紙袋,邁出步子往前:
  「……附近哪裡有能坐的地方嗎?」
  結果稀裡糊塗的,我們兩個沒有野餐布,也沒准備什麼食物的家伙,一大早就跑到了公園草地上「野餐」。
  「你吃過了嗎?」我問他。
  他點頭。
  「吃的什麼?」我又問。
  柯特耐心地和我開始盤點起了他的早點。
  我其實不是真的感興趣,敷衍地「哦」了一聲,然後突然想道:
  「我在那個便利店門口站了好久……那裡有攝像頭,又人來人往的,說不定媽媽很快就會找到我。」
  「你想回家嗎?」他這麼問道。
  「不想。」我想也不想地回答,順便問道,「如果我說想的話,你要送我回去嗎?」
  他閉上嘴,一言不發。
  我又咬了口早餐……有點噎,要是有茶就好了。
  早上的公園,大多數人都在晨跑。
  我們倆與眾不同而醒目地坐在草地上。
  「其實這麼呆著也不錯。」我道,「你覺得我們可以一直就這麼呆在一起嗎?」
  他還是沒有說話。
  我其實已經從這沉默的態度中聽出了他的回答。
  柯特不喜歡被人遺忘,不喜歡一無所有,想要得到關注。
  可他更習慣於站在黑暗角落的位置。
  他誰也不想失去,不肯當故事裡的主角,而是渴望成為別人生命中濃墨重彩的配角。
  被揍敵客夫人單獨拎出來照顧了那麼久以後,他改不了行為模式,無時無刻不需要一個「精神依賴」的對像。
  「算了,」我把最後一口早餐咽下,真心實意地道,「我們好聚好散吧……你把我丟下,回去和奇犽認錯,然後說你是為我著想、放我自由就好了。他聽完這些應該就不會生氣了。」
  反正我們呆在一起也沒什麼可說的。
  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提議,他卻搖搖腦袋拒絕了。
  「不。」他說。
  「反正你不就是想讓奇犽注意到你而已嗎?」我問。
  他:「……」
  我們的第不知道多少次交談又這麼無疾而終地落幕了。
  雖然內心是個陰暗小孩,但光從外表出發,柯特的長相其實很有欺騙性。
  我們在公園草地坐了一會兒,很快就有路人朝我們這個方向舉起了手機……柯特靜靜坐在草地上的樣子像極了復古艷麗濃郁的洋娃娃。
  在那些此起彼伏的暗中議論聲中,偶爾還會夾雜一點對我的關注。
  我不在意地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繼續發呆,柯特卻率先站了起來,伸手作勢要牽起我。
  我其實也不是喜歡被議論,所以干脆順著他的意思站了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草屑。
  才往外走兩步,就遇到兩個陌生女孩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問:
  「你們好?」
  「?」我露出疑惑表情。
  「請問可以和你們合個照嗎?」女孩們不好意思地道,「你們太好看啦……是模特嗎?啊,還是什麼博主?我們可以關注你們嗎?」
  「不是,」我說,「我們只是出來逛逛……拍照就算了吧。」
  「可是……」她們有點不甘心。
  「讓開。」柯特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
  想必那些暗中窺視的目光讓他感到不舒服了。
  女孩露出震驚神情,心思完完整整地寫到了臉上——
  柯特的聲音已經在變聲期後期,很容易就能聽出那清亮的少年氣。
  他不在意那兩個「幻想破滅」的女孩的目光,拉著我,仰著腦袋,走出去了。
  「原來是姐弟嗎?」我聽到呢喃著自言自語一般的感慨聲,「長得真的很像……但是為什麼是男孩子呢?」
  「答對了——」我回過頭對她們豎起拇指,「是姐弟!」
  柯特不客氣地用了點力氣,扯了我一下,我被迫加快步伐。
  無論多少次都不能理解,他穿著木屐為什麼還能健步如飛,跑得比我還快?
  「不用和她們解釋。」走出去一段距離,柯特才不愉快地這麼道。
  「沒有解釋啊,」我說,「只是聊幾句。」
  他還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搞不懂在想什麼。
  我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注意到街道盡頭有家花店。
  「我們去買花吧。」我提出提議,「正好開門了!」
  他在我的帶領下往花店走。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選了一束最大捧的鮮花抱在懷裡,柯特不需要提示就自覺付了款,我低頭聞了會兒花香,從裡面拔出一只白色的花朵,折去枝干,別到他耳朵上,退後一步欣賞片刻。
  「好漂亮!」我感慨。
  柯特還是一副不高興的表情,聽到稱贊後,半低下眼,眼睫毛蝴蝶翅膀一樣顫了顫。
  一般男孩子應該都不喜歡往腦袋上帶花,他可能因為這個不愉快,但我才不管呢,我向來任性。
  所以假裝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我抱著花轉過身,愉快地、漫無目的地瞎逛起來。
  路過某家服裝店的櫥窗,我注意到陳列出來的裙子非常漂亮,忍不住駐足觀看了一會兒。
  我想買衣服。
  但是現在約等於流浪的情況下,買新衣服好像……不是很應景。
  就在我思考著到底要不要進去的時候,柯特伸手在背後推了推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可能是時間太早,店員沒什麼干勁,一副生無可戀的口吻,又強裝著積極熱情工作的假像迎上前來,詢問著我的購物偏好,做著推薦。
  服務的時候態度很營業,到了推薦得差不多得時候,她的態度就變得熱情起來——因為工作結束,終於可以八卦了。
  「你們是姐妹嗎?」一邊幫忙找出合適的尺碼,她一邊問,「一大早就一起出來逛街,感情真好。」
  我忍不住吃吃地笑了一下。
  對話很快結束,我從試衣間出來,柯特正被店員纏著推薦服裝,我沒有在意。
  店員喋喋不休地道:「你們倆的身材都很好呢!長得也都很漂亮,無論穿什麼都很好看!姐姐都買新衣服了,妹妹也買一件吧。」
  柯特終於開了口。
  「我不是女性。」他冷淡地道。
  店員的表情一瞬尷尬起來。
  我終於被吸引到,轉過身去,忍不住笑起來,拉過柯特,抱住他的手臂。
  「話雖如此,但是他真的很漂亮吧?不要說認錯了,就算被迷倒也不奇怪啦。」
  店員還十分尷尬,呵呵笑著說「啊,確實如此」之類的話語。
  柯特沒有什麼表示。
  他結了帳,我重新抱起花,扭頭就走——等店員叫住我讓我別把購物袋忘記了,我才想到今天跟著我出門的不是保鏢。
  我不是那種喜歡親力親為的類型。
  就在我恍然大悟,准備接過購物袋的時候,柯特先伸出了手。
  好吧。
  既然這樣,我又自顧自地轉過身往前走了。
  等到下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不知不覺又沉默了一個上午的少年才突然開口。
  「萊伊姐姐。」他說。
  我:「嗯?」
  他問:「我好看嗎?」
  我肯定地道:「當然啦!你們家難道誰有不好看的基因嗎?」
  就算是糜稽那種大基數的體量,五官也依然很舒展。
  「那為什麼……」他緊接著,又慢吞吞地問出了後半段話,「……偏偏就是不喜歡和我呆在一起?」
  「哥哥也是……」
  像宣誓一樣,他聲音雖然輕,語氣卻堅定地道:
  「我會努力的……」
  「可以、暫時,不要提【回家】、或者【離開】的事嗎?」
  紅綠燈閃爍起來,禁止通行的紅燈馬上就要熄滅,被允許通過的綠燈取代。
  閃爍的倒數數字裡,我聽見柯特說:
  「我不明白……是什麼問題……為什麼萊伊姐姐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真的努力了。」
  為了得到家人的注意和認可,他確實一直相當努力。
  比如承受母親的歇斯底裡與變化莫測的性格,對性格扭曲的大哥言聽計從,知道不討奇犽的喜歡所以再渴望也鮮少主動去接觸奇犽,總覺得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就會讓奇犽刮目相看。
  這次對奇犽計劃的不配合,也只不過是很正常的,自然而然地生出來的一點小孩子脾氣——
  看看我吧。
  我好像聽見他心底另一個聲音正在說。
  我只是想要你們都看看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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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柯特的問題讓我覺得很棘手。
  我並不是那種容易感到心軟的類型,但是盡管如此,當柯特在我面前表露出如此形態的時候,我還是有所動容。
  ……該怎麼回答他呢?
  這是我最應付不來的問題。
  在我認識的人裡,哪有真的認真在想這些家伙,大家都只是在開玩笑的混日子而已。
  我想不出答案。
  所以我只能沉默以對。
  ……
  這一天吃午飯的時候,我又突然想起——所以,又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竟然到現在還沒有人聯系你……」我道,「不管再怎麼樣解釋,也太誇張了吧?」
  我知道我自己不是很重要,但也不至於一點都沒有人關心吧?
  真讓人感到挫敗呢。
  柯特的眼神閃了閃。
  「其實,」他斷斷續續地道,「也不是完全沒有……大哥就……」
  「停——」聽到這個稱呼,我就頭疼,連忙出聲打斷他的話語。
  「這麼好的天氣,就不要談伊爾迷了!」我振振有詞地道。
  柯特:「……嗯。」
  他應該聽進去了。
  反正我們之後是沒有再談論起那個討厭的家伙了。
  並且因為早上的事情,我對他的態度好轉了許多。
  餐廳裡正在直播著新聞頻道。
  一棟形容慘不忍睹的大樓畫面被播出,樓身一半被轟成了廢墟,另一半留下了烏黑的燒焦痕跡。
  「遇到了爆炸嗎?」我盯著頻道畫面,這麼想道。
  柯特看了一眼,很快就下了判斷。
  「不,」他說,「是旅團做的。」
  「嗯?」我不由得挑起了眉毛,「這麼說來……他們即便在我們不在場的情況下,也找到了想要找的仇人?」
  「或許。」柯特說,「你也看見了,他們很警惕我的身份,沒有告訴我計劃的細節。」
  「不管怎麼說,」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都還正在同一個城市,對吧?」
  柯特點點頭。
  「那麼,」我問,「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沒有碰見過他們呢?這個城市也並不大吧?」
  「我避開了幻影旅團的活動範圍。」柯特沒有隱藏,坦率地道。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在屏幕上面點了點,然後遞過來給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幅地圖。
  「他們的活動範圍應該在這附近,」柯特緊接著道,「而我們在另一個圈。」
  我托著下巴,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柯特又微妙地、帶著點刻意地比劃了另一個範圍道:
  「奇犽哥哥他們是在這邊。」
  ……這算什麼,試探嗎?
  「哦。」我冷漠地做出回應。
  懶得去想這個回應,他滿不滿意,我避開所有和奇犽有關的話題,道:
  「我們逛街竟然是有行動路線的嗎?……從這點來看,你很了不起嘛。」
  並不是什麼特別高明的誇獎,但是柯特還是露出了一點高興的表情。
  「身為揍敵客,」他很努力地將自己高興的情緒隱藏起來,矜持地道,「這是應該的。」
  我敷衍地笑笑,不予置評。
  「手機能給我嗎?」
  然後我問。
  他很爽快地松了手。
  「你倒是放心。」我忍不住這麼和他道。
  「萊伊姐姐如果一定要走的話,無論找上誰來幫忙,我都攔不住。」他說。
  這也倒是。
  我想了想,干脆沒再說話,而是認真的開始搗鼓起手機來。
  身為龐大的情報交易組織的領頭人,母親組織了一種特別的情報交易方式。
  她搜羅起來所有可用的,又不至於太嚴重的情報報告,分批雇佣了不同技術人員編入了程序庫,在網站上開設了情報交易按鈕,如果有人想要咨詢的是這種相對無關緊要的情報,就可以直接在支付了特別金額之後,通過網站系統查詢。
  而更為重要的情報則被層層加密,在只有我母親的權限可以閱讀到的系統庫中。再重要一點的情報則只存在於紙面上,鎖在我母親的保險櫃裡,之後就是存在於她腦海中的最重要的特殊情報。
  糜稽在我的慫恿下鬧著玩一般試圖去攻克過我們家的網站,結果並不理想,這不是一般的網站,母親組織了許多念能力者對它進行守護。
  但是……
  我畢竟是她的女兒。
  哪怕她沒有給我賬戶密碼和權限去登錄網站,我也能猜出來她一貫愛好使用的密碼。
  憑借著這個印像,我輕而易舉地用柯特的手機打開了艾德利安家族的網站,堂而皇之地就這麼瀏覽起來。
  我正在翻閱這個城市的地圖信息。
  母親的情報網站裡會標注很多特別有趣的東西,某某地方是什麼特殊交易場所,某某地方又是誰的地盤之類的。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我現在,只是單純地想找些吃喝玩樂的地方而已。
  「啊……看這個!」翻了一會兒,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正在查詢的東西,「地下水族館,不僅可以觀賞特別的水中魔獸,還可以現場垂釣哦,他們開設的垂釣地點是這座城市的地下河……怎麼樣!聽著就很有趣吧?」
  柯特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不要那副表情。」我不得不跟他進行詳細的說明,「我們已經談了一天地板,又躺了一天公園的草地了,總不能明天還繼續吧?還是說你打算明天換個地點,讓我們去廣場上躺著?」
  柯特有點冤枉:「不,我沒有這麼打算。」
  「沒有的話跟我一起去玩就對了!」我斬釘截鐵地道,「這頓飯吃完就去!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參觀到珍稀水中魔獸的。」
  柯特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我拉著跑了。
  我們來到號稱【黑暗地下水中世界】的特別水族館,就像在我家的情報網站上刊登介紹的一樣,這裡果然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珍稀魔獸,給那群魔獸獵人看到,肯定會捶胸頓足——
  「你好像不怕魚呢?」在水缸裡看過長的跟蜥蜴似的醜八怪魚之後,我隨口對柯特說道,「奇犽就很怕魚……雖然他一直嘴硬,不肯承認,但是他每次看到魚的表情都會變得很奇怪。」
  「不過伊爾迷也不怕魚……」我惡意地補充道,「說到底,他的眼睛經常就跟這群魚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眼睛,能這麼像魚的眼睛!」
  「嗯……」柯特磕磕巴巴地應聲,表情好像正在搜腸刮肚的,尋找捧場的台詞,但最後失敗了。
  他問出來一句:「那我呢?」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啊?」
  你?
  你什麼?
  「萊伊姐姐覺得,我和魚有關的方面……是什麼呢?」他補充了問題,這麼問道。
  我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這個問題問的真好,我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明明跟魚是沒有什麼關系——但是這麼說的話,好像又落實了,他不受關注的可悲事實。
  「嗯……」於是我裝模作樣的苦思冥想半天,揚起笑臉道,「柯特……柯特是第一個陪我來參觀特別魔獸魚的人!」
  柯特:「……」
  這個答案好像讓他有點意想不到,他的表情變了,若有所思。
  我不確定那是個好的表情,還是壞的表情。
  當務之急,就是要馬上打斷他的思索。
  「真的是第一個,」我試圖渲染出特別的氛圍,假惺惺地對他道,「真好啊柯特,謝謝你,你真棒。」
  這一招竟然意外地有效,柯特的確很快就停止了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抬起扇子來,擋住半張臉。
  「是嗎……」他說,「這樣啊……」
  「是的!」我毫不吝嗇地表演出了捧場的表現,大力吹噓了他一番,然後道,「所以我還有一個去逛夜晚的游樂園的計劃,你也和我去吧。」
  「不釣魚了嗎?」他問,「你剛才不是還說……」
  「不必了,」我擺擺手,「已經釣到了條大的。」
  柯特:「?」
  我:「就是你——」
  他:「……!」
  ……
  吵吵鬧鬧了一陣,我們又出了陰暗水族館,往游樂園的方向去了。
  「這個游樂園還挺危險呢。」在路上,我這麼和他介紹起來,「網站上說,它建成以來,已經死過好幾個游客了……雖然後來老板用錢擺平了這些事情,但還是有一些傳聞認為,游樂園的某些地方可能有可怕的鬼魂在徘徊,倒霉的游客遇到這些鬼魂就會被詛咒。」
  柯特已經開始逐漸跟上我跳躍的思路了。
  「所以我們要去找鬼魂嗎?」他問。
  但他的猜測還是差了點。
  「不,」我說,「我們是要去找詛咒——」
  鬼魂不一定存在,但是在念能力的世界裡,詛咒一定存在!
  就這樣,我們一起轉移了目標,往游樂園的方向走。
  因為剛看過一遍地圖,我對路線了如指掌,走在前方領路,柯特這次乖寶寶一樣老老實實跟在我身後——
  我們難得有點像「姐弟」的感覺,平時都像苦大仇深、互相提防的對頭。
  「你已經把路線都記下來了嗎?」柯特問。
  我應了一聲,答道:「也沒有,記了一半,剩下一半靠技巧。」
  「什麼技巧?」他感到好奇。
  「說起來太復雜了——硬要說的話,就是和你任務做多了一樣積累下來的那種直覺或者經驗差不多啦。」我敷衍地道。
  柯特:「哦。」
  斷斷續續,沒話找話了一陣,我們終於抵達了既定的目的地。
  今天似乎是工作日……我畢竟背靠艾德利安家族,所以不需要工作,因此總是分不清今天是周幾。
  總之,游樂園看上去沒多少人,除了工作日,很難用別的理由解釋這一現像。
  也幸虧如此,我們很快就排完了隊,進入游樂園內。
  「這還是我第一次來這裡呢……」看著五花八門的項目,我不由得感慨道,「因為這個身份太容易被綁架了,所以從小我就不被允許去人群聚集的開放場所。」
  假期最多的時光也是消磨在揍敵客家。
  「柯特來過嗎?」我問。
  他點點頭。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他立即補充道:「為了出任務,所以才來過。」
  我:「……好吧。那今天就當單純地打發時間,好好玩吧。」
  反正柯特每個季度出任務賺的酬金也不少,雖然不能和伊爾迷那個工作狂相提並論,但是應對這種花銷綽綽有余——
  只是兩個人一起玩游戲而已,又不是要承包整個游樂場地。
  話雖如此,我還是很奢侈地把每個項目的票都買了一遍,除了摩天輪和旋轉木馬。
  旋轉木馬被排除的理由是:
  「慢悠悠的,看著就沒勁。」
  摩天輪則是:
  「糜稽沒空,把我扔到伊爾迷手裡訓練的時候,我飛得就夠高了,不需要再高了。」
  柯特則是隨波逐流,一副完全無所謂,只是來陪我的狀態。
  海盜船,跳樓機,過山車……亂七八糟的「刺激性項目」玩了一堆後,我感覺自己的心率並沒有多少變化,反倒是鼓膜,差點要被身邊的人們震暈了。
  「一點也不好玩。」從碰碰車上下來後,我坐在游樂場路邊的長椅上,提不起精神來地總結,「大家喊得那麼響,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感覺都是融入氛圍而已。」
  「對於他們來說,可能已經夠刺激了吧。」柯特淡淡的。
  我嘆氣:「這種兒童車撞起來有什麼意思,我被綁架的時候,我們家司機可是直接把對方撞進了海灣裡啊——還有一次引起了塌方事故,雖然除了綁匪沒有人受傷,艾德利安家還差點上全國新聞被通報批評……」
  不過後來這件事被母親擺平了。
  她總是有辦法擺平一切困難。
  即便我討厭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她的能力很優秀。
  柯特搖了搖扇子,不說話。
  「啊,那邊有游戲機,」我注意到前方轉口處的路標,「我們去玩那個吧!」
  柯特的扇子又被迫合上了。
  來到游戲機前,我躍躍欲試,回頭一看,柯特的表情非常微妙——像小貓對獵物伸出試探的步伐一樣,稍微探了探手,擺弄了一下按鈕。
  我:「你不會沒玩過這個吧……」
  他表情還是很微妙,然後回答我說沒有。
  我:「可是奇犽和糜稽都很愛玩這個,伊爾迷偶爾閑得無聊也會陪我打游戲的。」
  柯特不說話了。
  他總是這樣,開心或者不開心都會變得異常沉默。
  我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正好,」於是我強行把話語扭轉過來,「他們都跟著我學壞了,現在輪到你了——來,我們玩幾把你就懂了!」
  這句話應該還是有效果的,因為柯特的表情好看了一點。
  但是總的來說,還是一副「這是什麼」「我是誰我在哪裡」「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東西」的抗拒性肢體動作。
  我第一次見一邊操縱著游戲人物激烈戰鬥,大殺四方,另一邊卯足了勁筆直著身子,後仰著,能離游戲機屏幕有多遠是多遠的家伙——
  而且這家伙還有個壞習慣。
  明明上手之後可以輕易就將我一擊斃命,卻總是要刻意地突然停滯一下,假裝機器不流暢,賣出幾個破綻。
  等我以為翻盤的機會來了,努力掙扎的時候,他輕巧地三兩下就把我的優勢全部推翻,然後把我的角色打倒在地。
  ……好惡劣!
  果然是揍敵客!
  比伊爾迷那種絕對贏不了的恐怖壓迫感還要令人窒息!
  在連輸第三把以後,我充分認識到了我和柯特之間的水平。
  「不玩了!」於是我果斷地放棄,「再玩下去也贏不了。」
  他收回剛才還放在按鍵上的雙手。
  我有點惱火——
  這怒意輕易不能消散,我用手撩開落在胸口前的頭發,想給自己通通風,散散熱。
  但是效果有限。
  於是我轉而指揮柯特道:「來的路上好像看見有冰淇淋,你去幫我買一個巧克力味的回來。」
  柯特聽話地馬上就站起來了,我以為他下一步就是轉身離開,……所以我順手拿出了手機(柯特的,被我征用了),沒想到我剛解鎖屏幕,沒來得及瀏覽動態,就看見柯特停頓了動作,目光在游戲機器上戀戀不舍地流轉了一圈。
  ……好家伙。
  他剛才一臉嫌棄地盯著這台機器,我還以為他非常討厭玩游戲呢。
  結果要離開的時候卻表現出這麼依依不舍的姿態。
  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去吧,」然而我還是冷酷無情地低下了頭,道,「我們等會兒再玩——」
  先把我的冰淇淋買回來!
  柯特這才離開。
  沒有了同伴……但游戲廳本來也沒多少人,我繼續坐在游戲機前,看著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是沒有備注姓名的陌生來電。
  發出通話請求的地點是在大陸的另一端……
  這是誰?
  與我無關。
  我打著哈欠,等待鈴聲中斷。
  然而一通電話之後又一通,通話的主人鍥而不舍,孜孜不倦……數不清第幾次後我忍無可忍,接通了電話。
  熟悉的聲音從聽筒另一邊響起。
  「你和萊伊在一起嗎?」伊爾迷的語氣斬釘截鐵,「你和奇犽很少一起出去……是因為萊伊吧?」
  我立馬打算掛斷電話。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伊爾迷好像察覺到了什麼,語氣變了變:
  「萊伊?」
  與此同時,我聽到一聲巨響,仿佛禮炮炸開——
  昨天的同一時刻,我也聽到了差不多的聲音,而今天的新聞頻道上報道出了一棟被轟得破破爛爛的大樓,柯特說那是幻影旅團的傑作。
  我顧不上三七二十一,也可能是太想從伊爾迷的聲音裡逃離出來,總而言之,我掛斷了電話,從椅子上跳起來就往聲音的方向拔足狂奔,盡管那聲音聽起來就離我算不上多近。
  用盡全力,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終於回過神來,撐住膝蓋,大口地呼吸著,喘著氣。
  就在下一刻,金色的光芒遙遙從某個地方冒了出來,遠遠地從我面前一閃而過。
  我睜大了眼睛。
  ……遇見了。
  竟然正好遇見了?
  那道身影,好像正是幻影旅團在尋找的酷拉皮卡。
  這就是緣分嗎?
  把柯特和伊爾迷都暫時拋到了腦後,我努力地眺望遠處,依稀看見像是幻影旅團的家伙也跟著冒出了頭,緊隨著那道金色的身影而去。
  這下我確定了,我的猜測沒有錯。
  地圖……!
  我一瞬間調動起了所有記憶細胞,開始努力回想自己此刻正身處的位置,他們分別所處的位置,准備前行的方向又面臨著什麼樣的地形與樓房分布……
  我應該、走哪條路,才可以在避開幻影旅團的前提下攔截住酷拉皮卡?
  我很努力地調動著腦筋。
  從來沒有一刻,我這麼自豪於自己記憶情報的小技巧——
  多虧了這個原因,我不需要打開手機,再點擊網頁,查詢情報,浪費多余的時間,而是直接就能回憶起最合適的路線。
  稍微調整站位,鎖定了前進路線的方向,我便邁開步伐衝刺起來,捷徑有很多,繞過四五條小道後,我再度見到了那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酷拉皮卡,這位和我只相處過短短幾天的朋友,似乎受了重傷,身上沾染大片血跡,原本健康的淡粉色薄唇也蒼白許多,他拖著傷勢奔跑,速度不減,姿態卻很是狼狽笨重。
  我伸手不客氣地拽過他。
  他驚訝一瞬,想要反抗,目光與我視線相接的一瞬間卻停下了動作:
  「你——」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我飛快地打斷他的話語,急匆匆地往他身後看了一眼,「他們很快會追來……跟我走。」
  金發青年順從地任由我把他拉進了小巷裡,又穿過一家狹窄古老的店面,跑進居民區,鑽到一間黑暗車棚中去。
  沒想到「地圖」上的記錄都能派上用場,我興奮地原地跳了兩下,這還是第一次我僅憑自己的力量就做成一件事情。
  ……雖然有利用到母親的情報網,但是四舍五入的話,也能算只靠自己的力量吧?
  「你先在這裡等等,」我壓低了聲音和他道,「相信我,幻影旅團不是笨蛋,他們追著你跑的那條路,最後只會把你逼進狹窄的死角,讓你無處脫身。與其出去露頭讓他們趕你進陷阱,不如在這裡先呆一陣子。」
  「你怎麼知道?」他擰著眉頭,神情冰冷,好像不太相信我的話。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蒼白地說了一句:「因為……我了解庫洛洛。相信我,我不會騙你的。」
  當然,站在他的角度,設身處地地去思考的話,很容易就會發覺相信我的話並不是什麼值得信賴的選項。
  但是我莫名地知道,他會松口選擇相信我。
  果不其然,在心裡數了幾個數,還沒數到十,我就聽到他說了句「……」。
  不,等等……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發出了一個音節!
  那具清瘦修長的身軀,在短暫模糊的音節流瀉出來後,就原地晃了晃,接著,一頭栽倒——
  我伸手接住他。
  比我高了一節的青年,實際體重輕得可怕,甚至沒有我小學時期用來訓練的杠鈴重。
  我托著他,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好,車棚裡黑乎乎的,空氣也潮濕得好像氧氣裡都是青苔。
  他受傷了,這裡的環境不適合他養傷。
  小心地將門推開一個縫隙,我將他靠在牆邊放下,緊急做了一些包扎處理……這是揍敵客生存訓練項目中學到的又一個實用小技能。
  但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幻影旅團就在外面虎視眈眈,伊爾迷似乎也已經察覺到了我的行蹤,柯特雖然這幾天看起來很乖巧,但他本質上還是枯枯戮山上那個陰暗的孩子,只要伊爾迷一招手,他會想都不想地立刻選擇放棄我。
  難得這兩天出來自由放縱了一把,也難得開始在這自由的空氣下試著去體驗普通人的快樂是什麼樣的,比如逛街啦,逛水族館,逛游樂園……我原本還想好明天要去滑冰場呢。
  不能被伊爾迷抓到。
  也不想再看見庫洛洛。
  身邊的金發青年雖然萍水相逢,但是他好像,有種和我身邊的人不一樣的感覺。
  我想在這四面楚歌的情況下救下他。
  得想個辦法救人。
  車棚的門又被合上了,我防範著每一個可能暴露自己與青年蹤跡的可能,同時絞盡腦汁地開始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好奇怪。
  想著想著,我突然發現,這的確是我第一次,完全拋開外力,只靠自己進行思考和動作。
  自由,獨立,原來這兩個詞的含義是這樣的。
  而且,我還具備了與之對應的能力。
  能夠闡述我能力的最好證明,就是面前這個本該被庫洛洛抓到的青年,性命無虞地安然躺在我面前。
  ……他竟然是由我救下來的?而且我現在,竟然還在想怎麼樣進一步解救他?
  我竟然,有這樣的能力?
  舊的世界觀悄然裂開了一個縫隙,我怔愣起來。
  過去從來沒有人需要我拯救,也沒有人指望我能辦成任何一件事情,比如母親交代給我的聯姻事宜,其實她和我心裡都能明白,促成那樁婚約的更多的是「艾德利安」的頭銜,而不是我本人的存在。
  但現在,我的存在開始有了特別的意義。
  我的存在感,不再只依賴於「艾德利安」的名號或者是這不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外貌優勢,而是來源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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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在艾德利安家的時候,由於母親的獨斷專權和警惕心,再加上我總是纏著他,庫洛洛沒什麼機會展示他的能力。
  但我知道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不然也不可能瞞住我的母親,冒充我失蹤多年基本等於已經被判定為死亡的兄長進入艾德利安。
  酷拉皮卡雖然暫時逃脫了幻影旅團,但他是在他們計劃好的包圍圈裡失蹤的……庫洛洛一定很快就會對這個區域進行排查與搜索。
  奇犽和柯特的動靜則引起了伊爾迷的關注,柯特本身也很棘手。
  如果繼續藏在原地,不爭取什麼動作,大概很快就會被他們找到,這處境實在太危險了。
  我要想辦法帶他離開這裡。
  想到這裡,我不僅又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我自己被「關住」了那麼久,也沒想到過幾次逃跑,怎麼現在卻好心地替酷拉皮卡操心起來了?
  歪了歪腦袋,我想不到答案,側過臉去,虛弱的金發青年還在閉目休憩,臉色蒼白,嘴唇微微抿著,碎發凌亂地散落在頰邊,眉頭緊蹙。
  像一副油畫品。
  可以掛到牆上去當藝術品欣賞的程度。
  這個人看起來好像馬上就要碎了。
  我的思緒中斷了片刻。
  ……不管了。
  幫都幫了。
  反正我也不止任性這一回了,干脆繼續任性下去就是了。
  說到能夠幫助他的方法……
  我仔細地想了又想,最後不得不承認,母親從事的情報工作的確是個很了不起的行業。
  「這座城市裡有一個退役的賞金獵人,」在腦海中回顧了一下情報網站上可利用的信息後,我對酷拉皮卡道,「我們繼續呆在這裡會很危險,貿然移動也很危險,我打算去找這個獵人幫忙。」
  「他有什麼特殊的能力嗎?」金發青年瞬間就了然我為何有此選擇。
  問這話的時候,他仍然微垂著腦袋,我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嗯,」我點頭,說明情況,「不過會很危險……所以要麻煩你再相信我一次。」
  他露出一點苦笑,聲音裡也帶著點自嘲:
  「事到如今,別的選擇也不會比這更好了吧……雖然我並不想把你們任何人牽扯進來,但是……麻煩你了。」
  「這種情況,被麻煩的人是你吧?」我問,「因為我是自願卷進來的,而你是被迫接受的。」
  他繼續苦笑。
  「你還真是和我見過的人都不太一樣啊……算了,總之,請你先在這裡等著吧,我會盡快處理完這件事情回來的。」
  我道。
  「你要自己處理這件事情嗎?」他似乎察覺到什麼,抬起頭來,疑惑問道,「不去找奇犽他們嗎……?」
  「為什麼要找他們?」我更疑惑。
  酷拉皮卡:「……」
  我嚴正聲明:「不管你之前誤會了什麼,反正我和奇犽的關系肯定沒有好到那種程度,至少不是我能放心地遇到困難就去找他求救的關系。」
  「……你們的關系真復雜。」他用一言難盡的語氣道。
  「彼此彼此,」我皮笑肉不笑地彎起眼睛,「您也是位很神秘的角色呢。」
  閑聊隨著我整理好衣領上的蝴蝶結裝飾結束,最後向他告了別,我便轉身出了門。
  我要去尋找的那位賞金獵人擁有特別的念能力,他的能力傾向於特質系,與時空相關。
  如果能請他幫忙,我就能幫助酷拉皮卡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座城市,同時也能幫助自己離開這座城市。
  我還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雖然只是臨時起意,但救出酷拉皮卡是我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在念能力者的世界靠自己的能力獲得成就感的事情,我會護送他到暫時離開幻影旅團的狩獵範圍為止。
  在那之後……繼續得過且過吧,只要不回到枯枯戮山就怎麼樣都好說,我實在是已經厭倦那一家子和過去的生活了。
  賞金獵人行蹤不定,我將自己還算過得去的半張臉隱藏在口罩和帽子後,來到他時常出沒的範圍圈內,以金錢作為代價臨時收買線人。
  人的大腦其實是相當了不起的存在,一瞬間能感知到各種各樣微小又不同的細節,粗略處理後以極快的速度彙報輸出,但這高效率的運作方式不可避免地會呈現出一部分粗糙的工藝——
  而我繼承於母親的情報觀察能力,則是相當於人的第二大腦,將大家肉眼觀察所得,但大腦分析不過來,只能處理成「直覺」,比如這個人很微小或是這個人可以接近的相關信息……統統用詳細說明的方式寫成直觀展現的報告。
  所以我其實很早就知道庫洛洛在冒充我的兄長。
  見到他的第一眼,我的念能力就提示我,這個人眼睛裡藏著深沉的貪婪。
  他在母親面前態度誠懇謹慎,做小伏低,眉目微垂,在我面前卻只是將黑暗野心不耐煩地半掩而下——
  他輕視我。
  一個人的判斷是會受到群體環境影響的,人們單獨與貓相處的時候會警惕它的爪子,但在群獅之中便會忽略幼貓。
  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認識到這個道理,即便看上去很弱小,力量不如身後的獅子強大,我也算是肉食動物中的一份子,天生的捕獵者。
  ……言歸正傳。
  用念能力觀察出幾個可能知道情報的家伙,並且利用之前在柯特賬戶取出的錢砸下重金後,我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見的目標。
  那個在情報網站上記錄了累累功勛的賞金獵人正頹廢地臥在家裡的沙發中鉤織著手套,給我開門的時候他簡單起了身,很快又坐了回去,拿起鉤針繼續用功,我向他打起了招呼,並試著開始說明來意:
  「你好,先生。」
  他頭也不抬,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道:
  「我已經很久不接任務了,執照也賣掉了,請回吧。」
  「我不是來委托任務的。」我道。
  他這才從手中的手工藝品中短暫地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圈之後,這位眼神頹廢失意的賞金獵人嗤笑一聲,面上露出譏諷神色:
  「小姑娘,這種話術對我沒用,我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句相同的話了。我說了不接任務就是不接任務,你走吧。別逼我動手,我動起手來可不會因為你是小女孩就手下留情。」
  「這個世界本來也沒這麼好生存,」我面不改色,「但我確實不是來委托任務的,我是來和你談交易條件的。這個交易一定會成立,你可以拒絕委托任務,卻不能拒絕我。」
  「你在說什麼?」他樂呵呵地笑起來,捏緊鉤針,放出殺氣,「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快點滾,別打擾我做手套——」
  「你在職業獵人生涯的最後一個任務裡,用念能力害死了同伴,耿耿於懷,所以不再做獵人。」我握緊門框,告訴自己不能退縮,仰著下巴語氣不變地道,「我能讓你和逝去的同伴再通信一次,即便如此,你也不願意配合我嗎?」
  「……通信?」他顯示出了溝通的欲望。
  「是的,」我說,「有位能力者的念能力是能讓你和逝去之人通信,你不想和同伴談談當時發生了什麼嗎?像你這麼重視同伴的人,一定不惜一切代價也想再見對方一面吧?……如果想的話,就請協助我。條件很簡單,只需要幫我轉移一個人就可以了。」
  賞金獵人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上鉤織到一半的手套放了下來。
  「既然知道那件事……你應該也知道我能力的限制條件是什麼吧?」他道,「我可是用這個能力害死了同伴,即便如此,你也要找我來幫忙?」
  「我有必須如此的理由。」我說,「就像你當初必須用空間能力轉移你的朋友一樣,我也遇到了相同的境況。」
  ——我有很多理由解釋我的動機。
  但我知道,這一條最能打動重視同伴的他。
  果不其然,在短暫地又進行了片刻地思考後,男人露出了復雜的神情,接著含糊地道:
  「既然如此,你如果能做好接受最壞結果的准備,我勉強可以幫你試試……但是這個能力真的很危險,搞不好會死人。」
  「不會的。」我說,「有我在,我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
  為了不那麼顯眼,我和賞金獵人分開行動,我給了他一個地址,告訴他到時候在那裡出現,到了約定的時間就發動能力就可以了。
  這名獵人的能力,是以自己作為中心點,將標記好的指定對像以軸對稱的方式傳送到世界的另一端。
  如果傳送地點沒有選好,遇到障礙物,被傳送者可能會像漲滿水的氣球一樣爆炸。
  他的同伴就是這麼死去的。
  這件事給他造成了深重打擊,他因此變賣獵人執照,自行宣布退役,躲在這座城市的角落裡,從此不再接受委托任務。
  不過,今天,由於我的勸說,他要再次動用這個能力了。
  「我選的地點不會有問題。」離開的時候,我再一次向他保證。
  「你為什麼這麼自信?」他好像不能理解。
  「因為……」我想了想,然後笑起來,「難得有一件我擅長的事情,我一定會把它做好啊。」
  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最後,我在回程的時候,把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柯特的手機,隨手扔到了某個隱秘角落裡。
  再見啦,揍敵客。
  把手重新揣進口袋裡,我抬頭望了望天空,雲朵柳絮一樣漂浮在天空中,輕盈潔白。
  我當然會成功,我一定會成功。
  因為我是母親的女兒。
  就算不被母親承認,未曾承擔過重任,我也從她那裡切實繼承來了這個能力和這份頭腦。
  在過去,父親說我與母親相像的部分是不幸的預兆,於是我竭盡全力地想要證明他的判詞是謬誤。
  但是現在,我知道,他說對了,我就是和母親很像,而且我不再打算掩飾這一部分。
  我是那個女人的女兒。
  我如同她一樣,聰明,能干,或許也繼承了一點她的冷血。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接受自己,成為自己,有什麼不好的呢?
  母親不需要父親。
  就像我不需要伊爾迷,不需要庫洛洛,也不需要奇犽,柯特……他們不能拯救我,而我能拯救酷拉皮卡。
  我自己就能成為救世主。
  憑借著大腦中對於城市地圖的記憶,我繞過小巷,加快步伐,順著身後不遠處的轉角直走可以進入幻影旅團的活動範圍,說不定還能和他們中的某人撞上,而我無所畏懼,堂而皇之地與這聲名狼藉的一眾惡徒擦肩而過。
  我帶著賞金獵人的能力標記物,越走越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實。
  來到隱藏金發青年的車棚,我推開門,車棚外破舊的感應燈遲鈍地在我開門的一瞬間才閃爍著亮起暖黃燈光,車棚裡的金發青年轉過臉來,和庫洛洛相似的幽深黑色瞳孔倒映著一點橙黃光影。
  我拿出標記物。
  「談判成功了,我找了個人幫忙。」我向他宣布,「我們馬上就可以離開這裡,你很快就會安全了。」
  「……謝謝。」他說。
  「不客氣。」我蹲下,盡量使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同時將標記物塞進他手心,「但是距離能力發動還要一段時間……他的能力是空間轉移,我打算把你轉移出去,你拿好這個東西,我先去轉移的目的地等著你。」
  在我起身准備再次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
  「萊伊。」
  難得從這家伙口中聽見一次自己的名字。
  我奇怪地回過頭:「怎麼了?」
  「為什麼要幫我?」他問。
  我想了想,很想編一個聽上去可靠一點的答案,可是想了半天,實在沒什麼思緒,最後只能迷茫地回答:
  「……不知道,可能是閑的吧。」
  「是嗎?」得到了答案,他卻好像還有點異議,看上去不是很滿意,似乎想要聽到其他的什麼話語。
  「不然呢?」我睜著眼睛問。
  他突然笑了笑:「不……這個理由就很好了。」
  停頓了很短很短的片刻後,他又自言自語一樣地重復了一遍:
  「……很好的理由,謝謝。」
  說完,他閉上眼睛,又躺了回去,繼續休息。
  而我歪歪腦袋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決定關上門,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他語言表達的方式果然很特別,我很難理解啊。
  但是不知為何,我不是很討厭這一點,反而覺得還挺有趣的。
  ……出了一會兒神,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目的地。
  成功就在眼前。
  時間也差不多了。
  我雙手合十,不做任何祈禱,只是就這麼等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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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等待的間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哥哥……我是說,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離開我的那一天,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我甚至有點忘了我們當時在做什麼,因此也就更無從提及對他回家的期待。
  第一次認識到等待的煎熬,是父親被母親趕走之後的事情。
  那段時間,我並不能理解家裡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某天之後父親就沒有再出現過,母親忙於工作早出晚歸,我只能在閑暇時間,抱著寵物狗,孤零零地等在門口那棵大樹下。
  順帶一提,那棵樹長得很茂密,樹梢能伸展到我房間的窗前,庫洛洛為了哄我開心,在我的慫恿下,順著那棵樹爬進我房間好幾次……他可以走正門,但我喜歡看別人為我露出狼狽情態。
  後來這棵樹被母親砍斷了。
  我回憶那棵大樹回憶得太認真,以至於酷拉皮卡出現的時候,我還沉浸在往事的畫面中,不可自拔。
  說起來,我們家那只寵物狗也是……在某次綁架事件中為了保護我,被綁匪擊中,後來家裡就沒有再養過寵物。
  我這個人好像就是比較倒霉,明明什麼都擁有過,但也只是短暫地「擁有過」。
  ……奇特的氣息和念力的波動在身側湧動,空間扭曲後,金發青年的身影出現在我預計好的方位,大概是因為水平高度有落差,他出現的時候還往下墜了那麼十釐米——表情因而露出些許驚訝。
  但表情的主人很快做好管理,穩住身子,從容鎮定落地。
  「成功了啊。」我不由得笑起來,「我就說嘛,我踩點踩得很准,所以肯定不會有事的。」
  我和酷拉皮卡簡單提過賞金獵人能力的風險,也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我其實已經做好了他不能承受這風險的准備,於是和他商量的時候也沒抱太大期望……反正我知道自己盡力了就可以。
  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最後選擇了相信我,結果就是這麼幸運地皆大歡喜。
  「接下來你想要去哪裡?」我問他。
  他安靜地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我的問題,我托著下巴看他,半晌以後,他面帶猶豫地緩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的意思,到底是有地方可以去,還是沒地方可以去?
  我疑惑地看著他,不知怎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我睜大了眼睛,問道:「你該不會是沒有地方可以去,但是又不想和我呆在一起,所以才臨時改變答案點頭的吧?!」
  酷拉皮卡:「……」
  他不說話,臉色冷冷的,看上去有點唬人,但我知道,那不過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刻意營造出來的偽裝。
  「被我說中了吧?」我跳起來接著質問道。
  酷拉皮卡接著:「……」
  我不由得發出指控:「你真過分啊。」
  「……我們又不是同伴,本來就沒必要呆在一塊吧。」接二連三的指控下,他終於開口,但是說出來的話語卻是這樣的冰冷無情。
  「哈?」我不由得嗤笑了一聲,對他的認識給予了充分的否定,「是不是、需不需要,不是由你來判斷的,是由我決定的!……不管怎麼說,這次幫了你的人是我,你總得表示一下什麼吧?」
  他語氣冷冷的:「我沒什麼可以報答你的,所以抱歉,你在我身上投入的精力恐怕是浪費了。」
  這家伙有時候說起話來是真難聽啊,白費了他那張漂亮臉蛋。
  「我不管,」我干脆和他耍起賴來,「反正你得聽我的,不然我就把你的事捅給小傑和奇犽,面對我一個還是要面對他們兩個再加上我,你自己選。」
  一和三,數量對比明顯。
  酷拉皮卡最後被迫選擇了第一個選項。
  我滿意地和他說明了自己接下來的觀光路線:
  「我其實也沒想好去哪裡,但我在這裡呆的幾天,聽說附近城市有一些景點很有趣……」
  一口氣列出十來個景點後,酷拉皮卡看我的眼神微妙地改變了。
  「這是沒有想好接下來要去哪裡的表現嗎……」他吐槽道。
  我立馬嗆回去:「你長著一張白馬王子的臉,有時候廢話卻和王子身邊的搞笑役僕從一樣挺多的哎!」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白馬王子。」他道。
  我睜著眼睛:「所以要怪神明大人讓你生錯了臉嗎?」
  他露出犀利的眼神:「為什麼不先反思一下自己,說不定問題的根源是你以貌取人了呢?」
  我:「……所以你也承認自己外表和心靈不符了吧!」
  他思考片刻。
  「總的來說,」然後他道,「並沒有這麼覺得……」
  那你思考個什麼勁。
  我哼了一聲。
  「而且說到這方面的話,你好像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他補充道。
  我:「……你想說什麼?我的靈魂明明和我的外表一樣如出一轍的美麗。」
  酷拉皮卡:「你開心就好。」
  我再次認識到,這位臨時合作的同伴性格是真的和他的外表有點出入。
  我們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瞪了對方一會兒。
  過了片刻以後,我心心念念著自己的旅游觀光大計,很是大方地決定率先退步妥協。
  「算了,我們討論這個沒有意義。」我道,「先說明,你應該也知道我的身份了,我的ID卡在揍敵客家,暫時用不了,反正接下來的目的地就在附近,我們打車過去吧……話說,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酷拉皮卡沉默片刻。
  在我懷疑地用「你該不會是個窮光蛋吧」的揣測眼神看他的下一秒,他慢吞吞地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張獵人執照卡片,宣布道:
  「獵人執照交通免費,乘坐小型車輛可以找協會報銷。」
  我:「……你有獵人執照很了不起嗎?」
  「不,我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的。」他搖搖頭,在我本來不滿的情緒因此有所平復的時候,他又突兀地補充了一句,「但是你好像沒有執照。」
  我內心咬牙切齒。
  但是我面上露出了假笑。
  「我是富二代。」我甜甜地道,「我不考執照。」
  酷拉皮卡點點頭:「確實,艾德利安小姐只需要雇佣獵人就可以了,自己並不需要成為獵人。」
  我假惺惺的:「你知道就好。」
  「所以你可以自己付打車費?」他又問。
  我:「……」
  哪壺不開提哪壺!
  現在的情況……我顯然不能啊!
  從柯特那裡順手牽羊來的最後一筆錢已經被我揮霍掉了,現在的我兜裡只剩下幾張大鈔,坐車去隔壁市肯定是不夠的。
  可惡!
  「不,」我惡狠狠地道,「我沒錢,我們大小姐出門本來就從來不自己付錢。」
  「所以這種情況要拜托我了啊。」他捏住自己下巴,神情嚴肅,煞有介事地道。
  「不是拜托,這是你應該做的。」我說。
  「是嗎?」他挑眉。
  我:「……」
  好吧,事已至此。
  我囂張的氣焰只持續了不到短短兩秒,立馬就在他似笑非笑的眉眼中熄滅了。
  「是拜托……」最後,我不情不願地開了口,道,「拜托你幫我解決車費問題,不然我就只能去偷車了。」
  酷拉皮卡的表情頓住了。
  「你這是威脅吧。」他語氣微妙地評價道。
  「是拜托。」我無精打采地重復,「除非迫不得已,我是不會去偷車的。」
  「……我該誇你一句真是正義嗎?」他問。
  「倒也不必。」我誠實地表示,「我就是覺得偷車之後還要解決一系列的問題,比如警察追蹤……會很麻煩。」
  「……不愧是你。」酷拉皮卡又道。
  我面不改色:「誇我之前先誇伊爾迷,都是他教我的。……你別看奇犽現在從良了,他以前也好不到哪裡去。」
  「……不愧是你們。」
  「我也覺得。」
  ……
  亂七八糟的對話持續了好一會兒,最後以我們在路邊攔下了一輛順風車為終點。
  和司機商量了目的地以後,酷拉皮卡爽快地付了車費,兩人份的,並沒有拿出獵人執照抵消自己那份——
  「原來你有帶戒尼啊。」我不由得道。
  他嘆氣:「既然要出門,當然或多或少會帶一點吧……你還真是大小姐啊。」
  我打了個哈欠,擺擺手:「沒關系啦,總有人會願意幫我付錢的。」
  「免費的東西最可怕。」他正經地接話。
  我興致缺缺,隨口敷衍:「哦,現在又開始走說教風了嗎?」
  「不,」他還是那麼正經,「我是說真的,你要更多地依靠自己。」
  「我已經在這麼做了。」我嘟囔起來,「你也不想想是誰救了你……哼。」
  「你們是兄妹嗎?」前排的司機笑呵呵地突然開了口,「感情真好啊,雖然在吵架,可是氛圍很和諧啊。」
  「才不是!」托了伊爾迷和庫洛洛的福,我現在對這個詞語特別敏感,立即瞪圓了眼睛急切地道,「我的頭發是染的!我們的五官一點都不像。」
  「這樣嗎?」司機又問,「那是情侶嗎?」
  我還沒說話,酷拉皮卡立刻不客氣地道:
  「這個問題好像沒有必須回答的義務……而且你擅自猜測我和這位小姐的關系並不禮貌,這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一種冒犯。」
  司機表情很冤枉:「我只是隨便問問。」
  「我不認為這是一種隨便,」酷拉皮卡卻較真地道,「這兩個問題裡明明隱藏著一種偏見,它背後的含義是你想像不出來我們之間還會有什麼別的關系,所以我認為你同時冒犯了我和這位小姐。」
  司機好像有點受不了了。
  「那你們是什麼關系?」他問。
  酷拉皮卡神情嚴肅,似乎還想再說什麼,我打斷了他,舉起手來,大聲搶答:
  「雇佣關系!」
  「我是富二代,他是我的保鏢,你的問題同時小看了我的鈔能力和他高尚的打工之魂!」
  我說。
  酷拉皮卡:「……」
  司機:「……」
  「這樣啊,」最後,司機干巴巴地呵呵一笑,「那我還真是冒犯了呢。」
  話雖如此,他的表情還是明確無疑地透露著不以為意。
  但是我已經不在乎那些了。
  我現在只覺得這個對話搞笑,忍不住偷笑起來,一邊偷笑,一邊轉過臉去看酷拉皮卡。
  意外的是,他好像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也微微彎起了唇角。
  我對他豎起大拇指。
  他輕輕搖搖頭,一副受不了我的無奈模樣,然後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重新閉上眼睛,休息起來。
  大概是覺得我執著於「富二代」這個身份很讓人無話可說吧。
  但我本來就是艾德利安家的小姐嘛——
  不過不得不說,他斤斤計較非要和司機說明我們不是兄妹也不是情侶的時候,真是讓人感覺……那個詞該怎麼形容呢?
  耳目一新?
  如果換成伊爾迷,大概會無論司機說什麼都全盤照收吧。
  酷拉皮卡真是個奇怪的家伙,反正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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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聽說隔壁城市有一座很宏偉動人的建築。
  那是由全水晶制作成的一座透明展覽館,展覽館的水晶牆壁上刷上了特殊材質隔離紫外線,而水晶牆壁正中鑲嵌著五顏六色的蝴蝶標本。
  「聽說那座蝴蝶展覽館遠遠看過去就像一顆巨大的鑽石呢。」在車上,我和酷拉皮卡這麼介紹過。
  司機樂呵呵地接話:「沒錯,而且親眼看到它會更震撼……不過時間也不早了,你們不先找個地方落腳嗎?我有個好去處可以推薦你們!」
  他熱情地滔滔不絕起來,我的注意力則全然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
  「好多人啊……看上去都很年輕,那些是學生嗎?」我將目光黏在窗戶上,很有禮貌地等到司機暫停推薦後,才問道。
  「是啊,」司機不在意地應答道,「這裡是大學城附近。」
  「大學嗎?」我一下來了興趣,轉頭對酷拉皮卡表示,「下車!我要去學校裡看看!」
  司機錯愕極了。
  「你們不是要去蝴蝶館嗎……?」他問道。
  「那個可以之後再去,請提前停車吧。反正車費我們已經提前付完了,不會給你帶來損失的。」我道。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司機大概也實在沒有挽留我們的理由了,汽車就這麼臨時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在路邊停靠下來。
  酷拉皮卡沒有發表異議——我就當他同意了。
  下車以後,目送著司機駕駛著車輛遠去,我才對酷拉皮卡說出自己下車的理由:
  「我還沒有像這樣在大學裡逛過呢。」
  不等他追問,我就補充道:「我以前是提前被大學錄取的那批學生……不過後來因為家裡的事,我基本沒有在學校課堂出勤過幾次。」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可笑,一邊擔心著自己幾乎沒有在學校出現過,會不會被勒令退學或者畢不了業;另一邊想著管他呢,反正到時候不止我丟臉,我的母親更丟臉。……我有點想用這種方式報復她,很可笑吧?」
  一直以來,很多知道這段過往的人都會順著我的話說下去,認為我和母親的作對行為確實沒有任何意義,我的反抗對她根本造不成任何干擾——就算我從來不出現在學校,她也有的是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真笨啊,淨干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這麼想著,我沉默著,習以為常地等待著身邊傾聽者的批評,幾乎每個聽眾在這出節目後都會對我進行批評,「幫助」我進行反思。
  然而酷拉皮卡沒有。
  「這樣嗎,」他說,「真可惜,你一定很遺憾吧。」
  他說這句話的口吻,活像他和我一樣,也沒有正兒八經地在大學校園裡逛過幾圈、並且真切地為此感到沮喪似的。
  然後他停頓片刻,又道:「不過你當時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是因為你覺得必須要這麼做吧。既然這樣,與自己想做的事情相比,失去的另外一些代價也就不值一提了。」
  我忍不住用過去接受過的觀點反駁他:「可是我的行為什麼也沒有換來,根本就不值得……」
  「想要去做就是值得的。」而他淡淡地道,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神情和語氣一樣冰涼冷淡,「真要說大家認為不值得的事情……我已經做過很多了,並且今後也會一直繼續。」
  話題好像有點偏離我的本意了。
  我迷茫地眨著眼睛看著他,而他那雙黑色的眼睛遙遙地不知道在注視著空中哪個虛無的點……看著那副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景像」,他接著說道:
  「這件事不值得、對你來說實在太困難了。輕松一點生活吧、你們只會兩敗俱傷……這樣的話我聽過很多了。能做出這樣評論的人,一定很難理解我這股永不熄滅的憤怒吧。」
  ……憤怒。
  雖然感覺他說的事情,好像比「我被母親限制住自由」要嚴重得多,但是說到「憤怒」的話。
  「聽你這麼說了之後,確實是有點呢……憤怒。」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不由得笑了笑,「我還一直以為那種情緒很可笑,你是第一個和我說我的憤怒並不可笑的人。」
  「總而言之,」意識到氣氛有點沉重,我拍了拍雙手,提起精神來道,「陪我去逛一下學校吧!」
  說完之後,我就帶著期待和一點雀躍的心情行動起來。
  因為心情不錯,我踮著腳尖往前走了兩步……就是這兩步,讓我突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明明總是見不得別人開心,熱衷於在氣氛正好的時候澆冷水,讓大家一下跌進谷底的。
  ……這樣的我,剛才為什麼主動調節起了氣氛?
  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了不解。
  可能是我在思考過程中的時候,腳步放得實在太慢,酷拉皮卡對此發出了疑問。
  「怎麼了?」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索。
  我皺起眉頭,為自己剛才的發現感到不適,因此不想說出實話,含糊地回答:
  「沒什麼……」
  酷拉皮卡於是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一起漫步在校園的小道上。
  道路兩旁的大樹上掛滿了冰藍色的花朵,似乎是這個國家特有的花種。
  有一串花束密密麻麻地擠在了同一支樹梢上,樹枝承重低垂,在我們經過的時候擋在了酷拉皮卡眼前,他伸手將花朵拂開,同時下意識地微微低下身子,從花下經過。
  ……我隱約聽見了模糊的尖叫。
  那尖叫聲盡可能地壓到了聲音主人的喉嚨裡,但卻仍然傳進了我的耳中。
  揍敵客家的訓練看來還是刻進了我的骨子裡,深刻影響了我的整個生活,……聽力太好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有點折磨。
  我悄悄往尖叫聲方向看了一眼,幾個女孩子正在盡可能隱蔽地舉起手機。
  我能注意到的東西,酷拉皮卡肯定也能注意到,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頭,只露出一個後腦勺給她們,防止照片外流出去。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們倆都處於逃命中的狀態。
  「你很受歡迎嘛。」我小聲調侃。
  「說不定她們是在看你。」而他回答。
  我一點也不客氣地收下誇獎,然後道:「我當然知道我長得很不錯,但是尖叫聲是在你的動作之後才響起的……」
  說到一半,我發現他的臉頰好像有點飄紅。
  「……不是吧?」於是我忍不住語氣微妙地問道,「這有什麼的?你臉紅什麼?」
  他嘴硬,語氣冷淡,臉上卻還是透著一點可疑的紅暈:「我沒有,你看錯了。」
  「明明就有。」我指出。
  「沒有。」他接著否認。
  我睜大眼睛:「你不會沒怎麼被吹捧過吧……真的有!」
  酷拉皮卡:「……」
  「你真的好奇怪,」然後我忍不住道,「就算是伊爾迷也會知道自己長得好看,走在路上偶爾被人誇的時候會面不改色地覺得是應該的事情……你不至於吧?」
  他別過臉。
  那些原本想要拍照的女孩子們已經遠遠被我們甩到身後了。
  我繞了個圈,湊到另一邊,歪著腦袋故意和他對視:
  「喂,我說真的……你沒有被人誇過好看嗎?我就連站在路邊發呆的時候,都會突然收到來自陌生人的誇獎呢。」
  只是視線略微交錯,對方就會激靈一下亮起眼睛,然後走上前來說「你好漂亮」。
  還有同處在一個班級裡已經好幾年的老師,我明明是去找她請教功課,低頭解題到一半的時候,也會猝不及防地突然被感慨一句「萊伊真漂亮啊」。
  然而這張備受誇贊的臉大多數時候都沒給我帶來什麼優勢,反而更多的是給我帶來麻煩,我對它已經感到厭惡,於是每當有人再度誇贊我的外表時,我只能麻木地笑笑。
  「……沒有。」然後酷拉皮卡道,「我以前生活的地方,非常和平寧靜,沒有人會特地誇贊我的長相,他們反而更多的為我的性格感到頭疼。」
  「嗯……難以想像呢。」我上下掃了他一眼,然後中肯地評價,「你看上去不愛給人添亂。」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說。
  不給我問後來發生了什麼,導致你產生變化的機會……他很快接著又道:
  「離開家努力在社會上生活的時候,也沒有人會關注我的外貌,如果非要說的話,他們總是覺得我看上去年紀太小而不信任我。……除此之外,還能接觸到的人就是朋友。奇犽和小傑都不是在乎外表的性格。」
  那倒是。
  我想了想。
  奇犽其實有點小臭美,但是他和人相處的時候從來不會在意外表,小傑……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也不是以貌取人的類型。
  「所以你真的沒怎麼被誇過啊……只被攻擊過年紀太小看上去不可靠?」我總結,「真是不可思議!」
  「……這有什麼不對的嗎?」他緩過來了,臉上的紅暈不見,語氣冷淡地問,「長相沒什麼重要的吧。」
  「是嗎?」我不相信,哼了一聲,「如果我長了一臉的痘痘或者胎記,禿頂,胖,齙牙……你會願意和我說話嗎?」
  「當然,」他毫不猶豫地道,「我現在和你聊天的時候,難道在一門心思地關注著你的外表嗎?」
  「你的外表或許的確出色,萊伊,」然後他語氣平靜地接著道,「但是我現在和你呆在一起,跟你交談,與你分享心情,不是為了能夠以此換取注視你外表的機會的……倒不如說,在進行對話的時候,我根本就想不起來你長什麼樣。」
  在逐漸西沉的落日下,天空一點點由灰藍色燃燒成火紅色,我在他黑色的眼睛裡看見夕陽的余暉,血紅色,瑰麗莊嚴。
  「美麗的東西應該是活著的,流動的,……能夠觸及靈魂的。」他說,「……單調的皮囊,或者是只執著於形式的標本,它們是不會真正讓人們感到美麗與觸動的。」
  晚風簌簌吹過樹梢,幾片柔軟的花瓣飄離了樹干,洋洋灑灑地從我們面前飄搖落下。
  「你讓我感到過觸動,」酷拉皮卡說,「那種感覺不是由外表帶來的,而是你的語言……我從來沒有在意你的外表,我想要看見並與之交流的是你的靈魂。」
  這番話語簡直算得上是另類的真摯表白,沉重得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我沒有靈魂。」最後,我干巴巴地否認道,「你一定是誤解了什麼。」
  我枯燥,乏味,像一個黑不見底的深淵,蠶食著周圍所有人的生命與活力,我讓人們陷入無盡的痛苦與自我折磨,我把自己活成行屍走肉。
  ……我怎麼會有靈魂?
  然而金發青年篤定地道:
  「你有。」
  ——在他斬釘截鐵的答話中,我仿佛真的從血肉之軀裡長出了靈魂,步伐隨之輕盈起來。
  雙腳好像踩在了雲朵上,裙擺隨風飛舞。
  托伊爾迷喜歡這張臉的福,我已經厭惡了很長一段時間「美麗」與「漂亮」的誇獎了。
  可是今天,我忽然覺得,被人這麼誇贊也不是不行……就算他們看見的只是這張臉。
  因為已經有人能夠透過外表,看見藏在者裡面的,作為「萊伊」的我自己。
  只要有這麼一個人能看見就可以了。
  ……我總覺得,今天之前,我一直在等待著什麼,但我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麼。
  然而就是今天,就是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說不定我一直以來郁郁寡歡地等待著的東西,就是眼前的這個人和我說的這句話。
  命運真是奇妙,這麼想來,我莫名其妙地對著他大發善心,說不定早有伏筆。
  「我非要趟這趟渾水幫你的原因……難道是這個嗎?」我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
  他沒聽清:「什麼?」
  我矢口否認:「沒什麼。」
  他好像還想說什麼,我伸手抓住半空中飄揚的冰藍色花瓣。
  「看,」然後我攤開手掌,對他展示成果,「它凋謝了……但是花瓣裡有我們的對話和記憶。」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然後我道,「這片花瓣的靈魂會永遠璀璨。」
  這句話像是電光閃過眼前,照亮了黑暗。
  酷拉皮卡忽然從那片花瓣中,窺見了閃閃發光的童年記憶,與一張又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猛然意識到,就像花瓣能被賦予靈魂一樣,窟盧塔的靈魂也將同樣熠熠生輝,在他的記憶中永存不朽。
  然後他彎起唇角,苦笑起來。
  ……總是會覺得萊伊特別的理由,大概就是這個吧。
  她會讓他看見一些迷失在復仇路上,錯失的風景。
  「我會珍惜它的。」她握著花瓣笑起來。
  ——我也會珍惜它們的。
  酷拉皮卡想。
  窟盧塔族的回憶。
  夕陽下,他們一起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就這麼站在小道旁,看著落日一點點沉入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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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我們在校園裡閑逛了一段時間。
  漫步小道之後是在體育場的座位席上看著他們跑步,我托著下巴表示這是自己最討厭卻又被安排最多的運動。
  說完之後我才想到,酷拉皮卡可能並不知道我會假期在揍敵客家接受訓練這回事。
  好在跑步這個運動廣泛而普通,他雖然沒有從中挖掘出更多信息,但是還能接著話題對我道:
  「我也覺得很麻煩……說出來可能有些難以置信,但我參加獵人考試的時候, 第一關就是跑步比賽,耐力測試。」
  我隨口詢問起來:「聽說獵人考試通過率非常低……經常好幾屆都沒有一個合格選手。」
  酷拉皮卡點頭:「不止如此,考試過程中還可能隨時出現生命危險。」
  「賭上生命也要去從事的行業,有什麼特別的呢?」我眨眨眼睛,問,「你知道奇犽他們家是干什麼的吧?……即便是他們家那樣的行當,遇到危險的時候,也會選擇優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這麼回答。
  「那你的理由是什麼?」我又問道。
  他沒有說話。
  體育場之後,我們又溜進教學樓在某個樓層的走廊上轉了一圈。
  更多的時候,他是跟著我在行動,所以我在走廊上轉了一圈很快又走出來的時候,他也跟著做了一圈這種無意義的行動。
  「你不進去看看嗎?」乘坐電梯下樓,准備從教學樓離開的時候,他開口問我。
  「假的東西又不會變成真的,」我冷淡地道,「我只是來看看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也只能看看而已。」
  進去參觀也沒有任何意義,說不定還會打擾原本正常的校園秩序。
  電梯到了。
  我大步邁進去,回過頭,金色長發掃過眼前。
  「說起來,我這個人其實不太愛遵守規章制度。」我對身後的酷拉皮卡道,「有一段時間,學校被我弄得一團亂……啊,我們這些見不得人的家族少爺小姐其實上的學校都差不多,我小學一年級就嘗試過挑唆班級裡合作伙伴家的兄弟打架,後來連高年級的男生也會被我煽動起來到處惹是生非,結果被家裡知道之後,我直接被送進了在深山老林裡的封閉式女校。」
  「所以說,大學的時候母親禁足我完全是情有可原,畢竟我當時不僅犯下了可怕的錯誤,還早就前科累累。……她盯著我的時候,我很安分,但那個目光只要稍微轉移開來,她放心地暫時放下我不管以後,我就一定會讓她吃到苦頭。」
  電梯屏幕上顯示的樓層數字在不停地減小。
  「但是,」話鋒一轉,我換了個口吻,道,「和她進行這些鬥爭其實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只是總是抑制不住地想要破壞點什麼,來滿足自己空虛的內心。
  「在走廊裡看著他們聽課的時候,好像也沒有什麼意思,……如果那個時候我去到了學校,一定會忍不住又做出些可怕的事情,消解這種乏味吧。」
  這麼想想,沒能進入校園裡進行學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保留了一點我對尚未經歷之事的幻想。
  電梯門打開了。
  我才發現自己隨口說出的句子,就和我糟糕的人生記憶一樣,破破爛爛又抽像,讓人難以辨認。
  把散落出來的發絲別到耳後,我呼出一口氣:
  「突然發表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感想……麻煩諒解,我這個人就是偶爾會有點奇怪。」
  「沒關系。」他跟著我邁出電梯,然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高層的方向,仿佛在留戀剛才見到的課堂景像,語氣輕輕的,「雖然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表達什麼,但是,你說的沒錯。」
  「……假的不會變成真的,」他重復了一遍我的話語,說,「那是他們的世界。」
  不是我們的。
  我們一起離開了校園。
  出來之後,天已經黑了,我的旅游第一天觀光計劃還沒開始,就宣布徹底全盤脫離既定路線而失敗。
  我忍不住怨念起來:
  「我本來沒計劃要去這裡面看看的。」
  結果不知道怎麼的就去了。
  去完之後,還莫名其妙地覺得心裡的某塊重石頭突然被卸下來了——
  真奇怪啊,明明是過去無論如何都不能釋懷的東西,現在卻覺得無所謂了。
  「不過也算是有所收獲。」這麼說著,我問酷拉皮卡,「……說起來,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你有去上大學嗎?」
  「我是武鬥派路線。」他面不改色地說。
  「哦,」我瞬間了然,「怪不得剛才那麼配合我,你也沒怎麼去過學校吧?」
  「……對我來說,這沒什麼必要。」酷拉皮卡道。
  我笑:「你說話一定要這麼含蓄嗎?我只是隨便問問!」
  ……
  在那之後,我們又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吃飯,飯店窗邊盛開著和校園小道旁如出一轍的冰藍色花朵,我在點完餐後等待的間隙看著花朵,問:
  「你知道這種花叫什麼嗎?」
  他說知道,然後報出了花朵的名字。
  「咦?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反而更覺得奇怪了,「這種花很少見哎!」
  酷拉皮卡道:「司機在路上提到過,這是這座城市的市花。」
  我:「哦,好吧。」
  他不再說話了,安靜地坐著,而我繼續注視著花朵,突然有了新發現。
  「原來它不是開在大樹上的呀!」我對酷拉皮卡道,「我才發現它是藤蔓型、繞在枝干上的。」
  酷拉皮卡語氣有點無奈:「這個司機也說過了……我以為你有聽見。」
  我笑了笑,干脆坦率承認道:「沒有哦,我是那種聽不進去別人說了什麼話的類型。」
  「你很喜歡對自己進行消極評價。」他指出。
  「習慣啦,」我說,「我開了口就一定要說點什麼難聽的話,不是貶低別人就是貶低自己,不然我就渾身不舒服。」
  這是個很糟糕的習慣,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習慣,我沒幾個走得近的朋友……不,確切地說,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存在。
  大家和我相處的時候基本都會覺得不舒服,因為我的攻擊性實在是太強了。
  變態和瘋子除外。
  我說的話根本沒有給人發揮的余地,如果真的有,那大概就是在給予對方攻擊我的機會。
  酷拉皮卡想了想,卻沒有做出這樣的攻擊性回復,只淡淡地提議說:
  「實在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不要說話就好。……我個人是這麼想的。」
  「這就是你一開始對我沉默寡言又冷淡的原因嗎?」我睜大了眼睛,盯著他黑色的眼眸問道。
  酷拉皮卡:「……」
  他不說話了。
  我來了勁,接著問:「包括現在也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所以就假裝一副不想搭理我的冷冰冰的表情嗎?」
  在我灼灼目光的鎖定下,半晌,他終於開了口。
  「……你的求知欲總是出現在奇怪的方面。」酷拉皮卡道。
  「不奇怪,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繼續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徹頭徹尾的大冰塊和面冷心熱完全是兩個概念!」
  「反正之後我們會分道揚鑣吧?」他避開話題,側過眼,將視線到窗外緩緩飄下的冰藍色花瓣上,「既然如此,這個時候就不必問這麼多了。」
  「就算會分開,那也是之後的事情。」我堅持,「我們可能會分開和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又不衝突,你在躲避什麼?」
  他眨了眨眼,我認真地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發現他的眼睛有些奇怪的地方。
  服務員端上了主食,我捏住手裡的餐叉,小幅度地將它轉動了兩圈。
  ……顏色。
  他轉過眼去,看著窗戶外面的時候,瞳仁邊緣顏色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可是他明明已經表示過了,自己不是會在外表上下苦功的類型。
  幻影旅團,拍賣會,仇人,黑。道中盛行的傳聞……
  「啊,」我得出了結論,「是這樣嗎……?」
  「什麼?」他對我的猜測一無所知,迷茫地從晚餐中抬起頭來。
  我夾著餐叉,目光漫不經心地在他雙眼之間來回游弋。
  「我知道你的身份了。」然後我宣布道,「難怪呢……我這段時間努力猜想過你和幻影旅團有什麼仇哦,現在我明白了。」
  他皺起眉頭,神情變幻,捉摸不定。
  我壓低了聲音,問道:
  「你是那個傳說中的,和七大美色有關的民族後裔吧?」
  「……你有聽誰提起過這件事嗎?」他問。
  我搖搖頭。
  「那是怎麼發現的?」然後他又問。
  我指指自己的眼睛。
  「痕跡有點明顯。」然後我隱晦地表示,「看著也不像隱形眼鏡,加上你和旅團之間的互相追逐……大概就猜出來了。」
  他露出了然神色,肩膀從一開始被我揭穿身份的緊繃,發展到現在,逐漸松垮下來。
  「原來如此。」他平靜地道。
  然後他繼續用餐。
  「就這樣嗎?」我又瞪大了眼睛,詢問,「你聽完之後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萊伊小姐。」幾秒以後,他停下了動作,鄭重地抬起臉,看向我,道,「如果非要說的話,我想告訴你,我的無話可說,就只是無話可說。」
  「和周圍這些人不一樣,」他抬頭巡視了一圈飯店的人群,「他們都有不同的人生,豐富,有趣,涵蓋了各個方面……你想要研究分析,想要搞清楚某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最好不要以我為樣本。因為你的那些想法在我身上都行不通。」
  「我是復仇者,我只有這一個身份,我的人生也只有這一個走向。」
  ……
  在那番關於「復仇者」的言論發表之後,我和酷拉皮卡相顧無言。
  他話語裡的沉重暫時性地擊退了我——我很難理解這對他意味著什麼,但我能聽得出來,這個時候再找他進行對話,就多少有點不合時宜了。
  抱著不想上趕著找罵的心理,我安靜下來。
  沉默地一起用完晚餐,我們走在入夜的城市街道上,走了不知道多久,酷拉皮卡停下了腳步,對我道:
  「暫時休息一下吧。」
  我看了眼他腳尖朝向的方向,提醒道:「旅館嗎?……這次也是你付款哦。」
  酷拉皮卡簡單地應道:「嗯。」
  落腳地,就這麼暫時又草率地決定了。
  這個時候恰好正值旅游淡季,旅館沒有多少房客,如果不是我無法提供ID卡,我們本來是可以開兩間房的。
  ……但是算了,沒關系,怎麼看和這家伙待在一起也不會有危險。
  「你之後要怎麼辦?」乘坐旅館電梯的時候,被我認定了沒有什麼威脅性的青年,不僅確實沒有做出任何可疑舉動,甚至還多此一舉地對我進行了關懷問候,「沒有ID卡的話,到哪裡都不方便吧?……這次暫時用我的獵人執照做擔保混了過去,下次就說不定了。」
  「不怎麼辦,走一步看一步唄,」我盯著自己腳尖,隨口答道,「或者你把你的獵人執照給我用用?」
  獵人執照的價值非同尋常,早在幾年前光是用來抵押就可以收入一億戒尼,我就算有艾德利安家族撐腰,也知道隨口要求別人交出價值一億的寶物根本就是痴人說夢的行為。
  不被劈頭蓋臉地罵一頓就不錯了。
  但是考慮到對像是酷拉皮卡的話……
  我抬起臉,轉過眼看他,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地從他臉上察覺出了猶豫踟躕神色。
  我不禁開始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和滑稽。
  「你還真的開始考慮了啊……」我忍不住吐槽道,「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這種【好人】。」
  酷拉皮卡:「……我不是好人。」
  我:「我懂,壞人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壞人,除了我。」
  酷拉皮卡又開始擰眉頭,道:「你不是想要離開揍敵客嗎?」
  或許是怕了我了,他說完之後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奇犽想要幫助你。他和小傑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朋友,付出一張執照不算什麼,雖然可能會影響到任務的交接,有點麻煩,但我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我輕哼一聲:「那你和奇犽關系可真好。」
  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他意識到了問題所在,緊緊地抿住了雙唇,眉毛這次擰得能打結。
  電梯到了指定樓層,我順手抵著開門鍵,他從電梯裡率先走出來,而我緊緊跟在他身後。
  推開房門之後,我直奔椅子前坐下,而酷拉皮卡則推開洗手間的門躲了進去。
  就在我懷疑自己真的這麼難相處嗎——怎麼好不容易有個聊天起來愉快的家伙,對方卻不到一天就突然翻臉了的時候——我聽到了酷拉皮卡疲憊的聲音從洗手間的方向傳來。
  他從洗手間裡走出來,兩只眼睛變了顏色,如我所料想的那樣,那雙原本深沉烏黑的眼眸下,藏著的其實是火一樣燃燒的紅色。
  「……快到了嗎?」酷拉皮卡的聲音不是為了和我交談才發出來的,他舉著手機,忙著和聽筒另一邊的接聽者交流,「抱歉,雷歐力歐,我突然發現這邊出了點狀況……不,沒有遇到危險,只是我的眼鏡用完了,麻煩你幫我買幾副……對,要深色的,黑色的最好。」
  只有黑色美瞳才能遮住火紅眼鮮艷的色彩。
  結束通話,他放下手機,用手掌按壓著自己的眼睛,也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左手支在大腿上,右手繼續捂著眼,神情憔悴。
  我回憶了一下與他見面至今的情形……他總不至於這麼多天都帶著同一副美瞳,但那薄薄的人工晶片必定卡在他的眼眶裡有一定時間了。
  眼睛會壞掉的吧?
  我有點想問他為什麼不暫時給自己減輕負擔,可是話到嘴邊,說出來的時候就自動變成了:
  「你的朋友要來?是上次那個醫生嗎?」
  「嗯。」他簡單地做了回應。
  「你竟然會聯系他,」我道,「我還以為你更喜歡一個人呆著呢。」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酷拉皮卡的聲音中染上一絲無奈和笑意:
  「我的確更喜歡自己解決所有事情……只是,我連你都沒法趕走,不是嗎?」
  我哼了一聲。
  如果要說明朋友間深厚的友誼,沒有必要非要扯上我吧?
  我對他來說分明就只是冗余又棘手的存在。
  過了一會兒,從休憩中暫時獲得了一點力量的金發青年從椅子上起了身,重新走進了衛生間,打開熱水,熟練地用毛巾為自己地眼睛做起了熱敷。
  「我聽說你們的眼睛只有在情緒起伏大的時候才會變色,」我最後還是忍不住和他搭話,問起了與眼睛有關的問題,「既然這樣,你控制一下情緒就好了,有必要一直帶著美瞳嗎?」
  他輕笑一聲。
  「我也希望能夠那樣。「他說。
  毛巾溫度似乎不是很夠,他放下毛巾,睜開眼睛,又走進了衛生間裡。
  我盯著他的背影,在腦海中回憶著剛才自己看見的那雙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紅色的,而是天空一樣澄澈清新的湛藍。
  「你這不是能恢復正常嗎?」我低聲碎碎念起來。
  這是不是代表著他現在的心情很平和呢?
  那帶著眼鏡的時候,是不是代表他的心情都很糟糕呢?
  可是他有那麼多,那麼長的一段時間,都在帶著眼鏡呀?
  我滿腦子疑問。
  酷拉皮卡調整好了毛巾,回到了椅子上,輕輕按壓著自己的眼睛,語氣還是那麼清淡。
  「當然能。但是我有必須要維持那種特殊形態的必要。」他說。
  我沒有問及具體原因,他的話語讓我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
  「既然說到維持了……你使用什麼辦法維持?「我突然覺得他的形像變得有點可怕起來,」情緒嗎?不管是憎恨還是憤怒,同樣的情緒經歷多了總會麻木的吧?心靈四分五裂,你哪裡還能有多余的心情和精力去感知自己的情緒?」
  我呆在揍敵客家的時候,是切實地憤怒仇恨過許久這個家族的。
  除此之外,我還厭惡伊爾迷,質疑奇犽,憎惡母親。
  在同一類的情緒中浸泡久了,是會逐漸變得麻木的,所以到故事的最後,當母親提出我需要嫁給伊爾迷的時候,我也只是困惑又如釋重負地想著「這一天還是來了啊」。
  滿腔怨憤的我尚且都會時常感到疲憊而無法對世界進行情緒感知,酷拉皮卡是依靠什麼持續喚醒自己的激烈情緒,從而保持住火紅眼的狀態的呢?
  在保持那種痛苦狀態的同時,他還能平心靜氣地和我交談,理智又包容地告訴我,接觸一個人的時候應該要重視靈魂,而不是外表嗎?
  我無法想像。
  「痛苦。「面對我的疑問和不可置信,酷拉皮卡用「夜宵就決定吃這個吧」的輕松語氣道,「仇恨,憤怒,悲傷……當其中一種情緒麻木衰退的時候,反復地對自己進行語言暗示,用另一種最近還沒來得及體驗的情緒去填滿自己。」
  每天都在為自己的存在和弱小而痛苦,當痛苦的知覺有所減弱,不在能夠灼燒靈魂撕裂五髒六腑,就反反復復地回憶起滅族之日遍地的斷壁殘垣與墳塚。
  而當對族人的死亡感到不真實的時候,就用失去了親近之人與可以返回的故鄉的悲傷去折磨自己。
  簡而言之,想要維持火紅眼,就要讓自己每天都活在地獄裡。
  負面情緒像地獄之火,不停地熊熊灼燒著這具軀殼裡暫居的靈魂。
  在這種情況下,勉強對關心自己的朋友說出「我沒事」,「多謝幫忙」,就已經調動起了全身上下僅存的最後一點溫暖之意了。
  ……
  在這番解釋面前,我終於意識到了,為什麼他會在我說想要了解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的時候,他會表現出抗拒與抵觸。
  絕對的冷漠或者外冷內熱,又或者是其他……這些形容詞已經都不能用來形容他了。
  以身體作為容器,他用仇恨憤怒與悲傷組成的負面情緒灌滿了自己,面目全非,已經很難再被稱之為一個可以觸碰的「靈魂」。
  幻影旅團殺死他所有族人的那一刻,也等於抹殺掉了他作為一個可以正常地去感知世界的人的存在。
  這就是仇恨的力量。
  這就是仇恨導致的結果。
  我過去所感受到的所有痛苦與黑暗,在他宏偉到堪稱壯麗的悲慘景觀面前,猶如一束花朵與一座大山的差距。
  花朵可以從堅硬地表中破土而出,大山卻只能被迫承受風吹日曬時時又刻刻的磨礪,而這磨礪因山體的龐大看上去永無止境。
  ……靜坐片刻以後,我默默地也站了起來,進入洗手間,將台面上擺好的另一條毛巾也淋上熱水,擰干後走出來,遞到金發青年手邊。
  他的手指接觸到這並不滾燙的溫度,微微瑟縮了一下,然後他疑惑地移開自己臉上的毛巾,睜開眼睛,用那雙藍色的眼眸看著我。
  我不想說話。
  四目相對間,他好像明白了什麼,沒有再露出疑問表情,也沒有問出口,接過了毛巾。
  我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認識幻影旅團的人,」然後我道,「是他主動先潛進來我家的……後來我聽說他在找仇敵的下落,那個仇敵,應該是你吧?」
  「如果暫時沒有別的人和幻影旅團結下讓他們不能釋懷的梁子,」酷拉皮卡道,「那應該就是我了。」
  「我以前討厭過你,」我說,「沒有道理的遷怒。」
  如果沒有這個仇敵,庫洛洛就不會盯上艾德利安莊園,我就不會遇見庫洛洛。
  不講道理的痛苦夜晚,我在輾轉反側中把自己的痛苦全部歸咎於這個未曾謀面的「仇敵」。
  然而見到他以後,此時此刻,我才知道,他身上背負的痛苦已經夠重了,不差我這一點怨恨,何況我對他的怨恨本就沒有緣由。
  酷拉皮卡回答:「是嗎?」
  他沒有對我曾經的遷怒做任何表態。
  房間陷入沉默。
  門鈴在幾息之後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坐在更裡面的靠窗的位置,酷拉皮卡就在門邊,因此,他站起了身,前去開門。
  我看著他又放下了我剛遞去的毛巾,不為所動……沒辦法,我的全部善意就只剩下剛才遞過去的那麼一點了。
  我覺得我對他已經算得上是特別照顧了。
  尤其和伊爾迷,還有奇犽,柯特他們得到的待遇相比。
  ……門鈴後出現的是那位曾經和酷拉皮卡一起「綁架」了我的醫生。
  兜兜轉轉,我們這個奇妙的三人組合竟然再度聚首。
  這不可謂不是一種緣分。
  我這麼想道。
  醫生的聲音在剛進門的時候是很爽朗的:
  「你開門真快啊,我本來還擔心你會不會在——」
  他爽朗的聲音,在視線接觸到我以後,戛然而止。
  而我彎起眼睛,對他微笑,伸出手來和他打起了招呼。
  「嗨∼」
  醫生朋友僵住了。
  半分鐘以後,他誇張地左腳往後撤了一大步,提起公文包攔在胸前,語氣激烈地「哈?!」了一句。
  「她為什麼在這裡?……等等!我們不是說好幫奇犽找她嗎?你已經找到了,怎麼不說?」
  這句話的信息含量有點大。
  暈乎的人從他變成了我。
  幫奇犽,找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狐疑地轉過了眼看酷拉皮卡。
  一身黑色修身西裝的醫生朋友也這麼注視著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在我們炯炯的目光下面不改色。
  他的一只手還握在門把手上。
  「先進來再說吧……」他對自己的那名朋友道。
  而對方的兩只腳終於完全邁進了房間裡,門關上了。
  還不等酷拉皮卡做出解釋,長相看上去很是嚴肅正經,帶著點不好惹的黑。道風格的男人突然提高了嗓門,道:
  「啊,不行,房間裡還有一位美麗的小姐呢!門,門,酷拉皮卡你快把門打開!這樣才是對女士的基本尊重!」
  酷拉皮卡:「……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現在是什麼處境。」
  男人動作積極:「好,那開窗吧!」
  他一個箭步就跨過了我身邊,大手一揮,將窗簾往兩邊徹底敞開,然後又推開了窗戶,推得大大的,接著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轉過頭刻意壓下聲音,低沉地對我道:
  「現在感覺如何,小姐?」
  我:「……有點做作了。」
  他:「……」似乎備受打擊。
  酷拉皮卡在門口處扶額:「雷歐力歐……你反應太過度了……」
  哦,對,他的朋友叫雷歐力歐來著。
  我才想起來這位朋友的名字,雷歐力歐就激動地打斷了酷拉皮卡的話:
  「一點也不!這可是艾德利安小姐,之前我不知道艾德利安這個姓氏的分量,但奇犽解釋過之後我充分明白了!」
  「小姐,」然後他對我道,「鄙人叫雷歐力歐,你們家族旗下或者合作對像如果有醫療的需要,請務必聯系我,我取得了醫學碩士資格,還經歷過相當一段時間的實習磨練,絕對是名可靠值得信賴的醫生!」
  在他熱切的注視下,我不得不被動地應答:「……哎,這樣啊。」
  雷歐力歐拍拍胸脯:「我的實力絕非吹噓而來,艾德利安小姐請看好了,我現在就去替酷拉皮卡看病,你如果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也可以咨詢我,我絕對會做出精准的診斷,不會讓你失望。」
  然後他就樂呵呵地飄到酷拉皮卡面前去了。
  歡快的氣氛沒有持續太久。
  男人在用手撐開同伴的眼皮觀察了他的眼球狀態,又詢問了幾個問題後,神情凝重起來。
  「我說真的,這次你無論如何都得先休息一下了,酷拉皮卡。」他說,「如果身體都靠不住了,你還有什麼資本去向幻影旅團復仇?」
  「他怎麼了?」我問。
  「快瞎了。」雷歐力歐沒好氣地道,「身體狀況也不好……可惡,真是的!我學這個除了方便賺錢就是為了能幫助人,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朋友的情況越來越糟!」
  「小姐,我出去買藥,」然後他囑咐我,「拜托你看好他,這種頑固的家伙一刻也不能松懈,暫時不要讓他看書或者電子設備的屏幕,就算遇到天大的消息也不能回信息!」
  說完以後,他氣勢洶洶推門而去。
  「可怕呢……」我不由得對著他的背影這麼感慨道,「一開始還以為是個搞笑役。」
  門重新合上了。
  「雷歐力歐是為了朋友,連傳說獵人都敢揍一圈的人。」在門合上後,酷拉皮卡慢吞吞地道。
  他盡量說得很尋常,但是我聽出來他話語裡潛藏的驕傲之意。
  ……有點受傷。
  他們友誼這麼深厚,顯得我真的很多余。
  我不高興地蜷縮起來,抱住膝蓋,緩了又緩,最後沒緩解過來,只能抬起頭,可憐巴巴地問:
  「要我給你熱毛巾嗎?」
  問出來了才覺得舒服點。
  酷拉皮卡卻「?」地回復我,一副不能理解我用意的表現。
  我簡單地解釋:「我想找點存在感。」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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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沒有辦法依靠母親、或者伊爾迷的日子,出乎我意料地輕松。
  在過去,我總是不由自主地被周圍人的態度,和母親俯瞰我的眼神、伊爾迷「可憐」我的態度所影響,破罐子破摔地認為自己就是一個「離開了艾德利安就什麼也不是的笨蛋」。
  結果並非如此。
  一開始,我的生活花銷其實仍在仰賴他人,這裡的他人指的是酷拉皮卡的朋友「雷歐力歐」。
  「我暫時不方便去取錢,麻煩你了。」總是表現得很有距離感的金發青年,在朋友面前的時候偶爾會放松得過分,微闔著眼靠在酒店床邊,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句話。
  雷歐力歐揮舞著拳頭抗議:
  「你這家伙——叫你稍微依靠朋友一下,你這也依靠得太過分了吧!你在那些地方干了那麼多年,任務報酬怎麼想都比我這個在讀生豐厚吧!我現在基本生活費可是全靠著學校和協會發的補貼啊!」
  酷拉皮卡睜開眼,轉過臉,用無辜的語氣道:
  「話雖如此,你有額外的存款吧?獵人執照總不是白考的吧?」
  雷歐力歐:「……你小子!」
  我看看雷歐力歐,又看看酷拉皮卡,然後忍不住舉起了手,問道:
  「請問,雷歐力歐先生還在就讀狀態中嗎?」
  雷歐力歐露出受傷的神情,不可置信地反問我:「這不是很明顯嗎?我一看就是個學生吧!」
  酷拉皮卡:「……」
  我:「……」
  沒有答話,但這尷尬的沉默已經無言地證明了我們兩人的心聲在此刻達成了一致。
  無需多說,雷歐力歐也已經自己領悟了其中深意。
  他氣憤地湊到酷拉皮卡身邊,非要用自己那張少年老成的臉,和酷拉皮卡怎麼裝酷都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臉作比較,大聲和我嚷嚷起來:
  「你仔細看看,我明顯和這家伙差不了多少吧!我們是同齡人啊!」
  我:「……呵呵。」
  良好的素質沒讓我做出失態的回應。
  這個話題太危險了,我不敢繼續,索性把聊天主題重新繞回剛才的軌道上。
  「雷歐力歐先生目前有多少可以使用的存款呢?」我問。
  雷歐力歐露出驚訝與警惕的表情:「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誠實地道:「因為我接下來暫時不想回家。」
  雷歐力歐:「……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自然地接下他的話:「麻煩你照顧酷拉皮卡先生的同時也照顧一下我吧?」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房間裡非常的安靜。
  這個狀態持續了不到兩秒鐘,就被雷歐力歐終結。
  他誇張到語氣裡充滿了絕望。
  「這個世界是怎麼了…拜托,我可是這個房間裡唯一貨真價實的窮人啊!你們倆能不能尊重一下自己的人設!」雷歐力歐這麼抗議道。
  ……明明很尊重了,我現在可是在離家出走。
  我無辜地眨著眼睛看著他。
  最後,雷歐力歐還是大方地暫時承包了我與酷拉皮卡的日常支出,但時間僅僅過去第三天,他就攥著記賬本來單獨找我了。
  「艾德利安小姐,」他一開口,語氣就很嚴肅,「我認為我們得談談。」
  我按著游戲機,盯著屏幕上的角色,問:
  「談什麼?」
  雷歐力歐:「……哪有人離家出走還不忘拿游戲機出來玩的?」
  我表示:「可是我待在酒店很無聊哎,酷拉皮卡又不愛和我說話。」
  雷歐力歐努力放輕了聲音:「他是病人,別看他行動正常,實際上他的身體狀況並不好。」
  我點頭,更無辜了:「所以我都沒有去打擾他,而是自己玩游戲啊……難道你覺得我靜音玩游戲還不夠?那我去再開一間房?」
  雷歐力歐卻更抓狂了:「所以說你一開始就應該和我換房間!你可是女孩子!」
  「沒關系啦,反正睡在那邊的是酷拉皮卡。」我繼續努力和游戲機開始搏鬥,「我不去非禮他就不錯了。」
  雷歐力歐:「……」
  「還有事嗎?」我頭也不抬地問。
  他:「這種事當然是女孩子吃虧……啊啊啊不管了!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知道在想什麼!我沒法和你們辯論,總之我們換房間吧!你呆在這裡肯定多多少少有不方便的地方啊!」
  哼。我才不要。
  「你的房間太小了,位置也很差,會影響我睡眠的。」我以正當的理由進行了拒絕,「我已經降低對食物和服裝的要求了,請不要再在住宿方面調整我的生活條件!」
  雷歐力歐手中的記賬本終於在此刻發揮出了它應有的作用。
  就在我跳過阻攔勇者小隊的灌木叢時,雷歐力歐「啪」地把記賬本拍在了我的游戲機上:
  「——所以說啊,大小姐,麻煩你看看清楚,你的支出已經遠遠超過我和酷拉皮卡兩個人加在一起的水平了,買了些什麼姑且不論,你買東西的時候從不砍價嗎?」
  我:「……」
  平靜地暫時先移開他的記賬本後,我果不其然地發現勇者小隊因為失去了我的操作而全軍覆沒了。
  游戲結束。
  我放下游戲機,想著早知道還是按暫停的好……然後我回答了他的問題:
  「需要我出面砍價的生意,母親一般不會交到我手裡。不,別說和人砍價了,我平時根本不需要關注價格和自己手裡的余額。連伊爾迷都沒這麼要求過我。」
  雷歐力歐:「……」
  情報販子們的買賣一本萬利,艾德利安家族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黃金流轉中心,伊爾迷因為這個理由,接母親任務的時候總是抬高許多價格,再打熟客折扣。
  ——反正夫人也不在乎這點戒尼,我會提供與價格相稱的服務效率與質量的。
  他是這麼和我母親說的。
  而我母親從來沒有提出過異議,她在伊爾迷面前向來表現得很寬容大方,有時候我會懷疑她選擇讓我和伊爾迷聯姻,是因為她喜歡伊爾迷多過喜歡我。
  無法理解。
  但現在也不是理解這種事情的好時機。
  雷歐力歐正板著一張臉,繼續保持嚴肅神態地對我道:
  「我知道你已經在盡力遷就我們了,這些天來額外的花銷也就只有這個租借回來的游戲機而已,但是很抱歉,我的存款遠比你想像得還要單薄!」
  我努力揣測他這番話的用意:「……所以?」
  「所以,」然後雷歐力歐說,「下次出門行動的時候請帶上我。」
  他推了推墨鏡,自信地道:「無論你想要買到什麼,我絕對能以只比最低廉的抄底價砍回來!」
  我恍然大悟:「……哦。」
  原來只是為了這件事啊。
  「好的。」我配合地點點頭。
  「還有,」他又道,「酷拉皮卡是病人,所以暫時需要休養,但你的身體實在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這又是要演哪出?
  我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雷歐力歐道:「所以麻煩請試試自力更生,自己賺錢自己花的感覺吧!這才是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正確之道啊!」
  ……
  總而言之。
  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我被名為雷歐力歐的青年強行帶出了酒店,奔赴尋找金錢的道路上。
  「我什麼都不會啦……」在路上,我有氣無力地對他道,心裡惦念著自己馬上就要歸還的游戲機,「雖然有接受過所謂的『貴族教育』,實際上鋼琴彈不好,小提琴拉不好,騎馬射箭開槍格鬥到第三語言的學習,都普普通通得只能算得上是業余裡的中上水平……」
  離開艾德利安家族和母親的庇護就會虛弱而死的菟絲花……大家都是這麼看我的。
  「你結婚以後,我雖然不會把家族交給你,但會給你幾家公司和一些商業街,」母親也這麼說過,「這樣就算暫時和丈夫吵架了,你也不會過得太狼狽。」
  現在想想,至少在物質方面,我過得還是蠻幸福的。
  奇怪,怎麼事到如今才發現以前生活裡也有令人滿意的地方?是因為從那樣的生活裡逃出來,所以可以更客觀全面地去看待它了嗎?
  思考尚未得出結論,我就聽見雷歐力歐用驚訝的語氣問道:
  「樂器、武術、語言……這些你都學過?」
  「當然,」我重申,「但是很業余,老師們輔導我的時候明顯都只是為了完成任務領取薪水。」
  我不是任何一位老師的得意門生,從這點就可以明顯感知到自己的天賦了。
  唉,真不知道離開了艾德利安渾水摸魚的日子,今後該何去何從。
  雷歐力歐卻認真地詢問了一番我的技能水平:「能完整地彈下來一首曲子嗎?」
  我:「可以。」
  他:「能給初學者講解樂理嗎?」
  我:「當然可以!」
  他又問:「你到底是什麼水平?有證書嗎?」
  我覺得這問話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給他盤點了一遍自己學習過的技能以及考過的證書……那些證書也不是我想考才去考的,只不過是老師們為了證明自己確實在兢兢業業地工作,盡心盡力地輔導過我,才帶著我去考取的。
  雷歐力歐聽完,嘴巴張大成了一個圓形:「你這不是什麼都會嗎?!」
  我:「……我明明沒一樣會的。來教導我的老師們都有另外的天才學生,比如彈琴的時候,我花了一個星期才練熟的曲子,他說他另一個學生只需要聽兩遍就可以彈出來了。」
  「那是因為你的老師都是有名人士,所以教導過很多天才吧?」雷歐力歐問。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雷歐力歐激動地道:「所以在普通人之中你已經相當了不起了啊!……兼職之神!對,你一旦出手,一定會成為我們兼職行業中神一樣的存在,無論什麼兼職你都可以達到雇主要求!」
  「……有這麼厲害嗎?」我感到懷疑,「誰會用得上我?」
  他卻陷入了自顧自的興奮中,催促著我走快點,和他去兼職介紹所。
  於是,在接下來的短短兩天內,我到某家餐廳去彈奏過鋼琴,又幫人馴過馬,還充當了一次兩小時的同傳翻譯,雷歐力歐中途還詢問過我能不能去擔任某劇組中女演員的武術替身,被我以「不想被家裡追查到」拒絕了。
  第三天的早上,我剛吃完早餐,就盤腿坐在酒店床上的時候,雷歐力歐進來了。
  我問:「又有合適的工作了嗎?幾點出門呢?」
  他捧著手機,滿臉的感動:「那個啊……暫時不需要了!你已經賺夠我們三個人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我眨眨眼,從游戲裡抬起頭來:「是嗎?可是我感覺我沒怎麼費力氣……不是說在外面生存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嗎?」
  雷歐力歐道:「是的,想要在當今的社會生存,必須要有弱肉強食,隨時流血犧牲的准備……但是那對你來說根本不在話下!因為你能完成別人做不到的高難度工作!萊伊,你實在太棒了!」
  我歪了歪腦袋,感覺有點不真實過了頭。
  「你確定你在說我嗎?」我再次確認,「我真的幫你們賺了這麼多?」
  「雖然和你以前的生活比,可能是杯水車薪,」雷歐力歐豎起拇指,笑,「但對我們來說,這些錢實在是一筆巨款!沒錯,我真心實意稱贊的就是你,萊伊,你真的——太棒了!」
  我:「……」
  游戲進展到什麼進度了,我一下子有點想不起來,而且也不是很關心了。
  把機器放下,我轉過身,一頭栽進床裡,把臉埋進枕頭中。
  酷拉皮卡終於從他的報紙裡抬起頭來,我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和他無聲的疑惑。
  「怎麼了?」他問,「到底發生什麼了?」
  雷歐力歐衝上前去和他解釋了一番這兩天我們的行動,最後再次強調了一遍我的貢獻:
  「她真的輕輕松松就一口氣賺到了好多戒尼!」
  酷拉皮卡嘆了口氣,道:「……那些報酬給她吧,這應該是她第一次親手賺到錢。我的傷快好了,到時候用我的存款就行了。」
  雷歐力歐還沒有說話,我就舉起右手來抗議,聲音悶在枕頭裡含糊不清:
  「我不是因為錢沒到手才不開心的,我才不要和你們搶這點錢呢。」
  沉默片刻後,我從枕頭裡爬起來,耷拉著腦袋,低著臉看著眼前的枕頭印,長發隔絕開了周圍的視線。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有養活自己的能力啊。」
  歪過腦袋,我終於看向另一邊的酷拉皮卡和雷歐力歐,勉強笑起來:
  「不用做到最好,不用像伊爾迷他們一樣是天才,原來我只要隨便會點什麼,願意去找工作並且稍微地工作一會兒,就能掙到錢。」
  「你們好奇怪啊,」我說,「明明大家都不讓我去工作的,不要說家裡了,伊爾迷對我也很大方,奇犽也會給我買單……但是你們卻讓我去工作,還要把錢給我。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們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酷拉皮卡淡淡地道,「歡迎來到普通人的世界,大小姐。」
  ——我們本來就都是這麼生活的。
  他仿佛在這麼和我說道。
  明明一直以來,大家都和我說,能夠一直不勞而獲,一直被無條件地溺愛放縱贈予,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我也聽過很多類似的話:
  【當然會給萊伊買想要的東西,萊伊想要什麼都可以。】
  【想要的東西就直接和我說,我會給你買的。】
  【萊伊喜歡的東西,我一定會帶回來。】
  ……
  這樣的,很多的,讓人覺得很沉重的「付出」,理論上來說是愛意的表現,是會讓人感動而幸福的存在。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海水一樣壓過來的「付出」和「禮物」,竟然在這一刻顯得分外黯淡並且令人厭惡。
  比起被寵愛而得到的禮物,我更喜歡靠自己辛苦工作獲得的普通人的報酬。
  「這樣啊……」於是我對酷拉皮卡回答道,「那我就接著體驗看看吧,普通人的世界。今後勞你關照了,導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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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念能力者傷口恢復的速度總是比一般人想像得要快上許多。
  當然,除開【念能力者】這個設定來說,有一些家伙,他們本身的身體素質就很非人類了,比如奇犽從小被電擊還被哥哥們用鞭子抽著玩,也依然完好無損地活下來了,身上一點傷疤都沒留。
  據我觀察,酷拉皮卡說不定也屬於這一群體。
  因為短短幾天過去,他就從一開始的疲憊憔悴恢復到了鋒利的備戰狀態。
  原本在病弱BUFF加持下分外蠱惑人心的溫柔外表,如今被湧動著的一層晦暗氣息包裹,五官的清亮完全被掩蓋住。
  「每次看到他那個樣子就覺得不會有好事發生……」雷歐力歐背後這麼吐槽著,「絕對是又在策劃著什麼。」
  「讓他去吧,」我不是很在意地道,「反正也攔不住,他一看就是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吧。」
  雷歐力歐嘆了口氣,嘟囔起來:
  「也要有地方可以回再說啊,他那種情況根本就收不了手。」
  他說得太含糊不清了,我疑惑地歪過腦袋,雷歐力歐卻緊緊閉上了嘴,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趁著還有時間,」然後他和我道,「我們來討論一下接下來你的目標吧?」
  搓了搓手,他迫不及待地問道:「不管怎麼說,艾德利安都是你家吧?你真的不回去嗎?那可是艾德利安家族——就算在那裡生活有什麼不愉快的,但是和奇犽不一樣,你可是家裡唯一的繼承人,而且奇犽好像——唔!唔唔!」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酷拉皮卡以一個拳頭終結了,那個拳頭正中雷歐力歐的腦殼,疼得他揉揉腦袋,兩眼泛起淚花地抗議起來:
  「你干嘛?!」
  「涉獵那種行業還能形成大規模壟斷的家族,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地方,」酷拉皮卡冷酷地道,「你既然能理解奇犽的選擇,當然也應該也理解她的選擇。」
  「揍敵客和艾德利安又不一樣——」雷歐力歐大喊大叫起來,「而且萊伊和那個臭小子也不一樣!女孩子一個人在外流浪還是怪讓人擔心的啊!」
  「啊,是在擔心我嗎?」我指指自己,「……如果是這個問題的話,不用多慮哦,我雖然應付不了奇犽那樣的怪物,對抗酷拉皮卡也有點難度,但是雷歐力歐你這種水平的話,我對付起來還是綽綽有余的。」
  「什麼叫我這種水平啊!」他揮舞起四肢。
  「戰鬥經驗很少,技巧幾乎沒有,力量有一點但不能壓制我……大概就是這種水平。」我實話實說,「像以上所說的這種水平,是不能拿我怎麼樣的,我好歹是從八歲開始就自己推開黃泉之門進去揍敵客的。」
  雷歐力歐瞠目結舌:「多、多少……?!」
  「八歲。」我重復。
  他伸出手,突然地道:「來掰手腕吧!我不信……難道周圍的人裡只有我最弱嗎?!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最弱……應該不至於。
  雷歐力歐真讓人傷腦筋,我想。
  我說的明明只是他還不能拿我怎麼樣而已。
  而且我一點也不喜歡掰手腕這個活動,萬一沒控制好力度,某一方脫臼了怎麼辦?
  我可是見過母親身邊一位接受訓練的保鏢脫臼成習慣的,那場面相當可怕。
  除非必要,人還是應該珍惜自己身體的好。
  於是我搖了搖頭。
  雷歐力歐還在堅持。
  想著實在不行就遷就一次對方,我稍微動搖了一下,想要伸出自己的手掌,雷歐力歐那邊又被酷拉皮卡一巴掌拍開了。
  「你,」然後他用一種相當冷酷的眼神睥睨了雷歐力歐一眼,「不會在趁機占便宜吧?」
  雷歐力歐:「……」
  酷拉皮卡:「?」
  雷歐力歐打著哈哈地摸了摸後腦勺,一手撐著腰,另一手在後腦勺來回打著轉,表現出一副相當忙碌的模樣。
  「沒有啦,怎麼會呢——」他特地提高了音量。
  酷拉皮卡微眯著眼。
  雷歐力歐扭過腦袋,看向窗外。
  撇下可疑的同伴不管,酷拉皮卡轉向我,突然訓斥起來:
  「之前就想說了,不管再怎麼樣你也太不小心了!」
  ……為什麼突然就開始對我問責了?
  我指著自己,感到無辜:
  「我怎麼了?和我有什麼關系?掰個手腕能占什麼便宜——這算什麼……?」
  「就是因為這樣!」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越發嚴肅,在他身後,雷歐力歐尷尬得悄悄躡手躡腳往外跑,被機敏的酷拉皮卡揪住衣領,然後又打了一拳。
  「……就是因為一開始就沒有劃清楚界限的態度,才會導致你現在周圍也依然麻煩不斷!」酷拉皮卡道,「我聽說了,你兼職這段時期也遇到過許多麻煩,因為這個還差點被拖欠報酬一次吧?」
  我:「那是……那關我什麼事?明明是那家的雇主人品不行!」
  「他們身上的確都存在問題,但你身上的問題也不少——」酷拉皮卡說,「掰手腕可以,雖然情況緊急,但是抱著你逃跑也沒關系,住宿條件簡陋也不會有異議,你不覺得你太逆來順受了嗎?」
  我感到震驚:「你說的那些事情,除了掰手腕,其他都和你本人有關吧?你拿自己難脫干系的事來和我算賬?」
  酷拉皮卡一只手掌捂住了腦袋,露出【沒法和這個人溝通】的復雜表情。
  「……就是因為我也是當事人之一,才會對你提出抗議。」他說,「拜托你堅決冷酷一點,被入侵界限到這個程度也不拒絕的話肯定會被欺負吧?」
  非常隱約的,模糊的,他好像很難把話說得再簡單易懂一點,可是我卻突然稍微有點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
  拒絕一個人要從一開始就說不,而不是等到無可挽回了才發出抗議,最後關頭的抵抗總是會顯得單薄而又無濟於事。
  「比如像雷歐力歐,」到了這個程度,酷拉皮卡還不忘損同伴一把,「他如果提出要和你掰手腕這種建議,除非情況特殊,不然一定要拒絕他。」
  雷歐力歐忍無可忍地攥緊拳頭大喊道:
  「為什麼還要說我啊?我又沒犯下什麼無可挽回的罪過!不要再在女孩子面前抹黑我的形像了啊!」
  「對你這種意志力薄弱,總是遇到誘惑就動搖起來、不守本心的家伙當然要批判——」
  「啊啊啊煩死了!我就只是很久沒牽過女孩子的手了而已——!身邊都是你這種臭男人,根本提不起精神來應對生活的考驗啊!可惡你自己還不是和漂亮女孩子住在同一間房裡那麼久還被照顧得好好的!」
  「萊伊才沒有照顧我,她不招呼我照顧她就不錯了。何況這些天我一直很虛弱,根本就不存在你羨慕的那些情況,把你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清除掉。所以說你意志力薄弱就是……」
  ……
  他們吵起來,吵得不可開交,完全忽略了房間裡還有我的存在,眼裡光是只有對方,惡狠狠地互相瞪著彼此。
  我待在一旁,靜靜地想了想,然後伸出手去,扯住了雷歐力歐的黑色西裝衣角。
  他因此停下張牙舞爪的動作,奇怪地看向我,酷拉皮卡也將目光轉移過來。
  「想牽手的話,我是沒有問題的。」然後我仰著頭問,「還要嗎?」
  酷拉皮卡:「……」
  雷歐力歐:「……」
  片刻沉默以後,雷歐力歐「啊」地慘叫一聲,好像看見了什麼蟲子之類的東西一下猛地把衣服從我手裡拽回來,跳到幾步之外。
  「我只是一時上頭而已!絕對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他大叫著,「不要突然做出這種舉動啊!」
  「沒有啊,」我說,「我不覺得冒犯。我是說真的,如果你想的話,我真的……」
  一個枕頭突然往我臉上砸了過來。
  酷拉皮卡惱火地喊起了我的名字:
  「萊伊!」
  我還沒從枕頭震撼中回過神來。
  「不管你在揍敵客學了什麼……我有稍微聽說過一些,也見過本人,奇犽的大哥性格似乎很扭曲……奇犽被折磨得很痛苦,而你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話,「但是既然下定決心要離開那裡,你就要和奇犽一樣先認識到他是錯的,他灌輸給你腦子裡的那些東西也是錯的。」
  「不要無所謂地說【可以】,從一開始就要劃清楚界限,除非真的意願強烈到不得了,對別人的提議要一律全部拒絕掉。」
  雷歐力歐這回終於如願以償地溜走了。
  待在這裡似乎讓他壓力很大。
  房門打開又合上,我放下手邊的枕頭,有點茫然地轉過臉去,望向另一側的金發青年。
  「可是並不是【無所謂】。」我說。
  「……什麼?」他一副不理解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不是【無所謂】,」我說,「我是……」
  艱難地嘗試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來描述自己的感情,但到了最後發現這種心情還是只能用那個俗掉牙的形容詞。
  「我是……【喜歡】你和雷歐力歐。」短暫的卡殼之後,我這麼對酷拉皮卡說道,「所以才覺得沒關系。牽個手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吧?」
  「不是牽手,我是說,在那之後……還有其他……」他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
  「那種事情,反正不會發生吧?」我眨眨眼睛,問道,「你們應該都是屬於【好人】這個範疇的吧?」
  「……」
  沉默。
  漫長的沉默,感覺又好像之過去了一須臾的短暫時間。
  酷拉皮卡敗下陣來,再度捂住腦袋,從喉嚨裡擠出聽上去就很不舒服的低語:
  「你真是……總是……」
  「……難怪奇犽幾乎要抓狂了。」
  我:「……?」
  「你真是……讓人感到痛苦啊,萊伊。」然後他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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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其實不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評價了。
  除了伊爾迷之外,很多人都會這麼和我說。
  而有些人,他們雖然嘴上不說,但眼神裡同樣也寫著這句帶著譴責意味的話語:
  【你真是個令人痛苦的女人。】
  ——只有伊爾迷從來不向我說出這句話。
  我其實一直沒搞懂自己到底錯在哪裡。
  明明我只是誠實地在按照本意行動,雖然偶爾有一些時刻故意想要向他人施加惡劣影響,但大部分時候,我只是很平常地在和他們相處而已。
  就像此刻。
  「我說錯什麼了嗎?」因為想不通,我索性直接開口問道,「我【喜歡】你們,對你們來說,是一件很讓你們痛苦的事情嗎?」
  「【喜歡】本身當然不會讓人痛苦。但是,你的感情,那不是【喜歡】,萊伊,」他放下捂住額頭的手掌,以一種憐憫的神情對我道,「確切地說,它叫【好感】、【欣賞】、【信任】……隨便什麼詞都好,你還有很多選擇可以使用。你這麼聰明,心裡應該明白這一點。」
  「可你假裝自己並不清楚這一點,」停頓片刻後,他又道,「你總是在選擇最糟糕的那個選項,萊伊。……你知道的,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一次差錯,就會永墜深淵,萬劫不復。」
  我沉默片刻。
  「可是,」然後我假裝無辜地抬起頭來,對他一如既往地微笑,,「我是真的【喜歡】你們呀……」
  「抱歉。」沒等我把話說完,他冷酷地站起身來,斬釘截鐵、毫不猶豫地道,「如果你堅持繼續這樣下去,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
  「我和那些曾經受你煽動的人們都不一樣,萊伊,」他再次重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鄭重其事地道,「在我的生命裡,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其余的,無論是什麼,都不能動搖我。」
  他的目光鎖定著我,好像我就是他話裡所說的那個可能要【動搖】他的某種不安因素一般。
  我與他對視片刻,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樣啊,」我聽見自己遺憾地道,「那可惜了呢。」
  在他仿佛松了一口氣,又仿佛好像還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未能完成的復雜表情裡,我宣布:
  「恭喜你,逃離了壞女人的魔掌。」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好像還有什麼想說。
  但我已經不打算聽了。
  「你知道我的人生信條是什麼嗎?」將話語權重新掌握到自己手中,我詢問他。
  「……?」
  「救不了我,就要和我一起痛苦。」在他的目光中,我緩緩地道,「但是迄今為止,這兩條道路,沒有人堅持到最後。」
  「……你也沒有。」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沒有得到過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
  ……
  本來就脆弱塑料的同行情誼在最後一層窗戶紙被捅破後可能所剩無幾,我不想和酷拉皮卡再說什麼,獨自來到了酒店外的空中花園處,找了個長椅坐下。
  過了一會兒,雷歐力歐出現了。
  他額上冒出細汗,見到我後忙不迭地迎上來,一邊扯領帶,一邊問我:
  「你和酷拉皮卡剛才說什麼了?他現在心情好像很差。」
  「我的心情也不好。」我說。
  雷歐力歐:「看出來了。」
  我們雙雙沉默。
  直到他問我:「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你猜不出來嗎?」我有點無奈地托住下巴,然後盯著他的眼睛笑,直到他紅了耳朵,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身子。
  「……就是在說這件事啊。」我坦然地道,「讓我不要誘惑你和他之類的……嗯,還說自己生命裡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那件事不是我,所以勸告我不要白費心思在他身上了。」
  「哈?!」雷歐力歐驚訝極了,「他真的這麼說了?」
  「原話要委婉一點,但絕對是這個意思沒錯。」我說。
  「什麼?!」雷歐力歐頗為同仇敵愾地和我道,「這也太過分了吧!」
  「不,」我望望天空,「其實他說得很好,我就是有點喜歡……更直接的那個詞應該怎麼說?引誘?」
  這個詞說出來以後,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為自己糟糕的性格。
  「我喜歡看見大家和我一起痛苦,所以總是忍不住做這種事情,」我轉過臉看他,「啊,說起來,剛才嚇到你了嗎?我說【可以牽手】的那句話。」
  雷歐力歐呆住了:「你剛才不是在生我的氣嗎?」
  我感到有點莫名其妙:「生氣什麼?」
  他抓了抓頭發,語氣懊惱:「我還以為是我居心不良惹你生氣了,你才會故意那麼說呢!……原來是認真地在邀請我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和酷拉皮卡不愧是好朋友呢。」這回,輪到我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了,「他敏銳得過分……你遲鈍得可怕。」
  雷歐力歐還在糾結:「不是,你真的不是生氣了嗎?……啊!這件事情明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什麼會鬧到這個地步啊!可惡!」
  「因為酷拉皮卡太較真了?」我試著幫他總結我們三個人現在都不開心的原因。
  「確實。」雷歐力歐心有戚戚地點點頭,但片刻以後,他又搖搖腦袋,用一副擔憂的口吻對我道,「但是他說的也沒錯,如果有壞男人要占你便宜的話,一定要擦亮雙眼啊!你這幾天遇到不少想揩油的壞家伙了吧!」
  「……不就那麼幾個嗎?」
  「你才兼職了多久啊?這個數據已經很誇張了!」
  「是嗎?」
  「是啊!」他大聲道。
  我沉默片刻。
  「這樣啊,」思考太累了,我已經不想順著他們談話的方向去思考自己對待男人的態度,有沒有像他們說的那樣隨便過了頭,索性停下大腦的運轉,攤開手掌,問道,「所以要牽手嗎?」
  雷歐力歐:「……哈?!」
  「不是說很久沒牽過女孩子的手了嗎?」我復述他的話語,同時端詳了一眼自己的手,做過的美甲已經生長到只剩下尖端的一小部分了,但是整體來看還是非常漂亮,纖細又修長,顏色不會過分蒼白也不會過分紅潤,「用我的試試嗎?」
  「我們……」他咽了口口水,「我們不是剛說了嗎,女孩子要有……」
  我掃興地垂下手。
  他跟著我的動作,眼珠子轉動了一下,艱難地吐露出後半句話語:
  「防備……」
  我擺擺手,示意他閉嘴。
  他的眼睛跟著我的指尖左右轉了一會兒,然後,我聽見他問:
  「真的可以嗎?……我不是為了占便宜,萊伊!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有點冷,你最近是不是沒吃好,指甲看起來沒有之前健康了!」
  「哈?」我忍不住覺得好笑,挑起眉來,「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他再度露出懊惱神情,剛靠過來的身子極力往後仰,閉上雙眼,用掙扎的語氣道:
  「當我什麼都沒問!只是你那麼說了,讓我忍不住在意起來而已,而且你的臉色確實也沒有一開始好了!」
  我糾正他的診斷問題:「那是因為我最近沒有塗口紅,我本來就唇色比較淡。」
  「是嗎?「他狐疑地問。
  我:「啊?現在不止好奇我的手冷不冷,還要好奇我的嘴巴上到底有沒有塗口紅嗎?」
  「才、才沒有!你說什麼呢?!「雷歐力歐漲紅了臉。
  ……
  雞飛狗跳地鬧了一會兒後,雷歐力歐似乎終於整理好了心緒,恢復了平常自然的神態舉動。
  「嚇死我了,」他拍拍胸口,一副剛剛死裡逃生的驚魂未定模樣,「我剛才真是差點忍不住就要撲上去了——你確實像酷拉皮卡說的那樣,要有點自己是位漂亮小姐的危機感啊!」
  「你們這不是什麼都沒做嗎?」我不在意地道。
  「那是因為本大爺我很正直!——至於酷拉皮卡,那家伙勉強也還算不錯吧。」他哼哼唧唧起來,「但是下次可不要這樣了!……真的好險,剛才差點就要被殺掉了。」
  「不會的,無論你選什麼,我都不會殺掉你的。」我說。
  「酷拉皮卡會!」雷歐力歐想也不想地道。
  「不會吧……」我不相信。
  「會的!」他堅持。
  因為不想繼續和他無意義地爭辯下去,我沉默片刻。
  「可是我真的覺得你們很不錯哎,」帶著遺憾的想法,我有點困擾地再次發問,「這種程度的【喜歡】還不夠嗎?反正是我樂意的事情,非要我誇張地說【你們是目前為止我最喜歡的存在】,才可以嗎?」
  說完之後,我還認真地考慮了一下:
  「雖然也是事實,但是這麼說出來就太直白,丟失氛圍感了……不符合我的審美標准。」
  「事、事實?」
  「嗯。」我撐著下巴說,「我真的很【喜歡】你們的嘛。」
  雷歐力歐狠狠地把墨鏡往鼻梁上一推,擋住眼睛,語氣哽咽起來。
  「別說了,美麗的小姐。」他低落地道,「無論你怎麼努力地想要打動我,我們都注定有緣無份,我這條命還要留著去做更珍貴的事情,我可是立志要成為拯救世界的超級醫生的男人!……請你就這麼忘了我吧!」
  他還不忘給我發了一張,我人生迄今為止收到的第一張好人卡。
  「你是個好女人,會遇到更合適的對像的。」他朝我豎起大拇指,「酷拉皮卡就不錯,我看好你們!……不過那家伙真的有點難搞。」
  我不由得吐槽道:「你的人設是不是有點割裂?剛才那個哭著鬧著想和女孩子牽手、牽不到還悲痛欲絕的男人是誰?」
  「男人和真正的男人是不一樣的!」他抹了把眼睛,摘下墨鏡,笑容爽朗,「雖然我偶爾會被男人的本能操縱,但我會打起精神來成為好男人的,萊伊你也是,要一起加油啊!」
  「酷拉皮卡真的很不錯,」說完,他不忘再向我推薦一遍摯友,同時說明好友的缺點,「不過他很麻煩,關鍵時刻又總是磨磨唧唧的,我強烈推薦你喜歡他一個人就好。不過也不要太過沉迷,無論喜歡我還是喜歡酷拉皮卡,對你這樣的小姐來說都是一個難以把握的難題。……哦對,說起來你們為什麼吵架來著。」
  ……這家伙的記性和羅嗦程度真的是。
  我才發現雷歐力歐比我的母親更像常見的中年媽媽形像。
  「因為我說我喜歡你們,想要讓你們也喜歡我——」我不得不再次和他重申一次我和酷拉皮卡吵架的原因。
  雷歐力歐:「哦,對,是這個……那我們就沒有跑題了!總之你喜歡酷拉皮卡一個就夠了,不用考慮我。」
  「他對我可沒興趣。」我挑眉,「我說了,他讓我不要打他的主意。」
  「酷拉皮卡說不要就是要,」雷歐力歐果斷地道,「你別聽他嘴上的那些話!自己想做就去做好了!」
  我大為震驚:「怪不得你們是朋友……」
  原來是這樣才會成為朋友的嗎?
  而且我明明暗示了自己是個性格惡劣又糟糕的家伙,推薦我這樣的人去向好朋友死纏爛打,真的沒問題嗎?
  啊……總覺得和過去我光是讓別人感到痛苦的情況不一樣。
  遇上這兩個家伙的話,率先崩潰的人是我自己,而不是他們啊。
  雷歐力歐摸摸頭,笑:「嘿嘿,是吧?你也覺得我真的很了解酷拉皮卡而且很為他著想吧?」
  ……不。
  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謝謝。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難得露出聰明的表情,道,「話說酷拉皮卡之前是不是說過,你是奇犽未來的大嫂什麼的?……我撮合你和酷拉皮卡,奇犽會不會生氣?」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語起來:「不會吧……應該不會吧?畢竟奇犽和他大哥關系不好嘛!說不定還樂見其成呢?」
  他說著說著,打開手機翻了一會兒,嘴裡嘀咕起奇怪的東西來:
  「哦,我好像還在獵人協會的網站上看過你們家和揍敵客家的八卦……看了之後才知道你們家真的很了不起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和酷拉皮卡就那麼挾持了你,你很生氣吧?竟然還配合了我們。」
  嘀嘀咕咕著,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嘴巴裡也吐不出話來了,像故障的機器一樣卡殼重復著單個音節:
  「你——你——你——」
  我怎麼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把腦袋伸過去。
  「怎麼了?「我問,」你看到什麼了?這麼驚訝?」
  雷歐力歐仍舊保持僵硬狀態。
  而我定了定神,終於看清了他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文字:
  【……最新進展!艾德利安家的女兒有望嫁給揍敵客家的繼承人!他們似乎在重新考慮婚禮規格和邀請名單!】
  我:「……?」
  等等,是我喪失了一段記憶嗎?
  這是什麼不靠譜的小道傳聞啊?
  「繼承人……?」雷歐力歐兩眼呆滯著問,「奇犽已經離家出走了,所以這裡的揍敵客繼承人應該不是在指他吧?」
  「不,」我誠實地告訴他事實,「其實席巴先生和基裘夫人還是相信奇犽最後一定會回家的,所以在為他保留這個位置。最有可能替代奇犽的伊爾迷那邊也沒有反對的表示。」
  雷歐力歐傻傻地問道:「可是為什麼他們要把你和奇犽放在一起?奇犽本來就不願意回家,這樣逼他的話,他不就更加沒可能回家了嗎?」
  「……可能他們覺得這是奇犽想要的。」我說,「而且這個消息也不一定是真實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還和奇犽扯上關系了呢。」
  雷歐力歐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道:「那我們就問問吧。」
  我:「?」
  他道:「我之前就想問了,既然你和奇犽是一起長大的,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聯系他呢?是忘記他的聯系方式了嗎?」
  我:「……確實不太記得了。」
  「那我們現在問吧!」他完全提起了興致,道,「我存了他的號碼!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正好可以約他過來見一次!」
  真不愧是你。雷歐力歐。
  我不由得這麼想道。
  ——明明都發現我沒有主動聯系奇犽了,還能提出這個餿主意。
  「不。」我果斷地拒絕了他,「我暫時不想見到他。」
  「為什麼?」雷歐力歐不能理解。
  「婚禮之前女方和南方家人應該暫停見面,你不知道這是很多地方的風俗嗎?」我開始睜著眼睛扯瞎話。
  「可是你又沒打算和揍敵客結婚!」雷歐力歐認真地指出。
  「那可說不准,」我哼了兩聲,「酷拉皮卡萬一不要我了,我總得給自己准備一條後路吧?」
  「後路?酷拉皮卡?」他一副大腦CPU要燒掉的表現。
  「我果然不懂你們……」然後他丟掉了手機,頹然地道,「好錯綜復雜的關系……」
  「那就不要懂了,別摻和進來。」我好心地給他勸告,「既然給我發了好人卡就發到底吧。」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還是想搞懂,」他說,「你到底有沒有改變結婚對像?是奇犽嗎?」
  「我不知道,」我平靜地說,「在他們眼裡,我嫁給誰,本來就不由我自己決定。」
  「如果讓你自己決定呢?」
  我設想了一下。
  然後我惡意地笑了起來。
  「如果決心要共度一生的話,」然後我道,「首先就排除你和酷拉皮卡。」
  雷歐力歐發出感慨:「女人還真是善變啊……剛才還說了【喜歡】呢……」
  「不,」我說,「倒不如說,這才是【喜歡】的證明。……啊,原來我真的蠻喜歡你們的嘛。」
  ——因為我絕對會讓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永遠痛苦。
  而我現在暫時還不想讓他們承受那份痛苦。
  真奇怪。
  這不是平常的我能做出的選擇。
  我是不是,稍微有所改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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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
  因為雷歐力歐打算傳遞的消息被萊伊攔截,所以,在萊伊難得享受假期的時候,從奇犽的角度來看,那就是有關萊伊行蹤的消息,突然在一夜之間全部斷掉了。
  「我還以為那家伙和柯特在一起,」奇犽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問題,陷入一種莫可名狀的低落情緒之中,「但是柯特好像已經回到家裡了,還是一個人回去的。」
  既然如此,萊伊去了哪裡呢?
  他拋開與揍敵客的通話,單獨去詢問過柯特,柯特卻罕見地不配合起來,什麼也不說。
  「我不清楚。」柯特只堅持這一點。
  奇犽原本平靜的態度因此劇烈起伏起來——
  就像一塊平靜的湖面突然被擲入一顆巨大的石子一般,湧起千層浪。
  「你不清楚什麼?」他的音量不知不覺中提高許多。
  原本正坐在房間另一側,兩手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仰的小傑,聽到這聲音後怔了怔,情不自禁地緊繃住肩頸,轉過頭看向奇犽。
  奇犽無暇顧及伙伴的目光,焦躁地擰起了眉頭,目光暗沉。
  即便似乎惹惱了最喜歡的哥哥,柯特的情緒也一如既往的穩定。
  「萊伊姐姐消失的時候,我在其他地方……是她沒有等我。」他道,「所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奇犽還想說些什麼,柯特卻在片刻的停頓後,突然以一種冷漠的姿態,問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你真的不知道她在哪裡嗎,……哥哥?」
  「我怎麼——」奇犽下意識地就想要對柯特的問話進行反駁,可這句話才說到一半,他反應過來了柯特的潛台詞。
  「你們當時還沒有離開那座城市,對嗎?你和她分開的時候。」他機敏地跳過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把萊伊藏起來了】的問題,直接躍向下一個階段,「或者你們在路上遇見過什麼,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柯特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終於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氣息卻在下一刻紊亂起來,然後毫無知會的,柯特就這麼突然切斷了通話。
  奇犽判斷他應該是突然遇見了某種意外狀況。
  但是沒關系,剛才的對話已經透露出了他想知道的東西。
  首先,最重要的一點……
  他放下手機,松了口氣。
  「那家伙現在應該是安全的,沒有像我們想的一樣,又被誰綁架,或者是被伊爾迷帶走。」他向小傑宣布自己的結論,「柯特一直很平靜,還說了什麼是她把他丟下之類的話,他應該是已經確認了什麼。」
  然後他嚴肅起來,對小傑道:
  「事先說好,無論你關於萊伊有什麼想法,我的建議都是不要有——這是拋開私心,單純作為朋友的忠告,那家伙有多麻煩,你通過這次的事情多多少少有點了解了吧?」
  小傑眨眨眼睛。
  奇犽心情有點崩潰。
  「你明白了嗎?……總之萊伊真的不是什麼正常人!和我們家沾邊的就不會有好事!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她感興趣,但是現在忘掉還來得及……!何況,我……」
  他的話語吞吞吐吐,接著戛然而止。
  「何況什麼?」小傑問。
  「……何況我不想和你起衝突。」奇犽語氣低沉下來,身軀在燈光投射下於地面中浮現出一片陰影,「雖然平時不提起來也沒關系,但如果真要分析起來的話,那家伙對我來說很重要。」
  「不是因為什麼愛不愛,喜不喜歡的……我知道很多人都會用這種話去捆住一個女孩子,但是對我來說,萊伊不是那樣的存在,她就只是單純的,對我來說很重要。」奇犽絮絮叨叨著,用自言自語一樣的語調接著道,「我可能算是【喜歡】她,因為她很好,又漂亮又聰明,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頭發和綢布一樣,……但是這份感情不需要回應,我只要看見她能從痛苦裡獲得解放就好了。」
  萊伊是特別的。
  在他目前還不算漫長的生命中,萊伊和他糾纏了他生命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些年。
  她就像他留在黑暗世界裡的倒影。
  他不需要孤單的倒影為他付出什麼,他只希望她的輪廓日益清晰,她在陽光下獲得足夠的能量充沛飽滿,他想要保持水面平靜,倒影永遠完整美麗,不必破碎。
  「我只是,」奇犽道,「希望她能好好的……」
  這份心意不知道有沒有和伙伴傳達清楚,但是光是說出這份心意就已經覺得竭盡全力,感到很累了……再想想自己一個人在這邊擔心個沒完沒了的,另一邊萊伊卻不知道怎麼逍遙快活去了,於是就覺得更累了。
  奇犽閉上嘴,沒再說話,短暫而沒有道理地憂郁了那麼一下。
  他覺得萊伊說不定並不需要自己,畢竟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沒出現。
  而那麼些沒有自己的日子,她也好好過來了……
  說到底,他們已經在短暫地相交後漸行漸遠,永遠回歸不到同一條道路上了。
  這樣的情況下,他對她的擔憂顯得自作多情又冗余。
  不過這種失落沒有意義,奇犽很快振作起精神來,張開嘴打算喊一下「這就准備要去找萊伊了」之類的口號,但他剛剛抬起腦袋,就錯愕地發現小傑已經悄無聲息湊到了自己眼前。
  奇犽嚇得往後倒了一下。
  小傑就這麼面對面地站在他身前,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底的光影成像。
  「這不是很好嗎?」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話。
  奇犽疑惑:「……啊?」
  小傑笑起來:「我是說奇犽對萊伊的心意!萊伊聽了一定會覺得很感動的!下次見到她的時候就這麼說吧?」
  「才不要!」奇犽條件反射地立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情緒激動得差點從床上彈跳起來,「我和你說的重點不是那個啦!」
  「嗯,重點是想讓我離萊伊遠點,因為怕我可能會傷害她——這個我完全聽明白了!」小傑說這話時爽朗得好像奇犽話語裡得主人公不是他一樣。
  奇犽大為震驚:「你這次反應竟然這麼快……果然是在這方面有自成系統的一套判斷能力嗎?」
  「……雖然不是很明白奇犽在說什麼,但應該不是那麼回事,」小傑有點郁悶起來,「我會這麼說,完全是因為奇犽這段時間的表現都太奇怪了,很明顯地在告訴我【不想看見你和萊伊接觸】。」
  「……有嗎?」奇犽感到質疑。
  小傑點點頭。
  兩人望著對方,相對無言。
  片刻後,奇犽清了清嗓子,道:
  「總而言之……那家伙真的很麻煩又很脆弱的,所以……如果我的猜測正確,我們找到她的話……」
  「不是。」小傑突然開口反駁。
  奇犽:「……?」
  「不是的,」在他疑惑的眼神中,小傑緩緩認真地道,「萊伊一點也不脆弱。」
  「麻煩這點你倒是承認了……」奇犽吐槽。
  「也不能叫麻煩。」小傑立即補充。
  「那是怎麼一回事啦——」
  奇犽真是要被他打敗了。
  小傑沉吟片刻。
  「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然後他才說道,「但是,萊伊的話,絕對不能用【脆弱】或者【麻煩】之類的詞來形容,她很堅強的,奇犽。而且……還很危險。」
  那雙正在述說著什麼的棕紅色眼眸裡閃爍著鎖定了獵物一般堅定異常的光芒,令人感到心驚。
  「所以我沒辦法答應你的要求……我會盡量不和你起衝突的,奇犽,可是我沒有辦法不去關注她,如果你能看見我在她身上看見的東西,你一定會明白我追逐的到底是什麼的。」
  說完這某種程度上令人害怕的發言以後,小傑又天然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那樣,若無其事地詢問道:
  「……話說,你到底從柯特那裡打聽到了什麼?」
  奇犽不知不覺打了個寒顫。
  他一直覺得伊爾迷和萊伊在一起是最糟糕的組合,但現在,他對自己過去的判斷產生了懷疑,或許眼前還有一個更糟糕的組合,只是它才初步顯露出來。
  「……沒什麼。」他努力調動自己的面部神經,假裝自然地撒起謊來,道,「只是猜測她可能一個人在外隱藏行蹤。」
  小傑:「唔……這樣嘛?」
  奇犽:「嗯。」
  小傑失望地道:「我還以為你要說她又和酷拉皮卡見面了呢。」
  奇犽寒毛都要豎起來了,他勉強做出該有的反應:「為什麼會這麼說?他們又不熟啊!」
  小傑:「但是萊伊認識的人好像本來就不多吧,排除掉那些和奇犽家裡還有她家裡玩得好的對像,就只剩下酷拉皮卡了嘛。」
  奇犽麻木得有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哈,」他勉強發出笑聲,否決同伴的猜測,「哈哈,不管怎麼說那也太離譜了——」
  話音還未落下,他就看見小傑低頭拿出手機按了起來。
  奇犽瞬間炸毛:「你在干什麼!?」
  小傑理所當然地抬起澄澈眼眸:「問酷拉皮卡啊。上次和他說了萊伊被抓到的事情之後就沒有怎麼交流過了——啊,打不通,他好像又換號碼了。」
  奇犽松了口氣。
  然後眼睜睜看著小傑又撥通了一個號碼。
  奇犽:「不是打不通嗎?」
  小傑:「這是雷歐力歐的電話……撥通了。……啊!雷歐力歐!你還好嗎?你現在在哪裡?」
  「和酷拉皮卡在一起嗎?太好了,我正好有事情想問呢。」
  「我們最近過得怎麼樣?還不錯啦……對了,我想問……」
  【萊伊】兩個字尚未找到時機說出口,小傑就聽見雷歐力歐先發出一聲忍無可忍的喝斥。
  「等等,小傑——」
  「萊伊!你又被老板坑了!趁現在店裡還沒關門,快去把東西全部退掉啊!現在去還來得及!」
  小傑:「啊。」
  奇犽:「……」
  背景音吵吵嚷嚷,過分忙碌,雷歐力歐不知不覺把通話按斷了。
  但是沒關系,小傑放下手機,彎起眼睛笑起來。
  「找到了。」他對奇犽道,「奇犽你看,只要稍微用心一點,努力一下,不要半途放棄退出,很快就會找到想找的人的。」
  半途而廢,拋下共患難的【伙伴】在枯枯戮山獨自面對黑暗深淵的膽小鬼奇犽,覺得胸口突然被插了一刀。
  他訕訕地避開好友閃閃發亮的眼睛,不知滋味地應了一聲:
  「……哦,是呢。」
  「但是……萊伊……也沒什麼好的吧……」他小聲地又道。
  小傑:「嗯?」
  「你非要找她干嘛?」鼓起勇氣,奇犽直接問出了口,「她也不喜歡傑、你吧?既然酷拉皮卡和雷歐力歐在照顧她,我們……」
  他有點說不下去了。
  「又要逃避嗎?」小傑一口氣戳穿了他的心思,「還是覺得無論如何也不想讓我和萊伊見面?……奇犽真奇怪,就是這樣才會丟掉在意的人吧。」
  「雖然阻止了我,但是酷拉皮卡和雷歐力歐那邊正在和她接觸……我沒有說他們會背叛我和奇犽的意思,但是感情這種事情是說不准的……逃避的結果就只有越來越糟而已。」
  「奇犽,你在處理感情總是很苦手啊。」
  「不是的……」在同伴的剖析之下,奇犽露出難過的神情,「萊伊……只是需要我痛苦而已。她不在乎我們多余的心情!她一直都是——」
  小傑不為所動。
  「沒錯。」他說,「她本來就是那樣。」
  或者說人們都一樣。
  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
  如果在交往中,一味逃避交往對像的某一方面,是絕對不會有好結果的。
  「要堅持下去才對。」小傑道,「會很痛苦,但是要有那樣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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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通訊設備了。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兼職的時候有對講機和同事直接對話,回到酒店無聊可以看電影和玩游戲,樓下不遠處還有一家咖啡書店。
  我每天都過得很愉快並且充實,偶爾還會因為這份遠離了世俗喧囂的平靜感到有些不充實。
  直到恢復完全的酷拉皮卡突然和我說:
  「我要離開這裡了。」
  雷歐力歐此時並不在場,我茫然地看向酷拉皮卡,仿佛正在一個人孤零零地對抗著他龐大的決心。
  「要去哪裡?」我的心裡出現了某種不好的預感,但我一時之間很難用語言將它描述出來,「雷歐力歐不在……等他回來一起商量吧?」
  「沒有那個必要,」酷拉皮卡說,「這是我一個人的修行。」
  ……
  有點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回過神來的時候,金發青年已經提起不知道什麼時候收拾好的一個小型手提箱,推門離開了。
  門鎖「哢噠」合上的聲音結束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不知道過了多久,雷歐力歐出現了。
  他敲了幾下門,我從椅子上起身,為他開門,他探出半個身子,視線在室內逡巡,環視一圈,神情尋常,隨口問道:
  「酷拉皮卡呢?」
  「他走了。」我回答。
  雷歐力歐睜大了眼睛:「什麼?」
  「他走了。」我重復答道。
  「什麼時候的事情?……不,等等,他去了哪裡?」他語氣無序而慌亂。
  我搖搖頭:「不知道。」
  雷歐力歐:「你不是一直待在房間裡嗎?怎麼會不知道呢?他趁你出去的時候離開的嗎?」
  我又搖搖頭。
  「不是,」然後我說,「我看著他走的,他和我說了要走……這麼說起來,他好像沒和我說再見。」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告別並不完整。
  但現在似乎不是討論告別儀式問題的好時機,雷歐力歐手忙腳亂地擠進房間來,關上門,五官亂飛地著急道:
  「他說了什麼?怎麼好好的突然就走了?」
  我:「……」
  我也很想知道。
  坦白地說,我現在也是一頭霧水,感覺很不真實。
  可是雷歐力歐這麼著急,我只能勉強調動起記憶來回答他的問題,含糊地復述著當時的情景。
  等將那句「然後他就走了」說出來,當作結尾以後,我才恍然意識到:
  對哦,酷拉皮卡走了。
  做夢一樣的飄渺感終於找到了可以作為落腳地的實處。
  ……
  「果然,」而就在我終於切實意識到對方的離去後,雷歐力歐伸手扶了扶額頭,嘆著氣道,「我早就知道他傷勢好轉了就會離開,但沒想到會這麼快,而且一如既往的在這種時候很不講情面啊。」
  語氣裡寫滿了故事。
  我於是順著他的話往下問:「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
  雷歐力歐含糊地道:「嗯,他畢竟有一定要完成的目標嘛,可以理解。」
  不,我不可以理解。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棲身的角落,時間為什麼不能過得再慢一點呢?這樣的日子為什麼不能持續下去呢?
  「那你呢?」心情不是很愉快,但我掩飾慣了自己的心情,很快就藏起那些心思,假裝正常地詢問起雷歐力歐來,「他走了,你有什麼打算呢?」
  「我也要回去了,」他說,「哈哈,本來就是來暫時支援一下朋友而已,現在支援到位,假期也結束了,我該回去干正事了!」
  真好啊。
  我想。
  大家都有可以前進或者回去的地方。
  「那我也走了?」雷歐力歐問道,「萊伊你之後有什麼打算呢?要回家了嗎?還是找奇犽?……前幾天他打電話來,你還讓我保密不要告訴他你在這裡呢。」
  「不知道,再說吧。」我興致缺缺地轉過身去,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低下腦袋,將下巴靠到桌子上,「……既然有正事要忙的話,你也抓緊時間,快走吧。」
  房門再度打開又合上。
  桌面冷冰冰的。
  臉頰貼在桌面上,頭發不知怎的慢慢從耳後飄落下來,擋在了眼前。
  「對了,」門外又傳來雷歐力歐的聲音,他道,「我暫時還沒那麼快走,你如果要聯系奇犽的話可以來找我。」
  我沒回話。
  他的腳步聲遠了。
  我的腦子翻來覆去地開始閃過一些有的沒的畫面,比如酷拉皮卡說他要走了,他手上搖晃的鐵鏈,雷歐力歐幫我說服中介多給點報酬,他拍著我的肩膀肯定我的能力……還有某一天陽光下,金發青年逆著光回過臉來對我說:
  我是一個復仇者,我的生命裡只剩下復仇。
  我知道,他離開的時候,我完全可以開口出聲挽留他,或者問他為什麼一定要走,用自己的花言巧語和一貫的壞心思糾纏他,逼迫他留下。
  可是那一瞬間我沒有開口,直到此刻我也不想開口留下他。
  因為我也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除非我和他一起踏上那條荊棘叢生的坎坷復仇路,不然我們遲早會分道揚鑣。
  庫洛洛確實可恨,幻影旅團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酷拉皮卡很可憐,他還是我目前為止遇見過最好心腸的人。
  這些理由都很有讓我站在酷拉皮卡一邊的說服力,但是終究不能使我做出那樣的選擇。
  因為我不是那樣的人。
  正如他不會為我或者任何人,包括他的朋友,他自己……而放棄復仇一樣,我也不會因為他是好人,庫洛洛是壞人,就決定為了他拼命去和幻影旅團作對。
  我沒有那種非做不可的恨意。
  我現在渴望的,只是能過上離開揍敵客和艾德利安也可以的平靜生活。
  我已經充分認識到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無條件愛我的。
  我總是妄圖從別人身上找到自己的存在感,為此向伊爾迷言聽計從,又因痛苦而盼望奇犽將我拉出深淵,這兩條路都行不通後轉而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庫洛洛。
  他們都是一群內心空虛的家伙,我希望用他們的愛填滿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需要他們的愛了,也不再渴望母親的認同,不願意把自己局限在艾德利安身份的框架裡,我只想要平靜的生活。
  而那樣的生活,到底有誰能帶給我呢?
  幾經思索後,我抬起頭,桌面已經染上了體溫的暖意,我將散落的劉海別回耳後,按住門把手,向外走去。
  找到雷歐力歐的房間,我按響門鈴後倚靠在門邊,懶散地抬起下巴問他:
  「說起來,你覺得我怎麼樣?」
  他站在門的另一邊,怔了怔:「什麼?」
  我淡淡地道:「我在離家出走……回去就要和伊爾迷或者奇犽結婚,想想就覺得不高興,所以想先另外找個男人成好家再說。」
  雷歐力歐哈哈大笑:「你又來了!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才不會上當呢!」
  我強調:「我認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啦,」他按著我的肩膀把我往外推,「大小姐,有正經事再來找我吧,我現在准備休息了。」
  我就這麼被拒之門外了。
  ……天啊。
  我就這麼被拒之門外了?
  我不得不蹲到走廊的角落裡開始試著冷卻一下自己躁動的心思。
  雷歐力歐作戰計劃大失敗,得換一個對像攻略。
  誰都好,反正我真的不想回揍敵客了——
  蹲了一會兒後,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
  想到他,我立馬又來了精神,噠噠噠跑到電梯前,乘坐電梯去到酒店大堂,然後借用了前台電話。
  雷厲風行地撥通電話後,我干脆利索地就直接問道:
  「西索。」
  不給他太多反應的機會,我劈裡啪啦地說明來意:
  「你要和我結婚嗎?」
  西索的聲音緩了一會兒才從聽筒裡傳出來,他好像頗為意外:
  「……啊,是小萊伊啊∼」
  「怎麼突然要和人家結婚呢∼」
  他問。
  「小伊最近一直在找你哦∼你真壞,一個字都不留給他呢∼呵呵。」
  我:「別管他了,你給我辦個新身份,我們馬上去領證吧。」
  「哼哼∼」西索意味不明地發出兩聲鼻音,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等我催促了幾次,他才問,「人家為什麼要答應呢∼」
  「不想就算了。」我撇撇嘴。
  西索道:「小萊伊真心急∼但是我只是向你要一個理由而已∼不過分吧?」
  「哦,理由啊。」我開始有點倦怠了,眼睛掃了眼大堂時鐘上顯示的時間,嘴裡敷衍地隨口答道,「我喜歡你——可以嗎?」
  語氣漫不經心。
  換了個人,聽到這種語氣,肯定會生氣起來,說不定還會對我進行責罵。
  而西索卻不知道被戳到了哪根神經,原本顧左右而言他,病怏怏般的態度,一下就變得積極起來。
  他樂不可支地自顧自笑了一陣,重復了兩遍我說的「喜歡」,然後道:
  「可以哦∼是個好理由∼」
  「人家也喜歡你呢∼可愛的小萊伊∼」
  「所以你答應了?」我向他確認。
  他哼了兩聲。
  我還是拿不准結果,但話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我順便就把自己所在地的地址報給他了,最後還覺得有些不安心,補充了一句:
  「不要偷偷把我出賣給伊爾迷,情況不對勁的話我會及時逃跑的。」
  「可是小伊不知道的話就沒意思了嘛∼」
  「好吧,」太了解這家伙喜歡沒事找事的性格了,我不在乎地道,「隨便你,我也管不著你,反正都能找到你頭上了,我也沒那麼擔心被伊爾迷知道,只是想賭賭看而已。」
  到底能不能找到一個稍微會把我放在心上的男人……大概就是想賭這樣的東西。
  這麼想想,我的境遇也是有夠可悲的,排除了一圈周圍的異性,最後只能賭到西索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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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伊的性格和小酷是不會有可能的……
  她一點也不會為別人奉獻
  ——感謝在2024-04-24 23:24:31∼2024-05-01 02:11: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辭愜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綾三、辭愜、花心大蘿蔔10瓶;不眠飛行的夢5瓶;晴天幻舞、遠阪凜廚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3章
  在邀請西索和我結婚後沒多久,我臨時租了一台手機,並且嚴詞聲明要求他記錄下我的手機號碼。
  「准備去結婚的時候一定要提前通知我。」我是這麼囑咐他的。
  西索從來不正面回應我的話語,只呵呵地笑,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沒過幾天——也就是第二天晚上的功夫,我結束兼職,想起來這個人的存在,順手編輯了信息又詢問了一聲:
  「什麼時候結婚?」
  西索發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表情包過來。
  然後他道:「哎呀∼還在等嗎?真可愛呢∼」
  我警覺:「你耍我?」
  西索顧左右而言他:「現在暫時去不了哦∼」
  「所以什麼時候過來?」我問。
  「哈哈,」他發送了個大笑的表情,然後道,「看在小萊伊等得這麼辛苦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小獎勵哦∼」
  我:「?」
  西索:「離開現在活動的地方∼不然可能會遇到不想遇見的事情哦∼」
  甩下這句話,他就失蹤了。
  西索的話神神秘秘的,我放下手機沒有管,可是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於是兩秒後我又拿起手機,端詳了一會兒上面的信息,沉思片刻,簡單收拾了行囊,到樓下退房。
  我住進了一條馬路之隔的另一家酒店。
  一晚過去,就連第二天准備去兼職的時候,我都想了想,然後決定暫時終止行動。
  洗漱完後,我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就掀起被子躺下去睡起了回籠覺。
  這一覺睡到正午十二點。
  酒店的窗簾遮光性一流,沒拉開簾子之前即便是時間已經指向正午十二點,室內也和深夜一樣漆黑不見五指。
  我睡得太久,思緒有些昏沉,憑借本能下了床,扯開簾子。
  馬路對面,一輛計程車緩緩停下,正對著酒店門口敞開了車門,車上走下來一對提著大包小包的成年男女,又鑽出來一個牽著他們手的小孩。
  好像是一家人來旅游呢。
  我看著他們發起怔,計程車很快起步離開,下一刻那家人往酒店大門走去,正好與兩個從酒店大門出來的少年擦肩而過。
  他們的身影似曾相識。
  我眯起眼。
  短暫相處過幾天的傑·富力士那一身翠綠的品味實在是扎眼,奇犽尾端翹起的白毛也很是引人矚目……我下意識地明知道他們沒有注意到我,還是立刻躲到了窗簾後,只敢小心翼翼地偷看他們,同時撥通西索電話。
  「……奇犽來找我了,你哪來的消息?」
  我問。
  「哼哼∼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吧∼」西索得意地道。
  我試圖進行推測:「以奇犽的性格來說,他跟你肯定完全沒法和平交流……小傑應該也和你熟不到哪裡去,是伊爾迷讓你察覺到了什麼嗎?他也在?」
  西索:「你在說什麼∼人家聽不懂哦。」
  我擰起眉頭,不愉快極了:
  「既然都已經提醒過我了,就不要假裝事不關己了……伊爾迷到底在不在?在哪裡?」
  「你著急的樣子真可愛∼」他牛頭不對馬嘴地道,「可惜人家真的不清楚答案呢。」
  ……真是討人厭的家伙。
  我心情忽然跌入低谷,厭煩地不想和他多說什麼,手指一動就准備掛斷電話。
  就在這個時候,西索道:
  「啊……沒錯,就是這樣……!很憤怒嗎?」
  我:「……」
  電光火石間,一個猜測突然襲上心頭。
  我問:「……你在故意惹我不高興?不,不止,你看見了?」
  「你在哪裡?」推測越說出口越流暢,我咬牙切齒地狠狠道,「給我滾出來!」
  「哼哼哼∼怎麼突然這麼說,人家可不在你身邊哦?很像見到我嗎?」
  「少說廢話,你什麼德行我不清楚嗎?」要不是從小養成的品德素質約束著我,我真想朝他翻個白眼。
  西索聽到這話,怪笑得很開心了。
  局勢一片混亂,我氣得離開了窗戶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嘴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什麼想對他進行攻擊,可是話到嘴邊都是含糊帶過——
  因為還沒有響亮地將話語說出口,我就認識到,自己的語言攻擊絕對不會對西索生效。
  他根本不在乎。
  最後挫敗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生起了悶氣,默默坐到窗簾投下的黑暗陰影中,掛斷通話,蔫蔫地垂頭坐著。
  好討厭。
  我身邊就沒有一個靠譜的男人嗎?
  真是的!
  這抱怨念頭在腦海中響起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第一時間伸長脖子往窗外樓下看去,奇犽和小傑已經不在原地。
  ……是他們來了嗎?
  不,這也快得太離譜了吧?
  但如果不是他們的話,那就是伊爾迷?
  帶著未知的恐懼,我試著先通過貓眼往外看了看,只看到某人衣服也遮不住結實有型的胸口——
  從體型來看……
  伊爾迷雖然肌肉含量不低,但其實骨架很小,整個人都顯得非常纖細,奇犽和他一樣,身量也很修長,這部分應該是他們家都更多地繼承了揍敵客夫人的特征。
  小傑也不是壯實的類型。
  這個體型……
  我惱怒地拉開了門。
  「西索——!」我喊出來人的名字。
  門外的紅發男人容貌艷麗,眉峰高挑,薄蠢微抿,注意到我投向他的目光後,金色眼瞳裡閃過興味。
  兩指間夾著薄薄的方形撲克牌卡片,他比劃了一下卡片,向我做了個打招呼的動作,語氣飄忽:
  「如你所願∼我來找你了哦,小萊伊∼」
  在他邀功般的話語中,我沉默片刻,然後攥緊拳頭,往他身上狠狠捶了一拳下去……但是是不帶念力的那種。
  男人順勢彎下腰去,捂住腹部,露出委屈表情,紅發擦過我眼前,玫瑰花花香的洗發露味道撲了滿鼻,我不適應地後退了一步,隨後想起什麼,恨恨地又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腳。
  他身上的肌肉像鐵板一樣堅硬,我自找了個不快,悶悶不樂地收回腳,退回房間裡,雙手交叉橫在胸前,鼓起臉頰。
  西索走進房間,順手關上門,斜靠在牆邊,一邊洗著手裡的撲克牌,一邊問道:
  「好不容易才見面∼小萊伊就這麼對人家嗎?踢得人家心好痛哦∼」
  「連念力都沒用上,就能把你踢疼?」我挑眉,火藥一樣炸開,嗆他,「這麼沒用,就這麼疼死算了,還來見我干嘛?」
  西索笑嘻嘻的:「又生氣了呢∼」
  「不行?」我沒好氣地問,「要經過你同意?」
  「當然不是,」他的語氣沒一開始那麼怪異了,我的心情為此稍微有所平復,然後我聽見他接著道,「小萊伊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人家怎麼敢有意見?」
  我不由得道:「你還挺會陰陽怪氣?」
  西索笑,手裡繼續懶懶散散地洗撲克。
  我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沒有說出更多什麼別的話來,而他就在這個時候停下洗牌動作,懶洋洋地搖晃著身子朝我走來,最後停在我面前,一邊握住椅子的扶手,一邊俯下身來。
  花香再次盈滿鼻尖,我往後退了退,他的臉卻往前追來,金色的眼瞳流光溢彩,蠱惑人心一般轉動著奇異的光芒。
  我屏住呼吸。
  就在這時,他的一只手從扶手上移開,往上游走,握住了我臉頰邊的一縷金發。
  「這個顏色也很襯你呢,」將鼻尖往發絲上湊了湊,他壓低聲音這麼說道,語氣曖昧,「真可愛∼」
  我眨了眨眼,想了想,忍了又忍,最後沒忍住,又抬起腳往他身上踢。
  同時,我真誠發問:
  「你這麼站著腰不酸嗎?」
  西索避開我的襲擊,放下那縷金發,站直了身子。
  「有點哦∼」他說。
  「那還是注意點好,」我越發真誠,「你本來技術和硬件條件就不好,要是腰也不行了,豈不是雪上加霜?」
  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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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在2024-05-01 02:11:42∼2024-05-01 16:19: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粟子10瓶;水母漂移術5瓶;牛壽奶司3瓶;晴天幻舞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4章
  即便是當事人本人,我有時候也會覺得,西索沒給我一拳真是奇跡。
  在我說了那麼具有攻擊性的話語後,他竟然若無其事地放過了我,只是鼓起臉「嗯哼」了一下,抱怨了句「真是的」,就不再說什麼了。
  現在的情形是,我坐在床對面牆角的椅子上抱著膝蓋,而他坐在我的床鋪上,就那麼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被盯了一會兒後,我實在忍不住,向他發出詢問:
  「你看什麼?」
  他:「哼哼∼」
  「所以你到底和不和我結婚?」我又問。
  他還是不回答,只是笑。
  怪人。
  西索總是這麼奇怪。
  我皺起眉頭來,轉而問:「如果不的話,為什麼不干脆把我出賣給伊爾迷算了?你很喜歡這樣給自己找樂趣吧?」
  西索這回終於搭腔了,慢條斯理地重復了一遍我的問題:「為、什、麼、呢∼」
  ……這家伙真的好討厭!
  我恨恨地跳起來,抽出床頭的枕頭往他身上泄憤似的砸,結果被輕易地擋開。
  我不高興地松開手,把枕頭丟回去,西索動了動手指,那只軟綿綿的大枕頭就飛回了他的寬大的手掌裡。
  ……這是他的念能力嗎?
  我不禁歪過腦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察覺到我的視線,他放下枕頭,金色瞳仁轉了過來,正對上我的目光。
  我轉過臉,故意重重地哼了一聲,閉上眼睛。
  ……
  搞不懂西索想怎麼樣,奇犽和小傑還有伊爾迷的蹤跡也十分可疑,我不敢過多在外進行活動,但如果想要活著的話,基本的進食活動還是需要的。
  正餐可以用外賣解決,飲料可以托跑腿買,但是有些饞得很的小零食就只能自己出門帶回……好吧,這些都是借口,真相是我在房間裡呆膩了,尤其現在和我共處一室的還是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西索。
  我想出門放放風。
  這麼想著,我也這麼做了,將金色長發全部盤到頭頂,壓下鴨舌帽帽檐,帶上口罩和墨鏡,我給自己套了件之前絕對不會穿到的黑色寬大外套作掩飾,踩著便於逃跑的球鞋推開了酒店的門。
  玄關處掛著一面鏡子,擰開房門的時候我側過臉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打扮實在是像極了過去奇犽最喜歡穿的那款風格,休閑痞帥,懶散青春,和身後濃妝艷抹緊身衣的西索形成鮮明對比。
  「叔,」念頭一起,我刻意陰陽怪氣地回過頭稱呼身後的男人,「你的侄女要出門啦,你還要跟著她嗎?」
  西索的撲克牌就這麼晃悠悠地飄了一張落地,他一副大受打擊的表情,語氣哀怨:
  「小、萊、伊,又使壞了∼」
  「哪有?」我睜大眼睛,做出幼態的無辜表情,「人家超級尊敬你的呢,叔叔……你不走,我就走了?我可不等你。」
  說完,我抬起腳就跨出了門檻,在電梯前兩手插兜等待了一會兒,電梯門開後,西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我背後,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嚇了我一跳。
  我盡量假裝輕松平靜地上了電梯,密閉昏暗的電梯裡,西索原本就難以捉摸的表情更讓人感到無法窺探,充滿危險。
  ……反正以我的實力,明著趕他是肯定行不通的,所以我打算就這麼晾著他不管算了。
  而且,嚴格來說,這家伙還是我自己叫來的……嘖,這麼想想,我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真不知道當時打電話給西索求婚的自己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
  我的心情不太美妙。
  我盡力忽視這一點,把心思轉移到「等會兒該去吃什麼」上來,才入神地想到一半,電梯停在了一樓,電梯門緩緩展開。
  我想也不想,抬腳就要跨出電梯,就在那一瞬間,我馬上要踏出電梯的前一秒,西索猛地將我往後拉了一拉。
  我因為慣性倒進他懷裡。
  他按著我的腦袋,手掌遮在我臉上……這家伙光一只手掌就比我的臉還要大上一倍。
  我不理解他的作為,驚疑不定,好不容易才逼著自己快速冷靜下來,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
  才定下神來,我就察覺到非同尋常的念力波動。
  ……這種感覺,是?
  原本想要掙扎著退出西索懷抱的動作,不由得慢慢減弱了下來。
  被西索按下關門鍵的電梯,在門合上的前一刻被人用手強行攔住。
  接著,某個人擠了進來。
  我抬起臉,借著電梯裡的鏡子觀察身後的門口方向……已經成長得遠比我記憶中還要高挑銳利的奇犽出現在了那裡。
  他的頭發還是那樣,蓬松地往外炸開,銀白色的,在燈光下會朦朧地泛著一層光暈。
  他的眉毛細長,上揚,嘴唇和眼睛都像貓咪一樣,可愛又凶悍,隨意站著的姿態懶散,但身上的每一根線條走向都充滿力量感。
  奇犽。
  他是我在枯枯戮山唯一能夠觸碰到的光芒。
  微弱,沒有溫度,但是能夠照亮黑暗裡小小的一圈範圍。
  在我記憶裡的他,臉頰邊還有沒來得及消退的鼓鼓的嬰兒肥,他嚼起巧克力發脾氣的樣子像極了可愛的小松鼠,故意為了達到目的撒嬌的聲音也……
  「什麼嘛?」就在我一時之間陷入回憶難以自拔的時候,這個許久不見的奇犽開口說話了,和記憶中撒嬌般可愛的少年音色不同,他如今說話的聲音像刀鋒一般銳利冷漠而無情,「原來是看錯了。」
  ……電梯鏡子裡的我,不知道何時,已經悄然變幻成了另一張我自己也認不出來的臉。
  我又往上移了移視線,西索同樣也換了一張面容,更加平凡,更加無害……叫人完全無法聯想到他和我的臉。
  奇犽大搖大擺地擠進了電梯,摁著開門鍵,直到同行的小傑也進入電梯。
  小傑進入電梯後,奇犽還轉過眼珠子往我和西索的方向瞥了瞥,隨後,他收回目光,撇起了嘴,嘟囔起來:
  「還以為剛好撞上了……原來不是。」
  ……
  心跳如雷。
  接下來他和小傑說了什麼,我根本沒有多余的心思去聽,腿腳發軟,全靠著西索一只手攬著我的腰才不至於當場摔到地面上去。
  一瞬如同一生,漫長而令人焦灼難耐。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梯終於停下,奇犽和小傑還沒有踏出電梯的意思,我稍微用力……還沒來得及攥緊西索的衣角,暗示什麼,他就不由分說地用一只手就將我整個人托了起來,然後步履輕盈地往外走。
  我聽到奇犽輕輕一聲「……哇哦」,大概是覺得西索的抱法給他長了見識。
  而小傑一聲不吭,不知道在想什麼。
  ……
  從電梯裡出來,躲到樓梯間,撇開西索,我踉蹌著,扶著牆壁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你到底想怎麼樣?」徹底回過神來後,我問西索,「我換了張臉,這是你的念能力?你在幫我?」
  「不滿意嗎?」他挑眉。
  我煩躁地擰起眉頭:「我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還是那副無所謂的隨意態度,呵呵地笑,說什麼「你難道想被他們認出來嗎」之類的話。
  「不想,」我斬釘截鐵地否認,然後冷著臉道,「但是,無緣無故得到別人的幫助,會讓我覺得很不安心。」
  尤其幫助我的對像是西索這樣的家伙,我才不相信自己會有這麼幸運得到他的優待。
  「你在謀劃什麼?」然後我問,「和伊爾迷有關嗎?還是揍敵客……我會配合你的,麻煩你說出來吧。」
  不要就這麼沉默著,不上不下地折磨我。
  「嗯∼」聽了這番話,西索終於道,「是嗎∼很想知道嗎?」
  「說吧——拜托你了,就當是我向你投降,請告訴我吧。」我已經開始有點無力,倍感疲乏。
  就在這個時候,他再度俯下身子,靠近了我耳邊。
  「真奇怪,」他身上的玫瑰香氣淡了些許,但仍然能夠輕易調動起人的注意,「這話不應該先由我來問嗎?」
  我:「……?」
  「是你先要和人家結婚的哦∼」他笑嘻嘻地道。
  我越發無力了:「可是你又沒同意……」
  「我可沒有這麼說。」他道。
  「哦,」我麻木了,冷著一張臉,果決地道,「那走,我們現在就去領證。」
  西索再度眯起眼,直起身子,慣有的輕浮笑容淡了些,看上去有些要認真起來的趨勢。
  我期待地看著他。
  下一刻,他又笑起來,輕飄飄地用那張經過念能力掩飾的陌生面容,拐著彎地和我道:
  「不∼呢∼」
  我:「……你這不是拒絕了嗎?」
  他反駁:「只是時間不合我心意而已?」
  我懷疑地問:「拋開時間不談,你難道能同意?」
  「嗯哼哼,」他又怪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他的笑,我竟然覺得他現在這個笑容還挺單純的,至少不惹人討厭,「誰知道呢∼?」
  我:「……」
  這男人果然還是討厭!
  我惱火地瞪了他一眼,故意重重地跺腳踩地板往外跑,跑到一半,頭發感覺被什麼纏住了,於是回過頭去,西索遠遠地站在原地沒有挪步,只是抬起了手指,我的頭發發尾順著他手指的動作,在半空中飄啊飄,好像被他手上的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
  我用上「凝」,仔細看了看,西索指尖到我的發梢處果然連接著一條「念力」。
  我也用上「念」,想要扯開他在我頭發上「黏」住的念。
  「這是什麼?」我問。
  「是愛哦∼」西索樂呵呵地道。
  「愛什麼愛?我才不愛你呢!」我大喊,「快點給我解開!」
  「不要∼」他拒絕。
  我:「解開!」
  他:「不哦∼」
  我們就這麼在念力比拼方面搏鬥了一會兒,我逐漸發現自己距離他越遠,他念力的黏性就越弱……既然如此,最後我干脆擺爛式的扔下頭發,扭頭就走,離開一定距離後,西索的念力終於在我身上失效了。
  他主動放棄了繼續顯擺這沒什麼實際傷害意義的念能力把戲。
  「那個到底是什麼?」我想起來後又追問。
  「伸縮自如的愛∼」他說。
  什麼破名字!肯定是又在和我開玩笑,我不想理他了!
  我自顧自地往前走。
  西索口香糖一樣黏在身後,心情看上去一直不錯,步子慢悠悠的,神情也很放松。
  ……不過考慮到他的大長腿,一步就能頂我三步,想要把這段在我的帶領下並不漫長的路程走出激烈決戰的效果,確實也有點難度。
  盡管如此……他看上去心情真的很好!
  「真是搞不懂,」我見不得別人心情好,郁悶地斜眼睨他,吐槽起來,「你未免也開心得有點太奇怪了吧?」
  西索:「沒有哦∼人家一直都這樣呢∼」
  我:「……」
  怪人。
  和怪人沒什麼好說的,我鬼鬼祟祟地一邊提防著奇犽出現,一邊警惕著可能出現的伊爾迷的聲音,磨磨蹭蹭地進了一家小吃店。
  西索還是和剛才那樣跟在我身後。
  我點餐的時候,當然沒有算上他的份。
  准備把菜單交給服務員的時候,西索發出了抗議,我不為所動,一邊繼續將菜單遞給服務員,一邊冷笑著對西索道:
  「你既然不和我結婚,為什麼要和我坐同一張桌子上吃飯?還想要和我吃同一桌飯?」
  西索鼓起了臉,聲音悶悶的:
  「小萊伊心裡就只有結婚嗎?」
  服務員接過了菜單,我輕飄飄地回答了一句:
  「對啊,不能和我結婚的男人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西索抬起撲克牌掩面,笑:「不好好試試怎麼知道呢?人家的用處說不定比小萊伊想的,要多∼得∼多∼哦!」
  我抬手拒絕,客套地假笑道:
  「不必了,上當受騙一次就夠了,你真的沒自己想像的那麼好用。」
  西索:「……」
  西索:「至少比小伊好吧……」
  他的語氣有點猜測的成分在。
  我誠懇地問:「這句話你能不能到伊爾迷面前去說?」
  西索很是乖覺,當即改口:「那還是不了。」
  我掃興地「嘁」了一聲。
  玩了會兒手機,消磨了時光,西索似乎自己跑去點餐了,等第一盤食物端上來後,他又問出了那個問題:
  「真的有那麼差嗎?」
  開始不自信起來了。
  我本來已經拿起餐具了,聞言,又鄭重地放下餐具,然後直視著他的雙眼,認真地道:
  「要我說實話嗎?」
  西索怏怏不樂的:「說吧∼」
  我努力將表情變得更嚴肅一些:
  「說實話……和伊爾迷爛得不相上下,但是鑒於比起你我更討厭他,所以這方面可以酌情給你加點分。」
  西索:「……」
  我伸出食指,強調:「但是!」
  他認真聽著。
  我又道:「但是,如果你和我結婚,情況就不一樣了,在合法合理的基礎上,我對你所有的不滿都會煙消雲散,包括我對你的抨擊也會隨著我們身份的轉變而一夜之間不復存在……總之和我結婚吧?」
  聽完我發表的這番胡言亂語,西索神情微妙:「……你是真的很想結婚啊?」
  我托著下巴想了想:
  「其實也沒那麼想……但是總覺得這也算是一件人生大事,還是盡快完成下來比較好。」
  而且如果不是西索的話就得是別人,而我現在暫時不認識什麼又靠譜又敢和揍敵客作對的人,只能找西索將就了。
  不過後面這段話還是默默藏在心裡就好,別說出來了,因為解釋起來很麻煩。
  「而且啊,」眼睛一轉,我又裝模作樣起來,故意露出自己心知肚明的最好看的笑容,壓虛了聲音對面前的男人道,「在所有人裡,目前我最喜歡你,所以拜托你,如果可以的話,務必和我結婚哦。」
  結完婚之後該怎麼辦呢?
  沒想好。
  但是這樣肯定能離揍敵客更遠一些。
  我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西索應該不會答應……要答應的話一早就答應了,他只想吊著我,然後謀劃一些不知道什麼計劃而已——
  思緒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我這麼腹誹的時候,對面的男人好像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麼。
  我揉揉耳朵,不敢置信地追問了一遍:
  「不好意思,剛才沒聽清,你說了什麼?」
  「好啊,」然後我聽見他語氣輕松得像在說「喝點水吧」一樣,他對我道,「那就結婚吧。」
  我:「……?」
  西索又道:「小伊會很生氣吧。」
  我:「……啊,或許。」
  感覺有點不真實,所以我沒有認真附和他。
  西索接著自言自語道:「說不定會用沒勁的方式殺了我,我對那些無聊的殺人方法一點興趣都沒有呢,死氣沉沉的,完全沒有戰鬥的澎湃美感。」
  我順著他的話想了想:「殺掉你可能沒那麼容易。」
  「但是對小伊來說肯定有辦法的吧?」西索道,「畢竟是揍敵客呢∼」
  我提醒他:「我們不是在討論結婚嗎?」
  「對,」西索說,「吃完我們就去結婚吧∼」
  下一刻,他從桌底下掏出了手機,向我展示他剛剛顯示購票成功的屏幕,地點是著名的某某自由港,這個港口城市的特色是婚姻手續極度簡化,號稱「一分鐘就能解決人生大事」。
  「你買票了?」愣了好一會兒,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是我的證件在家裡……」
  「用這張∼」他笑眯眯地用發牌的手勢扔給我一張ID卡。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除了戶籍所在地以外,這張卡和我本人的ID卡簡直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准備好的……?」我不由得問。
  「忘了哎∼」他說。
  我狐疑地上下掃視了他一眼,警惕地問:
  「你不會其實很想和我結婚吧?……不是,我們有這麼熟悉嗎?」
  「真過分∼明明這是小萊伊的願望,」他道,「我只是沒有拒絕而已∼」
  「所以你為什麼不拒絕?」我立馬順著他的話問,「你難不成真的很想被伊爾迷殺掉?」
  這個問題很久沒有得到答案。
  西索聽完後,只是就那麼看著我,金色的眼瞳閃閃爍爍,光芒晦暗不明。
  「我不喜歡這種沒有意義的死法。」良久之後,我才聽見他這麼道。
  「但是……」我還想說什麼。
  他打斷了我。
  「我當然會活下來。」他這麼說道,「而且有趣的事情可不常見∼不小心丟掉了就沒了呢∼」
  所以不會弄丟的。
  會在能抓住的時候抓住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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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的人生就是一場無序而混亂的風暴,最糟糕的是很多時候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要面臨的颶風起源於何處。
  在跟著西索搭上前往另一個城市的飛機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開始詢問自己那個問題:
  我為什麼要和他結婚?
  雖然這個提議是我提出來的,可他為什麼要答應?我又為什麼要提出?
  離開揍敵客和艾德利安平靜生活的方式有那麼多,我為什麼偏偏選擇了這一種?
  我對自己感到迷茫。
  在機場等候室的時候,我的心情就這麼忽如其來地陷入了低落。
  於是我悄悄離開,一個人前往另一個等待區域,坐在沒有人認識我的長椅上發呆。
  ……平靜的日子過太久了,我差點就忘了自己的身份,還有母親對我的尋找行動。
  就這麼坐在長椅上發了一會兒呆後,我察覺到了可疑的視線。
  我轉過臉,那道視線便欲蓋彌彰地消失了,盡管如此,我還是很快就鎖定住了窺探者。
  他沒有怎麼收斂自己身上散發的念力……念能力者其實是一個相當罕見的群體。
  簡單地目測估計了一下對方的體格,我便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暫時離開。
  面對面地和他碰上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我最擅長的就是認清現實了。
  因為正處在公開場合,對方沒有快步逼近,而是維持了一個適中的距離跟在我身後。
  我獨自加快腳步,走過拐角,腦子裡亂糟糟地思考著對策……非同尋常的氣息突然橫亙在眼前,擋住了我前進的步伐。
  是西索。
  一見到他,我顧不上解釋,就急忙地湊近了他身邊,示意他看向我身後的念能力者。
  他循著我的示意抬起頭來,那名跟蹤我的念能力者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停止腳步,遠遠呆在另一邊沒有接近,神情凝重。
  「被發現了?」西索挑眉,低聲道。
  我皺緊眉頭,危機當前,無暇理會他話語中玩味的調笑之意。
  「幫我。」我言簡意賅地道。
  「哼哼∼」紅發男人舉起撲克牌,抵在唇邊吃吃地笑,「可以哦∼但是小萊伊可不要趁機又逃跑了。」
  我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什麼叫「又」「逃跑」了?
  西索沒有解釋,只是就那麼勾著唇角,眯著眼睛,低下臉來撩了撩我臉頰邊的頭發,在我發出抗議以前,扭著腰,邁著步子走開了。
  他的背影很惹眼。
  我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接著才發現原本跟蹤我的念能力者不知何時已經不在原地,就這麼消失了——
  西索大概給他帶來了很強的危機感。
  但是僅僅只是驅逐走對方,顯然不夠,我需要的是他絕對不會向母親或者揍敵客泄露我的行蹤。
  說到這裡,我是不是該對自己做些偽裝了呢?
  行李箱裡沒有墨鏡也沒有口罩,我對著自己的行李發起了怔,怔愣到一半,我又察覺到有人正在看著我。
  但是和之前那樣冷漠的窺探不同,這次的視線中更多的是好奇。
  我抬起臉看向視線主人。
  他有著一頭烏黑長發,臉圓圓的,下巴也短短的,上半身抱著玩偶規規矩矩地坐在長椅上,下半身,靴子卻在長裙下不安分地抬起又落下,晃晃蕩蕩。
  ……是個男孩子。
  就算他穿著長裙,臉看上去像櫥窗裡才會擺出來的精致娃娃,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直覺卻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他是個男孩子。
  ……我們四目相對了一會兒。
  男孩突然彎起膝蓋,輕巧地跳落到地面上,雀躍地朝我走來。
  「姐姐,」他興高采烈地喊道,「萊伊姐姐——」
  我:「……?」
  等男孩又湊近了些,我才靈光一閃,突然意識到他這可愛又漂亮的長相,充滿了揍敵客特色。
  「……亞露嘉?」我不確定地喊出他的名字。
  揍敵客家一共有五個孩子,亞露嘉排行第四,夾在奇犽和柯特之間,在還小的時候,他和奇犽的感情是幾個兄弟裡最好的。
  聽到我喊出他的名字,亞露嘉高興得眼睛彎彎。
  「嗯!」他用力地點了個大大的頭,道,「沒想到今天還能碰見萊伊姐姐——」
  說到一半,他原本歡欣鼓舞的語氣,不知怎的突然低落了下去,小臉也似乎被什麼困擾住了一般,皺成了一團。
  「……這次是萊伊姐姐嗎?」我聽見他用一個接近自言自語的口吻如此說道。
  按照常理來說,我應該順著他的話語追問下去。
  但是亞露嘉的情況特殊,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根本就不合理。
  「你怎麼會在這裡?」忍了又忍,我實在沒忍住,如此向他發出詢問。
  亞露嘉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廣播響了起來,播報員表示我和西索要乘坐的航班可以開始登機了。
  我轉過頭看了眼正在排隊的隊伍,還沒有動作,亞露嘉忽然跳了起來,急切地喊道:
  「不可以……!」
  我:「……?」
  我猝不及防之下被他牽住了手,一個踉蹌往前跌了幾步,亞露嘉充滿警惕地將我從排隊的隊伍附近扯開,語氣焦躁:
  「不可以登機!」
  我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
  他十分不安,松開我,兩只手纏在一起,下巴靠在懷裡的玩偶上,手指繞來繞去,絞了半天。
  「……不可以登機,可能會有危險。」我聽見他用蚊蟲一樣小小的聲音喃喃道,「我,我……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在說什麼?」我實在是不理解。
  見我語氣越發冷漠起來,亞露嘉急得好像都要哭了,他鼓足勇氣,半晌才定住目光,抬起腦袋來要和我說什麼,就在這時,西索帶著他那強大的,充滿壓迫感的念力遠遠地出現在了等候室的另一邊。
  人群爆發出尖叫——因為在西索的前方,那個跟蹤我的念能力者正渾身是血地捂著傷口,狼狽四處逃竄,場面看上去十分駭人。
  他們之間一邊走著還一邊纏鬥著,我注視著他們的方向出了神,苦惱地想著西索把陣仗鬧太大了,這件事情恐怕不好收尾,亞露嘉一個激靈,衝過來牽住了我的手。
  「危險!」他說,「我們快一起離開這裡,萊伊姐姐。」
  ……為什麼在那之後還要叫我姐姐啊?
  除了他出現在這裡讓我覺得很莫名其妙以外,這個稱呼也是微妙地讓人感到不愉快啊。
  「我說……你是亞露嘉嗎……」
  質疑的話語才從嘴裡吐出來,腳邊就炸開了念力制作物,應該是那個陌生念能力者的能力,我被爆炸余波波及,腳踝發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明明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亞露嘉還是在這個時候拼命道歉,急得眼淚汪汪,好像下一刻就能哇哇大哭出來一樣。
  「都是我不好——」他在重復著我聽不懂的話語。
  機場越來越混亂了。
  我只來得及回頭往身後看那麼一眼,就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亞露嘉身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他站在漩渦邊緣,用驚恐的神色看著我,二話不說地想要放開我的手,又糾結地扯住我的手指,如此反復下去。
  漩渦將他往某個未知空間拉去,我在短暫的震驚以後,擰著眉頭拉過他想松開我的手,我們就這麼互相和對方對著干了一會兒以後,亞露嘉突然停下試圖松開我的動作,將我往他的方向拉去。
  一把小刀貼著我的發絲飛了過去。
  我勉強定神回過頭,正好與被西索追擊,狼狽得滿目紅血絲的念能力者四目相對,他看著我,再次舉起了手——
  然後那只手被西索的撲克牌平整地劃過。
  失重感襲來。
  巨大的漩渦,將亞露嘉連著我一起吸了進去。
  ……
  重見光明以後,我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街道上,嚇得連忙坐起身來,拍拍頭發,生怕自己漂漂亮亮的金發染上什麼髒東西。
  亞露嘉舉著寬大的袖子,捂著眼睛,發出「嗚嗚」的聲音,對我道:
  「「對不起……萊伊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怎麼道歉個沒完沒了的?」我終於忍不住問他,「到底怎麼了?能說清楚嗎?」
  「首先,」我拂開他擋住臉的袖子,嚴肅地問道,「你到底是怎麼從枯枯戮山跑出來的?他們不是把你關起來了嗎?」
  ……沒錯。
  奇犽和亞露嘉以前關系非常好,但是後來奇犽只能和我一起玩的原因就是這個,亞露嘉被關起來了。
  而我不僅選擇了袖手旁觀,還幫助伊爾迷,讓奇犽忘記亞露嘉,假裝家裡沒有過這個弟弟。
  ……沒辦法,不那麼做的話會被伊爾迷殺掉的。我一點也不想挑戰他的權威。
  所以雖然覺得對亞露嘉很抱歉,但我還是選擇這麼做了,我沒有告訴奇犽亞露嘉的存在,自己也沒再去見過亞露嘉,明知道他一個人被關起來後一定會覺得很無聊,我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他竟然還能跑出來,竟然還願意稱呼我為「姐姐」。
  他對我越親近,我越覺得心裡像有個疙瘩一樣,讓我覺得不舒服。
  亞露嘉在我接二連三的疑問中露出了遲疑的表情。
  「我……」他試探著開了口,道,「我很早就出來了,是奇犽哥哥帶我走的……」
  「後來遇見一些事情,」然後他慢吞吞地接著道,敘述的時候似乎還覺得缺乏安全感,不安地把一半的小臉埋進了玩偶裡,「奇犽哥哥拜托我去阻止一些不好事情的發生……試過之後,我們發現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這件解決了也會有另一件……」
  他說的含糊不清,我又追問了幾句,才隱約猜測出來,奇犽當時可能急著要阻止一場災難,請求了亞露嘉使用他那可怕的能力,亞露嘉使用能力以後,災難短暫地得到了鎮壓,卻由此引發了蝴蝶效應,導致了其他的糟糕事件發生。
  為了阻止這些蝴蝶效應,他們只好又開始新一輪的修修補補,一輪之後又一輪,在這個過程中,奇犽和亞露嘉失散在了旅途中,最可怕的是奇犽本人甚至記不起來這件事了。
  「所以說……你和我說對不起是因為……?」我問。
  亞露嘉悶悶地道:「……萊伊姐姐可能會因為我之前做過的什麼事情,在剛才那裡死掉。」
  我:「……」
  真刺激啊。
  原來我過的是這麼危險的生活啊。
  我都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沉默了片刻,才站起來,拍拍裙角,盡量平靜地發出回答:
  「哦,明白了。」
  「所以,」然後我問他,「現在我們在哪裡?」
  換而言之……
  這次輪到誰要發生不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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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亞露嘉對於現狀也沒有頭緒。
  「一般來說,」他眨巴著眼睛向我解釋道,「我們會優先出現在關系比較近的人身邊。」
  我低下眼。
  這麼說來,我在亞露嘉心裡,還能排上名次?
  但我可是幾乎一次也沒有想起過他。
  這認知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樣啊……」於是,最後我只能徒勞地發出一句感慨。
  亞露嘉不說話了。
  我們就這麼面對面坐著,沉默了一會兒,我問:
  「我們要一直在這裡等著嗎……?看會不會有什麼特殊情況出現?」
  「啊?是的!」聽到我的問話,亞露嘉揚起了大大的笑臉,極力表現出友好姿態,「一般來說,我都是這樣等著的……如果沒能趕得上阻止不好的事情發生也沒關系,我們還會被送到其他可以補救的地方去。」
  「你一直都陷在這種情況裡嗎?」我又問。
  亞露嘉想了想,搖搖頭,又遲疑地點點頭。
  「……不記得了?」我猜測著他想說什麼。
  他這次終於爽快地點了點頭。
  「你到底陷入這個所謂的時空漩渦多久了啊?」我不由得發出疑問,「比如說開始這個事件的時候你多大了,現在又是幾歲?」
  亞露嘉迷茫地想了想,不確定地一手抱著玩偶,另一只手比劃起來。
  「我好像比以前高了……這麼多?」他退到身後的電線杆旁,比劃了上下高度差至少有十釐米的範圍。
  ……哇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我的心情了。
  他這一趟孤獨又混亂的旅程,可真是,有夠漫長的啊,最可怕的是,從他的描述裡,我甚至很難想像到旅程的終點會是哪裡。
  「奇犽忘記你也有這麼久了嗎……?」
  亞露嘉神色黯淡下來,腦袋也耷拉下來,無精打采地盯著自己腳尖。
  我意識到自己戳到了他難過的點,但現在說什麼補救也來不及了,我只能若無其事地帶過這個話題。
  「我有點渴了,」我說,「你在這裡等著吧,我先去買點喝的。」
  亞露嘉乖巧點頭。
  我趁機離開了。
  ……到了附近的小超市面前,我才注意到,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在幾年前,亞露嘉的能力不僅失控還混亂,也不知道他們一開始到底做了什麼,改變了什麼類型的災難事故,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我在口袋裡翻翻撿撿,沒翻到能夠抵扣消費的代幣,無奈地嘆了口氣,這輩子受過的窮都在這幾天體驗了個遍……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就有個家伙熱情到過分地迎上前來,諂媚地對我道:
  「小姐,你有什麼煩惱嗎?」
  我握著手裡的飲料,回頭看他,他兩眼發光,問道:
  「是忘記帶錢包了嗎?我可以幫你結賬。」
  猶豫了不到兩秒,我就在對方垂涎的視線中,坦然地點下了頭。
  ……對哦,說起來,偶爾也是會有這種人出現的。
  我盯著店員掃商品碼的動作出了神。
  ……雖然我不喜歡自己的長相,也並不以它為驕傲,但還是有很多人前僕後繼地為這張臉買單。
  當店員將商品遞給我的時候,身邊的男人抓准了時機,向我詢問起了聯系方式。
  我擰開瓶蓋,想了想,隨口報了一串數字,他當著我的面嘗試撥通電話……天知道,那串數字完全是我編出來的,他如果真的打通了電話,還說不定會發生什麼呢。
  為了避免遇見不該發生的場景,我一個激靈,嚇得扭頭就走。
  男人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我聽見了他聽筒裡的響鈴聲……我加快步伐,拐進轉彎處的小巷子裡,再往前幾步,亞露嘉就在不遠處等著我。
  但是小巷卻在這關鍵時刻被人堵住了。
  是兩個男人,正一前一後地圍堵著一個身形瘦長的少年……我急切地想從他們身邊繞過,卻發現巷子太狹窄,我難以通過。
  「不好意思,」於是我只能出聲打斷他們的糾纏狀態,道,「請讓我到另一邊去——」
  男人們不耐煩地「哈」了一聲,凶惡地抬起臉來瞪向我,背光下,我只看見兩團黑漆漆的陰影。
  他們包夾的那個少年,但是隱約在暗沉光線中顯露出深紅色的異樣色彩。
  ……紅色?
  我眨眨眼。
  和我搭訕完,卻沒能成功要到聯系方式的男人,這時候掛斷了不知道撥通到哪裡去的電話,走上前來,鍥而不舍地對我道:
  「小姐,你給錯號碼了吧?」
  ……現在我也處在了前後包夾,進退兩難的狀態中。
  我不由得扶住額頭,嘆了口氣,認命地回過臉,決定繞過這條巷子去找亞露嘉。
  「抱歉,」然後我對身後的男人實話實說道,「我這次出門沒帶手機。」
  男人顯然不相信,露出一點惱怒的意味,朝我伸出手來——我不確定他想要做什麼,但是下意識地往身後避了避。
  他想要推搡我的動作,落到了我身後那兩個魁梧的男人身上。
  接著莫名其妙的,這三個家伙就唇槍舌戰起來。
  「喂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眼睛瞎了嗎?沒看見這裡還有人嗎?有什麼事情去別的地方解決!」
  說著說著,搭訕者摸到魁梧男人手臂的那只手被狠狠折了起來,他發出嚎叫,接著用腿部動作進行了反擊,三人鬥成一團。
  ……好笨蛋的一群人,他們這麼打起來的意義是什麼?
  我看不下去,也不想摻和,趁機貼著牆想要離開,才走兩步,就發現自己的動作被什麼桎梏住了。
  那個一直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紅頭發的少年,伸出沾滿血污的雙手,揪緊了我的衣角。
  我疑惑地回頭看向他,對上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細長的金眸,上挑的眉峰,薄薄的唇瓣與尖尖的下巴……凌亂的紅發濕噠噠地混著鮮血黏在他臉頰兩側,觸目驚心的血跡越發襯出他面色的蒼白與虛弱。
  ……好像西索。
  不會是西索吧?
  我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西索什麼也沒說,眼睛一閉,好像馬上就要暈厥過去,我顧不得那麼多,握住他攥著我衣角的手就蹲下來,抬起了他的下巴,端詳著他的五官。
  ……好像真的是西索?
  就在我還在驚疑不定著自己到底有沒有認錯人的時候,那幾個纏鬥著的家伙終於想起了自己還有一些「要緊事」沒干,他們停下動作,看向我和西索。
  我並不想和他們進行爭鬥……只想偷偷溜走,可是如果事情牽扯到西索……
  真是的。
  雖然還沒有真的結婚,但好歹,他也是我的求婚對像——
  我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感知起自己的念力流動來。
  身後的這些家伙都只是普通人而已,以我的水平,對付他們還是綽綽有余的。
  ……不過,如果面前這家伙真的是西索的話,他怎麼會被這兩個看起來就很一般的家伙放倒呢?
  一邊走著神,我一邊將西索靠到牆邊放下,久違地捏起拳頭,擺出備戰姿勢。
  「哈哈哈哈,」注意到我的動作,男人們大笑起來,「小女孩,你這是什麼意思?」
  橫在胸前的十指扭曲變形,頂端竄出了尖尖的,鋒利得像刀刃的指甲,我忍著手指變形的疼痛,先是隨手扎穿了身旁的牆面,沉下臉來,給了一句警告:
  「滾開——」
  他們的笑聲在我的動作之後戛然而止,空氣中彌漫著不安定的恐怖氣氛。
  「那,那是——」
  「是障眼法吧?」
  「不,說不定是真的……」
  「那是什麼東西?」
  揍敵客家的「曲肢術」,在一般人眼裡可能就是這麼奇怪而令人驚恐的東西吧?
  ……我抽出手,刻意釋放出適量念壓,冷冷地又補充了一句:
  「不好意思,你們如果再不走的話,我可能要采取別的方式驅趕你們了。」
  念壓壓得他們彎下膝蓋,幾乎要喘不過氣來,額頭冒汗,我在心裡默數了幾個數,在合適的時機收回念壓,下一秒,這群家伙哄的一下全作鳥獸散了。
  只剩下我和西索待在小巷裡。
  我費勁地將他從地上扶起……作為能推得動揍敵客大門的我來說,西索的體重算不上困難,他的身高才是真正讓我感到棘手的部分。
  真是的。
  我努力地調整著背他的姿勢,惱火地想道,這家伙沒事長這麼高干什麼?
  ……
  就這麼踉踉蹌蹌地晃了一路,我終於帶著西索到了亞露嘉所在的地方,然而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在超市裡買到的飲料已經在兵荒馬亂中不知所蹤了。
  可惡。
  這不是白出去逛了一圈嗎?
  我不高興地黑著臉,把西索隨手丟到電線杆旁邊,讓他倚著電線杆坐下。
  「這家伙,」然後我問亞露嘉,「是你這次穿梭時空要拯救的對像嗎?」
  亞露嘉蹲在路邊,他似乎等著我有一會兒了,看上去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聽到我的問話,才懵懵懂懂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西索,然後抱著他那個可愛玩偶問我:
  「他是誰?」
  我:「……?」
  亞露嘉越發無辜地道:「我不認識他呀……我的能力不會帶我去救不認識的人的。」
  我:「……???」
  現在的情形讓我有些無法組織語言了。
  我疑惑地看了看西索,又疑惑地看了看亞露嘉,試探性地詢問了一句:
  「你真的不認識他?」
  亞露嘉肯定地道:「不認識!」
  我:「……」
  四目相對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嘆了口氣,拉起西索的一只手臂,圈過自己的肩膀,想要扶著他去到能夠暫時落腳的地方,再來和亞露嘉商議後事……
  就是在這間隙,亞露嘉忽然「啊」了一聲。
  「我知道了,萊伊姐姐,」他興奮地道,「我見過他,哥哥認識他!他們見過面!」
  亞露嘉嘴裡的哥哥最有可能是「奇犽」……聯想到西索認識伊爾迷,奇犽認識西索並不奇怪,亞露嘉跟著奇犽見過西索也不奇怪。
  「所以,」我又問,「你的能力是有可能讓你去救他的咯?」
  亞露嘉露出我難以形容的表情,糾結了一會兒後,搖了搖頭,小聲地道:
  「應該不會……因為我不想救他,只有亞露嘉想保護的人出現了危險,能力才會發動。」
  好像又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信息,我莫名感覺心理壓力更大了,這麼說來,我也不知不覺被亞露嘉歸進了「保護對像」的範疇裡面?
  這壓力實在讓人難以承受。
  我再次沒出息地選擇了逃避,繞開話題:
  「那我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亞露嘉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睜大了眼睛,問我道:
  「會不會……」
  我:「嗯?」
  他在我疑問的眼神裡,小心翼翼地補充:「會不會……是因為萊伊姐姐自己想救他,影響了能力呢……?」
  我:「……?」
  我感到極大的震撼,不敢置信地側過臉看了看身邊的西索,脫口而出:
  「我?想救他?」
  我有這麼關心他嗎?
  我們的關系有這麼好嗎?
  看著我震驚的模樣,亞露嘉不好意思地抱緊了玩偶,小聲地又道:
  「不是嗎?……可是萊伊姐姐,你現在就在幫他呀?」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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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亞露嘉不說,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他指出以後,我才恍然回過神來——
  我竟然,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幫助了西索?
  我為什麼要幫他?
  只是因為我向他求過婚?可是這所謂的「求婚」根本就是玩笑,我不是真心的,我對他理論上來說應該沒有任何好感?
  我感到一陣混亂,呆在原地,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我沒有動作,亞露嘉便也跟著乖乖地呆呆站著。
  ……好一會兒,我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樣啊,」我強裝著若無其事地道,「我們先去找個地方坐著再說吧。」
  然後,我們一起轉移到了某家小診所裡。
  我本來想去咖啡館,但年輕版的西索滿身的血跡,走在大街上都會頻頻引來路人的矚目,我不得不因此放棄這個想法。
  總之……先去給他處理一下傷口吧。
  坐在診所的椅子上,我和亞露嘉再次陷入了沉默。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亞露嘉的推測,可是目前來說,我們遇到的需要「拯救」的對像,也就只有西索而已,也就是說亞露嘉的推測是完全正確的。
  這讓我莫名感到幾分不適。
  我低頭端詳著自己的十指,心不在焉地回憶著剛才使用「曲肢術」的場景,沒有任何意義地感慨著,自己竟然還能這麼迅速又熟練地使出這一招,糜稽當初的特訓可真是卓有成效。
  亞露嘉則一直把臉埋在玩偶裡面。
  我突然又想到什麼,問他:
  「你救過幾次人?」
  亞露嘉眨眨眼,把小臉從玩偶身上挪開,圓滾滾的貓眼盯向了我,歪歪腦袋。
  「……不記得了。」然後他說。
  片刻以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亞露嘉高興地揚起了大大的笑臉,用歡快地語氣又說道:
  「但是,救下了很多次很喜歡的人……也有沒救到的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按哥哥的意思處理那件事情處理得更小心,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局面了……但是,救到喜歡的人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你很久沒有和奇犽在一起了吧?」我問,「這樣也開心嗎?」
  亞露嘉皺起了小臉,不高興起來。
  ……糟了。
  我意識到我那喜歡用話語扎傷人的毛病又犯了。
  但是亞露嘉相比於從前那些被我刺痛的人來說,真的很無辜。
  我不該這樣,至少不該對亞露嘉這樣。
  於是我開始絞盡腦汁地開始想:我該說什麼去彌補自己這老毛病犯下的錯誤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看上去圓滾滾,軟乎乎一團,雖然比過去長大,但總的來說,還只是個小孩子的亞露嘉,竟然自己調節好了自己的心情,慢慢地抬起臉,又笑起來。
  「沒關系,」他說,「我在守護哥哥……我很開心,哥哥知道了也會很開心的。」
  「雖然現在暫時見不到,」說這話的時候,他捏著小玩偶的爪子,神情緊張,「但是……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見到吧?」
  堅持。
  這兩個字聽起來是多麼的遙不可及。
  我知道自己一開口肯定又說不出什麼好話來,於是選擇沉默地抿住嘴巴,將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應該吧。」但最後,我還是開了口,言不由衷地這麼說道。
  亞露嘉又笑起來。
  醫生忙忙碌碌,我和亞露嘉又等待了一會兒,他才和我們宣布,西索的傷口已經完全處理好了。
  我站起來,湊過去看了一眼,診所醫生甚至幫他把臉上的血都擦干淨了。
  但是……衣服上還布滿了血塊。
  我沒由來地想再做點什麼,於是和亞露嘉商量道:
  「我去給他買身衣服。」
  亞露嘉杵在原地不肯動彈,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小臉繃得緊緊的,當我挪動腳步往房門外走的時候,他則牢牢地黏在我背後。
  「怎麼了?」我不由得問道。
  亞露嘉道:「萊伊姐姐……我們走吧。」
  我奇怪地問:「走?去哪裡?你的能力沒有發動,西索可能還有危險,所以我們才會留在這裡,不是嗎?」
  亞露嘉卻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姐姐,我們藏起來吧?」
  我:「?」
  我感到十分疑惑,可是亞露嘉卻不肯多說什麼了,只是皺著張小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他說不出躲藏的理由,我當然不會就這麼順著他,於是到最後,我還是把西索和亞露嘉一起丟下,獨自買東西去了。
  「你不能和我一起去,」我努力地和亞露嘉說明情況,「我們要是一起不見了,西索沒人看著,出事了怎麼辦?那我們豈不是又要回來這裡一次?」
  亞露嘉:「姐姐你不要想著救他就好了……」
  我:「……」
  這個問題我們根本談不下去。
  我選擇回避話題,直接離開。
  相比於揍敵客的其他孩子,亞露嘉簡直算得上是單純無害的小綿羊,我並不擔心自己離開以後他會對西索做什麼,事實也的確如此,二十分鐘後,當我回到診所,一切還是原來的模樣,沒有任何的改變。
  西索閉著眼睛昏睡在病床上,亞露嘉無聊地抱著玩偶呆在一旁。
  我把衣服放到了西索床頭,回過臉問亞露嘉:
  「……要走嗎?」
  他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姐姐——」
  似乎沒想到我會提出這樣的提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說要藏起來,『」然後我道,「但我想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暫時就按你說的那樣,我們隱藏起來吧。」
  他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我卻總是抑制不住地想到自己那些對他冷漠又不管不顧的作為,心虛地移開對上他閃亮亮目光的視線,飄忽地看著房間裡各個角落。
  ……只是這樣就會高興嗎?
  他真的也太不像揍敵客了吧!
  這種疑惑一直持續到我們在診所外找好藏身的地方。
  脫離了陌生人的視線範圍,亞露嘉歡快地開始和我分享他過往獨自開啟旅程的回憶:
  「我之前也見過萊伊姐姐幾次呢——」
  「是嗎?」我還拿不准該用什麼語氣和態度跟他說話。
  「是呀,」亞露嘉甜甜地道,「萊伊姐姐很好很好,給我吃了好吃的小蛋糕,在他們要抓我的時候把我藏起來了。」
  我:「……有這回事?」
  他撓撓腦袋:「有的,但是,姐姐可能不知道……」
  說到這裡,他又消沉了一會兒,才重新振作起來,我猜測著他說的話可能是事實,他確實見過「我」,「我」也對他友好過,但那是另一條時間線上的我。
  「是未來的我嗎?」然後我問他,「那時候的我是什麼樣的呢?」
  亞露嘉緊緊地皺起了眉頭,拖長了語氣,老大不情願地回答道:
  「不完全是……姐姐知道了也沒有用,因為這個能力把大家的故事都干擾得亂七八糟的。這些故事隨時可能會變。」
  接著,在我探究的目光中,他緩緩敘述起了自己的記憶,光是他所經歷過的關於我的未來,就有好幾種不同的結局。
  「第一次長大以後和姐姐見面……是在家裡……」他磕磕巴巴地說著,這段記憶顯然摻雜了很多他不喜歡的東西,他的表情充滿了抗拒,「會遇到危險的也是姐姐……那個時候奇犽哥哥也和我在一起,我已經有點不記得姐姐了,是哥哥想要救姐姐,我們才會到那裡去的。」
  「在枯枯戮山嗎?」我問,「我會遇到什麼危險呢?」
  「管家裡面,有人叛變了,」亞露嘉說,「是我們之前沒處理好的一件事情引起的……姐姐其實可以不用死的,但是你推開了奇犽哥哥。」
  「那次我死掉了嗎……?」
  「對。」他說,然後沉默著,猶豫了很久,和我補充道,「奇犽哥哥說,你的死還有一半是他的原因,因為他放棄了你,沒有管你,讓你嫁給了伊爾迷大哥……」
  「我還是和伊爾迷結婚了……?」
  「在那條時間線,是那樣的,」亞露嘉說,「沒有人違背大哥的意思,一切都很平靜,姐姐和大哥在一起,非常聽大哥的話,奇犽哥哥給你傳過訊息,你全部交給了大哥,你怎麼都不願意離開那間等著大哥的房間,就算奇犽哥哥想要救你出去,你也拒絕了他,把他推開,然後死掉了。」
  是很符合我預期的想法,和伊爾迷在一起,遲早有一天我會變成完全的傀儡。
  於是我笑了起來,無所謂地道:「這樣啊。……還有嗎?」
  「還有一次,」亞露嘉說,「萊伊姐姐還是和大哥在一起,但是不願意聽大哥的話,婚禮那天晚上逃跑了,說要去坐船,海那邊有戀人在等著你。」
  「結果呢?」我問。
  「大哥說姐姐太讓他失望了……如果總是這麼任性的話,他只能采取姐姐不喜歡的手段了。然後姐姐就害怕得自己跳進海裡去了。」
  哦,總而言之,和伊爾迷在一起就不會有好事發生是吧?
  情理之中,意料之內。
  我滿不在乎地問:「還有嗎?」
  「還有一次,」亞露嘉竟然能說出第三種我和伊爾迷在一起的走向,「姐姐高高興興地和大哥在一起,心裡沒有惦記的人,也沒有被關在小房間裡,但是……」
  「但是?」我意識到了不妙。
  「但是……」亞露嘉神色糾結,「姐姐因為受過傷,開始依賴藥物,大哥偶爾沒有辦法補充這些東西給姐姐,姐姐就和柯特在一起了……」
  他的話語說到這裡就不往下說了。
  我捂著腦袋,敏銳地意識到這一定也不會是個好結局,光是聽見我和伊爾迷在一起還敢和柯特糾纏不清,我就能想像我會迎來的下場了。
  一定會死得透透的吧?
  「所以我就沒有能活下來的結局嗎……?」我有氣無力地問道,「想要救我的那次,你和奇犽努力了多少次?」
  亞露嘉突然抬頭看了看診所的方向,然後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我想起來了……」他說,「那個人,好像和姐姐也有關系……」
  我:「……我就是認識他呀?當然有關系啦!」
  亞露嘉搖搖頭:「我的意思是,姐姐至少有一次死掉的結局,是和他有關系的。」
  「在那一次,姐姐沒有和大哥結婚,反而和他一起消失了。」亞露嘉說,「大哥很生氣,到處去找你們,只找到那個男人留下來的紙條,他說你們已經結婚了,大哥來晚了。」
  我挺直脊背,意識到亞露嘉的確經歷過許多「未來」,他現在嘴巴裡念叨著的這個故事,就是我和西索差點發展下去的走向。
  我的確正准備拋棄伊爾迷和西索在一起,雖然不是出於愛,但我的確准備這麼做了。
  「結果呢?」我比關心其他結局更關心這個故事的走向。
  亞露嘉:「……」
  我:「?」
  他露出比講述伊爾迷故事更復雜的表情。
  「不可以……」然後我聽見他喃喃著道,「姐姐絕對不可以再和那個男人結婚了……我們現在就走吧!讓他死掉好了!」
  我:「?」
  和西索在一起,到底會發生什麼,比和伊爾迷在一起還要可怕嗎?
  「不,」我說,「你得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才能下決定。」
  「他死掉了,」亞露嘉說,「明明和姐姐在一起好好的,卻非要去挑釁可怕的對手……所以姐姐和他一起死掉了!活著的時候,他也總是帶著姐姐去干一些亂七八糟又可怕的事情,姐姐和他在一起,比和大哥在一起還要混亂,比被柯特灌了藥的時候還要暈暈乎乎的,根本就認不出來我和奇犽哥哥。」
  「……這樣啊。」我眨眨眼,「難道我命中注定,不會有一個好男人嗎?你們最後到底是怎麼把我救下來的呢?」
  亞露嘉漲紅了臉,不自在地用玩偶擋了擋臉。
  「……和奇犽哥哥在一起了。」他說,「因為姐姐後來和奇犽哥哥在一起了,所以他留在了那裡,我們失散了,但是,姐姐和哥哥那個時候都對我很好很好……我很開心……」
  「婚禮上的蛋糕,非常好吃。捧花也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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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很難想像自己會像亞路嘉所說的那樣,和奇犽在一起。
  這不是我所喜歡的結局。
  可是我內心期盼的結局是什麼樣的呢?
  我卻說不准。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過去了好一會兒,我和亞露嘉隱藏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見診所窗戶另一邊的情況:
  西索醒過來了。
  但是就像亞露嘉的能力沒有對他的存活做出反應那樣,我知道,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並不代表著徹底的擺脫了危機。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我和亞露嘉道。
  亞露嘉原本聊到最後,還算有點高興的小臉,立即就變得黯淡起來。
  他皺著眉頭,把下半張臉重新埋進了玩偶裡,悶悶地重復起了那句話:
  「可能要很久……對不起……」
  在他還想說什麼的時候,我伸出手,避開他堅硬的發飾,摸了摸他的腦袋。
  「沒關系,」我說,「畢竟你可是救了我一命呢。」
  「但是……」亞露嘉眉頭還是皺得緊緊的,小聲嘟囔著道,「如果一開始,我能做得更好……」
  他的情緒十分低落。
  我想要說什麼,但最後沒能說出口,因為透過那扇診所的窗戶,我看見西索再次出現了某種情況。
  他和醫生說了幾句什麼,對方走出了房間,然後西索便立即掀開了被子——
  他明顯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傷口滲出了血跡,卻還是強撐著扶著窗想要往外跳。
  這是在做什麼?
  我睜大了眼睛,一下子忘記了和亞露嘉的對話,心思全飄進了那扇窗戶裡。
  也就是這個時候,西索抬起眼來,正好對上了我的視線,我們遙遙對視了一番。
  我沒想到會被他捕捉到存在,驚訝地微微後縮了一下身子,他顯然也沒有預料到我的存在,神情錯愕了一瞬。
  「……」
  相顧無言不到剎那,診所的醫生重新推門進來了。
  西索一躍而下。
  他的動作太顯眼,這下連亞露嘉都注意到了異常。
  「那個人——」
  亞露嘉盯著西索。
  就在這麼片刻的時間裡,西索轉而直直往我和亞露嘉的方向而來。
  ……他正在前行的面容,隱約中和記憶裡某段畫面重合,我情不自禁地恍惚了一下。
  ……
  在那好像是破敗殘損的膠卷畫面一般,模糊得讓我一度覺得或許是夢境的記憶中,我同時看見了西索的臉,奇犽的臉,還有亞露嘉的面容。
  ……
  就是這麼一會兒晃神的功夫,一把手術刀——天知道西索什麼時候藏起來的,就這麼瞄准了我和亞露嘉之間的空隙插入。
  灰塵簌簌抖落,手術刀微微晃動後歸於平靜。
  西索在不遠處,眯起了眼,對我們露出了怪異的笑容。
  現在離開已經來不及了,我干脆拉著亞露嘉也一起現身,行動之前不忘拔下插進我們身後的那把刀。
  不明所以的診所醫生正趴在窗台前觀看,我朝他揮揮手,考慮了一秒,要不要把手術刀扔回去給他,然後迅速自己否決了這個提議。
  雖然以我的技術來說,大概是不會扎歪讓他有生命風險的,但是……嚇到脆弱的普通人就不好了。
  我和醫生打招呼的間隙,西索笑了起來,是那種和我認識的西索一樣的笑,只是稍微少了點瘋癲的味道,還稱得上生疏尋常。
  「你們兩位∼」他說話的語調和後來一樣,波瀾起伏,「是哪裡來的呢?」
  他嘴裡又吐出來一個人名,大意是我和亞露嘉幫他趕跑了某個群體,他對此感到疑惑。
  我聽得好好的,突然神思又是一陣恍惚,記憶裡再次出現了原本不該有的畫面,就像平靜的湖面泛起漣漪。
  我扶了扶自己的腦袋。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西索的後半段話。
  這句話戳中了他的某個點,尚且年輕的西索鼓起了線條還有些圓潤的臉,滿眼的哀怨。
  醫生從診所裡跑了出來,罵罵咧咧的,一邊抱怨西索對不起他的治療,一邊質問我們為什麼要偷走他的手術刀。
  我被他絮絮念叨得頭疼,……不,不知道為什麼,我本來就有點頭疼,總而言之,我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應付這樁意外,只能蔫蔫地等著醫生訓完話,再將手術刀還給他。
  他還想說什麼,我嘆氣,指了指西索。
  「我可什麼都沒有做啊,你有話要說的話,盡管對著這家伙去說就好了。」
  亞露嘉一直默不作聲,我把視線焦點轉移之後,就轉過臉對亞露嘉道:
  「我們走吧,別管他們。」
  頭疼讓我有點不想管西索了——死掉就死掉吧,他快點死掉,我和亞露嘉就能快點離開這裡了,不用絞盡腦汁地幫他避免危機。
  果然我對他的感情有限。
  剛才還樂呵呵,笑著看戲,完全沒有因為做了不應該做的事情而感到愧疚的西索,這下終於有所行動。
  但那也不是對自己行動的懺悔,而是再一次的禍水東引。
  「親愛的,」他說,「你要帶著我們的孩子去哪裡?」
  我:「……」
  亞露嘉:「……」
  醫生:「……」
  詭異的平靜以後,醫生的目光來回在我們三人身上打轉,充滿了疑惑。
  很顯然,我和西索的外表看上去都沒能到能生下亞露嘉的年紀——
  所以這種一聽就是假話的東西,他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
  不愧是他,熟悉的西索。
  他不僅想和伊爾迷搶婚約就算了,這下連弟弟都要搶……!
  眼看著我們都不給反應,西索按捺不住了,他張開口,還想說些什麼——
  「夠了,」我伸出手,比劃了個手勢,「你不要再說話了。」
  這家伙嘴巴裡就沒說過一句能聽的話。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突然發瘋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想知道我和亞露嘉是怎麼回事,對吧?」我干脆直接坦率地問他,「好,我們可以暫時坐下來聊聊。」
  ……
  聊是沒什麼好聊的,說實話也是不可能說實話的。
  雖然坦言「我和亞露嘉只是打算幫助你」並不算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時空穿越」這種混亂發言到了別人耳朵裡可能會被對方討厭,對著西索直說卻未嘗不可。
  但是,我就是不想說實話。
  這是某種長久以來因為一些錯誤而導致在我大腦中形成的混亂思考機制,遇見事情的時候我只想逃避,該說實話的時候我只想說話。
  所以,在打發走醫生,和西索,亞露嘉,一起在某個地方坐下來以後,我對他說:
  「我們只是碰巧路過,遇見你,順手就幫助你了。」
  「那真是謝謝你們喲∼我從來沒在附近見過你們呢∼」他輕飄飄地道。
  我順著他的話道:「所以說我們只是路過。」
  西索不信。
  西索道:「嗯∼那麼請問,兩位一直在診所外面等著什麼呢?」
  他又重復了一遍那個我沒聽過的名字,我猜測那個名字應該是他現在的仇家,然後他問我,我的目標是不是對方。
  我突然注意到,他身上的念力很混亂。
  一開始,我以為那只是因為他受了傷,但現在看來,他已經恢復了精神,身上的念力卻仍然混亂得不像話。
  「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說的那個人,我對參與你們的愛恨情仇沒有興趣,」於是我突然改變了目標,道,「但是你好像真的很好奇,既然如此,我願意告訴你我們的身份。」
  話語的末尾,我刻意留下空白,片刻以後才笑著道:
  「我們來自揍敵客,如果你有需要,先生,請向我們支付戒尼,我們會為你提供你所期望的服務。……你應該有這個需要吧?這就是我等在診所外的原因,你滿意嗎?」
  「揍敵客……?」西索復述。
  「是的。」我面不改色地扯過亞露嘉,向西索介紹道,「我叫伊爾迷,這是我的弟弟糜稽。」
  西索若有所思:「哼哼∼」
  「所以你有需要嗎?」我催促著問,同時目光在他身上從上到下地逡巡了一圈,猜測著他念力究竟出了什麼狀況,「賒賬也不是不行。」
  如果能把他的敵人直接一網打盡,我和亞露嘉就可以走了吧。
  ……至於什麼我來到這裡之前,正打算和他結婚的事情,還是能不說就不說吧。
  誰知道這家伙聽說以後又會發什麼瘋?
  我期待地看著西索。
  他思考片刻,然後真的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張卡片,嘻嘻地笑。
  我順手就打算接過他的卡。
  西索卻微微躲閃開了我的動作,道:
  「殺人以外的業務也能委托嘛∼」
  我:「……那具體看你需要什麼服務了。」
  說完以後,我後知後覺地想起,按照一般情況來說,西索應該比我強,他不需要我的幫助,但現在情況是,他必須要依仗我的幫助。
  過去我和他談話的時候總覺得微妙的不愉快,他只是眯著眼微微對我笑,就讓我感到冒犯從而生氣起來,但現在,他長久地凝視著我,我的腦子裡卻平靜地只想著他的委托,我是否能夠完成。
  「我要去一個地方。」片刻的等待以後,我聽到面前人如此說道,「不需要你幫我殺人哦∼這點小事應該可以做到吧。」
  我放松下來,點點頭,接過報酬。
  「去哪裡?」
  他報出地名,我扭頭看了一眼亞露嘉,遺憾地想著如果亞露嘉的能力可以借用就好了,但是一般人向亞露嘉許願都會落得很慘的下場……才這麼想到一半,我就看見亞露嘉眨了眨眼睛。
  「是要現在出發嗎?」他主動問西索。
  西索:「越快越好哦∼」
  亞露嘉「嗯」了一聲。
  幾乎是轉瞬之間,西索就從我們對面消失不見了。
  「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能力了……?」我感到疑問。
  亞露嘉道:「因為一直在不同的地方打轉……所以用這一招用得很熟悉……」
  「那個……不明物呢?」我試著和他打探。
  亞露嘉不說話。
  「我們要不要也跟過去看看?」我問,「讓他一個人呆著沒有問題嗎?」
  亞露嘉小聲道:「我不在乎……」
  我的頭又痛起來了,神思恍惚。
  無暇顧及亞露嘉的表現,我捂著腦袋趴到桌上,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時間越是流逝,我腦子裡的東西越是被攪得一團漿糊。
  原本不應該屬於我的記憶,似乎因為亞露嘉的影響,強行一起融進了我的腦子裡。
  【伊爾迷】的臉,面無表情地對著【我】,正在和我說:
  「西索總是問我家裡沒有妹妹和長得像妹妹的弟弟嗎?……見到柯特以後他又說不像,明明柯特和我們長得很像。」
  在這個世界乖乖攜著【伊爾迷】步入婚姻殿堂的【我】,對【西索】沒有任何好感。
  【我】說:「他這個人很奇怪。」
  【伊爾迷】問:「為什麼這麼說,萊伊?」
  【我】告狀道:「他總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大哥。」
  【伊爾迷】「啊」了一聲:「這麼說來……確實,但是那不是惡意的眼神,不用太在意,你也沒什麼機會見到他。」
  於是【我】和【西索】的交集就此結束了,某天再聽到對方消息的時候,他似乎在某場對決中下落不明了。
  【伊爾迷】:「好可惜啊,西索是個好同伴,處理事情的時候叫上他特別方便呢。」
  【我】:「是嗎?」
  【伊爾迷】:「他的破壞力很強哦,你知道天空競技場吧?原本天空競技場以外還有一個鬥技場,西索剛學會念就把那裡毀掉了,也是因為這件事情才有人發布了關於他的訂單,我們才認識的。」
  【我】:「哦。」
  【伊爾迷】:「對於家裡以外的事情,你好像都不感興趣呢。」
  【我】:「畢竟我有你就夠了,大哥。」
  ……
  頭痛。
  「為什麼我會覺得頭好痛……亞露嘉?」我忍不住問道,「我還總是看到一些沒有經歷過的畫面……這是你的能力帶來的副作用嗎?」
  亞露嘉靜靜地坐著。
  「是的,萊伊姐姐,」他說,「除了我以外,其他進行時空穿梭的人,都會和呆在這個時空的自己慢慢融合到一起去……你和他們接觸得越多,融合得越快,頭就會越痛。」
  「為什麼你可以例外?」我又問。
  「因為亞露嘉只有一個。」他說,「願意救亞露嘉的奇犽哥哥已經為了萊伊姐姐忘掉我了,所以其他的奇犽也不會記得亞露嘉,沒有人願意把亞露嘉救出來。所以只剩我一個了。」
  「如果不快點回去的話,姐姐也會變成這樣子的……大家都記得一些有關姐姐的事情,但是記的不是很深刻,也不是很多……因為從大家的記憶裡消失了,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之後就只能一直到處流浪。」
  他轉頭看向把西索送走的地方,說:
  「那個人,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會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記得萊伊姐姐,畢竟萊伊姐姐今天選擇在他需要的時候幫助了他……每個世界都會互相影響的……但是也只是這樣而已。他永遠也想不起來的。」
  「有時候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情,就是這樣來的。萊伊姐姐會每天都覺得活得很辛苦又不高興,就是因為已經在其他地方死掉過很多次了,在不記得的情況下已經知道自己的未來了。」
  在亞露嘉能觀察到的世界裡,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一切都是在既定的軌道上不斷地重蹈覆轍,車輪印越碾越深,車上的每個人都泥足深陷,沉入在愛河或沐浴在痛苦掙扎中不能自拔。
  他到現在也沒有找到能夠一口氣救下所有人的辦法,只能重復一次又一次的旅行。
  眾人得不到拯救,而他自己也因此迷失。
  這是一場龐大迷宮一樣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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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記憶回溯帶來的結果就是讓我頭暈目眩了好一會兒。
  但是好在亞露嘉幫助西索的舉動有所回報,我只暈了這麼一會兒,很快就發現周圍的景色發生了變化——
  西索的危機被解除了。
  我們被從這個時空驅逐了出去。
  然而有關他的各種畫面仍然在源源不斷地輸入我的腦海,我幾乎無法睜開眼,只覺得暈眩想吐。
  ……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亞露嘉突然開始拼命地搖晃起我來。
  「萊伊姐姐——萊伊姐姐——」他催促道。
  我捂著腦袋,握住他和其他兄弟相比可以稱得上是纖弱的手臂,好不容易才壓下那股反胃感。
  ……太暈了。
  不行,我根本不能思考,我只想找個地方躺下。
  「哥哥——」亞露嘉和我說著什麼。
  我模糊聽見他好像提起了奇犽的名字……奇犽?奇犽怎麼了?
  我一時之間難以反應過來。
  「這次是奇犽哥哥——」亞露嘉又說了一遍。
  我還是頭暈。
  他總算看出來我的頭暈短時間內無法改善,於是扶著我在角落裡坐下,我把頭埋進自己膝蓋裡,一心想著拜托讓我好受點吧。
  而亞露嘉慌裡慌張地衝過來幫我把裙擺拉起來,聲音崩潰:「萊伊姐姐!」
  明明我們躲在角落裡鬼鬼祟祟的,沒有人能看得見,他還是不放心地把一直抱在懷裡的玩偶,轉而壓在了我的裙擺上,生怕我走光。
  「……有打底褲的。」
  「那也不好呀!」
  「……」
  算了,還是別說話了,我又有點想吐。
  我恨西索。
  我只不過是讓亞露嘉給他提供了點幫助,他為什麼要惦記我,不去惦記亞露嘉?
  可惡。
  ……我把腦袋支在下巴上,無精打采地往外望,一抹銀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是奇犽。
  我終於反應過來。
  然後我看見【我】自己的身影,她低著腦袋,看不清楚神色,只模糊露出一團輪廓,緊緊黏在奇犽背後。
  【我】還有【奇犽】,正在和某人對峙。
  他們在說著什麼。我努力屏住呼吸去聽,不知不覺間,西索相關的畫面從我腦子裡被驅逐了出去,我的頭暈也跟著有所緩解。
  ……
  「……我才不會上你們的當呢!」奇犽語氣激動地說著什麼,「萊伊才不是這樣的人。」
  可能是亞露嘉做了什麼,在能夠聽清奇犽說的話的距離裡,我們竟然沒有被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發現。
  於是我十分有安全感地接著聽了下去。
  「她當然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也跟著響起,我很快意識到,這是伊爾迷的聲音,平靜的,又帶著他刻意演出來的滑稽的【調皮感】,「你也知道她的,奇犽。」
  聽起來他們似乎正在一起批判我。
  我想說什麼,又怕暴露自己和亞露嘉的位置,於是先轉過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亞露嘉。
  亞露嘉不明所以,我又比了下手勢,他看懂了我讓他靠近的手勢,順從地靠了過來。
  我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問道:「是奇犽嗎?」
  亞露嘉剛才很著急地說這次遇到危險的是奇犽。
  可是在場的有三個人呢。
  亞露嘉聞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然後搖了搖頭,眼神胡亂地向著四周亂飛起來。
  哦,我立即認識到,亞露嘉自己並不能確定有危險的是誰,他只是太關心奇犽,一眼就看見了奇犽,於是脫口而出奇犽有危險。
  ……可是不是奇犽的話,【我】,奇犽,伊爾迷,三個人之中,有危險的到底會是誰呢?
  結合一下亞露嘉剛才說過的話,我頓時覺得自己無緣無故的神經質和他所說的無緣無故的愛恨一樣,都是有理由的,光亞露嘉告訴我的,我的死亡結局,就已經快要一只手數不過來了——在平行世界裡死了這麼多次,我會變得神經質,也實在是情有可原。
  這次,死的人不會又是我吧?
  我這麼想道。
  但是結果還沒出來,到底是誰都還說不准。
  我繼續觀察下去。
  在奇犽和伊爾迷的爭執中,【我】始終保持著沉默的姿態,不做任何回應,躲在奇犽身後,仿佛將生死全部交給他。
  ……這個世界,不會是我和奇犽走到最後的世界吧?
  不是說我和奇犽在一起就能得救嗎?
  他們到底在討論什麼?
  奇犽聽了伊爾迷的話,語氣又冷了許多。
  「如果你是特地來說這些的,「他道,」那我要帶她回去了。」
  「下次,「然後他和伊爾迷說,」就不要再出現在萊伊——」
  「不止我們哦。「伊爾迷突兀地打斷了奇犽的話語。
  奇犽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低著眼默不作聲的【我】/
  伊爾迷道輕飄飄地道:「雖然嘴巴上說著不相信,但是阿奇自己也知道這都是騙人的吧,啊,萊伊比你還會騙人呢。」
  長久的沉默。
  經歷了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寂靜,和不知道從哪裡無法自制而一剎那流露出來的殺氣和念壓以後,奇犽終於開口。
  「……我不想聽。」他打破了可怕的沉默,收回了殺氣,語氣沉沉的,厚重,醞釀著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的恐怖,「就算這樣,這也是我和萊伊之間的問題。」
  「如果算上你的朋友呢?」伊爾迷歪了歪腦袋。
  ……我突然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仿佛明白了什麼。
  按照他們說話的口吻和內容來看,保准是可憐的奇犽盡管努力地想要救我,我還是在暫時的乖巧之後又干出了一些不該干的事情。
  那是在清醒狀態下的我知道絕對不能去做的事情,但是情緒一旦失控,走入極端,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放縱自己墜入深淵。
  「這樣啊,」另一邊,伊爾迷還在和奇犽交談,「真是了不起,哥哥真是為你感到驕傲,就連這樣也決定包容她——」
  他的話音剛落,奇犽松開了牽住【我】的手,一下將之前強行壓抑住的殺氣和念壓都一股腦地釋放出了出來,衝著伊爾迷就是駭人一擊。
  伊爾迷睜大了眼睛准備躲閃,但奇犽速度快得驚人,他很快就被奇犽踩在了腳下。
  ——和最有天賦的奇犽相比,伊爾迷失去一定的年齡優勢後就很難再奈何他了。
  盡管如此,當伊爾迷睜著那雙無神的眼睛看向奇犽,嘴巴裡說出可怕話語的時候,奇犽還是像從小被鐵鏈鎖起來的小像一般,渾身顫抖起來。
  【伊爾迷】說:「你救不了她的,奇犽,就和你背叛過小傑一樣,你是個膽小鬼。」
  說完這句,他甚至還有心情抱怨起來,語氣甚至用上了西索那種上揚的語調:「所以我早就說過你們不合適哦——」
  「劈」「劈」「啪」「啪」電火花的聲音響起,奇犽伸出爪子——
  然後電焦了伊爾迷一邊的頭發。
  然後他脫力一般地慢慢垂下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轉過眼,深深看了一眼迄今為止也沒有說過一句話的【我】。
  「為什麼?」奇犽問,「是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嗎?」
  「就算當時勝算並不大……就算之後也遇到一些壓力,但我已經在很努力地保護你了——」他這麼說道。
  【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仰起臉來,與長大後已經比自己高了好幾個頭的奇犽對視。
  或許是因為我們本就是同一個人,奇妙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她心裡在說什麼。
  她的心裡充滿了悲傷和空洞。
  「對不起,奇犽,」然後我聽見她說,「我愛你。」
  「可是沒有辦法——」她又接著道,「我做不到。」
  「無論你對我再好,我也戒不掉無止境地向別人索取愛意——」她說,「我不喜歡伊爾迷,我也不喜歡柯特,……我愛的人只有你,但是愛沒有辦法讓我感覺自己活著,只有痛苦才可以。」
  但是善良又溫柔的奇犽,絕不會傷害萊伊的奇犽,她要如何請求他傷害自己呢?
  他做不到。
  ……我心裡不好的預感像墜入水面的石塊一樣,越陷越深,還怎麼也觸不到底。
  「如果,」然後,在這樣的預感下,我提問亞露嘉,道,「這次死掉的人是【我】,另一個【我】死掉,對我會不會也有影響呢?」
  亞露嘉睜大了眼睛,露出惶恐神情。
  不用回答,我就已經在他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定會有影響——
  還沒來得及抱怨或者做出什麼其他反應,我就用眼角余光看見另一個【我】的倒地。
  奇犽沒有動,伊爾迷也沒有動,我甚至一時之間都沒能弄明白另一個【我】是怎麼倒下的。
  總之,她倒下了。
  在她落地的瞬間,我仿佛也一瞬間「聽見」了一些喧囂歸於平靜的聲音。
  原來絕對的寂靜也是可以被聽見的。
  顧不上會被發現的可能,亞露嘉驚恐地一邊喊著「萊伊姐姐」,一邊努力地朝我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我。
  但是來不及了。
  我的眼前開始閃過一片黑暗。
  ……所以怎麼又是我?
  西索無論是死掉還是活下來,我都要因為和他有關的記憶受苦,另一個世界的我死了一次又一次,就連這由亞露嘉認證的,唯一由奇犽出手而拯救我的結局,最後也迎來死亡終點——
  怎!麼!又!是!我?!
  極大的怨念從心底迸發出來,我不甘心地睜開了眼,自己試著掙脫時空能力的負面影響,向著亞露嘉的方向,和他一樣努力地伸手——
  受不了了。
  這種無論換了哪個時空都要由我來承受痛苦的悲慘,我一刻也不能忍受了。
  我要逃跑,不是從枯枯戮山,而是從這無理由又可笑的輪回中——
  我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
  雖然夢想恨美好,但現實總是冷酷而又不留情面。
  我沒能成功抓住亞露嘉的手。
  由另一個自己死去而引發的混亂漩渦,將我卷進了又一個新時空,我和亞露嘉分散了。
  而且,因為經歷了新的時空的緣故,我的腦子裡又灌進了一堆新的記憶。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能徹底確認:
  啊,原來我的猜測沒有錯。
  像亞露嘉說的那樣,在上一條時間線的我,因為和奇犽結婚,而暫時中止了死亡的詛咒。
  但是,奇犽不可能此後只圍著【我】一個人轉,他給了【我】一些生活的信心與安慰之後,漸漸的就開始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把【我】丟在了枯枯戮山。
  【我】郁郁寡歡,向他提出抗議:「不可以帶上我嗎?」
  奇犽猶豫地道:「那可能有點危險,我不確定自己能夠保護好你。」
  【我】只好放棄跟在他身邊的想法。
  於是,不知不覺中,因為奇犽總是不出現,【我】又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回到了舊時的道路,和伊爾迷呆在一起,接著和柯特呆在一起。
  越是做錯誤的事情,【我】便越發對自己感到厭惡,可是奇犽總是很忙。
  偶爾,一些撥給奇犽的電話會被他的同伴接通。
  ……
  這些畫面簡直就是不堪入目的黑歷史。
  我捂住腦袋,痛苦地告訴自己那個【我】不是我,我還沒有做出這樣的事情——!
  真是夠了!【我】經歷的痛苦為什麼要又一遍重新回到我身上?!
  ……所以這種事情到底為什麼總是攤到我頭上?
  我呆坐在原地,緩了半晌,才好不容易能夠接受這個可怕的信息。
  我和亞露嘉分散了。
  我到了陌生的時空。
  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難以名狀的悲哀一瞬間突然襲擊上來,將我打倒。
  我的生活抬眼望去,滿目瘡痍,而我甚至找不到罪魁禍首是誰,也找不出自己不幸的根源。
  伊爾迷在的時候我很難過,伊爾迷不在的時候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頂著【艾德利安】姓氏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被禁錮,隱姓埋名的時候我也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為什麼?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我坐在地上,拼命地回想又回想,努力以客觀的姿態審視我的人生,試圖找出其中令它崩塌的根源。
  ……想不出來。
  難道是我太弱了嗎?
  可是這個世界上,這個圈子裡,比我弱的家伙們比比皆是——!
  「到底是為什麼……」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的我,終於忍不住念出了聲。
  「什麼為什麼?」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把我從自言自語的執念中驚醒。
  我抬起頭。
  然後猝不及防對上一張熟悉得仿佛在照鏡子的臉。
  如果不是她的嘴唇比我還要薄幾分,比我更接近揍敵客家那幾兄弟的嘴巴輪廓——我幾乎就要以為自己又遇見了另一個【我】了。
  我和揍敵客唯一也是最不相像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唇形,而面前的少女嘴唇微抿,眼睛微睜的樣子,比我還像伊爾迷。
  我和她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我坐在地上仰臉看她,而她好奇地撐著雙腿膝蓋,低下臉看我。
  片刻以後,不等我說什麼,她面上忽然浮現出憤怒神色:
  「你——該不會——?!」
  我:「……?」
  她揪著我的領子,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衝著我的耳朵大喊起來:
  「夠了基裘,不要再往你臉上頭發上或者眼睛裡弄奇奇怪怪的東西了,變裝什麼啊變裝?!你根本沒有這種天賦,小心把自己漂亮的小臉蛋弄毀容!」
  我:「……?」
  ……?
  她說什麼?
  基裘?
  我又有點頭暈了……不,這次不是因為時空穿梭而感到暈眩。
  我艱難地握住了面前少女揪住我衣領的手,不確定地問她:
  「……格米拉?」
  這是我母親的名字。
  在我的詢問中,少女再自然不過地應了一聲:
  「怎麼了?」
  我:「……」
  我現在知道,人死之後會被時空亂流送到哪裡去了。
  它竟然直接把我踢回了我還不是人的時代。
  我呆在這裡有什麼意義啊!這個世界我認識的人估計就只有自己媽媽和揍敵客家的長輩了!
  他們還不認識我。
  我真是受夠了——!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會死掉,所以干脆放棄在我出生之後拯救我的可能嗎?
  --------------------
  並不,其實從另一個角度想,這個萊伊是唯一沒死掉,還有希望的萊伊。
  所以眾多BE結局裡只有一個HE。


第70章
  格米拉——也就是我的母親,一直在伸手往我臉上搓了半天,還沒能搓出什麼下來之後,還在堅稱,我一定是使用了什麼變裝道具的【基裘】。
  「我不是基裘,」我不得不向自己的母親說明,她把我認成她的「好朋友」完全是個錯誤,「真的不是——」
  「請住手——」
  「怎麼會呢?」她仍舊不信邪。
  在努力了一會兒無果以後,格米拉才終於放下手,悻悻地道:
  「好吧,你這次變裝除了還是很像本人之外沒有任何缺點……等等!你真的使用了道具嗎?難道你真的本來就長這樣?」
  「是的。」我木著臉道,「我不是——基裘——」
  我那總是見微知著的母親露出尷尬神情,她不甘心地低聲嘟囔了句什麼「怎麼會呢」,然後狐疑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而且我們長得真的很像……」
  她捏著自己下巴端詳著我的眉眼。
  我努力地——掰開她的手。
  母親的體能一般,她不是揍敵客夫人那樣的怪物,所以我很輕易地就達成了自己的目標。
  「是巧合吧。」我不走心地敷衍說,「黑發黑眼的人本來就多。」
  這理由顯然說服不了我的母親,但我本來也沒打算說服她。
  簡單地交談之後,我就准備獨自離開——至於誰會死掉那種事,已經不在我的考慮裡了。
  情況反正都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了。
  何況亞露嘉花了那麼久都不能解決的事情,我怎麼可能一下就解決掉?這顯然不合理。
  我不管啦!
  大不了我就和亞露嘉一樣到處去沒有人記得我的世界裡流浪。
  ……等等?
  我突然意識到,沒有人記得自己,對亞露嘉來說是件煎熬又痛苦的事情,對我來說就不一定了。
  我可不會因為那些家伙不記得自己而痛苦,倒不如說,我最近就在試著逃離他們。
  這樣看來,亞露嘉開啟的時空亂流,對我來說不正是最好的去處嗎?
  我的心情一下就豁然開朗起來。
  沒有人認識我的世界——連我的母親都認不出我的世界——我自由了,徹底的自由了!
  我雀躍起來,想要離開,迫不及待地打算去呼吸新鮮的自由空氣,格米拉卻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等等——」她叫住我,嚴肅地道,「你先別走——!」
  我:「?」
  「你有沒有走丟過?」然後她問我。
  我搖搖腦袋。
  每當遇到覺得奇怪的事情,我的念能力就會下意識地自動開啟,幫助我進行分析。
  我看見,格米拉身邊浮現出一行文字分析:
  【她正在為與你和揍敵客夫人都有關的某件事情感到困惑,這件事情與「走丟事件」有關。】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我反問她。
  她卻對我的問題恍若未聞,專注地重復著自己的那個問題:「你確定沒有?」
  「沒有。」我說,「我遇到過幾起意外……」
  其實是綁架。
  「……但都有驚無險,」我接著說,「我通常很快就會回到家裡。」
  格米拉:「……」
  她皺著臉,神情很是陰郁。
  「格米拉——」尖銳而熟悉的女性聲音就在這時響起。
  我轉過頭,揍敵客夫人穿著誇張到過分,色彩艷麗的蓬蓬裙,正在馬路另一邊,拼命地向我的母親揮手。
  母親淡淡地伸手回應。
  相較於後來在我面前的矜持,此時的揍敵客夫人一派散漫天真作態——這兩個詞在這裡不是褒義用法。
  她甚至都不認真觀察馬路上的車輛,橫衝直撞地穿插在車流的間隙裡,引起一陣騷動,然後不以為然地來到了我和格米拉面前。
  與蓬蓬裙相對應的是,她的腦袋上頂著一頂大大的帽子。
  按著帽子,揍敵客夫人踮著腳尖,歡快地在我們面前轉起了圈,一圈又一圈,同時,她興高采烈地問道:
  「我的這身衣服好看嗎?」
  ……這時候的揍敵客夫人有種和奇犽的朋友一樣,動物一樣的感覺,但是揍敵客夫人身上的獸感要野性又攻擊力強得多,好像只是單純地被投入鬥獸場,單打獨鬥習慣,無法融入人類群居協作社會的那種感覺。
  野性勃勃。
  「還可以吧。」格米拉興致缺缺地道,「你又去哪裡了?哪來的戒尼?這身衣服不便宜吧。」
  揍敵客夫人渾然不在意她沉悶而稱不上友好的語氣,陶醉地自顧自轉著圈,美滋滋地道:
  「就是我們昨天路過那家店裡的,他們櫥窗裡擺的東西太難看了,沒想到倉庫裡還有這麼一件漂亮的——」
  「太誇張了。」格米拉說。
  揍敵客夫人捂住臉,雙頰暈紅,完全沒聽懂母親在嫌棄她的暗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高高興興地道: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是——有個人,他說我適合這條裙子!」
  「有個人?」母親疑問。
  揍敵客夫人道:「哦,是的——他很迷人,要是能再壯實一點就好了,太可惜了,不過我還是給了他送我裙子的機會。女士的禮服應該由男士贈送,對吧?」
  「……不要把我們昨天看的無聊電影台詞照搬到生活裡啊!」格米拉憤怒地揮舞起了拳頭,「你這些年到底是呆在哪裡才會變得這麼奇怪啊!而且經歷了那些事情,你還不能理解陌生人的禮物不要隨便收嗎?好不容易才回來,萬一你又突然丟掉不見了,爸爸媽媽——」
  說到一半,她戛然而止,突然扭頭看我。
  我:「?」
  她接著看我。
  揍敵客夫人也順著格米拉的視線看向我。
  我在她們兩人雙重視線攻擊下默默後退了一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起了歉:
  「我影響你們聊天了嗎?……不好意思,那我走?」
  我早就該走了……但是原諒我,我其實對總是在枯枯戮山上擋著半張臉的揍敵客夫人有點好奇心,所以……
  想到這裡,離開之前,我忍不住又多看了揍敵客夫人一眼,她和我母親並肩而立,站在一起的時候,乍一眼看去,竟然像孿生姐妹。
  尤其是那雙眼睛——
  怪不得我會和揍敵客家的幾兄弟長得像,原來是因為我的母親和揍敵客夫人本來就很像。
  沒有同意我的離去,揍敵客夫人在我面前展示出了面對陌生人的冷漠,她斂住笑意,眸子平靜下來,如同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這個時候的揍敵客夫人還沒有帶上後來的眼罩。
  她對我抱有敵意,我甚至從她身上感知到了些許淡淡的脅迫感念壓和殺意。
  如果換一個人面對這些,恐怕會嚇得腳都軟了。
  但是我在枯枯戮山呆了這麼多年,枯枯戮山最不缺的就是念壓和殺氣。
  所以我只是眨了眨眼,冷靜地迎著她冰冷的目光,盡量不帶對抗性地用普通的眼神看回去。
  這個動作還好沒有引起她的進一步敵視。
  「她是誰?」但是她向我的母親問出了這句話。
  「不知道,」母親聳了聳肩,「我剛才還以為她是你呢……你總是喜歡搗鼓自己的臉和頭發,我以為這次你去染發了。」
  「我才不會讓人在我頭上動來動去——」揍敵客夫人像生氣的貓一樣,用從喉嚨裡呼嚕出威脅的喉音那般,回應母親的這句話。
  她的表情和肢體動作都毫不掩飾自己對「染頭發」這個行為的厭惡和抵觸。
  「而且我的頭發總是最柔順發亮的那個——」
  ……突然就變成自誇了。
  看來伊爾迷他們偶爾的突然自戀是遺傳了母親。
  面對揍敵客夫人跳腳的抗議,母親不以為意。
  「哦,那可說不准,我最近發現你性格挺善變的。」母親說。
  「說起來,」她又轉向了我,「我想和你認識一下,你叫什麼,家住在哪裡?電話短號是多少?」
  揍敵客夫人像即將要被搶走重要的關注一般,一下子炸開了毛,高高豎起防御姿態,但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警惕地看著我和格米拉。
  我本來就覺得沒有跟母親認識的必要,這一下在夫人近乎威懾的目光中,更是毫不猶豫地對母親提出了拒絕:
  「……這種認識就不必了吧,我們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但是我的母親一直是個很固執的女人,從我有記憶以來,她就向來不達目的不罷休。
  「我們長得這麼像,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緣分,」她堅持著繼續道,「至少交換個聯系方式吧。……對了,你不是我們鎮子裡的人吧?我好像沒有見過你。你是從哪裡來的?來我們這裡是為了什麼?」
  不得不說,我的母親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銳,難怪他能堅持從事情報交易那麼多年。
  「我就只是剛好路過這個鎮子,」迫不得已,我只能開始絞盡腦汁地撒謊,掩蓋自己是來自未來的她的女兒的真相,「我很快就要走了。」
  「你是跟著家人朋友一起來的嗎?」她狐疑地道,「我們這個地方可不方便找車,你想走,就只能等每三天一輛的巴士。」
  ……好麻煩,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麼落後的小地方嗎?
  我不該實話實說,生怕母親又找出什麼理由來逼我留下,只能若無其事地笑著道:
  「是的!如果你們沒什麼事的話,我要回去和我的家人會合了!」
  我以為這個對話到這裡就應該結束了,但是沒有想到,母親卻突然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哦,好的,那我和基裘一起送你吧。這裡的路沒有特別的路標,你應該很難找到方向。……不客氣,我們小鎮的人就是這麼熱情好客。」
  ……你還是和我客氣一下吧。
  我僵硬的維持的笑臉,覺得自己快要笑不出來了……
  不愧是母親,真的很難糊弄。
  就在我表面若無其事,內心大腦瘋狂運轉,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的時候,母親接著又說話了。
  「對了,還沒有和你介紹,」她說,「雖然還不明白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但是就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我叫格米拉。」
  她測了測身子,擺了個手勢,向我示意看向她身旁的揍敵客夫人:
  「她是基裘。」
  她這麼說道。
  「我的妹妹。」
  ……
  ……?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消息?
  「妹妹……?」理智告訴我,我應該盡快抽身離開,但是情感控制住了我的行動,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地問下去,「你們是朋友的那種姐妹關系,還是……家人?」
  「你真奇怪,」母親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一般提到妹妹,不就默認會是家人的那種姐妹嗎?」
  我:「……」
  拜托母親,你自己也知道,你說的那是在在一般情況下,你和揍敵客夫人的情況可不是一般情況。
  我作為你的女兒,在他們揍敵客家待了這麼多年,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知道,你和她之間竟然有這樣的關系。
  你們看起來明明就很生疏,只想是生意伙伴的關系。
  ……怎麼會是姐妹呢?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難理解。
  我皺著眉頭,不停地在內心反復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母親又道:
  「不管怎麼說,我和基裘長得很像吧?……我們可是貨真價實的堂姐妹。」
  堂姐妹?
  原來不是親的……不,那也差不了多少了!
  這麼算來的話,揍敵客夫人就算是我的姑姑,而伊爾迷他們都算是我的表親……?
  這個世界果然很混亂……!
  但是事已至此,不接受也只能接受了,我只能迅速地嘗試著調整自己的心態,好半晌,才終於平靜下來。
  ……原來我和揍敵客家幾兄弟是表親!
  還是不敢置信。
  心情是平靜下來了,但是腦子又轉不動了,直到母親又問了我一遍,我要回哪裡去和家人會合,我才想起來,自己剛才扯的謊還沒能圓呢。
  但是沒關系,我可是在她本人和揍敵客的培養下長大的。
  撒謊這種事,完全就是信手拈來。
  「不用這麼麻煩,」我淡然自若地對她道,「我記得路,就在前面不遠處,我自己過去就可以了。」
  因為害怕她會用別的理由留住我,話語剛落,我就抬起腳邁出步子往前走,不給他任何阻攔我的機會。
  母親在我身後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一直沒有出聲,直到我走出好幾步以後,她才突然說道:
  「我們家也在那邊……是吧,基裘?」
  揍敵客夫人不大高興地應了一聲。
  我又感到了一陣壓力。
  好在這次母親沒有再說什麼。
  「那行吧,」她說道,「我也不攔著你了,但是剛好咱們順路,我也要從這走……對了,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呢?」
  反正這個時候我還沒出生,名字告不告訴她都無所謂。
  「萊伊,」我很誠實地這麼回答道,「萊伊……艾德利安。」
  說出姓氏的時候,我很是猶豫了一會兒。
  不過想到她和父親這會兒八成也不認識……我還是大致聽說過他們的一些故事,知道他們認識的經歷的,反正絕不會是現在。
  ……她不認識父親,我這個姓氏說出來對她也沒有意義。
  「萊伊,」果然,母親對艾德利安這四個字幾乎沒有反應,但是令人出乎意料的一點是,她翻來覆去地將我的名字念了幾遍,「萊伊——」
  在我提心吊膽的想著自己會不會編個假名更好的時候,她終於停下了念叨我名字的舉動,笑著說道:
  「是個好名字。
  「是嗎?」我敷衍地順著她的話語說下去,「我感覺只是一個普通的名字而已。」
  「這個名字可不普通,」她說,然後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揍敵客夫人,「你回來重新學了家鄉話這麼久,還記得【祝福】應該怎麼說嗎?」
  突然被點名的揍敵客夫人:「……?」
  「萊伊。」母親似乎原本也不指望著揍敵客夫人回答,揍敵客夫人回答不上來,母親也不感到憤怒或者沮喪和失望什麼的,並且還很快用輕松的口吻接下去道,「在我們家鄉的語言裡,【萊伊】是【祝福】的意思。」
  「你既然不是本地人,那你的父母起名時應該沒有參考這個含義……說起來,我很早之前就在想要給自己以後的孩子起這個名字,無論這個孩子是男是女,我都要把這個名字送給他。」
  ……這就是我名字的起源嗎?
  我感到震驚。
  原來我的存在,是被母親所祝福的?
  可是她明明對我很冷漠,我人生中幾乎一半的痛苦,都是由她一手造成,或者間接造成。
  揍敵客夫人這個時候也發言起來:「好——我也要給孩子起這個名字!」
  「不可以!」母親強硬地道,「我們【萊伊】是先來的,先到先得!」
  揍敵客夫人「啊——」的尖叫起來,不滿地抱怨道:「格米拉,你怎麼可以這樣——!」
  「雖然你的孩子不能叫這個名字,」母親又道,「但是我可以允許你接著萊伊的名字往下起名字……伊安如何?」
  她們就這麼煞有介事地開始討論起了給孩子起名的故事,絲毫沒有考慮過孩子未來出生的順序——伊爾迷出生得可比我早多了。
  ……沒想到每個名字背後還有一段往事。
  我出了神,不知不覺間發了一會兒怔,真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又不知怎麼地跟著這母親和揍敵客夫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路。
  該停下來了。
  我想。
  該告別了。
  無論接下來這個時空,即將要死去的是誰,都與我沒關系,真我自己在每一個時空都活不下來,我哪裡還有精力管別人?
  可也就是在這麼念頭一閃而過的功夫,我又意識到了一件事。
  母親說,她要給孩子留下獨一無二的特別的名字,【萊伊】,……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名字不應該第一個孩子嗎?
  但我明明有個哥哥……?
  ……我的同胞兄長,難道和我不是同一個母親?
  可是……?
  我停下腳步。
  母親回過頭來,望了我一眼:
  「怎麼了?」
  面對她再尋常不過的問話,我的腦子不合時宜地在狂風驟雨地回憶著她和父親的點滴,想要確認他們是否相愛,彼此之間是否有背叛與謊言。
  哥哥會不會根本就不是母親的血肉?
  這個猜測雖然渺茫而沒有依據,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讓我覺得很有可能。
  如果這個猜測成立的話,那麼母親就遠沒有我過去所以為的那麼無情。
  先背叛對方的那個人,是父親,而不是母親。
  ……尚且年輕,還沒來得及遇見父親的母親,盯著我,把問話繼續了下去:
  「你到了?他們就來這裡等你?」
  「……對。」我還沉浸在猜測裡面,對著她這張臉的時候,突然有點不自在,心虛地小聲回答了問話。
  原來我所以為的真相背後可能還有另一層真相……
  母親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畢竟我們也就只能算是陌生人。
  她說:「好吧,那你在這裡等著吧,我和基裘先走了。」
  我點點頭,然後對著她和揍敵客夫人揮了揮手。
  她們在我的目送下走遠了。
  ……長時間的奔波下來,我已經顧不得在意衣服的干淨與否了。
  生活果然很會磨練人,硬生生把我一個千金大小姐逼成席地而坐的流浪者。
  ……我盤腿坐下,扶住腦袋,開始了新一輪的思考。
  母親和揍敵客夫人是堂姐妹,我是帶著母親的祝福降世的,一向被大家認定為戀愛腦痴戀母親的父親有可能背叛過母親……
  他們上一輩人到底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捋清楚這條線索以後,我跳起來,趕忙想要追上母親的步伐——我想知道還有什麼故事。
  但是,就在追了幾步以後,我察覺到了異樣。
  有一種莫名的,仿佛死亡預兆的感覺,籠罩在了我的心頭。——經歷了那麼多平行世界的死亡,我似乎磨練出來了特別的技能。
  有人馬上要遇到危險了,我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第71章
  我不知道自己這預感從何而來,但它足夠真實,真實到讓我有些背後發寒,無法忽視。
  ……在這個時空,能讓我有所預感的會是誰呢?
  答案只有一個。
  遇到危險的人正是格米拉,我的母親。
  我在追上去救她,和袖手旁觀之間,猶豫了片刻。
  坦白地說,在做下這個決定以前,我從來沒想過母親會遇到危險,到那時我又該如何應對……
  她在我心裡從來所向披靡,冷硬而不容小覷。
  她的性格如此,我和她的關系也談不上好,再加上我沒什麼求生的意願,如果對她的危機坐視不理,或許會更符合我以往的性格。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最終選擇了追上去。
  追蹤不是我的長處,好在母親和揍敵客夫人都沒有離開太久。
  我循著她們離開的方向追趕,很快就遠遠看見了她們的背影。
  我加快腳步,想要拉近距離,這時候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棟三層的小屋子,大門和欄杆都一覽無余地敞開著,……透著一股莫名危險的氣息。
  我察覺到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平凡小鎮的可怕念壓。
  危險阻攔住了我的步伐,我站在原地觀望,母親和揍敵客夫人走近了小屋,她們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揍敵客夫人站在門口不肯進入,母親扶住門框,神情猶豫。
  最後,母親扔下基裘夫人,獨自步入了小屋。
  ……這無疑是個危險的舉動,甚至不需要思考,我就能預見她這一舉動的結果,畢竟我就是因為感知到她即將會面臨威脅,而特地折回來的。
  我應該做點什麼。
  但是這是危險的。
  這和我在上一個時空裡幫助西索不一樣,那時候的敵人更加一目了然,並且我身後站著亞露嘉。
  我不該出面——大不了就跟著母親一起埋葬在過去好了,反正這破破爛爛的人生我也不想要。
  我不該出面。
  因為這和伊爾迷教過我的凡事以保證自己安全為先的理念不符。
  我不該……
  我不應該。
  理由千千萬,我心知肚明,但不知為何,就像我鬼使神差地追上了她們的步伐一樣,……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時候,我已經同樣站在了小屋前,和基裘夫人並肩而立。
  她詫異地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半點不生疏地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
  我不知道回答她什麼好,遲疑片刻,直接拋下她,在她不解的目光裡走進了小屋。
  房間裡的情況如我所預料一般很差,家具東歪西倒,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一樓不見人影。
  我找了一圈樓梯。
  基裘夫人在這時候終於也走了進來——或許不該稱呼她為夫人,這時候地她看上去還很年輕,完全就是少女外貌,雖然氣質仍帶著點神經質的脆弱,但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卻在閃閃發光著。
  她微微歪了歪腦袋,用手上的扇子支著臉頰,看著我無頭蒼蠅地轉了半圈後,主動開口問道:
  「你也會念?」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疑問地看向她。
  誰知道她又說出一句驚人的話來:「難道你才是他們真正在尋找的堂親?」
  我:「……???」
  她在說什麼?我母親的堂琴不是她嗎?
  基裘這話把我嚇得不輕。
  我瞪圓了眼睛看著她,而基裘無所謂地展開扇子,在身前搖晃了兩下,然後就著我目瞪口呆的模樣,笑起來:
  「嗯……這麼驚訝的表情?看來你不是呢。那你為什麼要這麼關心這家人?」
  「等等,」我艱難地吐出問句,「你的意思是……?」
  「呵呵呵∼」基裘掩唇,歡快地笑起來,「就算猜到了也不要說出口哦,不然我就不能像這樣平靜地和你聊天了!」
  ……她是那個意思吧?
  絕對是那個意思吧?
  她不是我母親真正的堂姐妹,而只是一個恰好長得和母親相像的冒牌貨!
  難道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們後來看上去才不太熟的樣子嗎?
  我感覺自己又挖掘到了新秘密,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試圖營造一些私人空間,以獲得短暫的平靜和虛假的安全感。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不會是不想讓我活了吧?
  「嗯……」基裘搖晃扇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認真地想了想。過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又鏗鏘有力地道:「不知道!就是想問問!你不是他們在找的人就算了。」
  ……搞不懂她。
  我還沒想好要做出什麼回應,突然心頭又顫了一下,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感覺……難道是因為遇到危險的另一方是母親,我們血脈相連,所以這份預感才會來得如此迅猛而激烈嗎?
  我顧不上基裘,腦子一片空白,心慌意亂,沒有任何指引,按照直覺跌跌撞撞往前行走,然後奇跡般的,通往二樓的樓梯就這麼自己出現在了我眼前。
  我往上攀升,扶著扶手,盡可能地加快步伐——那濃烈的預感就近在眼前。
  登上二樓以後,我首先看見一個背影,無需確認,我本能地知道那是誰……距離太遠,我趕不上,只好按照以前伊爾迷教過我的武器投擲技巧,隨手撈起手邊的什麼丟了出去,正中母親身前的敵人。
  然後我聽到一聲尖叫。
  那聲音有些陌生,我回過頭,看見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了又一名「敵人」,還有一個搖搖欲墜的長發身影,黑發黑眼,中年年紀——從外表上推測,她或許是我的外祖母或者這一類的長輩。
  她從欄杆上一頭栽倒。
  當她的身影從欄杆邊緣消失不見,我才注意到,她身後掩護著提著裙擺剛剛慢悠悠上樓的基裘。
  畫面靜止了。
  基裘迷茫地放下裙角,又提起,往上走了兩步,然後探身去看摔下樓去的中年女人。
  「呀——」她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地發出了慨嘆聲。
  剛才失聲的母親,終於從女人的尖叫和墜樓中回過神來,發出一聲如同失控野獸般憤怒的低吼。
  場面混亂起來。
  我看著還未開啟念能力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母親,撞向了敵人。
  ……然而這反抗之舉猶如螻蟻,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是敵人的簡單一擊,就打開了母親念力的開關。
  念力是一種猶如生命能量的存在,普通人如果強行學會「念」,很容易就因無法控制能量而走向滅亡。
  我緊張起來,拼命地在腦海裡回憶著自己開念時的場景……然後沮喪地發現我開念的年紀太小,渾渾噩噩,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擁有了念能力,稀裡糊塗地就這麼學會了念力。
  我無法引導母親的混亂。
  在場的我是多余的。
  基裘的舉動很快也驗證了這一點。
  我面對起來尚且要不安猶豫半天的敵人,她躊躇片刻,便抬手碾碎了對方的頭骨。
  母親愈發憤怒:「你……!你剛才不是說很危險,必須要放棄嗎?!你這不是可以打贏嗎?」
  基裘無辜地道:「可是不知道他們是哪裡來的人,莫名其妙動手,會很麻煩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嘆了口氣,甩了甩手上因為捏碎對方骨頭而沾上的血跡。
  「你們打著打著突然往我這邊過來,嚇到我了。」
  母親大喊:「嚇到?!……媽媽剛才掉下去了,你看見了嗎?她是為了保護你!」
  基裘眨眨眼:「可是沒有我的話,他本來也會對她動手吧?」
  母親啞口無言。
  在基裘天真單純又殘酷的神態中,母親周身的念力漸漸穩定下來,不再像無序的暴風一般狂亂席卷。
  ……她安全了。
  我心頭隱約升起這樣的預感。
  也就是在這預感出現沒多久後,我又見到了那伴隨亞露嘉現身而頻繁出現的時空漩渦。
  ……
  這一次,奇妙的是,我被漩渦帶到了幾分鐘以前。
  這裡和上一個時空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就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差裡,我的「外祖母」獲得了重生。
  她尚未因為掩護基裘而墜落樓梯。
  我救下母親,轉過身,果然如記憶一般看見基裘慢悠悠地上樓,而中年女人倉皇地衝上去,試圖掩護她。
  基裘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女人替自己承受危機,無動於衷。
  我別無他法,故技重施,隨手抽起身邊的物件拋了過去。
  搬來打算襲擊基裘的男人身子微晃,躲過我的攻擊,轉過身看向我,隨後暴躁地低聲罵了句什麼,接著和同伴喊起來,交流道:
  「不是說那個女人躲到了這一家來,很容易就能找到的嗎?這三個到底誰是任務對像啊!」
  他抱怨的話語尚未完全落地,基裘就動了起來。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男人話語聲落地的一瞬,頭顱也跟著落地,「咕嚕」「咕嚕」的在地上轉了一圈。
  「好開心啊,」基裘「咯咯」地笑出了聲,「原來真的是那邊派來來找我的啊!而且看來你們都很弱呢!」
  說完這句話,她又輕巧地將念力化作利刃,把房間裡另一個男人的頭顱斬落。
  房間裡現在只剩下我,基裘,母親,和一對中年夫婦。
  母親的表現看起來倒是很鎮定,但那對中年夫婦卻白了臉,用看怪物的恐懼眼神不敢置信地看著基裘。
  好在基裘的神經質早在她幾個孩子身上就有所體現——
  注意到那對夫婦的眼神,她並不感到受傷,甚至只是眨了眨眼,看了回去。
  「怎麼了?」她甚至還問,「你們怎麼突然都不說話也不動了?……啊,難道是覺得我太強了,被嚇到了?」
  她的語氣沾沾自喜,美滋滋的,顯然把這句話當成了褒義,但很明顯,在對方眼裡,她的「強大」,反倒是個貶義詞。
  危機尚未解除。
  我還沒有從這裡離開。
  在為基裘感到驚嘆的同時,我打起精神來注意周圍的風吹草動,默不作聲地觀察著面前這一家人。
  ……首先恢復常態的是母親。
  她腳步不穩地扶著牆面,強裝鎮定地問基裘道:
  「這些人是誰,你認識他們?」
  基裘無所謂地道:「可能是來抓我的吧。」
  「你做了什麼?」母親問道。
  基裘搖搖腦袋,越發無辜:「不記得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事……經常會有人想要追我的,很正常。」
  「這一點都不正常!」母親反駁她。
  基裘撇撇嘴。
  母親又問:「你到底是誰,你和葛莉一點也不像——我不相信你就是她——」
  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話語,然後環顧了一圈,將視線轉移到我身上。
  「與其相信你是葛莉,」然後母親指著我說,「我更願意相信她才是!」
  「怎麼會?」基裘睜大了眼睛,「我明明按著你們的話在演了!」
  母親幾乎崩潰:「所以說你根本就是在表演……?」
  基裘委屈又振振有詞地揚聲道:「我到底哪裡不像葛莉了?!我連你們說的,她會喜歡的那個糟糕的玩具熊都接受了!」
  母親:「……」
  我:「……」
  基裘夫人真是……某種意義上來說,神經不正常到竟然微妙有點可愛的地步了。
  但是可愛歸可愛……說不定只有我這麼想……反正母親看起來很煩躁的樣子,她跳起來,二話不說推搡著基裘,把她往樓下推:
  「你根本就沒有接受那個玩具熊,你連讓我們叫你【葛莉】都很抗拒,你根本就是演得不像,我完全是看在爸媽的面上讓你進門的,這下好了,你還是個殺人犯……你這家伙,快點從我們家離開!」
  基裘配合地順著她的動作不停地下樓,我能感覺到她如果有心,母親是完全推搡不動她的。
  但她並沒有這麼做,而是順著母親的意願後退起來,同時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明明演得很像了,你們之前都沒有懷疑……啊?!難道是因為那個女人出現了,所以你們才想要丟掉我嗎?」
  基裘轉而對著我目露凶光。
  我:「……?」
  不是?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啊?
  我不確定地伸出手指,指著自己的臉,陷入了迷茫。
  「我……?」
  基裘大喊:「肯定就是你!你把他們本來應該屬於我的心偷走了!」
  我:「……啊?」
  就在她抱怨的時候,母親狠狠地把她推到了最後一節台階下:
  「閉嘴,你這個危險的冒牌貨,快點滾蛋!」
  ……
  總而言之。
  基裘就這麼被掃地出門了。
  而我莫名其妙留下來,成為了這個家庭裡的客人。
  我搞不懂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迷茫地坐在了他們一家的餐桌上,聽著他們對於今日事件的總結。
  「那兩個人要怎麼處理?」我的外祖父與外祖母在餐桌上低聲互相問道。
  母親短促而有力地插入了他們的討論之中,迅速拍板:「埋了!藏起來!」
  「可是……」外祖父似乎有所疑慮。
  母親焦慮地道:「那些人的目標是基裘,和我們關系不大,要是讓他們知道了派來的人死在了我們這,到時候就麻煩了……還不如就這樣悄悄的,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
  或許是因為我幫助了他們,他們完全沒有避開我討論這些的意思,討論結束以後,他們還問過了我的意見與來歷,我含糊地一筆帶過,同時內心冷汗直冒地偷看母親,生怕她察覺到什麼,又或者在打一些壞主意,我太了解她了,她絕對不是善良天真的那一類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對我並沒有展露出過多的敵意與警惕,只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為什麼你當時會救格米拉和我呢?」外祖母最後聊得入了迷,津津有味地這麼問我道。
  我勉強笑道:「我和格米拉小姐一見如故……她總讓我聯想到我的一個親人,您也是,女士。」
  外祖母高興地笑了起來。
  當晚,我被邀請留宿在這個家裡。
  我遲疑片刻,沒有拒絕。
  他們把我安排在原本布置給基裘住的房間。
  夜深了,在即將入睡之時,母親推開了我的房門,沒有進門,她只是那麼斜斜地倚在門旁,然後開口問我:
  「你不是約了同伴要離開這裡嗎?這下不著急走了?」
  我隨口編造起了謊言:「他臨時有事,把我丟下了。」
  母親篤定地道:「你在撒謊。……不過無所謂,我既然留下你,就並不在意這一點,我注意到你似乎很喜歡和我的母親相處,出手幫助我們的時候也幾乎沒有猶豫……你很強,而且對我們沒有敵意,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暫時留下來保護我們幾天,基裘的敵人可能還沒有完全離開。」
  哦,原來她莫名其妙的對我友好是為了這個。
  找到了理由,我松了口氣——
  這才是我認識的母親,理性而自我,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對誰展示善意。
  「好的。」我說,「正好我最近也沒有地方可以去,那就麻煩你們收留我了。」
  達成了協商,她終於離開,我關上門,正准備休息,才轉過身回到床邊,就對上一雙和伊爾迷如出一轍的烏黑大眼睛。
  只不過她眼裡的光芒比伊爾迷亮多了。
  「你果然搶了我的位置。」是基裘。基裘這麼和我說道。
  我往後縮了縮,哪怕是現在的基裘,我也絕對拼不過她。
  「不,」我說,「我只是來做客的。」
  「做客?」基裘問,「做客要睡到我的床上去嗎?」
  我不由得糾正她:「這不算是你的床,這是他們為他們在尋找的【葛莉】准備的臥室。」
  基裘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是我——葛莉早就死了。」
  「你怎麼知道?」我疑問地道。
  基裘自顧自地掀開被子躺在了我身邊,滿不在乎地道:「這麼久沒有出現,當然就是死了。就算活著,我也會把她殺掉的,因為現在我才是【葛莉】。」
  說到一半,她突然轉身看我,目光直勾勾的:「你是【葛莉】嗎?」
  我感覺到了殺氣。
  「不是。」我忙不迭地澄清。
  基裘滿意地「嗯」了一聲,把被子全都卷過去睡覺了,只給我留下小得可怕的一點床位。
  我:「……」
  揍敵客夫人真任性。
  我沒有辦法,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恐懼於她的實力,默默到地板上蜷縮著,靠在牆角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來渾身不舒服。
  當第一縷陽光照亮房間,睡不好的我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睛,決定開始新的一天的時候,基裘不見了。
  我下樓,母親在廚房裡忙碌著,見到我,她麻利地端出了餐具,一口氣對我道:
  「我今天要去學校報道了——小鎮裡沒有大學,我只能出去上大學。說實話,我不是很信任你,所以我讓爸媽送我去上學,你也跟著我們一起去,以防萬一。」
  我:「……這麼直接和我說這話沒問題嗎?」
  她笑笑:「如果你是好人,當然沒問題;如果你是壞人,我就能看出蛛絲馬跡。」
  「那你現在看出什麼來沒有?」我問。
  她搖搖頭:「暫時沒有。」
  吃過早餐,如同母親宣告的那樣,我們四個人一起坐上了一輛舊式的小轎車。
  上車的時候我忍不住因為車身的狹窄皺了皺眉,母親看在眼底,等我坐下,她便低聲問我:
  「你是什麼離家出走的大小姐嗎?」
  我:「……啊?」
  她:「我說不出來,總之你給人的感覺是那樣的。」
  我含糊地笑了笑:「這是怎麼得出來的呢?」
  「不好說,」母親道,「總之我會竟然突然有這種感覺,大家都說我有點通靈的能力。」
  「是分析能力吧……」我忍不住小聲嘟囔。
  「什麼?」她沒聽清。
  我不說話了。
  汽車開了好幾個小時,我在車上昏昏欲睡……本來昨晚就沒睡好,半夢半醒之間,汽車突然一個急剎,我的腦袋狠狠撞在了前排座位的靠背上。
  等我清醒過來,睜開眼,我才發現,擋風玻璃上一片血跡。
  外祖父和外祖母嚇得不輕,基裘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身後跟著一個高高瘦瘦的銀色短發青年,她高興地在車窗前搖晃著雙手,外祖母哆哆嗦嗦地按照她手勢的意思按下車窗。
  基裘迫不及待地在車窗外開口:
  「我昨天在附近逛了一圈,又解決掉了好幾個家伙…這是附近最後一只蟲子,你們不會遇到他們啦!這樣可以嗎?我可以回家嗎?」
  她話裡的潛台詞是:昨晚她連夜殺了好幾個人。
  外祖母嚇得臉色蒼白,外祖父更是兩眼一翻暈了過去,母親推開車門下了車,惱怒極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探出腦袋,偷偷在他們身後看,發現基裘身後站著的銀發青年很是眼熟,高大帥氣沉默而健壯……那分明是揍敵客家主!
  揍敵客夫人就夠可怕了,竟然還會出現揍敵客家主,我嚇得趕緊把腦袋縮了回來。
  好在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我,基裘搖頭晃腦,開開心心地和母親道:
  「你們不是因為這些蟲子才想把我趕走嗎?現在我把他們都處理掉了,我比那個女人有用吧?把她踢出去,讓我回來吧!」
  她指著我這麼說道。
  我努力縮成一團,假裝自己不存在。
  我可得罪不起這位還有她身後的席巴先生。
  母親斷然拒絕道:「沒有你,就不會有這種事!」
  基裘冤枉地道:「這不就證明了我很厲害嗎?不是什麼人都能被追殺的!」
  母親咬牙切齒地攥緊了拳頭,被基裘這番言論氣得不輕。
  而在基裘身後,席巴先生竟然悄然微微勾起了唇角,用意味不明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著基裘,似乎覺得她的強詞奪理很有趣。
  基裘和母親的談話最後不歡而散,母親費力地招呼上我把外祖父從駕駛位上搬下來,挪到後座……看著她賣力地干活,我其實很想說我力氣夠大,一個人就能把這個成年男人扛起來,但我最後忍住了,什麼都沒說。
  「他們好像不願意接受你,怎麼辦?」在搬動外祖父的時候,我聽見席巴慢悠悠地對基裘道,「是我猜對了。你輸了。」
  基裘氣鼓鼓的,兩手叉腰,故意不看母親和席巴的方向,別扭地看著另一邊,用後腦勺對著席巴,問:
  「哦,所以呢?我輸了,你想怎麼樣?」
  「既然沒辦法回去這個家的話,」席巴問,「要去我家嗎?」
  基裘瞪圓了眼睛——她有著一雙本來就圓滾滾的貓眼,在驚嚇之後這雙眼睛更加圓潤動人了。
  「才不要,」基裘說,「你家難道也有【爸爸媽媽】和【兄弟姐妹】嗎?」
  席巴思考片刻:「【爸爸媽媽】現在就有,至於【兄弟姐妹】……將來會有的。」
  「如果你願意和我走,」然後他向基裘補充,「我可以把你的訂單取消,之後就不會纏著要殺你了。」
  基裘思考片刻。
  我偷偷在車裡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八卦。
  母親已經自己坐在了駕駛位上,拉好安全帶,我還沒聽到後續,她就一腳油門狠狠衝了出去。
  「不——」我發出哀嚎。
  「怎麼了?」母親嚇了一跳。
  「他們好像在求婚呢!」我和她說明八卦。
  母親:「求婚?!」
  我:「對啊!那位先生讓基裘小姐和他回家!」
  母親嗤笑:「這算什麼求婚?誰會答應這種請求啊?」
  我不理她,轉過身,扒在後窗的位置往外看,發現席巴已經把基裘抱了起來,輕輕松松地讓在他面前顯得嬌小的基裘坐在他的懷裡,她比他高出了半個身子,而他微笑著仰頭看她。
  ……?
  「他們好像求婚成功了?」我不確定地實時轉播著現場狀況。
  母親又突然地一腳踩下剎車,……好在這裡是鄉野小道,不然就今天這意外頻出的情況,她的駕駛證大概離被吊銷不遠了。
  她順著我指的方向回頭看了一眼,神情扭曲起來,嘴裡罵了句什麼,然後就收回視線,接著開車了。
  「莫名其妙——!」她這麼道,「這男人是誰啊?!基裘真是讓人搞不懂!」
  ……
  搞不懂的基裘在幾天以後又出現了,我當時正繼續寄宿在外祖父外祖母家裡,因為時空漩渦還沒有出現,我想他們身上還存在著某種危機……然後電話鈴聲響了,母親罵罵咧咧地對我道:
  「追殺基裘的那群人現在來學校盯上我了!你有沒有空來一趟救救我?」
  我在心裡計算了一下距離和時間,誠實地道:「我盡量,但你可能撐不過這麼長時間……四個小時呢……」
  「算了,」然後我聽見她道,「你不用來了,基裘來了……真是的,力量強真是好啊,她為什麼強得這麼離譜?我也想變強。」
  這句話不知為何一下擊中了我,仿佛冥冥中設置的命運節點,一瞬間我大腦空白,翻來覆去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句話。
  我聽見母親接著道:
  「……真是的基裘,快點把他們都處理掉!我真是受不了了!你處理他們不是很簡單嘛?」
  背景音是一片求饒聲。
  基裘干脆利落地將聲音全部消滅,母親長舒一口氣,愉快地道:
  「有你們在真是好。」
  她初次品味到了雖然自己沒有力量,但是可以指揮有力量的人的快感。
  事情從這之後就莫名一發不可收拾,母親打回家的電話越來越少,她原本對基裘的嫌棄轉而被贊美取代,小鎮裡開始流傳起一些關於她的不妙傳聞,人們說她在讀書的間隙,還從事著某種危險而可怕的工作,成了陰影中的人物,凡是和她事業作對的人都會莫名其妙地失蹤。
  幾個星期過後,席巴先生突然出現了。
  「貿然登門拜訪實在冒昧,」他這麼和我的外祖父外祖母道,「但我這次來是有要事,我想和兩位討論一下格米拉小姐和基裘的一些事情。」


第72章
  在我的認知中,母親好像天生就是母親的樣子,總是彎起眉眼,借別有用心的笑容掩飾自己冷酷的內在,無論什麼難題擺在眼前都喜怒不形於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能若無其事地跟來自殺手家族的奇怪夫人扮演姐妹情深。
  基裘夫人也好像天生就是基裘夫人的模樣,個子高高的,總是遮掩著面容,實力也高深莫測,雖然情緒波動大卻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語都讓人捉摸不透。
  她們在過去總是我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是現在,席巴先生出現在了我和外祖父母面前,對我們說,母親和基裘夫人遇到了威脅生命安全的危險事件。
  「不是什麼值得困擾的難題,我可以解決。」他不驕不躁,平靜而冷酷地接著道,「只是……」
  他將目光轉向了我。
  長久以來在揍敵客家寄人籬下養成的習慣戰勝了一切,我本能地直起了脊背去面對面前這位未來的揍敵客家主,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先擺出尊敬聆聽的姿態。
  但好在我本來禮儀就足夠到位,在場其他人沒有注意到我這微妙的轉變。
  席巴先生對著我慢慢說清楚了未盡的話語:
  「……艾德利安小姐?」
  我:「……?」
  席巴先生用征詢意見的真摯口吻,不卑不亢,態度平和地問:
  「你應該能看出來,基裘雖然有點瘋狂,但不是那種會主動去找麻煩的性格吧?」
  和自己的幾個孩子以及情緒極端不穩定的妻子不同,席巴先生的對話總是乍一聽十分尋常無害,但平靜的背後又蘊含著許多深意。
  「她完全是在跟著格米拉小姐的主意在行動,」席巴終於說出了最重要的來意,「我不想對基裘的選擇插手,但說實話,格米拉小姐的一些主意確實影響到我和基裘的婚禮計劃了。她們現在正好又都遇上了困難……」
  我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們,先生,」我從善如流地道,「我會看好格米拉的。」
  他的潛台詞擺明了我如果不能把母親和基裘夫人拆開,他就要親自動手,而一個殺手解決問題最喜歡使用的手段還能有什麼?
  但基裘又和母親玩得正起勁,他不想上來就對母親痛下殺手,影響自己和未來妻子的感情,所以拐彎抹角地警告我——
  這種不顯山露水又叫人足夠敬畏的手段,他的幾個孩子竟然都沒有繼承下來。
  也難怪我一見到他,就本能地直起脊背打起精神來了,我實在對他感到畏懼。
  ……
  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想了一路,我跟著席巴先生到了他所說的,困住母親和基裘的地方,基裘夫人現在雖然年輕,但武力值依然可觀,母親又有洞察人心的念能力和狡猾的頭腦,能夠把她們困住的地方,其實應該也……
  我正憂心忡忡地想著我在這裡會不會拉席巴先生的後腿,會不會不能完成看管好母親的任務,就突然聽到一聲巨響,還有慌亂的叫喊聲。
  「倉庫爆炸了——」
  歡欣鼓舞的尖叫聲,隨著人們恐慌的叫喊一並響起,我順著這熟悉的尖叫聲傳出的方向看去,基裘夫人正笑嘻嘻地站在樓頂四處扔著什麼東西,手勢揮舞過的地方全都火花四濺,爆炸轟隆。
  我:「……」
  我不由得斜眼瞥了瞥身邊的席巴先生,他沒說話,臉色看著有點一言難盡,不知道是實在沒想到會有這一出,還是覺得她的行為太離譜。
  我猜是前者。
  不過話又說回來,母親去了哪裡?
  我探出頭,四處張望,實在找不到頭緒,最後只好隨便抓住一個匆忙從基裘制造的爆炸現場逃出的小嘍啰,「友好」地對他進行了一番詢問。
  他顫顫巍巍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樓,報出樓層數字與方位,我放過他,席巴先生也在這時候道:
  「我先帶基裘回去。」
  意思是讓我自己看著辦,怎麼樣管好母親別再引著基裘闖禍。
  我點頭說好,席巴就離開了,然後我馬不停蹄地往剛才問出來的母親所在處而去,才找到大致方位,推開門,就聽到一聲槍響。
  母親背對著我站在辦公桌前,聽到開門聲,激靈一下扔開了槍,回過頭,見到我,茫然而恐懼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巨大的笑容。
  在她側身露出的背景中,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倒在辦公桌上,暗紅色的液體四處噴濺。
  「基裘玩起來是顧不上我的,」母親完全沒有向我解釋現場情況是怎麼造成的意思,而是如釋重負地輕松對我道,「你突然推門,我還以為我是被其他人發現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她。
  「回去再說。」她道。
  然後她扔下我不管,拿起桌上座機的話筒,按著一旁的筆記本,撥通了某個電話,盯著筆記本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道:
  「你好,先生。」
  她清晰地說出了某個代號,說這個代號的主人已經死了,他所經手的交易和賬本已經落到了她的手裡。
  「如果不想讓這些東西公之於眾,你們就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戒尼……?不,你們能給出來的數量不會成為我的助力。」
  「我要一個人,」她擲地有聲地說道,「那個下達了【追殺流星街出逃者】命令的人,我要和他對話。」
  ……她黑暗的征程,從這一刻開始,真正在我面前拉開了序幕。
  我的母親天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我再次認識到這一點。
  她弱小過,一無所有過,她曾經不知道什麼是念能力,曾經被揍敵客家主不以為然地單方面決定要被鏟除。
  她有過平凡的家庭和一眼可以望到頭的幸福人生。
  但她自己不顧一切地從那個平靜的世界裡掙脫了出來。
  「不,」我接著聽見她重申,「我不需要你們停止【追殺令】,我自有辦法讓那個東西作廢,我要的是,和你們對話。」


第73章
  基裘夫人自從被席巴先生帶走以後就沒再回來,母親完全不關心基裘去向,以一種狂熱姿態陷入了對權利的追逐。
  祖父母隱約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卻怎麼也想像不到女兒是攪和進了黑暗世界的鬥爭,他們天真地以為這是女兒遲來的叛逆期,一無所知地幸福著唉聲嘆氣。
  我感到疲倦,時空跳躍遲遲沒有發動,意味著這個時空還存在著某個本來不該死去的人的死亡危機……換個角度來說,就算危機解除了又如何,我能回到家獲得片刻安寧嗎?再者,我的家在哪裡?
  母親的莊園不歡迎我,揍敵客容不下一心二意的叛徒,西索不可信,庫洛洛更是叫人捉摸不透……每次想到這些,我就覺得頭疼。
  干脆不去想,渾渾噩噩,得過且過。
  我對母親的危險轉變裝聾作啞,故作不知,腆著臉在祖父母家寄住。
  某天夜裡,在整個小鎮都沉睡的時候,母親披散著頭發,裹著抵御寒風的大衣,匆匆地闖進了院子裡。
  我正好沒能睡著,在二樓陽台一路看著她進入家中,而後又二話不說回到自己房間開始整理行李。
  「你要去哪?」在她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忍不住走到了她身後,問。
  「結婚。」她突兀地道,「我要離開這裡,去結婚。」
  「……你說什麼?」我有點懷疑自己的聽覺。
  母親似乎很得意於自己的決定,倏地抬起頭來轉臉看向我,兩只眼睛裡放出璀璨光芒:
  「我終於找到了我生命的意義……萊伊,我要去戰鬥,我要去把他們的東西都搶過來!總有一天我要站在他們那個世界的頂端!」
  ……你不是去結婚的嗎?
  我疑問起來:「前陣子你還很嫌棄基裘夫人閃婚的決定的……」
  「她那是被男人衝昏了頭了!」母親急不可耐地道,「但我不一樣,我是去做交易的,那個對我發出邀請的家伙闖了大禍,急著想找個幫凶遮掩呢……他以為我不知道,哈,我什麼都知道。情報就是一切,掌握了更多信息的人永遠不會讓自己陷於不利之地。」
  她似乎很高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動了動嘴又嘟囔了什麼,我沒聽清,只看見她轉回腦袋,一刻不停地繼續收拾行李。
  等整理出一個像模像樣的行李箱,她才停下動作,重新看向我,然後道:「我還沒查明白關於你的事情,但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因為能夠打動你的東西不在我或者我爸媽身上……但我不能保證你一直是這個狀態,這太危險了,跟我走,離開這座和平的小鎮,萊伊,不然我無法安心,我會采取一些手段消除你的威脅性。」
  「你走了,這裡怎麼辦?」我另起了一個話題。
  「不知道,」她坦率地道,「我還沒想過。」
  「快點作出決定。」她接著這麼催促我。
  來不及深思,我點了點頭,同意和她一起踏上背井離鄉、篡改身世背景的道路。
  才走出這個安詳的小鎮,我一直期待著、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時空亂流終於出現了。
  熟悉的暈眩感過後,我來到了陌生的場景,海鷗在天邊翻滾著滑翔而去,灰暗的海域和白色的郵輪、彩色的集裝箱先後映入眼簾。
  我正站在隱蔽的高處,俯瞰腳下,那裡正有一看就分屬兩邊陣營的家伙正在對峙。
  ……這場面、怎麼有點像?
  還沒等我思索出結果,底下的家伙們就開始大混戰,我茫然地略過人群,視線不斷在眾人之中逡巡著,終於看見了兩個熟悉的面孔。
  比記憶中要年輕的父親、比剛才見面要成熟一點的母親。
  父親正被下屬拉著,發瘋似的對母親控訴著什麼,母親露出悲痛而壓抑的神情回應了兩句,而後轉身,帶著兩名精英隨從,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孩子——」
  我遠遠聽到父親的哀嚎。
  而視野的另一端,背過身去的母親抹去了悲傷,露出了暢快的笑容,嘴裡在念叨著什麼,我擰著眉頭看了半晌,錯愕地發現她在念著一個名字。
  ——萊伊。
  她在呼喚我?
  不,這個時間點,似乎是我的兄長被扔進海裡的那一天……「我「作為她的女兒應該已經降生了,她可能不是在呼喚我這個曾經出現在她過去裡的萊伊,而是在呼喚她的女兒。
  可是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念起女兒的名字,又為什麼要笑呢?
  我盯著她的背影思考良久,思考不出一個結果。
  干脆去問吧。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回答。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跟在了她身後,趕在她上車離開以前和她打起了招呼:「格米拉。」
  母親循聲望來,她身邊的護衛警惕地作出了應戰姿態。
  母親看到我後愣了愣:「你……?」
  「我遇到了意外,」我主動如實和她交代,「其實我困在了某種時空能力中,會不受控制地穿越過去和未來,我剛才才准備和你離開鎮子……你還記得嗎?對了,你還需要我跟著你嗎?」
  母親若有所思,對手下道:「……讓她坐副駕。」
  於是我就這麼坐到了副駕上,後腦勺還被某人的槍頂著。
  我老老實實地坐了一路,母親一直沒有開口,我也沒有說話,直到車輛在我熟悉的艾德利安莊園附近停下,護衛要求我下車,母親才突然開口:
  「面對陌生的一切,你似乎並沒有感到不安。」
  我:「……」
  糟了,好像被抓到了什麼破綻。
  果然,緊接著,她輕笑一句:「當初才見到我和基裘的時候,你可是緊張到不行,一路東張西望,現在卻氣定神閑……你知道我現在的身份,也來過這個莊園?」
  不愧是站在情報世界頂端的女人,過去我只知道埋怨她的冷酷無情,只看得見她在人群中曲意逢迎,直到現在成為了她潛在的敵人,我才認識到她的敏銳與可怕。
  「差不多吧。」我決定如實以告。
  既然都把我送到這裡來了,她肯定還需要我,應該暫時不會對我動手,而且就算她真的對我下手又怎麼樣?
  我沒什麼好失去的,這條性命、也不過如此。
  想到這裡,我冷漠地和她對視。
  母親微笑,卻不看我,只對手下道:「帶她去該去的地方吧。」
  我被帶進了一間會客室,說是會客室,這間房間除了一張椅子什麼也沒有。
  我在房間裡坐了半天,始終沒有人出現,我起身踱步又坐下,終於犯困的時候,母親的聲音透過不知道安裝在哪裡的揚聲器傳來。
  「你想和我說什麼?」她問。
  「艾德利安夫人,」我平靜地道,「您帶我來這裡,應該是我想問您想知道些什麼?」
  「停止這種沒有意義的試探吧,很明顯我們對對方都各有所圖。」她的語氣遠比我要冷酷鎮定,「等價交換,你給我提供一條我感興趣的信息,我就回答你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笑?」我立即問道。
  揚聲器死寂,她選擇緘默。
  「在你認識我以前,我就認識你。」我立馬拋出了一條信息。
  「太模糊。」她評判。
  「我來自十幾年後的未來。」我補充。
  她沉吟片刻:「既然你認識我……你竟然猜不到我為什麼要笑?」
  這反問令我驚愕。
  更驚人的是,她突然笑了起來:「原來如此,我知道你是誰了。」
  我的耳邊響起嗡嗡震鳴。
  「好吧,」她突然爽快地道,「那我就告訴你一切……今天掉進海裡的那個小東西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樁家族醜聞,當初我就是某個驚慌失措的男人為了躲避嚴苛父親的懲罰而娶進家裡的遮羞布,一切本來可以很完美,可惜他看輕了我,選中了一條毒蛇,為家族帶來了可怕的災難。」
  「一切已成定數,他會失去一切,而我和我的女兒將會得到一切……萊伊,收起你的眼淚,不要這麼脆弱。」
  她果然認出了我,她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
  可是她為什麼要將父親與大哥的事情死死隱瞞下來,隱瞞我這麼久?讓我整日都處在我也會被她拋棄的惶惶不安中?
  「我已經告訴了你一切,現在輪到你了,你肯定有很多想問的吧?……告訴我,你過去經歷了什麼,又是怎麼來到這裡,你疑惑的、無法從另一個』我『那裡得到的答案,我會代替她告訴你。」
  她向我再次展示出了誘人的籌碼。
  我失魂落魄,不知從何說起,四下寂靜,我那深不可測的母親始終沒有露面,始終沒有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裡,她只是在不久以後輕輕敲了話筒,發出聲音,證明自己還在。
  ……我實在太痛苦而困惑了。
  我將自己的成長經歷一點一滴慢慢地說了出來,姑且記得的,模糊不清的,說完之後重新補充的,然後在每一個因她而感到痛苦的節點逼問她用意。
  「……我沒有苦衷,」而她始終都是同一個答案,「我是在為家族和我的事業考慮,所以選擇犧牲你。」
  「那我和今天被你拋棄在海裡的那個孩子有什麼不一樣?」我不由得問道。
  女人輕笑了一聲。
  有人在呼喚她,「艾德利安夫人」,似乎有什麼事情需要她去處理,她站了起來,我聽到擴音器中傳出的漸遠的腳步聲,心下漸沉。
  但是腳步聲突然又變重了,她回來了。
  「當然不一樣,」我聽見她說,「你還活著,而他已經死了。」
  「你太脆弱了,萊伊。」她的語氣裡帶著嘆息,「在這個世界上,像你這樣的人,是注定了活不下去的……但不管怎麼說,你還活著,證明我一直在保全你,讓你有這樣天真又敏感的權利。」
  「但我日日煎熬!」我向她控訴。
  「本來如此,」她說,「這世界本來如此。」
  「要麼戰鬥,要麼痛苦。」
  「在離開小鎮的那個夜晚我就告訴你了,萊伊,我要戰鬥……我要讓所有令我不安的人對我感到畏懼,我要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我討厭被人欺騙、威脅,我不能忍受有人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我面前,什麼理由都說不出來就想對我判刑……!」
  她在隱喻那場由基裘給她帶來的危機。
  「你太脆弱了,萊伊,」最後她這麼重復道,「你的痛苦不能歸咎於任何人,只能歸咎於自己,你太弱了,從力量到心靈都是。」
  ……
  發表了長篇大論的艾德利安夫人就這麼離開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空白的牆壁,緊閉的房門突然被人打開了,為首一名正裝凜然的寸頭護衛走了進來,遞給我一把匕首和一張紙。
  我打開紙看了一眼,上面是熟悉流暢的優美字體,出自於母親之手:
  【既然只有死亡能終結這場旅行,而你又質疑自己存在的意義,那請你自己下定決心作出行動來吧,不要總是做一個哇哇大哭怪著媽媽沒有給你買到小熊玩偶的孩子。
  我對你感到失望。】
  遞信的護衛在這時候緊接著道:
  「女士,夫人交代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們會帶你去見萊伊小姐。」
  殺掉自己、或者殺掉更幼小的萊伊……她明確得不能再明確地給了我兩條路。


第74章
  在獨自進行時空旅行的這些日子,我反復地思考了許久亞路嘉發動時空旅行的條件。
  他想拯救某人,但是能力失控,被拯救者的範圍從「某人」擴散到了「群體」。
  「群體」中有人面臨本不該到來的死亡威脅時,能力就會發動,帶旅行者回到過去,直到被拯救者死亡或者徹底安全』,這一場短暫的「旅行」才會結束。
  然後,能力會檢測到下一個「隱藏遇難者」,能力再次發動,新的「時空旅行」再次啟動。
  上一場「旅行」的錨點是母親,那麼這一場「旅行」的錨點……似乎是我自己。
  是萊伊·艾德利安。
  之所以會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就在剛才、就在我面前,小萊伊遇到了一場危機。
  她的兄長、也就是那個,我記憶裡已經描摹不出面容的哥哥,在窗台前,對著她的背影伸出了手——
  然後他失敗了。
  由於我們一行人忽然闖入,這危險舉動被及時叫停。
  也正是因此,小萊伊回過頭來面對我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茫然地看了一眼被拉到一邊的哥哥,就很快收回了視線,轉而好奇地看著我,用撲閃撲閃、還能亮著光的眼眸,無聲地詢問著我的身份。
  「萊伊小姐,」為我帶路的管家迅速反應過來,得體而禮貌地微笑著,向她介紹我,「這位女士是夫人的客人,她有話要對你說,夫人希望你們能單獨談話。」
  「媽媽的客人?」萊伊一下就笑了起來,「好呀……我可以的!」
  聽到小萊伊的回答,管家微微笑著,帶著其他人下去了、包括【我的哥哥】。
  房間一下顯得空曠又寂寥。
  小萊伊絲毫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未來的自己,高高興興地迎上前來,拉住了我的手,為我指引道路:
  「坐這張椅子上吧,漂亮姐姐!」
  親眼看著我坐下以後,她才跳到另一張椅子上,努力地坐直了身子,還夠不著地面的腳尖努力踮著地板,竭力作出一幅小大人的模樣。
  小萊伊就這麼挺著胸膛,問我:「我們要談什麼嗎?……是學習嗎?媽媽覺得我要學些什麼新東西嗎?您是家裡新聘請的老師嗎?」
  「不……並不是。」我有些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遲疑著回答她的問題,「我只是一個……不,非要說是老師,應該也沒錯,我確實有一些經驗可以分享給你。」
  「是什麼方面呢?」她問。
  「……我現在說了的話,你可能理解不了,也很難記住。」我說。
  小萊伊的眼睛依然閃閃發光的:「沒關系!我知道啊,知識就是這樣的!很容易被遺忘,需要反復的記憶鞏固。」
  「有些東西,知道了也不一定能選對答案的。」
  「唔……」小萊伊若有所思,小大人一樣老成地道,「媽媽說,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知識總是會有謬誤的,我只要努力選最符合的一項就可以了。」
  「……」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一回事。」然後我說。
  小萊伊期待地問:「那具體是怎麼回事呢?」
  「你的題目會有正確答案,」我說,「只是你不喜歡那個答案。」、
  「既然是正確的,選它不就好了嗎?為什麼不願意呢?」小萊伊疑惑極了。
  「因為它會讓你很痛苦。」
  「那它就不是正確答案。」
  「可是……」我還想說什麼。
  小萊伊卻打斷了我,斬釘截鐵、聲音響亮,脆生生地喊道:
  「沒有可是,姐姐,不是正確答案讓你痛苦,相反,一定是因為你選錯了答案,才會痛苦的!」
  ……我選錯了答案?
  我感到錯愕。
  我這一生,明明一直……不對,我根本從來就沒得選?
  擺在我面前的不就只有一條路嗎?
  可是、可是……
  仔細想想,母親說的「你太軟弱」,和伊爾迷、奇犽、庫洛洛乃至西索……都總是和我說的「你總是這樣」……
  我從來不敢反抗母親,從來不敢反抗伊爾迷,我滿腹怨恨,可我只會折磨自己。
  我是弱者。
  在這個世界,弱小就是錯誤。
  可是、可是……
  奇犽明明也要比伊爾迷、要比龐大的揍敵客家族,弱小許多。
  最開始的母親,我們在過去時空相遇的母親,曾經也是一個軟弱得甚至要依靠我拯救她的單薄少女。
  ……我真的沒得選嗎?
  母親過去的境遇,明明比我還要無助。
  她曾經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的弱者。
  ……是我選錯了答案嗎?
  那一直以來的、那些自怨自艾,痛苦、怨恨、憤怒……它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
  我突然感到了一陣巨大的空虛。
  我的痛苦曾經有寄放的對像。
  我的怨恨曾經有具體的容納者。
  現在,他們依然是值得我所不滿的存在,但是在他們之外,我突然發現,一直讓我不斷重蹈覆轍的人,實際上是我自己。
  【選擇正確的答案是不會痛苦的。】
  「……選擇正確的答案,是不會痛苦的。」
  我輕聲重復著小萊伊告訴我的道理,不知不覺,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難以描述清楚是為什麼的情緒,對著世界上的另一個我自己、那個應該是最能理解我靈魂的存在,噴湧了出來。
  我感到委屈。
  我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嗎?
  我曾經也是知道的,可是選擇正確的答案,太難了……!
  「那很可怕……」我說,「你能想像離開熟悉的家,去面對陌生的世界嗎?」
  「而且、……雖然我也為此迫不得已去面對過陌生的世界……可是我已經去面對過了,我已經受了那麼多的苦,現在才改正過來,不會太晚了嗎?」
  那從前我遇到的那些不幸,算是什麼呢?
  小萊伊沒有說話。
  我這次的問題,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難了,但是沒關系,我也不需要她回答。
  「確實太晚了,」很快,我自己苦笑著給出了自己答案,「……但是也還不晚。」
  「你知道嗎?在進來以前,我其實想過如果把你殺掉會怎麼樣。」
  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活著不是什麼好事。
  如果過去的我,能在經歷那些痛苦以前,先和我一起死掉,說不定還會為此感激我。
  我本來真是這麼想的,可是現在我不確定了。
  「如果真要死掉的話……為什麼非要是我不可呢?」
  從來沒有選擇正確的答案,都到這個時候了,就讓我選對一次吧。
  ——我要保護萊伊。
  在這個時空、無論遇到什麼危險和難題,這次我要保護我自己。


第75章
  幾乎是這個決心才下定的瞬間,我就感覺到了念力的波動。
  看來小萊伊的危險不來自於他人……更多的來自於【我】這個穿越者。
  當我不再對她懷抱惡意,這份【將死】的詛咒也就消亡於無形之間了。
  沒有了需要拯救的對像,這個時空也就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亞路嘉轉印到我身上的能力再度啟動。
  ……
  ……
  亞路嘉曾經說過,他之所以被這個能力困住,是因為他當時生出了想要拯救【某人】的執念,【拯救】這個念頭,又在對方獲救以後,因被牽連者的死亡可能性而得以延續,成了一個連環套。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能力轉移到了我身上,但我想,我此刻想要拯救「自己」的念頭一定很強大,強大到壓倒了亞路嘉最開始的【拯救】欲望。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告別了「小萊伊」以後的下一站,我發現自己回到了……
  一個很微妙的時間節點。
  不僅時間點微妙,而且……
  我存在於這個時空的狀態,好像也發生了改變。
  這麼想著,我低頭,默不作聲地將自己的手掌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掏出手機,看了看上面顯示的時間。
  這個舉動似乎挑斷了某人已經極度敏感脆弱的神經,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母親明顯壓抑著怒火,咬著牙,發出可怕而冰冷的命令:
  「抬起頭來,萊伊,我在和你說話。」
  我順從地放下手機,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母親】,她已經不復年輕,雖然皮膚狀態良好,烏發如綢,但眉眼中的滄桑卻做不了假。
  這是我最熟悉的母親。
  我回到了【未來】。
  回到了最開始,一切還沒被亞路嘉擾亂的【未來】,甚至是我還沒有……與伊爾迷舉行訂婚宴會的【未來】。
  「你繼承不了家族事業,」母親對著我的眼睛,冷冰冰地接著道,「所以和伊爾迷在一起吧,這對所有人都好。」
  上一次,她這麼和我說話的時候,我回答了什麼呢?
  我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沉默無言。
  「怎麼不說話?」母親疑問,「你想要用沉默和我表示抗議嗎?」
  我仍舊默不作聲。
  母親微微惱怒起來,盡管感到不悅——她對我總是比對旁人要少幾分耐心,但盡管如此,她還是竭力維持著那副優雅的掌事人模樣,冷硬又自顧自地道:
  「想要反抗的話,我勸你死了那條心吧,沒有人會站在艾德利安和揍敵客利益的對面幫助你的……尤其是那個臭小子,實話告訴你,就算他真的是你所謂的【兄長】,我也絕不會對他手軟,更別提他只是個冒牌貨。你如果再讓我發現和這個家伙糾纏不清,我一定會讓你們兩個都為此後悔!」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來,似乎想要離去,我終於開口:
  「一定要這樣嗎?」
  母親像是被點燃了引火線的火。藥桶一樣,瞬間炸開:「你到底對我的安排有什麼不滿意?」
  「我不想結婚,尤其不想和伊爾迷。」我控制著自己語調不要被母親牽著跑,用盡力平淡的口吻回答她,「他有多麼可怕,您應該也清楚。」
  「他會保護你。」母親的語氣也微微柔軟了一些,她在用別扭的方式,生硬地朝我作出解釋,「他很強。如果他不在了,他的家族也會保護你。揍敵客要比艾德利安更加堅不可摧。……你把未來寄托在獵人協會通緝名單上的毛頭小子身上,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她似乎還深深恐懼於我對庫洛洛的痴迷。
  我不得不率先聲明:
  「我對那個男人已經沒有幻想了。」
  「是嗎?」母親冷笑,並不相信我的說辭,「你的表現可不是這樣的。」
  我耐心地試圖闡明內心想法:「他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喜歡他只是因為我太孤獨了,以為他會給我我想要的東西,但是現在我已經明白了,他根本給不了。」
  「……揍敵客也給不了。」我補充。
  「這些日子,母親,」在母親還未冷言冷語出聲攻擊我以前,我一口氣滔滔不絕地將自己內心的感受說了出來,「我其實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你不愛我?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人愛我?我真的不能得到愛嗎?」
  「因為太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我總是會去追逐一些幻像,追逐那些人可能會愛我的假像……但是您可以預料到的,他們到最後只會愛自己,所有人都是這樣。就連我自己,愛上其他人的前提也都是懷抱著對方會愛我的期待,我愛的不是具體的人,而是我的期待。」
  母親終於耐心告罄了,不耐煩地打斷我:
  「什麼期待?有什麼好愛的?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這些東西是能當錢花還是能當槍用?你不要和我說這些廢話,乖乖和伊爾迷在一起就行了!吃喝用住少不了你的!」
  「……」
  不愧是母親,真是實用至上主義者。
  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和她的矛盾一直就在於,她根本不明白我要的所謂的【愛】是什麼,她的世界裡能得到最好的獎勵就是【奢靡享受的活著】,而她已經把她認為最好的東西給了我。
  「……唉。」我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明白如果要說服母親,只能要按著她的邏輯來,「話雖如此,可是伊爾迷為什麼要一直對我好呢,媽媽?……不就是因為你覺得他對我有所謂的【愛意】嗎?您覺得他的這份【愛意】靠譜嗎?」
  聽到如此質問,母親卡殼了。
  「總之,我的意思是,」我說,「我已經完全明白了,您說的其實是對的,我之前一直追求的那些東西,並沒有什麼實際作用,就算一時之間生了效,也很難長久。金錢財產權力可以觀測保存維護,【愛】卻瞬息萬變。」
  「這才是我想要反對和伊爾迷在一起的原因,」我說,「哪怕是我最希望有人能夠【愛】我的時候,我也清楚地明白,伊爾迷的【愛】,是絕對不可能對我提供保護的……那個人,他連自己的親人骨肉都能下手。」
  「您真的要讓我和這樣的家伙訂婚嗎?」我冷靜地將問題拋給了母親。
  母親思索片刻。
  這樣的談話思路果然對她有效,她那不耐煩和我溝通的抗拒態度終於消融。
  她沉默著,延伸閃爍,神情古怪,顯然早就設想過有什麼是【愛】以外的、能約束伊爾迷的理由。
  以伊爾迷的實力,他根本不會把其他人畏懼的艾德利安放在眼裡,也不會害怕來自父親席巴、母親基裘的斥責。
  「……我當然也想過。」然後母親冷漠地道,仍舊沒有放棄自己的判斷,「所以從一開始,我選擇他,就不完全是出自於他個人條件去考慮。……揍敵客家還有其他孩子吧?」
  她了然地看著我,目光銳利,我被她似乎能將我一覽無遺的眼神刺痛,感到不適。
  「伊爾迷最大的問題就是控制欲和占有欲太強了……還有一些別的因素,總之,如果想要進入揍敵客,你只能先以他作為借口。」
  說著說著,母親似乎想到什麼愉快的事情,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嘴角上揚:
  「適時的示弱,利用自己的魅力,你會以那個家伙為跳板,得到更好的丈夫。」
  我感到震驚。
  我一直以為母親從頭到尾屬意伊爾迷,原來他在母親眼裡只是個平台躍遷的工具。
  ……還有,我一直以為她不關心我,但實際上,她知道的關於我的事情,似乎比我想像得要多得多。
  「這也太……」盡管已經窺見了母親可怕的內裡一角,我仍然為現在獲取的信息量感到可怕,不知道該作何評價。
  這也太不道德了。
  可是母親好像一直就沒有道德。她在自己的婚姻裡也是這麼布局的。
  「太什麼?」果不其然,不同於我的震撼,母親稀松平常,甚至還十分高興地和我傳授起她的人生心得來,「要怪就怪他自己不好,他如果足夠優秀,怎麼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呢?」
  「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她投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感到臉頰發燙:「不,我對……他們……也沒什麼興趣。」
  「不用用【他們】這樣模糊的字眼做遮掩,我為你選好的最終目標只有一個人,」母親坦蕩地攤開了表明,「說起來真嫉妒啊,基裘確實遇上了一個好丈夫,可惜我和那家伙不來電,但好在他五個孩子裡還有一個好歹繼承了他百分之八十的優點。……抓住那家伙吧,萊伊,相比伊爾迷的不可控,那個孩子要乖巧可愛得多吧?」
  「還是說,」她笑著話鋒一轉,眼神陡然又銳利起來,「你要和我說什麼不想結婚,想靠自己取得事業勝利,繼承家業之類的鬼話?」
  過去的我,長久以來給母親留下的負面印像難以扭轉。
  運籌帷幄的艾德利安夫人高高在上地仰視著我,語氣輕蔑地發出嘲諷:
  「你根本沒那樣的氣量和頭腦,你干不來的。」
  那種隱秘的竊喜,覺得母親對自己還是關愛有加的暖意,被兜頭一盆冷水潑下。
  ……她對我的保護,其實不過是另一種自以為是的、對我的蔑視。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要不管不顧地拋下她的父母,獨自遠走高飛,此後那麼多年,也沒再聽她提起過故鄉。
  她愛我,也愛她的父親母親,但她最愛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永遠獨斷專行,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就是為什麼她明明為我好,我還是會感到痛苦的原因,而且她永遠不會改變這一點。
  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向她索取她給不出的愛。
  在這個家裡面、最後,我能夠依靠的,果然還是只有我自己。


第76章
  兜兜轉轉一圈,一切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好像這些日子的奔波出逃都沒有存在過一般。
  艾德利安因為和揍敵客的訂婚宴忙碌起來,母親也越發無暇顧及我的想法,只提防著我會作出不該做的事情,叫保鏢們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可以看出來,她知道我對這門婚事不滿意,她只是不在乎。
  我沒有再試圖改變她的想法。
  我已經充分認識到了,言語和情感、並不能說服或打動母親。
  她只做她自己認定的事。
  母親對我天然的愛,不會因為我不學無術又脆弱而消磨,卻也不會因為我乖巧懂事又痛苦而增長。
  她的眼裡沒有我,只有她自己。
  我不需要再顧及她的想法,再來一萬次,我也無法從她身上獲得我想要的鼓勵。
  我安靜地在莊園裡等候了一段時間。
  一直等到訂婚前夕、母親差不多已經對我放下防備了,才狀似不經意地提出:
  「我想見伊爾迷。」
  「總不能真的等到訂婚的時候才見面吧,」給自己找了一個充分的借口,我適時地對母親扮演出幾分脆弱,憂郁地道,「好久不見,我想他了。」
  母親對於我的轉變樂見其成,不管真情還是假意,只要我做的事情有利於她和揍敵客的聯盟,她都會感到高興。
  「你終於想開了,萊伊,」母親笑道,「伊爾迷和基裘要是知道了,會很高興的。……我這就幫你去聯系伊爾迷,親愛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伊爾迷才是她親兒子呢。
  我機械地牽起唇角,笑了笑。
  轉念一想,母親喜歡一切能給她帶來利益的事物,像伊爾迷這種為家族著想的工作狂,可不就是她最憧憬的孩子的模樣嗎?
  一旦將一切往「有利可圖」的方向上猜測,過去母親每個讓我感到困惑的行為,現在都有了最佳注解。
  我從未覺得世界在我眼前如此清晰過。
  真有趣。
  ……在這段對話之後,大概過了兩天時間,距離訂婚宴還有一段日子的時候,伊爾迷果然就提前登門造訪了。
  他來的時候,我正懨懨地縮在客廳角落的沙發裡,聽著女僕給我念庫洛洛遺留在書房的宗教典籍。
  乏味,無聊,讓人昏昏欲睡。
  就在我馬上要真的睡著的時候,伊爾迷悄無聲息地裹挾著冷霜和死亡的味道,停留在了我身側。
  女僕停下了朗讀。
  男人瘦長高大的陰影順著光照來的方向打下,將我籠罩其中。
  我慢慢回過神來,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像兩顆漂亮的黑珠子,卻透不進去一絲光亮。
  注意到我的視線,他睜著那雙黑乎乎的眼睛和我無聲對視。
  「……好了,下去吧。這裡不需要你們了。」我讓女僕和保鏢都離開。
  他們退到了門外。
  我緩緩從沙發裡往外爬。
  這個動作不知道觸發了伊爾迷哪根反應神經,他把我一把撈起來,然後搶了我的位置,又把我放到他腿上。
  「艾德利安夫人說,你想我了。」他就這麼和我對視著,用了一個陳述句。
  「嗯……嗯。」我不太舒服,含糊敷衍了幾聲。
  伊爾迷面無表情地贊嘆道:「你長大了,真讓人高興,萊伊!」
  「能放我下來嗎?」我習慣了他神經質的腦回路,懶得接話,自顧自地問,「你身上灰塵和血腥的味道好重。」
  只要不涉及他奇奇怪怪的底線,伊爾迷還是很好說話的,他有自己一套道德標准,我說的話正好在這個標准以內。
  「抱歉。」他松了手。
  我從他腿上站起來,重新踩到了地板上。
  腳踏實地的感覺讓我好一些了。
  「沒關系。」我決定很寬容地放過這件事。
  「你找我來還有什麼事嗎?」伊爾迷又問。
  我的確有一些事情要做,……我想篡奪艾德利安家主之位,然後退婚什麼的。
  可是伊爾迷不是我能輕易使喚得動的人物。
  而且他很聰明,我要是表現出什麼異常,他肯定立刻就能發現……我可不想被他看出破綻。
  在他們這些人面前,如果想要達成最終目的,我必須小心再小心,把自己的真實意圖掩藏在最深最陰暗的地方。
  不然就會反過來被他們當成把柄利用。
  「我有些不安,」於是我睜著眼睛開始說瞎話,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打算減輕他的戒備再考慮其他,「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媽媽突然說讓我和你在一起……」
  「這不是早就約定好的事情嗎?」伊爾迷理所當然地道,「不管經歷了什麼,你本來就應該和我在一起。」
  「不管經歷了什麼嗎?」我睜著眼睛看他,「你確定?」
  伊爾迷沉默了一會兒。
  我猜他應該隱約知道我們沒見面的這些年,我不太安分的事情。
  明明是占有欲和控制欲那麼極端的一個人,也難為他忍得住。
  伊爾迷總是在這些地方讓我看不懂。一方面抗拒我和別人更親密,一方面又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到處在別人身上找他不能給我的東西。
  「你很聰明,萊伊,」片刻的沉默以後,他對我道,「你應該知道我的底線在哪裡。」
  相比於誇獎,這更像一句威脅。
  我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腦袋,他的手掌寬大,但一點也不能讓我安心,只讓我暗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對你們、尤其是你,總是很縱容……不是嗎?」他接著又對我問道,「阿奇那樣的情況,有一次就夠了。我相信你不需要我用上這種辦法的。」
  他口中說的「這種辦法」,指的是他曾經往奇犽的腦袋裡插過針,就為了讓奇犽聽他的話。
  有病。
  我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他。
  但是不管內心再怎麼厭倦,面上還是不能露餡。
  「我當然不會的,……大哥。」為了哄他高興,我低下眼,又演出一貫的柔弱,甚至還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掌,將自己的臉頰貼了上去,哀愁地看著他,「我只是害怕……為什麼這麼久了,你一次、一次,都沒有來找過我呢?」
  為了能夠更好地迷惑住伊爾迷,我把聲音都放緩了許多。
  「不要丟下我。」我說,「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很做作的表演。
  但是伊爾迷就吃這一套。
  我適當地又掉了幾滴眼淚,充分表現出迷茫又崩潰脆弱的模樣,他更滿意了。
  我發現他整個人的身子都往前傾了不少,擺明了對我的表演很感興趣,可是面上卻還假裝嚴肅。
  「你確實讓我失望過,萊伊,」我聽見他故作冷酷地道,「但我還是願意給你機會……希望你不要再讓我失望。」
  真是當大哥當上癮了,這家伙。
  眼看著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我開始思考怎麼把局面引向我想導出的最終話題。
  母親經營艾德利安多年,而我甚至都不被允許處理任何家族事務。
  這種情況下,想要奪走艾德利安,簡直是痴人說夢。
  我需要先找到一個合適的借口,進入艾德利安家的事業。
  伊爾迷就是一個母親絕對不會拒絕的借口。
  只是,伊爾迷也不太喜歡放我出去。
  他們都只想把我關住,還覺得這樣是為我好。
  但是,相較於對我的規訓,伊爾迷還有一件更在意的事情。
  奇犽的下落。
  我把幾乎要衝到嘴邊的「我們去查一查吧」,硬生生咽了回去。
  現在氣氛正好,伊爾迷暫時放下了對我鬧事的防備,可這不意味著我可以馬上在他面前提奇犽。
  等一等、還是再等一等。
  再過兩天,訂婚宴的時候,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說,想讓大家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以尋找不願意回家的奇犽、不知所蹤的亞路嘉為借口,親自進入艾德利安,參與情報工作。
  他們再也別想關住我。
  不只是他、母親,還有庫洛洛、西索,甚至是奇犽。
  我誰也不需要了。
  ……眼見著一切都正往我期待的方向發展,我已經很少再和過去一樣,想到他們之中的誰便覺得心碎神傷,世界前所未有的平靜的時候。
  伊爾迷突然又開口了。
  因為我的臉頰還貼在他的手掌上,他順勢就把我的臉捧了起來。
  「我今天真的很高興,萊伊,」我聽見他說,「你和阿奇一直都很害羞,雖然我知道你們很崇拜我,但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能說出口呢。」
  他的自戀症又發作了。
  我想暗中嗤笑。
  卻又聽見他道:「你還記得嗎?……你和阿奇還小的時候,打不過糜稽。你們倆總是撲過來,抱著我的腿哭,讓我給你們出氣,你抱左邊,阿奇抱右邊……真懷念呢。」
  「你好久沒提讓我幫你出氣的事情了,糜稽也不記得欺負過你們。」他最後這麼道,「真的過去好久了……不過還好,我們永遠會是一家人。」
  他是如此篤定著家族的圓滿會是永恆。
  我也在他認定的家人之中。
  那種熟悉的,絕望又破碎的心痛感,又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升了起來。
  伊爾迷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看到他,我就覺得痛苦。
  然而可笑的是,他比我的母親,更加把我視作「家庭的一份子」。
  我可以果決地說服自己不再留戀與母親的血緣關系,不再奢求她的愛意,卻很難對使我痛苦的伊爾迷說「不」。
  因為我對為數不多的、幸福的感知,都是他為我帶來的。
  如果,如果他能不那樣強硬冷酷地對待我,如果,如果他能對我再體貼一些……
  其實我愛的最多的,一直是他。
  我認識他太早,我的一切本來就由他賦予。
  只是和愛相同的還有恨。
  愛與恨不能抵消,無數個日日夜夜,我在幻想著殺掉他的同時,也渴望他的擁抱。
  ……
  神明啊,我一定也是哪裡出了問題。
  把我關在伊爾迷身邊的,原來除了他,還有我自己。


第77章
  認識到自己竟然還不可救藥地迷戀、或者說依賴著伊爾迷,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對此感到焦慮和恐慌。
  但當會客時間結束,伊爾迷自然而然地退場離開,告訴我他要去處理附近的生意,過幾天再來看我之後,這焦慮便又漸漸淡去了。
  只要他不在身邊,我就不會被喚醒這份依賴感。
  這說明我還是可以擺脫他對我的影響的。
  這是好事。
  我慢慢平靜下來。
  這天傍晚,母親一反常態,從繁忙的工作中抽身,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態度和藹極了:
  「親愛的,你和伊爾迷見過了吧?你們聊了什麼?」
  我還沒說話,她便替伊爾迷搶先說起好話來:
  「那孩子為了見你,大費周折處理了好多麻煩呢,你看他對你多好。萊伊,你要相信我的眼光,你們在一起肯定會幸福的。」
  看得出來,在哄騙我這件事情上,她是真的願意花心思的。
  可惜我不配合。
  「這樣啊,那我可真是太感動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語氣裡的輕蔑和敷衍一聞即知。
  母親哽住了。
  我掛了電話。
  過了幾天,訂婚前一天晚上,伊爾迷又回來了。
  他想見我,但我已經熄燈睡下了,據母親說,伊爾迷的腳步在我門前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收了回去,這成了又一個他愛我的證明。
  可是這不是一個正常人就應該做到的嗎?
  這裡是艾德利安莊園,是我的家,伊爾迷就算要和我訂婚,也無權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打擾我的睡眠吧?
  母親說,可他是伊爾迷·揍敵客,萊伊,你不能用一般人的標准衡量他。
  「那我為什麼不能直接和一般人訂婚呢?」我睜著眼睛反問母親,「除了揍敵客,沒有人會把基本禮貌當成天那麼大的優點。」
  她還想說什麼,我抬眼看了看她身後——伊爾迷的身影已經遠遠地出現了。
  「大哥。」我伸出手向他打起招呼。
  母親說教的話語堵在了喉嚨裡。
  「艾德利安夫人。」
  伊爾迷走過來後,先對母親問候了早安。
  然後他轉臉看向我:
  「你今天起得很早。」
  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過去因為郁郁寡歡,我總是窩在房間裡逃避到下午才願意出門。
  「嗯,「我滿不在乎地隨口應付道,」因為難得大哥也在。」
  ——因為伊爾迷在,所以我早早出來了。
  這個答案顯然非常符合他的心意,他點點頭,沒什麼表情,周身卻散發出一種輕快的氣息。
  這頓早餐就這麼在母親的沉默、我的甜言蜜語,和伊爾迷淡淡的愉快中度過了。
  雖然在母親面前貶低了伊爾迷,但在伊爾迷本人面前,我還是把他捧得天上有地上無——
  只要我願意,這本來就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只是過去的我比較叛逆,見不得所有人好過,更喜歡故意說一些帶刺的話,明裡暗裡地蟄痛所有人。
  只要大家都不開心,我就開心了。
  現在不一樣了,我很開心,一想到自己等會兒能夠利用伊爾迷讓母親如何不快,就更開心了。
  「基裘夫人和席巴先生什麼時候會到呢?」眼見氣氛正好,我隨口又多問了幾句,「糜稽和柯特也會來嗎?」
  「這算打探行蹤嗎?」伊爾迷歪歪腦袋,「這屬於機密情報哦,萊伊,就算是你,我也不會回答的……更別提艾德利安夫人還在這邊坐著呢。」
  「大哥好謹慎哦。」我立刻跳過了這個話題,「……我只是有點想大家了,好懷念枯枯戮山啊。」
  伊爾迷淡淡「嗯」了一聲,不再往下說了。
  氣氛冷淡下來。
  等到早餐結束,我和伊爾迷分別換上訂婚宴的衣服,……【不要著急】,我在這個過程中一直這麼勸自己,想要離開母親和揍敵客,自力更生,不能一蹴而就。
  我本來想用追查奇犽當借口,借調一支母親的人手當助力,但現在從伊爾迷的回避態度和我的分析能力來看,這個方法不可取。
  他對家人的話題非常敏感。
  我擰著眉頭想了又想,如果用我自己的事情當借口……不行,這更糟糕了,這個家裡也好、那個家裡也罷,根本沒有人關心我,他們是不會在乎我的困擾的。
  我要面對的情況很棘手。
  母親經營艾德利安多年,掌控力非同小可,她又和揍敵客的合作逐漸緊密起來。
  揍敵客能夠低成本從她這裡獲得各種情報,母親要求的回報,只是偶爾替她解救一些組織下的關鍵細作,雙方合作十分愉快,難以離間。
  在這種情況下,我無論想從哪邊入手,取代母親的難度都很高。
  牢固的圓環既然沒有突破口……那就只能打碎他。
  打消了在訂婚宴上動手腳的念頭,這一次,我非常配合地規矩到宴會結束,甚至在過程中和結束後都沒有和西索對上過視線。
  西索還是很感興趣地半夜摸黑來找我,但我已經提前把伊爾迷也留在了房間裡,他們面對面撞了個正著。
  伊爾迷歪歪腦袋,西索就誇張地笑起來,解釋說自己是走錯了房間。
  伊爾迷信不信不重要,反正西索這之後就老實了,除了在手機上給我發幾條信息接著被我拉黑以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我沒空猜測安撫伊爾迷的情緒,這天晚上,我幾經雕琢,給過去父親的手下們發了差不多的信息,反正他們在我母親手下不得志,才沒空管我父母的愛恨情仇,肯定滿腦子都是換了領導以後他們能不能上位——
  最有可能幫助我的,只有他們而已。
  我和他們說,母親現在已經准備讓艾德利安和揍敵客進行綁定,到時候就主攻情報交易,其他所有生意都會被放棄掉,可我們艾德利安當初不完全是靠情報起家的,比如像他們幾個人手底下就各有各的生意,如果母親成功將艾德利安清理一新,他們的日子就不會好過了。
  離開了幫派依附的小首領往往是下場最凄慘的。
  我和母親不一樣,我煽動他們,我認為艾德利安發展情報生意沒錯,可是雞蛋不應該放在一個籃子裡,做人也不能忘本,必須要保留最初的一些生意,尤其要保障老朋友的利益,不能讓最先為艾德利安做貢獻的人犧牲。
  當天晚上,果然就有很多人聯系我,或懷疑或焦急地問我要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他們應該對我付出什麼,我才能夠保障他們的利益。
  「不需要做什麼特別難的事情,」我對他們道,「你們只需要盡可能發動自己的力量,讓情報投遞出去的速度慢一些、再慢一些。」
  在情報世界裡,時間差是個很有價值的東西。
  艾德利安的情報傳遞速度下降以後,很快就引來了客戶的不滿,一件、兩件……等母親馬上意識到這其中有問題的時候,我已經搶在她前頭處理了和揍敵客相關的情報。
  我以母親繁忙,而我更為清閑為借口,輕松地在這之後得到了伊爾迷的支持,專門開始負責和揍敵客相關的情報往來。
  在切實的利益面前,伊爾迷是不介意松手給我一點無傷大雅的自由的。
  他可能隱約意識到了,但也並不在乎我和母親的那點博弈。
  母親卻如臨大敵。
  但是家族情報交易的口子既然已經被我撕開,艾德利安便不再固若金湯,我以更實惠的價格和未來揍敵客夫人的身份,接二連三蠶食了她不少的部門。
  「都這個時候了,」終於有一天,母親忍無可忍,闖進了我得之不易的辦公室,質問我,「你不好好准備婚禮,總是在外面瞎混什麼?」
  「這就是我的婚禮准備,」而我抬起頭來對她笑,「比起一個什麼都不會、什麼權利都沒有的普通女孩,揍敵客會更喜歡現在的我。」
  「媽媽,謝謝你,」我難得用更親昵的稱呼呼喚她的名字,微笑著道,「你讓我認識到了,果然重要的東西還是要握在自己手裡會更安心,你確實給我找了個好對像,現在能夠借勢揍敵客的人是我,不是你。」
  母親憤怒地離開了。
  這天以後,我們算是開始宣戰,雖然默契地誰都沒有在明面上提起,但暗地裡彼此都比對方更較勁。
  伊爾迷來找過我幾次,由於過盛的控制欲,他本來對我醉心事業有不少意見,可當他發現我能夠給他帶來的收益是實打實的以後,他就開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計較我一些小小的逾矩,有時候甚至還會躍躍欲試地問我需不需要雇佣他給母親添麻煩。
  「如果是萊伊的委托,」伊爾迷甚至還帶著邀功意味地和我道,「我可以打九折哦——其他人我最多都只有九五折。」
  他說九折的時候流露出了一點真情實感的痛苦和咬牙切齒,看來真的下了很大決心。
  我其實並不需要伊爾迷幫忙做什麼,但為了安撫這位不穩定因素,我還是盡力找了個無關緊要的任務,付了錢,委托給他完成,權當花錢買清靜。
  ……
  當信賴的重要棋子死去,在一個燥熱的午後,母親忍不住,再次奪門而入,兩手拍在我的辦公桌上,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火氣:
  「夠了,萊伊,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回家去、和伊爾迷結婚嗎?媽媽還養得起你,不用你這麼拼命!……還是說你是為了幻影旅團的那個家伙在絞盡腦汁地報復我?你那麼喜歡他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幫你,你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家族內訌對你來說會有什麼好處?」
  「好處大了去了,媽媽,」我依舊波瀾不驚,和上次一樣,只是抬頭對著她微笑,「您辛苦那麼多年了,才是時候休息了……接下來的日子,讓我來養你就好了。」
  權利在手的感覺好極了,怪不得以前所有人都想方設法地一邊罵我不爭氣,一邊說「我會保護你的」、「有我在就可以了、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被保護的弱者其實根本沒有選擇。
  我不要再做這樣的弱者。
  「至於幻影旅團的那個……」我跳過了伊爾迷的信息,輕描淡寫地評論庫洛洛,「媽媽,我又不是笨蛋,為什麼要自找苦吃?」
  愛情、親情,什麼都好,我期待這些東西的最初目的本來也就是能夠讓自己過得更好,但是無數次的實驗已經充分證明了,我的人生,如果迷戀這兩樣東西,只會自取滅亡。
  每個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解題思路。
  我的人生,是「只有依靠自己,變得強大」——才是正確的道路。


第78章
  艾德利安的內部鬥爭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從這一年的春季末,一直到七月中旬,直到一年一度的黑。幫拍賣會要再次啟動的時候,我才驚覺時間的流逝之快。
  伊爾迷已經默默減少了和我的對話頻率。
  偶爾,他到艾德利安來找我的時候,也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著我。
  「沒想到你能處理好這些。」他這麼淡淡地評價著我的工作,「文件我看過,你整理得更簡潔,重點更突出。」
  「因為我比媽媽更了解揍敵客。」我回答。
  這段對話成了心照不宣的關系轉變說明,他很少再提出那些控制我的手段,而是跟我保持著適當的合作對像的距離。
  到了這個地步,凡是和婚約有關的事情,就開始變得拖拉起來。
  基裘夫人不關心任何兩家之間的業務往來,倒是一如既往地喜歡搖著扇子、打著視頻通話過來,詢問我和伊爾迷的情感進展,殊不知我和伊爾迷之間已經很難有關於情感交流的話題了。
  我們分別的時間實在太久,中間的變故太多,我變了一個人,而他也接受了我從他掌中的傀儡轉變為會給他帶來利益的伙伴。
  在我的服從性降低、攻擊性逐步顯露出來以後,他就開始慢慢減少在我生活中的存在感了。
  伊爾迷的喜好是固定的,他對現在的我不感興趣。
  ……但是母親一天還在艾德利安,我就一天不能放松,還必須要借助伊爾迷的身份對母親進行壓制。
  「今年的拍賣會,」助理向我確認行程,「小姐要參加嗎?」
  幾年前,幻影旅團曾經大鬧過拍賣會,當時黑。幫的話事人在動亂中被屠戮得七七八八,母親沒有放過這次機會,趁亂向上攀爬了又一個高峰——
  人口彙聚的地方總是會出現各種難以預料的機會,不容錯過,誰知道今年會不會又有什麼精彩節目、或者驚險災難呢?
  值得一賭。
  「去。」我爽快應聲。
  往年我也會作為母親的家屬、組織的附帶,陪同出席,但今年,我可以作為小首領擁有自己的專屬服務。
  母親還在負隅頑抗,她在會上試圖越過我坐向更高的位置,但卻被我攔了下來。
  「媽媽,」我搶先坐到位置上,順手捏了捏她裹著絲綢手套的手指,溫溫柔柔地仰起臉來,低聲笑道,「身體要緊,您操勞那麼久了,還是到舒舒服服的位置上多休息休息吧。」
  母親想要抗議,但她身邊那些提前被我收買的保鏢,已經很有眼力見地把她引了下去,從我們這一排離開。
  等鬥爭落幕,周圍的人群才復又圍攏過來,開始七嘴八舌地辨認我的身份,語氣親熱:
  「艾德利安小姐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光陰荏苒,」我回答,「是時候該挑起家裡的擔子,讓長輩們享享清閑了……各位以後如果有什麼用得上艾德利安的地方,盡管商量,我雖然不如母親老練,但絕不會讓各位失望,大家都是一道的,有福同享。」
  「有福同享。」
  熱熱鬧鬧的寒暄過去,母親的頹勢已無可挽回。
  我心情很好。
  等到一輪拍賣會結束,大家都說完了告別的話散場離去,我才最後一個慢慢地站起身來。
  母親已經被保鏢帶回酒店了,她想通過保鏢隊長聯系我,但被我拒絕了。
  大戰落幕,我和她沒什麼可說的了,現在我只是休息,呼吸一下這難得的清醒空氣。
  回首過往,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麼簡單輕松過。
  我總是會擔心母親的批評和冷待、伊爾迷的操控、揍敵客的陰冷,我的人生總是籠罩在連綿不絕的梅雨之中,潮濕陰沉,漂亮的公主裙上長滿了霉菌,骨頭裡就透著一股曬不干的味道。
  現在,我聞不到那股味道了。
  天空雖然沒有放晴,但也不下雨了。
  人們總是會用無言的目光指責我的「任性」,可無論我怎麼收斂乖巧、小心翼翼,他們都不會放過我,那目光就和梅雨天的水汽一樣如影隨形。
  而當我真的任性起來,不滿足他們任何人的期待,反倒沒有人再用這種目光看我了。
  因為他們知道那是沒有作用的。
  這樣的道理,我竟然花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才弄明白,還差點為此賠上性命。
  想到這裡,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了出來。
  思緒紛飛間,汽車安安穩穩地開到了我和母親下榻的酒店,我進入大堂,眼角余光瞥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只是那背影的發色有些陌生……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個背影思考了一會兒,背影的主人回過身來,警惕地和我四目相對,他帶著墨鏡,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唇形似翹非翹,很有個人特色。
  那是改裝後的酷拉皮卡。
  明天的拍賣會上,有一雙火紅眼會作為難得的珍寶壓軸登場。
  想必他就是為此前來的。
  多虧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個時空的亞路嘉的能力,我和他們所有人之間的故事都像被大清洗重置過一次。
  這時候的酷拉皮卡大概只有年少侍應生時期對我的記憶,我實在懶得到他這樣冷冰冰的家伙面前自尋不快,於是和他目光交錯片刻,便不再作出多余反應。
  我們就這樣在前台的位置擦肩而過。
  他辦理入住,我乘坐電梯。
  上樓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酷拉皮卡既然出現在這裡,那按照幻影旅團和他死磕到底的慣例來說……庫洛洛很可能也在這附近。
  這就需要注意了。
  這個預感在第二天的拍賣會上得到了驗證,到了拍賣火紅眼的時候,我看見庫洛洛毫不避諱地直接以真實樣貌出現在現場——或許是為了挑釁。
  他參與了火紅眼的競拍。
  我撐著腦袋,冷眼看著競拍價格在此起彼伏的聲音中一路飆高,最後很明顯,庫洛洛喊出了遠超貨品價格的數額,沒有人願意再往下追加,他勝券在握。
  真討厭。
  我舉起了牌子。
  庫洛洛循著主持人驚喜的視線看向我。
  他沒什麼表情,我對他笑了笑,主持人以熱烈的語氣詢問是否還有人願意出價更高,庫洛洛保持了沉默,於是一切一錘定音,最後由我以勝利者的身份支付了這件藏品冤大頭的價格。
  ……其實我覺得關於火紅眼的這整個拍賣流程都很荒謬。
  無論是人們對遺體器官的狂熱、還是受害者與嫌疑人就此展開的追逐戰。
  不管再怎麼艷麗璀璨,這雙眼睛來到世上最初的意義只是為了讓它的主人能夠看清楚世界而已。
  只是因為美麗,就讓一雙眼睛喧賓奪主,眼睛的主人成了眼睛的寄放處,人們不在意同類的死活和心情,自顧自地爭搶那雙眼睛。
  我不想參與這樣荒唐的鬥爭,早早地離場,在拍賣會留下了酒店的地址,只是在房間號上做了修改,把它送到了更需要的人手裡。
  以此作為結局,我決心不再參與窟盧塔遺孤與S級逃犯的較量。
  好在幻影旅團也沒在這次的拍賣會上掀起太大波瀾,除了庫洛洛堂而皇之地出現過一次以外,我沒有再聽見他們的相關信息……
  庫洛洛似乎有聯系我的意願,只是我在察覺到苗頭以前就想方設法地避免了會面和對話。
  等拍賣會結束,伊爾迷又出現了,他只字不提自己的想法,只問艾德利安和揍敵客的婚約怎麼辦?是否還能如約履行,又打算什麼時候履行?
  這個折磨了我大半人生,堪稱夢魘的家伙,在對話中隱約流露出不太高興的情緒……我還以為他對我那病態的喜歡會永遠都無法擺脫呢。
  沒想到現在一切都變了。
  「我聽大哥的。」我和他打著馬虎眼。
  伊爾迷這下索性不裝了,直接散發出明晃晃的怨氣。
  「……你現在一點都不可愛。」他對我這麼抱怨道。
  「是嗎?」我笑得真情實感,「可是我現在反而覺得大哥很可愛哦。」
  事到如今,過去曾經困擾我的婚約,現在讓我覺得完全無所謂。
  倒不如說,想到現在不情不願的人是伊爾迷,這反倒令我更加興奮了。
  真有趣啊。
  如果現在神父就在眼前,詢問我是否願意和伊爾謎結為夫妻,我大概會回答他,我願意。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章到這裡正文就算完結啦。
  這本來是一篇萬人迷黑泥文,萊伊德設定是很有魅力又病態的脆弱大小姐,本來應該在結局和某人達成HE結局,但是她總是自己有意識地討厭所有人。
  她需要的是愛但不是愛人,但是人生中只有自己會永遠愛自己,所以到了最後無論如何也寫不出CP只能在正文開放性結局了。
  如果要往下寫番外的話萊伊應該還是會老老實實和伊爾迷結婚,但之後可能總是夜晚夢見酷拉皮卡吧,畢竟得不到的就是最懷念的,沒有受到萊伊誘惑的他絕對是萊伊無法釋懷的「好男人」。
  然後推一下我的舊文,目前寫的比較滿意的大概是《我的排球部男友》,還有第一篇獵人完結《和奇犽網戀之後》(這本現在看有點幼稚嗚嗚),還有短篇《控制系男友被我控制》(其實個人覺得有點降智,當時是作為新的嘗試進行胡編亂造的)。
  接下來還有預收,《狂攬三千億,揍敵客不讓我離職》,這次吸取教訓決定不黑泥了寫一篇金手指沙雕爽文,內容就像文名一樣,女主在揍敵客擔任特殊顧問,因為策劃的項目帶來收益太高,所以被被抱著大腿不讓離職的打工故事。
  以上。
【連載文請勿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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