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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玫瑰色的幻想》作者:nagashi【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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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悠于
時間:
2026-3-14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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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玫瑰色的幻想》作者:nagashi【完結】
文案:
黑泥/弱女/雙重人格夾心
1.
莉奈談戀愛了。
對方不知姓名,不知長相,不知身份。唯一可以確定的,大概是他的性別。
和這樣的人談戀愛,實在是太有壓力了。
所以,在另一個小男孩對她表露愛意的時候,她被(愉)迫(快)地答應了。
莉奈:^^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
2.
紙是包不住火的。
腳踏兩條船是會被發現的。
小男孩(已滿18):莉奈……我不介意……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吧
戀人:和他分手,我會原諒你的
莉奈:???
3.
數月後
莉奈:你們兩個明明是同一個人,到底在裝什麼
內容標簽:少年漫 JOJO 暗戀 救贖
主角視角 莉奈 嗲菠蘿/小多 配角: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
其它:jojo,迪亞波羅,多比歐,托比歐
一句話簡介:雙重人格夾心餅干
立意:創傷終會愈合和平復。
原創網
作者:
悠于
時間:
2026-3-14 12:32
第1章
有人在摸她的大腿。
千葉山莉奈忍著惡心說:「我要交學費了。」
手往裡面伸:「你要多少?」
「兩百萬裡拉,」莉奈握住他的手腕,「爸爸,這是一年的學費,我只要學費,生活費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她抬起頭,對上繼父隱隱閃爍的目光,繼續強調,「我以後會還給你的。」
繼父嘆氣:「我不需要你還給我,莉奈。」
大腿被捏了一下。
好惡心。
反握住她的手腕。
好惡心。
男人說:「你知道要怎麼做嗎?」
眼前的場景變得晃蕩了。
牆壁在顫動,台燈往下墜。千葉山莉奈好久才發現,顫抖的不是畫面,是她眼底泛酸的生理淚水。
她起身,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去年的錢我就還給你了……我打工了很久,今年的學費我也會……」
莉奈的手被拉住了。
她的皮膚水潤又滑膩,可橫亙在她胳膊之上的,是一只干枯又蒼老的,帶著褶皺的手,「你是聰明孩子。」
她顫抖地說:「我不是聰明孩子。」
「你不上學了嗎?」
「我不是聰明孩子。」
「我可以給你學費。」
聲音和他的手一樣,一樣的蒼老。
她的聲音還在發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青年人的聲音。顫抖的,弱小的,青年人的聲音。
被強迫的是她,為什麼道歉的也是她。
淚水溢出來。
有人以為淚是最後一道防線。
他說:「我給你錢,你以後不用再哭了。莉奈。」
「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去年是怎麼還錢的?」他的目光毫不顧忌地打量著她的身體,「你媽媽說,有個市長的兒子在追求你?」
蒼老的聲音。渾厚的,蒼老的,快要步入晚年的聲音。
千葉山莉奈這才發現,真正匱乏的是她,真正蒼老的是她。而那個像青年一樣勃勃生機的是繼父比安齊,在金錢的滋養下洋溢著生氣。
她大叫:「我不要錢了!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她去打他。
把鐘表砸在他身上。
接著是掃帚,玻璃杯,滾燙的咖啡。
她說:「你去死吧!」
咖啡潑在他臉上。
千葉山莉奈跑走了。
空氣變得好清新。
沒有拿到錢,什麼也沒有拿到。沒有錢,沒有人接濟,沒有希望,她是活著的人當中最快活的。做了一件19年來最想做的事,千葉山莉奈的心一片坦蕩。
接著是絕望。
她蹲在地上,看到自己的淚顏。
蒼老的不是繼父而是她。
有生氣的不是她而是繼父。
被決定去死的也不是繼父。
是她。
***
人生就是痛苦。
所謂幸福也只不過是痛苦的縮減。按照這個邏輯來看,世界上也沒人在幸福,只是他們的痛苦略少些而已。
千葉山莉奈搞不懂這種邏輯,她無所謂幸不幸福,她只是想要交學費而已。她每天都在迫切地想,讓她再安頓一個月吧,讓她再活一個月吧。就算只有一天也好,讓她安穩地度過今天晚上好不好。
又或者說,讓她第二天不要醒來好不好?
車窗裡的自己已經太瘦了,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感受到飽腹感了——不,她什麼時候有過這樣奢侈的感受?
大一剛入學吃面包的時候——沒錯。那時候她終於要到了錢,餓了整個白天,把一天的伙食費花在了買面包邊角料上。吃掉所有的碎渣,搭配上食堂阿姨贈送的剛過期的牛奶,她流下幸福的,喜悅的,滿足的眼淚。
什麼時候才能真真正正地吃飽飯呢?
——現在。
她隱隱地意識到,最好的時間就是現在。
沒錯。
既然已經決定去死,那她為什麼還要為空虛的未來省吃儉用?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把番茄挖空,塞上馬蘇裡拉芝士碎,再撒上一些金黃色的面包糠,烤到熱氣溢出來,她好像能聞到溫暖的香氣飄到鼻尖。番茄肉和切成塊的土豆放在鍋裡燉,加入她從來舍不得買的牛腩。等煮到後頭她才想起來要加意面。接著是烤到香濃的巧克力醬面包,還有她嘗試做的一道檸檬黃油土豆團子。
即便決心用豐盛的晚餐結束生命,她也買不起那些昂貴食材。好在這些已經足夠,光是香噴噴的新鮮熱氣,就是她過去現在乃至未來的夢寐以求。
她勾起了唇,腦海像走馬燈一樣播放過去的事。千葉山莉奈在此時極為確信,走馬燈一般的回顧一定意味著她將死去。好開心。
在兩年前她是做飯的能手,畢竟家裡的一日三餐都是她的必做任務。
可她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一頓飯。
這是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她一定要吃完。
可是這麼一大桌子菜,她要怎麼吃得完呢?千葉山莉奈在家裡都沒有吃過這樣的飽飯,在學校裡更不要說了。即便下定決心要飽餐一頓,被規訓已久的胃也無力承載這樣少見的幸福。
她去喝紅酒。
她還沒有喝過紅酒——不,也許她喝過。在不知道多少前,哥哥偷喝父親的紅酒害怕挨打,就拉著她一起。
她在那時候肯定嘗過紅酒的味道。只可惜,這樣的味道已經和挨打的滋味纏繞,像地底下盤根生長的樹根。
千葉山莉奈起身,望著沒怎麼動過筷子的幾道菜,突然希望有個人和她一起吃飯。
電視劇裡描述的,可以交流的友人。
一個可以說話的,可以傾訴的,可以短暫記住她的存在。
在平安夜烤得溫柔的暖爐中,她會和這樣的存在,在昏黃燈光下,共同分享秘密。
她像木偶一樣走出去,背挺得僵直,蒼白的臉上綴著淡淡的黑眼圈。明明是那樣柔美清麗的長相,整個人卻像掉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只可以憑借太陽光依稀窺見偶爾的碎光。
夜晚是喧鬧的。
更別說是平安夜的夜晚了。
在這樣的節假日裡,大多數人都是結伴同行的。可她卻一個人走出去,想要臨時找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連她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這一周來她只喝過水,還有超市夜間賣得滯銷過期面包。可習慣實在是一個絕望的東西。她已經習慣了飢餓,此刻的溫飽倒像是奢侈品了。
胃裡的熱氣攪得她不得安寧,腦海也變得混沌昏沉。她害怕自己在找到命中注定的朋友之前,先倒在地上。
可她還是找到了。
無人晃蕩的巷角,一個粉發男人在打電話。
在這樣人人成群結隊的地方,只有他自己是孤身一人待在寂寞的巷子裡,就像她一樣。
遠遠地,莉奈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但在晃動的燈火中,依稀可以看清他溫柔的棕色眼睛。
千葉山莉奈頓住了腳步,等他打完電話,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並沒有馬上開口,在陌生人面前,千葉山莉奈總是溫柔得不可思議。
沒人知道這種溫柔之下其實是已經難以刮干淨的懦弱。
在家裡的時候她總是垂著頭,可是到了外面,沒那麼窒息的時候,她就想把這種特質異化一些,偽裝成或許無用但是姑且不算壞的溫柔。
大概刻意
表現得溫和也是懦弱的一種,可是這是莉奈的生活。
打完電話的男人終於看向她。
托比歐低下頭,棕色眼眸裡映出這個女人過分瘦弱的身形。四肢和腰肢細得易折,生了張清艷的臉,可是眉宇間又有化不開的病氣。
看起來是個,完全構不上威脅的,白瓷一樣的東亞女人。
他眸中有貓眼綠的光澤閃過,面前的女人躊躇著,似乎是下定了很大決定,才走上前。
「可以……和我一起過聖誕節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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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帶下本童話衍生預收《不需要被拯救的公主們》
「你有讀過童話嗎?」
「讀過。」
「你知道她們的結局嗎?」
「……都和王子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你怎麼知道她們過得幸福。
***
15歲那年,海農出身的江臣收到了萊斯特魔法學院的入學通知書。
在這個貴族橫行,天才輩出的天下第一學院中,平民江臣展現出了驚人天分。
不過,她的臉上總是掛著厚重的黑眼圈。
大家都以為她晚上偷偷內卷。
其實……
江臣同學每天晚上都在拯救童話公主。
***
任務一:
「結婚以後,皇宮起了一場大火。皇宮中所有人都被火燒死,豌豆公主郁郁而終。」
江臣:(緊張)我應該去怎麼幫她?
豌豆公主:(冷笑)這是我最想要的未來。
江臣想方設法去阻止她。她在冷雨夜租了一間小屋留住公主,公主卻轉身朝皇宮走去。她混進王宮當侍衛想帶公主出逃,卻被公主一只手拍開。
在最後的最後,大火燃燒的那一刻,侍女江臣提著一桶水事先來到起火處,卻看到了雙眸閃著熊熊火焰的公主殿下。
豌豆公主提起裙擺,鞋邊放著御火石,頭一次溫柔地朝江臣笑了。
「火是我放的這件事,你不會說出來吧?」
***
據傳兩百年前,豌豆公主大婚半年後,宮中大火,除公主外無一人生還。她郁郁而終。
可沒人知道,火就是她放的。
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後,婚後得到的只有王子的冷落。
江臣穿越到過去,告訴了公主進入皇宮的未來。
江臣:如果是這樣的結局,你還願意嫁給他嗎
辛杜瑞拉:我願意
江臣:為什麼
辛杜瑞拉:你只看到了冷落嗎?我想要和姐姐一樣進魔法學院,想要和大家一起修習魔法。如果當一個被冷落的未婚妻就可以修煉,那我求之不得。
……
其余待定!
1.魔改童話
2.每個公主都有自己的個性
第2章
過聖誕節?
托比歐第一反應是有些荒謬。他和這個女人素不相識,連一句話也沒說過,更別提過聖誕節了。
莉奈也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他似乎剛打過架,粉色毛衣不斷滲出鮮血,就連臉頰也有微不可查的刀痕。
她有點被嚇到。她被刀刮過,也知道身體出血的感覺。對方穿著毛衣,清理傷痕一定不容易,黏在傷口的絨毛會把一切都搞砸。
千葉山莉奈眼眸微斂,把對方歸為了和自己一樣不受待見的同類。過去的酸楚在她心中泛濫,莉奈立刻紅了眼睛。她說:
「我家裡有沒用完的繃帶,我帶你去處理傷口,好不好?」
那樣心疼的語氣,就好像傷勢不在托比歐身上,而在她身上似的。
指尖輕輕地點在他的傷口處,莉奈望著指腹沾染的一絲血痕,說:
「你一定很痛吧……」
托比歐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常常被評價為懦弱、駑鈍。生活中遇到的大多數人,也都對他頗為嫌惡。托比歐從未見過有一個人,會這樣溫柔地對待他。
冬天太冷了。對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眉眼裡帶著感同身受的傷感。
他來不及拒絕,就跟著這個眉眼溫柔的女人去了她家。
他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穿過他寬大的掌心,隱隱觸及他的薄繭。
托比歐不怕這些疼痛感,不如說,他早就習慣了時不時的傷痛。反倒是莉奈小心翼翼的模樣,讓他兩頰的灼熱比疼痛更明顯。
這是很溫柔的女人。
也是一個,很會處理傷口的女人。
莉奈沒有說謊,她家裡真的有剩下的繃帶、棉簽,和酒精。她也好似很有處理傷口的經驗,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又極有條理。
她解開毛絨外衣,小心地吹開手臂傷口上落下的絨毛。披散的長發帶著洗發露的香氣,微微卷起的發尾偶然落在他的大腿,托比歐透過發間隙看到她凝著神的赤紅色的眼。
心跳加速。兩頰愈發灼熱。被她托起的手臂有些麻,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對方柔軟的,溫柔的,帶著茉莉味道的觸感。
僅僅是愣神的這一片刻,女人就蘸著酒精的棉簽湊到他耳邊,細致地處理他臉頰側的刀痕。
她說:「會不會太疼了?」
「……沒,沒有。」
一點也不疼。
反而癢癢的。
傷口癢癢的。耳畔癢癢的。心也癢癢的。莉奈眼眸溫和,他的某處像是被羽毛撓過。
她坐到他身側。
桌子太小,他們離得很近。
他們開始吃飯。
她做得飯即便冷了,看著也讓人胃口大開。托比歐想,對方一定是個很受歡迎的,很柔軟的,極具母性力量的女人。
她沒有騙他。她不僅會包扎,做飯也很好吃。托比歐低下頭吃飯,卻看到莉奈撐著臉,彎著唇,眼睛也勾起月牙的弧度。
他說:「你不吃嗎?」
莉奈說:「我已經吃飽了。」
她又轉身進廚房,拿了一罐她買了好幾個星期的,一直不舍得喝的汽水。
放在他的碗前面,汽水底部和桌子相撞發出很輕地「砰」的一聲。托比歐看見她手腕上隱隱浮現的筋紋,青紫色的。
她的手戴鐲子一定很漂亮。托比歐不受控制地想。
她的聲音隨之響起:「是誰欺負你了?」
他想說「沒有人欺負他」,對方的話又再次追來:「是被同學,還是家裡人呀?」
和她這個人一樣,她的聲音也柔軟的,帶著輕輕的嘆息感。
奇怪的是,明明他們並不熟悉,她的身上卻有一種類似於母性的,讓人信賴的溫度。托比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也沒有被這樣照顧過,一時間有些陷在這樣的柔軟裡。
托比歐撇過臉,小聲說:「沒有,都不是。」
是幫/派任務。但這沒什麼好說的,至少不應該和一個陌生女人說。
……而且,如果和她說了,對方一定會感到害怕,把他趕出去吧?
千葉山莉奈卻好似很懂得地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和別人解釋的時候,也總是說不是那些傷口。否認是一種變相的承認,對她而言是這樣的。
對他而言會不會也是一樣的呢?
她覺得好傷心。又覺得好幸福。
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受苦,她就覺得傷心。但一想到自己早已看透了一切,決心在聖誕節去死,便發現未來是多麼明媚偉岸。還好她已經准備去死,不會再有人傷害她了。上帝說自殺是會下地獄的,可她已經發現人間是真正的地獄。既然她沒有同意來到這個世界,她也合該有逃離煉獄的權利才對。
她對男人的態度也愈加柔軟:「如果你經常受傷的話,我這裡有好多囤的繃帶,我可以送給你。」
托比歐想要拒絕,對方的電話卻響了。
千葉山莉奈去接電話。
來電是母親。
她一定是為了白天的事而來的。千葉山莉奈對此一清二楚,已經被死亡的幸福衝昏頭腦的她,卻完全沒有懼怕的意味。
她已經不再懦弱了。
決心去死的她,舉手投足都蘊著一種虛無的希望感。她發現世界是那麼可愛,人是那麼可憐,她已經決心要原諒世界上的所有人,包括傷害她的父親和對傷害視而不見的母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了整個世界。
電話裡的母親還沒
有開口,千葉山莉奈就說:「媽媽,我不要錢了。」
母親噎了一下。
「我已經不需要錢了。」莉奈的語氣充滿了希望,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決心要死的人,「我現在不需要,以後也不需要錢了。媽媽,平安夜快樂。」
母親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幅樣子。
她的女兒永遠脆弱、懦弱、軟弱,和她一樣生活在一灘爛泥,而且永生永世不會改變。可現在,女兒語言中的那抹希冀讓她惱怒。大家都要一起碎掉,為什麼她突然完好無損了。母親說:
「你把比安齊打傷了!」
「你這個瘋子,」她的語氣充滿了恐懼,明明隔著電話,尖叫聲卻像要潑出來,「你為什麼要拿咖啡灑他?你知不知道他住院了?」
「他住院了對我們沒好處,你拿不到錢了,我又拿什麼養家?他是你的爸爸!你讓我怎麼面對你哥哥!」
「你這個自私的,養不熟的討厭鬼!從小到大都只知道自己,我果然就不應該指望你,你這樣自私的人根本不會為我養老。我早就說過高中都不讓你讀,要不是你說通了比安齊,我才不會供你讀書……」
要吐出來了。
腦海裡有什麼東西逐步瓦解。是她白日重構的幸福。
她的語調不再幸福,不再快樂,不再滿足,千葉山莉奈在母親長久的責備中突然找回了以前的自己,找回了那個從懂事到現在都懦弱低微的自己。
她看見眼淚落在鞋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要這樣對你——」聽見她的聲音重又膽怯,母親的心中陡然升起一抹快意,可心底的母性也隨之爆發,用溫柔的語調哭泣,「為什麼這個世界要這麼對我們呢,莉奈?我們中沒有人是想要背棄幸福的呀……」
「你不要去上學了,好不好?我們也不要交學費了,你回到那不勒斯,好不好?」她說,「比安齊後悔你去上學了,你成績一直很好,所以你很聰明,就算不上學也沒什麼的,總歸讀完書也是給別人打工,我們一起在鎮上生活,好不好?」
莉奈說:「我不要,媽媽,我不要……他們一直欺負我……哥哥和繼父都在欺負我……」
聲音像是被淚液泡腫了,脹開,鼓開,痛苦從中爆裂。
「他們沒有欺負你,他們在和你玩,」母親說,「根本沒有那麼嚴重,你就是讀書讀太多了,把事情想得太復雜。你不該讀書的,你也不該叫鄰居家那個孩子讀書,你管那些孩子做什麼?」
「他們摸我大腿……」
「沒有的事。」
「他們一直往裡面碰,我好害怕……我和你說過的,所以我才潑他的……」
莉奈在哭,媽媽也在哭。母親哭著,叫著,衝她說:「那我該怎麼辦!你叫我該怎麼辦!我也好想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
她掛斷了電話。
她已經忘記是誰掛斷了電話。也許是她,也許是母親,也許是眼淚流到失禁的程度把電話弄壞了。這句話簡直荒謬到搞笑,可她的心竟然依然這樣堅信著。千葉山莉奈感到自己的一切幸福都被這通電話毀掉了,快樂被解構了,她的腦海裡賴以生存的虛幻的死亡幸福,被真正的生存困境所打破,她一邊哭一邊惱怒,她發現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也沒有人可以信賴了。
上帝說自殺是有罪的,她不可以自殺。她決心不能再去死了。她要好好活著,要讓他們瞧瞧自己的堅韌才行。知道她是一個多麼不可惹的人物,跪下來求她放過他們。要讓他們知道,讓母親知道,讓繼父知道,最好叫上帝也知道。
千葉山莉奈決心再也不要流淚了。可是眼淚卻永遠無法控制。原來淚水和痛苦和失禁是一樣的感覺,一旦泛濫就再也沒辦法斷下去了。
托比歐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接電話的身影是那樣單薄,又那樣瘦窄。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她回來。
托比歐去後門門口,找到她,發現她在流淚。
咬著唇,不讓聲音發出來。這是千葉山莉奈早已習慣的事。因為哭出聲來是會被打的。繼父會笑著看她哭,也許女人的哭聲對男人來說是某種惡俗的隱喻。她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女人的哭聲對女人來說是什麼呢?她不知道。至少母親不願意看見她哭。她當然可以明白這種隱匿的絕望,她看見其他孩子哭也是一樣的不耐煩。
沒有人在你流淚的時候,用干淨的手帕拭去你的淚。你自然也不會去擦拭別人的眼淚。你又不是聖人。誰也不是聖人。
可現在,有人擦掉了莉奈的眼淚。
「……你怎麼了?對不起,我剛剛不知道你在這裡……」
「是誰欺負你了嗎?」他確實顯得很慌張,就連指尖捻過她的淚,睫毛都要比尋常顫動幾分。
托比歐拿出手帕,慌亂地撫著她的眼角。明明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成為了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因為她流淚而感到慌亂,也願意用手帕擦干淨她的眼睛的人。
莉奈抬著頭,看向他的眼睛。
緊張的,不安的,不知所措的,棕色眼睛。她透過眼前這個人的瞳仁,看見自己蜷縮身體一片淚眼的樣子。
她的眼睛又變得清明了。
他擦拭著紅眸裡的淚意,那些淚液滲進棉質的手帕,滲進她的肌膚裡。接著,莉奈感到滲進肌膚裡的淚水又像雨一樣落下來,衝洗著她蒙塵的心髒,把她堵塞的心重又洗淨。心髒一邊清明,眼睛一片清明,大腦一片清明,她感到人生不會再有像這樣一樣清明的時刻了。
她湧起了一股衝動。
蘊含在她皮肉之下,在她的靈魂軀殼之中,隱隱有一股顛覆性的念頭湧出來。托比歐比她高出那樣多,此刻卻跪下來,低聲安慰她,她想到了一件事。
為什麼人的感知能力不能是顛倒的?
為什麼她不能因為匱乏和貧窮感到快樂,不能因為豐沛和富有感到痛苦。既然現狀無法改變,她又想當一個愉快的人,那她為什麼不能把腦海裡的這種感知機制徹底顛覆呢?
她不要去死了。
她要好好地生活。
她要過得好,過得非常好,過得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好。她要變成一個無比幸福的,無比快樂的人。
她要把現狀的一切,都顛覆過來。
莉奈的內心突然敞亮了。
在領悟到這一切以後,她決心要做一個顛倒的人。
既然她是一個珍惜自己的人,會因為珍惜自己而感到快樂,那她就要此時此刻把一切都顛倒。她要因為貧窮感到快樂,因為苦難而感到幸運,她要感謝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絕望、崩潰以及痛苦。就是這些絕望、崩潰以及痛苦為她鑄就一條通往天堂的路徑,帶她去往幸福、快樂、美滿的精神城堡。
把一切都顛倒……自然也要把精神世界也顛倒……她為什麼要為繼父和兄長觸碰感到惡心呢?她應該從不反抗才對。順從和溫順會為她開啟幸福的大門。
不應該沒關系,一切都還有救。和這個才認識一面的男人**一定是她走向光明坦途的第一步,她的思想前所未有地明媚光明,她誠摯地誠懇地虔誠地把自己交付給他。她想這樣她的思想就能完成顛倒,最終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幸福。
托比歐說:「你好過了一點嗎?」
莉奈已經不再哭泣了,眼眸也恢復了赤紅的清冽。
他看著莉奈,低聲說:「我去把碗洗掉,謝謝你的招待……現在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可能也要走了。當然,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是誰傷害你的話,我會——」
「不要走。」
她去抱他。
柔軟的身體,從背後,環著他的腰。
她哭著說,不要走。
……不,她明明沒有哭。
過了好久好久,托比歐才發現她根本就沒有在哭。那可真是奇怪,明明沒有人流下眼淚,也沒有任何液體的觸感,為什麼他會覺得這個女人一開口就像在哭泣。就好像她的靈魂真的在哭泣,在崩壞,在顫動一樣。
然後,他聽見莉奈說:「今天是平安夜,我說過的,你能不能陪我一起過聖誕節。」
「……什麼?」
「再陪我一會兒,好不好?」手腕擦過他鏤空的粉色毛
衣,羸弱的肢體在他面前根本構不成威脅,卻讓他比在戰鬥中還要感到灼燙。
托比歐磕磕絆絆地說:
「這樣不太好……這是什麼意思……我要走了,莉奈小姐,我真的……」
她抱得很緊。特別緊。
好奇怪。明明是這樣孱弱的女人,明明根本不應該拖得動他的。可為什麼他會覺得抱得很緊,緊到他根本無法掙脫的程度?
還是說是因為,他的身體根本就沒有想要掙脫呢?
好像有火在燒。他抬頭可以看到黃昏的雲霞,卻總覺得自己看錯了,因為那樣灼熱滾燙的顏色應該不在天上才對。應該就在他們身邊。因為托比歐分明感受到,這樣的灼熱在他和莉奈之中燒得滾燙,從後門一直到廚房,最後是她單薄的床板上。
「你說過,是要我陪我過聖誕節的。」女人的話再次落在他的耳邊,「今天還只是平安夜呢——你叫什麼名字?」
好奇怪。
好奇怪。
好奇怪。
明明是那樣單薄瘦削的人,身體卻如此地柔軟溫熱,某些地方又意外地有肉感。他不敢去看莉奈的眼睛,對方的身體卻又再次貼上來,軟軟的,帶著香味,茉莉花的味道。坐在他身上,身下有什麼在泛濫,他聽見她說:
「你叫什麼名字?」
「……托比歐。」
有什麼東西擠進花泥。
「好吧,托比歐,」她說,「以後再也,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
莉奈落下一滴淚。這是她今天最後一粒眼淚。胴體緊貼著,莉奈埋在他的鎖骨,蹭著他的暖暖的身體。
被單太單薄,在這樣的冬日根本無法起到保暖的作用。可她們卻都覺得暖融融。融融軟軟的,希望不會把身體燒得融化。
冬天太冷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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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冬天太冷了。
到底是因為太冷了所以流眼淚,還是因為太寂寞了所以流眼淚?托比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奇怪的人,見面的第一眼溫柔到了極致,卻在黃昏落幕之際脆弱不已,說著「我只是想有人陪伴我」「我只是太寂寞了而已」尋求你的體溫。
卻又在帶你抵達另一處絨軟世界時,流下眼淚。
即便只有一滴。
即便只有這麼一滴眼淚,她整個人也像是破碎了一樣。托比歐看見那最後一滴眼淚落下,凌空落到柱身,又被撞碎成兩瓣,滲入腹地。
他挺起身,抱住她。
他說:「莉奈小姐,不要哭了。」
「我沒有在哭。」
「好吧,」托比歐用額頭,去蹭她的眼角,「莉奈小姐會後悔嗎?」
她有些惱了,可惜聲音還是那樣沒有威懾力,「我才不會後悔呢!」
托比歐點頭。
好溫柔。
好溫柔。
燈光朦朦朧朧的,她家裡的燈一直都暗得像是不曾照亮過。可即便如此,她們中也沒有人去把燈關掉。莉奈已經堵著一口氣想要毀掉自己,也不再有所謂耗費電費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可惜毀掉自己這個詞也顯得不確切了,因為托比歐似乎很害怕看見她流眼淚,從方才到現在動作都輕柔得讓她感受不到一點疼痛。
她以為會很疼的。
但是沒有。
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觸,千葉山莉奈已經說不清了。她只覺得自己置身在一片海浪,或者說自己的身體就是一汪海洋,不斷地往外翻湧,把沙灘的沙礫打濕所以變成黏膩的花泥。海浪也溫柔地翻出波浪,她半眯著眼,眉眼染上緋色,掌心沾染的水漬也不知是什麼痕跡。
托比歐小心翼翼地,塗抹著肌膚上的花泥,卻發現有些事物一旦泛濫就永不停息。就像她眼角的紅暈,也似乎一直延伸著,莉奈身上每一處似乎都透著緋色。
鬢發好像被打濕了。真不知道是被什麼打濕的。
很久以後,她閉目,倚在他的胸膛。睫羽微微顫動,不知是因她的心跳還是他的。
她說:「他們都欺負我……」
托比歐抱住她:「我會保護你的,莉奈小姐。」
莉奈什麼也沒說,只是埋在他的胸膛,輕輕咬了一下。
她又掙開懷抱,軟膩的肌膚徹底映在他眼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害怕弄疼她,所以她身上最多也只有些紅印子。
莉奈跪在床單上,想要整理亂了套的被子和枕頭。她的腦海還混沌著,未從這次經歷中緩過神來,甚至連眼眸的緋色也未褪干淨。
燈關上了。
「……托比歐?」
奇怪。
對方明明還在床尾坐著,她也還未到夠著床頭燈的距離,燈是怎麼關上的呢?
眼睛被蒙住了。
一條不知從哪裡來的,也許是黑色的布匹,蒙住她的眼睛。
托比歐從背後系了個結。
眼眸就這樣,被緊緊地蒙住,什麼也看不清。她說:「你怎麼了呀?」
沒有得到回應。
……不,如果說行動算是回答的話,她是已經收到回應了的。
有人從背後抱住她,緊緊地,像是要把她嵌在懷裡。千葉山莉奈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潛在的危險,這是她在托比歐身上所沒有感受過的冷冽與威脅。
掌心抵在她軟陷的腰窩,奇怪的是手掌不再有先前那樣黏膩的水漬感,反而是干淨的,溫熱的……也是陌生的。
莉奈想要摘下眼罩,手腕卻被拽住,背後有什麼侵入絨軟的泥心。和先前的輕柔不一樣,此時此刻任何聲音都顯得細致,被蒙上眼的莉奈耳畔愈發清明,對方壓抑的氣息和自己咽喉中不受抑制發出的喘聲,甚至是撞擊時冰塊拍打所濺下的碎末聲音,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膝蓋好痛。
腰肢要陷下去,她哭著說已經沒有力氣了。前半夜一直被溫柔對待的身體也多了好幾處青紫淤痕,千葉山莉奈這一次是真的要哭出來了。
好難過。
好痛。
又好像……沒辦法拒絕。
不管是身體上,抑或是心靈上,她都難以承受這樣的事實。和前半夜不同,不管現在的她怎麼啜泣,托比歐都沒有再擦拭她的眼淚。天花板起伏得像波浪,呼吸口酸脹又堵塞,像是要窒息。千葉山莉奈徹底撞入他的懷裡,額頭抵在他的胸膛,瘦窄的雙肩被他一只手攬過,她這時候才發現托比歐竟然比她高出那麼多,比白日還要高二十公分。
她在徹底暈過去前,胳膊摟住他的脖頸,眼底的世界仍舊光怪陸離起伏不定,而罪魁禍首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
莉奈心裡有些隱隱地怨他,親昵地怨他。寬大的肩膀還有堅實的肌肉給了她無與倫比的安全感。她這才想起他的傷,去摸他的手,啞著聲音說:
「托比歐,你的胳膊疼不疼呀?」
「對不起,」她聲音有些懊惱,「我忘記了,還有你的臉……」
她再去摸他的臉。
高挺的鼻梁,還帶著方才水漬的薄唇,還有臉頰側的傷——
手被抓住了。
「別亂動,」他低著聲音,口吻帶著饜足後的溫和,莉奈卻分明聽出了幾分威脅之意。
好奇怪的男人。
床前床後完全是不一樣的人。
……不,准確來說,是上半夜和下半夜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明明前一夜會那麼溫柔地問她會不會疼,擦去她未干澀的眼淚,後半夜的舉止卻堪比侵略,痛感和快意一同席卷,身上斑駁的青紫淤痕比吻痕還要多。
她徹底睡下去。
昏昏沉沉的,帶著汗液和淚液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黏膩的水漬,在黎明到來之際睡著了。
迪亞波羅看著她的睡顏。
顫動的,濡濕的睫毛,像是低飛中被潑冷水的蝴蝶。撲騰著翅膀,頃刻間墜落。脆弱又易碎。
還有她的臉。
指腹摩挲著她的軟膩的唇珠,再是兩行隱隱的淚痕。真是不敢想這個人有多愛哭,哭了多少回,否則臉上怎麼會出現一道這樣的淚痕。就連現在眼角也是濕潤的。
可憐。
搖搖欲墜的書架上放著一本聖經。迪亞波羅想起她和托比歐()之前,小心翼翼把攤在枕上的聖經閉合,又將其擺在書架的樣子。
力道不免加重了。
從他這個角度看,不夠透光的
窗簾恰巧把黎明的光送到他眼前,讓他得以看清莉奈脖頸上落下的紅印。
星星點點的。
綠眸冷漠地打量她熟睡的姿態,他欲抽出手轉身離去,卻被她摟住了。
摟住他的胳膊,放在她的胸前,這個角度恰巧讓他的指節若有若無地倚在她白膩的肌膚。莉奈的眼淚又落到他胳膊上,一直落下,直至墜到他攏起的掌心。
「我會還你的……我會還你的……求你……」
「媽媽……媽媽……我沒有錢交學費了……媽媽……爸爸……我沒有辦法……」
「我好害怕……不想……我還不想死掉……好冷……」
「為什麼都要這樣對我……」
迪亞波羅冷眼看著她。
他抽出手來,什麼也沒說。
枕在床上的莉奈又開始流眼淚,囁嚅著啜泣著,他得靠得很近才能聽清對方在說些什麼。迪亞波羅掃視著她書架上那一堆專業書和一些被翻爛的文學書籍,視線掠過那一疊做好的筆記,隨手取了一本夾子中間的聖經,攤開她最初打開的那一頁。
放了一張支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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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千葉山莉奈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去翻枕邊的聖經。在無人知曉的日日夜夜裡,她都是把自己和行善避惡的教條捆綁在一起,以殉道者的姿態苟活下去的。
可一直到了昨天,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樣強大的精神。
她不是這樣強大的,穩定的人。不是聖徒,不是殉道者,不是跟隨聖主步伐穩健行走的以苦難為餌料的強健靈魂。她害怕苦難,她和那些偉大的苦行僧不同,她發自內心地,期待自我的幸福生活的到來。
當她站在書架前,觸摸著那一抹燙金痕跡時,她才發現自己多麼愚蠢。千葉山莉奈想,既然她已經看透了自己的本質,認清了自己是個多麼愚鈍不可救藥的物質的人,那她就沒必要再讀這樣的著作了。
自然也沒有看到,夾在中間的支票。
身上的淤痕還清晰可見,千葉山莉奈可以從身上的每個咬痕抓痕吻痕中,分辨出每一個紅印背後的故事。昨晚的經歷清晰可見,她被翻來又覆去,怪不得別人說性是死亡也是重生。在她人生的這19年,第一次有人刺穿了她。小腹的酸脹感到了現在也難以消解,就好像有些東西一旦刺穿就再也無法愈合了。痛苦和快意也共生。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明明決心要做一個顛倒的人,明明已經為了這樣的決心付出了努力也付出了自己。可為什麼她的狀態還沒有好轉,為什麼幸福的大門還沒有敞開,為什麼她的腦海渾濁又痛苦。身上的痕跡清晰可見,痛楚和快意,咬痕和平整,青紫與白皙,身上的反映就像幸福和苦難一樣是無法相觸的背面。
就像身處苦難的她一樣,永遠無法觸及明明觸手可及卻處於硬幣背面的幸福。
她去洗澡,抹去自己身上的痕跡。
熱水洗到一半又沒有了。
冷水滑過肌膚。有一種凌遲感,像是精神上的自戕。
自戕。
她要去死。
她出門去。
渾渾噩噩地出門,低著頭,弓著腰,她沒有衣服可以遮擋脖頸上的痕跡。走在路上,就好像對全世界宣告她昨夜是一個被刺穿的人。她感到羞恥。
中途聽見房東奶奶的聲音。
她又藏起來,不敢和她見面。
「莉奈那孩子,房租怎麼……真奇怪。」
她已經好久沒交房租了。
垂下頭,流下淚,心在堵塞,她知道房東太太是個好人,可她沒辦法去做一個回饋好人的人。她是個再爛不過,再差勁不過的壞人。
把自己的頭低到塵埃裡去。千葉山莉奈決心去死,也決心在死之前把拖欠的房租還給奶奶。
可她到底要怎麼拿到錢呢?
思維在發酵。
有一種力量在冥冥之中,引導著她。
一直到未來的某一個時刻,千葉山莉奈都堅信此刻是上帝的指引。又或者說,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刻都是上帝的指引。她走到電話亭,開始撥打電話。
「你好……是凱傑先生嗎?」
「……誒?我不是哦,」電話那頭傳來女聲,「是不是打錯了呀。」
她打錯了。
「你好,是凱傑先生嗎?」
再撥打一遍。這次手也在抖。剛剛手也在抖。無休止地顫抖。
「滾啊,什麼凱傑,老子不認識。」
第三次。
第三次。一定要打對。
她要哭出來了,啞著聲音說:「你好,是凱傑先生嗎?」
電話那頭久久沒有人聲落下。
她以為自己又打錯了。想要掛斷。
男聲又響起了。
溫柔的,平靜的,帶著淡淡訝異的男聲:「你是……莉奈?」
「我是。」她的聲音像小動物一樣,急忙又溫順。
對方又是好久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莉奈的手心浸出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她的聲音害怕到發抖,就連眼前的視野也開始模糊。她餓到要昏過去。
過了足足有兩分鐘,她才聽見凱傑的聲音。
「找我有什麼事麼,」他笑眯眯的,她的名字在他舌尖流連,聽得她犯惡心,「莉奈?」
凱傑是她的大學同學。
據說是市長的兒子。或者說,他的父親快要當上市長。
他很早以前就展現了對她的興趣。這也是難免的事,畢竟她看上去是那麼貧瘠,那麼好欺負,又恰巧長得獨特一些。欺負她總比欺負別人要來得容易。
「下午可以見一面嗎,凱傑?」莉奈望著電話機上清楚復雜的按鈕,透明牆壁裡映出自己打電話的模樣,就連透在衣服裡的痕跡似乎也能看得清晰。
她的聲音極為怯弱。
「好呀,莉奈,」即便看不到電話那頭他的臉,莉奈也知道凱傑一定勾著唇角,「下午——八點,怎麼樣?我想我們會過一個美滿的夜晚。」
莉奈點頭,怯生生地說:「好呀。」
她掛斷了電話。
明明應該害怕的,明明剛剛確實是在害怕的,可她在聽到凱傑話音的瞬間,為什麼語氣是那麼的平靜呢。就好像她是一個天生的,命中注定的,擅長說謊的人呢?
心髒在顫動。
……不,也許顫抖的不是心髒,而是她的靈魂。
晚上八點。
她又要熬到八點,拿著自己所剩無幾的錢財度過一整個白日。她開始恨凱傑,又恨母親,恨繼父,恨自己。恨自己找到了實習卻又失業,要是當初妥協了該多好。
為什麼要這麼珍視自己的身體呢?
她接下來做的第二件事,是去郵局。
她把自己被凱傑騷擾的證據存成相片,發給母親還有繼父。還寫了一封信,聲稱凱傑有性/虐傾向。她馬上就會死掉。她現在已經死了。
她在郵局裡站了很久,陽光灑進來,灑在她身上。千葉山莉奈覺得世界是那樣的光明,前途是那樣的逼仄,她真想一死了之。可她還有錢沒有還。奶奶也不容易。
等到她死掉,母親和繼父自然會去找凱傑的。
不會報/警,但一定會去要賠償金。
凱傑的父親最近在競選市長,和他們這種小市民不一樣,他更要臉。他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就一定會給賠償金……應該會的吧?莉奈不確信地想。
莉奈想給母親留一封信。
在生命的盡頭裡,她想要寫「其實我一直很委屈」「為什麼你好像對哥哥比對我更好」「你到底愛不愛我」這類話。寫到最後卻又感覺索然無味了。味同嚼蠟。
撕掉紙。
扔進垃圾桶。
她轉身去借貸。
她貸了半年房租,保人填的是母親。想了很久,又填成父親。接著,她又躡手躡腳地回到出租屋,把錢放到了以前交錢的地方。最後拿走一把小刀。
她又走了。
千葉山莉奈吹著冷風,心想,這是她最後一次面對這個世界了。
等到她死了,收到信的母親和繼父一定會來找她——不,准確來說,是去找凱傑要賠償。這時候,她所填寫的貸款也會生效,黑/幫會逼著繼父他們把錢
還清。
之所以要借錢先把房租還上……大概是因為,她害怕繼父他們不願意給奶奶租金。
莉奈想著這一切,心底突然無比暢快。
她已經決定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夜幕降臨,八點即將來到了。
莉奈磨磨蹭蹭地起身,望著被聖誕節彩燈照亮的整個天空,突然生出幾分留戀來。
但她沒有絲毫猶豫地,轉身走了。
八點。
她准時出現在了,他們所約定的地方。
凱傑是一個長相很帥氣的,氣質很陽光的男人。也許在最初的最初,她是對他有好感的。在她被霸凌的時候,凱傑會挺身而出,幫助她。
直到那一天,他蹲下身,愛撫她的臉,笑眯眯地問:「你晚上來我這裡,用這裡報答我,好不好?」
他褪下衣物。
她去咬他。
咬他的手臂,把他咬得出血。她跑走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保護她。
她還是被欺負。被拉到女衛生間拍照。被趕出宿舍。
好在後來找到了實習。
她短暫地有了些錢,有了揚眉吐氣的一瞬間。結果一瞬間也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老板晚上對她說:「和我一起吧。」她又咬了他。
過去在腦海裡反復地翻湧,翻湧到她想要嘔吐。懷中的匕首也在顫動。她巴不得立刻去死。可她還有事要做。
有人摟住了她。
一定是凱傑。
他高大的身影,攏著她的身體,環住她。
她只有160公分。嚴格來說,是161公分,但這樣的身高在凱傑面前完全不夠看。她接下來做的事,就好像瘋子一樣。
「親愛的,莉奈。」
呼出的氣撒在她的耳畔。
好惡心。
「我知道你會想通的。」
好惡心。
「聖誕節快樂,莉奈。」
好惡心。
莉奈軟著聲音說:「凱傑,把手套摘下來好不好。」
「好呀。」
他慢慢地褪下手套,手也往裡面伸。她記得很清楚。無比清楚。是右手。一直深入,摸到她柔軟的肚皮,摸到鋒利的——
小刀。
他握住刀柄,憤怒地說:「你拿著刀來做什麼?」
刀柄沾著他的掌紋。
莉奈挺著身子,撞入他懷裡,刀插/入腹腔。血濺了一身,一地,濺出許多漂亮的花。
好奇怪,為什麼被刺穿的是腹部,口腔裡也會湧出鮮血呢?被刺穿的明明是下/體,為什麼精神也有了創口呢?
意志渙散了。
她逐漸看不清房間裡的一切。
凱傑罵了一句「瘋子」,也逃走了。
她終於要死了。
太好了。
在確信自己真的要死去以後,千葉山莉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沒有半點懼怕。她竟然真的滿心滿眼地期待著,期盼著,盼望著死亡的到來。即便疼痛仍然侵蝕著她的思想,但莉奈仍然很高興,很快樂,為自己的死亡感到無比的興奮。同時她也松了一口氣。
她也開始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等到真的死掉,她才發現死亡原來是消毒水,藥劑,還有鐵鏽的味道。千葉山莉奈睜開眼,隨後發現自己的視野一片蔚藍,腹腔隱隱作痛,她的意識在蔚藍的大海裡搖搖欲墜,最後終於被頭上的星光照亮,亮得她眼睛發酸發澀。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既沒有去到地獄,也沒有去到天堂。
她被人送進了醫院。
護士小姐對她說:「你終於醒啦?感覺還好嗎?」
腦袋轉不過來了。
肚子好痛。
她要哭出來了。
沒有死。沒有死。沒有死。沒有死。
為什麼她沒有死?
到底是誰救了她?
為什麼要救她?
眼淚再次彌漫,她直起身,冷著臉要走。
護士小姐急忙拽住她,對她說:
「你怎麼了?你的傷……現在還沒好呢!」
傷沒有好?
沒有好不是更好嗎?
為什麼她不能直接死掉呢!死掉明明可以避免一切痛苦,活著卻還要遭受萬般苦厄。怎麼想都是直接去死比較劃算。她不想再活下去了。
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救她?
為什麼不能讓她直接死掉?
她沒有錢去治病了。救她比讓她去死還更讓她難受。
莉奈說:「可是我……我沒有錢了,我沒有錢治病,我沒有說過要治的……我從來都沒有同意……」
眼淚墜下來。
她這才發現自己哭了出來。再一次哭了出來。真是個懦弱卑劣的人,總是在用眼淚博得別人的同情。怪不得所有人都想欺負她。她也想欺負自己。這樣哭有什麼用呢?誰會在乎呢?哭給誰看呢?她現在連買紙巾擦眼淚的錢都沒有?那麼這些眼淚還有什麼意義呢?
聲音模糊的她自己也聽不清。
可萬幸護士小姐一定聽過許多次這樣的話。她比她要熟練得多。
她拽住她,不讓她離開。門緊鎖著,護士小姐的手也鎖著她的肩膀,脆弱又瘦窄的肩膀。莉奈哭得快要斷氣,她也不停地輕輕拍她的後背。
她無奈地說:
「莉奈小姐,你的醫藥費,已經付好了呀。」
淚眼朦朧。
眼淚還在下墜。
思緒卻被這句話喚醒了。
千葉山莉奈抬起頭,望著護士無可奈何的神色。即便透過淚珠,門口的牌匾也清晰可見。
貴賓室。
「……您被送過來的時候,那個人就事先付好醫藥費了,」護士小姐溫柔地對她說,「他說,要給您最好的照顧才行。」
莉奈愣愣的,說不出話。
……是誰付的醫藥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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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請放心!過兩章就是打臉爽文啦!
沒有人再敢欺負她!狠狠打臉!狠狠!打臉!
特別特別謝謝大家的評論!大家喜歡我也好高興嘿嘿嘿嘿嘿嘿嘿
另外更新時間是1:09,其他時候就是在修文。
3w字前是隔日更,3w字後是日更!感謝大家的支持哇!我會努力碼字的!
俺目前的存稿已經到托比歐和菠蘿的夾心了!!![撒花][撒花]
第5章
不知道。
根本想不起來。
千葉山莉奈強硬要求出院,護士小姐只好為她准備幾身衣服,幫她辦理出院手續。莉奈不知道衣服是哪裡來的。
安吉爾笑著說:「莉奈小姐,您喜歡哪一件衣服?」
總共有五件。
她搞不懂為什麼出院連換洗衣服都有,更搞不明白為什麼貼身裡衣也一應俱全。甚至在她穿上那些服飾時,還發現內衣尺寸恰巧貼合自己的尺碼。
……比她以前穿在身上的,還要貼合。
就好像買衣服的人,比她還了解自己的身體一樣。
莉奈紅著臉,眉眼的病氣幾乎被緋色遮掩:「這些衣服是怎麼回事??」
安吉爾小姐連忙解釋:「這些是旁人送來的,吩咐說是您的東西。具體是誰,我們也不清楚,對方只留著了紙條,叫您帶回去。」
就連紙條的字跡,也七扭八歪的。像是別人用非慣用手寫的。
真奇怪。
莉奈也覺得奇怪。
可她實在是太累,什麼也不想管,什麼也不想說。就算有人幫忙交了醫藥費又怎麼樣,有人送了衣服又怎麼樣,充其量也只是遇到了好人而已。
可她自己的人生呢。
她精心計劃的死局被打破。
那些貸款,發給母親繼父的信,甚至是給凱傑打的那一通電話,都將成為她日後的痛苦源泉。怪不得上帝批判那些自殺的人,怪不得上帝說自殺者會下地獄。原來未死以後的結局就是最可怕的地獄。不,比下地獄還要嚴重,人間明明是最痛苦的煉獄。
踩得每一步路都艱難,腹腔處隱隱作痛。千葉山莉奈走到一樓,才發現已經是1月6日,她昏睡了將近兩個星期。她錯過了像征重生的新年鐘聲,也錯過了死亡的最後一次好時機。意外的醫藥費有人幫忙墊付,拖欠的學費卻沒辦法再填補。
還有貸款。
伙食費。
房租。
人死方可萬事空。可只要苟活一天,就有無窮無盡的煩惱。她到了學校。
真是荒
唐。
已經到了這時候,千葉山莉奈居然還惦念著上學的事。「讀書方可改變命運」「惟有讀書高」這樣的觀念竟然在她念頭裡尚存,明明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居然還有這樣的限制性理念。還是說,因為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學習帶給過她一些未來的期望,所以在走向窮途末路時,也想試著回到過去的路,和從前的自己爭搶一些子虛烏有的展望。
……已經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了。
1月6日是學校早就規定的開學日。
她在醫院洗漱完,換上新衣,渾渾噩噩地往學校去。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是個多麼堅強堅韌堅實的人,這樣大的出血量都沒有讓她死掉,真是命不該絕。說不上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遲到了。
不過沒關系,只要還沒有死,任何事都不算太晚。她冷笑著想。
她去找輔導員。
「老師,」千葉山莉奈敲響門,唇角再次掛起懦弱的淺笑,微蹙的眼眸搭配上蒼白的臉,像是一個大病初愈的人,雖然事實確實也是如此,「……我有一件事想要——」
「啊,千葉山同學?」
老師從文件裡探出頭來。
開學是雜事最多的時候,也是輔導員最忙的時候。莉奈本來不想去叨擾她的。
她根本不想麻煩任何人。
她聲音怯怯的,手交疊著似乎不知道往哪裡放,「老師,學費的事——」
「哦,你說學費呀,」老師看起來很忙,眼眸抬也沒有抬一眼,「老師這裡已經收到啦,倒是你還好吧?聽說住院了,身體怎麼樣?注意安全呀。」
「……」
千葉山莉奈僵在原地。
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動。
她的眼睛,赤紅色的眼睛,倒映出老師詫異的眼,對方似乎根本搞不明白她為何這個態度。莉奈張了張嘴,以為自己真的死了。
絕對是死了吧。
死之前的……幻覺?
醫藥費交了。有了好多換洗的衣服。學費交了。甚至連老師也知道她住院的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葉山莉奈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攥緊了拳頭,繼續壓著聲音,小聲詢問:
「老師,學費是我母親那邊交上的嗎,還是……」
「啊?我不知道,」老師擺了擺手,「可能是吧,白天我看到你的學費擺在桌上,一分不差,我數過了。上面還有紙條。」
她低頭去看紙條。
「千葉山莉奈。學費。」
……根本不知道是誰寄過來的。
千葉山莉奈對此毫無頭緒,更別說老師了。就連上頭的字跡,她都不甚——
不,她真的不清楚嗎?
她一定在哪裡見過的。
在……白天醫院裡,護士小姐給她看的紙條。
她還想追問,卻被老師趕出去了。莉奈這才想起自己想要問老師宿舍的事,可眼下的情況實在不太好問。老師實在是太忙了,她根本不想理她。沒有人想理她。沒有人喜歡她。所有人都在討厭她。巴不得她去死。
她以前的舍友也巴不得她去死。
所以,在看到遲到已久的千葉山莉奈以後,這幫人也忍不住出言嘲諷。
「莉奈——」那個人笑吟吟地說,「你也會來學校啊。」
另一個人搭腔:「我以為你再也不敢來了呢。」
莉奈沒有說話。
現在天色不早了,走廊上沒什麼人。又或者說,就算有人,也不會想管這檔子閑事的。
她永遠都是不受待見的人。
自懂事起,就沒什麼人對她展露出善意。有時候她甚至懷疑是上帝在厭惡自己。
……不過,在被她們言語譏諷的當下,千葉山莉奈卻有了一股詭異的安慰感。
是這樣的。
就該這樣的。
她的人生確實是這樣的。
沒有莫名其妙的好事降臨,沒有幸福和歡愉,沒有快樂和善意。那些譏諷、凶狠甚至是暴力,才是她人生最常見的構成品。
在千葉山莉奈終於領悟到人生真諦時,水也潑到了她身上。
礦泉水。
頭發被打濕了。
衣服也濕透了。
莉奈松了一口氣,心想還好只是礦泉水。至少這一次是干淨的水。今天她已經很幸運了。
頭發被抓住,有人攥住她的下頜,鋒利的指甲在她下巴上留下星星點點的紅痕。皮肉被掀開。
「你為什麼不回話啊,啊?是在瞧不起我們嗎?」
她被迫抬起頭,看著她們的眼睛。
莉奈的眼睛是紅色的。
朱紅色的,像鮮血一樣的顏色。
這樣玫紅的眼睛和她懦弱的形像完全不搭,至少在她這樣盯著別人的時候,那些女孩竟然真的感覺到有幾分害怕。那是一雙冷冽的,冷漠的,甚至帶著死意的雙眸。
臉上又傳來痛感。
……要忍住。
就她現在的病體而言,一味承受要比盲目抗拒的結果好得多。剛剛出院的她沒有力氣再做任何反抗,同時,千葉山莉奈也在心裡冷靜地想,她真的要回宿舍住嗎?
她會不會死在宿舍?
有人說:「你看她的衣服,好像……」
「——像是**的新品誒?這不是很貴嗎?她怎麼買得起的?」
好冷。
就連她們說話的聲音,在她耳畔也逐漸遠去了。過分虛弱的身體讓她無法承受濕衣服貼在身上的滋味。莉奈既想回家洗熱水澡,又覺得死在這裡也好。
「你們不知道嗎?」
有個女聲,調笑著說:「莉奈她,聖誕節的時候,給凱傑打電話了哦。」
「誒——你怎麼會知道?」
「好惡心,就喜歡勾引別人。」
「說是要和凱傑睡覺呢——」她嗓音裡滿是嫌惡,「好惡心啊,這身衣服不會也是凱傑給你買的吧?」
她扯下扣子,任由莉奈的衣領敞開幾分,露出白膩的肌膚。
「好漂亮哦,莉奈,我們給你拍照好不好?」
好暈。
好暈。
好暈。
……煩死了。
莉奈垂著眼,用懦弱的聲音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給凱傑打電話的事?」
她說話溫吞,容易給人不耐煩的感覺。可她的音色清甜又純淨,音如銀鈴,如敲冰戛玉。讓人忍不住聽下去。
「你承認了?」
「是呀,」莉奈慢慢地說,「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你就在他床上呀。你也在和他睡覺,所以才討厭我一個電話打過去,他就馬上跑來找我。」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和她們說話。
千葉山莉奈從來沒有反抗過別人。母親一直說容忍才會得到幸福,她也一直是這麼覺得的。可今天她實在忍不住了,她繼續說:
「你一直想打我臉,想拍我的身體,就是因為我長得比你漂亮,」莉奈抬起頭,玫紅色的眼笑得彎彎的,「因為你們喜歡凱傑,凱傑喜歡我,所以你們討厭我。」
她們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都沒有人反應過來。畢竟千葉山莉奈從前都是個慣會容忍的家伙,從來不會露出這樣的攻擊力。
但沒過多久,她們就反應回來了。
有人尖叫著要打她,莉奈聽見「誰嫉妒你了?」「真是莫名其妙」之類的話。接著是耳光扇過來的風聲,接連響起的怒罵聲,還有風把她衣服吹起的窸窣聲——
鋒利的指甲擦過她的臉,莉奈看到了攝像機和一堆人的笑臉,還有朝著她小腹襲來的拳頭。
她知道自己沒辦法再改變了,所以閉上眼。
閉上眼。
一片黑暗。
等待死亡。
……這一拳下去絕對會死吧。
五秒過去了。
沒有感覺。
設想中的痛感沒有浮現,有道聲音卻出乎意料地響起了。
是一道男聲。
「你們這群蠢貨!再敢動她,我把你們都殺了——」
……
是誰?
莉奈睜開眼。耳光停在風中,對著她拍的手機被砸碎,有棍子落到她們的身上。
有人救了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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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就爽了!!!好激動!!!
我存稿已經到托比歐表白了,好想提前給你們看嗚嗚嗚嗚嗚
謝謝大家的評論和營養液嗚嗚嗚嗚!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評論和營養液!特別特別特別感謝![爆哭][爆哭]可惡我應該早點來寫jojo的(
不是
第6章
是凱傑。
那個被她約出去的,據說父親在競選市長的男人。
聖誕節那天,莉奈給他打了電話,借他的手把自己捅出血。在意識銷聲匿跡的前夕,千葉山莉奈分明看到凱傑逃走了。
……難道,後來是凱傑救了她?
不對。
不應該啊。
莉奈蹙著眉,冷冷地打量著正在為她出頭的凱傑。意想不到的是,對方居然比她看起來還像將死之人。胳膊斷了一支,半個腦袋被繃帶纏住,就連右眼也戴了眼罩。
她不在的這兩周……到底發生了什麼?
斷了一只手臂的凱傑舉著樹棍,拼命地往其他人身上打,絲毫看不出過去翩翩公子的形像。莉奈花了好久好久,才把以前那個溫潤翩然的人,和眼前這個左眼冒血的斷臂瘋子聯系在一起。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逃跑。
「你他媽到底想干嘛?」「你這個瘋子」「你真的愛上這個賤人了嗎?」,這些尖聲怒罵惹得她耳朵疼。最後她們還是亂竄地跑掉了。手機碎片還在地上安靜地躺著。
空氣中只有凱傑壓抑的,沉重的,喘氣聲。
莉奈不著痕跡地擋住胸前,低聲說:「謝謝。」
心裡五味雜陳的。
有什麼東西撞到她的雙膝,是外套。
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男士外套。
她抬起頭,對上凱傑的眼睛。
聖誕節的回憶還歷歷在目,血湧了一地,有人跑開也有人倒下。現在倒下的人也是她,只不過站起來的人同樣不體面。他把外套脫下,扔給莉奈,自己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
莉奈翕動著唇,想要說什麼,卻被下一幕嚇到了。
撲通。
雙膝跪地的聲音。
他跪下,磕頭。額頭發了狠地,撞在瓷磚地板上,撞出一個又一個紅印。莉奈被嚇得不知道要說什麼,裹著他外套的身體瑟縮著,硬著頭皮發問:
「……你到底想做什麼?」
語氣強撐著,似乎在害怕。
他繼續磕頭。
磕出血來。
他的聲音也抖,像受了驚的馬,道:「求求你,求求你,原諒我好不好,求求你……」
「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再也不會欺負你了,我不應該覬覦你的,莉奈……不,千葉山同學,我再也不會欺負你了,求求你原諒我……」
莉奈把咽喉往下咽,指尖要把掌側攥出血來。她說:
「你到底怎麼了?……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一只胳膊沒了,跪下的時候半邊身子往下癱,倒顯得很是可憐。
莉奈發現他斷的是右手。
那只一直往下伸,撫過她小腹,握住刀柄的右手。
他還在顫抖:「我不知道你有這層關系……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我不該得罪你的,我不該小看你的……」
「如果你早點告訴我的話——不,不,欺負你是我不對,就算你沒有背景我也不該這樣的……對不起千葉山同學,求求你原諒我……」
……
他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原諒?什麼背景?她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她心裡犯惡心,幾乎要吐出來。
莉奈抱著雙膝,說:「停下。」
他還在磕頭。
嗵。嗵。嗵。
「給我停下。」
嗵。嗵。嗵。
莉奈起身,發麻的下肢讓她幾乎要墜在地上,可她還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
捏住他下巴,掰到可以直面她臉的程度,溫柔地,柔和地,開口:
「我不是和你說了,給我停下嗎?」
他呆住了。
他停下了。
她長相是那樣的柔弱,身形是那樣的瘦削,就連說話的口吻也柔婉到羸弱的程度。可從莉奈的話語裡,凱傑分明聽出了幾分冷冽的,不耐的寒意。
他哆嗦著,像是被語言中的清冽嚇到膽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停下……」
她起身。
莉奈斂眸,慢慢地開口:「然後,你可以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我不知道……」
她不耐煩:「你為什麼說我有背景?」
「我不知道……」凱傑掩著臉,哭著說,「我不知道……你明明知道的!是你和你背後的人說了不對嗎?聖誕節那天——聖誕節那天——」
他看上去精神已經錯亂了,原先高傲明朗的人竟然當著他最瞧不起的弱者的面大哭,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莉奈強撐著耐心,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把我的手,掰斷了!」
「你明明知道的!莉奈!你明明知道的!」他用僅剩的左手摟著她肩膀,「他讓我不要碰你,讓我不要碰你!天地良心,明明是你給我打電話的!」
說到這裡,凱傑又立刻收回手,瘋狂和莉奈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和你說話的……」
莉奈只覺得好累。
和他說話好累。
她說:「那個把你胳膊掰斷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凱傑神情呆滯,「他拿麻袋套我,用鞭子打我,把我的手掰斷——不,不是掰斷!他踩斷了我的手!啊啊啊——」
莉奈深吸一口氣,大叫道:「別吵了!給我安靜一點!」
他停下。
低著頭,看著鞋尖。一臉怯懦的樣子。
淚水滾到鞋尖。
像以前的莉奈。
「……那你的眼睛?」
凱傑說:「我回家以後——我回家以後——父親說我惹了不該得罪的人……把我的眼睛戳瞎了……」
莉奈沒有說話。
從這些只言片語裡,她基本上有了判斷。
……這個家伙,絕對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遇到了誰。再問下去也是無濟於事。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瘋子。
她說:「你走吧。」
「你原諒我了……?」
「嗯,我原諒你了。」莉奈揚起聲,強調,「你可以走了。」
他這才走掉。只不過他實在太不自信,即便讓他走了,也時不時回頭看莉奈一眼。
等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莉奈才松了一口氣。
她緩緩地直起身,一只手沒什麼力氣地搭著欄杆,慢慢走回家。
原諒?
怎麼可能原諒?
如果不是凱傑,她大一這一年根本就不會被霸凌,也不會被迫搬出宿舍。一開始只是普通的無視,是因為凱傑,這樣的忽視才會越來越嚴重的。
還有其他人。
凱傑喜歡的其他女孩,也被這樣欺負過。
甚至是和他作對的男生,也得不到什麼好下場。
怎麼可能原諒呢……
她只是……很害怕而已。
莉奈回到家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了。她腦海裡不停想著「那個人」,那個素未謀面,卻在無形間幫助她的人。
到底是誰呢?
比起喜悅和激動,她心中更濃烈的情緒是迷茫。她搞不懂他到底是誰,也搞不懂他為什麼要幫他。又或者說,這只是一場存在於她心中的幻境?
莉奈去洗澡。
熱水把她的肌膚淋到發紅,發燙,她卻詭異地感到安心。
腹腔隱隱作痛。
傷好像沒有好全。
……不過沒關系。
不管遇到多少事,她都撐過來了。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
就算死掉——就算死掉,她也無所謂。
因為死掉,大概也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莉奈穿上不符合她尺寸的,寬松的睡衣。趿著拖鞋,姿態小心地走到書架前。
聖經被擺在最上面,和亨利·米勒的《北回歸線》僅隔著一層薄薄的封面。真是詭異的搭配,她想,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上帝和亨利·米勒更不適配的東西了。
鬼使神差的,她打開了聖經。
她有讀聖經的習慣。從小到大都有。可奇怪的是,她並不是什麼虔誠至極的信徒,本性也和善良溫柔沒什麼關系(她自認為)。從始至終,她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全身心地信仰而已。
打開書頁。
翻到她上一次讀到的章節。
「似乎不為人所知,卻是人所共知的;似乎要死,卻是活著的;似乎受責罰,卻是不至喪命的;似乎憂愁,卻是常常快樂
的;似乎貧窮,卻是叫許多人富足的;似乎一無所有,卻是樣樣都有的。」
她熟悉到,幾乎可以背出來。
就連紙張也被她翻到泛黃。
只不過……
和過去不同的是,這個她所無比熟悉的頁面中,夾著一張長方形的,蓋了章的——
支票。
她晃了神。
合上書。
打開。
合上。
打開。
如此反復。
那張支票依然壓在「似乎貧窮,卻是叫許多人富足的」之上,沒有任何消失的痕跡。
貧窮和富足,聖經與支票,上帝與亨利·米勒。她的咽喉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與此同時。
門被敲響了。
莉奈第一時間轉過頭,恍惚的精神因受了驚而警惕著。她合上書,指尖顫抖,雙唇翕動著。
是房東奶奶嗎……?
她不知道。
門被打開了。
她裹緊了睡裙,躡手躡腳地走上前,想關上門,順便探探門外的究竟。
失敗了。
她什麼也沒看到。
門被她輕松合上。好像剛才的聲音只是一種錯覺。莉奈松了一口氣,精神卻仍舊緊繃。
下一秒。
臉往後仰,腰肢軟著陷下去,眼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她眼前一片黑暗冰涼,意識也逐漸睡去。
有人蒙住她的眼。
帶她去往另一處地方。
支票還攥在手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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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投票!俺存稿快要寫到嗲菠蘿和托比歐夾心了!但是卡在了托比歐對莉奈的稱呼上!設定是托比歐比莉奈小一點兒,有幾個稱呼選項
1.姐姐
2.莉奈
3.莉奈姐姐
4.混著叫
[爆哭]有沒有人投票呀[星星眼]沒有也沒關系!我會在24h以後若無其事地刪掉這個作話[彩虹屁]
下一章就是和嗲菠蘿的見面啦!嘿嘿嘿嘿親親你們!我快存稿到入v章了(如果能攢夠收藏入v的話)
既然都說到這了!你們誰還沒有給我點收藏!
另外真的特別特別感謝大家的評論營養液灌溉還有投雷!!!今天又有好多營養液!!!我超愛你們!!!感謝營養液!!!!等我入v就猛猛加更!!!!謝謝大家!!!寫jojo好幸福我愛你們!我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多營養液和評論[爆哭](笑著笑著就哭了)
迪亞波羅托比歐好冷好冷好冷[爆哭]我只能絕望地自己做飯了[爆哭]你們要多給我評論留下我!!!所以快誇誇我!!!我保證下一章特別特別帶感!(自賣自誇中)
第7章
當萬物又回到未被時間孕育出來之前的狀態時,世界又一次呈現出那種混沌未開的局面,而現實正是為混沌而寫的。你,塔尼亞,就是我的混沌。
——《北回歸線》亨利·米勒
混沌未開的局面。
她的精神分裂成兩個極端,極端間又流淌著一條泥濘渾濁的銀河。長久以來,千葉山莉奈的意識就潛伏在這片混沌之中,無法蘇醒。
貧窮與富有,痛苦與幸福,恨與愛,如同硬幣的兩面一樣無法觸及又缺一不可。他們看起來是那樣懸殊,卻又分明是相通的,這是前人書寫下來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真知。
在意識昏厥的漫長途中,千葉山莉奈發覺自己正身處那塊混沌之境。
擺在她眼前的,是以一本燙金樣式,紙頁卻泛了黃的聖經。
中間夾了一張支票。
價值不菲的,長方形的,嶄新的,一張支票。
「似乎不為人所知,卻是人所共知的;似乎要死,卻是活著的;似乎受責罰,卻是不至喪命的;似乎憂愁,卻是常常快樂的;似乎貧窮,卻是叫許多人富足的;似乎一無所有,卻是樣樣都有的。」
那張支票就夾在這一頁。夾在她過去賴以為生的苦行善意中,好像是對過去世界的一種諷刺。莉奈抬頭,天空仍舊呈現混沌未開的局面,兩個不曾觸碰的極端隱隱若現,一個黯淡無光,一個閃閃發亮。
黯淡的是困難,發亮的是幸福。
千葉山莉奈毫不猶豫地,拿起那張像征幸福的支票,緊握著,攥在手心。
她墜入另一個極端。
意識也清明了。
在自己的出租屋暈倒,別人帶到另一個地方,可不是什麼好事。千葉山莉奈卻對此並不害怕,她的意識竟然平穩得不可思議,對下一秒的希冀期待超過了一切。
胸腔裡的心髒,劇烈地跳動。
她醒了。
眼罩還戴在臉上。
她什麼也感受不到。沒有風,沒有聲音,房間裡似乎只有她一個人。她猜測自己正處在空蕩又漆黑的房間,因為布料上一點光也透不出來。
……又或者說,是這個布料太好了嗎?
莉奈不知道。
她身上還穿著松散的睡裙,一起身,粗糙的布料就摩擦著她的身體。不過好在莉奈早已習慣這樣的觸感。
她抵著牆壁,不敢走動,只是低著頭等待著什麼。
沒有人開口。
大約過了五分鐘,莉奈才小心翼翼地,觸摸著眼罩。面料比她身上的衣服還要柔軟,可她偏偏還不夠習慣這樣的觸感。
她想摘下。
指尖還未觸及壓在耳廓的布料,耳畔便有一道聲音響起。
「戴著。」
不緊不慢的,低而沉重的聲音。
莉奈抬起頭,乖巧地,朝著聲源處望去。即便她什麼也看不見,卻也能感受到愈發猛烈的,心髒的躍動。
有些喘不過氣了。
她已經知道了。
他就是那個人。
指尖把睡衣揪得很緊,柔軟的大腿一定也被她掐出幾道紅痕。她知道這樣是不對,這樣的舉動無異於自戕,可她已經找不到辦法消解自己的情緒了。
救她的人就在身邊。
這個房間不是空無一人的。
自始至終,那位大人就待在她的身邊,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就在,她的身邊。
在她倒在血泊裡時,帶她去了醫院。給她買了新的衣裳,交了醫藥費,交了學費,把凱傑打傷……明明是這樣素昧平生素不相識的人,短短幾天為她做的事就超出了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對她釋放的善意。
不,世界上所有人加起來為她做的事,都沒有這樣多。
……為什麼會對她那麼好呢?
不。
是為什麼……他可以這麼輕而易舉地做到她困擾了這麼久的事呢?
那些她怎麼攢也攢不夠的錢財,怎麼拒絕也無法掙脫的欺凌,甚至是為之去死的生存困境,都被他毫不費力地瓦解。
光是產生這些念頭,千葉山莉奈就忍不住對這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泛起孺慕之情。那是孩童對父母親最本真也最原始的依賴,也是莉奈從小到大所缺失的那一部分感情。在此時此刻,在陌生男人抬起她下頜,指腹摩挲著她軟肉時瘋狂滋長,千葉山莉奈體內湧起的那一股衝動,令她立刻在這瞬間中,無限地,瘋狂地,愛上眼前這個人。
也願意把自己的一切,肉與靈,身體與精神,完完全全地托付給他。
就像她打開聖經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那張支票一樣。千葉山莉奈也會在此時此刻,絕不悔悟地將自己奉獻給他。
與此同時,迪亞波羅也在打量著她。
漂亮又柔弱,聽話又溫順。
這樣就很好了。
他喜歡乖巧的人。
金錢和權力在他這裡並不是什麼問題。千葉山莉奈所擔憂的學費與房租,甚至是她困惑已久的霸凌與騷擾,都是他不用費力就能解決的小問題。
而這些不費吹灰之力可以瓦解的東西,恰好可以讓她完完全全地依賴他。
純白的睡裙松散地挎在身上,微敞的衣領有白膩的肌膚隱隱若現。可以看出對方在家時恰巧是毫無防備且沒有預料的狀態,並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被他觸及的肌膚泛起陣陣戰栗,女孩表現得很緊張,甚至到了不敢呼吸的地步。他的指腹從下頜到臉頰,鼻梁,被布料所掩蓋的玫紅色的眼,右耳上那顆細細小小的紅痣,接著又一路往下,至鎖骨至腰際,最後又停留在她攥得發白的指尖。
「指甲太長了。」
她垂下眸,「我會剪掉的。」
明明不算第一次被人
觸碰,可她卻比平安夜那天還要緊張。也許是戴著眼罩的緣故,任何細微的觸感都被她的感官無限放大,他附著著薄繭的指腹溫熱又有力,落在她皮膚上時,有輕微的摩擦感顯現。
他好像早就知道她的傷口。
從小腹一路往上,不輕不重地點了點她結痂的傷口。
「疼麼?」
「……不疼。」她疼得眼淚快掉出來。
……
迪亞波羅挑眉,左手攏著的藥膏開了半個口。聖誕節那天的小刀捅得太深,她昏迷了將近兩周,目前的人類醫學只能讓她落下病根。
如果是超科學能力的話——
倒有辦法根治。
他的部下恰巧有制藥的替身能力,剛好可以為她治傷。
「躺下。」
莉奈默默往前摸,想要摸到床的位置。戴著眼罩實在不方便,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什麼也不敢說,只是乖巧地低下頭,憑感覺尋找床的位置。
往前摸。
往前摸。
往前摸。
……好像碰到了他。
在這片刻,指尖停在他的胸膛。肌膚的溫度還未傳到她的指節,就先引得她兩頰發燙。她幾乎是立刻收回了手,不安分地攥著睡裙,低聲說道歉的話。
「對不起……」
懊惱。沮喪。溫順。埋頭認錯的樣子像是咬了床單被主人發現的小狗。眼睛濕漉漉的。盡管看不見她的眼睛。
手腕被拽住了。
順著男人的力道,她往下倒去。料想之中的疼痛沒有來到,反而是身體陷入一片不可思議的絨軟。她從來沒有睡過這樣軟的床。
迪亞波羅把藥膏扔到她身邊,道:「塗身上。」
莉奈又直起上半身,斂了斂快散開的衣肩,又四處摸索著不知道被他扔到哪裡去的藥膏。
過了很久。
很久。
莉奈又小心翼翼地,怯怯地說:「太黑了,我看不到。」
音色甜軟,尾音上揚,有幾分刻意討好的意味。
迪亞波羅掃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只是短暫的無言,莉奈的心就往上提。
她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和這裡格格不入。她是那樣廉價掉價一文不值的人,被他看上簡直是意想不到的大幸事。這樣絨軟的床,昂貴的房間,甚至是這個她沒有見過面的人,都好像不是她配得上一見的存在。
她只是比較幸運而已。
可運氣總會被耗光的。
見面才第一次,她就表現得這樣愚鈍蠢笨,大人肯定不會再喜歡她了。她的生活費又沒有著落,好不容易不欺負她的人又要來欺負她。一想到這裡,莉奈幾乎就要哭出來。
和她啜泣的欲望同時到來的,還有腹處清涼的觸感。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大人來到她身邊,拾起床邊的軟膏,手臂挽過她肩膀,她便順勢仰在他的懷裡。衣袂散開,露出脆弱又白皙的皮膚。
清涼。
滑膩。
濕軟。
塗抹著軟膏的指腹在她身上流連,莉奈瑟縮著身體,手指不安分地攥著被單。好癢。
他在做什麼?
莉奈不知道這是藥膏,也不知道這是為她治傷用的。在她的視角裡,和大人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臥室。而躺在床上的第一件事,是他手上塗了些什麼軟軟香香的東西,往她身上抹。
好癢……
對方的力道不輕不重的,但對莉奈而言,這樣的力道似乎又有些輕佻。冰冷的身體不自覺發著熱,心底有些隱匿的念頭被勾起。
他的手也慢慢地,移到了腹腔。
她的受傷處。
那裡好痛。
傷口已經愈合,結痂處卻還有過分粗糙的觸感。其余的肌膚都溫軟細膩,唯有這一處粗糲難看,莉奈蜷著身子,心底的自卑像一湯難以攪拌的粘稠湯食。想起自己廉價掉價賤價的衣物吃食甚至是身體上的疤痕,她就不敢觸碰眼前這個人。他是那樣的高貴。她低到塵埃裡去。
……可是。
如果不去強行觸碰他的話,本來就在塵土裡的她,就再也沒辦法活下去了。
她想要活下去。
軟膏在她傷口處打轉。被摁壓的腹腔有尖銳的刺痛感蔓延,她疼得直泛淚花,手卻趁著他離開她肌膚的間隙,與他指腹相貼,輕輕地,小心地,抹平他掌側的軟膏。
與他的手不同,她的手像是從來沒做過重活,纖細又白膩,纖長又脆弱。不管是剛才不小心碰到他的身體,還是現在與他
「這裡好疼……」莉奈軟著聲音,「不要碰這裡,好不好?」
她又去拉迪亞波羅的手。
她的力道很小,很輕,和他先前抹藥的觸感不同。她的力氣還要再軟再小些,被她碰到腹側的感覺像是蝴蝶落到你身上,用它過分細的三對足在你皮膚走路。好癢。
隨著莉奈的方向,他手指還未塗勻的香膏也點在了,另一處地方。
「大人,」
莉奈的話也隨動作流下,被蒙住的眼角緋色暈染,微張的唇吐氣如蘭:
「可以碰這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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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耶謝謝大家的參與!!!最後決定選4了混合叫!!!
還有媽媽……好香……看到這句評論我又臨時擴充了大綱,太好了又可以多寫一點了!!!愛你們!!!
第8章
莉奈曾陪母親,在天還未亮的時候步入山野,去采大捧大捧的花朵。
母親說,她和父親的初遇就是在這樣的野外。那時她還年輕,頭上戴著小朵小朵的櫻花,父親說:「你比它要更漂亮。」
也更適合待在山裡。
所以,在和比安齊墜入愛河的第一個月,莉奈的母親千葉山真奈毅然決然離開故土,前往遙遠又陌生的異國他鄉,最後被永遠地困在了比安齊所養殖的,無法逃離的精神之山。
也許是眼前被布料遮擋的緣故,讓她湧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氣。莉奈指尖顫抖著,倚在他骨節分明的清瘦指節上,又帶他送往某處不可言說的,粉軟的蕊。
一點。一點。帶著他指尖,湊近她不敢在他人面前曝露的花芽。
花朵綻放的過程總是漫長的。一點。一點。一點地挺起。過去脆弱柔軟的花瓣多少變得有些挺立,在微冷的夜晚凌寒戰栗。
莉奈垂下頭,去吻他的手。
微濕的發尾掠過他的胳膊,她借他的手指,一路流連,輕咬著他的指腹。
她刻意壓著聲音,從前清甜的音色頓時染了幾分啞意。
「大人……」
為了讓比安齊找回真心,母親帶著尚年幼的孩子,去山上采花。那些粉潤的花骨朵墜著飽滿的清晨露珠,落在地上會有極輕的「啪」一聲響。
被比安齊摔落在地上時,那些花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只是音色再重些而已。
啪。
時隔八年,莉奈好像又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抱著她的人把指腹從她口中抽開,不在她的肌膚上停留半分。他似乎沒有刻意放輕動作,整個人都冷漠冰冷得異常。莉奈的整個勇氣都在破碎,她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慌亂,害怕自己得罪了她稱之為救贖的男人。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對方難道對她沒有興趣嗎?
還是說,像他這樣的人,主動的人早就見得多了。所以對她鼓起勇氣想盡辦法所用的手段不感興趣,甚至不屑一顧嗎?
可是,已經到了這個階段,再假扮青澀已經無濟於事了。
莉奈的整個精神亂作一團,唇抿成一條線,藏在布料下的眼悲傷又惶恐,眼淚也不敢流下。
她又把碎了一地的勇氣撿起來,和他十指相交,一路往下。
好奇怪。明明面對其他人的欺凌時,她已經習慣展現出麻木冷淡的態度,可在遇到他的時候,莉奈卻沒辦法再假裝冷漠地面對一切。她現在只想努力取得他的歡心,就像剛被在寵物店裡瘋狂取悅每個潛在客戶,渴望被購入的小狗一樣。
她的聲音幾乎像啜泣,可她還是盡全力表現得平穩。她小心翼翼地說:
「不可以嗎……」
明明距離身體還隔著一層布料,莉奈卻感到身上的一切都有暴露之意。然後才發現真正有暴露之意的是自己
的靈魂,她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獻上開啟她精神的鑰匙。親手遞給他,跪下來遞給他,渴求他的憐惜。
太荒謬了。
但是……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莉奈想,她也是會這麼做的。
在莉奈遲鈍的舉動中,迪亞波羅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對方那一瞬間的滯澀之意。他的指尖在空中凝了一瞬,才隨著她的舉動,一直落到尚且柔軟的蕊,胳膊偶爾擦過她還沒有徹底吹干的發絲。
迪亞波羅確實沒想到對方會這樣主動。
在平安夜,他就大約猜透了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表面上主動熱情,實際在關系上比誰都要怯懦。一個任人擺布,不會提要求,而且總是用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你的可憐女人。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選擇她。
漂亮,無害,而且足夠聽話。
他可以給她任何想要的。
只不過——
慣用槍支的指腹上的薄繭,並沒有弱化肌膚相觸的觸感。反倒是因為這樣的存在,他的指腹埋在對方發間,陷進綿軟時,任何摩擦感顆粒感以及柔軟的感覺都無比清晰。
很可愛。
但是。
迪亞波羅掃了掃她微敞的衣領,那道結痂的傷口下似乎隱埋著一段不可深究的往事。他壓下那些念頭,手從她身上移開。
時間太晚了。
他可沒有在大半夜,照顧死人的興趣。
「莉奈。」
他開口。
這不是莉奈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但卻是她最害怕的一次。
身體和靈魂都顫抖著,隱隱的哭腔也在所難免,「大人,是不是莉奈哪裡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莉奈,」分明是誇獎,可他的語氣看起來卻很平淡,莉奈聽不出他是什麼心情,「過去,躺下。」
莉奈又扶著床沿,膝蓋發力,跪下,往前爬。要到床中間躺下才行。
心被揉捏成羞恥的形狀。
她什麼也看不見,只知道床很大,又軟軟的,比她睡過的所有床都要軟。睡衣本來就松散,即便她已經很小心地去爬,也難免垮了幾分。她不知道怎麼會有床這麼大,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停下。
她好像要摸到枕頭了。
在莉奈的額頭快要撞到牆壁時,他又開口:「停下。」
停下。
趴下。
躺好。
對方的脾氣實在捉摸不透,行蹤也是。明明她爬的時候感覺有好久,對方來的時候卻好像沒用任何時間。
幾乎是下一秒,臉頰就傳來溫熱的觸感。莉奈想,一定是他是想要摘下她的眼罩。可惜,等了好久好久,眼上的封閉感還沒有消失。
而那只最開始拒絕她的手,也慢慢地游移,落到她的耳朵。右耳。耳垂。她知道這塊地方有一顆小小的痣,是紅色的。
她這一次一點也不敢動,也不敢開口,害怕自己的舉動敗了他的興致,又害怕自己惹了他生氣。
對方真是個神秘的人。
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就連長相也是個謎題。唯一可以確定的,大概是性別男。畢竟過分低沉的男性化聲音,還有觸摸而來的精瘦的肌肉,大概都能確信對方的性別——
不,這好像也說不定。
身體好像發了低燒,置身於熱溶溶的世界。雞蛋遇熱會凝固,黃油煎炒會融化,融成黏膩的液。她胡思亂想著,也許物品總是會變成奇奇怪怪的形態。就像她是固體,現在遇熱也要變成水液啦。好奇妙好奇妙的感覺,好像真的要融化。好像整個身體都隨著她意識的渙散要融化。世界也在融化。
接著,在汩汩的泉水中,莉奈的意識在一片滾燙中逐漸恢復意識。她突然想到自己剛才那個猜想是多麼荒誕。他分明是一個切切實實的,毫無疑問的男性。
一定是發燒了。否則怎麼會燙到這樣的程度。從鎖骨一直燙到掌心,起伏著。溫度也在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
莉奈困得睜不開眼,泛酸的手腕無力地搭在床沿。
平安夜那一天,她做過一道檸檬黃油土豆團子。
黃油在鍋底煎熱的時候,也許是因為溫度過高,周邊總會湧起永不斷續的白沫。
她總想知道那些白沫是什麼味道,是不是也和黃油一樣,口感黏黏膩膩,卻會讓舌尖也泛起甜意。
那時心思懸浮,莉奈光顧著打撈起白沫,還未來得及品嘗。所以,關於碎末的味道只是浮現在她的腦海,味蕾並不知道這些東西的究竟。
可她現在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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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莉奈睡醒的時候,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
意識消彌,肉/體重構的感覺不斷蔓延,莉奈強迫自己睜開眼,腦海裡全是過去一夜的畫面——不對,沒有畫面。
從頭到尾,對方都沒有讓她摘下眼罩。
她去摸自己的眼。
布料還貼在她的臉上。
「大人,我可以摘下嗎……」
「大人?」
聲音低下去,低到地裡,一副極軟弱討好的樣子。
沒有人回答。
昨晚,大人吩咐過她不許摘下眼罩,她不敢違抗命令。即便現在太陽光已經照進來,暖洋洋的溫度撒在她的肌膚,莉奈也猶猶豫豫地不敢妄動。
她小心翼翼地,摸床上的痕跡。
好干淨。
昨夜的床單早就濕潤一片,她記得很清楚。若是經過一晚上的時間干燥了,也會有不太清爽的觸感……而且,這個感覺,不像昨晚的床那麼軟。
好像更像是她家的床。
她這是回家了?
如果是回家了,那應該可以摘下眼罩了吧?莉奈又喚了幾聲,發現沒人搭理她,便小心翼翼地,褪下布料。
久違地接近陽光,莉奈卻感到不太適應。
他不在身邊。
好奇怪。
明明和他切實地相處只有10h不到,她為什麼會對他升起這樣的依戀呢?就連對母親,對親生父親,對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她也沒有這樣地依戀過。
她深吸一口氣,像往常一樣翻起放在床頭的聖經。明明已經淪為墮落,卻還翻閱這樣聖潔聖明的書籍,莉奈在心裡為自己羞恥,身上的斑駁也醒目地宣揚自己的卑劣。
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是一摸到封面上的燙金印記,莉奈就起了放到書架吃灰的衝動。
書中夾著的那張支票,卻比聖經還要讓她難以啟齒。聖經怎麼能和支票放在一起,她的心如刀絞,心髒的鈍痛使她立刻把書合上,卻有另一樣東西掉出來。
一封……信?
莉奈蹙著眉,彎腰,撿起。
上面的字直觀又整齊,是清晰的打印字跡。她唇微抿,開始默讀信上的內容。
「千葉山莉奈小姐:
您於科莫湖購入的銀湖別墅已裝修完畢,請於三日內入住。
全套黃銅鑰匙已裝至信內,若有其他需要,請聯系0288-xxxxx。
感謝您的選擇。」
……
信從指尖滑落。
千葉山莉奈愣在了原地。
她難以置信地反復看了好多遍,直到凝固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莉奈才又撿起信,拿出信中安放的那整套鑰匙。
黃銅質感的,帶著一股陳舊又嶄新的味道的,這是她所購買的別墅的鑰匙?
她好久過後才緩過神來。毫無疑問,這根本不是她所購買的,而是昨晚那位大人的饋贈。可她沒想到居然是這樣貴重的贈與。
……要收下嗎?
腦海裡混沌一片,莉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就不由自主地行動了。她換上衣服,把昂貴的,她過去所不配看到的奢侈品穿在身上。沒有和任何人照面,也沒有跟過去告別,她在一個小時內,拿走了自己的所有必要物品——雖然也沒什麼東西,只有換洗衣物,課本,信,還有兩本書。
「……為什麼不呢?」
她低喃。
***
三個小時過後,千葉山莉奈穿過陽光鋪灑的梧桐樹大道,踏上落花落葉霜雪明媚的小徑,打開那座華麗裝潢的別墅房門。手上的黃銅鑰匙比梧桐葉還要奪目燦爛。
鑰匙轉動。
門打開了。
別墅裡的一切都精美絕倫。比起陶醉,莉奈現在的狀態更像是暈眩。那
些浩大的建築,精致的裝潢不用多說,單是衣帽間裡的琳琅滿目的衣服裙褲首飾項鏈,廚房冰箱裡那些新鮮的水果蔬菜,甚至是書房裡足以容納一個教室的大容量書籍,都讓她找不到實感。
只是一個晚上的陪伴,他所給的東西就遠超世界上所有人給予她的愛。就算未來他分毫不予,她也足以憑這些好好生活下去。這些事物極有可能是她這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掌心攥著的支票完好無損,別墅裡的事物一應俱全,沒什麼需要購入的。
可她還是出去了。
她先去了超市。
生活用品,零食飲料,蔬菜水果,這些家裡都有,已經不需要她再購入了。可她看見這些還是著迷得不願意離去,已經有是一回事,有錢買是另一回事。
莉奈很開心。
她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這種所有東西都可以是囊中之物的感覺。
她挑剔地看著貨架上的一切,不夠新鮮的青蘋果又或是包裝有點陳舊的蘸料,都無法入她的眼。人的境遇竟然可以在一日之內有如此大的懸殊。
莉奈經過了生活貨架。
經過了繃帶和酒精。她駐足停留。
她以前總會買這些東西。
小時候的她會被母親打,有時候就連哥哥也會欺負她。長大以後,班裡的同學也會時常做些不太好的事。
所以她很擅長處理傷口,也很能忍受肉/體上的疼痛。
可現在……
她好像不需要這些了。
大人會保護她的。
她知道。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大人還將她視為自己的物品,她就一定會被大人保護的。
這麼一想,停留在酒精瓶子的指尖便停滯了。千葉山莉奈松開手,指尖重又貼在購物車的杆子上。
她要走了。
可有人卻不讓她走。
「這不是莉奈嗎?」
莉奈抬起頭,一張笑盈盈的,不懷好意的臉映入眼簾。
是她以前的舍友。
羅莎說:「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莉奈,」她點了點空蕩蕩的購物車,繼續笑道,「什麼也不買,是買不起嗎?」
令人作嘔的笑臉。
真討厭。
莉奈抬眸,一句話也不說。
其實小推車裡並不是什麼也沒有。她買了幾盒眼罩。
「怎麼不說話了,」羅莎看了看四周,發現沒人注意,便愈發囂張起來,「莉奈,是被我說中了麼?」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莉奈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眼她的衣服,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些困惑的神色。
「……你想說什麼?」
超市門口的人走了,被擋住的陽光恰巧照進來,照在莉奈的臉上。她學著羅莎的樣子,彎起唇角,笑吟吟地說:
「你的衣服材質看上去不太好,不考慮新買一件麼?」
羅莎氣惱地紅了臉,想要反駁,莉奈卻推著購物車走了。昔日那個只會躲在角落裡掉眼淚的人,那個總是穿著破舊衣服的清瘦學生,現在竟然完全變了一副樣子。
那些她以前瞧不起的穿著被漂亮的衣服所取代,看不出是什麼牌子卻分明能意識到衣物的昂貴。就連向來逆來順受的她,也有了鋒利的一面。
好討厭。
好惡心。
爛掉的人就該永遠爛掉才對。
羅莎惱怒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被瞧不起的人嘲諷的感覺實在不美妙。她要買別的衣服,買的比她漂亮好多,比她貴好多……她的錢肯定不是什麼正經渠道得來的,真惡心,讓人惡心的家伙。
莉奈也跟上去。
她走到專賣店的時候,羅莎正在問價格。
店員說:「一百萬裡拉。」
羅莎退卻了。
這是一件昂貴的,但又很漂亮的衣服。
她藏起錢包,拒絕的話提到咽喉裡。
身後卻傳來一聲。
「好漂亮的衣服呀。」
是莉奈的聲音。
和以前一樣,令人生厭的,溫吞的聲音。
羅莎發呆的瞬間,莉奈就來到她身後,對把衣服收起的店員說:
「這件衣服還有嗎?我想要。」
店員有些為難地看著羅莎,卻被莉奈的話堵住了。
「一百萬裡拉是麼?可以呀。」
她笑著,付錢的動作很爽快。
羅莎惱恨著,咬牙痛罵她,她說:「你這個賤人……」
莉奈眨了眨眼。
店裡有不贊同的聲音傳來。
「好沒禮貌……」
「買不起就這樣說別人?」
竊竊私語。
像爬蟲一樣湧進來。
羅莎跌坐在地上,冷汗侵襲著後背。她抬起頭,恰好能看見莉奈微笑的樣子。
她的笑容很淡。
羅莎知道莉奈一直都不是個愛笑的人,就算少見地微笑,也只是微微抿起唇,像是在假笑。可她這時候心中已經確信她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她最瞧不起的人眼底含著最真摯的笑意,那件她買不起的衣服被她輕而易舉地提在手上,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不。
那個無關緊要的物件不是衣服。
是她。
***
莉奈變得大不一樣了。
所有人都這麼想。
她以前有多麼懦弱,現在就有多麼令人艷羨。明明是那樣溫柔清麗的長相,笑起來竟然有幾分銳利的意味。
平白讓人發怵。
學校好久沒看見凱傑的蹤跡,據說是輟學了。那些欺負她霸凌她的人,也被莉奈公開駁了面子,現在不敢再惹她。
她發現自己好像變得更受歡迎了,至少開始有些人主動和她交往,和她聊天。
……可莉奈不喜歡這樣。
她討厭這些人。
她只喜歡在她困難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的人。
比如房東奶奶,比如那位只在深夜出現的——
「那位貴人嗎,」房東奶奶慈愛地看著她,「有人資助你上學了是好事,你是好孩子,要好好感謝她。」
莉奈揉著手腕,低下頭,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她告訴奶奶,有個好心人資助她上學。
她輔導她女兒功課,也順理成章地住在了她們家裡。
莉奈小聲說:「奶奶,我會的。」
「對了,」房東奶奶問過這些以後,也不再多言,「你這孩子,房租多交了也不知道。你交了好多錢,你哪有欠這麼多月的房租呀。」
她數了數,「你交了兩次錢,一次是三個月的房租,還有一次是半年的——我得把那半年的還給你。」
……什麼?
莉奈有點詫異。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奶奶就把這些錢遞給她。她記得那半年的房租是怎麼來的。在聖誕節那一天,莉奈去貸了半年的房租還給奶奶。
可剩下那三個月的錢……
是誰給的呢?
——是大人。
一定是大人。
千葉山莉奈隱隱地意識到,她生活裡的這些奇跡,其實都有他的手筆。感動發自肺腑地蔓延,莉奈在這一刻再一次被打動,幾乎要發誓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他。
「你這孩子……呆著做什麼?」
莉奈這才反應過來,「……對不起奶奶,我,我只是有點……」
房東奶奶嗔怪地看著她。
她們又閑聊了好久,接著,奶奶似乎想起了什麼,在莉奈走前突然開口道:
「莉奈真的很漂亮呢。」
莉奈僵住了。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的痕跡。衣領間隱隱的吻痕,掐痕,印跡。
僵硬地,不自在地轉過身,對上奶奶充滿笑意的目光。
「莉奈不在的時候,有個男孩子每天都來送花哦。」
「我說不要送了,莉奈不住這裡了,他還堅持打聽你的去處,說要取得你的原諒。」
莉奈松了口氣。
沒有被發現就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呀……」她的聲音也像重獲生機。
「唔,聖誕節之後幾天?」
她的唇抿成一條直線。
……是凱傑吧?
除了凱傑,她想不到有其他人了。
「是不是一個……和我同齡的男孩子呀?」
「是哦。」
「一個長得很高的,黑色短發,看上去很狼狽的男生?」
房東奶奶陷入沉思,「嗯……確實有幾天,身上好像帶著傷。」
莉奈立刻央求道:「奶奶,等他下次來的時候,您能
不能不要讓他來了……也不要提我回來了的事,好不好?我好怕他……」
奶奶自然答應了。
她們又講了好一會兒,莉奈才准備要回去。臨走前,莉奈又把奶奶還給她的錢強行遞回去,聲稱自己已經受了她太多恩惠,已經不能再虧欠了。
房東奶奶盛情難卻,便收下了。
直到莉奈離開,她才在心裡隱隱地想到,這個孩子真的大不一樣了。
看來是真的遇到貴人了?
至於那個一直來門前送花的男孩,既然莉奈不喜歡,那她也打發走好了。
不過——
經過回想,奶奶發現有哪裡不對。
那個來送花的男孩確實和莉奈同齡,提起她的名字便手足無措,兩頰泛紅。就連她調笑著問「是不是喜歡莉奈」,男孩也支支吾吾地什麼也不肯說。
可他的頭發倒不是黑的。
是粉色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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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喜歡大人。
喜歡大人。
喜歡大人。
喜歡到期待黑夜,期待每次戴上眼罩時冰涼的觸感和滿目的昏暗,期待大人會出現在她的身後,擁抱和嵌入都溫暖她的軀體和靈魂。她也為此鼓起巨大的勇氣,譏諷和反抗著欺凌她的人。
在傍晚、夜深、凌晨,又或者是其他時候,千葉山莉奈都無比地渴望一種無名的眩暈,把她帶到另一個黑暗又光明的世界。而她所敬仰仰慕愛慕的大人,會在那個夜晚,比任何人都要貼近她的身體,觸碰和深入她的靈與肉。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她也最親近她的人。
莉奈想,人生要是一直這樣該有多幸福。
可是不可能。
大人的臨幸是偶然的,也是不可預料的。千葉山莉奈無法探究他的來意,只好每天都做好「他一定會來」的准備。
可他不會每天都來的。
他不在的夜晚,千葉山莉奈只好對著天花板,放空大腦,害怕與恐懼油然而生。
害怕他的厭棄。害怕他再也不來。害怕自己永遠永遠見不到他。
畢竟對方是那麼高貴的人物,自己是如此的卑賤,連他的容貌與姓氏都不配知道。這麼想著,莉奈便總是用哀求的姿態,像流浪的小動物一樣討他歡心。在每個他不曾來過的夜晚,莉奈也總會悵然若失般地流下眼淚,害怕他的拋棄。
焦慮到失語,沒有食欲,手腕絞痛,無法入眠。
為了緩解這樣的壓力,她只好戴上眼罩。
冰涼的觸感淌過眉眼,千葉山莉奈的視野重又陷入一片黑暗。她不再讓大人為她戴上,而是主動禁錮自己,在深夜封閉自己的一切喜樂。
迪亞波羅也發現了她的變化。
千葉山莉奈是一個很乖巧,很安分的孩子,他一直都知道。也正因如此,他才選擇了她。
現在,她變得更乖,也更安分了。
她主動換上更漂亮的衣服,化上淡妝,剪掉指甲,戴上眼罩。每一晚都是如此。
「真聽話。」
指腹碾磨著她的下唇,迪亞波羅說:「你想要什麼?」
莉奈立刻驚懼著,躲進他的懷裡,「莉奈什麼也不要,只要能陪伴在大人身邊,莉奈就很滿足了……」
她永遠是這樣。
伏低做小的樣子。
迪亞波羅並不反感別人這樣討好他,低三下四的態度只會讓他滿意。既然莉奈已經做好了自己的分內事,盡心盡力地服侍他,沒有越過他的底線,這樣的好孩子自然能獲得褒獎。
他的不語卻讓她深感畏懼。千葉山莉奈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惹他厭煩,比起死亡,她更害怕他的離開。她擔憂自己「什麼也不要」的言論在他眼裡太過虛偽,不夠真情,而大人又是一個如此厭倦虛偽的人,她一定惹了對方不耐。
她是如此地恐懼自己被厭煩,就連溫熱的觸感也無法帶給她喜悅。
「大人……」
明明眼罩內是黑茫茫的一片,她卻分明覺得眼前白蒙蒙的。即便沒有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狼狽。
很多次他們都停留在最後。大人總是描摹著她尚未愈合的疤痕,讓她抵在自己的胸膛入眠。
她隱隱地意識到,是對方在顧及自己的傷勢。
他怎麼會這麼好。
她的額頭倚在他的胸膛,勾勒他的腰際,「大人……」
半晌,她倚靠在他的懷裡,多日的恐懼化為細碎的低語。她想,愛一定就是這樣的。自誕生之初未被滿足的愛,在此時此刻終於被填補。
「喜歡你……大人……好喜歡你……好喜歡……」
眼罩也變得濕潤。
抵著他的身體,一邊啜泣,一邊吻他的胸膛,鎖骨,脖頸。眼淚溢出來。
「我離不開你……」
迪亞波羅撫過她的眼罩,在布料的水漬處停留。
「好喜歡……好喜歡……」去含他的手指。吞咽的動作。
「大人不來找莉奈的時候,莉奈好難過……好害怕大人厭煩莉奈……不要離開莉奈好不好……不要離開我……」
「莉奈想要被大人看見……想要永遠陪在大人身邊……好喜歡大人……離開你我就什麼也不是了……」
眼淚落下來。
豆粒孵成圓珠,在眼罩的擠壓下溢出水痕,劃過她的肌膚,落在男人的大腿上。
迪亞波羅審視著她。
她哭得聲音很小,唇緊抿著,哭泣的樣子也像精心制作的木偶,破碎又脆弱。他冷淡地注視女孩的側顏,微翹的鼻梁上有隱隱的水痕,哭顏不似作假。
他不討厭虛偽諂媚的人,不如說,他人低三下四的姿態更能凸顯他的地位。他是當之無愧的帝王,有人忌憚有人討好都是常見的事。
他捏著女孩的下頜,欣賞對方低微啜泣的模樣。
哭得挺漂亮的。
眼淚碎在他的掌心。濕漉漉的觸感。
他不帶任何情緒地,開口:「真愛哭。」
不是嫌惡的煩躁,更不是憐愛的溫和。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句號,像是冰塊,似乎只是一句判斷。
莉奈立刻不敢掉眼淚了。
沒有辯駁,沒有反駁。因為她就是一個很愛哭的人。眼淚就像失禁一樣湧出來。明明已經很努力地抑制,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可她已經不會再為別的人或事哭了,她只會因為大人的事哭。
即便只是陳述,即便似乎根本聽不出他的真實用意。但她也為這樣揣摩不出的冰冷話語感到絕望。立刻感到被拋棄,立刻感到被摒棄,立刻害怕陷入過去的境地。
抿著唇。
摟過他的手。他的掌心還殘余她的淚。
「莉奈只在大人面前愛哭……」
即便哭到斷氣,也要想到討好他的話才行。
指尖相觸。
帶著他的手指,撫過她的眼。把淚液抹勻,在脖頸,在鎖骨,在胸膛,抹勻她的眼淚。身體濕漉漉的。
「這裡也很愛哭……」
「大人……」
尾音微顫。
「幫莉奈擦眼淚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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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勇氣。
在千葉山莉奈的過去,勇氣是稀有又脆弱的。脆弱到容易被人輕易打碎,像花瓶一樣貌美又,無能。
在家裡不能頂撞父母繼兄,因為太有主見的孩子只會迎來毒打。在學校不能反抗霸凌,因為她太弱也太孤單,沒有人會站在她身邊。
反抗只會迎來消彌。她很早就知道。
可現在不一樣了。
在大人的庇護下,她不用再害怕任何人的傷害。任何人朝她吠嚷,她都會反咬一口,把他們咬出血。她已經變得足夠有勇氣,也變得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的勇氣了。盡管是借別人的光輝。
學校裡,舍友還是老樣子。
她們討厭她,排擠她,欺凌她。
羅莎說:「誰知道你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握筆的手頓住。
四周投來若有若無的,窺視的目光。
莉奈抬眼,只投去淡淡的,漠視的一瞥。她的語氣帶著訝異,尾音微揚:「這些錢很多嗎?」
眉眼帶笑,蘊著幾分柔意。
可說出來的話卻不算柔和。
很多嗎?
難道不多嗎?
可真讓她說「很多」這樣的話,就好像是把這個人乃至一切都肯定了一遍。這樣的事羅莎做不到。
真會裝。這個賤人。羅莎再次想起那天被她買下的衣服,一百萬裡拉,明明在此之前對她來說是個天文數字。可現在竟然有了這樣大的改變。
她噎住以後,恨恨地走了。周圍的目光也淡去。莉奈看到她吃癟的表情,內心湧起江海般的喜悅。過去所受的一切委屈和苦難在這一刻被化解,輕而易舉地消散殆盡。她可以為了這一瞬間的欣喜愛上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不,她只會愛一個人。
愛上那個賦予她勇氣的人。
千葉山莉奈愈發溫柔地對待世界。畢竟一個人在幸福的時候,面對一只惡犬也是柔和的。錦衣玉食,人人尊重,所有煩惱頃刻消散,甚至獲得了愛人的能力,她又有什麼理由不溫柔呢?
學校裡,關於她的言論也逐漸傳開。
起初有人說,是凱傑養了她。
也有人說是被別的人包/養。
總之,傳出來的都不是些好消息。可莉奈沒有管,因為她知道,不出兩天,這些傳聞就會自己散掉。
事實也確實如此。
沒有人再傳些稀奇古怪的傳聞,也沒有人再到她的面前惹她,更沒有人再把她拖到不干淨的地方裡去。
千葉山莉奈的生活步入正軌,平穩又幸福。白天上課,夜晚等待他的到來。她總是會提前准備好一切,沐浴完,換上衣服,戴上眼罩,平躺在床上。
每一天都無比期待地,等候他的降臨。
就像等候神的垂憐。
可有一天,他沒有再來了。
一天。
兩天。
五天。
她咬著唇,內心翻起焦灼的浪海。
千葉山莉奈起初還能勸說自己,大人是有事,才忘記找她。可等到一個禮拜過去,莉奈才隱隱地發現有哪裡不對。
聖經裡沒有出現支票。
他也不再出現。
那些從他羽翼背後偷來的勇氣在頃刻間碎掉,碎成淚液落在地上。每晚戴著的眼罩濕潤無比,在清晨時分又被曬得干燥。她快要把眼睛哭腫,又害怕大人嫌棄不夠漂亮。
在學校也變得沉默。
畢竟那些勇氣是虛假的。偷來的東西總是不會長久的。被大人厭棄的她,怎麼配穿他給予的衣物,怎麼能出入他所贈送的宅邸。她把亨利·米勒的書翻到爛掉,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明明和他相處的時間,加起來連一周也未到,她卻好像已經成為大人的所有物。沒有他連活也活不下去。
一閉上眼,就能回憶起觸摸與擁抱,痛苦和快慰,甚至是他指腹摩挲過的觸感都無比清晰。他徹底消失不見,她找不到任何對方的蹤跡,可靈魂卻深刻烙印著對方的痕跡。
在學校裡也是。
已經沒有人再欺負她,所有人都害怕她。過去的欺凌蕩然無存,連他們也為大人的痕跡所懼怕。
可是,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大人已經厭棄她了。
大雨如注。
嘩啦。嘩啦。嘩啦。
眼淚落下來,和雨一樣傾瀉而下。她在眼淚蒙蒙間意識到是自己冒犯了大人,她把上一次見見面的場景想了好久,想到一定是她的香水噴得太多,啜泣的聲音太大,又或者是她的愛和依賴太過廉價了。
她哭得像要斷氣。
這一幕都被另一個人看在眼裡。
是凱傑。
他很早很早,就注意到莉奈的不對勁。
從一周以前,他就發現千葉山莉奈的狀態不對勁。她分明已經變得自信嬌縱,卻在某日之後重又變得沉默唯諾。那股超乎尋常的沮喪,越來越廉價的衣物,甚至是眉眼間隱藏不住的愁緒,都讓凱傑興奮地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她被厭棄了。
她被那個不知名的大人,拋棄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中。
他的笑聲斷斷續續,像個瘋子。
他也確實是個瘋子。
一個斷了胳膊,瞎了眼的瘋子。
好在他盡管斷臂,強健的身體仍在;盡管殘眼,也能看得清仇人的蹤跡!神明果然沒有拋棄他,現在他復仇的時刻到了。
都是這個賤人。
她的哭聲和她這個人一樣羸弱。
漸近。漸近。漸近。
尖刀握在手中。
哪裡是她的心髒。
他惹不起那位大人,難道還惹不起她嗎?一個家境貧寒的婊//子,也就長得能看,難道還能光憑長相抵過他家族世世代代的底蘊?要真如此,人生還真是不公平。
漸近。漸近。漸近。
尖叫。
推倒她。
衣服染上泥濘。
凱傑說:「你去死吧。」
先砍的是心髒。
——不,怎麼能是心髒呢?
他都抱著這樣的痛苦,生活下去了。為什麼害他至此的人要如此輕松地死掉?刀刺向臉頰。
劃爛她的臉。
身後一塊石子襲來,凱傑跌到草叢裡。
「賤人……」
手臂上。泥土,草屑,雨水。如果今天晚上大人要來,絕對會討厭她這幅狼狽的樣子。她得早點回家准備才行。
可大人真的會來嗎?
雨水順著淚痕滑落。
斷了臂的凱傑想要再起來,卻很難了。
「你這個賤人!婊//子!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一副清清白白的樣子裝給誰看。你這個賤貨!」
刀握在他的虎口。
「要不是那個人包養你,你怎麼可能有這些東西?有了錢就把別人都當螻蟻了,不會忘記自己是什麼出身了吧?」
他說得對。
如果沒有大人,她是不會變成這副光鮮亮麗的樣子的。
刀有些墜落。
「現在他玩膩你了,你不會又要去找別人了吧?畢竟你就是這樣的——」
刀墜下去。
莉奈彎下腰,在那一瞬搶過他的刀,朝他的胸口刺去。
血染了一地。
血水和雨水混淆在一起,明明是那樣分明的色彩,千葉山莉奈卻好像分辨不出顏色似的,愣愣地跪在那裡。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真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麼強勁的力道,該說果然人在絕境中會爆發出強悍的意志力嗎?
雨裡,她聽見自己說:「我才不會找別的人。」
一字一頓的。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
「我會永遠,永遠,愛著大人的。」
刺進去。
再刺進去。
他喘息著,瞪大那只渾濁的眼,鼓起一切力氣,奪過她手裡的刀,忍著劇痛揮向她。
來不及了。
千葉山莉奈想要逃,地面卻太濕太滑。她只能任由小刀離她越來越近。
她閉上眼。
等待死亡。
……
三。
二。
——「砰。」
小刀落地的聲音。
莉奈錯愕地,難以置信地睜開眼,卻發現地上那個不省人事的人劇烈地喘息著,被石子擊中的小刀隱在草叢中。
「我不是說了——」惡狠狠的,又熟悉的男聲響起,「讓你不要擋道嗎?」
他踏著雨水走來。
清秀的臉滿目凶氣,掌心散漫轉動著石子,看上去倒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千葉山莉奈下意識後退,恐懼的眼神尚未流溢,對方卻朝她抬眼笑了。
幾乎是看到她的模樣,狠厲的神色就被驚喜取代,他收斂了一切惡意,內斂又羞赧地看著她,不知所措道:
「莉奈小姐……我……我說的是這個男人擋道,我沒有想凶你的!」
那雙柔和的,慌亂的,不知所措的臉,映出她此刻狼狽的樣子。
被打濕的衣服黏著肌膚,清晰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然後,千葉山莉奈抬起頭,看見那個和她有過一夜永樂的男人徑直朝她行進,曾纏繞在她指尖的粉發被雨水打濕,被她撫過的鎖骨也有水珠落下。
而他。
這個只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
冒著大雨,跨過泥濘,無比堅定地走來。
為她撐起一把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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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開始就日更了!謝謝大家的評論營養液地雷和手榴彈[爆哭][爆哭]太寵我了!!!!我愛你們!!!你們對我太好了!!![撒花
][撒花]
然後大家可不可以看一下我的岸邊露伴預收呀
1.
喜歡露伴老師。喜歡。喜歡。喜歡。
自從知道露伴老師搬來杜王町,小鹿山繪理便開始每天每夜跟蹤他。
跟在他身後。吃他吃過的東西。撿地上掉落的發絲。
喜歡岸邊露伴。好喜歡。好喜歡。好想讓他也喜歡她。
然後。
神聽到了她的願望。
2.
岸邊露伴交到了女朋友。
對方是一直寄住在仗助家的,名叫小鹿山繪理的女孩。
他們每天黏在一起,像是要永遠不分開。
岸邊露伴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她。不能和別的男生說話,不能和別人走得近,所有社交媒體都要被他監控。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他們兩個也如此認為。
3.
直到,有一天。
小鹿山繪理意外和別的男生牽了手。
岸邊露伴再也無法容忍。
他對她使用替身能力,禁止她與任何人接觸。要讓她徹底變成他的物品才行。
身體上的紙頁卻訴說著另一則故事。
半年前。
覺醒替身的小鹿山繪理,許下這樣的願望。
「我要露伴先生喜歡我,永遠喜歡我,喜歡到永遠無法和我分開。」
就在專欄第一個!感興趣的話請點個收藏吧[星星眼][星星眼]我愛你們!!
第12章
不該這樣的。
不該離別的男人那麼近的。
可他身上分明有著一種,讓她親近,讓她依賴的熟稔感。也許是這個才17歲的孩子真的太過成熟,又或許是平安夜那一晚的經歷為他們無形中牽上羈絆,讓莉奈忍不住哭出來,慌忙地為自己解釋:
「我沒有想殺他的……我不是故意的……是我走在路上他過來推我的……他想殺了我……」
「我沒有想殺人的……我要怎麼辦……他死掉了……」
她很狼狽,裙子被打濕,眼角也哭成緋色。
聲音輕輕的,唇瓣用力地抿起,好像很想抑制住哭聲似的。眼淚卻是無法抑制,止不住地往下落,不管手怎麼遮掩,都無法抹去淚液。
托比歐有些無措。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不管是直視她的臉,還是不小心暼到她的身體,都好像是一種冒犯。可只要一看到她哭,他的心就惱恨得不得了,想把草叢裡那個人砍死,讓她露出笑臉。
草叢裡的人。
托比歐低下頭。
七零八落的刀痕綻出血花,青草綠染上鮮血紅,發散著鐵鏽味的不知是血還是雨。
雨還在下。
他從傘中離開,進到滂沱大雨裡去。
那把小刀還安靜地隱在草叢,刀鋒上的血跡被雨水衝洗得干淨。他彎下腰,撿起匕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上面的痕跡,包括刀柄。
凱傑還有呼吸。
和莉奈判斷得不一樣。他正處於瀕死的狀態,距離真正的死亡大概還有十分鐘。
托比歐笑著說:「沒事的,莉奈小姐。」
他本身就是爽朗的長相,笑起來更顯少年氣,可身下的動作卻並不少年。尖銳的刀鋒沒入凱傑的心髒,一點點沒入,濺出血來。
男人發出微弱的低吟。
殘缺的眼怎麼也合不上,右手空蕩蕩的一片。
他徹徹底底地死在那裡。
雨勢竟弱了。
托比歐轉過身,手上的刀面還有化不開的膿血,臉頰上血跡和雨水星星點點,注視著她的神情卻溫柔而珍重,好像這一次見了她,下次就再難見到了。
他彎著唇,認真道:
「和你沒關系,莉奈小姐。」
雨停了。
耳邊的碎雨聲頃刻間停息,千葉山莉奈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劇烈地跳動著,心跳無法止息。
「是我殺了他。」
刀尖的血滑落,隱入雨池。
池中倒映著托比歐的臉。
自信又張揚。
***
好傷心。
又好開心。
傷心自己做了錯事,害別人陷入這樣的境地。一個才17歲的少年,竟然因為她差點要有案底,她想到就愧疚不已。
可她卻隱隱地為此開心。
……明明只有一夜的交情,他卻願意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心海掀起漣漪,泛起隱匿的暖意。只要有一個人對她好,她就忍不住去愛他,看著他的目光也溫順又祈求。可她又很快轉移視線。感恩歸感恩。她最愛的還是大人。
大人對她的恩情,她是怎麼也還不完的。她不能背叛大人。
托比歐在處理屍首。
雨天本來就不方便,就算雨停了,那些濕潤的痕跡也容易滑倒。她就這樣拄著雨傘站在巷口,幫托比歐看有沒有人來。
好緊張。
不過,雨天還有一個好處。
那些殺人的痕跡會被衝洗完全,只要他們小心行事,就沒人發現是他們殺了凱傑。
她提心吊膽著,眼淚也不敢流,只是慌張地看著巷口。
有人來了。
是警/察。
她慌張地轉過頭,手舞足蹈地告訴托比歐這件事。對方卻略微思索,毫不猶豫地讓她先走。
「不行……我怎麼能拋下你……」
她下定決心。既然大人也不要她了,那她活著好像也沒什麼意思。進監獄也無所謂,至少短不了她吃食。
「人是我殺的,和你沒有關系。」千葉山莉奈冷靜地說,「你這個年紀還在上學,要是進去了還怎麼讀書?反正我的人生也就這樣了,殺一個人也沒有什麼的,托比歐——」
「莉奈小姐。」
她合上聲音。
車鈴響起,托比歐不緊不慢地說:「最近黑/幫很忙,在起內訌,出了點事死了點人也是很正常的。你說呢?」
「幫/派鬥爭下無辜死掉的殘疾人而已,」他輕描淡寫道,「沒有人會追究的。」
聲音漸近。
是警鈴的聲音。
也是心跳的聲音。
托比歐想把這件事定性為幫派鬥爭,這樣就和他們兩個都沒有關系了。沒有人為此受傷,至於凱傑——這個爛人,就算死了又怎麼樣。
好像是這個道理。
在意大利,jc本來就是個擺設。只要定性為**事件,就不會有人為凱傑的死付出代價。沒有人惹得起那不勒斯最大的幫派。
察覺到她內心想法後,托比歐微微一笑,掌心覆上她後背,輕輕往前推,沉穩的少年音色再次響起:「你先走,我晚點去找你。」
「如果莉奈小姐在這兒的話,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解決了。」
棕色眼眸中似乎釀著酒。她立刻醉到無力思考,迷迷糊糊地就准備要走。她真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她在心裡這麼想自己。
她走了。
千葉山莉奈把一切思考的權力,都交給了他。等到走了好幾步,快要走出去的時候,她才想起自己要把傘還給他。
這是他的傘。
遞過去。
小聲說:「謝謝你。」
他沒有接。
他似乎說了一句話。
可她的狀態實在算不得好。明明聽清楚了他說的每一句話,行動卻遲緩得像是醉了酒,唯有心跳的速度在加快。
總之,她後來又接過傘,走到巷口又轉身和他再見。乖巧得像好久沒有吃過糖的小孩。
托比歐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深處,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忘記問地址了。
可惡。
***
千葉山莉奈今天的狀態實在不算好。
她想要回家,卻忘記自己的家到底要往哪裡走。等到莉奈回到以前那間破落的出租房時,她才恍然:原來自己離開大人以後會變成這樣。
變成這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
比以前還要絕望。
她站在門口遲遲不離開,等到房東奶奶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十分鐘以後了。
「莉奈?」奶奶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發現這個滿身泥濘的人是前陣子還體面貴氣的租客,「你怎麼這幅樣子……」
「是滑倒了?」她皺著眉,語氣帶著關心,「雨天路滑,你這孩子,要小心一點……」
她想哭出來。
但怎麼也沒辦法再哭了。
莉奈輕輕地說:「謝謝奶奶,我等一下去洗個熱水澡就好啦。」
好在神情尚溫柔。
好在聲音尚完好。
好在一切都沒有露出破綻。
不敢說「我被拋棄了」這類的話,她淺笑著為自己的行為辯解。接著又開始說告別的句子,溫柔禮貌得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雖然衣服上的泥濘仍在。有些東西一旦存在就抹不下去了。
奶奶卻突然想到了什麼。
她說:「你等等,我拿個東西給你。」
是一封信。
據奶奶所說,這封信是前些天才寄過來的。她一直想找機會給她,但年紀大了,什麼都忘記了,這才拖到了現在。
莉奈拿了信,沒有去看。她頹唐地走在路上,撐著那把傘。明明沒下雨,卻還是撐著傘。
大人。
媽媽。
大人。
死掉的凱傑。
大人。
剛剛出現在她生命裡的托比歐。
想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事,但最主要的還是大人。好像離開他就不會思考似的。
很久以後,她才回到家中。
大人賜予她的家。
脫下外套。
大人賜予她的衣物。
看鏡子裡的她。
大人賜予她的鏡子。
不管是品質上乘的過分清晰的鏡面,鐫刻著永恆字樣的金邊,蘊著檀香木氣味的台面,都是大人的東西。甚至是鏡子裡那個自己。
她的發絲,眼眸,唇瓣,鎖骨,乳,肚,腿……她身上沒有一處是他所沒有觸碰過的,那她怎麼能不算是他的所有物?
雨又在下。
好久以後,她才又想起那把傘。
擦淨,放好,擺在門口的掛鉤上。
不知怎的,托比歐臨別前說的話重又進了她耳畔。這次,她終於反應過來對方說的什麼,只可惜她沒辦法回應。
他說:「再給我一個去找你的理由吧,莉奈小姐。」
少年爽朗的笑容似乎還在眼前。她對心跳又如鑼鼓喧天。
濃烈的雨勢被攔得密不透風,千葉山莉奈只能看見外面的雨有多大,卻無法感受到。就連邊沿處的地板都沒有一絲雨漬。
沒傘的時候有雨。
有傘的時候,雨反而不來了。
莉奈轉過身,不看雨,不看那把傘,也不去想他。
「……來得真不及時。」
莉奈喃喃。
她開始拆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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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千葉山莉奈不知道這是誰的信。
沒有地址,沒有寄件人,好像很神秘似的。
她也隱隱期待,信是大人寄來的。
提心吊膽地,充滿希冀地,打開了這封不知名的信。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無比莊重地攤開信紙,上頭散亂的字跡令她蹙眉,但她又很快平和心緒。
她怎麼能嫌棄大人呢。
這是不應該的。
只要是大人寄給她的信,就一定是最好的。
……不是。
完全不是。
在看到署名以後,莉奈的心立刻陷入了焦灼,膝蓋軟下去,跪在地上,瞳孔渙散到像是要死在這裡。這一瞬間,她任何情緒都感覺不到了。
她呆呆的,像提線木偶一般。時間也仿佛靜止了。
不是大人的信。
是母親的。
信紙從虎口滑落,垂落在瓷白地磚。燭光灑落,潦草字跡在光線中呈現。
「莉奈:
我恨死你了,我為什麼要生下你,為什麼你要讓我經歷這些事?我好絕望,醫生說我患了抑郁症,為什麼你不能體諒一下媽媽的辛苦?
莉奈,媽媽真的好想死,媽媽看到高樓就想跳下去,看到牆壁就想撞,看到車就想往前衝。你可以懂媽媽的感覺嗎?你一點也不懂,你這個白眼狼,我恨你們所有人,恨你的父親恨比安齊也恨你。
你的信我已經收到了,那個人有沒有對你怎麼樣?14號白天,我要看到你在家裡。不然我會去米蘭找你。
——媽媽。」
***
署名不是千葉山真奈而是媽媽,不是「我討厭你」而是「媽媽討厭你」,不是「我好想死」而是「媽媽好想死」。什麼時候看到「母親」「媽媽」這樣的詞彙,她只會感到是一場盛大的霸凌,她從未如此窒息過。
瓷磚擦得很干淨。
她在瓷磚上,看到自己的臉。
蒼白,疲倦,脆弱。
不是大人喜歡的樣子。
她不想再看那封信了,可為什麼信紙被她牢牢地攥在手心?為什麼一切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她的所有願想都是一場空夢,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依賴可以愛的人,最後也離她而去。
大人。
母親。
大人。
大人。
大人。
母親。
「母親」這個詞沉重地壓在心髒,她透過那張皺巴巴的紙,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母親。她是一個絕望的痛苦的脆弱的女人,所以她的孩子也注定是一個絕望的痛苦的脆弱的女人。母女父子總是如此相近,子嗣注定會走父母走過的同一條路,並在同一棵樹上吊死。
胃部緊縮。
胸口發悶。
手腕絞痛。
她暈過去,視野模糊的前一秒看到的是母親。她帶著兩根繩子,領著自己唯一的女兒,在一棵矮脖子樹上上吊。
她永遠地沉睡下去。
——看到千葉山莉奈的時候,迪亞波羅閃過了這一段話。
正如托比歐所說,最近幫/派很忙,他沒時間和這個小女孩玩游戲。
他去摸她的臉。
柔軟的,冰冷的。
他抽開手。
卻被她抓住。
說是抓,其實也不確切。千葉山莉奈的舉動總是小心翼翼,就連半夢半醒間的行為也構不成威脅。她極為小心地,虔誠地,用指尖觸及他的虎口,隨後又試探性地順勢牽過他的手,希冀道:「大人……」
順著他的力道,她斜著跪坐在地上,與他掌心相扣。月色灑下白茫茫的光,她唇瓣上的潤澤隱隱發亮,衣領間的膩白清晰可見。這樣的畫面太過艷俗,就連臉上那片純黑眼罩也多了幾分不可言說的意味。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冰冷的指尖若有若無地貼在他的腰際,額頭抵在他的胸膛,把他抱得緊緊的,似乎想把自己嵌在他的懷裡。
「大人……大人……莉奈好想你……」
聲音在顫抖。
眩暈的腦海裡,茫茫升起一點希望來。先是小火點,再逐步四溢,溢成一簇簇火焰,把她的肌膚,臉頰,乃至於冰冷的心,都重新烤得溫燙。
他的身體也是那樣的溫暖。滾燙。
她喜歡被他觸碰的感覺,喜歡他的指腹在她身體流連的感覺。喜歡他觸及肌膚時靈魂的顫栗與快意,喜歡心門敞開緊密相連的圓滿與升華,喜歡將精神和肉/體,靈與肉,全權交付給他時所產生的永恆之感。
兩個禮拜的空暇,使前陣子的努力陷入瓶頸。一切又要從頭開始。
攪動,攪拌,攪和。榨汁機中的水果被攪出水時會有吟聲,吟聲比水果碎末還要碎。碎碎的柔軟的聲音蘊含著久違的欣喜,她在短暫又永恆的瞬間發覺自己是多麼愛他,愛他甚至要愛過生命。又或者說,愛他就是在愛生命,愛生命就是在愛他。
明明眼前昏黑一片,卻清晰感到視野晃動著。
「好喜歡……好喜歡……大人……」
「沒有大人……莉奈會死掉的……」
「好想大人……」
膝蓋陷進絨軟床單。
身體的溫暖讓她重新恢復生機,先前怎麼也流不出的淚又溢滿眼眶,啜泣著滴下來,委屈和絕望使她緊緊地攥著皮肉。好痛。
過了一會兒,迪亞波羅才發現她在哭。
前些日子,慰滿攀岩的時候,她也總會盈著淚水。但現在不一樣。她真的在哭,就連身體也顫抖著,似乎在害怕什麼。
他去摸她的眼罩。
已經濕透了。
臉頰哭得很紅,很燙。為了不發出聲音,她的下唇被咬出血,下頜處的汗液還星星點點著,一直流入鎖骨。
也許是他指腹的觸感讓她些希望,也許是她真的太難過也太脆弱了,又也許她真的發自內心地愛上了這個人。千葉山莉奈實在忍不住了,她埋在對方的胸膛,委屈傾瀉而下,打濕他的下腹。
「大人……大
人……莉奈以為大人要丟下莉奈了……莉奈好傷心……莉奈沒有大人就活不下去了……」
「莉奈好喜歡大人……沒有大人莉奈該怎麼辦……所有人都欺負莉奈……只有大人對莉奈好……莉奈沒有大人就會死掉……」
「莉奈不想回家,回家就見不到大人了……他們一直碰我……我不想被他們碰……莉奈好害怕……莉奈不想被他們碰……莉奈是大人的……」
「只有你對我好……只有你對我好……其他人只會欺負我……只有你對我好……」
臉哭得濕漉漉的。
這時候迪亞波羅想起她的長相,想起她眼下那條隱隱的淚痕。想到平安夜那一晚她抱著他的手哭泣,想到她哭著說「為什麼都要這麼對我……」。而她現在,正跪在他身下,說著「只有你對我好」。
想到她生澀地吞吐,泛著淺淺齒痕的唇瓣,哭泣時右邊耳垂上燙紅的痣。
……咬起來也是燙的。
「真軟。」(審核老師這句話指的是耳垂,沒有別的意思。耳垂應該是脖子以上我真的要哭出來了)
她的眼淚頓時止息,聲音微揚,「大人……」
身子重又陷進去。
窗簾映出搖晃樹影,一枝壓著另一枝。綴滿簇簇白色的夢。
她說:「莉奈有一個願望……」
他捻著她的下頜。
終於暴露出本性了嗎?
不過,本性沒什麼不好的。
比起哭泣,迪亞波羅更願意聽見某些實際可行的願望。例如金錢、奢侈品、不滿與報復。
「說。」
反正不管是什麼。
這些小小的願景,他都能實現。
「大人……」
「太濕了,好難受……」她聲音軟著,討好地說,「能不能換一條眼罩呀。」
……
下頜上的手頓住。
她好像聽見,大人笑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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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千葉山莉奈隱隱地知道,大人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幫助她。他可以給她金錢、衣物、服飾,給她一切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可有些事,只能由她自己面對。
她要回家了。
米蘭到那不勒斯有不短的距離,可她再也不用選擇去擠便宜又擁擠的夜間巴士。她已經可以購入一張昂貴的飛機票,並且毫不心疼。
她有些悵然。
金錢和權力竟然有這樣改頭換面的效果,人生境遇也因此懸殊得可怕。心態與從前更是大不相同。
她也越來越,愛著大人。
每當她從整潔干淨華麗優雅的房間中醒來,每當她穿上以前怎麼也不敢想的昂貴衣物,每當她看到那些欺凌她的人遭到報應,她都忍不住對那個見所未見的男人產生濃烈濃郁濃稠的愛意。
登機。
看著窗外。雲霧被打碎,機身劃破長空。
下機。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腦海裡嗡嗡得什麼也聽不清。千葉山莉奈一點實感也沒有,身體落到陸地,心卻好像還飄在上空,像雲霧一樣被撞碎,又在一步步行走中重新圓融。
又開始想他。
又開始愛他。
愛著他的整個人,愛著他所賜予的吻痕和掐印,愛著他冷漠的注視和居高臨下的態度。他是多麼強大高貴的人,多麼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和他在一起簡直是神明的垂憐。她是多麼的榮幸多麼的幸運呀!一想到這裡,莉奈心中滿腔的愛都沸騰著,靈魂的容具被頂得破碎,愛意的碎末永無止境地溢出來。
隨意攔了一輛車。
打開車門。坐上去。無需再小心翼翼地問價。
低下頭,紅著臉,看著自己衣領內潛藏的齒痕,青紫又紅腫,那一夜的記憶和快慰湧上心頭。
思緒又開始飄散。
這是多麼聖潔的印記呀。她匱乏的心為此感到無比地榮幸。發燙緋色的臉不是因為少女的羞赧,而是一種猩熱病般的狂熱,殉道者崇尚耶穌般的朝聖。她是多麼愛著這個連姓名長相都不知道的男人呀。愛到想要告訴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告訴他們她的狂熱與朝聖,她周身的痕跡都是被他愛過的證明。她不是一個匱乏的,空蕩的,絕望又脆弱的存在。她是多麼的圓滿圓整幸運又堅韌呀。
好喜歡。
好喜歡。
好喜歡。
似乎有人叫她:「莉奈姐姐?」
她沒有聽見。
千葉山莉奈早就在幻想中昏昏欲睡,躺在座椅後墊閉目養神。她戴著黑色眼罩,耳中夾著耳機,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微微發燙。
一直到快要下車,她才後知後覺地摘下眼罩。
前座的司機先生正微笑著,看著她的眼睛。
眸光很是熟稔。
莉奈先是一愣,隨後才驚聲道:「初流乃?」
坐在她眼前的不是別人。
正是她的鄰居,一個比她小上幾歲的男孩,汐華初流乃。
她摘下耳機。
過去的事迎上心頭。
她和汐華初流乃過去關系不差,童年時期常常互相取暖。大一找到實習時,她也曾偷偷寄錢給初流乃,資助其上學。後來他也寄信,聲稱自己拿到了獎學金,不再需要金錢上的幫助。
那段時間,她被舍友欺負得很重,實習也糊掉,更沒有精力詢問他的事情。
他們也沒有再聯系。
「莉奈姐姐,」汐華初流乃笑著說,「好久不見。」
熟人相見,總是要寒暄幾句的。
可她和汐華初流乃現在卻算不上熟人,彼此的裝扮也和從前天差地別。
喬魯諾·喬巴納——也就是汐華初流乃——似乎看出了對方的顧及,主動開口:「我周末會做些兼職,沒有放棄學業。過得和以前一樣。」
他知道千葉山莉奈是一個把學業看得很重的人,所以才這樣解釋。
「莉奈姐姐呢?」
莉奈低下頭,謊言在腹腔中醞釀。她拿出糊弄房東奶奶的話來搪塞他:「我給一個女孩子做家教,現在住在她家裡。她家裡只有她媽媽。」
好奇怪。
為什麼要這麼說。
低下頭。垂下眼。胃裡翻滾著什麼,似乎要被自己的謊言惡心到吐出來。
千葉山莉奈突然發現自己的話有多愚蠢。她突然又好想死。
為什麼要強調「女學生」,為什麼要刻意說一句「家裡只有她媽媽」,為什麼要把這件事說得那麼清楚清楚到和假的一樣。她開始惶恐,恐慌,就連手腕上的青紫淤痕也無法再給她帶來安全感。車墊上的黑色眼罩安然無恙地躺在那裡,她發現自己離米蘭好遠好遠,離大人也好遠好遠,大人再也沒辦法保護她了。
她又說了一句蠢話:「她們給了我很多錢。」
說完就想要哭。說到錢也想要哭。沒辦法直視喬魯諾的眼睛,更沒辦法直視身體的痕跡。可她為什麼要哭為什麼想死呢?明明她是愛著大人的,真心愛著大人的,為什麼要和別人撒這樣的謊?難道她的愛不夠真實也不夠純粹嗎?難道她的愛一直都是一種巧言令色,而非真心實意嗎?難道她一直以來都在欺騙自己嗎?
好在喬魯諾什麼也沒說。
他依然是那副含笑的表情,「這樣啊,那真的是很不錯的工作。」
「是的。」
她迫不及待要下車。
提著包,抓起眼罩和耳機,在車子停下時打開門,莽撞地出去。
撞到人。
「太不小心了,」汐華初流乃無奈道,「再怎麼急著回家,也要注意安全啊。」
臉頰蹭在他的胸膛。
他身上一股清爽的薄荷味道。除了大人,莉奈從未和別人這樣靠近過。
頃刻間紅了臉。
手腕被抓住,松垮的衣袖往下落,露出點點曖昧玫紅。她下意識掙開手,不想叫他看見,卻因太用力而往後仰。喬魯諾·喬巴納傾著身體,有力的胳膊摟過她的腰肢,唇角微揚,
「莉奈姐姐,很不想見到我嗎?」
「……沒有的事。」
他們靠得太近,臉差一點要埋在她曖昧遍布的鎖骨之上,鼻尖皆是她身上生澀又清甜的茉莉味道。喬魯諾不用費力去想,便能知道她身上的那些痕跡從何
而來。
莉奈姐姐交男朋友了麼?
不。
如果是男朋友的話,根本沒必要刻意去瞞,甚至用「女學生」「母女」這樣的拙劣借口隱瞞。
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
懷中的女人卻小聲道:「可以放開了嗎?」
聲音像是在哭。
放開。
鼻尖的清香蕩然無存。衣袖重又遮住那些痕跡。
她轉過身,倉促地想要離開,靈魂中隱埋的痛苦在此刻被挖掘出來,一條汩汩的水渠也被挖出來,水不斷地往下湧,滾到地面。在這一瞬間,莉奈真的看見自己哭了。可為什麼地面沒有一絲淚水的痕跡呢。原來她早就哭不出來了,原來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她不敢承認這一切的真實,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是被一個男人包/養而非愛著。原來這才是一切的真實。她被一個男人包/養了,並且每天都在期待他的到來用身體服侍他。而大人根本不屑也無所謂她的存在。
喬魯諾攔下她:
「筆記本電腦,忘記拿了哦。」
……她這才想起來。
千葉山莉奈低著頭,走去拿電腦,卻發現原先黑屏的筆記本亂碼般閃爍著,一條消息反復湧現,不停地繁殖擴張延伸,似乎是中了病毒。
莉奈皺著眉,去接電腦。
喬魯諾的手卻快她一步,把筆記本電腦從車裡拿出,拿到她手上。
她的狀態卻不對勁。
兩頰泛起緋紅,指尖緊緊地攥著筆記本,玫紅的眼瞳一閃一閃。不對勁。
喬魯諾偏過頭。恰巧看到屏幕上的內容。
「離他太近了。」
「莉奈。」
「離別人遠一點。」
重疊。錯開。交彙。電腦屏幕頻繁頻次地呈現出亂碼狀態,像夜晚壞掉的霓虹燈,怎麼也關不上。女人的瞳孔裡有晦暗亮彩接連閃爍,詭譎又荒誕,像是電影裡被跟蹤狂盯上的場面。
「我會看著你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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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以後文名就不能帶jojo啦[爆哭]我要提前開始思索文名!!!求好心的老師們幫我選文名!!
1.嗲菠蘿和小多只能選一個嗎
2.托比歐和BOSS只能選一個嗎
3.表面3人行實則雙重人格純愛(很有可能被編輯辦掉)
4.雙重人格mafia夾心蓋飯
5.一本絕望的嗲菠蘿小多bg
6.其他
嗚嗚嗚嗚快來幫幫我!!!
第15章
太多條消息彙聚重疊又消散,那些「我會看著你」「離別人遠一點」「注意你的身份」從她的眼裡一直進到她的心裡。汐華初流乃看到她的身體一點點軟下去,像羽毛一樣墜落在地面,眼中的恐懼似乎超越了一切。
她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抱著雙膝,外部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她的眼裡只能看見屏幕上閃爍的警告話語。莉奈甚至無法顧及在旁邊的喬魯諾,就哭著解釋道:「莉奈沒有和別人一起,莉奈不是故意的……我沒有……」
臉埋進膝蓋,溫熱的淚把大腿打濕,一直落到齊膝襪上。她像是受了驚的鳥,蜷縮身體的樣子脆弱又崩潰,喬魯諾發現她穿的衣服正是當季最新推出的服裝,價值大概在兩百萬裡拉。她以前要是換上新衣服,是決不會這樣坐在地上的。
她還在啜泣。
「不要拋下我……不要拋下我好不好……莉奈最喜歡大人了……莉奈離不開大人的……莉奈想回米蘭和大人在一起……莉奈好討厭這裡……」
「莉奈不是故意的……莉奈以後會注意的……不要拋棄我……不要離開我……我會死掉的……」
這樣斷斷續續地大約有三五分鐘,喬魯諾才看到筆記本電腦慢慢息屏,那些頻繁出現的字眼逐漸消失,似乎從未出現過。
莉奈也慢慢醒過來,兩頰哭得通紅。
真奇怪,明明她很少哭了,可一碰到關於他的事,她就總是流眼淚。在大人面前,她的內在小孩好像有了發泄的地方。不斷地流著眼淚,直到沒有眼淚可以流。
她好像好點了。
喬魯諾還站在那裡。
他走過去,想扶她,千葉山莉奈卻甩開,用力搖頭,神色似是哀求。
喬魯諾沒有強求。遞去紙巾,眼眸閃過探究的光。
他說:「莉奈姐姐……這是你的男朋友?」
她沒有否認。
她不去看他的眼睛,望著被淚水暈染成一圈一圈的地面,謊言從干澀的喉嚨中吐出:
「是我的男朋友……我……你知道我家裡的情況的,他知道我要回那不勒斯,所以不太放心。」
喬魯諾也跟著點頭,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不濃不淡的話也隨之傾吐:「這樣呀,對方真的很關心你呢。」
千葉山莉奈噎了一下。
她拍了拍衣服褶皺,直起身,和喬魯諾道別:「我先走了,以後見。」
把眼罩和筆記本塞進包裡,小心翼翼地封好,千葉山莉奈頭也不回地跑走,似乎很害怕聽到喬魯諾的下句話。
她奔跑著,跑到家門口。
腳步慢下來。
她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也不知道在裡面會遇到什麼。她已經想起母親為什麼找她。
聖誕節那天,她把凱傑騷擾她的證據整理出來,貼在信內,聲明自己可能會死去。
後來莉奈住院,這件事也被她拋在腦後,沒想到過了一個多月又重新翻篇了。
街角熙攘。
這是那不勒斯,她長大的地方。千葉山莉奈熟悉這裡的一切。熟悉街邊十余年不變的叫賣聲和熱情洋溢的氣息,熟悉巷角一代又一代永遠在變又永遠不變的小混混,熟悉這裡的冰激凌雙球甜筒以及在日本吃不到的正宗意大利面。熟悉那不勒斯。
可她對這裡卻產生不了好感。
她熟悉母親的哭泣更勝於街邊的叫賣和氣息,熟悉同學的欺凌更勝於巷口的混混,熟悉繼父的輕薄哥哥的挑釁更勝於冰激凌雙球甜筒和意大利面。她太知道一旦跨進這個門將會發生什麼,這是她重蹈覆轍的一個門檻。
她不想進去,但又不得不去。
門鈴響了。
有人來開門。
是媽媽。
好久沒見,她好像又老了幾歲。千葉山莉奈知道她一直很不容易,很累,也很辛苦,也知道她說的抑郁症之說不會有假,畢竟她們家已經沒有幾個健全的靈魂了。
她低下頭,想要開口說「媽媽」,卻被她的話堵住了。
「你為什麼才回來?」
絕望的,像尖叫又像哭嚎的聲音。
接著她不說話,坐到座椅上徑自哭出來。她什麼也不說,不問那封信,不問她的過去,只是一直在哭。
千葉山莉奈好像看到了自己。
她想,大人看到的她一定也是這樣子的。
她抿著唇,站在那裡不說話。安慰的話在嘴邊說不出口。在哭泣中沒有被安慰過的小孩,長大以後也不會安慰別人。這是遺傳也是輪回。
「比安齊死了。」
千葉山真奈突然說。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蒲公英一樣輕,也像蒲公英一樣讓人難以察覺。她說完以後又開始哭,哭聲和剛才一樣嘶啞,千葉山莉奈簡直懷疑這是她的錯覺。
可很快,她發現了異樣。
牆上有一張遺照安放著,上面赫然是比安齊的臉。
他真的死了。
莉奈呆愣了好久好久,最後,她麻木地走上前,把包放在桌子上,打開,取出筆記本電腦、眼罩、身份證件,露出裡頭大堆大堆大堆的鈔票來。
這幾乎是她所有的錢了。
她轉過身,想要離開,卻被拽住了。
剛剛還在嚎哭的媽媽突然衝上去,拽住她,包丟到她身上。
「我不要你的東西!我不要你的東西!你滾吧!你滾吧!」
「你去死吧!永遠不要再回來!都是你把他害死了,都是你的錯……你讓我以後該怎麼辦?」
「明明前天還好好的……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身體泛起寒意。
如墜冰窖。
她不知道怎麼描述自己的感覺,只知道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一樣。下一秒,猙獰的母親卻跪下來,摟住她的
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語說道:
「帶著你的錢走。」
「我不知道你的錢哪裡來的,我也懶得管你,反正也不是什麼正規渠道吧?就是信裡那個男人給的你吧?我早就知道你會變成這樣。」
「永遠也別回來了,這個地方。你沒死就行。」
「不要走那條巷子,你哥哥在裡面。」
莉奈走了。
無須費力掙脫。她輕而易舉地走掉了,走的時候眼睛還干澀得無法睜開。
她冷靜地想,那她真的一輩子也不要回來了,永遠不回來。她要一直待在米蘭,死也要死在米蘭。既然她說她的錢不干淨,那她也不要給她了。從本質而言,薪資是勞動所得,是一物換一物,是平等的。那麼她付出自己的勞動獲得工資,和她付出自己的身體換取金錢有什麼不一樣呢。她堪稱折磨地剖析自己的心緒,她知道這樣的心理無異於自戕,可只有這樣想才能讓她好過一點。
被拽住了。
手腕被拽住了。
「莉奈……妹妹?」
沙啞的,幾近於惡心的聲音。
千葉山莉奈僵硬得轉過頭,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是哥哥。
比安齊的兒子,和她一起長大的繼兄。
他還是老樣子,和他父親長得一模一樣,就連眼睛眯起的弧度也一模一樣。見到她的時候,他們總會眯起眼,眼角有紋路綻開,唇齒微張,像要吸吮一鍋油膩的湯。
他去搶她的包。
他說:「真是個大小姐。」
她搶不過他。
莉奈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做了錯事,她去了母親千叮嚀萬囑咐不能走過的巷子。可這也完全不能怪她,因為她的狀態是那樣混沌,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更別說認路了。
他開始數裡面的錢。
莉奈一邊害怕,一邊又跑去搶包。就算她在米蘭還有錢,就算她身後還有大人,她也不想讓別的人拿走她的東西。
「好多錢……好多錢……好多錢……這下可以買到了……終於可以買到了……」
……買什麼?
千葉山莉奈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但突然發現他和以前變化很大。臉部凹陷,黑眼圈很重,一副完全沒有精氣神的樣子。
她開始害怕,背後浸了一身冷汗。她害怕哥哥突然闖過來要打她,也害怕發生其他更可怕的事情。可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暈倒了。
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不久後,他閉了氣。
莉奈想要抽出她的包,可她的力氣實在是太小,對方的力道實在是太大,她什麼也做不到。可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她也無法流出任何眼淚,反而心中有無數快意湧現,仿佛著十多年來的淚水終於有了報償。她那麼多年來的恐懼和絕望都在這一瞬間瓦解,她如升雲端,腦海飄飄搖搖的,幸福得快要暈倒在這裡。
有人扶起她。
這一次千葉山莉奈沒有力氣再掙脫,她只是茫然地,看著這個不知從何跑來的陌生男人,對方的短發以及裸露的胸肌相當惹眼,滿是黑色斑點的白西裝有些褶皺,看上去趕來得很是著急。
陌生男人也借著這機會打量她,最後只得出「這是個普通人」的結論。她柔軟的黑色發絲垂在他的胳膊,被他摟過的腰肢從柔弱過渡到僵硬。
「對不起,我來晚了。」
暖陽下,一人筆直站著,背如青松。陽光正正好投下陰翳,他的側臉模糊不清。
「我叫布加拉提,千葉山小姐,」男人低下頭,言語間肅穆恭敬,還有些未及時趕到的懊惱。
「有人派我來保護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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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保護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抱歉,來的路上有些耽誤……希望現在還來得及,」自稱布加拉提的男人看著地面,比安齊的兒子暈死在這裡,眼睛像一條死魚,「您沒事吧?」
「……我沒事。」
他很是紳士,扶起她後便一直保持距離。不直視她的臉,不盯著她看,聲音也盡量顯得友好疏離,用的敬語比停頓還多。
莉奈低下頭:「是誰讓你來的呀。」
剛才掙扎時,鞋尖染了污漬。好討厭,好想擦掉。
「我是說,」她聲音低低的,刻意壓得柔軟,「我什麼也不知道……我要怎麼相信你呢。」
心中升起隱隱的期待。
她去看布加拉提。
奇怪的是,對方站在屍體前,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繼兄的屍體蕩然無存,地面連一絲痕跡也沒有。
「到底是誰讓你來找我,你又要帶我去哪裡。我完全不認識你,要是你騙我……」
她對上布加拉提生疏的藍眸,對方似乎早就看透她的所想,看透了她的信任和探究,以及言語中隱隱的討好。
「千葉山小姐。」
他說:「那位大人說,您會知道他是誰的。」
「我會帶您平安地回米蘭。」
神色肅穆,背部微彎,似是在鞠躬。
莉奈低頭:「好。」
這一路上,千葉山莉奈都感到身體和靈魂飄飄然然的,心中揚起隱匿的快意,這一整天的委屈都好像煙消雲散了。
她頭一次發現「揚眉吐氣」這個成語是多麼貼切,人類的文化是多麼精巧細致。緊皺的眉頭舒緩開來,微微上揚,因痛苦而壓抑的濁氣盡數傾吐,清爽得像是從未郁結於心過。
不。
從未郁結於心的人,怎麼能有這樣清明的體驗呢?就像沒有醜陋也就沒有美麗一樣。沒有苦難也就沒有幸福呀!
她當然知道布加拉提是誰派來的。
一定是他。
一定是大人。
除了大人,還會有誰這樣厲害又這樣強大呢?除了大人,還會有誰這樣掛心她呢?她的心無比的暢快,為自己的優待也為自己的幸福。
她又想到了一件事。
「布加拉提……要是他的遺體被發現了,有人發現最後一個見他的人是我,我該怎麼辦……」她傷心地為自己辯解,「他真的不是我殺的,我還沒動手,他就自己倒下了……」
布加拉提低聲而堅定道:「您不會有事的,千葉山小姐。」
她定了心神。
他娓娓道來:「他不是您殺的,這是其一。其二……」
他頓了頓:「這段時間,那不勒斯這樣死去的人太多了。自從開始禁毒,供應鏈被大幅度消滅,他們只能以至少五倍的金額購入少量的du品……總之,他們要麼戒毒,要麼死。」
要麼戒毒,要麼死。
他最後死了。
聽到「死」這個字眼,她的靈魂也為此感到戰栗。她想到過去,想到母親,想到繼兄和父親。
她好像知道了為什麼。
即便什麼也不知道,即便沒有任何人告訴她這些事的真相,她的心裡也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這是他做的。
這一定是他做的。
學校裡那些銷聲匿跡的傳聞,凱傑的眼睛和手臂,聖經裡夾著的支票,甚至是父親乃至於繼兄的死,都是他做的。她的心隱隱地——不,是強烈地升起了濃厚思緒。
他居然能夠這樣厲害,厲害到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一想到這裡,她的靈魂也為此膨脹。隨後湧來的是興奮、恐懼以及戰栗。她想她在這一刻一定以前所未有的愛愛上了他。
愛。
愛。
愛。
唇角揚起的幸福的微笑,眼裡陡然出現的清明,都讓她的喜悅情難自禁。為什麼說「紅氣養人」,她想這個世界上最能養人的一定是愛。這樣強大的,洶湧的,極端缺乏主體性的愛是她所真正想要的。她突然覺得自己好愚蠢,好愚鈍。她懊惱自己白天不夠堅定的愛,悔恨自己的愛居然出現了這樣的裂縫。
她怎麼能奢求大人愛她,怎麼能因為他們的表面關系而感到自卑?大人不愛她,可她是這樣絕望堅定純粹地愛著他呀!只要她的愛是真的,那麼所有的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在這一刻,千葉山莉奈下定了決心。
她不能再容忍那些淺嘗輒止了。
她要把自己,要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完完整整地獻給他。
「……千葉山小姐。」
夕陽浩大輝煌。
布加拉提拿出一張紙條,「剛剛在現場,我找
到一張紙條。可能是您落下的。」
她抬眼看去。
「需要幫助的話,可以聯系我。我的聯系方式:×××」
她從字跡中恍惚辨認出是喬魯諾留下的。應該是白天的經歷,讓他誤以為她被人盯上了。
她接過紙條,眼眸微斂。
「你有打火機嗎?」
他遞過去。
「謝謝。」她甜甜地笑了。
下一秒。
細巧的火苗點燃紙片,那些黑色字跡消失殆盡,好像從未出現過。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她說:「把包給我媽媽,剩下1/3的錢歸你。」
布加拉提准備拒絕。
把包送到那不勒斯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是BOSS親自吩咐要保護的人,他做個人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他一抬頭。
只看見莉奈的身體,消失在遠處。
影子悠悠長長,像是一抹嘆息。
***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此時此刻,她是多麼愛著這個從未見過的男人呀。千葉山莉奈躺在沙發上,裹緊毯子,黑色眼罩戴在臉上。
心髒噗通,噗通,噗通地跳著。
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都讓她幸福無比。
尤其是白天,筆記本上所浮現的字眼,更讓她的心激動到難以言喻。
「注意你的身份。」
「離別人遠一點。」
「我會看著你的。」
看著她。看著她。看著她。難道大人每一天都在關注她嗎?難道她的一舉一動,她的言語她的表情她的姿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嗎?難道在她愛著大人的同時,大人也同樣愛著她嗎?她怎麼敢奢求這樣的事。
可是好幸福。
一想到他,她就好幸福。
「大人……」
好喜歡大人。
她跪下去,雙膝著力,一點一點接近筆記本,近乎痴迷地低吟道:「大人……大人……好喜歡你……莉奈好喜歡你……」
「如果沒有大人,莉奈要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大人……好喜歡你……」
「莉奈什麼都願意做……」
「莉奈的身體,心,靈魂……莉奈什麼都願意奉獻給大人……」
她想她一定是為愛情失了魂魄。不,不只是愛情。大人之於她,一定是世界上所有愛所有感情所有欲望的綜合。親情、愛情、友情,孺慕、熱愛、崇拜,愛欲、()欲甚至是渴求,都是她所深陷的泥沼。
大人一定能聽到的。
監視器。監聽器。亦或是別的什麼。她知道安裝的東西總歸和這些沒差,可她一點一點也不為此害怕。她喜歡、沉浸甚至陶醉在這樣的監視中。在這樣逼仄的空間中,她好像感受到了廣闊無比的愛。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廳內的燈光驟暗。
一雙手搭在她的雙肩,她陷入男人有力的溫暖的臂彎。激動的心緒無法平復,莉奈轉過身,情不自禁地,情難自已地,去吻他。
他的指尖繞過她柔軟的發絲,對方扶著他的腰,踮起腳尖,額頭抵在他的胸膛,唇瓣一張一合:「好喜歡……好喜歡大人……好喜歡……」
略微彎下身。
方便她吻他。
千葉山莉奈心中的蕩漾已經無法言語,大人是如此地體貼她,如此地為她著想。她這一刻已經徹徹底底地愛上了他,並且願意在這一刻,在這一秒,在這一瞬,把自己的身體以及靈魂完完整整地交付給他。
衣衫落地。
雪白的衣裙落在足尖,她踩上去,摟過對方的胳膊,帶他一路流連,褪下上身的扣子。
布料垂落。
溫熱的觸感卻覆上。
她將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給對方,如果可以,她簡直想在他面前講述自己關於愛的一切演講。關於她的熱愛,她的渴求,她的欲望以及最關鍵的——她是如何深刻又不悔地拿一切愛著他。
可她知道對方一定不愛聽這些。
所以她只說了一句話。
「今天……」
挺著腰肢。落下。打轉。
「莉奈什麼也願意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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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她什麼也願意做。
在這一刻,千葉山莉奈已經徹徹底底明白了自己的渴求。對於眼前這個男人,她毫無疑問地付出了世界上所有的愛,並願意以短暫的生命永恆地愛著他。如果可以,她一定甘願為他去死。
她也明白了愛是什麼。
順從、毫無主體性的盲信以及全身心投入的熱愛,是她對他感情的主要組成部分。即使她被蒙著雙眼,即使什麼也看不見,即使只有擁抱時溫暖的體溫是真實的。但愛是盲目的不是嗎?她在迷離中下定決心要擁護她永恆不變的真愛,世界上任何困難都無法戰勝她對於愛的渴望。
擁抱。
「擁入懷中」「抱得很緊」「仿佛要嵌入他的生命」這類話語她已經見過許多次,可在此時此刻,在視野一片虛無,只有觸感是真實的當下,千葉山莉奈才發覺擁抱是多麼有力量的一件事。
在她最無措,最落寞,也最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擁抱拯救了她。
不管是平安夜那天,從背後抱住那個人的腰肢,抑或是現在被他抱入懷中,她都感到身體湧入一股無端的生命力。
假如靈魂有形狀,那麼那股生命力就是能夠模糊形狀,混淆軀殼的存在。
原來擁抱是上帝對孤獨者的愛憐。
她想起平安夜那晚,想起她的身體真真正正破碎的那一刻。快意和苦楚,幸福與痛苦,靈與肉,愛與性。可她的意識早已忘記那日的經歷。
明明是她最看重的初次,為什麼會這樣輕而易舉地忘記呢?
她在雙目黑暗間突然發現眼前是如此光明。
光明、聖潔、圓滿。
圓滿。
圓滿。
她感到自己領悟了愛的真諦,領悟了胡因夢在自傳中所提及的,譚崔式的愛。她一直以來所渴慕的「一種靜謐的張力,一份熱戀中的溫柔」,一定在此時此刻全部感受到了。即便並不靜謐,即便並不溫柔,但她一定感受到了。
好喜歡。
喜歡。喜歡。喜歡大人。喜歡大人的任何舉動。喜歡大人。就連大人讓她窒息也喜歡。
千葉山莉奈在這一瞬間發現自己是多麼愛著他。如果說先前的思想還有臆想的成分在,那麼現在她一定坐實了自己的愛。她在不斷的契合吻合締結中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渴求這樣的圓融。這不只是身體被填滿,這分明是靈與肉的結合,是精神上的圓融。
筆記本電腦上的監視,夾在聖經裡含有褻瀆意義的支票,甚至是此刻——不斷從空洞過渡到圓整的圓滿,都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想,從人生伊始,她所期待的就是這樣的窒息與圓融。
「喜歡你……喜歡你……大人……好喜歡你……」
這一夜意外地漫長。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倚靠在對方的胸膛中,用寵物般的柔順怯懦又滿心愛意地摟著他,其親昵程度不亞於孩童對出遠門父母的依賴。即使看不見她眼罩下玫紅的眼,迪亞波羅也能想像到她眼下是什麼樣的景像。
濕漉漉的,充滿信賴的粉色眼眸。
軟膩像棉花糖裡草莓味的流心。
眼罩濕潤一片,他輕撫,眸瞳中的貓眼綠潛藏這事後憐惜,聲音是高高在上的溫和饜足:
「這次沒有不舒服?」
那天她也是哭成這樣,討好地說想換眼罩。
她卻以為是惹了大人厭煩。
緊張得快要哭出來,甜啞的音色像在啜泣,「莉奈沒有……莉奈很喜歡……很喜歡大人……」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她幾乎要埋在他的臂彎裡,臉頰蹭著他的身體,她害怕自己被厭惡。
迪亞波羅指腹頓了頓。
真笨。
他指的是濕漉漉的眼罩,而非那些不可言說的體驗。不過,看著她這幅提心吊膽誠惶誠恐的乖巧模樣確實心情愉悅,他也懶得解釋,懶散地看著她在懷裡任揉搓的討好樣子。
遞上一杯水。藥片躺在手心。
莉奈不多言,立刻就著藥片喝下去。她不知道這是什麼藥。也許是催眠,也許是避孕,也許是別的藥效。可她什麼
也不用知道,只要是大人給的藥,就算是毒藥,她也要喝下才行。
如果真的是毒藥,那又怎麼樣呢?大人賦予了她第二次生命,她也早就發誓要全身心地愛著他,就算是獻上自己的性命也是使得的。
她往下咽藥片的模樣確實討喜。潤澤的唇瓣紅艷艷的,因著摩擦有些微腫,他毫不憐惜地去揉,抬起她下頜,語氣贊嘆隱隱:
「真乖。」
莉奈這才開心地彎起唇,方才的泄氣一掃而空,言語中的雀躍化為少女的羞赧:「大人……喜歡你……」
困意襲來。
她昏昏沉沉地暈過去,胳膊卻還親昵地摟著他,唇瓣翕動:「大人……明天……」
迪亞波羅抬眼,冷淡地看著她。
她枕在他的手臂上。
寬大的,溫暖的,她往昔從未感受過的臂彎。她幾乎要溺死在裡面。她內心滿足地想,就算什麼也得不到,就算什麼也沒有,只要能一直躺在這樣的港灣裡,她也值得了。
可是不行。
她還有……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明天、可不可以不來這裡呀……」她的聲音啞啞的,每說一句話就要停頓很久,有時還在用力壓抑著咳嗽,「莉奈好痛……作業也沒有寫完……」
迪亞波羅撫著她的眼罩,動作微頓。
她的尾音微蜷,蜷成羽毛的弧度。
真是。
可憐兮兮的。
***
好冷。
好餓。
好痛。
千葉山莉奈再次醒來,發現自己並沒有躺在那張絨軟床單上,也沒有枕在大人溫暖的臂彎中。
她站在巷子裡。
莉奈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自己過於亢奮的精神使藥性減弱,也不知道長期的飢餓令她精神陷入了另類的清明。在本該被送往家中的路途,看到她逐步清醒的顏容後。
對方毫不猶豫地舍棄了她。
甚至疑心她沒有好好吃藥。
好冷。好冷。好冷。
她是被拋棄了嗎?
這麼一想好像是這個道理。得到身體以後她對他是不是就沒有用了呢。畢竟像她這樣輕賤自己的人,他能找到多少個呢?
她捂著心口,捂著臉,捂著淚——不,她已經沒有淚可以流了。她根本就流不出眼淚來,眼淚早就在床上流完了。
她已經變成沒有用的人了嗎?
可她是不一樣的呀……莉奈在心裡哭道,可我是真的喜歡你,真的在上帝面前發過誓,真的決心用靈魂去愛你呀。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拋棄我呢。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她撫慰著自己。她要好好地活下去,她要抱著對大人的愛好好地活下去。她的雙腿是多麼脹痛,她的身體是多麼酸脹,他們曾經是多麼親切地圓融過。
想到愛。想到他。想到她如此愛他。想到他們曾經這樣融為一體地愛過。
跪下來。
啜泣。想到愛就忍不住啜泣。
「大人……大人……莉奈好喜歡你……不要拋棄莉奈好不好……好喜歡你……」
要哭得很漂亮。
大人一定在看她。
如果哭得不漂亮,那她就連最後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莉奈很乖很乖……莉奈有在好好吃藥……莉奈好喜歡你……莉奈什麼都可以不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在我身邊……」
可以不要錢。不要衣服。不要房子。甚至可以不要愛。只要他在她身邊就好。想到這裡她自己也愣住了,她竟然已經愛到了這樣的程度,愛到就算什麼也得不到也要瘋狂地愛著他。就好像侍奉上帝一樣無私不悔。只要有這樣的念想,有這樣的存在給人以勇氣那麼就足夠了。只要上帝存在。只要他存在。
遠處。
車窗半掩,冷風侵襲。
他的指節敲擊著車把手,動作有條不紊。像是在思考。
窗外的女人雙肩聳動,抽抽噎噎的。
確實很漂亮。也很乖巧。除了這次突然醒來,她也確實沒有做別的事。考慮到她精神不正常的亢奮,一個白天的打擊和未進食,藥效突然停息似乎也很正常。
想起昨夜。
想起每一夜。
這樣柔順、順從、乖巧、聽話而且漂亮的人實在難找。
她身上的衣服單薄,痕跡清晰可見。照她跪在地上的架勢來看,興許要待很久。要是這段時間,他的物品被旁人盯上,他也會為此心煩的。
開門。
起身。
貓眼綠變佛手棕。
半晌。
跪到雙膝紅腫的千葉山莉奈抬眼,雙肩有溫熱柔軟的布料覆蓋。她借著婆娑淚眼,朦朧地看見一捧含著露珠的杏花。
一張半掩著的,年輕男人的面孔,透過花束的間隙,映入她眼簾。
粉發。棕眸。笑起來溫柔又直爽,一見著她變眼眸發亮,說要把欺負她的人眼睛都挖掉。她太熟悉這個人是誰。在米蘭,在意大利,在全世界,她再也見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
「莉奈小姐?」
托比歐早早就看到了她。
跨過街巷,追著背影,才把鮮花捧到她面前。聲音無比驚喜,像是見到了期盼已久的人。
確實是期盼已久的人。
他連著送了好些個月的花,卻從未在那間小屋見到她的蹤影。那天夜晚勾勾纏纏的回憶像棉花糖,那樣甜膩,又那樣容易化開。像是在做夢。好不容易在雨天碰見了她,卻又忘記問起她的住址。
不過沒關系。
他眼眸彎彎。
杏花碎也忍不住擁抱她,幾朵小花不自然垂落落入她鎖骨,恰巧遮住隱匿又曖昧的痕跡。托比歐懊惱地想撿回去,嗓音裡的少年氣卻仍勾勒出期盼的弧度。
單膝跪地。
手捧鮮花。
撞入她驚愕的眼眸中。
「——終於,找到你了。」
他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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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靜謐的張力,一份熱戀中的溫柔」:引用自胡因夢自傳《死亡與童女之舞》,1999年出版,本書背景現在是2000年
第18章
杏花墜在鎖骨,遮住惹人猜忌的咬痕。千葉山梨奈沒想到會再碰見他,更沒想到對方會捧著花,前來搭話。一切都像在做夢。
「莉奈小姐……」
霧霾天,天微亮,這會兒看她又和尋常時候不同。冷得似雲,透得像水,艷得如霞,總歸都是些抓不住的東西。
他早知道對方很漂亮,可沒想到現實的她竟比夢還要耀眼。明明是清艷溫柔的長相,在他心裡卻好像可以奪目。他呆呆地說:
「好漂亮……」
莉奈立刻頓住,低下眸,心底有幾分不自在,又有幾分竊喜。她攥著指尖,假裝自己沒聽見,轉移話題道,「……那天,謝謝你。」
托比歐這才想起先前的事。
那天凱傑傷害她,他出手相救。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唯一重要的,是他終於見到了她。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他接過話茬,刻意近她幾分,扶起她,「莉奈小姐,我扶你起來吧!」
她無聲拒絕,垂著眼眸起身,言語裡的沙啞像是在暗示些什麼:
「那天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我會補償你的……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的。」
如果是錢的話,她現在應該有很多吧?大人給了她那麼多錢,她開銷很少,應該還有剩余?
「我不要錢!」
托比歐捧著鮮花,太近的距離讓他局促,她身上的茉莉花味比他手捧的杏花還要好聞。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氣息不如過去生澀,而是有一股濃郁的盛放味道。糜艷的味道。他晃了神。
少年的聲音磕磕絆絆:「我只要……我只要……」
「——莉奈小姐,我找你好久了。」
「我一直在找你,那天以後我一直想起你,我想……我想和你道歉,對不起,那天是我傷害了你,我會對你負責的!」
她的臉白了幾分。
那天。
平安夜。
他在說什麼,她再清楚不過了。千葉山莉奈的心髒嘭嘭直跳,那一天的記憶反復敲打,把她腦袋刺得
麻木。
「……我不需要,」她說,「那件事就當過去了好不好,你不要再提了……」
他抓住她的手,「莉奈小姐,那我送你回家,你一個人不安全。」
「……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莉奈拒絕得干脆,托比歐又堅持幾句,最後拗不過她。
她一個人走了。
路上好冷。
好冷。好餓。好麻。
她走得艱澀,腿總是邁不開。過了好久,她才發現肩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腦海裡閃過各種想法。
想到大人。想到母親。想到托比歐。
想到……
想到房東奶奶。
奶奶說,有個年輕男孩一直捧著花,到門前找她。每天清晨准時出現,說要和她道歉。
……起初她以為是凱傑。
現在想來,大概是托比歐?
她轉過頭。
沒有人。
他好像真的走了。
一點痕跡也沒有。倒真像夢,像一場幻覺。
拿了人家的傘,蓋了人家的外套,最後連還東西的地兒也沒有。現在想來,他根本不需要道歉,最虧欠的分明是她才對。
天已經亮了。
按理來說,這會兒總該有醉漢出沒。
身後卻空無一人。
她突然好害怕。
這時候,她聽到些響動,猶疑著往後走。
走到巷子深處。
「你再看一眼試試?」粉發男人拽著醉漢的衣領,「她是你能看的嗎?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眼睛挖了?」
是托比歐。
她嚇得頓住。
醉漢身上散著醉醺醺的霉味,說起話來還有大舌頭,「你不也一直看她嗎??我就看看怎麼了……我就愛看——」
他作勢要挖他的眼睛。表情猙獰,凶神惡煞,半點不見方才的溫柔怯懦。他說:「既然不想要眼睛,我就——」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別挖我眼睛……」
放下他。
踹了幾腳。
醉漢逃走。
托比歐捏了捏拳頭,清脆的骨節錯位的聲音響起。
他轉過身。
暴戾的神色驟然溫和,他低著眉,快步朝巷外走去。
卻看到了,另一個人。
他保護的人就站在巷口,身子清清泠泠,眼底有懼意。
他往前走。
她掌心抵著牆,下意識後退。
艷紅的眸微低,托比歐看不透她的心思,心底卻慌張得要命,害怕把她嚇到,害怕被她討厭。
他不懂她。
她也不懂自己。
身體發冷,冷汗沁沁。心髒卻升起隱隱快意。
他是……為了她才這麼做的嗎?
他一直跟著她嗎?
就這樣一直跟她半小時,找那些醉漢的麻煩,只是為了保護她?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肩上的外套有他的味道。杏花的味道。似乎是一大早為了她采的。
她低下頭,看著鞋尖。他白色的球鞋也離她越來越近,步子邁得極快。
是專門為她而來。
「莉奈小姐!」托比歐攥著拳頭,不敢看她的眼,「我……我不是故意的……」
「都是我自作主張,都是我不好……但請讓我跟在你身邊吧,要是莉奈小姐遇到危險……我絕對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專門為她而來。
為她,而來。腦海裡繼續重復這句話。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指尖攥著,把手腕掐出紅痕。
她沒有再說難聽的話,只是轉過身,聲音不見歡喜,像在賭氣:
「隨便你。」
她故意走得很快,很遠。
他跟在身後。
離她略近幾分,便能嗅見她身上開得正糜艷的氣息,想到落到她鎖骨的杏花往下流連,掉入不夠緊實的衣領深處,他便面頰發紅,行動間卻保持安全距離。
不能讓她害怕。
不能被她討厭。
他要再克制一點才行。
可她身上的味道好香,好艷,露在陰霾天的那截脖頸好冷,好白,手腕又好細,細得易折。腰身也……他逼自己低下頭。不能再看了。他警告自己。
莉奈小姐是很溫柔,很可愛,很好的人。他怎麼能這樣盯著她看。
她走了很久。
他也跟了很久。
天亮得透徹,陽光衝散霧氣。
真希望這段路永遠走不完。
真想永遠跟在她身後。
真想——
「就停在這裡吧,」莉奈轉過身,走到他面前,「謝謝你,托比歐。」
褪下外套,離他近幾分,交到他手上。
指尖相觸。
她下意識抽開。
托比歐比她還要快。他去握她的手腕,低聲道:「莉奈小姐……」
「讓我送你到家門口,好不好。」
被他摟過的掌心發燙。
「十字路口太危險了,讓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心底泛起漣漪。
……不。
不可以。
她喜歡的分明是大人,怎麼能隨隨便便對別人有好感呢。可大人已經拋棄她。可她沒辦法控制自己。只要有人對她好,只要有人說愛她,只要有人願意對她好,她就忍不住要哭,忍不住要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都獻給他。
她轉過身去,不理他。
走得像木偶。
他慌忙跟上前。
跟著莉奈一直走到院子,踏過滿地鎏金的梧桐葉,去到銀裝素裹的別墅宅院。好大好漂亮的院子,花草樹木齊全得像裝著四季。可院子下的那個人比院子更漂亮,光是站在那就美不勝收。
既然任務完成,他就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打開門,進去。
目送她的背影。
她轉過身。
聲音比風先飄過來,「……你先等等。」
托比歐立刻站直,滿心期待,滿腔祈盼地等待她。
他等了很久很久。熬過每一個瞬間,熬到第六片梧桐葉落下,才看到莉奈拎著一個黑色小包和透明傘回來。
聽見她說:「這是那天,你給我的傘。」
他接過去。
心裡想。她一直留著,一直好好保存著,一直都在心裡記著。
系著粉色蝴蝶結的黑包送到他眼前。
她聲音低低的,有點拘束:「好像每次見你,你都會受傷……謝謝你,這些給你。」
她打開包,裡面裝著繃帶、酒精、棉簽……
還有她做的紙杯蛋糕。
鱷魚皮的包身有冷淡的清潔味,刺鼻的酒精薄荷味,還有,還有她身上開得正艷的盛放的茉莉味。他不用低頭,氣味就盈滿他的鼻尖。好香,好好聞,好喜歡。
心跳加快。
眼裡映出她玫紅的眼。可現在她的耳垂和兩頰比眼睛還紅。
開始胡思亂想。
莉奈小姐是一個,漂亮、溫柔、細心、細膩、做飯很好吃,會注意到你的每個傷口,哭泣時會忍住不出聲,難過時會掐手腕掐大腿,聲音比泉水還要清甜,在陰雨天裡好像要發光,身上香得像養著茉莉……她就是這樣的人。
手腕的青筋顏色偏紫,垂眼的時候睫羽微翹。托比歐愣了好一會兒,滿心滿眼都是她低聲細語耳垂通紅的樣子。後知後覺聽見她氣惱轉身道:
「你不要就算了。」
氣氣的,跺著腳走掉了。
好可愛。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拽住她。
「莉奈小姐!」他搶過包,磕磕絆絆地說,「謝謝你,我會好好保存的!」
「……就是一些繃帶而已,不用好好保存的。」
「不行!」
抬眼。看著他。
「既然是莉奈小姐給的東西,那一定要好好保存才行……」
他的眼睛是佛手棕,好溫柔。像漩渦。要溺死進去。
莉奈轉過身,「……我們什麼關系也沒有,下次不要說這種話了。」語氣硬邦邦的。
她離開。
男人攔住她,緊張道:「以後,可以來你家找你嗎?」
「……」
「我什麼也不會做的!我想……我想……」托比歐把花遞過去,可惜茉莉已經蔫蔫的,他的語氣也蔫蔫的,「我可以給你送花嗎?」
莉奈低下頭,反問,「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為什麼要來找她。
為什麼是她。
如果喜歡她,為什麼不能來得再早一點。就算是聖誕節那一天早上也好,可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呢。可為什麼,她心裡又隱隱地期待他把這些事說出來,期待她心裡的那個答案被傾吐呢。
說好喜歡她。說她很好。說愛。
說她很值得被喜歡,是一個很值得被愛的人。說她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優點,讓她的心裡至少有些安慰。說喜歡她想
要追求她。就算是假的她也覺得值得了。就算說這些話只是為了和她再睡一次也值得了。這一生有這一瞬間是被愛的好像什麼也都值得了。
她掐著掌心,又開始討厭自己。賤人。她在心裡這樣說。
托比歐看著她。
他說:「莉奈小姐好漂亮……」
「好漂亮,身上好香,皮膚好白,好可愛,哭的時候也可愛,好溫柔,好體貼,做飯也好好吃……」
嗯。
皮膚不白了。
變成粉色了。
但是也好可愛。
千葉山莉奈再也不問了,她連忙捂住他的嘴,不想叫別人聽見。掌心卻浸著溫熱吐息,他下一句話飄過來:
「手也好漂亮……」
她去瞪他。
「不要說了……」手腕被拉住。
莉奈聽見他說,「莉奈小姐這樣漂亮的人,一定看不上我的告白吧。那天能和莉奈小姐一起過平安夜,一定把我所有的幸運都花掉了……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愛……」
千葉山莉奈知道自己很漂亮。
但從來,從來沒有人這樣誇過她。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心裡好甜,比棉花糖還要甜。
可她卻故作慍怒,把花用力還給他,語氣碎了一地,怎麼也拼不好,「所以你說了那麼多,只是想要,只是想要繼續和我做/愛是不是?」
「我沒有!」
她神色委屈,像是被這番話冒犯到。
可她心裡知道自己是多麼虛偽,她是多麼渴望聽見他的回答,聽見他說他是真心喜歡她。聽見她也會被別人真正地愛。
「我對莉奈小姐,我……」托比歐吞吞吐吐地說,「喜歡莉奈小姐。特別喜歡莉奈小姐。我知道莉奈小姐這麼好的人一定很受歡迎,我……」
莉奈低著眼,緊張地往下咽咽喉,指尖掃著鎖骨,不自在地摁壓著。
托比歐也忍不住朝那一處看去。
好漂亮,好可愛,好白……好喜歡……
——可是。
目光掃過那些細密的,曖昧的,旖旎的齒痕和指痕。大腦一片空白,他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想到她的鎖骨,想到她不自然的走路姿勢,想到她身上糜艷綻放的氣息,他愣住了。
話語在卡頓。
目光在停滯。
千葉山莉奈不解地眨了眨眼,卻透過他的視線,看見自己脖頸鎖骨乃至於衣領內都無法隱匿的痕跡。
緊密到窒息,放浪到荒唐。那些緋紅的,青紫的,不規則的印點,竟然就這樣從脖頸一路蜿蜒,滯留於腿芯之間。
托比歐什麼都看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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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出軌/酸澀/拉扯/三個人的純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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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井上椿跟男友鬧分手之際,與暗戀對像林北一重逢。
少年時期身患白化病的林北一傲慢又敏感,導致了兩人分開。
多年後的重逢,
井上椿為男友醉酒後,與得了夢游症的林北一一夜溫存。
白天的林北一冷淡至極,而夜晚——他收斂了全身的刺,乖順等在房間裡,期盼著與井上椿纏綿。
*
井上椿的男友向她求婚了。
她不得不選擇向白天的林北一坦白,並且遞出婚禮請柬。
當天雨夜。
「井上。」林北一不冷不熱喊她。
井上椿做好被他罵的准備,畢竟是她騙他在先。
林北一凝睇她良久,雨夜絲毫不見他往日的冷淡疏離。而後,他扔了婚禮請柬。
井上椿機警起來。
「我沒有夢游症。」林北一啞聲。
他記得夜晚的一切。
2
一天晚上,男友突發奇想說要玩「角色扮演」。
吐息從脊背過渡至脖頸,扮演對像從鄰居過渡至好友。因為愧疚,井上椿也任由戲玩。
下一秒。
男友咬著她耳垂,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如果,我是林北一呢。」
「——你要怎麼稱呼我?」
井上椿愣了。
他似乎沒覺得不對,語氣循序漸進,好像真的在思考:「叫老公的話,會不會有出軌的感覺?」
「你說呢,小井?」
第19章
2月14日。情人節。他們與初遇跨越51天的再逢。
從平安夜到情人節,從1999年12月24日到2000年的2月14日,威尼卡·托比歐曾51次出現在她家門前,在微風習習又或是暴雨如注的清晨裡,捧著飽含露珠的花,敲響她時常緊閉的門。
可她消失了。
他找不到她的蹤跡。
暴雨天的驚鴻一瞥似是錯覺,他又過了幾周盲目的日子,終於,在杏花細雨中,踏著盈盈碎碎的清晨微光,在幾乎不可能遇到她的路邊過道再次與她相遇。
冷風送來陣陣氣味。
薄荷酒精的涼薄,蔫蔫杏花的冷冽清香,還有她身上那股盛放著的旖旎糜艷的氣息。糜艷。這個詞彙在他腦海裡扎了一根刺,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他們也那樣親昵地勾纏過,他也曾擁她入懷聽她喘息,吻去她眼角的淚滴和深切的不安,在余息中說「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我會永遠保護你」。
可他等待已久的人,卻以這般姿態,出現在他眼前。
清晨曦光如初閃耀,她身上的痕跡盡入他眼底。
脖頸的吻痕。
鎖骨處的指痕和齒痕。
就連耳垂上那顆淺淺小小的紅痣,都有紅印纏綿。
反復回想平安夜的經歷,她的氣息和現在竟然別無二致。他剛剛怎麼會沒發現這個事實,怎麼會沒發現她身上的痕跡和氣味。一向觀察細致的他,怎麼會連自己在乎的人的走姿都注意不到。
……她在昨晚一定經歷過。很激烈,很漫長,甚至很投入的性/事。她一定也躺在別人的懷裡喘息,倚在別人的胸膛裡流淚,和別人也許下同樣的諾言。不,從身上的痕跡來看,也許昨夜比他們先前擁有過的體驗還要獨特。
好煩。好煩。好煩。
這51天的等待好像是一場空談。他記得她,可她根本就沒有——
不。
托比歐衝上前,溫柔的棕色眼眸赤紅一片,粗糲的掌心抵在她的雙肩,「肯定是有人欺負你?!到底是誰——我要殺了他!他在哪裡,告訴我,我要去殺了他——」
手下意識加重力道,指腹捻過那些紅痕,莉奈咽喉中溢出一聲輕吟。
托比歐更生氣了。
眼尾染起緋霞,她驚慌地,滿臉懼意地看著他,好像被他嚇到了。
身體軟著,跌坐在地上。裙擺微揚,曖昧地擦過小腿肚。
……他嚇到她了。
看見她這樣倒在地上,他又開始惱恨自己為什麼不來得再早點。其實都是他的錯,都是他那天沒有說清楚就莫名其妙離開,都是他來得太晚讓莉奈傷心,都是他剛剛說了重話讓莉奈害怕,都是他的錯。
滿腔的思緒翻湧,他又開始恨那個侵占她的人,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不好好保護她,為什麼讓她一個人穿那麼少走夜路,為什麼雨天她被凱傑襲擊的時候對方沒有出現,為什麼不陪著她一起回家,為什麼要在她身上留下這麼重這麼痛的痕跡,她明明那麼怕疼只要有一點疼就要掉眼淚。
他一定要殺了他。
攥著拳頭。
眼底陰沉。
棕眸劃過一抹暴戾。他又看見莉奈發著抖坐在地上,抱著雙膝,用看旁人的眼神看著他。
他立刻受不了了。
扶起來,摟過她腰身,「莉奈小姐……對不起……莉奈小姐……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凶你的……都是我太自以為是了……莉奈小姐這麼好的人有別人喜歡是很正常的……莉奈小姐……原諒我好不好……」
低下身。垂下頭。看著地面 。
語氣顫抖。
「——我要殺掉他!」他又驟然變換語氣,棕眸隱約閃著戾氣的光,「他怎麼能這樣對你?他憑什麼碰你,憑什麼欺負你,憑什麼——」
她不敢說話。
抱著膝蓋。攥著小腿肚。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心裡又好像有隱隱的快意。
他又跪下來,看著她顫抖的樣子,語氣軟下,似是祈求,「都是我不好……我怎麼能這麼凶你……莉奈小姐……不要怕我好不好……我不會傷害你的……一定是他強迫你……」
「我會殺了他的,」他攥緊拳頭,「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要幫你殺了他——一定是他強迫你……」
去抱她。
憐惜地,愧怍地,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千葉山莉奈卻在這一刻突然醒悟。
她為什麼要做出這樣一副樣子呢?她恨透了自己。她不是發過誓要用生命用靈魂愛著他嗎?怎麼能在別人面前表現成這樣?難道她的誓言都是自我欺騙的產物嗎?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無法容忍。
她猛地抬起頭,用不知怎麼形容的語氣蒼白地叫道:「他沒有強迫我!」
從他懷裡掙脫。
這一刻她好像有了無窮的力量,又或者說,愛本身就是無窮的力量。
大人沒有強迫她。
她是愛著大人的。
她是那麼誠摯地,懇求地,充滿希冀地愛著那個人,他們身體的纏綿是她心甘情願的奉獻,才不是什麼強迫和霸凌。
「我是真心喜歡他的!」在她內心,這句話是澎湃著說出來的。在托比歐的視角,開口之人是多麼脆弱蒼白,這句話也是那麼脆弱蒼白。
可她的行為好像不顧一切。
鎖骨上那些杏花的碎屑,懷中殘余的蔫蔫的杏花,她惱怒著把這些東西砸在他懷裡,「他沒有強迫我,我是真心喜歡他的!我是真心愛他的!」
跑走。
關門。
「那天的事你就忘記吧,」她的聲音朦朦朧朧地飄過來,怎麼也抓不住,「對不起。」
對不起,托比歐。
說完這幾句話後,她滿腔的愛意又好像散掉了。坐在地上,背倚在牆壁,腦袋低下去,鼻尖縈繞著未散去的杏花味道。
那些低迷的蔫蔫的杏花,曾黏黏膩膩地貼著她的鎖骨。遺留下的露珠水漬打濕肩胛和衣領,也把她的思緒打濕,她覺得好落寞。
大人已經拋棄她。
她再也看不見大人了。
這也沒什麼的,她早該知道的。他這樣高貴的人,早早厭倦她也是無可指摘的事。只要她曾經那麼真摯地愛過,那一定什麼也都值得了。不是供養,不是權力關系的傾軋,是給予,是愛,是心甘情願的奉獻。她對大人是真心的。而且就算他不再喜歡她,她也要一直這樣真心地愛下去。
她又站起身,看貓眼外的人。
他已經不在了。她心裡有些意義不明的不滿。真奇怪,明明她是喜歡大人的,為什麼會為他的離開感到不適。一定是她的錯覺。
她是喜歡大人的。
筆記本亮了。
她茫然地,無措地抬起頭。
撞入電子產品混沌無序的漩渦中。
她立刻想起了大人,想起自己被他窒息地掌控著。思及此,千葉山莉奈立刻滿心歡喜地跪過去,看屏幕上顯示的字眼。
「床頭櫃。」
床頭櫃。
這些字句消失得很快,幾乎在入目的那一瞬間就消散了。莉奈甚至疑心是她的錯覺。
可她還是第一時間,跑過去。
臥室。
床頭櫃。
台燈和兩本書映入眼簾,而放置在聖經之上的,是兩條小小的軟膏。沒有說明書,膏身沒有產地用法等字樣,可她偏偏知道這是用來做什麼的。
從剛才開始,她走路便不穩妥。腫痛酸澀蔓延,她想定是破了皮,發了腫。
大人注意到了。
雖然她一個人在路邊醒來,但大人一定是在乎她的,不然他怎麼會留下藥膏,讓她擦身體呢。
是不是也說明,大人並沒有拋棄她呢?
她立刻虔誠地,滿懷欣喜地抱著聖經,抱著藥膏,唇角彎起幸福的弧度。
大人沒有厭倦她。
太好了。
她還可以和大人在一起。
她還能和愛的人在一起。
她還可以繼續愛他。
戴上眼罩。
打開扣子。藥膏的扣子。
一點點褪下傷口上遮蓋的布料。軟膏的藥香陷在指腹,抹勻,一點點抹在傷口上。紅腫又糜爛的傷口。好疼好疼,卻又覺得是那樣滿足。只要是他留下的痕跡,只要是關乎他們之間的愛的,只要是和愛相關的,就算讓她感到無比痛苦,她也滿足到無法言語。
「大人……大人……」
「好喜歡你……」
想像是他為她塗藥。附著著薄繭的指腹劃過她肌膚,一點點塗抹,白色藥膏清清涼涼滑滑膩膩,她的身體泛起戰栗。倚靠著的床頭是他堅實的臂彎,柔軟的枕布是他溫暖的肩膀,眼罩的淚意是他溫柔地愛撫。不斷抹勻傷口的細節是他未拋棄她的證明。
只要還有身體,只要她還足夠漂亮,只要她溫軟乖順到低劣的程度,是不是就不會被厭煩不會被拋棄呢。
好像聽見有水聲。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啜泣。
好近好近,近在咫尺的水聲。希望她哭得不要太難聽不要太難看。他一定很討厭看她這樣子,所以她不可以哭。
「大人……大人……好喜歡……好想你……莉奈好想你……」
抹勻藥膏,塗在外層,清清涼涼的觸感被淚水弄得模糊黏膩。再這樣下去,也許藥膏的作用也要大打折扣了。
可她不在乎。
只要被填滿過,就永遠渴望被填滿。只要被愛過,就永遠渴望被愛。楊絳說張愛玲筆下的人物都是些性/飢/渴者,愛飢渴者。藥膏太冷,抹在傷口也顯得好冷。她想她才是楊絳所真正鄙棄的人。
只要有一個人表露出愛意,她的心緒就忍不住對他敞開。敞開愛敞開心又敞開腿。大人是如此,托比歐是如此。她想自己真是一個卑賤到不能再卑賤的人。淚水又在泛濫了。臉上有被單上也有。
「砰。」
……什麼聲音。
下意識攏起腿,眼罩往下拉,露出雙含著氤氳水汽的眼來。
膽怯地,羞怯地,朝著聲源望去。
窗外。
一個粉色的腦袋,倉皇地看著她。
……
是托比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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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托比歐沒想到會撞見這一幕。
他只是想來找她。
不想惹她生氣,不想讓她難過,不想被她討厭……托比歐思緒再三,繞著別墅走了一大圈,來到一間窗戶半敞的房間。
有隱隱的低吟。
像大雨天裡,圍在牆角叫喚的流浪貓。滿身傷痕,濕漉漉的,就連眼睛也帶著怯意。
水聲。
黏膩的,四溢的,雜亂無章的啜泣聲,闖入他的耳畔。
好奇怪,又好熟悉的聲音。
他沒有多想,走近圍牆,窗簾未被拉上,毫無保留地顯現出女人獨自一人的模樣。
她蒙著眼罩。
黑色布料蓋在雪膩的臉上,兩行淚痕隱隱可見。唇瓣一張一合,翕動時下唇露出半點齒印。臉
上好水。唇瓣好軟。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可是有一處地方比她的臉還要愛哭,還要水光瀲灩,比粉軟潤澤齒印半露的唇還要柔軟,還要可憐。抹藥處傷勢不深,肉卻紅艷艷地翻開來。他難以想像怎麼會有這樣的傷口。
她一定很疼,很痛。傷口像是皮開肉綻。肉綻開來。她的指尖發顫著抹勻這些藥膏,傷口卻濕得打滑,啜泣聲如銀鈴。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莉奈小姐好漂亮。身體好漂亮。聲音好漂亮。流眼淚的樣子好漂亮。擦眼淚的樣子也好漂亮。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托比歐的身體卻僵在那裡。萬千思緒侵略他的腦海。他想要離開,想要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不想被莉奈小姐討厭,可渾身血液卻凝固了,躁動著叫囂著,說好想好想變成她的手指,好想好想抹勻藥膏,好想好想幫她擦眼淚。
用手指或是用唇瓣都行,好想擦掉她的眼淚。想把眼淚卷入舌尖,一直吞入發熱發燙的軀體。好想知道是什麼味道。是像海水一樣微鹹還是像茉莉花一樣苦澀清甜。好想去吻她。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聲音傳過來。
「大人……大人……好喜歡你……好想你……」
他頓時怔住了。
大人……是誰
她的手指明明已經很軟,卻仍舊無法接近那樣痛楚的傷口。她想要夠到那處地方,指尖卻發著顫,疼痛令她流下眼淚。卻恰巧方便窗外之人窺視,那些紅艷艷糜爛糜艷的肉翻出來,流著淚,像是在哭訴自己的遭遇。另一種意義的皮開肉綻。
……好惱火。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為什麼要這麼用力。
為什麼要這麼傷害她。
為什麼要欺負一個這麼好的人。
他刻意遺忘莉奈說的話,模糊掉她渴求的對像和「我是真心喜歡他的」這類告白,反而將目光緊緊貼在她斑駁的痕跡上。唇痕,齒痕,咬痕……各種痕跡都昭示那個陌生男人的惡行。這無疑是一種屠殺。
憤怒地,惱恨地,攥著拳頭,朝牆上揮去。
「砰。」
指節被磨破,磨出血來。
女人的身體僵住。
並起腿。
足跟在床單輕點,沾上水漬。眼淚湧得太多。托比歐痛楚地發現她總是在哭。到底都是誰在欺負她。好恨。
指尖舒緩般延展開來,他清晰地看見指腹被淚液泡腫後起的皺皺紋路。接著,她往下拉眼罩,姿態猶猶豫豫,眉眼間的緋色還未褪去。
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
她抬眼。
先是在門口掃視一圈,最後視線才落到門窗,落到他怔愣的棕色眼眸上。透過她收縮的瞳孔,托比歐看到自己的兩頰也泛起紅暈,耳垂燙得通紅。
「莉奈小姐……」
她過去。
玫粉的眼凝著薄怒。她走路無聲,指尖緊緊攥著大腿,用力把窗戶打開。托比歐看見她的指腹黏黏膩膩,不知是藥膏還是淚。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身體氣得發抖,尾音也發顫。
什麼都被看見了。
看到他的模樣,她就知道,自己做的事一定都被他看見了。大腦一片空白,千葉山莉奈的臉紅彤彤一片,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和他說話。
托比歐也是。
滿腦子都是她的樣子。滿腦子都是水和藥膏和指尖和淚。甚至她現在走到這裡也不是完全妥帖的。顫抖的話語下是外翻的艷紅傷勢,如此痛苦地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傷口被汩汩的淚堵得像是要窒息。半開衣領下被咬得發紅的瑩潤。被眼淚泡脹的指腹。還有她的話語。像是在蜂蜜裡被浸泡過的甜啞尾音。
他磕磕絆絆地說:「莉奈小姐……我……對不起……我是想把東西還給……」
她攥著指尖,語氣沉下來:「你都看到了?」
下意識點頭。
——又飛快搖著頭,搖得像撥浪鼓。
莉奈氣極反笑,握起拳頭,把他推出去。
「我再也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她假裝憤怒,假裝恨恨地說,「我討厭你!永遠討厭你!你滾遠點!」
關上窗。
拉起窗簾。
她墜至地上,蜷著身體,厭惡地看著自己。
好討厭。好惡心。好恨。
討厭他……嗎?
開始困惑。
眼罩褪去,眼眸撞入他視線的時候,身體反應是不會騙人的。像嘔吐一樣泄出水,心間翻起駭浪。她想她不是在恐懼什麼,而是在期待什麼。
她知道自己一定很漂亮,臉一定染著粉白的霞,氣惱時眉梢微揚唇瓣微抿。知道自己裹緊衣衫下的軀體狼狽不堪,知道自己最脆弱也最私密的樣子被他看到,知道他會輕賤,知道他會在意,知道他會聯想。
那她在期待什麼呢。
期待被傷害,期待他做更過分的事滿足她對肉/體對精神的自戕。這樣她就有充足理由討厭自己並且討厭他,告訴自己這些心動是假的,他是一個爛人。又或者說,她心裡想的是,你說你喜歡我,那見到我這麼不堪的樣子以後,你還喜歡我嗎?
不知道。
她近乎凌遲般剖析著自己的心理。最後卻站起身,看見對方走掉的背影。
太好了。
一定被他討厭了。
被他知道自己是這樣一個卑賤的存在,對方應該也不會再展露什麼好感了。她想,那些包裡的金錢足夠斷掉他們的關系了。
從此,她會永遠永遠,一心一意地愛著大人。
她也不可以再用大人的錢了。
她是真心喜歡大人的,她一定是真心喜歡大人的。這樣真心實意的愛情,怎麼可以被物欲所裹挾。所以,千葉山莉奈在半個小時前,就把那些鈔票塞進包裡。
交給了托比歐。
她這時候又開始恨自己,恨自己早就猜到對方會看到。她把那麼多錢給他,托比歐一定不好意思收下,他一定會想方設法來找她。
她這樣故意敞開窗,故意不拉窗簾,故意泄露半點聲音,潛意識裡也一定是想被他發現,被他知道,被他討厭。她想自己真是一個下賤到極致的人。
又開始愛大人。
大人知道她的一切。大人了解她是個多麼爛透了的人,但還是對她這般好。大人是世界上最崇高,最偉岸,最值得信仰的人。她要讓大人對她刮目相看才對。
她不吃飯。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她把所有的錢給了托比歐,冰箱裡又空空蕩蕩,她只能餓著肚子。
她想,這也是為了大人。
如果不吃飯的話,一定可以保持身材吧。大人一定會更喜歡她一點的。好想讓大人喜歡她。
滿懷愛意地,滿懷期待地,吃著食堂裡干癟的臨期面包牛奶。
已經連著吃一周了。
肚子好餓。
可是好幸福。
她是為了愛而這麼做的,所以好幸福。
有人來了。
一大碗番茄牛肉意面,端到她附近。鼻尖頓時盈滿四溢的肉香味,莉奈忍不住吞咽唾液。
抬起頭。
對上一張冷淡的臉。
「吃吧,」素不相識的女人淡淡地說,「我叫佐伊,你的同班同學。」
她頓住。
「……不用了,」莉奈低下頭,只顧著盯自己的面包,「謝謝。」
佐伊挑了挑眉。
她坐在莉奈身邊,自顧自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負責你這一個學期的伙食費——當然,這不是什麼憐憫,我想請你幫個忙。」
莉奈不說話。
「好吧,」佐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片來,「我家裡是開娛樂公司的,最近在拍東方特輯,需要一個……長相不錯的亞洲人。我想你很合適。」
她放下紙片,沒有猶豫地走了。
「如果需要,可以來聯系我。薪資方面不會虧待你。」她又添了一句,「意面你就吃了吧,不管你答不答應,我都不想看見有個人餓死。」
她走了。
莉奈怔愣地,端起紙片來。玻璃桌面倒映出她茫然的神色來。
她知道這家公司。
好多耳熟能詳的藝人都是這家公司出身,爆火到像她這樣不了解娛樂新聞的人都知道一二。她又開始幻想,開始思考,把佐伊剛剛說的話想了好多遍。
……是讓她當模特嗎?
她要答應嗎?
如果答應的話,是不
是就可以賺到很多錢了。如果能夠變成大明星,在大人心裡會不會也變得很厲害呢?空有長相的清貧學生到處都是,但如果答應佐伊,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呢。
起身。
空蕩蕩地,走掉。
飢餓侵襲著她的身體,原先慣能忍耐的人卻無力地靠在牆上。如果是以前還好,可她現在早就被精致富裕的生活寵壞。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再也沒辦法忍受這樣的飢餓與貧瘠。
好想吃意面。
好餓。
好渴。
迷迷糊糊之間,她好像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再見的人。
他應該早就開始討厭她,早就開始看透她的放浪虛偽,可他還是出現了。又一次出現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托比歐也沒想到會再遇見她。
那天,他看到包裡的大把鈔票,就立刻想去還給她。可卻不小心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
還被她討厭了。
他回去以後又把包翻了一遍,卻發現了遺留在包裡的飯卡。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學校。他好像又能看見她了。
鬼使神差的,他每天都去學校門口窺視。
終於被他找到了。
抱著她。
把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手可以堂而皇之地倚在她的腰肢。
聽她在懷中的低語。
那天的記憶反復攪弄,他再次想起那天的事。
「莉奈小姐……你怎麼了?」
用力地,摟過他的腰。
額頭好燙。好像在發燒。
「肚子好餓……好渴……」她哭著說,「好餓……好餓……好想喝水……帶我回家好不好……」
帶她回家。
他幾乎是立刻,一路迷醉地,帶她回了那棟別墅。一直抱她進廚房,去沙發,去臥室,為她倒水。
杯子放到她唇邊。
她累到喝不下去。
眼睛朦朦朧朧的,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喂我好不好……」
喂她?
他去看她的唇。漂亮的,粉艷的,飽滿的唇。
怎麼喂?
……他喝下水。
濡濕的水沾染唇瓣。托比歐一點點靠近她,湊近她的臉,下頜,還有微微翕動的唇。
好香。好艷。好漂亮。味道一定好甜。好想吻上去。
接著。
近在咫尺之間。
電話響了。
……是boss打來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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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又自信起來了!
我發現我的更新其實是很穩定的!雖然說三萬字後日更我沒有做到!但是我的更新可是很穩定的!還有非常多的存稿!怎麼沒有人誇誇我!
但是好消息是今天開始就日更!然後9.8入v發三章QAQ求大家不要養肥我啊[爆哭]
第21章
「托比歐,」電話內的聲音沉靜冷冽,又帶著微不可察的不滿,「你在做什麼?」
「我在……喂她喝水。」
「你把杯子放下,她自己會喝的。」
托比歐不滿,「她會渴死的!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又去看她。
她還沒醒。
莉奈小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干涸的唇瓣紅艷艷的。好可愛。好漂亮。好想親她。
「托比歐,」BOSS的語氣異常冷靜,語音裡有循循善誘的味道,「你喜歡那個女人,對吧?」
「當然了!」
「她有喜歡的人了。」
托比歐咬著牙,恨恨地說:「她是被騙了!」
「托比歐,你等了她51天,但她早就忘了你,和別人在一起了。你那麼多天的等待算什麼呢?放棄她吧,她根本不在意你的付出。」
「才不是呢!」他惱火道,「都是我那天不辭而別,才讓莉奈小姐傷心了。她沒有和別人在一起,她是被人騙了!她又不知道我在等她,怎麼能算背叛?她只是被人騙了!」
莉奈小姐只是被人騙了。
她那麼漂亮,那麼溫柔,有人起歹心很正常。
她那麼善良,那麼心軟,容易相信別人也很正常。
迪亞波羅噎了一下,繼續有條不紊道:「你心裡明明很清楚。」
「她早就說過是真心喜歡那個人,根本不願意讓你靠近吧?」
「她身上的痕跡,你不是都看見了嗎鎖骨,脖頸,手腕,大腿,還有……你看到的地方不都有那些印記嗎?走路的姿勢也不穩,聲音更是沙啞。你難道想不出來嗎?半個小時前,她還背著你和別的男人上/床,不知廉恥地翻雲覆雨,你還要為她說話嗎?」
語態諄諄善誘,一副極為他好的樣子。
「托比歐,她就是一個荒/淫無恥,水性楊花的女人。值得你對她那麼好嗎?」
「莉奈小姐不是這樣的!」他捏緊拳頭,暴怒道,「莉奈小姐很溫柔,很有耐心,很漂亮,她被人喜歡是很正常的!她就是被人騙了!是那個人哄騙了她!」
「是嗎?」他壓抑著不滿,「但你那天不都看到了?她躺在床上,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
「不要再說了!!!」
他一拳砸向牆壁,脖頸青筋直冒,「莉奈小姐只是被人騙了!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她被壞人騙了!」
「她差點被人殺害的時候,是我救了她!她凌晨走在街上,是我一直保護她!她要暈倒了,也是我第一個找到她!那個人又在哪裡?」
「如果他喜歡她,在乎她,關心她,怎麼會放任她淋暴雨,被人殺害,一個人凌晨走在街上!?」
「那天莉奈小姐也只是在塗藥而已!你沒看到她手上的藥膏嗎?只是因為那個人太用力,太沒有技巧,不懂節制,才害得莉奈小姐要往深處塗藥!都是那個人的錯!我要去殺了他!」
迪亞波羅啞口無言。
托比歐恨恨地掛斷電話,朝房間走去。
她還睡在那裡。蒼白又脆弱。
她好漂亮,好可愛,唇瓣好軟。托比歐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嘴唇到底有沒有那麼軟。最後卻退縮,不敢觸碰。莉奈小姐已經很討厭他了,他不能再被莉奈小姐討厭了。
他去看桌台上的水。
已經喝了一半。
她醒了?
察覺到這一點後,他低下頭,恰巧對上女人含怯的眼。眼眸半睜,睫羽微翹,眉宇間結著的愁緒像柏林的霧。
她不自在起身,背倚在床頭。
低聲道:「……謝謝。」
他也紅著臉說:「能幫到莉奈小姐我就很開心了!」
低下頭。不敢看她。
只要看到她的臉,看到這間臥室這間床這套被單,那天的記憶就要湧上來了。她的眼睛有一種氤氳氣,清艷又柔軟。想到那天她戴著眼罩,眼罩下應當也是這樣的眼。想到紅紅的印,想到汩汩的淚,想到艷艷的肉。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再想了。
但是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托比歐,為什麼不理我呀。」
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我只是……我只是……」
「沒關系啦,」莉奈淺笑道,「托比歐有事可以先去忙,麻煩你來照顧我啦。」
笑起來也好漂亮……
好漂亮。好可愛。
光是看到她的臉,就忍不住想到那一天和那一夜,她笑起來臉上有梨渦淺淺,指尖蜷起攥著枕邊的黑色眼罩,眼底似乎有些不安。
為什麼不理她。
為什麼又在發呆。
她繼續道:「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費心你來照顧我……如果不想和我講話的話那我就不講了,你直接走吧,對不起……」
他這才慌慌張張地反應過來:「不是麻煩!我沒有不想和你講話……只是……只是……」
「只是莉奈小姐很漂亮……我才不敢一直看莉奈小姐的……」
頓住。
低眉斂首,好像不太自在,心中卻又有竊喜。
手被拽住了。
抓在手心裡的黑色布料被扯開,托比歐拽住她的手,激動道:「莉奈小姐,你和他分手吧!」
「他一點也不在乎你,他根本就是在騙你!你被他騙了!和他分手吧!」
「托比歐……」
「莉奈小姐!」
十指相扣,抓得很緊,像要把她的手嵌入掌心,「他一點也不關心你,他就是在欺騙你的感情,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我不會和他分手的。」
「為什麼?!」聲音驚愕,幾乎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
千葉山莉奈似乎有點生氣了。
她說:「我很喜歡他,他對我也很好,我沒有理由——」
「他對你很好?!」托比歐立刻打斷,「他怎麼就對你好了!」
神色猙獰。
語氣暴戾。
托比歐直起身,在房間裡惱火地走來走去:「他簡直是個人渣!是世界上最爛最爛的人!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你那麼久沒有吃飯,他為什麼一點沒有察覺?!為什麼不去關心你!」
「你被那個人追殺的時候,淋著暴雨,他為什麼沒有出現!為什麼放任你一個人在外面淋雨!」
「為什麼要對你力道那麼重!你身上不都是他留下的痕跡嗎?!為什麼他不能對你溫柔一點!」
他一一列舉那個人的罪行,好似對方真的是個大逆不道的惡棍。
千葉山莉奈方才還能聽下去,聽到最後一句卻怎麼也受不了了。
明明裹著衣服,卻好像全身赤luo。
突然好討厭他。
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
快要哭出來。
為什麼要把這些事說出來。為什麼把兩人心知肚明的遮羞布再拿出來說。好好裝作忘記了不就好了嗎。大人根本就沒必要在意她,就算她餓死,就算她死在凱傑手裡,就算她在床上死掉,大人也根本無所謂,他肯定會找到更多更多的人的。根本不存在什麼「分手」。「分手」這個詞太平等了。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這樣平等的關系。
「被拋棄」,「被厭棄」,才更適合她才對。
「……是我自己願意的。」她很平淡,很平淡地說道。
這句話清淡得像一鍋剛放冷的白米粥,稀薄到根本無法飽腹。可就是這樣一句話,讓托比歐僵在原地,停止了對那個陌生男人無休止地批判。
三秒後。
「是我自己願意的!」她突然又哭出來,哭得很凶,「我最喜歡他了,我只能喜歡他了!他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做!」
「是我願意為他節食的!我想要保持身材,我想要讓他更喜歡我,我想要他能喜歡我再久一點……」
跌下床。推他。把他趕出去。「就算只是喜歡和我上床也是喜歡我,就算我死在床上,只要是為了他死掉我也是心甘情願的……我討厭你……為什麼要把這些話說出來……我討厭你……」
「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我要永遠和他在一起!就算他不管我不在乎我無所謂我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你走開……我再也不想理你……」
把他趕出去。徹底趕出去。
大門緊閉的前一刻,她借著淚眼,看見托比歐滿臉憤怒,卻又一言不發。
她好難過。
難過到想要把這一生所有的眼淚都要流光。流到干涸,流到再也流不出淚。
肚子好餓。好難受。
其實是有錢的。
每天清晨,支票都會夾在聖經之中。
只要打開書,取出支票,再去提款,這樣生活就沒有什麼不能渡過的困境了。可她不想要這樣。
她不想再花大人的錢了。
她是真心喜歡大人的。她是真心實意想要和大人永遠的。她已經把自己的軀殼和心靈與肉都奉獻給大人了,那些俗物只會玷污她的愛的純粹。
她把那些支票疊起來。
放在聖經的第一頁。
她要自己找到工作,自己養活自己。
她要讓大人知道,她是真心愛著大人的。
開始咬面包。
還好把臨期面包帶了回來,不然就沒有東西可以吃了。
好餓。
好累。
好暈。
不知過了多久。
周圍天旋地轉。
她深陷在一片漆黑,但又溫暖的地方。
是大人。
一定是大人。
原先寂寞困頓的心立刻有了依賴。她滿心歡喜地,期待地,摟住他的腰。
好溫暖。好喜歡。
再也不想流眼淚了。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是死掉她也願意。
「好想你……好想你……大人……莉奈好喜歡你……」
解開扣子。
抱住他。
肌膚緊緊貼著。比起情/欲,倒更像是取暖。
醉在他的胸膛裡,像流浪狗一樣蜷縮著,討好似乎想要收留它的人。去吻他。
他的身體好溫暖。
脖頸,鎖骨,胸膛,下腹……
……下頜被抬起來了。
「莉奈。」
聲音也好溫暖。
果然只有大人才能給她帶來片刻但又永恆的溫暖,其他所有人的暖意果然都只是一種錯覺。就算大人除她外還給別人帶來溫暖,那又怎麼樣呢?流浪狗不會在乎主人家裡有別的寵物的。太陽也不是只照耀著特定的人的。只要對她而言,他是唯一的太陽,那不就足夠了嗎。
「大人……」
臉頰埋在他的鎖骨。好溫暖。她的身體緊緊挨著他,挨在他冷硬帶著摩挲質感的西裝布料上。好溫暖。難怪電視劇裡那些男女主總是脫掉衣服取暖,原來是這樣的感觸。不著寸縷時人類總是最脆弱的。把最脆弱的樣子袒露,難道不是一種取暖嗎。
解開他的扣子。
想要再暖和,再溫暖一點。
沒有辦法了。只有這樣她才可以離太陽再近一點。就算是用這種下作的手段留住他,她也是心甘情願的。
……手被拉住了。
被他寬大的掌心攏住。
他的指腹,打量著她的手腕,肚子,鎖骨。那些不帶欲色的觸碰像是冰冷的審視,她的心卻因此顫栗,為他的壓迫感隱隱感到窒息的安心。
下頜被捻起。
耳畔響起低沉的音色。
「為什麼不吃飯?」
他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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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知道她好多天節食,知道她把支票疊在一起,知道她遲遲不願用他的錢。甚至,他也有可能知道她和托比歐的事。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心裡泛起隱隱的快意。
大人一定是在關心她。
她怯怯地說:「大人……好喜歡你……」
埋在他的鎖骨,埋在他的胸膛。微弱的吐息下是難以言喻的炙熱愛意:
「好喜歡……好喜歡你……大人……莉奈好喜歡你……」
手指穿過她的發絲。
一點點摩挲著,她的後頸。好癢。
再一次,慢條斯理地開口:「為什麼不吃飯?」
與上次不同。
這一次的話語很冰冷。很冷漠。
他極少重復話語。
他好像真的生氣了?
莉奈不知道。
抱著他,小心翼翼地說:「大人……莉奈想要大人多喜歡莉奈一點……大人……」
「莉奈是真心喜歡大人的,莉奈不想再用大人的錢了……」被眼罩蒙住的眼看不清一切,語氣卻透露著隱隱的朝聖感,「莉奈喜歡大人,莉奈是真心實意喜歡大人的,莉奈不想再用大人的東西了……」
「莉奈會自己找到工作的……莉奈會養活自己的……」
「莉奈是自願喜歡大人的……莉奈是自願把身體獻給大人的……莉奈不可以再花大人的錢了……莉奈是真心喜歡——」
脖子被扼住了。
窒息。
窒息。
窒息。
真正握住她咽喉的時候,才發現她的身體與生命孱弱到了什麼地步。一個沒有替身能力,就連身體素質也比旁人差上許多的普通女人。唯一比較獨特的,大概是長相較漂亮,流的眼淚比旁人多吧。
三秒。
松開她的咽喉,她倒下喘息。想到托比歐說他在欺負她。想到托比歐說會永遠保護她。想到托比歐。
大腦茫然一片,似乎是窒息過後殘余的迷茫。她困在剛才的那三秒,怎麼也出不來。下一秒,男人的聲音穿過她的耳畔,將大腦的迷霧擊碎。
「莉奈。」
撫摸她戴著眼罩的眼眸。
他的動作極具溫柔。那些愛憐的,輕憐的舉動,仿佛剛才的窒息只是一種錯覺。可他的聲音又是那樣的冷淡,充斥著危
險。
「就算是狗,也要吃主人給的狗糧。」
「——懂了麼?」
……像是威脅。
明明是那樣親昵勾纏過的人,明明上一秒還溫暖地依偎過纏綿地親吻過,下一秒卻連你的性命安全也不顧。觸碰過你全身各處的指腹擰著你的咽喉,吻過你身體各處的唇傳來的吐息也是冰冷冷冽的。莉奈在方才那三秒幾乎以為自己的靈與肉與愛都要被一起扼殺了。想到托比歐。
許久未進食的胃部泛酸,想要嘔吐。
過了很久。
她低下頭。再低下頭。
訥訥地說:「莉奈明白了……」
小心翼翼地靠近。
抱住他。
他好冷漠。好冷漠。好冷漠。
但是又,好強大。
著迷地,痴迷地,靠近他。
跪著。爬過去。
她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意味著什麼,不知道自己是在自我欺騙還是真正被他的舉動所吸引,抑或是兩者皆有。她想,她對眼前這個人就是這樣懼怕又熱愛。就像螻蟻對太陽,對神明一樣的懼怕與熱愛。不,這分明是一種神聖的朝聖。
「莉奈會好好吃飯的……也會花錢的……會好好聽話的……」
滿腔的愛意傾吐。
「大人不要討厭莉奈好不好……」
若有若無地,觸碰他的手。那只方才還掐過她,扼過她咽喉的手。
去吻他。
無言。
房間寂靜無聲。
唯有她隱隱的,微不可察的啜泣,還有衣衫摩挲,皮膚與布料儂纏的聲音。
他不理她。
這也是慣常的事。
許多時候都是她獨自一人說著話,傾訴著愛意。就連在床笫之間,也是她一人的喘息與哭泣與水聲勾纏,對方的冷漠態度常常讓她心神不寧。
跪坐在床上。坐在他面前。
他卻說:「張嘴。」
張開嘴。
「張大一點。」
再張大一點。
冰冷的金屬勺子蹭在她的唇瓣。
甜香粘稠的物事劃過舌喉。
……是粥。
牛奶麥片粥。
她呆住了。
不是滾燙的或是冰冷的,不是油膩的或是腥刺的,而是恰好帶著幾分溫熱,適合病人食用的流食。帶著粘稠粥粒的勺背貼在她的舌尖,吞咽的水聲再細微也清晰無比。衣袖摩擦的簌簌聲,偶爾觸及她唇瓣的指側,甚至是勺子與碗沿碰撞的輕響,都讓她浮想聯翩。
大人一定是喜歡她的。
大人一定也是愛著她的。
剛剛的扼喉只是一種錯覺。
大人是喜歡她的。
她也要,更加喜歡大人一點才行。
去吻他的手指。
粥水滾落,至床單,床沿,至他的襯衫外套。
「好喜歡大人……好喜歡……好喜歡……」
小心翼翼地,舔舐著遺留下的粥水。
直起身。抬起頭來。跪坐在床上。
戴著眼罩,根本不知道哪裡有粥水的痕跡,只好憑著感覺去吻。見他不語,便大膽著愈發接近。
「好喜歡……好喜歡大人……」
吞咽。吞咽。再吞咽。好久沒有進過食,因此格外珍惜咽入口腔的每一口。更不要提是他所給予她的東西。所以她要加倍珍惜才是。愈發賣力地咽下,牛奶麥片粥淌過咽喉,飢冷的胃好像也被溫暖了。
很久。很久以後。
莉奈眯著眼,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挽過他的手臂。
她想自己的身體一定是那碗端不穩的碗,牛奶粥半溢出來。好喜歡。好喜歡。好幸福。只要和大人在一起就好像很幸福了。想要和大人在一起。每時每刻在一起。永永遠遠在一起。
可是。不可能的。
大人總是要做自己的事的。
莉奈撐著雨傘,走在兩行苦楝樹中。好想他。
雨水一點點從傘面滑落,濺至地面,碎成水花。好想他。
馬丁靴踏過雨水,踢踢踏踏的聲音。好想他。
低下頭。
去看衣領。
痕跡慢慢淡去。心底升起落寞。
好久好久沒和他一起了。大人又沒有來找她。不過沒有關系,就算已經過去一周,她也不會再胡思亂想了。她知道大人一定也是喜歡她的。
好想見到他。好想再靠近他。好想和他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托比歐。
她也好久好久沒有看見托比歐了。
想到這個名字的這一刻,她又立刻把他丟在腦後。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回家。
沐浴。洗漱。
褪下衣物。換上絲綢質的,松散的睡裙。
戴上眼罩。幻想下一秒他會出現,幻想下一秒大人會來。幻想可以再次被填滿,被充斥,幻想愛與被愛。
……下一秒。
門鈴響了。
千葉山莉奈一面猶豫著,一面攥著眼罩。她一直走到門口,開起大門。
耳邊盡是風聲雨聲和樹葉簌簌聲。
雨還在下。
泥濘沾濕門毯。
可與先前不同的是,外頭不再空無一人。
門口。
一個滿身傷痕,血流不止的男人,趴在門毯上。
看見她來,他撐起手,掌心停留在空中。一只眼半眯,另一只眼完好。嗓音艱澀,好似連說話也困難。雨還在下。血還在流。
「莉奈小姐……」
聲音磕磕絆絆的。她想起流浪貓。
想起自己。
「我沒有地方可去了……」
他垂下頭去。
在他低頭斂眸的前一秒,莉奈透過雨色氤氳,朦朧看見他眼眸的色彩。
他的眼眸。
既似貓眼綠,又如佛手棕。
……
是托比歐。
她愣在那裡。
意識不到他帶著傷,意識不到他為什麼來這,光是看到他的臉想起他的名字,她就呆住一動也不動了。
與此同時。
緩緩恢復意識的托比歐,也睜開半眯的眼,打量眼前這個女人。
他剛剛和一個替身使者戰鬥過。
身上帶了傷,血流了滿地。最不幸的是,還受了敵人的替身攻擊。
身體素質倍受影響。
記憶也一片空白。
接著。
腦海裡出現另一個聲響。
「托比歐。」
一個沉穩的,冷冽的聲音響起。
「你現在和他耗著是打不贏的。」他說,「穿過梧桐街道,一直往右拐,那裡有一座帶院子的獨棟別墅。」
「這個家的女主人,和你關系尚可。她會收留你。」
他對電話裡這個男人,有一種似乎與生俱來的信任。
他照做。
穿過街道,踏入門前,托比歐問道:
「我和她……是什麼關系?」
男人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才響起他略有些冷硬的聲音。
「托比歐,你從小失去了母親。」
「一直以來,你都把千葉山小姐當作成熟的女性長輩看待。」
「對你來說,她是你十分依賴,十分敬重,超越男女關系的,生活上的長輩。」
「似長姐,又似母親。你明白了嗎?」
話音剛落下。
那位據大人所說,他一直以來尊敬的長輩,也站在了他面前。
他狼狽地趴在地上,視野裡出現她的腳踝。瘦窄的,易折的,白皙的。
學著BOSS教他的話。
可憐兮兮地,再一次開口:
「莉奈姐姐。」
雨還在下。血還在流。
「——可以,收留我嗎?」
聲音也孱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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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入v啦!特別特別謝謝大家的支持!會同時發三章哦!這幾天可不可以不要養肥我呀QAQ我在爭取周四的排名嗚嗚嗚嗚嗚拜托這對我真的很重要![爆哭]
下面是一點碎碎念:
關於迪亞波羅掐咽喉這個舉動()好吧其實我存稿到這裡的時候也寫不下去,一點也寫不下去,我覺得很絕望很痛苦,我覺得一點也受不了,其實我寫莉奈家庭的時候也是一邊寫一邊哭,但是我還是這麼寫了,因為我覺得事情的軌跡沒辦法改變,它就是這麼發生的。
前幾章有人評論為什麼女主那麼慘其實我也很絕望,我也想知道為什麼這個我最喜歡的故事會是這樣的,不過後面就沒有什麼痛苦,就是純愛情了
其實迪亞波羅很聰明,他知道莉奈在想什麼,心裡也覺
得很爽。上一章餓餓飯飯老師說的特別對,迪亞波羅心裡已經爽死了,但是他表面還裝著沒感覺。
莉奈很難搞,她沒辦法拐出那個愛的漩渦,她想要愛和被愛,想要向自己證明她是愛著迪亞波羅的,所以她才不肯吃飯的。相當於一種自虐。
迪亞波羅也很清楚啊,他特別清楚,他以前肯定不會管,但是他現在對莉奈已經有點感情了。就是托比歐看見莉奈抹藥那一幕,迪亞波羅也看見了,他覺得這件事就是對他的愛的表達啊,就是一種告白。他心裡已經有點暗暗地認可她的愛了。所以他微微地有點舍不得莉奈死掉,但是直接讓她花錢,給她錢,思想陷入胡同的莉奈是聽不進去的,所以只能用暴力手段強迫她聽進去。讓她拐出精神的胡同,不要再想愛和被愛,而是想生存與危機
雖然是這麼說吧……但是我寫的時候也很難受也很受不了,但是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即可以讓莉奈恢復進食,又可以讓她建立起生存危機過兩章發展事業,也可以讓她更好地接受托比歐()
最後:我真的非常喜歡莉奈,我覺得莉奈很好很可愛很溫柔也很勇敢,就是太溫柔太敏感太為別人著想了所以才會被傷害的。而且這二十幾章裡她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吧?為什麼要罵她呢?
罵女主的我會刪評
第23章
氣味傳過來。
潮濕的雨水,發霉的泥土,鐵鏽的血液。
還有。
清新的,略有些澀意的茉莉花香。
腦畔傳來聲音。
「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哦,」聲音低低的,似乎很糾結,「我已經打電話了,現在只是簡單處理一下傷口!我沒有別的意思哦!」
有人一點,一點,褪去他的衣服。
傷口太深,泥土把血染成紫黑。輕輕揭開,衣物的絨毛粘在傷痕中。
她小心翼翼地,剪開他傷口周圍的衣物。
托比歐知道自己的身體很燙。
雨水浸泡過的皮膚本該冰冷,他的身體卻燙得驚人。可她泛著冷意的指尖,帶著冷冽刺鼻的酒精氣味,觸摸著他。
好癢。
BOSS說她是什麼女性長輩,托比歐卻覺得怪異。方才她的腳踝映入眼底,分明是個分外年輕的女人,怎麼會是長輩。
可現在,他好像有點理解了。
毫不猶豫地把他帶回家。
低垂著眼,似乎感同身受地為他處理傷口。 動作嫻熟。
剪掉布料,酒精棉簽抹在他傷口,語調溫柔,有些苦惱:「會不會很疼?」
客廳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廚房縈繞若有若無的飯香,她的身上……有溫柔的,溫馨的,溫暖的味道。
想再靠近一點。
再和她靠近一點。
握住她的手。
莉奈頓時呆住,「托比歐……你醒了呀?你還好嗎?」
她知道他的名字。
看來BOSS沒有騙人。
緊緊扣著她的手。手腕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托比歐不說話。
莉奈低下頭:「是不是太疼了?……我再輕一點哦。」
過了一會兒。
她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能不能先放開呀,我得在醫生來之前做好措施……不然傷口會感染的。」
她又補充:「我已經叫醫生啦,救護車很快就——」
手腕上力道加重。
昏迷不醒的男人睜開眼,棕眸冷冷地看著她。
「你說什麼?」
聲音還有少年人的稚氣,語調卻極冷淡。
莉奈掙不開手腕,「我說……救護車很快就到啦……」
門鈴響了。
「救護車來啦!」她說,「……你快松開我呀……托比歐?」
她轉過身去。
想離開。
肩膀卻被覆蓋了。
寬大的雙肩把她往下壓,男人沉重的吐息在她耳畔泛起熱意。他的衣服早就褪下,大大小小的傷口暴露在燈光中,發燙發熱的身體緊緊貼著她。
這時候,千葉山莉奈才朦朧地感受到,他們的姿態好像太過親昵了。
他的體溫。
他的吐息。
還有……他的聲音。
「讓他走。」
托比歐一只手摟過她的鎖骨,音色沙啞,帶著些許威脅意味。
為了減輕這份威脅感,他又湊到她耳畔,唇瓣咬著她耳垂那顆紅痣,低語:
「——姐姐。」
讓他走。
他可不想去什麼醫院。
外面的人身份未知,他信不過。去醫院的路上太久太長,他擔心出意外。
他受了重傷,要是外面的替身使者趁機攻擊,他可不能保證自己再全身而退。
呼吸發燙。
體溫也攀岩。
她的身體常年發冷,此刻卻也被炙熱侵襲。千葉山莉奈伸出手,有些慍怒地推開他,小聲地不滿道:「你一身傷不去醫院怎麼行呀?……而且,你離我太近了……」
到現在她才發現他們有多親昵。兩個年歲相差不大的人,女人穿著松散睡裙,男人赤著上身,就連他的胳膊,也摟著他的鎖骨。
這段時間除了大人,她還沒有和別人這麼靠近過。
甚至,她從未見過男人的身體。平安夜那晚她不敢亂看,和大人的那些日子裡,她也一直戴著眼罩。
一想到大人,她心裡又好像鼓起了勇氣。鼓起了拒絕的勇氣。
離我遠一點。
她在心裡講了一遍。
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的勇氣又碎掉。她想,她就是一個這麼膽小膽怯懦弱的人,所以連拒絕的話也說得那麼婉轉。真是裝模作樣。
又開始質疑自己。
為什麼要救他呢?
明明說過討厭他,再也不想見到他,但其實根本不是對嗎?其實她一點也不討厭他,其實她一直都別有用心,其實她一直貪心他的態度,貪心他對她的純潔濾鏡。好像她真的這麼純潔地活過一樣。
她好討厭自己,好恨自己,在心裡用肮髒的詞唾罵。蕩/婦。婊/子。好像這樣罵自己可以過癮一點,但心底卻酸楚得要流下眼淚。被他這樣珍重地對待,她無法控制住心中暗喜,卻又礙於各種原因假裝毫不動情。可她喜歡的明明另有其人。她根本不想當這樣濫情的人呀。
心又被撕扯著,她終於說:「離我遠一點。」
聲音也低低的。像在撒嬌。她開始恨自己。
偏過頭去。
額頭撞到他鎖骨。
指尖掠過他的臉。
抬眼。
她看見。
他的棕眸晦暗不明,盯著她指端看。像是燒得更重了。
感到不自在,她想收回手。
剛剛處理過傷口,莉奈還沒來得及清洗。指隙殘余著血跡,就連向來干淨的指側,也有血液殘留。
她的指尖。
他的血。
他盯了太久,眼底也燒得通紅。光是看到她,心底就好像泛起奇光異彩。既然如此,她手上的髒東西就顯得不合時宜了。
扣住她收回的手。
低下頭。
鬼使神差地,鬼迷心竅地,含住指縫的血液。含住手指。
把血液一一舔淨。
瞳孔倒映出她瞪圓的眼。
好漂亮。
腦袋好暈。
好漂亮。
「你干嘛呀……你放開我……」
好暈……
另一只手抵在他胸膛,像是在拒絕。
然後。
門被打開了。
「千葉山小姐在嗎?我聽您電話裡說——」話卡住了。
門外的女人愣住了。
眼前。一男一女。
男人赤著上身,唇瓣一張一合,把女人的指尖含在口中。
像是在,吮吸。
專注地,虔誠地,把她手上的血液舔淨。胳膊摟過她的雙肩,唇角拉出銀絲。
……
門被打開。
他們也注意到了。
莉奈頓時反應過來,用力推開他。
托比歐還是很疼。
身體很疼,腦袋很疼,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他也看見了外面的人。
可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告訴他。
不能相信任何人。
不要跟著她出去。
不要去醫院。
戀戀不舍地,松開她的手。
倚靠在莉奈耳
畔,低語:「我不想跟她走,姐姐。」
忘記她叫什麼了。總歸叫姐姐總沒有錯。
千葉山莉奈快哭了,「那你松開我呀。」
慢吞吞地,放下摟著她的胳膊。
莉奈瞪了他一眼,走上門口,像鵪鶉一樣,低下頭。
「是我最近……總覺得皮膚不太好,身上總癢癢的,肌肉也很酸。」她越說越小聲,心想自己果然不回撒謊,便又反口道,「我……對不起……麻煩您過來了!費用我會雙倍付的!我們這裡沒事啦,辛苦您啦!」
女人忍不住了,「就算你沒事……那個男人傷得很重吧?還是去醫院比較好——」
莉奈也是這麼覺得的。
可托比歐不願意,她也沒有辦法呀。
她怯怯地說:「對不起,我們不去醫院了!真的對不起!我去拿錢給你。」
她跑過去拿錢包。
她走了。
房間裡只有醫生,還有托比歐。
醫生說:「你真的不去醫院嗎?」
捂著耳朵,不說話。
好像有人在腦海裡一直講話,喋喋不休。從剛剛開始就講個不停。
是BOSS。
他說:「托比歐,你會毀了你們的關系。」
「你把她當姐姐,當母親,失憶卻做出這樣越軌的事,」男人聲音陰冷,「她會討厭你,和你斷干淨,把你趕出去。」
「等你恢復記憶,會後悔的。」
「這是褻瀆。」
這是褻瀆……嗎?
褻瀆。褻瀆。褻瀆。
不知不覺間。
又一道聲音響起。
「……好吧。」醫生走過去,把藥膏放到桌上,「我看到她身上的痕跡了,正好手上有可以永的藥膏,塗幾天就能好全了。」
「要是不願意去醫院,我也沒辦法。」她冷冷地說,「不過,我還是要委婉地說一句。」
「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的。」
「——節制一點。」
這時候。
莉奈來了。
她點了點錢包,把錢塞過去。
女人走了。
關上門。
莉奈松了口氣,倚在門口,看著托比歐。
她怯怯地說:「你不可以這樣了……托比歐。」
走過去。走到他身邊。一靠近他,被含過的指尖就燙紅一片。兩頰也染上霞色。
「嗯。」
莉奈被他的態度氣到了。
但還是默默地,坐下去,幫他擦身體。
他身上的傷痕太多,有好全的,也有未好全的。但更多的是結了痂的疤痕。
她忍不住想。
他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會被這樣虐待呢?
……還是說。
他是被家裡人打了,所以才離家出走嗎?
莉奈突然有點傷感了。
動作也變得很輕,很輕。
「如果你肚子餓了,我鍋裡還煮了一點粥……你想吃什麼可以告訴我,正好家裡沒有蔬菜了,我想明天去買的。」聲音溫溫柔柔,擦拭的動作也極輕極柔,「你不要客氣啦,以前托比歐也幫過我很多……」
唇被堵住了。
食指立在她唇前。
托比歐盯著她看,突然來了句:「現在輪到我了。」
「……啊?」
眼睛蒙蒙的。
像沒反應過來。
托比歐聲音低沉,罕見地耐心解釋:「剛剛你給我擦藥,現在,輪到我了。」
既然BOSS說那樣做是褻瀆。
那就互幫互助吧。
莉奈幫他擦藥,他也要幫莉奈塗藥。這樣才是雙向奔赴,互相幫助。
這樣就不是褻瀆了。
BOSS也會滿意的。
托比歐拿出藥膏,擰了擰蓋子。
抬了抬下頜,示意她褪下睡衣。
她張大眼,愣愣的,什麼也說不出。過了好久,才呆呆地說:「……你一定是燒糊塗了。」
她下意識裹緊衣服。明明衣服單薄,身體卻覺得很燙。
手背去蹭他的額頭。
果然。
好燒。
她松了口氣。是燒糊塗了就好。不是認真的就好。
她又說:「你從哪來的,這個藥膏?」
托比歐一五一十道:「剛剛那個人給我的。」
「你說皮膚不好,她就留了藥膏,遞到我手上。」
莉奈點點頭,「哦……你們還說了什麼呀。」
他不說話了。
似乎在沉思。
莉奈知道他狀態不好,一整晚都發著燒,也不求他正常回答問題。只好繼續看他的傷口。
太深了。
一定很疼吧。
下一秒。
男人的聲音再次出現。
「她說,年輕人要注意身體,讓我們兩個節制一點。」
聲音悶悶的,好似真的在困惑。
「姐姐。」
他抬眸,恰巧望見她眉眼含艷,目光卻羞惱。攥著衣服的指尖微顫,和脖頸一樣染上緋色。
「——叫我們節制一點,是什麼意思?」
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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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下一章哦!
第24章
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
節制一點。
節制一點?
千葉山莉奈很害羞,也有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竟然是壓抑。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卻擅自誤會別人,她恨得快要哭出來,最後也沒有哭。節制不節制又不是她能說了算的。
又開始氣憤。
托比歐明明和她發生過那樣的關系,為什麼要這麼直白地問出來?難道他真的什麼也不懂嗎?為什麼要說些讓她傷心難過的話。
她一邊為他抹藥膏,一邊怨恨地說: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連怨恨的聲音都那麼軟弱討好。
好討厭。好恨自己。
托比歐說:「是什麼意思?」
莉奈的勇氣又被打碎,可她沒有氣到把傷者棄於不顧的程度。
「就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她鼓著臉,聲音怨毒,「你不是全看見了嗎?就是你看見的那樣子。」
和他那天看見的一樣。
印在肌膚的紅印,破了皮的青紫,阻礙走路的淤腫。那些痕跡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在和托比歐一夜以後,她就立刻找到了新歡,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奉獻給他。
話再講直白一點,就是她和其他人發生了關系,每天夜裡都在等待他。她連那個人的臉都不知道,他卻那樣暴躁地讓她去說分手。她怎麼敢做那樣的事呢?他連掐她的脖子都不會猶豫。
明明什麼也不知道。明明什麼也不知道。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她又開始懊惱。
她怎麼能這樣想呢?難道她不是真心喜歡大人的嗎?她是真心喜歡大人的呀。她只是太累了,累壞了。好奇怪,只要一遇到托比歐,她就變得奇怪了。她對大人的愛也變得扭曲了。都怪他。
托比歐說:「……聽不懂。」
眼睛赤紅一片,還是在發燒。
她有些惱火,手上的動作卻還溫溫柔柔的,酸楚一片:「這不是我的房子,托比歐,等你傷再好一點,我就帶你回家,好不好?」
「我沒有想趕你走的意思啦……」語氣弱弱的,小心翼翼的,心裡卻因傷害他感到一種凌遲的快意,「房子的主人……不是我。」
「嗯。」
好生氣。
像拳頭落到棉花上。
她一邊想要哭,一邊說:「那你家在哪裡呀?我們打電話告訴你家裡人,好不好?」
他還是說:「不知道。」
不知道。
他怎麼會不知道?
莉奈堵著一口氣,懦弱地挖苦道:「你好奇怪,你失憶了嗎?」
「嗯。」
她噎住了。
對方卻繼續:「我記不起以前的事。」
「如果沒搞錯,我父母應該早就死了。」
他偏過頭,眼眸還是佛手棕,平淡無波的顏色。莉奈看見自己怔愣的神色。
「我不想讓你為難,」他冷靜地說,「我自己會走的。」
……
莉奈低下頭。
她忘記自己說了什麼,總歸是些」
不麻煩的「「不為難的」「只留幾天沒什麼的」之類的話。她去照鏡子,發現自己好醜,惡心死了,她看見自己就想吐。
她睡不著。
又開始胡思亂想。
她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呢?托比歐對她那樣好,為什麼她要說這樣讓人傷心的話呢?她和其他人又有什麼區別?她好惡心。
去陽台。
托比歐也在那裡。
……他在做什麼?
走上前。
靠近。
聽見他說:「我是誰。」
緊握著陽台欄杆。
「這是哪裡?」
欄杆變形。
「我要去哪……」
莉奈受不了了。
又開始傷心,凌遲一般的痛。她再也受不了了,好討厭自己,好討厭自己傷害了他。明明他們都一樣無處可歸,為什麼她不能再包容一點呢。
以為他要跳下去。
抱住他。從背後,抱住他的腰。眼淚又落到他的衣服上。
「對不起……對不起托比歐……我會讓你留下來的……我去求他……」
「你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你不要死掉……托比歐……」
「我不想你死掉……你死掉我也會死掉的……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我只是很害怕……我好害怕……」
不要討厭我。不要討厭我。不要討厭我。
到了現在她才發現自己是個多麼自私的人。她太自私了。別人要死掉了她卻只會說「不要討厭我」這類的話,到頭來腦子裡想得全部都是自己。她怎麼會這麼惡心呢?為什麼要這樣對別人又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呢?
哭得快要斷氣。
想起大人。想起托比歐。想起母親。
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會說。
「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給我滾出去。這是我的家。」
這無疑是一種,霸凌。
而她對托比歐又是怎麼說的呢?
「這不是我的房子。」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所以到頭來她還是成為了這樣的人對嗎?所以到頭來她還是一個那麼惡心的人對嗎?她和母親又有什麼區別?和母親的母親又有什麼區別?上個世紀,母親的母親把痛苦與眼淚言傳身教,苦楚堆積成山烏雲久未落雨,然後在21世紀的當下,她抱著他的腰,百年以來成霧成霾的雲驟然降雨,哭泣潮濕如梅雨季連綿不絕。男人轉過頭。
發色依舊玫粉,瞳孔卻閃著蒼翠碎光。
聽見她說:「媽媽。」
媽媽。
媽媽。
媽媽。
「好想你……好討厭你……為什麼……」
去抱她。
眼眸似佛手棕。
去吻她。
媽媽。想起那些潮濕朦朧的記憶,想起片段零碎的關於父母關於家鄉的霧茫茫的空白。托比歐的記憶自「誕生」起就如霧霾天晦暗,像注定拼不成的拼圖游戲。可人不論是痛苦還是幸福,終生的起點都是母親。
「她是你重要的女性長輩。」
「填補了你心中的空缺。」
「媽媽……」
去吻她,吻如碎雨。
母親與家鄉。
愛與吻。
吻。吻。吻。
抱在一起。她在哭。依偎在他懷裡。體溫在燃燒。
「托比歐……」
哭到斷氣,哭到窒息。
「我會留下你的,」十二點的鐘聲響起,記憶中的畫面停格在這一幕,「我會去求他的……」
青絲如瀑。像雨一樣落下。
「——我會保護你的。」
聲音像淺淺的嘆息。
望見窗外。
雨還在下。
好在他們擁抱的時候,雨不會再冷了。溫暖像片刻棲息的小獸。
下一夜。
她醒了。
她幾乎已經忘卻夜晚的記憶,那些如注雨的吻她也忘了來源於誰。唯一記得的,只有纏纏綿綿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淚。
摸臉頰,才發現自己戴著眼罩。頓時驚訝於自己的遲鈍。
是大人。
她躺在大人的懷裡。
好奇妙。
好像每一次絕望的時候,他都會出現,拯救她。
「大人。」
充滿希冀地說:「再幫幫莉奈好不好……」
去吻他。
這一次,再幫幫她好不好……
他撫摸著,她的臉頰。
示意她說下去。
去吻他的鎖骨,脖頸,肩頸,埋在他的胸膛裡。
她說:「莉奈有一個朋友……他失憶了,受了很重很重很重的傷。」
「他忘記自己家在哪裡,忘記父母,忘記家人,他什麼都忘記了。」
「我不放心他……」
摟著他的肩膀,聲音軟弱,希冀。
埋在他懷裡。
「如果他一個人,一定會死掉的……他傷得很重,特別重……我不放心他……」
「那天他救了我,」莉奈說,「莉奈和大人說過的……那天那個男人想要殺了我,是托比歐救下我的……」
「如果拋下托比歐,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聲音顫抖。
她強作鎮定,尾音討好。
「在他傷好之前……莉奈可不可以把他留在家裡……」
他不說話。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不應該開口的。不應該告訴大人托比歐的事,也不應該收留托比歐的。她會死掉的,托比歐也會死掉的。她到底有什麼自信會認為對方會支持她的決定。
她和他從來不是對等關系。
去吻他。
指尖,手背,鎖骨,脖頸,下頜。去吻他的耳垂。落下一個個碎雨般倉促慌忙的吻。
「莉奈永遠是大人的……莉奈是喜歡大人的……」
她滿心傷感,又滿腔祈盼地說:「莉奈只喜歡大人……莉奈是大人的東西……」
「莉奈只把他當作朋友……」
還是不說話。
靜靜地,冷漠地,聽著她講話。
可憐兮兮的。
捻她的唇瓣。摩挲著。
下唇晶瑩,飽滿,粉艷。
她軟著聲音,「大人……」
討好他。去咬他的指尖。吻他。
好久。好久。好久。
腦海昏昏沉沉,幾乎忘記了一切。
這時候。
男人冷淡而沉靜的聲音響起。
「可以。」
……他說可以。
可以?
莉奈躺在床上,呆呆的,好像沒有反應過來。
過了好久好久,她才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答應了。
托比歐可以留下了。
他不用死掉了。
緊抿著下唇,窒息的快感化為唇瓣間溢出的碎吟,她突然發現這個世界好光明好光亮。她獲得了自己的救贖,托比歐也得救了。感激幸福之情無以言表。她想這個世界是多麼幸福多麼充滿希望,所有人都會迎來曙光。
「大人……」
想到幸福都是他帶來的。
想到他包圓了她整個人生對幸運和幸福。
「好喜歡……好喜歡你……」
躺下去。
身體酸澀,腫脹,淚液流溢。
她怎麼也睡不著。
她好開心。她的大腦前所未有的光明。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愛達到了頂峰。
他是多麼強大呀。
與其說他為她帶來的幸福,不如說他掌管著,操控著她的幸福。多麼強大多麼偉岸的人類。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無所不能到這個地步。千葉山莉奈決心要永遠跟在他身邊永遠愛他永遠追隨他。就像殉道者追隨聖主那樣虔誠。
夜半。
她實在情難自禁。
趁著大人睡眠的間隙,她小心翼翼地,鑽出他的擁抱。虔敬地撫摸著,他的身體。
好喜歡……
好喜歡……
好喜歡……
去吻他。
他好像沒有醒。太好了。她可以去吻他了。
好喜歡……
柔軟的指腹,描摹著他的身體輪廓。
她不知道。
此刻。
她以為睡去的男人已經醒了。
迪亞波羅睡眠很淺,幾乎在她嘗試掙開時就睜開了眼。
他沒有動。
只是冰冷地,冷冷地看著她。
緋紅之王站在她身後。
懷疑、猜忌,蔓延。
只要她摘下眼罩。
或是
用指尖描摹他的五官。
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綠眸閃過暗光。
他看見。
他向來弱小乖巧的物品,膝蓋陷進床單,一只手撐在他的肩頭,指尖纏繞著他的粉發。
低下身去。
再低一點。
那瓣瑩潤的,飽滿的,粉艷的唇,莊嚴下傾,只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我愛你……」
音色甜軟,旖旎。
似是意亂情迷。
「主人……」
第25章
他退燒了。
忙碌了三大夜的千葉山莉奈,終於松了一口氣。她哭著求托比歐看醫生,他怎麼也不肯。好在終於退燒了。
可他身上的傷口……又要怎麼辦?
數不清的疤痕撕裂開來,每天反反復復地紅腫感染,莉奈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托比歐笑著說:「沒關系的,莉奈姐姐。」
「傷口早晚會好的,」他說,「只要每天能和莉奈姐姐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這幾天他們關系近了不少。
失憶的托比歐很乖,對她很溫柔,一直叫她「姐姐」。看年齡好像真的是她弟弟一樣。
她心裡也藏著那個平安夜禁忌之果的故事,避而不談那些過往,假裝自己真的心無旁騖,精心扮演長姐的角色。
可是。
一日兩日尚可。
時間長了,這些傷勢該怎麼辦呢?
發燒時燥熱的感官反而淡化了苦楚,退燒過後,身上那些創口卻開始躁動。每個深夜,托比歐都無法入眠。就連千葉山莉奈也坐在床邊,央求他去醫院。
可他不能去。
那個替身使者知道傷痕會反復,一定在不遠處找他。他不能出門。
然後。
腦海裡傳來那道聲音。
他說:「她房間裡有兩條藥膏,可以緩解你的傷勢。」
托比歐去問。
莉奈想了很久,才從腦袋裡搜羅出藥膏的蹤跡。那是大人先前給她的。
那天她們纏得太久,醒來後身上酸澀青腫,大人才把這些藥膏放在她家裡的。
她沒有用藥。
不想要這段經歷淡去,想要他留下的痕跡和愛再深再多一點,所以才不肯用藥粉飾的。不過,既然是大人給的藥,那必然是最好的。興許也能治好托比歐。
她立刻拿給他。
接連不斷的高燒耗費了他的精力,托比歐迫不及待地接過藥膏,指腹用力碾壓著下擺,咬開上面的蓋子。
咬開。
高燒後唇瓣鮮妍燙紅,和膩白蓋子相襯更顯艷紅。千葉山莉奈想起有一天他的唇瓣和兩頰比此刻還紅,想起她凌晨在大街行走的那一天,他站在身後,一直護著她回家。
走到她窗前,窺視著她。
就在那一天。
他咬過的藥膏蓋子,頂開她紅艷艷的糜爛傷口。他手指用力碾磨過的藥膏下擺,也曾穿透且撫平那些隱匿瀲灩的褶皺。千葉山莉奈立刻奪過去,在他茫然的目光下紅著臉道:
「我給你擦吧,後背不太方便。」
他褪下衣服。
身後傷痕觸目驚心,莉奈低下睫羽,白軟藥膏抹在指腹,撫過他後背所有創口。動作輕柔得像在啜泣,心底泛起酸楚。
她還未長開的時候,也會被家裡人揍。「棍棒底下出孝子」貫徹了她的整個前半生,年幼時是肉/體的棍棒,長大後是精神的鞭笞。偏偏傷害你的人自己也不夠堅定,一面傷害你,一面又渴望你看破霸凌關系中她們最本質的脆弱。
「……莉奈姐姐」
她壓抑著啜泣聲音,「托比歐,我和他說過了。」
他的脊背蜷曲著,低下頭,淚隨著彎曲的弧度落下。
「我可以走的,」他安慰道,「我沒事。」
莉奈攥緊指尖。
被比自己小的人安慰太挫敗。千葉山莉奈愈發覺得自己沒用,不管怎麼樣都無法成熟,心中藏著一個定格在童年的內在小孩。
不過。
還好有希望。
還好大人很強大,很厲害。還好他已經答應要幫助他們。
彎著唇,慰滿道:「我去問他啦。」
「他說,你可以留下來。」
說完這句話時,她恰巧撫過最後一處傷口。
紅痕隱隱,有碎液痕跡。
是她的淚。
撫平那抹淚,抹去傷口的斑駁,她的語氣終於帶著歡悅的幸福。
「所以。」
「為了慶祝托比歐正式入住,我准備親手下廚。」
蓋上藥膏。
她拉開窗簾,打開窗。
時間約摸是凌晨四點。初陽微升。
「你可以決定晚上吃什麼哦。」
抬起頭。
看見她兩頰梨渦淺淺,笑意如春。
這麼多天,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她笑。
「——好啊。」
他後知後覺。
窗外結著一片細膩淺黃,色調如暖玉,揭示著新一日的到來。
微光浮在她的臉上,破開眼中氤氳。
陽光照進來了。
***
BOSS說,莉奈姐姐對他而言是重要的存在。
他深信不疑。
她說話輕輕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梨渦淺淺的,哭起來身體一顫一顫的。走過來的時候香氣先飄進,再是聲音像鈴鐺一樣晃蕩過來。
他和這樣的莉奈小姐,一定有著很深的關系。
桌上是她精心做的飯菜,每一樣都浸泡在暖陽裡,光澤鮮妍,氣味鮮甜。礙於托比歐還是大病初愈的傷員,千葉山莉奈並沒有做很多油膩腥葷。
即使是這樣,他也吃得很滿足。
托比歐說:「姐姐,我們以前是怎麼認識的?」
筷子落了。
她抿起唇,笑意微斂。還好這樣的錯愕只是一瞬。
「唔……我們已經認識很久啦,」她似乎很懊惱,說話聲音還是輕輕的,「具體是怎麼認識的,我也忘記啦。」
「是嗎?」托比歐立刻相信了。
「嗯!」
「那我們是什麼關系呢」
莉奈蹲下身,撿筷子,不去看他的臉。
話也隱在桌底下,輕輕柔柔的,「托比歐覺得,我們是什麼關系呢?」
撿到筷子。
腰卻直不起來。沒辦法直起來。
「嗯……」托比歐笑著說,「莉奈姐姐很溫柔,像媽媽,也很像姐姐。」
強迫自己直起身來。
取了紙巾,擦手。
托比歐卻看著她。直勾勾地看著她。
「我應該……一直把莉奈姐姐當做媽媽來看待?」
「要是莉奈小姐是我的媽媽,我一定會很幸福。」
她不接話,低下頭,看著米飯。
聽見自己說:「我沒有托比歐想像的那麼好,我是個很差勁的女人哦。」
「怎麼會!」
他立刻反駁:「莉奈姐姐很溫柔,很漂亮,聲音很好聽,身上也很香,做飯也很好吃,明明是很完美的人!我還經常夢見和莉奈姐姐一起吃飯呢!」
……又來了。
每次被他誇獎,心情都有些暗喜。又為自己的處境感到低劣。
好惡心。自己要沉浸在這樣的幻覺裡到什麼時候。
順著他的話講:「是什麼樣的夢呀?」
「就是吃飯的夢?」
他說:「夢裡的房間要小一些,牆壁很白,桌子也有點窄,讓我可以和姐姐靠得很近呢!桌上……好像有番茄意面,黃油土豆團子……」
「對了,房間裡有聖誕樹,興許是平安……」
「——好啦!」
話語聲停止。
莉奈低下頭,怯怯地說:「我們不講話啦,托比歐,我等一下要出去工作哦。」
她又夾了好多菜,假裝自己的語氣沒有問題,「托比歐要多吃一點!」
他什麼也沒說,只點點頭,似乎真的認可了工作這個理由。
看著他,大快朵頤,即使自己吃不下心裡也有許多安慰。
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有著嘔吐的衝動。
她和眼前這個人……和眼前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麼純粹的姐弟關系。他現在口口聲聲說「想要莉奈姐姐當我的媽媽」,卻不知道自己和心目中的女性長輩做過那
樣的事。他曾經親吻過她的耳垂與鎖骨,任她足尖抵在他的雙肩,像胡因夢說的那樣緩慢又堅韌地撬開她的緊鎖的心扉。甚至於,他還親眼見過她攏起腿把藥膏抹勻的模樣。這樣的關系也能算母子姐弟嗎?
……不,為什麼不可以呢?
她咬著筷子,心想。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
心底劃過一抹落寞。她又把落寞壓去,假裝自己毫無所動,起身告別。
既然他說是姐弟,那她也當做姐弟來對待吧。這對誰都好。心底有些委屈,她避而不見。自虐的快感。
「我要去工作啦。」
她說。
她和佐伊約好,要去試試。
托比歐把她的情緒看在眼底,卻不揭穿。
他想相信莉奈。
卻隱隱覺得哪裡怪異。
洗碗。洗澡。睡覺。
進入夢鄉。
又開始做夢。
關於他們一起吃飯的夢,托比歐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馬蘇裡拉芝士的鹹香,番茄土豆牛腩意面的軟糯,還有蜂蜜黃油土豆團子的清甜。莉奈姐姐又如前幾天的夢境一般,站起身,為他端上一瓶汽水。
她去接電話。
開始流淚。
眼淚湧出來,像瀑布一樣,卻不發出一點聲音。
……哭起來也好可愛。
和現在不一樣的是,夢裡的莉奈姐姐要更瘦,也更脆弱。
奇怪的是。
今天的夢變得不一樣了。
空檔之間,她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身體也好軟。
接著。
畫面天旋地轉,天花板起伏不定,床板吱吱呀呀地響。樹枝分叉的弧度既像尖叫,又像幼稚園的小孩張著大手,把窗紗上那兩道影影綽綽的人影拉得往下墜。世界也往下墜。
……這是什麼場景?
好奇怪,好困惑,他們怎麼會躺在一張床上,連身體都黏在一起。為什麼夢裡的自己衝撞著,為什麼夢裡的她哭泣時尾音有慰滿的顫意。
額頭沁了汗。
一定是快要入夏,身體才會這樣脹熱。腹部的傷口隱隱作痛,他以為是衣服勾到了創口,只好脫了上衣。赤著身。身體還在脹。
他迷茫地意識到,他和莉奈小姐的關系一定比他想像得還要好。不然,他們怎麼會連身體都緊密地貼在一起呢?
果然BOSS沒有欺騙他。
她一定是他生命裡特別重要,特別在意的女性長輩。否則不會連體溫也一起交換的。
好想,好想,好想再和莉奈姐姐一起這樣靠近。
低下頭。
一定是發燒了。
身體又開始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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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更新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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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推一下好朋友環月旅游中老師的現言《阿斯伯格戀人》
文案: 井上椿跟男友鬧分手之際,與暗戀對像林北一重逢。
少年時期身患白化病的林北一傲慢又敏感,導致了兩人分開。
多年後的重逢,
井上椿為男友醉酒後,與得了夢游症的林北一一夜溫存。
白天的林北一冷淡至極,而夜晚——他收斂了全身的刺,乖順等在房間裡,期盼著與井上椿纏綿。
*
井上椿的男友向她求婚了。
她不得不選擇向白天的林北一坦白,並且遞出婚禮請柬。
當天雨夜。
「井上。」林北一不冷不熱喊她。
井上椿做好被他罵的准備,畢竟是她騙他在先。
林北一凝睇她良久,雨夜絲毫不見他往日的冷淡疏離。而後,他扔了婚禮請柬。
井上椿機警起來。
「我沒有夢游症。」林北一啞聲。
他記得夜晚的一切。
2
一天晚上,男友突發奇想說要玩「角色扮演」。
吐息從脊背過渡至脖頸,扮演對像從鄰居過渡至好友。因為愧疚,井上椿也任由戲玩。
下一秒。
男友咬著她耳垂,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如果,我是林北一呢。」
「——你要怎麼稱呼我?」
井上椿愣了。
他似乎沒覺得不對,語氣循序漸進,好像真的在思考:「叫老公的話,會不會有出軌的感覺?」
「你說呢,小井?」
第26章
好喜歡她。
她好漂亮。
好想就這樣……一直跟著她。
早晨。
她起床總是很晚,但又喜歡做好吃的犒勞自己。她喜歡把三明治煎到焦脆的程度,咬邊角時唇瓣有焦黃碎屑。唇角彎起月牙的弧度。
中午。
她喜歡看電影,看書,沙發邊總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通常是青蘋果和桃子。最近喜歡的片子是《喜劇之王》,總是在看的書是《北回歸線》。吃水果的時候兩頰鼓鼓的,像是有人要和她搶。
下午。
她說她喜歡胡因夢,手邊放著《死亡與童女之舞》,學她畫起氤氳朦朧的煙熏妝。眼角的緋色被霧蒙蒙的晦暗取代,好漂亮,化完妝又轉過身,緊張地問:「是不是不好看呀」
「莉奈姐姐最漂亮了!」
他會這樣回答。
晚上。
莉奈總是做很多菜,吃得卻很少,又或者是很快就飽了。如果他把飯菜吃完,她就會眉眼彎彎地看著他,問他明天還想吃什麼。
他會去洗碗。
他洗碗的時候,她又會去冰箱裡拿冰激凌,吃完冰激凌才開始念叨著要寫作業。
咬著筆頭,遲遲寫不下去。她會打開電視,點開——
「托比歐。」
「……嗯?」
千葉山莉奈隨手點開一部電視,假裝隨口一提:「托比歐怎麼……一直看著我呀。」
從住進來開始。
就一直,一直盯著她。
托比歐立刻說:「是因為莉奈姐姐很漂……」
「——你不要說啦!」
立刻捂住他的嘴,沒好氣道:「我不問你了,來來回回就那兩句話。」
他眼睛黯淡,心情好似癟癟的。
她收回手。
不自在地說:「好吧,隨你啦,我要走了。」
遙控器丟給他,轉身,走掉。
他委屈巴巴地跟上去。
她轉過頭,盯他。
「我可以跟著你嗎?」他有禮貌地問。
繼續盯他。
「我要去洗澡了,你也要跟著我嗎?」
「好吧……那我在這裡等你。」
莉奈噎住了,拿起咖啡牛奶轉過身就走。走了沒幾秒,又掉頭檢查他有沒有跟過來。卻恰巧和他撞上視線。
溫暖的,含著些委屈的,棕色眼眸。
她的心好像被一口咬住。被他的眼睛咬住。過了一會兒,才生著悶氣走掉了。
真黏人。
這個笨蛋。
***
好幸福。
莉奈小姐做得飯好好吃,說話的時候聲音好溫柔,就算是生氣也只是癟著嘴生悶氣,撩頭發時露出塗了護甲油的,閃閃發亮的指甲蓋。喝咖啡牛奶時,唇瓣沾著點點潤澤。站起身時,會小心整理衣服褶皺……
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好像能不能恢復記憶也無所謂了。人生好幸福。她也好可愛。
可是。
莉奈小姐也是要去洗澡,要去睡覺的。她不是什麼時候都讓他跟在身後的。
好難受。
好傷心。
為什麼他們不能一直黏在一起呢。
為什麼他們不能像在夢裡一樣,永遠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就連洗澡睡覺也黏在一起呢?阻隔一切時間,阻隔一切外物,就連衣物那層阻礙也可以視而不見,永遠永遠把她嵌在自己的懷裡。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還好夢裡也可以和她一起。
還好今天又能夢見她。
他等待著,渴望夢裡的她再次摟住他的腰,衣衫落地。渴望她看著他時眼眸氤氳,像是在吻他。
可是。
今天的夢不一樣了。
她沒有再摟住他的腰。
他變得離她遠了。
可是,能看到的東西卻又近了。
這一次他站在窗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內的女人。烏壓壓的頭發壓在肩頸,襯得肌膚白粉。視線往下移。
她在,塗藥。
她身上也有很多傷口,很多痕跡。難道莉奈姐姐也和他一樣,有過很多戰鬥的經歷嗎?那麼她一定很不容易,也一定很厲害,否則不會連雙腿也被傷到。
她抹著藥膏,掰開傷口。
他去看。
紅艷艷的肉翻開來,本該淤腫,看上去卻那樣水光瀲灩。他去網上查,想知道為什麼,然後才發現原來傷口流出的液體是組織液滲出,也有可能是叫淋巴液的東西。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的身體好漂亮,傷口也好漂亮
她細細抹勻。動作很艱難。
奇怪的是,明明是在塗藥,為什麼她要戴著眼罩呢?這樣會不會不好塗呢?她塗得很深入,指尖緊緊攥著,一直往傷口處擠,一定很疼很疼,否則她不會連耳垂也通紅的。好想把傷害她的人殺掉。又好想變成她的手。
到底是什麼樣的姿勢,才會造成這樣的傷口呢?托比歐一邊疑惑著,一邊發現夢裡的自己身體又開始腫脹,燥熱。他身上的創口也要開始發膿潰爛了嗎?
朦朦朧朧地想起她說過的話,她說每次見到托比歐身上都有很多傷口。原來身上有更多傷口的人是她,他們都是帶著傷的孩子。
他見過自己的傷口。很醜,很難看,也就只有莉奈姐姐這樣溫柔的人,才會看見他的傷勢哭出來。他以為所有人的傷口都會很難看的。
可她的不是。
那些星星點點的,艷粉色暈染的痕跡,長在她身上看起來好合適,好香,好艷。好漂亮。莉奈姐姐果然連受傷也是漂亮的。
唇瓣一張一合。
好像在說些什麼。
好想湊近去聽,卻什麼也聽不見。
她的動作又變了。
傷她的人一定很壞,她的傷口一定很深,所以她才把那些藥膏一直往肉裡頭頂。可為什麼她塗藥的時候,不把蓋子去掉呢?
而且,剛才塗的藥似乎也沒有效果了。
那些白膩的軟膏塗在她傷口處,淚水卻源源不斷地滴落落到傷口上,幾乎完全失去塗抹的意義了。只有指甲蓋上奶白的痕跡,彰顯著先前存在的事實。
把咽喉往下咽。
額頭沁著汗。
好脹。他的傷口也要開始疼了嗎?
可是不管怎麼疼,怎麼脹痛,夢中的他目光都無法從眼前這一幕挪開。他額頭冒起青筋,死死地盯著她的傷口,盯著不斷往裡深入的那條藥膏。
就連下擺也似在水裡浸泡過。
好黏。好膩。
好脹。
蘇醒。
還在脹痛。
腦海裡卻還播放著,那些塗藥的畫面。
打開燈。暖燈盈滿房間。
已是凌晨兩點。
他似鬼迷心竅般,瘋狂尋找著藏在床頭櫃的那條軟膏。不顧傷口的脹痛,燥熱,他迫不及待地拿起藥膏,從白色蓋子處開始舔舐。
舔舐。吮吸。聯想。舔舐。吮吸。聯想。聯想。聯想。聯想。
舌尖抵著白色蓋子。聯想。
含摩挲質感的蓋子,在細膩的舌尖有無法避免的顆粒感。可就是這樣不細致的顆粒感,一直抵入她的傷口深處。最深處。好想變成蓋子。聯想。
藥身也黏膩。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他好像喜歡莉奈小姐到了痴迷的程度,迷戀她的傷口到了瘋癲的境界。好喜歡她的傷口,怎麼會有人連受傷也那麼糜艷,那麼漂亮。做夢都是她掰成兩半的水光瀲灩的傷口。做夢都是她塗藥時指尖深入把奶白藥膏抹勻的樣子。聯想她傷口的水潤。一定是蜂蜜甜的。否則這個藥膏怎麼會這樣甜,怎麼會讓他根本無法克制舔舐吮吸的衝動。
好像舔舐藥膏就仿佛在舔舐她的傷口一樣。莉奈。莉奈。莉奈。就連名字也好漂亮。好可愛。
好脹。像被不斷打氣的氣球。
他又想起那個夢。
像莉奈最開始一樣,把蓋子解開。
塗藥。抹勻。
身上那些真正需要藥膏的傷口,他已經不在意了。他的念頭被某種狂亂裹挾,促使他褪下一切羞恥,把膩白如牛奶的軟膏抹在手上,抹在脹痛的傷口處。
好涼。好涼。好涼。
忍不住。繼續抹勻。反復擦拭。
只要抹勻的速度越快,那些脹痛就換為一種快慰。沒由來地想起她,想起她唇瓣上的潤澤,想起她笑起來梨渦淺淺。想起她去看書時他也撿起的一本書。「梳齒上的發絲,睫毛膏上的睫毛,抽過的香煙上的齒痕和指痕。」可惜莉奈小姐不抽煙。可她用過的吸管上也有齒痕和指痕。齒痕和指痕。花苞一樣綻開的傷口。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聯想。
把藥抹勻。
抹到幾乎要透明。幾乎看不出抹過藥的痕跡。
過了好久。好久。好久。
腦海裡回蕩著她的樣子。她唇瓣的粉艷潤澤,最後時發出的那抹尾音。
長舒一口氣。
……好奇怪。
大腦白茫茫的一片。
一定是他沒把蓋子蓋好,才讓奶白的藥膏倒出來。全部傾瀉在床單上。
抱著床單。暈暈乎乎的出去。
凌晨三點。
開始洗床單。
打開水龍頭。
噗滋噗滋噗滋。
有人卻來了。
是莉奈。
剛剛還在他夢裡露出糜艷傷口,弓起腰肢塗抹膩白軟膏的女人,此刻端著一小盤蒸餃,脖子上掛著夢裡的黑色眼罩,向著他的眼笑盈盈的。
「托比歐,你也沒有睡呀。」
他轉過身。
「莉奈姐姐……」
「我肚子好餓好餓,就去蒸了餃子。」她繼續說,「我聽到你開燈的聲音,想到你可能也餓了,就端來給你——你在做什麼呀?」
關掉水龍頭。
明明什麼也不懂,卻還是不自覺地,擋在床單面前。
他磕磕絆絆地說:「我……我在洗東西。」
莉奈探過去。
看見一整張床單。
她眨了眨眼,「為什麼要洗床單呀。」
「『……不小心弄髒了。」
「哦……」莉奈不太明白,有些擔心地說,「是不是傷口又在疼了呀?出血了嗎?我看看?」
「你的傷口怎麼可以碰水呀……我幫你洗呀。」
「不是的!!!不用!!!」
他看上去很焦急。
莉奈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
慌亂,急切,羞赧。耳垂通紅。
後知後覺。
……她立刻轉過身去,把餃子放在桌上。
「你……哎呀,突然好困哦,我要去睡覺啦。」
假裝自己沒有看到那灘濃白。
飄飄忽忽地走掉了。
凝著她的背影。
她穿著睡衣。
好奇怪。
為什麼她的這身睡衣,會和夢裡的衣服一模一樣呢?就連夢裡的那條軟膏,也和現實裡的一樣。
他一邊洗床單,一邊開始迷茫。
打電話。
如果是最了解他的人,一定會對他的情況有所了解吧。
也一定會知道,為什麼莉奈會受傷吧。
「BOSS。」
「我好像……」
「想起了一點記憶。」
聲音緊張又迫切,想把那些詭譎綺麗的夢宣之於口。想告訴他那些皺如水波的床榻,起伏如山脈的天花板,還有她瑰麗又瀲灩的傷口。
也暗暗地期待。
期待那個人真的像神佛一樣。
為他,指點迷津。
第27章
和他通話的人,聲音仿佛停息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沉聲道:「托比歐,你想起了什麼?」
托比歐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托比歐,你剛失憶,不信任身邊的人是很正常的。」
「可你要知道,」他循循善誘,「我們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從你進入組織開始,就是我唯一精心栽
培的人。」
「你是我最信任,最信賴的部下。」
「如果你有無法解決的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我會給你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蠱惑人心的話術實在高明。
托比歐立刻卸下心防,毫無保留地告訴他。
畢竟他不僅幫助他逃生,還幫助他找到了莉奈。BOSS絕對對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BOSS,我做了兩個夢。」
「我總是夢見……我和莉奈姐姐關系很親近。我們好像很親密,很親昵,像要永遠纏在一起。」
迪亞波羅的聲音頓住了。
氣氛變得壓抑。
他的話還在繼續:「我和姐姐,會不會比我們想像的要更親密呢?我夢見聖誕樹,夢見彩燈和仿真聖誕花,夢見我和她的身體緊緊連在一起,夢見她說會保護我,夢見我說也要永遠保護她。」
「我們真的只是純粹的好友關系嗎?」
迪亞波羅的聲音很久很久沒有傳過來。托比歐催促了好幾聲,才聽到對方沉靜的,似乎毫無波瀾的聲音:
「托比歐,你做的第二個夢是什麼?」
他立刻回答:「我夢見……莉奈受了很多傷。」
「她的脖頸,鎖骨,腹肚,後背,還有雙腿,都有細密的,紅色的傷痕。」
一提起她的傷,他就忍不住攥著指尖,惱恨為什麼有人對她那麼凶狠,又為她連傷口也那麼漂亮感到意亂。
可是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光是想到那個畫面就沒辦法直視她的笑顏。好像是一種褻瀆。原來瀆神是會上癮的狂亂。
「我看見她掰開……看見她的傷口像花苞綻開,綻成兩瓣,藏在皮膚裡的肉紅艷艷的,往外翻,好腫……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傷口呢?到底怎麼欺負才會有這樣的痕跡,她那麼好,為什麼有人要這樣欺負她呢?」
那些孩子氣的,充滿童真的話語,在深夜回蕩,卻分明有一種隱匿的情感在萌發。
迪亞波羅這才知道,他的記憶到底被衝洗到了什麼程度。
那些人類生物學上的本能,被透徹地衝刷,有如雁過無痕。
他心中惱恨。
無比清楚地知道托比歐的夢境意味著什麼,卻礙於各種原因無法言說。他的憤怒像被剪刀剪過,尖銳又破裂,沒辦法完好地朝任何一個人發脾氣。
他強壓下怒意,假裝失望道:「托比歐,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和你說了。」
「什麼?」
「人類本能地對異性產生好感,」他嘆著氣,「男女之間是有分別的,異性的身體對你有吸引力是很正常的事。你只是到了青春期而已。」
「什麼意思……」他木訥地說,「BOSS,可我只對她有……」
「——不要再說了,托比歐。」
迪亞波羅冷淡的聲音響起:「你難道想讓恢復記憶的你對自己失望嗎?難道你想讓千葉山莉奈也對你失望嗎?」
「千葉山莉奈對你來說,是非常敬佩,非常尊敬的女性長輩。你對她身體有這種齷齪肮髒的念頭,等到你恢復記憶了,一定會為之後悔,並且嘲弄自己的。」
「再者,」他的嗓音既帶著嚴厲,又有一股誘人入深淵的味道,「千葉山小姐已經有別的愛人了,難道你不知道嗎?」
「……什麼?什麼愛人?」
莉奈有別的愛人嗎?
「怎麼可能!」他暴怒,「莉奈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我們早上起來就見面,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分開。除了我,她怎麼可能還有別的愛人?我們幾乎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一起!」
對方卻沉聲道:「托比歐,你真的確定嗎?」
「你真的確定,她沒有別的愛人嗎?」
「你真的那麼確定,你們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嗎?」
托比歐呆住了。
他不確定。
他怎麼能確定呢?
莉奈小姐會出去工作,會去學校,會沐浴,會睡覺,他並不是每個瞬息都和她待在一起的。
「你沒有聽見她說過,房子是別人的嗎?」他娓娓道來,「很明顯,這棟房子的主人是她的愛人,你們的經濟來源興許都是他的幫助。」
「我說過了,所有人類都本能地對異性產生好感。千葉山小姐自然也有自己的渴求。在你的第二個夢裡,難道你沒有聽到,她一邊取悅自己,一邊在念另一個人的名字嗎?」
床單被撕破了。
把濕潤的床單撕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足以見得托比歐此刻有多麼憤怒。他一聽到「渴求」「取悅」這樣的詞,就感到無比的惱恨,恨得想把這個世界整個撕碎。甚至對向來對他照顧有加的BOSS都心生怒意。
「胡說!!!」他恨恨地說,「莉奈姐姐只是受傷了,她只是在塗藥而已,她也根本沒有愛人。」
「她怎麼可能會做那樣的事,她這麼好,這麼溫柔,那些世俗的觀念怎麼可以套用在她身上?!!!」
「我和她就是每分每秒每時每刻每個瞬息都待在一起的。我們以後也將每分每秒,每時每刻,永生永世在一起。我也對其他人沒有感覺,我只對莉奈姐姐有——」
「托比歐。」
他的話語被打斷了。
被低沉的,堪稱冷酷的聲音打斷了。
「——如果不信,為什麼不去問問她呢?」
***
為什麼不去問問她呢?
為什麼不去問問她呢?
為什麼不去問問她呢?
這句話在他腦海裡反復跳躍著,幾乎要把他的內心翻攪出駭浪。他想,他才不要去問莉奈這樣的問題。
這是對莉奈的不尊重,不信任。莉奈小姐一定會生氣的。他不想惹她生氣。
他去睡覺。
床單和被子已經換了一床,他知道一定是莉奈方才過去換的,心下更是感激。
暖融融的被單上,沾著些微她的氣味。
像茉莉花。
又開始脹痛。
埋在被單,埋在她的氣味裡。
又開始做夢。
不是第一個平安夜的夢,而是方才做過的,更加糜艷也更加氤氳的夢。
這一次,他可以更加仔細地,聽見她的聲音。
BOSS說的沒有錯。
她的聲音似乎和受了傷的聲音不太一樣。盡管她的聲音如此輕,又如此細弱,可卻還帶著一股異樣的,如羽毛般蜷縮的顫意。
軟白藥膏還落在她的指腹,有些地方濃有些地方淺的,還帶著些細膩的水漬。托比歐想,那一定是她的眼淚,她一定是用眼淚抹勻那些傷口了。
「好想你……大人……莉奈好喜歡你……大人……」
……
「砰。」
夢中的他砸響了牆壁。
他也驚醒。
傷口一如夢中脹著,可他卻滿腔怒火,滿腦子都是她剛才說的話。
大人?
大人?
莉奈喊的那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叫他大人?為什麼要在塗藥的時候喊他的名字?為什麼和BOSS說的一樣,她好像除了他以外真的有每天接近的人。
好惱火。
好惱火。
好惱火。
起身。
看了看時間。早上七點四十。
身體卻有一種饜足感。好奇怪。
去客廳。坐在沙發上。
坐她總是喜歡坐的位置,好像這樣可以離她近一點似的。
好渴。
去喝水。
在廚房遇到她。
千葉山莉奈很少在這個時間點起床,畢竟她總是起得很晚。也正因如此,她根本沒料到會在這個時間會看到托比歐。
她穿著睡衣。
松散的,松垮的,幾乎沒遮住鎖骨紅印的睡衣。
夜晚時。
她本以為大人不會來的。
以前就算再晚,他似乎也總會在十二點前到來。可今日已經將近清晨,她卻醒在男人寬闊的懷抱裡。
他一定很高,所以才能輕而易舉地把她整個摟住 。
心底升起異樣的迷戀。即使從未見過他的面容,即使鮮少聽過他的聲音,她也如此仰望著迷戀著他。她沉浸在這樣的戀愛感中,以至於身上的腫痛酸澀都被忽略,她以無與倫比的愛愛著他,甚至沒發現托比歐的存在。
「啪。」
玻璃杯落地。碎掉了。
盯著她看。
她身上的吻痕齒痕咬痕比地上的玻璃碎片還要多,比外面灑進來的陽光碎屑還要多,比他在夢裡為她留下的痕跡還要多。那些五彩斑斕純粹聖潔的光照耀在她的身上,讓肌膚上的痕跡無所遁形。她的臉是多麼聖明,身體卻充斥著另一人的無恥痕跡。
可今天凌晨看見她的時候,她身上分明沒有這些痕跡啊!
BOSS沒有騙他。
BOSS說的沒有錯。
他並沒有時時刻刻都陪著莉奈,莉奈對他展現的也不是100%的自己。即便是凌晨四點,即便是夜已太深清晨已至,她也有跨越時間想要觸碰的人。在他做著欲求於她的不知廉恥的夢時,她也在另一個的身下敞開靈魂與肉/體,敞開身心,敞開一切。
是誰?
到底是誰?
是夢裡的……是夢裡的那個人……她稱之為「大人」的人?!
「……托比歐,」她責怪的聲音響起,「你要小心一點呀,是不是手上的創口又發作了?會不會很疼?」
看見她,低下身子,撿玻璃碎片。
衣領敞開。
露出細密的,旖旎的,曖昧的傷痕。
他也低下頭,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的身體。
「莉奈姐姐……對不起……我太粗心了……」
低下頭。壓下滾燙的思緒。聲音在顫抖。
莉奈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
她怕自己說重了話,又開始反思自己,最後淺淺地笑了,忍不住揉揉他的腦袋:「就一個杯子而已啦,家裡最不缺杯子啦。托比歐好可愛。」
抬起頭。
撞入她溫柔的笑意。
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膝蓋的青紫,衣領的吻痕,脖頸的紅印。
長相是那樣清艷,那樣素淨,根本看不出欲色的痕跡。可她卻真真實實地有著共赴雲雨的愛人。肌膚的印子彰顯著雲雨之激烈,聲音的微啞證明著愛情之投入。他惱火著,想要殺掉那個褻瀆的人。他實在無法容忍了。
「莉奈姐姐……」他的聲音哀求,「你晚上去哪裡了?」
「誒?我就在家裡呀。」
好似很自然的,點了點衣領。卻不知為何,領口散開,若有似無地露出一點玫粉印記。
撒謊。
撒謊!!!
托比歐什麼都看見了。
她散開衣領時細密的淺粉,不可無視的旖旎,全都如橫衝直撞般盡數落入他的眼底。
「姐姐……你是不是有戀人了?」
身子僵住。
差點碰到玻璃碎片。差點被弄傷。
她低下頭,才發覺自己的痕跡是多麼清醒,多麼清明。她立刻拉攏衣領,話語低低的,語調卻似乎很坦然。
「是呀……」莉奈淺淺地彎起唇角,「我已經有喜歡的人啦。」
直起身。站起來。
把玻璃碎片丟到垃圾桶。
托比歐看不見她的臉。
她的聲音卻飄到耳邊。
「他是一個很厲害,很帥氣,對我很好的人哦,」聲音隱隱的朝聖之感,後背卻背著光,「在我什麼也沒有的時候,是他救了我。」
轉過身。
露出一張,虔誠的臉來。
「我早就發過誓,要永遠永遠喜歡他的。」
眼眸滯住。
他還蹲著身,看地上還未撿完的玻璃碎片。
光潔地板倒映出他的臉。
陽光照進來。
他的面容在玻璃碎片中猙獰又屈辱。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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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為了保夾子排名所以挪到23點更新啦[爆哭]但是會有兩章!有一章是營養液1k加更!
加更條件大概是從現在開始,營養液每過500加更一次www(記錄一下現在是1437瓶)(明示)
還有評論每過500條加更一次wwww(記錄一下現在是432條)(明示)
第28章
BOSS說得沒有錯。
她真的有愛人,真的無比愛著無比欲求著另一個人。他抓起玻璃碎片,不顧被扎出血的手,往垃圾桶裡扔。
他走掉了。
回房間。
他開始恨,惱恨,對那個從未謀面,但又無處不在的男人無休止地嫉恨。
可是,他又能以什麼身份惱恨呢?
莉奈姐姐也說了,他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手相助,他給予了她一切,她也發誓要用生命永垂不朽地愛他。他又能以什麼姿態吃醋呢?
恨到最後只能恨自己來得太遲。沒有在他出現之前出現,沒有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要是第一個出現的人是他就好了,要是她遇到的第一個人是他就好了。為什麼有記憶的他這麼沒用,要是他第一個出現,會不會一切都變得不一樣呢?
「托比歐,」有聲音傳過來,不知是心裡的聲音還是電話裡的,「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說過,你們只是要好的長輩對後輩的關系。她對你沒有絲毫愛欲,只是把你當做弟弟。」
「你也只是誤入歧途。等你真正地正視這段感情,才會發現自己的行為是多麼令人發笑。」
「如果好好當做姐姐對待,你們興許還能長期接觸,」他的語氣帶著誘導意味。
「可如果繼續這樣……千葉山小姐一定會對你失望,把你趕出去吧。」
低下頭。
垂下身子。
趕出去。
莉奈小姐會把他趕出去嗎?
……會的。
他每天這樣跟著她,從早到晚從頭到尾跟蹤她,她一定早早對他厭煩了。要是房子的主人知道了,也一定會把他趕出去的。
不想和她分開。
不想和她分開。
不想和她分開。
……他的愛不是純粹的嗎?既然他的愛是純粹的,那麼只以弟弟的身份出現在她身邊,他是不是也能心滿意足了呢?就算不是以愛人的身份,只要還能和她待在一塊就好了。
靠在牆沿。
閉著眼。
……光。
明明燈已關,為什麼眼睛處還有光照耀著?
錯愕地,睜開眼。
牆壁上有一處裂縫。
微弱的,卻又刺目的光,一點點照進來,把他灰蒙蒙的心也照亮。
如果沒搞錯的話,這個方向,應該是莉奈小姐的房間。
莉奈的房間。
莉奈。
腦海裡頓時蒙了一層白霧。
剛才的想法頓時轉瞬即逝。
他如夢似幻地,如痴如夢地,如飢似渴地貼近。方才的嫉恨嫉妒惱恨灰飛煙滅,只要一想起她,一看見她,他內心的一切痛苦都好像可以忽略不計。好想看見她。
她似乎不在房間。
可房間的燈卻亮著,亮得如此刺目。
無法忍受的焦渴侵襲,令他完全無法克制地盯著那條裂縫,幾乎要把所有目光都投入到那道裂縫裡。
燈亮著。
刺目的,但又溫暖的燈。
枕上的輕微凹痕,幾根發絲,甚至是被單上的褶皺,床上安然躺著的抹胸短裙……好想再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吞咽著咽喉,忍不住把手指伸進縫裡。身體的創口開始脹痛。
好喜歡莉奈……好喜歡……好喜歡……莉奈……
房間裡一定是縈繞著她淡淡的茉莉花香。不管是布著凹痕的枕頭,躺在床單上的發絲還是被單上的褶皺,甚至是她床上的抹胸短裙,是不是也都帶著那股令人浮想的,生澀地綻放著的茉莉花香。
好想埋在枕頭上,好想枕著她的發絲入眠,好想撫平床單上的和夢裡的褶皺,好想去觸及她床上的抹胸短裙。這些東西無一不包裹過她的身體,無一不殘余著她肌膚的溫熱,淺淺的體息。手指離縫隙愈近,指尖進入那小小的裂縫,就好像他的味道和她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像是一種侵略。
門打開了。
他幾乎是立刻,縮回手。眼睛卻緊緊盯著。
她還穿著那條睡裙。
眉眼結著愁緒,淡淡的清淺的郁悶。好漂亮。好漂亮。就連傷心也那麼漂亮。然後才反應過來到
底是誰惹她生氣。開始惱恨。她褪下衣服。
好奇怪。奇怪她為什麼對著鏡子換衣服。奇怪她的一舉一動怎麼會這樣動人得像是在演電影。奇怪這個角度怎麼會剛剛好,像是專門為他所准備。
咽喉往下咽。咽下。咽下。怎麼也咽不下。腦海狂亂得像是發了瘋。
白皙的,白膩的,柔軟的肌膚。
紅色印子像糖霜點點,落在她的身上。如果咬一口的話會有流心溢出來,一定是草莓味的。好甜。一面好想品嘗,一面又恨他對她那麼用力,一面身體的創口又開始發炎腫脹腫痛。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不是發過誓要只把她當做姐姐當做母親嗎,為什麼一看到她又怎麼也忍不住了呢?好漂亮。
她換衣服的時候好慢。
極其緩慢地,換上那條抹胸短裙。對著鏡子轉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遮不住肌膚的星星點點。又褪下,挑了件別的裙子。在鏡子前比劃著。
好慢。時間好像停滯了。
慢到……好像是特意為他所准備的一樣。
她又走上前。
未著寸縷,懷中抱著衣服,似乎在朝裂縫的方向走來。
他立刻轉過身,後背抵著牆。一面唾棄自己,一面又害怕她發現裂縫。
耳畔似乎又傳來聲音。BOSS的聲音。可他再難聽進去。
她走了。
松了一口氣。卻又悵然。
口腔裡還滿是她的味道。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
托比歐走了。
沒有理她,直接就走了。
身影飄忽,眸色晦暗。他從未這樣心神不寧過。莉奈抿著唇,想再叫他,最後也迷茫地站在那裡。
回房間換衣服。
低下頭。
看著自己。
迷茫地想著。
為什麼托比歐不理她就直接走了呢?為什麼扎破手指也不告訴她呢?為什麼任由手掌手指流著血也不求她包扎呢?為什麼和以前不一樣了呢?
明明在他住這兒的兩個星期裡,他都永遠是圍著她轉的呀。
可憐兮兮地告訴她,傷口又開始疼,創口又在發膿潰爛,褪下上衣,求她為他擦藥,求她用那條藏著兩人最大秘密的軟膏遮掩傷痕,膩白的藥膏抹在他數也數不清的疤痕之上。欲蓋彌彰。
身體還在酸脹。
根本沒有力氣。
無端的,心底升起壓抑。壓抑到無法呼吸,窒息,像是滿腔的情感被堵住。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只知道自己好難過,好像有什麼東西脫離掌控。
身後有窺伺之感。
窺伺。窺視。窺探。
低下頭去,不語。好似以為是錯覺。
走到南邊去。南邊的鏡子前去。窺伺感越來越重,卻在這裡停下。
褪下。慢慢地,緩緩地,褪下。
打量鏡子前的自己。
還好長相尚可,身形尚可,還好過去的不能飽食令她再難下咽,還好與她相伴半生的斥責辱罵令她柔聲細語,還好冗長漫長漫漫的霸凌令她自10歲起便精通廚藝。好在她的痛苦把她磨成世俗喜歡的模樣。就好像別人愛她的時候同時也接納了她的痛苦。
穿上衣服。
穿得很慢,很慢,穿衣服時比脫衣服時還要徐緩,像是任由莫須有的目光侵犯。動作賞心悅目。露出胳膊,裹上腰肢,裙身擋住那片細膩。
……一旦不再面對赤身的自己,她的內心就變得不夠坦誠了。她開始恨自己剛才的舉動。恨自己的一切。恨自己好似對大人的不貞。衣服是她的遮羞布。
快步走出房間,假裝方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留下一張紙條。
「我去工作啦,下午六點會回來哦。」
***
莉奈姐姐去上班了。
他一個人待在家裡。
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
每當千葉山莉奈去上學,去工作,又或者是做別的什麼,他就覺得內心空落落的。自誕生以來,他就隱約察覺自己的記憶並非完整,關於故土,關於家庭,關於母親,似乎都蒙了一層白茫茫的陰翳。他常常去玩拼圖,卻怎麼也拼不起來。
可遇到她以後,什麼都不一樣了。
有人給他一個住所,為他做飯,教他學習,呵護他的傷口。有人不再辱罵拋棄他,而是輕言細語,溫柔地告訴他一切。她對他展露的一切都那麼美好。就連她的眼淚也是溫暖的。
忍不住去孺慕她。
手指陷入裂縫,小心翼翼地摳挖著,想讓裂縫再大一些。心裡不斷想著,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窺視著她的一切,好像這樣就能再溫暖一點。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好久。
過了好久。好久。
直到頭腦眩暈,四肢發麻,他才起身。
好想看見莉奈……好想看見她……她什麼時候才回來……
——對了。
如果他做一些事讓她開心,她會不會更喜歡他一點呢?
去廚房。
學著她的樣子,炒菜,做飯。
切好青蘋果和桃子,泡好咖啡牛奶,放進冰箱。
黃昏浮湧,天邊是浪漫的橙黃。
下起雨。
小雨。
……要收衣服了。
後院角落。
這是一處隱私的,私密的地方。也是莉奈小姐晾衣服的處所。
小雨早已打濕衣物。
衣服只有零星幾件,純白吊帶連衣裙,米白針織開衫,略透的小腿絲襪,深靛藍絲巾……一一摟在懷裡,微濕的觸感和洗衣粉的香味便撲面而來。好香的氣味,好漂亮的氣味,好清淺但又好濃郁的氣味。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天暗下去。
雨勢漸大。
他慌忙收拾完所有衣服,卻在最後看見了一條放置隱匿的,似乎不為人所知的內衣。
其他衣服大都是純潔純粹的顏色,摸起來柔軟又細膩。光憑這些衣物,一個溫柔漂亮如雨般憂愁的女人似乎就躍然紙上。可那條衣服卻不一樣。
深色的。酒紅色的。真絲到曖昧的質地。
摟在掌心,皮膚湧起一股溫熱。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血液上湧。
再次想起,那些瑰麗的夢。
好奇怪,明明雨漸漸大了,為什麼他走路的速度卻愈發慢了呢?光是抱著這堆衣物,他就有隱隱地朝聖之感。姐姐,母親,神祇。高潔至聖明,純潔如神明。溫暖的,包容的,卻又完全不屬於他的,高尚潔淨的存在。
盡管她身上的痕跡是那樣斑駁,咬痕與齒痕是那樣細密,唇瓣的紅腫是那樣不堪。但他仍舊相信那並非是她所願。
在他的夢裡是如此,在與那人的床上一定也是如此。她永遠都是被動承受著,不堪露出快慰或痛苦的表情。她的神色一定含著包容的悲憫,對方用力時才眉眼微蹙,似是母親。
她才不會主動獻身,才不會摒棄自己的聖潔去低三下四地討好那個人。一定是房子的主人跪在她身下,主動把一切都侍奉給她才對。一定是這樣的。
抱著純白吊帶連衣裙,米白針織開衫,小腿絲襪,深靛藍絲巾,刻意對那條不合時宜的酒紅色內衣視而不見,威尼卡·托比歐終於有理由,堂而皇之地進入那間孕育著裂縫的房間,把衣物放在她的床上。
疊好。
……好奇怪。
在裂縫外待著時,他敢那樣窺伺著房間。現在終於進去,他卻慌不擇路了。
窒息。疲倦。像是要醉氧。
慌忙離開屋子。
不知要去哪兒。
卻突然看到,沙發上放著的一張紙條。
「我去工作啦,下午六點會回來哦。」
時間卻指向六點半。
回房間。換衣服。透過窗外看見暴雨如注。
拄起傘,出門尋她。
卻忘記了。
那條與她氣質不符的,深色的,酒紅色的內衣。
安然躺在他的被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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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有三更哦,下一章和下下章是營養液1k和1k5加更∼
第29章
被捻起下頜。
擺出曖昧的姿態來。
亮光刺眼,此起彼伏。
攝影棚單調、乏味,不如她所構想得那般流光溢彩。可千葉山莉奈對這樣的生活很是滿意。
她喜歡這樣。
喜歡工資可以飽腹,喜歡在學校被所有人尊重,喜歡回家有一盞燈亮著,喜歡夜晚落寞卻有人嵌她入懷與她共眠。
陌生男人摟過她的腰肢,眉眼溫柔深情,她也一副卑微的低姿態來。對於這樣的偽裝,她再熟悉不過了。
攝影棚內傳來聲音:「辛苦了,莉奈小姐。」
完工。
時間指向六點半。
今天臨時多出了訪談安排,讓她回家的時間變晚。天邊下起蒙蒙雨,莉奈走在路邊,遺憾著自己沒有帶傘。
這時候。
和她合作的男演員走來,為她撐起傘。
「莉奈,」稱呼像是刻意拉近距離,他說,「你家在哪裡?我可以送你回去。」
挨得太近了。
好討厭。
她淺笑,作出落落大方的樣子:「不用啦,我在等人來接我。」
對方頷首。
卻撐著傘,陪她等雨停。
雨愈發大了。
他的車停在路邊,似是在等她。
莉奈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他消息,手上卻給佐伊發了個定位。
這時候。
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指節,蠻橫地置入她的手指縫隙。莉奈抬起眸,頓時撞入一雙凶狠戾氣的棕眸。
可一旦與他對上視線,那雙眼睛的主人便立刻換了一副模樣。他驚喜地看著她,尾音興奮上揚:
「莉奈姐姐,終於找到你了。」
男人也看過來。
「姐姐,」他迫不及待地說,「我做了飯,洗了碗,把房間收拾了兩遍,還去後院收了衣服!」
亮晶晶地,看著她。
像小狗在搖尾巴。
揉他的腦袋。
溫柔地,清淺地說:「托比歐好棒哦,好乖。」
眼睛彎彎,笑成月牙的形狀。
他頓時滿足,醉在兩頰泛起的淺淺梨渦。卻在看到身旁男人後凶了神。
「莉奈姐姐,」他氣憤地,惡狠狠地,硬邦邦地說,「這個人是誰?」
男人立刻介紹自己,眯著眼笑道:「我是莉奈的朋友哦。」
「莉奈,這是你弟弟嗎?」
雨又大了。
濺落在鞋尖。
打濕鞋子,打濕衣服,打濕地面。
弟弟?
托比歐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的身份在她面前,在她朋友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只是弟弟。
雨聲中,她輕柔的聲音也響起。
「是呀。」
彷徨地轉過頭,看見她臉頰泛紅,在撞入他視野時神色有些無措。
「托比歐是很可愛的弟弟。」
還在下雨。
唇瓣的雨水有酸澀的意味。他這才知道,原來雨水不是無味的,是酸的。泥土的酸味和澀味。好難喝。
又開始唾棄自己。
不是發過誓了嗎?
不是已經發過誓,就算不是以愛人的身份,只要能永遠待在她身邊,他就心滿意足了嗎?可為什麼在看到那條裂縫以後,他根本停止不住看她身體的吻痕咬痕齒痕還有潛藏的旖旎。在收衣服的時候,他又為什麼無法克制地埋在那堆泛著清香的衣物上,鼻尖盈滿那條酒紅色內衣米白針織開衫藍靛色絲巾的茉莉氣息,又為什麼在此時此刻,在他們的關系被稱為「姐弟」的此時此刻,他感到如此劇烈地惱火和憤怒呢?
回到家。
雨還在下。
她牽著他的手,像是還害怕著似的,十指相扣。
擔憂地,憂愁地望向他:「托比歐,你怎麼了?」
「……沒什麼。」
心底還是惱火。不甘。嫉恨。
為什麼那個人分明擔著她愛人的身份,卻什麼也不做。
為什麼其他人可以追求她,為什麼他不可以。
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
低下頭。
她蹲下身,裙身遮掩不住雙腿的輪廓。透過衣領,他看見鎖骨下乃至溝壑下的陰影。早上的傷口還在,她為他纏起繃帶。唇瓣咬開多余的布料時,溫熱的唇恰巧落在他被雨水泡冷的手。
好溫柔……
好像媽媽,好像姐姐,好想和她永遠永遠在一起。好想再受傷,再那樣鮮血淋漓,好想她再低下身為他包扎,唇瓣掠過他的皮膚。
好溫柔……
又好,痛苦。
一面想和她永遠在一起,一面又不甘於弟弟的身份。他垂下眸,開口:「莉奈姐姐……那個人到底是誰?」
「嗯……只是工作上的同事啦。」
語氣似輕描淡寫。
他不說話。
他想問的根本不是這個人。
桌上的飯菜已冷。
看見她突然從包裡,拿出一本雜志,攤到他眼前。
「托比歐,」笑眼盈盈地看著他,「快猜我是做什麼工作的!」
遮住雜志上的人。
放下筷子。
認真思考:「是……主編?」
「不是哦。」
「策劃!」
手往下移。
露出一張,熟悉的臉來。
清麗柔婉的東方長相,抬起眸來,似乎很是羞怯地看著鏡頭。男人摟著她的腰肢。
「——是模特哦。」
聲音響起,尾音微揚。
是模特……
睜大眼,似乎難以置信地奪過雜志,看到熟悉的臉真的映在雜志封面上,所有聚光燈都朝著她的方向彙聚,頓時站起身,滿腔的憤懣一掃而空,無法克制地抱住她。
「莉奈姐姐好厲害!!!」
站在聚光燈下的人出現在自己眼前,還和他同居了這麼久,心中湧起全身心的悸動和興奮。
埋在她鎖骨間。
雨水和茉莉花的味道。
托比歐知道自己的行為太過唐突,本來有些後悔,卻沒想到她竟真的放任他的率真。她溫柔地,揉著他的腦袋,任由他就這樣埋在自己胸前。就好像是真的什麼倫理也不用在意。
一個20歲,一個18歲,算什麼真的母子姐弟。可她就這樣,似乎什麼也不在乎地,任他輕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托比歐迷蒙地,茫然地,後知後覺地想到,不管是那天含過她的指尖,還是今天埋在她的胸前,抑或是這些天裡日日夜夜的跟隨跟蹤,她都沒有真真正正地表現過拒絕。
半晌。
開始看雜志。
看見自己的臉。
微微泛起陌生的感覺。
托比歐卻好似很興奮,興衝衝地翻了一頁又一頁。莉奈這才認真看起桌上的飯菜,發現他早就把咖啡牛奶冰好,切成塊的水蜜桃和青蘋果擺在透明碗碟,為了貼合她的口味,許多菜肴都放了辣椒。
抬眼。看他。
隨著他的視線,低頭看著那幾頁。
大腿被勒出肉痕,指尖微微上揚,被人摟住的腰肢往下垂,擺出的姿態好像也太過奇怪。
搶過雜志。
悶悶地說:「不要看了啦,飯都冷了!」
好似很羞赧的樣子。
把雜志放在桌上,似乎不想叫他看了。書頁卻被風攤開 ,攤到被人摟在懷裡的那一頁。以托比歐的視角,可以清晰看到她被絲襪勒出的大腿痕跡,看到她被人抬起的下頜,看到被人摟過腰肢時衣服上的細微褶皺。
她低下頭去,斂著眸,眼底還是清清泠泠,仿佛毫無欲念只會吃齋念佛的仙人。仿佛什麼隱喻都只是一種錯覺,連身旁那道愈發炙熱的視線也是一種錯覺。
夜晚。
房間裡又傳來窺伺之感。
她只穿著松垮的,單薄的睡裙,百無聊賴地欣賞著雜志。任由肌膚發冷。
閉上眼。
戴上眼罩。
四周泛起霧氣。
潮濕。陰冷。有人解開她的扣子。好冷。
什麼也看不見。
想發出聲音。大人。
唇瓣卻被繃帶纏上。
只能發出「嗚嗚」「嗚嗚」的聲音。
本就青紫的膝蓋,跪在地面,冰冷的地面,稍微挪動一步便疼痛萬分。冷硬的大理石使膝蓋酸楚,她兩只手撐在地面,掌心愈發冷了。
剪刀的聲音。
哢擦。哢擦。哢擦。
好像在剪什麼東西。
一張張紙片落地。
她跪趴著,身體好冷,好冷,好像冷得要哭出來。地面上盡是剪成不規則的紙片。她爬不動了,唇瓣嗚嗚地一張一合,腰肢也陷下去,胸前緊貼著那幾張紙片。觸感清晰。雜志的質地。
幾乎不做任何思考,她就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
大人討厭她了。
她被大人討厭了。
他討厭她的工作,討厭她的雜志,討厭自己的所有物被另一個人摟在懷裡。她以這樣屈辱的姿態趴在地面,聽著源源不斷的裁剪聲音,眼角泛起生澀的淚,心卻快慰得顫栗著。
他果然是在乎她的。
他果然是愛她的。
如果他不愛她,又為什麼要把這些雜志剪成碎片,又為什麼要讓她以這樣屈辱的姿態跪在地板上呢。除了與他共眠,她從未如此低下過。可她心底卻好慰滿。為自己被在乎被愛而感到慰滿。
繃帶被撕掉。
她啞著聲音,「大人……」
哭著說。
「莉奈怎麼了……莉奈是不是做錯事了……大人不要不喜歡莉奈好不好……好喜歡大人……好喜歡……」
「不要討厭我……不要被懲罰……莉奈會再乖一點的……」
把姿態再放低。再放低一點。
明明對理由心知肚明,卻還裝傻充愣。她在心裡唾棄自己。身體卻晃得很開心。
被在意了……被在乎了……好開心……
錄音機裡響起聲音。
是今天的訪談。
「嗯……我喜歡很溫柔,很厲害,很會給我安全感的男生吧。」錄音機裡她的聲音有些失真。腰身被扶住。
臉白了幾分。膝蓋下墊著褶皺的睡裙和剪成塊的雜志。
風把皮膚吹得很冷。很冷。
好奇怪。
明明訪談內容沒有泄露出去……他是怎麼弄到手的……
「因為我從小就很喜歡模特這個行業,一直都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是騙人的。佐伊提前給她的話術。好像有人靠近她,出現在身後。
聲音。
不再是剪紙的聲音。這次是她體內傳來的,生澀的聲音。低下頭,流著眼淚,說好疼。心底卻有一種欣喜。
一旦被充斥過,就永遠渴望被充斥。一旦被愛過,就永遠渴望被愛。她的內心又浮現這一行神聖的,近乎於聖潔的字樣。她對眼前這個人的愛意,又在霸凌一般的疼痛中重塑。這樣極端的,不含任何親昵的獵物般的撕咬,落在她肌膚的指痕和齒痕,都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全感。
「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
嗓音從未如此快慰。她感到了無與倫比的愛。
喜歡酸味糖果的酸澀前調,喜歡被辣到失語流淚,喜歡過山車中途腎上腺素飆升到想要嘔吐。喜歡他粗暴的,暴力的,卻又充塞充盈充斥到無處不在的包裹感。
她在這一瞬間領悟,自己所摯愛的,便是他所給予的這樣細密到足以填充生命中所有落寞的愛。所以她總是珍視著這樣令人窒息但又無處不在的夜晚,而在真正理應自由的白天,她反而迷茫得無處宣泄了。
「別做這種工作。」
聲音落入她耳畔。
冷冽,威脅,帶著微不可察的妒意。
吐息把右耳的紅痣弄得滾燙。
滾燙。滾燙。愛。
愛。
愛。
愛。
低下頭。
跪在地上。
嗚咽著,無法被吞咽的話語溢出齒貝。
「我愛你……我愛你……好喜歡你……好愛你……」
「再多看我一眼吧……大人……」
第30章
她說自己要寫作業,吃完飯就走了。
雜志還攤在桌面。
攤開的那一頁裡,她正被今天的男演員摟在懷裡,臉埋在他的胸膛,腰肢軟著陷下去,腰間的衣服褶皺比脖頸的紅暈還要明顯。
惱火。惱怒。惱恨。一面為她高興,一面又為這樣的拍照姿勢狂躁不安。
低下頭。不去看。
手卻忍不住伸向桌面。托比歐抓過雜志。
撫過封面上的名字。溫柔地撫過。
千葉山莉奈。
好漂亮,好溫柔,好可愛的名字。
果然莉奈姐姐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他喜歡的人果然是很厲害的存在。可她這樣無暇、清白、聖潔的面孔,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就這樣埋在旁人的胸膛,任由那個風流濫情的愚蠢之人,摟著她的腰肢。又放任其他惡心的人類,看到她和別人這麼曖昧的樣子。
惱火。惱怒。惱恨。他快要被嫉妒逼瘋。
方才假裝的喜悅,在她離開的這一秒消失殆盡。托比歐再也不想假裝自己很高興,只是任思緒浸泡在無休止地嫉恨中,內心把今天那個等待停雨的男演員殺了成千上萬遍。
洗碗。
擦桌子。
沐浴。
洗漱。
彷徨地,迷茫地,躺在床上。
卻在被單上,看到那一條今天落下的,酒紅色的內衣。
臉色漲紅。
心卻忍不住意動,眼睛凝望著那抹酒紅不肯放開。掌心也泛起癢意,情不自禁地,情難自已地,觸摸著那條細薄的輕佻的香檳紅帶子。
想像她穿在身上。
想像這些單薄的布料曾緊緊貼在她的身體,沾染她的些許體香,甚至與她共眠過。
吞咽。吞咽。再吞咽。咽喉好癢。
不敢觸碰中間。
眼睛卻忍不住。往那裡看。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好軟。
好軟。
布料軟軟的,輕輕的,香香的,艷艷的。臉埋下去,剛觸及那抹柔軟內墊,又猛的抬頭,慌忙把衣服放到別處去。
放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不可以再看了。不可以再這樣了。
莉奈姐姐很好,很漂亮,很溫柔,她一定不願意看見他這樣的。就像BOSS說的那樣,莉奈要是知道他這樣做,一定會對他很失望,失望透頂。
她是那樣包容大度溫柔知意的人,她能包容他的一切錯誤和冒犯。像天使,像神明,像神祇一樣聖潔純粹。要是她溫和的眉眼,閃過片刻對他的失望,他也會崩潰到想要死掉的。
滿是糾結。糾結。糾結。
心已經被攪亂。
身體卻行動了。
夜深。
來到裂縫前。
她在看書。
如飢似渴地,如夢似幻地,如痴如夢地看著她。悲憫的眉眼,低垂的眼眸,半開的衣領,緊緊閉合的小腿。她坐在書桌旁,書卻放在膝蓋上。
身子正對著
那條裂縫。
好久。好久。好久。
……不可以再看了。
他轉過身。
後背,冷汗淋漓,擋著那一塊裂縫。
滿心痛苦。
因為褻瀆感到痛苦。快樂的痛苦。
睡下去。
他知道無非是那些夢。平安夜勾纏的夢。抹藥的夢。總歸是這些夢的,不會有錯的。
又是褻瀆。
都是些罪惡的,虛假的,褻瀆神明的,不知廉恥的夢。
可惜,不是。
夢又變了。
霧氣潮濕。無比潮濕。
他看到一個男人。
身量極高,身形筆挺的男人。
哢擦。哢擦。哢擦。
在剪東西。
定睛一看。
好熟悉。
是雜志。
是今天下午,莉奈給他看的那本,和男演員親密接觸的雜志。
盡管看不清男人的長相,他也能感受到對方此刻的怒意。手指骨節分明,裁剪時露出淺青的筋骨紋路來,看似動作尋常漫不經心,眉眼卻戾到近乎冷冽的程度。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明明他也討厭雜志的動作,可看到另一個人這樣裁剪她精心准備好久的事業,托比歐也感到格外惱怒。
可還有,更讓他生氣的。
眼前。
不規則的雜志碎片落到地上。
有人跪著,趴著,姿態低微到塵土裡去。
戴著黑色眼罩。
唇蒙著繃帶。
雜志碎片落在地上。她的膝蓋,青紫色的膝蓋,跪下去,跪在自己精心拍攝的雜志碎片,還有衣服碎片。
顫抖。顫抖。好像要哭出來。
下一秒。
唇瓣上的繃帶,被扯開。
她一邊流下眼淚,一邊滿是顫抖地,尋求那個男人的原諒。盡管她的地位已是那麼卑微,盡管她身上遍布傷痕,盡管她已經那樣小心翼翼地哭著求他的原諒,夢裡的這個男人,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抬起她的下頜,任由她的淚落到他的指尖。
他衣冠楚楚。
她卻連身上的傷痕也清晰可見。
托比歐已經無法描述自己的感情。
震撼。惱恨。難以置信。根本無需多想,無需看見她的面孔,他就完全能夠確定眼前這個人是誰。畢竟他早就對她身上的一切痕跡都一清二楚,不管是右耳垂下的小小紅痣,鮮妍到糜艷的傷口,抑或是常被裙身包裹的雙腿輪廓……他原本以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比他要清楚。
可是。
他搞錯了。
徹徹底底地搞錯了。
他所認為的姐姐,母親,神祇,竟然除了他以外,還有另一個人看遍她的痕跡。不,甚至於她身上的傷痕都是這個人的傑作。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
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把他的所有思緒壓到最底下。在這一瞬間,就連他的惱恨與嫉恨都被壓了下去。托比歐從未如此迷茫、茫然過。
那個陌生男人粗暴地捻過她的唇角,惡意地說著「真黏人」之類的話。
似乎很嫌惡。
可她。
可那個被他放在最高位的,最純潔的,最純粹的,最聖潔的人,竟然就這樣攀附在他腿邊,潤澤的唇瓣一張一合,咬過他的手指,輕輕地咬過,舌尖黏膩。近乎虔誠地傾吐著對他的愛意。
「好喜歡你……大人……好喜歡你……好喜歡你……」
「喜歡大人……喜歡大人……只對大人這樣……」
「莉奈好喜歡大人……」
莉奈。
莉奈。
莉奈。
大腦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一片。視線落到她的唇瓣,舌尖,還有被她親吻的那節手指。白茫茫的一片。再落到陌生男人冷冽卻饜足的眉眼。最後是她的唇瓣。白茫茫的一片。
傾吐著。
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姐姐。母親。莉奈。永遠溫柔看著他的,永遠包容著他的,揉著他腦袋說他「好乖」的,每次做飯系圍裙蝴蝶結打得很漂亮的,吃完飯喜歡切青蘋果和桃子的,枕邊永遠放著聖經和《北回歸線》的,他最崇拜的最喜歡的也是最渴求的莉奈姐姐。
她那麼好,那麼漂亮,那麼溫柔,那麼厲害,她就應該走在所有人的中間,站上去,笑意淺淺。他們伏在她腿邊,獻上鮮花。她會揉他的腦袋,說他好乖,好可愛。
可她怎麼能。
可她怎麼能夠。
跪在另一個男人的褲腿邊。低三下四地,抬起她那張溫婉溫潤溫柔的臉,任由他戲弄玩弄嘲弄著,把那些惡心到極致的東西抹在她的臉上唇瓣舌尖。可她怎麼能就這樣承受,怎麼能用那張溫柔的臉就這樣承受,甚至無比歡悅地在他掌心撒歡,像一只被飼養的……
——「啪。」
醒了。
冷汗起了一身。
身體的創口,傷痕,就這樣脹痛著。
……只是夢而已。
他不停地念著,只是夢而已。夢不是真的。莉奈小姐才不會這樣做。她那麼溫柔,那麼溫潤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這樣做。不可能的。一定不可能的。
可是。
還是好脹。
那條酒紅色的,深紅色的,艷紅色的布料,重又顯現在他眼前。
鬼使神差地,捧在掌心。
端詳著,迷離地端詳著。想到夢,又恨恨地去咬。只是夢而已。只是夢而已。恨恨地咬。只是夢而……
思緒凝成冰。
好像……看見了什麼。
呆呆地,茫然地,提起那條艷艷的吊帶,滿眼迷茫地,看到軟墊上寫著的文字。
七零八落的。
迷亂到,要散開的文字。
「莉奈。喜歡。大人。」
莉奈。
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頭腦快要炸開。
不是「我喜歡」而是[莉奈喜歡め,不是「喜歡你」而是「喜歡大人」,不是被圍在中間而是自甘情願地伏在他腿邊……
炸開。爆裂。爆炸。頭腦從未如此這樣眩暈,這樣充滿屈辱,這樣充滿恨意。
可是為什麼。
可是為什麼……明明他那麼憤怒,身體的創口卻如此清醒地提醒他脹痛呢。
不管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在。
為什麼他一直以來所療愈的身體,在千鈞一發之際脹痛得不可收拾,讓他幾乎是情不自禁地,捧起那條布料……
還是溫熱的。
只是不再是她的氣息了。
還有他身上的,柑橘的味道。兩種味道混雜在一起,他的氣息越發濃烈,甚至快要蓋過她的茉莉花香。
莉奈。莉奈。莉奈。
為什麼他要這樣對你。
你怎麼能接受他這樣對你。
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香。好溫柔。好艷。好漂亮。莉奈。
濃烈的味道,不知道是身體的味道還是淚水的味道。真絲綢的材質,摸起來是那樣柔軟,捧在手心是那樣溫熱,墊子上的那行字是那樣迷離,幾乎和她夢裡時一張一合的唇瓣一樣趨近意亂。好濃好烈。
突然知道夢裡的隱喻。
突然知道藥膏的隱喻。
那一天他塗抹藥膏時,灑在床單的軟膏,在今天再一次出現了。氣味把她的殘余盡數覆蓋。托比歐這才知道,原來這些東西是什麼樣的產物,原來夢裡那個男人在她唇瓣塗抹的是什麼惡心的東西。
可她怎麼能容忍。
怎麼能就這樣伏在他身下,彎起唇瓣,欣然親吻他的指尖。
好久。好久。好久。
時間約是凌晨五點。
好久。好久。好久。
他看見。
門被打開了。
一個女人。掛著清淺的微笑。探出頭來。
「這麼晚了怎麼不關門呀。」
「我煮了夜——」
話語頓住。
腳步頓住。
他站在近處,神色還是那般隱忍痛苦,身下的掌心卻還附著著那條她無比熟悉的,今夜卻未能找到的酒紅色內衣。
夜晚無邊寂靜。
可她分明能聽見。
她闖入以後,那聲似乎無法抑制的,短促的喘息。還有衣服濺落在地面的,啪嗒,啪嗒,的聲響。
落到她的發間。
上衣。
臉。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
與他四目相對。
看見他流下
眼淚。
好似很屈辱,很屈辱的淚。
第31章
臉上都是那些痕跡。是他的淚。
炙熱的,滾燙的,濃艷的,像是被開水濺到。她呆呆地站在這裡,向來素淨笑著的臉頭一次流露出無措,仿佛真的被嚇到了似的。
身子似乎有些顫抖。
低下眉眼。
握著門把的手緊緊攥著。
他們離得並不遠,因為他一直靠在牆沿,身體遮擋著某處縫隙。如今他們距離不超過半米,可就是這半米,讓他們的心無比遙遠又在某種意義上無比——
接近。
過了好久。
千葉山莉奈才忍不住,指尖顫抖著,觸碰臉頰上的,他的淚。
黏在她臉上和發間的,緩慢往下流的眼淚。
如果說,大崎娜娜流下的黑色眼淚是她哭花的煙熏妝,那麼托比歐流下的白色眼淚一定是棉花糖外星星點點的砂糖粉。否則不會那樣黏膩又那樣細密的。
世界好像停止了呼吸。
唯有聲音長存。
衣服落地時,真絲布料與地板相觸時的黏膩聲響。他那聲短促如錯覺的喘息。還有眼淚,她臉上眼淚落入唇瓣邊沿的黏稠聲。
和房間內濃郁濃烈的柑橘味不同,他的眼淚是鹹澀的味道。和她過往十余年流下的眼淚一樣。原來眼淚不管是誰的,都是一種味道的。
「莉奈……」
聲音喚醒了她。
「太惡心了……」他的聲音還有顫意,「對不起,對不起……莉奈姐姐……你把我趕出去吧……不,我會自己走掉的……」
走掉?
莉奈在一片茫然中,捕捉到了這句話。
走掉?
不行。
他怎麼可以走掉?
先是茫然,接著是惱怒與後怕,最後又陷入深不可測的落寞。光是想到他要因為這種事離開,光是想到他要離開,光是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她的內心就湧現了無法衡量的痛苦。他怎麼可以走掉,怎麼可以就這樣拋下她呢?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從頭到尾,被她所忽略,但又一直決定著她所作所為的事。
她離不開他。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最離不開的人都是她。
表面上是托比歐一直跟著她,在清晨中午下午夜晚一步不離地緊隨著她。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真正的拒絕呀?甚至內心,隱隱地為他的跟隨,感到竊喜。
如果拒絕他,為什麼抹藥膏時不提前把窗戶關好呢?為什麼要抱著他的腰任他親吻呢?為什麼要在他含著指尖時不拒絕呢?為什麼要刻意把雜志攤開在曖昧的那頁?為什麼要總是半露衣領,甚至在現在,在凌晨五點,穿著松垮的睡衣來敲他的門呢?
又為什麼。
要故意。
為他選了這一間有清晰裂縫,正對著她房間南面鏡子前的,和她只隔著一層牆壁的屋子呢?
她是故意的。
原來她是故意的。
對素淨白皙的衣服無感,卻依然購買他喜歡的溫柔款式。不愛笑,卻依然在他面前露出淺淺的梨渦和彎成月牙的眼眸。把他摟在懷裡揉他的腦袋,即便埋在胸前也不管不顧,假裝臉紅羞赧,卻從不說些拒絕的話語。
拿碗筷時低下身,故意露出半截白皙手腕。與他說話時衣領半開,故意裸露鎖骨下的陰影。站在鏡子前換衣服時,故意站在裂縫前穿得極慢想像他的視線……從來,從來,從來都不是他需要她,他要跟在她身後。
一直以來,需要他誇贊和褒獎,跟隨與愛意,窺視與打探的,一直都是她呀!
甚至是現在。
在他的淚落到唇瓣邊沿,在他們的舉動已經遠超過關系的現在,她都能感受到體內所湧動的,無法抑制的,趨近於自戕的興奮。
等到興奮顫栗到麻木,她才抬起眼,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無比倉皇地看著她。
看見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甚至低著眼不敢看他。看見她向來漂亮干淨的臉狼狽不堪,從前露出淺淺梨渦的臉被淚液沾染。看見她遲遲不回答他的話,顫抖的指尖仿佛無意識般品嘗他的淚。
……
怎麼會這樣呢?
明明被看見這樣屈辱的時刻,他都沒有絕望的感覺。可在他看見那抹淚從發間落下,被她含在舌尖的這一刻,他卻真真實實感受到了崩潰。
心底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擊潰了。
向來溫柔,素淨,干淨,漂亮,一直以來都笑得很清淺的莉奈姐姐,竟然這樣吞下了他的物品。這簡直是一種,褻瀆。
難以容忍這樣的褻瀆。
去擦她的淚。
「莉奈姐姐……我會走掉的……莉奈……」哀求著,祈求著,「不要原諒我好不好……」
不知多久。
被握住。
手腕被她蒼白的掌心攏住。她踮起腳尖,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像往常一樣,揉著他的腦袋。
聲音卻帶著顫意。他不知是興奮的顫意。
「托比歐。」
她無比溫柔地,比過去任何一種時刻還要溫柔地說:「好笨哦。」
「我怎麼會趕你走呢?」
「我們不是說過,要一直一直當姐弟嗎?」
抱著他。任由他枕在她半開的衣領。他流下淚,淚又順著陰影往下,一直墜入深處。她的動作也愈發溫柔。
哭泣著。啜泣著。聲音卻又拼命壓抑著。
「姐姐……」他壓抑哭聲,「我不應該這樣的……不要原諒我……」
抱著他。拍著他的脊背。
坐到床上。瞥見床下那條濕潤的酒紅色內衣,微微勾起笑意。視而不見。
一想到他拿走了她的衣物,一想到他跪在裂縫前偷偷望著她,一想到他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永不分離,心底便泛起窒息的安全感。竊喜,欣喜,甚至為這樣失去主體性的舉動感到無與倫比的愛。她幾乎也要愛上他。
他又枕在她的膝蓋。
說著「不要原諒我」之類的話。
真可愛。
她從光滑的衣櫃中,清晰地看見自己虛偽的臉。明明身體興奮到要顫抖,臉上還是那副微微垂眸的青澀模樣。兩頰微紅,發間濕潤,唇角微抿。好像真的完全無辜。
溫柔地,撫著他的腦袋。
柔軟的粉色發絲。真軟。
低下身,彎下腰,垂眸撿起那條酒紅色內衣,藏在被子下。假裝自己從未看見。
他還在她膝蓋上。
「為什麼不原諒呀,」她無比溫柔地說,「飲食男女,大概就是這個道理。我有時候也會……」
說到這裡又停下不說了。
因為被打斷了。
「莉奈小姐才不會!……」他嗓音趨近於崩潰,聽得到幾分方才啜泣的味道。
抬眼。
對上女人溫和的,似笑非笑的眉眼。
但很快,這樣的表情就如錯覺般閃過了。她又斂著眸,似乎有些羞怯地望著他。
好可愛。
好可愛。
好可愛。
要溺死在她的眼睛裡。
好漂亮……
他做了這樣褻瀆的事,她卻仍然包容大度地原諒了他。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好的人,怎麼會有這樣溫柔善良的人。再一次愛上她。越來越愛她。身上濃烈的柑橘味道被她的茉莉花氣息沾染,他又開始痛苦。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明明是這樣好的人,明明是這樣有靈氣這樣高貴這麼純粹的人,怎麼會被人那樣對待呢?為什麼會跪在他腿邊伏在他腿邊啜泣呢?為什麼內衣上會寫著那樣可恥低下的字樣呢?為什麼她剛剛會說「我有時也會……」呢?
有時也會……什麼呢?
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她才不會這樣!!!
這樣放浪到低俗,惡心到窒息的事,怎麼可能會出現在她身上呢?光是想到她戴起眼罩,伏在床頭,清凌凌的眉眼藏著欲色的模樣,他便痛苦萬分,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之顛覆。
即便他早就看見了。
即便他無比清晰地夢到了,夢見他一向溫婉溫柔的
姐姐和另一個男人如此下作又主動地勾纏,但夢只是夢不是嗎?即便他早早看見了內衣上的字樣,看見了那些欲亂迷情的字,但字一定是那個人逼她寫的不是嗎?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托比歐說:「姐姐……」
「嗯?」
「喜歡你……好喜歡你……」
伏在她腿邊。
吻她。腳踝好細,好白。
眼淚流下。
「為什麼要這樣……」
「好喜歡你……好喜歡你……」腦海裡又是她攀伏在別人腿邊的模樣,又是內衣上的凌亂字樣,「為什麼要這樣……」
抱著他。
慢慢地,揉他的粉色腦袋,好似極溫柔。
燈關了。
房間昏暗無比。
摸著他弓起的脊背,任由他埋在胸前啜泣。
眉眼泛起倦色。她今天已經太累了。他們都太累了。
不嚴密的窗縫照進來一縷微光時,他們已經熟睡了。
像兩只互相依偎的流浪狗一樣,緊緊抱在一起。
相擁而眠。
很久。
很久。
很久。
等到托比歐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然是正午。
他半睜著眼,先是看到一層單薄的白色絲綢內衣,再是感到臉頰燥熱,前一晚的經歷重又泛在他腦海。
……好丟臉。
他怎麼可以對莉奈小姐做這樣的事,又怎麼可以讓莉奈小姐發現,故意用她的善良再一次和她共枕而眠。
身體的創口脹痛著,心也脹痛著。抬起頭,與她相觸的臉依然殘余她的溫熱。
她的衣袂也散開。
扣子解開,肩帶半露,右耳耳垂上的痣與肚臍上側的痣是一個顏色的。紅紅的,艷艷的,小小的。
……但比痣更清晰的,是腹上那些細密的,堪稱凌亂凌虐的,艷紅痕跡。
咬痕。齒痕。指痕。
痕跡還是鮮妍的,似是今天剛種下。
把咽喉往下咽。好想伸出手觸摸。但又即刻閉上眼,不願意再犯那樣的錯。
他痛苦著,在心底辱罵自己,鄙薄自己,無比憎恨著自己。但更恨的還是欺負她的人。又想到自己也在欺負她。
「你醒了呀?……」
耳邊傳來她的聲音。迷蒙的。
立刻睜開眼。
她還閉著目,衣袂卻散得更厲害,比先前還厲害。起伏的半塊肌膚有點點鮮妍,薄紅暈染著。
呆呆地,直愣愣地,看著她。
她卻好似不知所覺。
壓著他脖頸,聲音甜啞,似乎還在夢裡。
「再睡一會兒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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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男鬼就要配女鬼(確信)
[爆哭]怎麼評論越來越少了[爆哭]我太傷心了[爆哭]你們一點也不愛我!(好了可以開始誇我了
罵我的評論就不要發了!
然後昨天有寶寶指出封面的迪亞波羅侵權了(?)好像是說原畫師要求不能商用,但是俺不知道捏俺是去找畫加的老師買的,問能不能當小說封面她說可以我就拿來做了……
反正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我要把封面的菠蘿換成莉奈了!請一定要認出我呀QAQ
到500評論會加更哦你們都不想看加更嗎![爆哭]現在已經464條了(明示)jojo好冷我在坑裡好涼快你們快多誇誇我!就算我寫的不行但是我的更新如此勤快,如此穩定,你們難道不想誇我嗎!這年頭有存稿的作者可不多了!
第32章
大人?
……什麼大人?
先是為她的稱謂感到迷茫,再是陷入怎麼也掙脫不開的漩渦中。威尼卡·托比歐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什麼叫做如鯁在喉。
成語竟然可以精妙到這種程度。
想起她打開課本為他講課,她說肚子餓了才知道飢腸轆轆是什麼意思,後知後覺原來『轆轆』是擬聲詞。講到揚眉吐氣,說一瞬間揚起的眉眼和傾吐出的濁氣。講到小鹿亂撞,講到亭亭玉立,講到……
如鯁在喉。
她說,像是魚骨頭夾在咽喉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當時他只是迷茫地點頭,現在卻好似真正地體驗到了這份感覺。魚骨頭刺在咽喉,其實是可以說話的,可說什麼都好像味道不對。魚刺怎麼也取不出來,刺在正常的軟肉裡,明明是不痛的,卻又那樣令人怔然。
又去看她。
散開的衣領,半露的起伏,鎖骨的吻痕。
還有,迷蒙的眼。
手還壓在他的脖頸。
「怎麼不說話呀?」吐息輕輕的,像是棉花糖外纏纏亂亂的糖絲,「……托比歐?」
好似才發現他。
好似才睜開眼。
原先意亂的眼,在看到他後立刻染上怔意,抬起身子,慌亂道:「昨天太累了,不小心就睡著了……」
他說,都是他不好,都是他的錯。又或者說了別的什麼,他已經忘記了。
陷在昨晚的事走不出來。
怎麼也走不出來。
想到昨晚的夢,想到內衣上的字跡,想到她說「我有時候也會」,內心就被痛苦濃烈地翻攪著,他恨自己做了那樣褻瀆的夢,又恨那個人為什麼這樣對待她。怪來怪去也不能怪到她身上,因為她是那樣的純粹美好,永遠也不會是她的錯的。
而且,他也有錯。
那條沾染上濃烈柑橘味的酒紅色內衣,她到底有沒有注意到?昨晚他們的對話裡,她好像一直沒有提到那條內衣。她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人。借著收衣服的名義,偷偷靠近她的氣息,偷走那一條她最貼身的衣物,並且用它做了那樣下作的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們房間裡有一條裂縫,他每天都窺視著她的一切。穿衣服的姿態,睡前讀書斂眸的模樣,喝咖啡牛奶時咬著吸管的樣子。她到底知不知道——
「托比歐?」
……思緒被喚醒。
他們在吃飯。
桌上的菜色依然鮮妍,可他卻沒什麼胃口。
莉奈疊著手,墊著下巴,似乎很苦惱地說:「托比歐不喜歡今天的飯菜嗎?」
眼眸懨懨的,似乎很傷心。
他立刻說:「才沒有!莉奈姐姐做的所有菜我都很喜歡!」
她也眉開眼笑,露出淺淺的梨渦。
「托比歐,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呀?」
「當然可以!」
莉奈小姐說要幫忙,他自然沒有什麼不同意的。心立刻飛揚,濁氣蒸發。她原諒他,她愛他,所以才會讓他幫忙的。
吃完飯。
帶她去他房間。
他很局促。
明明在裂縫前偷偷看了好久,到了這種時候,卻仍舊不敢進去。進到她的房間像是要醉氧,碧色的牆壁讓他晃神,褶皺的被單讓他浮想。
她說:
「可不可以幫我移床呀?」
……移床?
抬眼。
對上她笑盈盈的眸。
托比歐聽見自己說:「莉奈姐姐,你想移到哪裡?」
毫不費力地抬起床。
環視四周。
南邊離鏡子很近,也離那條裂縫很近。
北邊……如果挪到北邊,即便裂縫還在,他也再難看見她了。
低下頭。說不清心中的思緒。
到底是想要看見她,把床移到南邊去,還是把它挪到根本看不見她的地方呢?心底焦灼得像是在被炙烤。
聽見她說。
「唔……其實我還沒有想好。」
她略顯苦惱地說:「北邊離衣櫃近,換衣服好像很便利。」
低下頭。低下頭。低下頭。
……所以還是要換到那邊去嗎?
再也看不到她了嗎?
明明應該感到高興的。這樣他就不會再做錯事了。可為什麼,心裡卻感到分外落寞呢?
她又開口。
「南邊的采光好像很好——
喏,就是鏡子旁邊。」
「我想,要是把床挪到鏡子旁邊,早上梳妝也方便。」
心好似提起來了。
抬起頭來。
眼眸染上竊喜,心卻好像陷入泥沼。再次感到成語的精妙。原來「悲喜交加」這個詞也不是空談,人類的情緒竟然真的可以同時感到悲哀和喜悅。
「托比歐,」食指點了點下唇,「你覺得——是哪裡比較好呀?」
「幫我選一下,好不好嘛。」
對上她彎彎的眼。彎得像月牙。
不知道要怎麼說。
開始討厭自己。
為什麼不告訴她移到北邊呢?為什麼明明這麼喜歡她,卻又做著傷害她的事呢?他和那個欺負她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低著聲音,似乎用盡全身力氣:「北邊……好像好一點。」
身體卻忍不住藏住那條裂縫。
不想叫她看見。
好恨自己。好恨自己。
莉奈作思考狀,猶豫了四五秒。然後才笑吟吟地說:「先抬到鏡子旁邊吧!離衣櫃太近,櫃子就不好打開啦。」
「嗯……」
移床。
心底卻泛起竊喜。
可那份竊喜卻仿佛陷在沼澤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挪得很艱難,很艱澀,總是故意把裂縫擋住。心裡又為此感到痛苦。
下一秒。
千葉山莉奈似乎想起了什麼,似乎很困惑道:「托比歐,那天你收衣服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我的衣服呀?」
放下床。
心卻提起來。
「……什麼衣服?」
「就是一條……上面寫著字的,紅色的衣服。」她好像很羞赧,說話時低著頭,托比歐看見她側臉微紅。
寫著字的,紅色衣服。
幾乎不用思考,他就知道那件衣服指的是什麼了。
原來她早就發現了。
早就發現她的內衣不見了,早就察覺到那天他收的衣服裡,少了一條最私密的,最隱私的,酒紅色的內衣。
然後又想,原來她昨晚沒看見。
沒看見她的內衣滾燙地躺在他的掌心,又陷進他的被單。她也不知道那條內衣就這樣陪著他們兩個,在床上躺了一個永夜和半個白晝。她更不知道,早晨他起來的時候,蓋著腹部的被子下正好躺著那條濕潤的內衣。
他的指尖顫抖著,聲音也顫抖著,假裝自己什麼也不知道:「莉奈姐姐……我……我不知道……」
又痛苦地,假裝一無所知地,咬牙切齒地詢問:「上面寫的是什麼字?」
莉奈不說話了。
他觀察著她的表情。
那樣羞赧,那樣羞怯的神情,完完整整地展現在了她臉上。她泛紅的兩頰是少女的生澀。可他卻為此感到巨大的痛苦。她分明是那樣青澀生澀的人,那個人又為什麼要逼她做那樣屈辱的事呢?
她慌亂道:「我忘記了啦……不管了,可能不是重要的東西吧,興許是附近的小動物咬走了。」
又落寞地說:「不過……上面的字好像又很重要,我也是很用心寫的,真丟了心情也……好吧,不管了,托比歐晚上想吃什麼?」
垂首。斂眸。
「用心寫的」「重要」這幾個詞像魚刺。他再一次如鯁在喉。
過了好久。
他說:「莉奈姐姐做什麼我都喜歡。」
話畢。
回到房間。
掌心攏著那條酒紅色內衣。
還殘余著他的味道和她的味道。
上面的字跡也凌亂又清晰。
埋在柔軟的布料裡,雙膝又跪在裂縫前,痛苦又痴迷地看著她。
要還給她嗎?
……要還給她吧。
她那麼好,那麼溫柔,那麼善良。她對他那麼好。他怎麼能這樣對她呢?
耳邊又傳來BOSS的聲音。
他說:「托比歐,你不應該這樣做的。」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呢?」聲音陰測測的,「千葉山小姐已經有戀人了,你為什麼要偷走她的衣服,還做出這樣的事呢?」
「你又怎麼能抱著她入眠,埋在她的胸前呢?」
「你總是故意和她肌膚相貼,故意窺視她的身體,完全不顧及男女差異。就算她溫柔大方,能夠原諒你,難道你覺得她的戀人會原諒你嗎?」
「她的戀人同意你居住在這裡,你卻做出了這樣恥辱的事。」
「你們明明是姐弟關系,她只把你當要好的弟弟。」
「你不覺得羞恥嗎?難道你能夠原諒自己嗎?」
托比歐痛苦地低下頭。他也感到羞恥,也感到無法原諒。
他怎麼能這樣做呢。
她早就說過,他們只是要好的姐弟。既然是姐弟,那就做些姐弟該做的——
不。
不對。
為什麼?
他突然有些疑惑。
他為什麼要因為沒有遵循姐弟這個關系而感到痛苦?
他突然醒悟了。
腦海裡清凌凌得一片。他好似終於頓悟了什麼。
他為什麼要感到痛苦呢?
他們又不是什麼真正的姐弟,不是什麼真正的母子,為什麼要故意為自己設置防線呢?他和莉奈小姐,分明都是已經成了年的,具有個人主體性的,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人了。
又不是叫了一聲姐姐,就真的是姐姐了。
又不是叫了一聲媽媽,就真的是媽媽了。
他突然頓悟了。
他就是喜歡她。
他就是欲求她。
他就是愛她。
想要永遠跟在她身後,想要光明正大地窺視她,想要以真真正正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愛她。是,他現在做的事是有錯,他承認自己的罪行,但要是……
但要是擺脫弟弟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追求她,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樣了。
他低喃:「我想明白了。」
聲音愈發篤定。
「沒錯,我是做錯了,」托比歐說,「但我想好了,我要追求她,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而不是弟弟的身份。」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愛她了。」
聲音泛起竊喜,慰滿,快慰。
決定擺脫弟弟的身份。
決定擺脫沒必要的防線。
決定……要去追求她,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
「謝謝你,BOSS。」
這時候他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做揚眉吐氣。原來揚眉吐氣是郁結於心的背面。
他從未如此欣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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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迪亞波羅:滾。
第33章
托比歐好像變了。
過往總是叫著「姐姐」「莉奈姐姐」跟在她身後的人,現在卻沉穩了許多。在她工作之前就做好飯菜,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她打開書,可以看到裡頭夾著的鮮花。
緊緊的跟隨轉化為滾燙的視線,他很少再跟著她,但不論在何處,都能感受到注視的目光。
他再也沒有叫過她姐姐。
而是「莉奈」「莉奈」的,親昵地直呼其名。
最開始他好像很不自信,暗暗投來探究的視線。莉奈也好似很羞怯,紅著臉低頭不語,好半天才回應他的話。
也不再埋在她的胸前。
而是讓她抵在他的胸膛,一只手繞過她的肩膀。
就像,現在這樣。
她工作完,回到家。
已是夜晚九點。
即便大人說了那樣的話,不願意讓她繼續工作,她也無法摒棄這樣的機會。她每天提心吊膽地拍攝,時不時因為焦慮落下心病,卻又為這樣窒息的包裹感感到滿足。
但也讓她,顯得更加疲憊。
靠在他肩膀。
身體軟下來,像一灘泥。
閉上眼。
還要假裝不願意,掌心輕輕推著他。
她說:「托比歐,靠得太近啦……」
卻更加用力地,把她攬進懷裡。
說:「莉奈太累了,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抬眼。
撞入他溫柔的,沉穩的,棕色的眼眸。
她說:「好。」
心跳像在打鼓。
他最近好像變得很成熟,也很可靠。洶湧的愛向內收,反而變得更滾燙。千葉山莉奈總覺得他的愛多了幾分鞭撻和自省的意
味,經過痛苦鍛造的愛總是密度更深些,她深諳這個道理。
去吃飯。
把牛排切成一塊塊。心情好像不大好。
「莉奈今天遇到什麼事了嗎?」
語氣體貼。
她低下頭,露出恰到好處的脆弱:「沒什麼啦,就是工作太累了。一起工作的同事好像不大喜歡我,有點難講話。」
「和托比歐講這些好不好意思哦,」適時地展現一定程度的堅強,抬眼,彎著唇,「總之一切都很好哦,工作也順利解決啦。」
「——對啦,佐伊送了我一壺清酒。我還沒喝過呢,我們一起喝掉吧!」
倒酒。
她只倒了一點。她不會喝酒。
透明的酒水在杯中漾著波紋,莉奈捧著杯身,小小地抿了一口。
全神貫注地看著她。
柔軟的掌心貼在杯身,玻璃杯浮起氤氳的手印。上唇印在杯沿,落下一點水漬。透過玻璃杯身,他看見她的唇裹著朦朧的艷色。全神貫注地看著她。
聽見她說:「不喜歡喝……」
懊惱地放下杯子。眉眼微蹙。
立刻為她倒上咖啡牛奶。倒進另一個杯子。
冰鎮的,在冰箱裡放了很久。從她離開家的那一刻,他就放在冰箱裡冰了。他知道她喜歡喝這個。
她飲下。
看見她飲下時微微仰著頭,睫羽卷得像一抹顫音,粉潤的唇瓣沾著牛奶漬,比沐浴時瓷磚上的皂粉泡沫還要水淋淋濕漉漉。粉紅色的皂粉。粉紅色的泡沫。粉紅色的唇。眼眸滿是她的唇。粉紅色的唇。波光粼粼的唇。這個譬喻不可以告訴莉奈,否則她一定會說他亂用辭藻的。
專注地,近乎於迷戀地,看著她。
玻璃杯置於桌面。
她喝完了。
他立刻變得如先前一般沉穩,假裝方才的痴迷不復存在:
「莉奈的戀人也是在工作嗎?」
「……什麼?」
「我說,」這麼多星期來,他頭一次在飯桌上,提起這個他們秘而不宣的存在,「莉奈小姐的戀人,也是在工作嗎?」
身體僵硬。
攥著玻璃杯,像是在顫抖,聲音卻依舊泛著甜:「……是呀。」
「住了這麼久,我好像一直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要是可以見他一面,當面感謝他就好了。」
看著杯底的咖啡牛奶。
「不用啦。」
她說:「他……他工作很忙的,我也很少見他。我好久沒有見到他啦。」
聲音輕輕的,他想起夢裡她抹藥膏時的啜泣聲,也是這樣輕輕的。
騙人。
托比歐想,她明明昨天剛見過他。
抱著他睡覺時身上就有那股糜艷的味道,夜晚總是鬧到很晚才睡,早晨起來還嘟囔著「這麼多痕跡怎麼拍照呀」。
光是聽到夜晚清脆的淋浴聲,他就能想到她方才經歷了多麼激烈的性/事。她一定躺在那個人的懷裡被擁抱、親吻,被堪稱侵略地占有。否則第二天不會有那樣多的痕跡的。
可他什麼也沒有反駁。
聽見她說:「我吃飽啦。」
捧著碗筷,轉身走掉。
凝望著她的背影。
站起身時,小腿肚頂到椅子,軟軟地陷了一道痕。
背挺得直直的。想起她說「亭亭玉立」。這些詞被用得太多,原有的美感好像也變得模糊了。可他卻覺得這些詞是多麼貼切。
她走了。
等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背影,才收回視線。
看著桌上的飯菜。
看著她的位置。
她太累了,剛才走得匆忙,沒有拿走那瓶清酒,也沒有拿走那瓶裝著清酒的玻璃杯。
目光變得炙熱。
鬼使神差地,鬼迷心竅地,學她的模樣,捧著玻璃杯。
看著杯沿,眼裡只有杯沿,就像方才眼裡只有她的唇一樣。
她剛走。杯身還浮著她的淺淺的掌紋,杯沿被她的唇觸碰過……
……不可以再看了。
收拾桌子。
帶著玻璃杯。回房間。沐浴。
靠在裂縫前。
聽見水聲,遠遠的,朦朧的水聲。
她一定也在洗澡。
右耳貼著裂縫,緊緊地貼著,想聽得再清楚一點,再清晰一點。好像能聽見她淺淺的咳嗽聲,混雜著水聲。好好聽。
她出來了。
盯著她。
雙手捧著玻璃杯,一邊看著她走路的姿態,一邊抿著杯沿。舔舐她貼近過的位置,好像這樣可以再離她近一點。
清酒的味道是什麼樣的,他已經嘗不出來了。只是覺得好喜歡。好可愛。好漂亮。好喜歡她。連她喝過的杯子也想再抿一抿。好喜歡她。
她躺在床上。
掌心放著那條酒紅色內衣。那是他前兩天放回去的。
他立刻變得局促。眼睛卻痴痴地看著。
她在做什麼……?
看見她扯著帶子,認真地嗅了嗅軟墊上的氣息。像是在檢查。也許是喝過酒的緣故,她的眼睛有些迷離。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思緒變得難捱。
好喜歡她。
一看到她把臉埋在內墊,就想起這條內衣曾那樣親昵地躺在他身上,與他如此緊密地貼近過。呼吸也變得局促不安。不知道這句話算不算亂用辭藻。總之不可以告訴莉奈。
摳挖著縫,想讓縫隙再大些。又怕被她發現。
移床過後,就可以清晰地看見她的一舉一動了。他一面為這件事感到痛苦,一面又痛苦地泛起愉悅感。
清酒一飲而盡。
可身體還是燥熱。
***
離開。
沐浴。
回房間。
月亮照進來。
膩黃膩黃的,像黏在窗戶上似的。
她的心好像也被黏住了。
莉奈在心裡說,我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我也沒見過他,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我也想當面謝謝他。
可是他是怎麼也見不到的人。
他也一定心裡很瞧不起她。
所以她好寂寞,好落寞。只要他不在身邊心裡就空落落的。看到托比歐才像找到了剩余的依靠。只要被托比歐注視著,跟隨著,愛著,她心底的那抹落寞就好像會被驅散,空洞也好像被填滿了。
好像被人陪伴著,那抹蒼白的寂寞就會好一點。她只是太寂寞了而已。她對自己說。
掌心攏著那條,消失多日的,酒紅色的內衣。
那天以後,它又出現在她的房間。不用過多猜想,就知道是托比歐放回的。
忍不住撫摸。
時間真是一場奇跡。那日還滾燙濕熱的布料,現在卻也變得柔軟干燥了。不過,掌心觸及軟墊時,布料也仍舊炙熱。
痴迷地,如痴如醉地,愛撫著吊帶上的文字。她在寫這些字時身體發軟,趴在床上連筆也握不穩。
想到托比歐那天晚上,也是扯著這條帶子,掌心抵著軟墊。
安穩地睡下去。
卻醒來。
做了夢。
夢見和托比歐在一起,他說「好喜歡你」「我愛你」,夢見他把她摟在懷裡,緊緊地相擁。她也表面拒絕著,實際卻任由他擁抱親吻,做著背棄大人的事。
她只是太寂寞了。她在心裡說,我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想要時時刻刻被注視,被擁抱,被親吻,被愛。
大人沒辦法時時刻刻陪伴著她,大人不在的時候就好寂寞,好落寞,好想要被人永遠愛著永遠陪著,想要被人陪伴。
所以不拒絕他。
所以從來不拒絕托比歐的觸碰,從來不拒絕他的喜歡,甚至一直以來都做著引誘他的事。她好恨自己,但又無法改變。
擁抱。親吻。愛。
下一秒。
夢裡的一切……變了。
佛手棕變貓眼綠。她的眼被一只手蒙住,耳畔響起一個人冷淡的聲音。
「莉奈。」
熟悉的,冰冷的,讓她感到顫栗的聲音。
「你背叛了我。」
……
驚醒。
還好是夢。
可她再也,再也無法像尋常一樣安穩了。
戴上眼罩。
走得很遠,很遠。不知道要走到哪裡。
夢裡的一切都折磨著她,她害怕被大人發現,害怕事情敗露,害怕失去大人的愛也害怕失去托比歐的愛。為什麼兩種愛不能共存呢。
開始啜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拋棄我……」
哭到要斷氣。
……被抱住了。
一個堅實的,有力的,溫暖的懷抱。
把她摟在懷裡,安靜地聽著她哭泣。
以為是大人。
哭著說:「喜歡你……好喜歡你……不要丟下莉奈好不好……我是喜歡你的……」
「莉奈只是太寂寞了……莉奈想要有人陪著自己……要是有人說愛我我就沒辦法拒絕了……但是我最喜歡你了……」
抱著他。
用他的手解掉扣子。
去吻他,吻他的胸膛。
「我是喜歡你的……喜歡你……」
「喜歡。」
「喜歡你。」
「不要拋棄我。」
「最喜歡你。」
托比歐抱著她,剛喝完清酒的他腦袋鈍鈍的,什麼也反應不過來。
只聽見她說,喜歡。
喜歡誰?
喜歡……他嗎?
他也兩頰泛紅,喝得大腦像是要睡過去。可他不能睡。莉奈小姐還在哭,他要好好安慰她才行。
抱起來好有肉感。像布丁像果凍。軟軟的。
……會不會是在做夢呢?
暈乎乎地想,一定是在做夢吧,否則莉奈小姐是不會說喜歡他的。
情不自禁地,情難自已地,去吻她。
反正這樣的夢也做過好多次了。再做一次也沒什麼的。
她還在哭。
溫熱的淚落在他的胸前,落入她鎖骨下的陰影。好漂亮。好美。她的身體也一定為自己的眼淚感到顫栗,否則她的身體不會那樣發顫的。愛撫著她的眼罩,一點點吻在藏著氤氳粉眸的布料處。
「莉奈知道錯了……原諒莉奈好不好……好愛你……我愛你……」
「好愛你。」
「我愛你。」
只聽見「愛」。
光是聽見「愛」,心就忍不住發顫了。
去吻她。
心裡說。莉奈小姐,我也愛你。我也愛你。我好愛你。每天都想見到你,每天都想和你黏在一起,像葡萄和葡萄藤一樣纏在一起,像玻璃杯裡的咖啡粒一樣積澱在你的生活裡。我也愛你。我也好愛你。我永遠不會拋下你的。
腦海裡飄飄搖搖地想起她的話。
她那時說:「喝酒總是誤事。」
……誰管呢。
眼睛迷蒙。去吻她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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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怎麼那麼快就500條評論了……我的存稿要見底了啊啊啊我又要努力碼字了[爆哭]
第34章
流連忘返。
沒有節制,想不起返回。她說這是流連忘返的意思。指腹掠過她的皮膚,與她肌膚相貼且遲遲不肯離去,是不是可以形容他的指腹也流連忘返。
那麼他的唇瓣在臉頰與鎖骨落下吻痕,是否也是一種流連忘返。指腹流連忘返。唇瓣流連忘返。肌膚也流連忘返。
緊緊地擁抱著她的身體。
臂彎能夠把她摟在懷裡,下頜可以壓住她的眼罩,這樣就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空間。一個密不透風的擁抱。
陽台的風吹過來。她說,對不起,我覺得好冷,對不起。眼淚落下來。
擁抱是取暖。
所以把她抱得很緊,很緊。
但不管怎麼樣,人的肉身總是阻隔著什麼。除了擁抱以外,還有什麼更貼近的,更融合的取暖方式呢。好想離她更近一點。
想起她說胡因夢。
「想要做你最後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圍的先鋒。」
好美。好美的話。
也想對她說這樣的話。
可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否則什麼都會瓦解崩潰了。所以他不發出任何聲音,只在心底把這句話反反復復地咀嚼。
她的床好軟。軟得陷下去。
擁抱。擁抱。吻去她的淚。然後在心裡告訴她,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流眼淚了。
她一定也聽到了他的話。否則她不會這麼熱絡,這麼討好地順應他的。
她還是說,對不起,我好冷。
他在心裡回應,我要怎麼樣才能讓你好一點。只是身體冷的話開暖氣多穿衣服就能解決。可如果是淚水帶來的冰冷,就算抹去眼淚也沒辦法緩解半分。心帶來的冷是怎麼也消解不了的。
所以只能抱她,用人類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取暖。像兩只淋著雨的小動物。像他們過去一樣。可他們卻比過去還要親昵,少了布料的桎梏總是要更親近幾分的。
所以去抱她,去吻她。
親吻一切她覺得潮冷的地方。
最後停留在了眼眸。
想看她的眼睛。
想看她此刻一定泛著氤氳水汽的眼睛。那裡是潮冷的源泉。
解開眼罩後的蝴蝶結。
然後才想到,潮冷的源泉不應該是眼,而是心才對。
所以去捧她的心。
她似乎也沒有注意,只是任由他擁抱著自己,指縫穿過他輕柔的粉發,迷蒙地睜開眼,怯怯地說:「為什麼不戴眼罩了……」
為什麼不戴眼罩了?
她可以看見大人了嗎?
她已經配得上看見大人的模樣了嗎?
在她做了這樣的錯事,大人竟然也選擇了原諒她,願意讓她親眼見到他的模樣,還以這樣卑微的姿態溫暖她的體溫。
大人一定是愛她的,他一定原諒了她。頓時喜極而泣。
她立刻痴迷地去吻他。
第一次去吻他的唇。
這是她過去從不敢觸碰的聖地。母親說過親吻是愛的語言,所以她只敢觸碰大人的唇角。可既然大人這樣體貼地原諒了她,她自然也要將自己神聖的愛的語言奉獻給他。
所以去吻他。
他也從心的追求中抬起頭,迎合她的吻。唇瓣的流連忘返。
哭著陷進他的懷抱:「好愛你……好愛你……我愛你……」
他終於無法忍耐了。
一直壓抑在咽喉裡的話終於傾吐而出。《死亡與童女之舞》的話又在心底咀嚼。
想要做你最後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圍的先鋒。想要做你最後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圍的先鋒。想要做你最後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圍的先鋒。
反復念著。反復念著。然後說:
「我愛你……莉奈……」
「我愛你……我也好愛你……我再也不會讓你哭了……我會保護你的……」
「我愛你……」
她的身體卻冰冷了。
顫抖的身體頓住。
指尖不再曖昧地撫過他臉頰。
千葉山莉奈只覺得內心的一切思緒都凝固了。凝固。凝固。凝固。血液在凝固。大人從來不會說愛她。大人從來不會說會保護她。大人不會說「我愛你」。
燈打開了。
明明是上一秒的擁抱,此刻卻久遠得像在上一個世紀。
他們還緊緊地貼在一起,指尖還纏繞著他的粉發,用肌膚描摹著彼此的體溫取暖,就連唇瓣間也拉起曖昧的黏膩銀絲。
可是。
在房間亮起燈光的這一刻,一切都變了。
眼底映出雙方同樣倉皇的,眉眼皆饜足的眼眸。
「為什麼……」
聽見自己說:「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不是大人。
是托比歐。
***
有一個詞叫做「見光死」,曝露在陽光之下就會死亡。他想他們的感情一定
也是見光死。
他總覺得莉奈小姐是愛著他的。
如果她不愛他,又為什麼會把他摟在懷裡,任由他埋在她胸前,甚至在看見他那麼不堪的模樣之後都選擇包容他?
托比歐甚至隱隱地認為,千葉山莉奈一定以無與倫比的愛縱容著他。放縱他炙熱又滾燙的窺視,放縱他的依戀與舔舐,放縱他密不透風的愛與被愛。
可是他不能說。
心裡有個聲音隱隱地告訴他,要是把這些事說出來,那麼一切都會變了。有些事是不能說的,有些事是見光死的,他們兩個的愛也是見光死的。
但是。
一點也不想再隱藏下去了。
不想只當秘而不宣的戀人,不想只能在房間背後名不正言不順地窺視她,想要像現在這樣,名正言順地,堂堂正正地和她交頸。
「莉奈……」
想要去吻她。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我愛你……」
喜歡她在廚房苦惱每一道菜色,圍裙後的蝴蝶結勾出腰肢的褶皺。喜歡她看電影時常為幸福啜泣,肩膀顫動的弧度像風吹過樹梢上的熟桃。喜歡半夜聽她沐浴的聲音,花灑下的水砸在地面發出清凌脆響。
跪過去。
蠻橫地牽著她的手心,聲音卻脆弱:「莉奈,你也喜歡我好不好……」
燈光毫不留情地灑在他們身上。
窗紗勾勒出兩道赤身的人影。
莉奈也去看他。
他們兩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做了錯事,做了罪大惡極的醜事。他們原先的關系就算不是一絲旖旎都沒有,但也可以算得上是清清白白的。可現在呢?
眼眸互相交換過對方的身體。肌膚交纏,唇齒相依過。床單上的褶皺和窗紗上的人影,都唾棄著他們兩個人的惡劣行徑。
她背叛了大人。
在無意識之間,背叛了大人。
甩開他的手。
「……我們這樣是不對的!你喝醉了!」她捂著自己的身體,「我認錯人了,我以為你是他我才……你不要碰我……」
耐心地,但又不由分說地,把她的身體嵌進自己的懷裡。
呢喃著「好真實的夢……」,又借著酒勁去吻她,想要把她脆弱的心捧在手心,細細地舔舐每一道痛苦的褶皺,讓她永遠不要再痛苦不要再流淚。總說心髒是紅艷艷的,可她的心髒一定是粉色的。草莓味棉花糖的顏色。甜絲絲的味道。
好真實的夢。好真實的夢。
「不要碰我……」
指尖攥著他的肩膀。
一面為背叛大人感到痛苦,一面心裡又泛起快意。口中說著拒絕的話,身體卻為他的觸碰泛起欣喜的顫栗。好喜歡托比歐,好喜歡托比歐。喜歡他永遠都跟在她身後,喜歡他聽她講那些又臭又長的文字游戲,喜歡他永遠都說「我喜歡你」「我愛你」。可她怎麼能喜歡他呢?
他的腦袋抵在她的下頜,她無力地想要推開他,卻怎麼也拗不過他的力道。眼淚落到他臉頰。
「托比歐……不要再這樣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很喜歡他,我特別喜歡他,我只喜歡他……我們不要再這樣了……」
「好痛……」
……這才停下。
聽到那些愛語反而毫無感覺,在聽到她說痛才愧怍地抬起頭。千葉山莉奈看見他含著醉意的棕色眼眸,努力不去盯著他唇瓣的潤澤。
捧著他臉頰,說:
「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他卻說:「好漂亮。」
痴痴地,痴迷地,看著她。
「好漂亮,」他像是要陷進去,「莉奈小姐好漂亮,哭起來好漂亮……再多哭一會兒好不好……」
莉奈終於生氣了。
去打他。
他不還手。
打得也不疼。好像沒什麼好還手的。
過了好久,他終於反抗,抓住她的手腕,去吻她的指尖。
「好漂亮……好漂亮……莉奈……姐姐……莉奈……」
「讓我再夢久一點……」
吻蔓延得很久。
久到她身體泛著麻意。尾音也帶著疲倦。
「都說了不是夢了,」她想抽出手,卻被他用力地攏住,「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夢……」
「——怎麼不可能?」
像是被這句話惹怒。
唇瓣終於離開她的指尖,他眉眼含著緋色,反駁道:「怎麼不可能呢,莉奈?」
「你難道沒有夢見過我?」
「我可是每晚都夢見你,夢見你的身體,你的鎖骨,你的脖頸,你的唇瓣……然後我就會像現在這樣,一邊說『愛你』,一邊吻你。你會離開那個人,然後投入我的懷抱。」
捂住他的唇:「別說傻話了……」
反抗。
吻她的掌心。
從手腕一直到掌心,順著她反抗的力道壓住她。落下如碎雨般的吻。
「我會夢見你,」他還繼續說,「我夢見平安夜裡起伏的天花板,夢見你身上的眼淚從溫熱到冰冷,夢見你那天摟住我的腰,然後說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你沒有夢見過麼,莉奈小姐?」
「我還夢到你那天塗藥膏,」懷裡的人掙扎著不想聽,他就湊到她耳畔,泛著醉意的吐息在她耳邊傾吐,「夢到你揭開布料,解下衣領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拉。」
懷裡的人好像在顫抖。
去吻她,吻耳垂和臉頰,姿態似低微又似強勢。
「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了嗎?」
「怎麼不說話了,莉奈?」
捻著她下頜。在那個瞬息,千葉山莉奈好像在他的姿態裡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
「——然後,你把藥膏扣子打開,抹在指腹,一邊顫抖著往傷口上抹,一邊喊著他的名字。」
喊著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很凶。
說到這裡,摟著她的力道就加重,聲音也帶著濃烈的妒意。
「怎麼?你就這麼喜歡他,喜歡到塗抹傷口也要求他幫你塗?你就這麼愛他,這麼離不開他?他到底有哪裡好?」咬著她的耳垂,吐息像蛇一樣,「莉奈,我很擅長受傷,也很擅長治傷,恰好手指也很長,夠得到你夠不到的地方,下次我也可以幫你塗,你說好不好?嗯?」
「不要……不要再說了……」
去扒她的傷口。
那天她就是那裡受傷了。
把傷口掰開,掰成兩半,然後說:「就是這裡受傷了?姐姐,我的姐姐,我最好最好的姐姐,他就是這麼對你的,你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
在耳畔的呼吸傳到傷口上。
傷口。
那天她抹藥膏的傷口還沒好,還是那樣可憐兮兮地癱在那裡。紅艷艷的傷口翻過來,好痛好癢。皮開肉綻的傷口總是好不了的。
他也細細地盯著創口的縫隙,眼眸像在發燙。
一個人的傷怎麼能這樣糜艷。
那天在夢裡,他就早就窺見這道傷痕的艷麗。可沒想到現實比他想像得還要艷色。他早就習慣了受傷流血,習慣了那些結了痂的醜陋傷勢,他以為她的身體也會有那樣的痕跡。
可她沒有。
她的傷和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一樣,漂亮到了無法指摘的地步。
誰能想到她一個月前就皮開肉綻的傷口,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結痂的痕跡,除開邊沿的肉依舊有些紅腫外,其余皮膚都泛著干淨的粉。好漂亮。
她的淚滴下來,一直滴到他的指尖,一直落到自己的傷口。
托比歐皺著眉,小心翼翼地繞過淤腫,抹平那些淚。
專注又嚴肅地看著她的傷勢,仿佛自己不是那個失憶少年,反而真的是什麼醫者仁心杏林春暖的白大褂醫生。他蹙起的眉眼無比仔細地掃過傷痕,令那道許久未接觸空氣的傷口都感到顫栗。
他說:「真的不痛了?」
「……不,不痛了!」
她努力想擋住傷口,手卻被他掰開。
「騙人。」他嗤笑道。
喝醉酒的他和過去狀態完全不一樣。但千葉山莉奈知道,這一定是他,而且只能是他。除了失憶的他以外,她再也想不到這世界上怎麼會有第二個人這麼遲鈍,這麼無知,又這麼野蠻。
下一秒。
他的聲音響起。
懶洋洋地吩咐道:
「回房間把藥膏拿過來。」
「莉奈寶貝,我來幫你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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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錯誤:喝酒總是誤事
正確:喝酒總是有好事發生x
不要發對莉奈不友好的評論,我會刪的[彩虹屁]說她腦子不正常傻了吧唧的是想干嘛,我文案很清楚了啊,就是黑泥陰濕文弱女女主……我覺得很難受
也很惡心,從頭到尾莉奈都沒做錯什麼事吧。當然罵我也不行
寫這本真的很累,寫的時候就是抱著「算了為愛發電了」的想法寫的……從開文以來就一直被別人說「梗很普通很爛」「這不就是皮套霸總文區別嗎」「女主腦子不正常」。。
甚至我之前還被投訴全文了。。。。我記得以前我很愛回評論,但是被舉報以後我直接崩潰了一整天都沒辦法碼字,那段時間我根本不敢回評論也不敢發作話,一邊回甲方消息一邊改文,害怕被鎖文一直在改,把前面的東西刪刪減減,焦慮到睡不著覺。唉我真的無語死了。()如果有從頭往後追的讀者應該會知道我之前特別活躍,然後突然有一天開始裝死,還把前文的作話刪了……是的沒錯,就是那一天我被舉報了。我想了一輩子我都不知道自己得罪誰了。寫這麼冷的題材這麼冷的收藏這麼少的評論這麼恐怖的數據都被人舉報了。氣死我了。
這些就算了,但是為什麼會有人直接評論jojo就喜歡看強大一點的女主呢。然後各種說莉奈腦子不正常精神有問題邏輯不清,還說她被欺負傻了。有必要嗎?有必要對一個從來沒有做過錯事的人說這麼重的話嗎?這些話真的讓我覺得發自肺腑的惡心
莉奈的每一段心理描寫我都是很用心寫的,但是說實話我也有點搞不懂到底該怎麼去寫她,到底哪一種解讀是更適合她的。說實話沒有人可以完全搞懂自己的情緒吧?
像是莉奈之前為了迪亞波羅絕食,莉奈對托比歐說「我想要保持身材,我想讓他更喜歡我一點」。但是其實根本不是這個原因啊,這個只是她勸說自己絕食的外層原因,最本質的原因是,她沒辦法接受自己是被包養的,她想要讓這段關系在她腦海裡變得更健康一點,所以她不想再花迪亞波羅的錢了,她想向自己證明這是平等的愛,而不是一種權利關系的傾軋
所以專挑這句話出來說不吃東西會變醜啊女主腦子不正常,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子。
我好傷心上夾子的時候排名一直掉[爆哭]明明是在前排結果漲的收藏完全比不上我以前漲的[爆哭](雖然以前也沒漲多少吧),我前一名後一名都漲了一千多,結果我只有漲四百多收藏[爆哭]我太傷心了喜歡jojo的人在哪裡喜歡迪亞波羅的人在哪裡喜歡黑泥陰濕文的在哪裡!
第35章
莉奈……寶貝?
抬眼去看他。
他兩頰還含著醉意的玫粉,雙眼卻好似無比清醒。那雙清凌凌的,萬分專注的眼眸好像真的是什麼醫者仁心的醫師。
迎上她的視線。
她立刻低下頭,不想去看他。現在的狀況實在是屈辱,她的精神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他的語氣還是散漫的:「藥膏放在哪了?」
「我……我不知道……」
放在床頭櫃了。
但是。
他們兩個什麼關系都沒有,怎麼能真的叫他塗藥?
她心底煎熬著,身體卻不合時宜地顫栗興奮。托比歐若有所思,低語:
「唾液好像也有治傷的效果?」
「——我放在床頭櫃了!」
他笑著點頭,似是獎勵般捏捏她的臉頰,掌心還帶著她淚水的黏膩濕潤。
「莉奈乖,不痛了,我去給你拿藥膏。」
他似乎是認真的。
下床,步履匆匆地走出房間。
莉奈低下頭。
抱住雙膝。
心底還沉溺在方才的那片旖旎。身體還殘余他擁抱過的溫暖。可她卻感到好痛苦,沒由來地好痛苦。
直起身。
在床上翻找著衣物。
她的睡裙被撕成碎片,她已經不能再穿了。打開衣櫃,拿了一件襯衫,猶猶豫豫地穿上去。可是衣領處好緊好緊,最上面兩個扣子她怎麼也扣不上去。等一下托比歐回來又要誤會——
他來了。
幾乎不用做多思考,她就可以判斷出身後那個人是誰。
身體熱得像飽和的紅顏色,吐息燙得像剛出爐的棉花糖。他從後背整個抱住她,像一只被拋棄的寵物一樣對她說:
「莉奈要走掉了嗎?」
「莉奈要拋棄我了嗎?」
她立刻否認:「我沒有,托比歐,我只是……覺得好冷,我想穿衣服。你讓我把衣服穿好好不好?」
「嗯,」點點頭,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可說出的話卻讓人難辦,「那我先幫你塗藥好不好?我把藥膏拿過來了。」
莉奈轉過身,果不其然見到他手上那支長條的軟膏,心頓時皺成一團。拒絕著說「不要了不要了,我已經不痛了」,對方卻直接暴躁地抓著她兩條腿,往床上坐去。
「真不乖啊,莉奈小姐。」
藥膏扣子揭開。
「好可憐的傷口,」他指著那處淤腫,戳了戳,「你看,它一直在哭。」
他上網查過,那些液體是滲漏的組織液和淋巴液,對治傷有好處。可是比起身體自帶的療傷性能,他更相信人類百年來的科技。
所以,把傷口處的透明組織液抹勻。
身體一直在顫抖。一定是他太用力了,脆弱的傷口承受不住太野蠻的力道。他要再小心一點才行。
傷口處不僅有透明的組織液,還有她一直湧出的淚液。托比歐說:「莉奈,我是不是太用力了?我會小心一點的。」
莉奈不說話,只艱難地點點頭。
她突然很討厭自己把燈開了。
燈太亮了。
亮到刺眼的燈光把此刻的景像照得清明,不僅清晰照出托比歐全神貫注為她擦藥,指腹碾磨著她傷口的動作,也讓莉奈清楚看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受他命令,她只能被迫掀起襯衫,煎熬地等待抹藥結束。
他的力氣很大。
這一點她本來就知道,畢竟那天移床的時候,他可以毫不費力地把一張床抬起來。可她現在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力道。
傷口被掰開的那一刻,她立刻抿起唇,忍了好久才沒讓聲音透出來。
再是抹藥。
雪白的軟膏躺了一小塊在他指腹,他先是在完好的肉上捻了捻,才慢慢去塗略有紅腫的傷口處。
他靠得很近,整張臉都埋在她肚子前。莉奈努力不去看他,最後只閉上眼,任由吐息灑在她的腹肚。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擦在她傷口處並不柔軟,但卻偏生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她發現自己的身體並不排斥他,就連心靈也是。可她為什麼會為此感到痛苦呢?
明明前幾天不是這樣的。
她很清楚,她所有的行為都只是在故意引誘他。想要被他看見,想要被他注視,想要讓自己寂寞的心多出那麼一點點安全感。可是到了真正發生不一樣關系的現在,她卻為什麼感到那麼痛苦呢?
她可以真的讓自己當一個壞人。她所有的行為都是壞人的舉動。故意引導他,故意為他選了帶著裂縫的房間,故意在他面前展露出別有用心的軀體化語言。但是他不能真的愛她,她也不能真的愛他啊。
下一秒。
捧著她的臉。
強硬地,抬起她的下頜。
逼迫著與她平視。
「為什麼不看我?」
張揚的,肆意的,略帶著委屈的少年意氣。千葉山莉奈再次想到他們的相遇,想到她被凱傑欺負時他義無反顧地衝上去,想到他囂張地說「再看她我就挖掉你的眼睛」,想到……
「……托比歐,」她攏起身子,小聲說,「謝謝你,我覺得好多了,我們不要再擦藥了好不好。」
他說:「好。」
抱著她,緊緊地抱著她。
「莉奈,我好喜歡你。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心被攪成一團爛泥。她聽見自己顫抖地說:「你年紀太小了,托比歐,你還會有別的喜歡的女生,
你會喜歡別人的,我們兩個……」
吻她。
飽含著怒氣的,強勢的,幾乎是強迫意味的吻。
幾乎要把她的唇瓣咬出血,然後又失落地低下頭,臉頰靠在她的鎖骨,無比低落道:「莉奈小姐要拋棄我了嗎?」
「明明說過不會讓別人欺負我,要永遠保護我,要永遠和我在一起,結果還是背著我和別人在一起了。」
「騙子。」
咬著她耳垂,「莉奈是騙子。」
「BOSS說你已經有了戀人,」他恨恨地說,「他說你每天都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我給你送花的時候,你在另一個人的床上,任由他這樣欺負你,凌虐你,可你寧願和他在一起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你不要再說了……」她羞惱地捂住他的嘴,「我不知道……我沒有……」
「你沒有?」
「我沒有……」
逐漸弱下去的聲音。
把她壓在身下。
撩起衣袖,看見那塊淤腫的傷口,用力地摁下去。
「腫成這樣了,還說沒有?」
撩起襯衫。
露出星星點點的,玫粉暈染的痕跡。
指腹一一捻過那些痕跡。
「這些傷是怎麼弄的,莉奈?」
瑟縮地看著他。不語。
「一定是他強迫你的,」溫柔地撫過,吻過,然後再說,「他對你一點也不好,他對你那麼凶。莉奈,和我在一起吧。」
她不說話。
「莉奈,」他說,「其實你不喜歡他,都是他強迫你的,他是壞人,你被他騙了。」
她低低地說:「我喜歡他。」
「……肯定是他強迫你的,」摟著她的腰肢,「莉奈,告訴我他是誰好不好?」
吻她。吻她的耳垂和鎖骨和腰肢。
她說:「我不知道。」
「……」吻得更用力,吻到她身體發軟,「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長什麼樣?」
「我不知道。」
他說:「沒關系,莉奈,你不願意說也沒有關系。我會保護你的,我會永遠保護你,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我會把那個人殺掉。」他又說,「只要是欺負你的人,我都會殺掉——」
「好愛你,好喜歡你……莉奈……你好可愛……我會保護你的……我發過誓,我再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那天我沒有不告而別,我等了你好久,」望著她的眼睛,他委屈地說,「每天都去你家門口等你,給你送花,我還找BOSS要了工資,在你家旁邊置辦了房子,我們要一起住,一起生活的……」
……這是什麼情況。
他不是失憶了嗎?
還是說,酒精會讓他想起那些遺忘的事嗎?
莉奈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余光所及,是他肌肉上筆走龍蛇的紋身。
她突然意識到,他並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從來都不是。他很凶,力氣很大,而且也很會打架,對除她以外的人往往狂躁又暴力。就連和她初遇時,看她的第一秒也是不耐的。
可他卻為她做了那麼多事。
她一直不知道他除了送花以外,還置辦了新的房子。
她卻許下了莫須有的諾言,任由他等待了她51天。而在這51天裡,她卻早就跟隨了另一個人,把和他的記憶拋在腦後了。
愧怍。羞愧。痛苦。再加上濃烈的,卻又隱在痛苦之下的欣喜。構成了她現在的心。
一面愧對於他的愛,一面又為他的愛感到喜悅和沉重。難道她真的值得被愛嗎?為什麼是她呢?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要這麼愛她呢?
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問的。
然後。
那個永遠抱著她的人,溫柔地撫過她的發間,低聲道:
「除了BOSS以外,莉奈小姐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也是第一個抱著他,摟著他,為他做飯,教他念書,工作完回來會帶禮物給他的人。
去吻她。
語氣似情人間的低喃:「莉奈小姐,請不要害怕。」
「BOSS是很厲害,很強大,也很好的人。」
「那些欺負你的人都會死掉的,」燈關了,月亮照進來,月光暖暖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BOSS也會保護你的。」
***
睡下去。永遠地睡下去。
她幾乎要在他懷裡永遠地躺下。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
她沒有騙人。
她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身份,長相,她什麼也不知道。其實她說的都是實話,只是托比歐不相信而已。
托比歐很快就睡著了,也許喝醉酒的人總是睡得比較快。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從他懷中掙脫,獨自一人把房間的衣服收好,假裝什麼也沒發生地回到自己房間。
開燈。
一片狼藉。
床上布滿碎屑。衣服的碎片。
愣住。
一些她穿過的,松垮的真絲睡裙,都變成被單上零零碎碎的淺白碎片。他們有的被切成絲,有的被裁成條,總歸都是些不規整的,不規則的東西。
就連那條被她捧在懷裡的,酒紅色的內衣,也被剪成了碎屑。
腦海空白一片。
手腕絞痛,痛感像是小孩子在挖果凍。用細小的勺子把果凍搗亂,搗得亂七八糟的。
心髒也好痛。痛到像是下一秒要罷工。
她翻找著床。
把被單扔在地上,歇斯底裡地扔在地上。卻又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好不容易緩過神的神經頓時緊繃著,她感到精神瓦解,世界的一切也都在瓦解,她沒辦法承受這樣的謬誤。
看到那條帶子。
那條寫著告白字樣的內衣帶子還好端端地擺在床上,其余衣物內衣卻已經變成碎片了。碎片。碎屑。床單上還有人壓過的痕跡。
有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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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嗚嗚謝謝大家的安慰!!你們真好[爆哭][爆哭]
我真的很想加更啊啊啊但是最近真的特別忙。可惡的甲方一直在卡我文案……我昨天寫了28條她只給我過了1條,我今天又有27條要寫。。想碼字都沒時間[爆哭]等我這27條文案和15條表情包過了我就狠狠加更[爆哭]
第36章
有人來過了。
方才被他抱過的身體炙熱一片,此刻卻冷得發寒。頭皮發麻。後背起了一身冷汗。不是歇斯底裡地尖叫,而是無力地癱軟在地上,心底湧起比黑夜還要濃稠的寂靜。
陽光照進來。濃艷的陽光。
她才起身,收拾起殘局。
看了看鬧鐘。
「十一點了啊……」
「——啊!居然已經十一點了嗎。」
睡醒。起身。伸了個懶腰。
腦袋還昏昏沉沉的。
也許是清酒的緣故,他這一夜都沒有睡好覺。托比歐擦了擦眼睛,心道不好,莉奈小姐今天還要去工作,他要提前做好便當才行。
急匆匆地收拾好,想著她的名字。莉奈。莉奈。莉奈。心裡泛起不可名狀的喜悅和愛意。內心激蕩著,好像發生過什麼事。
……是什麼事呢?
朦朧地想起。
月亮,窗紗上的樹影,真絲綢制的雪白睡裙。
還有她。
抱住她。擁抱。她抵在他的懷裡。
……記憶模糊了。
酒精的作用發酵,不管托比歐怎麼回想,那些記憶都像是浸在蜜罐裡,甜蜜又朦朧,模糊得不真切。
跑去問她。
她在接水。
袖口拉到手肘,他看見陽光照進來,把
她小臂上的星點水漬照得盈澤。盈澤的水光。昨晚的記憶在腦海碎片化地閃過。
猶猶豫豫地問:「莉奈……」
玻璃水杯落地。
他立刻去接過,避免那聲破碎的聲響。
莉奈立刻把袖子落下,蓋住點點水光,低聲道:「謝謝。」
轉身就走。
……不對勁。
今天的莉奈小姐穿得很考究。他也不懂什麼是考究,但總覺得和過去不太一樣。她是一個很怕冷的人,卻總穿著露胳膊小腿裸露一部分腰肢的衣服。她會說好冷。
然後,他會提前准備好外套,借著為她穿外套的機會與她相觸。指腹落在她的掌心,冰涼的觸感。
可今天她穿得很嚴實,長袖長褲裹著身體,外套也寬松地罩住褲身。唯一裸露在外的肌膚,只有未化妝的臉和那雙戴著粉色鑽戒的手。
……戴著戒指的手?
想起戒指的隱喻。
「莉奈小姐,」他愣愣地說,「你的戒指……」
「——戒指呀,」她迅速接過話,語句熟練到像是排練過成千上萬遍,「是他給我的。」
想介紹些什麼。
介紹鑽戒的背景,顏色的寓意,手指位置的隱喻。最後卻什麼也說不上來。
她又蓋住手,匆忙起身,低聲說:「我先走啦,今天還要工作。」
故意不去看他。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
工作在某一天中突然堆積成山。托比歐很少再長時間看見她。她也假裝忙碌到不能自已,說話的時間也隨之減少。他們只有在夜晚會打個照面,連話語也省略。
她想,他一定也早就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她開始刻意回避他的接觸,刻意閃躲他的目光不與他視線交彙,甚至刻意不和他再說話。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一天的事情全然忘卻似的,可偏偏這樣忘得更不容易。每每與他相遇,腦海裡就浮現那段旖旎的記憶。
肌膚,體溫,乃至於心,都泛起異樣的感觸。
……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在注意到她的冷淡以後,他還會喜歡她嗎?
低下頭。
雨落下。
一點,一滴,隨著屋檐落下。好像眼淚。
想起有人聽雨,寫「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恍然「點滴到天明」是在數雨。到底是多寂寞的人才會數一夜的雨,眼睜睜看著雨滴從屋檐落下,從夜色難寐一直到天色微光。
到底是多寂寞的人才會在大街上漫步,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連家也不敢回。
今天的工作泡湯了。
可天色還早。
她不敢回家,更不敢面對托比歐。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歡他的,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時間要一直追溯到他第一次說「我會保護你」,又或者是那天他說「和我沒關系,是我殺了他」,也有可能是……
「莉奈。」
思緒戛然而止。
有人為她撐起一把傘。
雨水從傘尖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地面。她抬起眸,看見一張熟悉的,濃郁又堅定的臉。
「——終於,找到你了。」
心跳漏了半拍。
「剛剛看到有熟人,還以為是錯覺,」聲音懶洋洋的,但又給人可靠的感覺,「還好來得及時,你還沒有淋成落湯雞。」
低下頭。
不是托比歐。
是佐伊。
意識到自己有些悵然後,莉奈立刻打起精神來,逼著自己抬起眸,淺笑道:「今天忘記帶傘啦,沒關系,等一下雨就停了。」
拉著她的手,「我帶你回家。」
「不要!」
挑眉,看著她。
「行,」她說,「那我們去喝酒。」
喝酒。
派對。
酒吧。
從落寞寂靜的大街再到熱鬧非凡的娛樂場所,過於快節奏的轉場讓她不適。連續好幾天滿腦子都是托比歐和大人,長褲長袖把衣服咬得越來越緊,還好空洞和寂寞是永恆不變的。
佐伊說:「你在想什麼?」
「我……」
攥緊玻璃杯,無名指上的戒指閃閃發亮,「我沒事呀。」
握住她的手。
「誰給你買的?」
「我自己買的。」
「為什麼戴在無名指?」
「……就是覺得,挺好看的。」
她沒有撒謊。確實是她自己買的。
那天和托比歐一夜後,她下意識戴起了戒指。這是她攢了很久的錢買的,一共兩只戒指,另一只是為大人准備的。
雖然他不知道。而且永遠也可能不知道。
又想起托比歐。
拿起酒杯。抿下。
……人真的會愛上兩個人嗎?
無名指上的玫粉鑽戒亮得刺眼。為他准備的戒指卻冠上了另一個人的發色,其間的巧合讓她感到痛苦。
……好苦的味道。果然還是喝不慣。
可還是飲下。飲下。飲下。
忘記自己以前說過的話。
「——喝酒總是誤事。」
她曾對托比歐說。
***
莉奈小姐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的關系也一定變得不一樣了。
反復夢見那一晚的記憶,反復回想她抵在他的胸膛,聲音顫抖地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身體卻軟著貼緊他,身上的傷口也吐出黏膩的淚。
他從房間取出藥膏,掰開她的傷口,觸碰那處飽飽的腫塊。捻磨擦拭,湊近聽她疼到啜泣的聲音。
好可愛。好可愛。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愛。哭著掉眼淚的樣子也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
……可為什麼這樣的莉奈小姐,不能永遠和他在一起呢?
為什麼這樣的莉奈小姐,會被別人占據呢?
想起她說「我有戀人」,想起她身上的青紫痕跡,想起她無名指上的鑽戒。
惱恨。惱恨。惱恨。從未如此憤恨過。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呢?
為什麼不能永遠和他在一起呢?
為什麼在他們中間,會有另一個人的插足呢?
要殺了他。殺了他。把他揪出來。殺了他,讓他死得悄無聲息,死得沒有人記得他。讓莉奈小姐徹徹底底地忘記他,然後投入他的懷抱。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托比歐。」
BOSS的聲音。
「你在想什麼?」
沉靜的,堪稱冷冽的聲音。
此刻卻偏生有暗暗的,微不可察的,咬牙切齒的意味。
「BOSS!」
「嗯。」
腦海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他想殺了他,為什麼不求助於最有可能幫助他的人呢?
BOSS說過,他是他最得力最信任的下屬,會幫助他做任何事。那麼幫助他搶到自己最愛的人,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雖然最近總是聯系不上BOSS。
但一定是BOSS太忙了,絕不是他不想理他。
「——BOSS,」聲音變得誠懇,哀求,「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說。」
漫不經心的,冷淡的語氣。
「我該怎麼叫莉奈小姐喜歡上我呢?」
噎住。
好久未語。
半晌。
「托比歐,」他慢條斯理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千葉山小姐是有戀人的吧?」
托比歐捏緊拳頭。
「據我所知,他們是一對很恩愛,很契合的愛侶,周圍人都對他們贊不絕口,為什麼你總是想要拆散他們呢?」
「——才不是!」掌心一直攥出血,「怎麼可能!莉奈小姐身上都是他的傷,他怎麼可能對莉奈好呢?他一直在欺負她!」
在夢裡,他什麼都看到了。
她身上都是傷,青色的,紫色的,粉色的,艷色的……都是那個混蛋留下的痕跡。如果真心喜歡她,怎麼會舍得傷害她呢?
她哭得那麼傷心。
「托比歐,」他陰惻惻地說,「我想,你可能誤解了什麼?也許這只是他們表達愛的一種,情人間的密語。和
你這個無關人士沒有半點關系。」
「你不也說,她哭起來好漂亮,想要看她繼續掉眼淚嗎?」聲音森冷,卻又分明有一種陰陽怪氣的味道,「也許那個人也只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惹她哭泣,才稍微用了點力氣。」
「而且,千葉山小姐也許對這樣的冒犯樂在其中呢?」
「——怎麼可能!」
他立刻受不了了。
腳步匆匆地,惱恨地,不停地在客廳打轉。他只覺得精神快要爆裂開,一想到莉奈小姐與他纏亂的過程,他就恨得不能自已,幾乎想要立刻把那個該死的男人殺掉。殺死他。
他痛恨道:「莉奈小姐怎麼可能會樂在其中?她怎麼可能會喜歡被這樣對待?!那個人把她身上的衣服剪掉,把雜志也剪掉,剪成碎片,讓她跪在地上,讓她吹冷風……她就這樣一直跪在地上,伏在他腿邊,為他——」
話音戛然而止。
想到她說的話。
想到她在夢境裡,痴迷地抱著他,說:「大人……好喜歡你……好喜歡……」
腦海想過一道可鄙的,可恥的念頭。
也許她真的愛著他,真的為這樣的屈辱樂在其中呢?
——絕對不可能!
他恨道:「絕對不可能!她是這麼溫柔,這麼純粹,這麼聖潔的人,她什麼也不懂,所以才……」
「托比歐。」
話語被打斷了。
這一次他的話語不在氣急敗壞,而是帶著微微饜足的勝利感:「世界上沒有什麼聖潔的人,你要知道,飲食男女,食色性也,每個人有自己的欲望都是正常的事。」
他假惺惺地說:「你年紀太小,不懂男女之事很正常。但也確實到了欲望萌發的階段——千葉山小姐確實是位優秀的女性,你對她有那樣的念頭很正常,不過,強行把對方塑造成女神一樣聖潔的人物實在有失偏頗。你要學會正確看待每一個人。」
「她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自然逃不開食色性也這個詞。有自己的欲望,有個人的性偏好,只要不影響別人的生活,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事。」
「反倒是你——」
話鋒一轉,語氣帶了些指責意味。
「托比歐,你幾次三番打擾他們的生活,刻意與她肢體接觸,偷窺、跟蹤甚至侵犯她的私人生活。難道你就不明白自己的錯處嗎?」
「她這幾天對你的冷淡,你還不明白嗎?」
「接水的時候,刻意不和你接觸;每次與你視線相交,都目光閃躲;這幾天工作忙碌,更是一句話也不與你交談。」
他一一列舉這些天的例子。好像這樣能激怒他的心。
果不其然。
托比歐又被刺痛了。
拳頭撞在牆上,出了血:「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才不是這樣的!」
他憤憤地辯駁道:「不和我接觸是因為她害羞,目光閃躲但總有相纏的時候,一句話沒說是因為我們心意相通!她是愛我的,她是喜歡我的,她只是受了那個人欺負!」
托比歐沒有哄騙自己。
他真心這麼覺得的。
盡管千葉山莉奈最近怎麼避諱他,他都沒有感到絲毫慌亂。因為他真心地認為,他們的心是多麼黏稠纏亂啊!
視線往往有交彙的時候,她閃躲的目光是少女的羞怯,是愛意的羞赧。那樣誇張大方的表達不適合她,恰好是這樣內斂的形式更與她相符!
就算他們不溝通不說話,他們也是如此地心意相通。因為他們的肌膚那樣緊貼過,那樣親密過,既然心已經緊密相連,那麼話語的表達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他和莉奈小姐就是這樣的關系。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莉奈小姐。
莉奈小姐也一定是這樣愛著他的。
但是,莉奈小姐是多麼善良,多麼可愛的人啊。她怕別人受到傷害,所以才不敢和那個男人提出分手。既然如此,他作為她真正的摯愛,就應該為她分憂解難,把那個該死的男人殺掉,讓莉奈小姐心安理得地投入他的懷抱,只在他的懷裡流眼淚。只能哭給他看。
「托比歐,你冷靜……」
「——殺了他!」
他又開始在房間裡打轉,鞋跟摩擦地面的聲音很吵,「我一定要找到他,揪出他,殺了他!我要殺死他!我要把莉奈搶過來!我要把她搶過來,她只能和我一起……」
BOSS好像又在說話。
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身體躁動。大腦一片空白。混沌。
他憤怒得不能自已。
下一秒。
電話鈴響起。
「……托,托比歐。」
是她的聲音。
莉奈。是莉奈小姐的聲音。好漂亮。好可愛。聲音像是浸泡在酒裡,他聽得如痴如醉。好漂亮。好可愛的聲音。耳朵幾乎要貼在屏幕上。打開錄音鍵。好想每天都能聽見她講話。
電話內的聲音很亂,很亂。
好像有很多人在說話。
「你來帶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有點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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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種又要上班又要上學又要碼字的生活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爆哭]
上了兩個暑假班,回來發現上班比上學輕松多了[爆哭]
第37章
喝酒總是誤事。
她發誓再也不要喝酒了。
可現在不管發什麼誓言都已經太晚。佐伊臨時被人拉去講生日派對的事,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心情好低落。好難過。像是在下雨。
喝酒。
應該沒那麼容易喝醉吧?
反正,佐伊等一下會回來的。
她還是喝了。期間有似乎是佐伊的朋友來敬酒,她又喝了幾杯。接著是身體熱得像躺在太陽底下的流心餅干,軟在地上像是要融化。
好像……喝錯東西了。
她該怎麼辦才好。
穿過躁動的,嘈雜的,喧囂的人群。
撐著牆壁,額頭沁滿細密的汗,身體軟下去。看到一間小小的儲物間,布滿灰塵的儲物間。躲進去。
身體好熱。揪著衣領,有聲音教唆她解開扣子。她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既想要哭,又告訴自己「這些情緒都是裝的,其實我什麼事都沒有」。
雙腿顫抖著,跪下去。只要把臉埋在腿間就看不到自己狼狽的樣子了。咬著下唇努力不讓哭聲溢出來,這是她做的最大的努力。
想到大人。
大人會不會來救她呢?
每次她陷入絕境的時候他都會出現,那麼他這一次會不會出現呢?能不能來救她,能不能再抱住她,能不能再給她帶來一點點希望。
等了好久,好久。在永恆的聒噪喧嚷中她終於領悟了對方不會來的事實。強裝冷靜地,開始給一個人打電話。
「……托比歐。」
一提起他的名字,滿腔的酸澀就湧出來。她掐著自己的掌心,掐出血,不肯讓自己發出哭聲。覺得自己好丟臉。下一秒求救的話又在儲物間響起。
「你來帶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有一點喝醉了……」
一面掐著自己,一面冷靜地說起地址、位置,告訴他這間不被人所發現的遍布灰塵氣的儲物間。
他說:「好。」
電話好像要掛斷。
可她卻覺得好害怕,好害怕。害怕身體變得不像自己,害怕外面過分喧嚷的聲音,又害怕再次發生什麼她沒辦法容忍的事。
她低下聲音,幾乎是哀求道:「托比歐,不要掛斷電話好不好……我想和你聊天,你能不能陪我講話。」
他自然求之不得:「好。」
他說:「莉奈不要害怕,我很快就過來了,離你的位置很近。」
又頓了頓,堅定道:「我會保護你的。」
莉奈立刻緩下心神。
她安下心,就連外面的嘈雜也不那麼害怕了。她突然想到過去
這半年來,托比歐總會奇跡般地出現,保護她的安危。既然他現在也還會來,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把手機拿得很近,離她的耳畔很近。
聽他的呼吸聲。
他沒有騙她,他真的來得很快,而且是一路跑過來的。撲面而來的風聲,梧桐葉交纏時簌簌作響,甚至是他輕微的喘息,都讓她感到無比的幸福。可她的身體也越來越軟,越來越像一灘泥,久而久之,她快要分不清手機裡的喘息聲到底是來源於她還是他。
腦袋迷迷蒙蒙的,迷糊聽見他說:
「莉奈小姐……你……你生病了嗎?」
他的喘息聲好像變得濃重,又或者變得有些啞。
「嗯……」
她說:「我好像喝了別人遞過來的酒,我喝錯了,嗯……你帶我去看醫生好不好。」
聲音果真帶著病意,否則怎麼會從剛剛開始,纏黏的吐息就從屏幕內透出來,他也無法控制地聽著她聲音,像是被困在蛛網裡。
終於到酒吧。
穿過人群,踏過房間,最後去到一個紛紛擾擾的走廊,仿佛受人指點般找到了一間無人問津的雜貨間。
這是一間很狹窄,很狹窄的屋子。
他敲開門。
「莉奈,你在裡面嗎?」
咚。咚。咚。
電話裡沒有聲響。
喘息卻越重。越來越重。
耳畔抵在門縫。
好像聽見了她的聲音。她的喘息。仔細看,眯著眼睛盯著她,好像可以看見她翕動的雙唇和染著濃霧的眼,她一定是太困了,生病了,所以才會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莉奈確實沒有力氣了。
她幾乎要黏在門上,身體癱軟成一團,除了喘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就連外面的舞步和歌聲,都在她的耳中模糊了。
不過好在,她在失去意識的前夕聽見了托比歐的聲音。
「托比歐……」
她艱難地,張著雙唇,想叫他進來。
下一秒。
身體被抱住。
什麼思緒也顧不上,立刻倒在他的懷裡,任由他摟住自己的腰肢,話語中的喜悅飽飽的:「托比歐,你終於來啦……」
肌膚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像小孩吃糖果一樣,不想錯過一絲絲甜味。
男人也不拒絕,順勢把她摟在懷裡,神色淡淡仿佛理所當然。
附著著薄繭的指腹掠過她的臉。真燙。
才一段時間沒見她,又把自己搞成這樣子。他冷淡地想,還真就所有人都能欺負一下她。真可憐。
「托比歐,好想你……我等了你好久……你來得好慢……帶我回家好不好我好想回家……」
臉埋在他的胸膛,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額頭上滾燙的溫度。她的話讓他惱火。
托比歐?
掠過她肌膚的力道加重。指腹捻著她的臉頰,她卻頗有安全感地躺在他懷裡,像是享受著這樣的苦楚。
嘴上卻說著:「我們離得太近了……嗯……我們不要離那麼近好不好……我有喜歡的人了……」
和以前一樣。
嘴上說的好聽,身體卻不知廉恥地迎合別人的各種擁抱,甚至是親吻,交纏。真是,不知廉恥。
外套罩住她。
想帶她回家。
雖然發生了那樣的錯事,但既然真正犯錯的不是她,責罰自然也不能落到她頭上。憐愛地撫過她的臉頰,把發絲撩到她的耳後。真可愛。
接著。
莉奈卻順著力道,埋在他的懷裡,蹭著他的胸膛,聲音濕得像在水中泡脹的花,蔫蔫的,但又很乖巧。
「托比歐好棒,你真好,對我真好,這麼晚還來接我,」聲音軟軟的,碎碎的,脆生生得像在咬生菜,又像小孩子第一次吃餅干吃得滿嘴碎屑,「好喜歡托比歐,托比歐對我真好,托比歐好乖,乖寶寶。」
聲音甜滋滋的。方才的陰郁仿佛都一掃而空。
可身前的人卻眯起了眼。
……乖寶寶?
才幾周沒見,就連自己的戀人都忘記是誰了?
披在她肩頭的外套滑落。
氣氛變得好冷。
「再說一遍。」
捻起她的下頜。聲音帶著威脅。
醉酒的人卻聽不懂話語裡的深意。
什麼記憶都拋在腦後,留在身體裡的只有渴望愛的本能。她蹭著男人的身體,委屈地重復道:「嗯……我說托比歐對我好好,對我真好,這麼晚還來找我,托比歐好棒,托比歐是乖寶寶……」
身體被牽制住了。
他蠻橫地摟過她的腰。下一刻掌心又抵著她的脊背。溫柔的愛撫頃刻間變成不知冷暖的拒絕。
「——不要推我嘛……」
額頭抵在門上。
……好奇怪。
明明今天穿的都是長袖長褲,怎麼會連皮膚也感到顫栗。冷風吹過的時候,她低下頭,看見衣袂飄飄搖搖。外套倒在地上。
開始害怕。顫抖著,想要掙脫。可他的力氣好大。
「托比歐……」她說,「我們不是要回去看醫生嗎?帶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來救我嗎?不是要來——」
聲音被堵住。
綴著瑩白珍珠的發圈落在地上,她好像聽見珍珠清脆的破碎聲。好痛。好痛。好痛。她的心好像也碎掉了。額頭磕在門板上,一定磕出了淺淺的紅印。她快要哭出來。
冰冷的掌心就這樣覆住她的唇瓣。力道好重,比剛才他掐臉的力道還要重。她朦朦朧朧地聽見幾聲破碎的聲音,然後才發現是自己發出來的啜泣。唔。唔。唔。啜泣。唔。唔。唔。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唔。唔。唔。為什麼。
不是要來救她的嗎?不是要來救她的嗎?不是要來救她的嗎?不是說要好好保護她嗎?
一點也哭不出來了。
被鉗制住。
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有人生澀地闖進來,根本沒有敲門。
好痛。好痛。好痛。
疼痛讓精神變得清醒。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會被他推開。
為什麼額頭會抵在門板上,一直被他壓著後背,以這樣屈辱的姿態背對著他。
生澀。鈍痛。幾乎是戕殺般的侵襲。
不要。不要。不要。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在心裡說,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呢?不是要來救我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不是說要一直珍視我保護我愛我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她從來沒有做錯什麼事情,明明她一直都對別人很友好,為什麼總是她遇到這樣的事。為什麼她總是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為什麼總是一直等待別人的救贖。為什麼一個人連自救的能力都要靠別人施舍。
好恨。好恨。好恨。好惡心。
為什麼要這樣。
可以接受他意識迷蒙時的錯誤,可以接納那些黏人纏人的視線和跟隨。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在她最弱勢的時候……
兩只手攥著門把。
恨他,又更恨自己的身體。被那個人接納過的身體早就被培養成乖巧溫順的樣子,即使到了現在也無法拋棄習以為常的迎合慣性。她借著淚眼看見自己的身體,感受此刻近乎自戕般的恥辱。她覺得自己背叛了那個人。恨他,又恨自己太過放蕩。巴不得立刻死掉,否則褻瀆了她和大人的愛。
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好恨。好恨。好恨。好惡心。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要這樣。
「好討厭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蒼白的,零碎的,殘破的聲音。
「托比歐……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下一瞬。
耳垂被咬住。
他的動作好似輕柔了許多,就連暴力扯著她的手腕也改為溫良的十指相扣。溫良恭儉讓。
「莉奈。」
愉悅的,溫柔的,卻有幾分戲謔意味在的,冰冷的聲音。
也是她無比熟悉的聲音。
「——還真是讓我傷心啊,」他說,「認識這麼久了,還認不出
我麼?」
……
迷蒙的眼頃刻間變得清醒。
一切惱恨都一掃而空,不留下一點痕跡,茹飛蛾撲火。
……不是他。
那個在她身後抱著她腰肢,掌心捂著她唇的讓不是他。
不是托比歐。
是大人。
是大人。
是大人。
是大人!
混沌的腦海裡立刻升騰出無與倫比的喜悅來,許久未見的欣悅大過了一切。這麼些天她從未見過他,唯有那些破碎的衣裙印出他存在的痕跡。她也一直提心吊膽著,戴著為他准備的戀人鑽戒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
她立刻墜下淚來。
那些強烈壓抑住的啜泣頓時傾瀉而下,千葉山莉奈在此刻重新燃起了對生機的欲求。眼淚打濕了他的掌心,順著他手背上分明的青筋脈絡墜落,一直落在那幾顆破碎的珍珠上。
真沒用。她心想。
她又哭了。
可是根本無法壓抑,無法抑制那樣濃烈的啜泣欲望。她覺得自己已經徹徹底底愛上了他,所以才會毫不顧及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給他。她無比確定自己是愛著他的。
其實她很少哭。
從小到大她都是一個乖孩子,乖到不像一個孩子。她不會哭,因為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厭惡聽到這些軟弱的聲音。軟弱只能換來挨打。她早就學會忍住眼淚了。
可是在他面前,她完全無法改變這樣的欲求。
他是她真正愛著的人。
他是她所下定決心要愛著的,要永恆奉獻的人。
也是她唯一願意一起分享她最脆弱一面的人。
門板砰砰作響,劇烈的撞擊聲讓她顫栗,還好他護住了她的額頭。他真好。有人在敲門。
她哭著說:「托比歐還在外面……不要讓他知道……」
「不要讓托比歐看見……」
掌心去蹭他的胳膊,沒什麼力氣地打他。這一定是她對他提出的第一個要求。
不想讓托比歐知道。不想讓托比歐知道。要是他知道了會怎麼辦?要是被他看見她這幅樣子怎麼辦?就算他們已經那樣親密地親吻過,互換過體溫,她也不想真的被他看見自己喝錯了酒,被一個陌生男人摟在懷裡啜泣的模樣。
可是。
還有一個人也不滿意。
迪亞波羅今天是有心責罰她。一面不滿她喝了別的人遞來的酒,一面又惱火她這幾周對托比歐那樣親昵溫柔的態度。
那樣親昵地摟著他,抱著他,揉著他的腦袋。軟著聲音說:「托比歐好可愛哦。」
好可愛哦。
好厲害哦。
好乖哦。
不管他做了什麼事,都能找到理由埋在她的鎖骨,蹭著那片起伏。而她呢,從來不責罰他的突兀,而是任由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和親昵,拒絕的話語輕描淡寫,下一次發生這樣的事還是放任自如。
好像真的是什麼姐姐和弟弟,長輩和小輩似的。
真是,愚蠢。
門板的聲音越來越重。莉奈知道,一定是托比歐等得太急了,所以才一直撞門。他肯定馬上要進來了。
要是他進來了怎麼辦。
要是他看見了怎麼辦。
要是真的被他發現,發現她專門打了電話只為了讓他跑空,只為了讓他看見她和另一個男人勾纏的模樣,他會怎麼樣呢?
不可以……不可以……不想被他知道……
地上的眼淚快要變成一灘灘水渦。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流了這麼多淚。看見自己的臉,看見他的身體……
好高。
——眼睛被捂住了。
掌心似威脅般罩住她的眼,她立刻乖巧地閉上眼不叫他為難。她說:「莉奈什麼也沒有看見……莉奈沒有看見……莉奈發誓自己什麼也沒有看見……」
回應她的只有敲門聲。
托比歐還在門外……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炙熱的吐息灑在她耳畔。
他離她很近。很近。
聽見她提托比歐的名字就煩躁。不爽。明明是他的物品卻和其他人離得這麼近。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靠在她耳邊。
低聲說:「你害怕被他看到嗎,莉奈?」
懷中的身體僵住了。
心中湧起一抹快慰,他繼續勾著她的指尖,慢條斯理地說:「你沒有注意到嗎?」
「這裡的窗戶有點透。」
逼她睜開眼。
「還在門口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伏在門前,身體軟得動不了,扣門聲也弱得幾乎沒有聲音。」
掰她的臉,掰到對准窗戶的方向。
嘆著氣道:「——要是他還在門外,會不會早就透過窗戶看到你這幅樣子了?」
看見窗戶紙斑駁凌亂,窗紙亂七八糟地墜下來。
「看到你發繩掉在地上,發絲黏在鬢角,眼淚流了一地,一邊哭一邊說不要讓他進來,一邊又被我……」
話停在這裡。
咚。咚。咚。
敲門聲。有人在敲門嗎。他在敲門嗎。
沒有說完。
咚。咚。咚。
到底是敲門的聲音,還是她克制不住的,額頭撞在他掌心的聲音。自戕的聲音。
可她卻無比知道,對方所省略的後半句話是什麼。他早就看到了,看到她現在發絲披肩,弓著腰,無力地攙著門把手,和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男人一起糾纏。
他看到了。
所以,他才這麼憤怒地,一直敲著門。
咚。咚。咚。不要再繼續敲門了。咚。咚。咚。不要再繼續了。咚。咚。咚。
啜泣。啜泣。啜泣。
想到她和托比歐也是這幅樣子。哭的時候拒絕得厲害,身體卻比嘴巴要誠實。真叫人惡心。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咚。咚。咚。
他湊在她耳邊,開口,話語中的惡意黏黏纏纏。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咚。咚。咚。
每說一個詞敲門聲就響一次。就好像門外的人也闖進來。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她立刻哭到不能自已。眼淚落到那顆攢了好久錢買的鑽戒上。粉色的鑽戒。為他買的鑽戒卻是托比歐的發色。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他的話是那樣冰冷,好像沒有情緒一樣的冰冷。可每個詞每個句子都像冰錐一樣刺痛她。
耳邊盡是自己碎屑的哭泣。
中間又夾雜著他的聲音。惡意的聲音。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還是說,你特意打電話給他,就是為了讓他欣賞這一幕?」
咚。咚。咚。
他繼續接著話,撫過她手背的掌心,掠過她淚水的溫熱黏膩。可惜他未說完的那半句話卻輕佻戲謔得不可思議,像是在暗示什麼,一直往她心裡戳,戳到她的身體湧起懼意。
「——你說呢,莉奈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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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和下一章我起碼寫了四個版本,確定是最完美的版本才發出去的(暗示可以開始誇了)(罵我的就不要留評了)
第38章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莉奈寶貝。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明明是那樣輕描淡寫的語言,卻在她腦海裡轟轟烈烈地炸開。什麼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她在某個夜晚背叛了他,知道她背著他和另一個男人苟且,甚至連那一夜的細節姿勢乃至於話語都盡數掌握。
揉著她的傷口,流下的眼淚黏膩地打濕他的掌心,他的動作溫柔又殘忍,絲毫不顧及地把傷口掰到最大,任由她的啜泣綿延。 」
傷口平常要通風,「他不緊不慢地說,「長時間拿布料裹著,可能會感染。」
把紗布扯開,讓可憐的傷口通風。傷勢就這樣暴露在冷風中,她瑟縮地流下眼淚。
淚。淚。淚。
她說:「不要再說了……」
還是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
不要。不要。不要。
他卻繼續:「抹藥膏的話,要一直往深處抹,就像現在這樣。」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在敲門。
「不要……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我一直都最喜歡你……只喜歡你……你明明都知道的……我沒有背叛你……」
咚。咚。咚。
手再也握不住門把手。
她垂下手,幾乎要倒在地上。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幾乎巴不得就這樣摔倒,可又不想叫他把門打開。如果托比歐真的在門外怎麼辦。要是托比歐敲門進來看到她被人弄成這個樣子,被他知道她這麼狼狽這麼惡心的樣子……
下一秒。
手被攏住。
他的掌心還帶著她眼淚的黏膩溫熱,那些在她體內流淌過的淚變成他的玩具。他是那樣輕佻隨意放縱地握住她的手腕,不帶任何情/欲地將掌心蓋在她的手背……
接著。
他帶著她的手,覆在門把上。
咬著她的耳垂,低語道:
「要不要讓他進來,莉奈?」
力道不輕不重,更好能把門把扭開。
……身體如墜冰窖。
她的指尖顫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想要逃離這片地域。可這樣的舉動只發生在瞬間。幾乎不用等到下一瞬,男人便不費絲毫力氣地罩住她的手,逼迫她打開那扇咚咚作響的門。
他靠在她的耳邊呢喃。
姿態曖昧得像情人間的耳語。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他說。
「——不說話?難道是……你很期待被他看見?」
「很想被他看見你的樣子嗎?」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其實你一直都不討厭他,甚至喜歡他。」
「每天故意穿得暴露,解開衣領的扣子。」
咚。咚。咚。
低下身,吐息貼著她的臉頰,另一只手隨意挑了挑肩帶。
「引誘他喜歡你,默許他躺在你的懷裡,跟在你身後窺視你,任由他拿走你的衣服自瀆……這些都是你故意的。」
啜泣。啜泣。啜泣。咚。咚。咚。
搖頭。
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唔。唔。唔。我沒有。唔。唔。唔。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看到他給你塗藥,你很開心吧?一邊拒絕,一邊又想他塗得再久一點,其實你就是這樣的人,一面拒絕,一面又渴望他做一些更敗俗的事。」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咚。咚。咚。
她終於開口,蒼白地哭道:「我沒有……沒有……不要再說了……」
「——是嗎?」放開手,肩帶又彈回她的身體,聲音清脆得像一道耳光,「那現在呢?」
「其實,你很期待門被打開。」
「透過窗紙裂縫被偷窺,已經沒辦法滿足你了吧?」他繼續說,「想被更清楚地看見,想讓他看見你那麼放蕩的樣子,讓他知道你和其他人類沒什麼區別,甚至要更……」
「——不要再說了!!!」
她徹底哭出來,不顧形像地嚎啕大哭。像是不被母親允許買糖果的小孩。總之不像她該有的樣子。
眼淚快要把她的身體燙傷,她哭得像是要斷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要說這麼重的話。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托比歐知道。
是,她根本不是那麼清麗純粹的人,她會伏在別人腿邊盡情說著貶低自己的話,說她是另一個人的玩具而不是戀人,甚至心甘情願以這樣屈辱的姿態在公共場合被他這樣凌虐。
她根本不是她表現得那樣,不是什麼純潔聖潔的存在。她是個很壞很壞很壞的人。她故意引誘他,故意讓他埋在她的懷裡,故意讓他看見自己的身體,故意引誘他用他的衣服自瀆,甚至和他同床共枕共赴雲雨。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她在心裡這麼說自己。
放開她。
皺著眉,看她大哭的樣子。
她癱軟在地上,坐在自己的淚水上。哭到斷氣,哭到不能自已,身體卻恥辱地感到空洞。低下頭,朦朧地看到水池裡他的樣子,西裝革履,衣冠楚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在一起了……為什麼要這麼說我……不要再說了……為什麼……我拒絕了……我明明拒絕過了……」
「他力氣那麼大我怎麼有力氣反抗……我說過不要了……我早就說過……我從來沒有背叛你……我一直都很愛你……我和他說過我只愛你……」
低下頭。
去牽她的手。
她甩開,「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你殺掉我好了,反正我對你來說就是可有可無揮之即來的狗而已,我再也不要喜歡你……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錢,你殺掉我好了……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你殺掉我好了……反正你隨隨便便就能找到下一個人,或者早就找到另一個……」
「——莉奈。」
聲音變得溫柔。異常溫柔。
蹲下身,去擦她的眼淚,似乎很是困惑地說:「你怎麼會這麼想?」
把她摟在懷裡。看見門縫外對手機錄音鍵閃著紅光。
「我怎麼會真的開門,讓他看見你呢?」
「我們很早就是相愛的戀人,也一直在做專屬於戀人的事。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們更親密的人了。」
吐息灑在她耳畔。
溫暖,冰冷。她僵在那裡,好像再也分不清溫度了。
「那些話只是增加體驗感,」他輕飄飄地揭過,低語道,「都是戀人間的情趣,你怎麼會當真呢?」
戀人。
戀人。
戀人?
她怔然抬起眸,卻被迫埋在他的胸膛。聽見他用有些傷心的口吻道:「難道,莉奈從來沒有把我當過戀人嗎?」
哭泣停息了。
她的聲音還啞著,茫然地說:「……我們真的是戀人嗎?」
戀人。
愛。
平等的愛。
他去揉她的臉頰,「一直。」
「你騙人!……」
她咬著聲音說:「你在騙我……你怎麼可能喜歡我……我們怎麼可能是……我不信你……」
吻她的耳垂。
貼著她的身體。
去吻她的臉,耳垂,鎖骨,脖頸,用最溫柔也最不像他的力道說道:「還在生氣?」
「氣我剛剛說了那麼重的話,還想把門打開?」指腹掃過她的唇瓣,吐息在她耳邊低喃,「莉奈,我說過了,這只是戀人間私下裡的情趣而已。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下次就不說了,好不好?」
姿態那樣蠻橫。
語言卻像蠱惑。
「——還是說,莉奈說喜歡我,其實都是假的?」
「……我沒有!」
攥著他的衣服,難以置信地說:「我們真的是戀人嗎?」
「嗯。」
「真的嗎?」
他嘆了口氣,「那我要用什麼來證明呢?」
「——或者說,莉奈想要什麼呢?」
想要什麼?
她張著唇,不知道要說什麼。
空洞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可她卻覺得填滿她的東西是那樣虛幻。從前那麼渴望的愛如今擺在她眼前,她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了。
她想要什麼呢?
坐在地上,明明沒有戴眼罩,明明一直期待見到的人就站在她的身後,她也沒有絲毫去看他的意思——她根本就不敢。
她好像很決絕地說:「我現在什麼也不要了,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你想要怎麼解決我都可以,我什麼樣的後果都可以——」
唇被堵住了。
把她的臉掰正,指節從她發間穿過,他居高臨下地吻她,覆在她唇上的唇瓣比他的吐息還要冰冷,卻帶著幾分黏膩盈澤的水光。這樣突兀野蠻的吻她還是第一次體驗,也是他們頭一回親吻。對吻少有經驗的她眼睛迷蒙得像是要窒息,心卻像是要在愛河裡溺死。
溺死。溺死。溺死。
媽媽說親吻才是愛的真正表達。
好像真的是這樣。
如果他願意吻她,是不是說明他真的愛她?只是他的愛和旁人不一樣而已……
學著他的樣子,繞過他的脖頸,指尖依賴地點在他的肩頸。她投入地,充滿愛地,加深這個吻。
他過去從來不會主動讓她做什麼,大多時候都是她自己花心思討好。他也從來不會與她那樣親昵地接吻,即便他們早已吻過彼此身上的大部分地方。
可他現在主動地,親吻了她。
唇齒相貼。
耳邊喧嚷又嘈雜的歌聲舞步朦朧得似幻境,唯有褶皺的窗紗和布滿灰塵氣的架子門板真實得不可思議。他們還沒有在這樣逼仄的地方接觸過。
小腹升騰著暖意,顫意,她說:「你喜歡我嗎?」
「嗯。」
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
她猶豫了很久,才怯怯地,用最大的勇氣再一次問道:「你愛我嗎?」
他不說話。
明明耳邊還有那樣喧鬧的聲音,她卻好像寂靜得要死掉了。唇瓣間的黏膩比愛語還要親昵,可她只想要一個明知道答案的答案。
她在思想裡尖叫,她再也不要和他再上/床了。如果他不說愛她,她就再也不要和他上/床了。她永遠不要和一個連我愛你都吝嗇的人上/床。
可他依舊不理她,她的心像是要窒息,要死掉。時間久到她已經根本不期待問題的答案了。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期待——
「我愛你。」
語氣溫和,冷淡,輕佻。
既像情人間的低語呢喃,又好像真的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一樣。
莉奈呆呆地,好像木偶一樣,看著地面,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居然真的說了?
從背後抱著她。
好溫暖。先是冷的,然後才慢慢地暖起來。她的心也終於回到了正確的位置。因為愛。
又說了一遍,「莉奈,我愛你。」
「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
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好軟。」
他的聲音是那樣低沉,那樣不緊不慢,好像這兩句話只是一場完美的表演。就連第二句祈求的話語也能說出陳述效果。可這些話在他口中傾吐本就是一場奇跡,千葉山莉奈終於在這一刻找回自己的體溫,在他說下「我愛你」這句話時,心中滿腔的落寞一掃而空,只余下熱淚盈眶。
忍不住想哭。原來被人說「我愛你」是一種想哭的感覺。原來被愛的人說「我愛你」是一種想哭的感覺。她又在心底瞧不起自己。
掐著大腿上那一點點皮肉,忍著淚意,再一次怯怯地說:「我,我還沒有說要原諒你……」
他說:「那你要怎麼才能原諒我?」
十指相扣。
溫柔地撫過她自己掐的紅痕。好溫柔,好輕柔,但是好像一種警告。
「你不要講那些話了好不好……」她語氣很低,近似於哀求道,「我不喜歡……你不要講那些話了……」也不要再提他了。
他說:「好啊。」
懶洋洋地同意了。
可懷中的女人卻感動到無法言語了。
她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淚,轉過身抵在他懷裡哭泣。下一秒又是吻,又是愛,又把前面的一切拋空了。
身下墊著的外套被淚弄得濡濕。
想到他大老遠只為了她而來,為她裹上一件外套,還說他們是戀人,對她說了「我愛你」。
「我愛你……我也愛你……」她在間隙中說,「我愛你……我好愛你……」
她又在心裡說。我好愛你。我真的好愛你。我還想要知道你的名字,想要看見你的臉,想要知道你是誰。想要你說喜歡我,和我真真正正地躺在床上抱著睡覺而不只是做/愛。想要你陪我一起吃飯睡覺聊天看電影畫畫而不只是做/愛。想要聽你說我只有你一個人而不只是做/愛。
可是她太膽小了,她什麼也不敢說,她只是格外滿足地陷進空幻的愛裡,心想既然是愛那就什麼都可以忍受了。然後像以前一樣,討好地說,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他說好。
咚。咚。咚。
她心滿意足地,沉浸在愛裡,這一次她終於發現從來都沒有什麼敲門聲。
原來方才的一切都是一種錯覺。
一直到了夜半。
腦海迷蒙到了荒唐的程度。
可是她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大人是喜歡她的。
原來大人是喜歡她的。
因為喜歡她所以才那麼吃醋,因為喜歡她所以才對托比歐有那麼大的意見。他只是喜歡她而已,那麼她也要更注意才行。
打開門。
倒在托比歐懷裡。
她不知道是托比歐。
她的腦袋裡裝滿了愛。她的愛和大人的愛。剩下的什麼也裝不下了。
「莉奈小姐……?」
托比歐緊張地抱緊她,害怕她出了什麼意外,又恨自己怎麼來得這麼晚。她一定等了很久。
她的眉眼瀲灩得不可思議,水色的瀲灩,水色的緋色,一個人要流多少眼淚才能全身上下都膩著一身水色。好想親她。吻她。想到那個夜晚。
「我愛你……」抵在他胸膛,迷迷糊糊地,就連眼前的人和從背後抱住她的人也分不清了,「我愛你……好愛你……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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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爆哭]我要營養液!嗚嗚嗚嗚嗚嗚!
第39章
……完全凝固了。
在聽到這樣的話以後,托比歐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一直以來所喜歡的人竟然先一步向他告白,她對他說「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他幾乎要說「我也愛你」「我也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但是為什麼你身上的氣息那麼濃郁那麼濃烈呢?
……難道她和別的人也做了那樣的事嗎?
……不可能。
一定是錯覺。
一定是錯覺!
一定是喝酒了。
故意不聞她身上糜艷的氣息,假裝看不見她幾乎要搖晃的走路姿態。一定是喝酒了,一定是醉酒了才會變成這樣。模特這樣的行業會不會經常有這種酒局,不知道,網上是這麼說的。想到她總是夜半下班,想到她累到中午十二點睡醒,想到接連好幾天都見不到她。
他立刻騙過自己,借勢把她摟在懷裡,對她說:「我也愛你……我也愛你……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好喜歡。
好喜歡。
好可愛。
吻過她的臉,吻過她的唇瓣,吻過她的一切。然後思緒陷在愛裡,在愛裡說:
「和他分開好不好,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不管剛剛發生了什麼,只要她現在選擇了他,那麼一切都可以從頭來過。不,剛剛一定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無比相信他的直覺只是一種錯覺。
盯著她。盯著她的臉。
她的眼是那樣迷蒙,好像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一樣。她的唇瓣是那樣盈澤紅腫,好像被另一個人那樣沉重地吻過。她的鎖骨上……不,不能再看了。
一定是看錯了。
燈光閃爍,一定是光太刺眼所產生的錯覺。
然後,他聽見她說:「嗯!我再也不和他一起了!」
「我愛你,我只愛你,」埋在他的胸膛裡,摟著他的腰,「莉奈只喜歡你……特別喜歡你……特別愛你……」
「我也是,我也好愛你……」他如痴如醉地回應,「我也只喜歡你,只愛你……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她好像被逗笑了,臉埋在他懷
裡笑了好一會兒,托比歐緊張地問她怎麼了,她才仰著臉,紅腫的唇瓣翕動著,說了一句話。
聽不見。
酒吧的聲音太大,他完全聽不清莉奈說了什麼,更何況對方也確實有意在壓抑聲量。
她勾勾手。
示意他湊過來。
他立刻隨著她指尖的方向,耳朵湊到她唇瓣邊沿。一想到可以近距離觸碰到她的唇,耳垂便染上緋紅。
下一秒。
……耳垂被咬住了。
想轉頭去看她的表情,卻呆呆地愣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莉奈蹙眉,好像不太樂意地說:
「你怎麼還不轉頭?」
他緊張地,磕磕絆絆地解釋:「莉奈沒有說完話……我不敢轉回去……」
臉被一雙手捧住。
他低頭,看見她指甲上閃閃發亮的護甲油。好漂亮。好可愛。她的手也好香。好想去咬她的手。她捧著他的臉一直掰到與她平視,才好像大發慈悲道:「好啦,獎勵你帶我回家。」
回家。
帶她回家。
一路上兩人纏纏綿綿,光是「我愛你」「我也愛你」之類的話都說了不下百次。他們好像要把一輩子的愛也說完,濫用辭藻到好像過了今晚「愛」就失效了一樣,兩個人都無比珍視著這莫名其妙又來之不易的愛。
和,吻。
如果談及愛,那麼吻一定也是必不可少的。去吻她的臉,她的臉頰,她的眼睛,她發間,還有他一直不敢觸碰的她的唇瓣。吻著吻著天就降下些許微光,他不知為何下意識選擇蒙住她的眼,身體的創口開始腫痛。
那條黑色的布料一旦蒙在她身上,她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她突然變得羞赧,膽怯,但在某種意義上又格外大方。
躲在他的懷裡。
像小動物一樣,依賴地,順從地,靠在他的懷裡。
她小心翼翼地說:「今天你已經要過太多次了……可不可以不要了呀……」
***
……大人一定是愛著她的。
躺在床上,她看著純白的天花板,腦海裡閃過夜晚的種種畫面。她想,大人一定是愛著她的。
他說,他們是戀人。
他說,他是愛著她的。
如果他們不相愛,如果他們沒有愛,他為什麼要那樣哄騙她呢?直接直白地告訴她他們就是包養關系就好了。反正她也早就認命了。
而且……那天晚上,他還特意帶她回家。
盡管夜晚的記憶並不清晰,千葉山莉奈也依稀記得大概。記得他們一路上都傾訴著愛意,答應要和彼此永恆永遠,甜言蜜語像是瀑布一樣沒有盡頭地往外傾瀉。她也愛到不能自已。
甚至在她說不想要的時候,對方也只是在愣了片刻後吻了她的臉頰,用力地抱了她一夜。
手指骨節交錯的聲音。
他好像很生氣。
但對著她又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吻的末尾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莉奈,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她也說:「好。」
既然已經和大人確認過戀愛關系,那麼她也不能再和托比歐有那些親昵的舉動了。她只穿那些足夠嚴實的長袖長褲,甚至在外面套了一件寬松的外套。也開始避免和托比歐說話。
戴上眼罩。
被無名指上的鑽戒膈到。
不管戴了多久,她好像都沒有習慣它的存在。興許是因為與之相配的另一只一直沒有主人,所以就連這樣沒有生命的生物也感到寂寞嗎?
她想,她也好寂寞。
往櫃子裡伸。
摸出一盒嶄新的,精致的,漂亮的戒指盒。
打開。
配套的鑽戒也是鮮妍的粉,她在那一瞬間想起托比歐,但又很快逼自己拋開腦後。開始想大人,開始想他們約定過的永恆的愛,他第一次和她說那樣多的話,第一次告訴她他們是相愛的。他們是世界上最親密的存在,最親密的戀人。他們連身體也是那麼的契合。
指腹掠過不規則的鑽身。
唇角彎起溫柔的,向往的弧度。
她是喜歡大人的。
他救了她,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給了她這一生都沒辦法得到的東西,給了她金錢財富生命的勇氣以及她夢寐以求的愛。最主要的是愛。她從念書起就一直追求的東西。
所以,在她能靠自己獨立以後,她毅然決然為了自己的愛買了一套鑽戒。
想用戒指把他們兩個圈住,用愛把他們圈住,來證明自己永恆不變的真情。
可是……
她不敢。
她沒有那個勇氣把像征著真愛的戒指送到他面前,就像她從來不問「你叫什麼名字」「我該怎麼找到你」「你長什麼樣子」之類的話一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吻了她。
他們真的那樣親昵地唇齒相依過,而且真摯地交換過「我愛你」。所以他們一定是相愛的才對。
所以。
她鼓足了勇氣。
在和大人見面的時候,她隱匿地,私自地,把戒指也帶過去了。
去吻他。
乖巧地,順從地,低三下四地去吻他。
無名指上的戒環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的身體,動作輕柔得像是情人間的低喃。她無比莊嚴地,虔誠地,去吻他的鎖骨。
他也去吻她。
像往常一樣吻她。
……可是,她已經不滿足於這些了。
既然已經交換過彼此的真心,為什麼還吝嗇和她交談呢。為什麼只是去吻她的眼睛而不是去吻她的唇呢,為什麼只是冷漠地命令「跪下」而不是說「愛」呢。
為什麼和那一天不一樣了。
伏在他腿邊。
她小聲說:「莉奈想要和大人永遠在一起……莉奈好喜歡大人……大人也要喜歡莉奈好不好……」
她在心裡說。說喜歡我好不好。
不理她。
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響。
她幾乎要以為對方早就不在了。可他卻分明衣冠楚楚地坐在床上,指尖百無聊賴地纏繞著她的發絲。
可他卻不理她。
為什麼不理她。
心裡生起幾分恐懼來。可是那天他分明不是那樣說的呀?那天他分明說他們是戀人,分明說過他是愛她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低下頭,繼續說:「莉奈買了戒指,很漂亮,是配套的……」
姿態小心翼翼的。
她在心裡想,你不是喜歡我嗎,你不是愛我嗎,如果你不愛我為什麼要對我說那些話呢?如果你愛我是不是會戴上我買的戒指?否則你怎麼算是真的愛我呢?
他還是不說話。
聲音靜得像是人已經死掉了。她想那個死掉的人一定是她。可是她還是鼓起勇氣說:「能不能……能不能……」
你能不能也戴上戒指。
你能不能也戴上戒指。
你能不能也戴上戒指。
她在心裡說了好多遍,特別多遍,但最後卻只是把戒指放在他掌心,低聲說:「謝謝你。」
她說,所以你能不能也戴上呢。你那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呢?如果你真的喜歡我,真的愛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連理也不理我。
他還是,不說話。
她已經快要哭出來。
可她攥著大腿,攥著肉,掐出一點點紅印。她告訴自己不要哭,他會瞧不起她,她也會瞧不起自己的。為什麼要在一個不愛你的人面前哭。
她又在心裡說自己下賤,她說:「我好喜歡你……」
然後心裡想,為什麼你不說喜歡我呢?為什麼你不說喜歡我不說愛我呢?你那天晚上明明不是這麼說的呀。
她已經心灰意冷。
她發誓自己再也不要做這麼下賤的事。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她逼自己不要哭出來,最後居
然也真的哭不出來。她僵在那裡,像是破舊的木偶娃娃。
她下定決心永遠不要再說愛他了。
……唇瓣閃過傳來溫熱的觸感。
溫熱。溫軟。
抬起她的臉,掌心托著她的腦袋,落下一個堪稱溫柔的吻。
和先前粗暴暴力的吻不同,這一次的親吻溫柔得像是要陷入海底,她幾乎要沉醉在這樣的溫柔裡,心想難道他真的是愛她的,下一秒卻又翻過身來,他把她抱上去,一面揉著她的腦袋,一面平淡地說:
「這個發型看膩了。」
……
血液好像凝固了。她突然有一種惡心到想要嘔吐的感覺。他分明把她的所有話都聽進去了,卻什麼也不回應。可他分明在前一夜還說愛她。
好痛。好痛。好痛。
手肘撐著床沿。
手無力地垂下去,身後冷漠的吐息像是一種鞭撻。以這樣屈辱的姿態跪趴著,好像自尊尊嚴也消彌了一樣。她開始恨這個世界,恨她自己盲目相信的愛。
指尖顫動著,摸到一樣東西。
堅硬的,不規則的,染著灰塵的。她的另一只戒指。原來她所送給他的,真心挑選的戒指,早就被他不知丟在哪裡去,滾落到床底,以這樣晦暗的姿態重新和她相遇。
抱著戒指。
咬著唇。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不可以哭。
好痛。好痛。好痛。
在疼痛中。
她決定要把戒指扔掉。
……
比起買戒指,扔掉戒指所花費的時間居然更多。把戒指裝到戒指盒這個步驟,她就花了三個小時。後來她決心不要再去看了。她要去洗澡。
衝洗身上的黏膩。
他今天比平常還要粗暴。留下的痕跡也要斑駁許多。
視而不見。
比他還要暴力地撫過那些痕跡。像是一種自戕。
換上衣服。
走到電視機前。
……看到了托比歐。
他蹲在沙發前,似乎看著什麼東西。姿態虔誠地,誠摯地,凝望著某個物品。
好奇地望過去。
看見他打開戒指盒。
痴迷地,痴痴地,捧起那只曾戴在她手上的戒指。
放在唇瓣。
好像很珍重似的,把那只她想扔掉的戒指貼在唇沿,一面小心翼翼地舔舐著,一面迷戀地說:「莉奈小姐……莉奈小姐……好喜歡……」
她頓時受不了了。
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頃刻間釋放,她立刻淚如雨下,不管怎麼抑制哭泣都於事無補。托比歐在聽到聲音後立馬轉過身,張皇地看見女人崩潰大哭的樣子,衝上去問她怎麼了。
把她抱在懷裡,學著她的樣子揉她的腦袋,緊張兮兮地看著她。她的眼淚把他的胸膛打濕,她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不顧形像地大哭。
她覺得好惡心。好想吐。為什麼一個人看都不想看到的東西另一個人卻甘之如飴,為什麼一個人比她的戀人還要渴求她的戒指和她,為什麼他能做到的事他卻做不到。他們不是戀人嗎?他們不是彼此愛著的嗎?他們明明整日整夜都肌膚相親到靈魂也靠近的程度不是嗎?
埋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他的懷抱比他的要溫暖好多。她想,要是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要是可以一直哭下去就好了。他問她到底怎麼了。
「他欺負我……他冷暴力我……他都不聽我講話……我一點也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暴跳如雷地問她到底是誰,他要去殺了他,要去把他的眼睛挖掉,把欺負莉奈小姐的人都殺了,到荒野拋屍,大卸八塊。
去吻她。叫她安心地哭出來,說他一直都在,他每天都在等她。
吻她的眼睛,臉頰,唇瓣。還有眼淚。
莉奈呆在那裡。
掌心無力地抵著他的胸膛,似乎根本沒有預料到事情為何會發生到這個地步。他的吻比另一個人的吻還要強勢,還要密不透風,但又帶著無法忽略的小心翼翼的溫柔。千葉山莉奈下意識迎合他,布料窸窸窣窣的聲響讓她忍不住去摸扣子。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托比歐以為他們是戀人。
自那天告白起他就堅信他們是戀人。戀人自然有擁吻的權利,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吻了她。然後在喘息間低聲問:
「到底是誰欺負你?」
這已經是他第五次問。
莉奈知道必須要給他一個答案了。否則他一定回永恆地問下去。
「……就是,」她支支吾吾地說,「沒什麼,就是工作上的人……甲方總是這樣的。」
「我要去殺了他們,」他惱恨道,「你現在就帶我——」
「不要!……可是……可是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呀,他們也給了我很多錢,沒關系的。」
「可他們那樣欺負你!」
她搖搖頭,甚至還安慰起了托比歐,說他是乖寶寶,不要做這樣的事,忍一忍就好了,生活總是這樣子。
他低頭去看她,睫羽上還墜著淚意,眼角哭得通紅。眼眸怯怯的,但又好似很溫柔。他發現莉奈小姐身上總是有一股莫名的堅韌的味道。
他鬼使神差道:「以後不要工作了好不好?」
好想見到你。好想每天都見到你。不想看到你這麼累,不想看到你每天夜半回家。不想看到你和別人一起喝酒。明明你一點也不喜歡喝酒。
不想看到你被別人欺負還要拼命忍耐,不想看到你哭泣的樣子,不想看到……
莉奈卻覺得好笑,一面被他吻到身體發軟,一面聲音細碎地從唇齒間透出來,「不工作你養我嗎?」
繼續吻她。
親吻,舔舐,吮吸著她的唇瓣,掌心托著她的後腦勺,身體重重地壓下去又怕她會痛。一直到她的身體軟軟地陷在沙發裡,他才落下最後一道細密又漫長的吻。
「——好啊。」
從舌尖吮吸至舌根,她的身體軟到根本動不了,就連尾椎骨處都泛著一層顫意。腰際的觸感好像有些奇怪,接著她才余光瞥到他無名指上那一圈粉紅色的鑽戒。正是她買的那一只。
喘息間他又吻了上來,唇瓣對唇瓣,肌膚對肌膚,心對心。
這次她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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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迪亞波羅就老實了
敢冷暴力我們莉奈[彩虹屁]
小劇場
托比歐:想喝水
莉奈:想喝哪裡的水呀
托比歐:廚房裡的水
第40章
這一天的雨還是很大。和她去酒吧那天一樣大。
可她已經不再感到寂寞了。
只要身邊有人陪伴,只要有人和她說「我愛你」,那麼一切都好像值得了。在她哭泣的時候,在托比歐義無反顧過來擁抱她的時候,她已經下定決心要答應他的所有要求了。
擁抱。
親吻。
甚至是,更過分地嵌入。她都不會拒絕。
因為他是真心愛她的。
解開扣子。
大腿閉合,小腿腳踝處岔開幾分,掌心撐著沙發,抬眸羞怯地望著他。托比歐看見她鬢間的劉海凌亂散開,手腕處的青紫脈絡曖昧地浮淺著。
她的一切動作都精美得像在表演。托比歐在茫然間,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動作帶有幾分自暴自棄的自戕意味。他去抱她。
扣子再一次解開。
一直往下。
衣領處敞開著,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注視。但在莉奈小姐面前這樣做,好像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訴她「我是一個下作的人」,他不想在莉奈小姐面前這樣子。
抱著她。
讓她埋在自己的鎖骨處。
珍視地,珍重地,去吻她。
可她好像不太滿意。
衣服曖昧地摩挲著。
他的針織衫,她的襯衣,布料緊貼的時候會發出簌簌作響的聲音。她去攏他的掌心,借他的手把她的襯衣褪下。
輕撫他的手背。
交入他指節之間。
氣氛變得好怪,就連窗外吹來的冷風好像也變得暖熱。至少他的身體變得好熱。
低下頭,
眉眼迷蒙地望著她,似乎純潔無知到了性的隱喻都不懂的地步。可他確實不懂。
一個將自瀆視為抹藥,將性視作毆打的人,根本不懂她言語中關於自戕的暗語。
他只知道。
他一向純潔無瑕,聖潔莊重的戀人,頭一次近距離對他表露出引誘的姿態。她抿著下唇,卻仰著臉望他,玫粉的眼裡倒映出他無措的神色。
他們的手還相扣著,像戀人一樣交扣著。
她說:「你喜不喜歡我呀?」
「……喜歡。」
痴痴地看著她。
「喜歡我哪裡?」
「哪裡都喜歡……」
像是要溺在她眼裡。
莉奈嘆了口氣,蹙著眉瞥了他一眼,一只手撫過他的襯衣,指腹一點點劃過他的胸膛,好似很不滿似的,用力地點了點。
「沒有好聽點的回答嘛?」
傷口開始創痛。
好腫。
失憶的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但他的身體卻對這樣的隱喻明察秋毫,不爭氣地泛著脹痛。托比歐覺得很不妙,怎麼剛好的傷口在這麼重要的時候開始潰爛了。
他呆呆地說:「莉奈小姐很漂亮……」
「眼睛粉粉的好漂亮,嘴唇粉粉的好漂亮,耳朵好小好漂亮,每天做飯會系圍裙好漂亮,切菜會很小心很慢好漂亮,說話聲音好輕好漂亮……莉奈好漂亮……」
聽他講完。
臉頰泛著緋色。可她卻沒有打斷,一點一點地聽完。
忍不住去吻她。又去吻她。
她在喘息間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心好像也連在一起。
「莉奈也很喜歡托比歐,」她用哄寶寶的語氣說,「托比歐很乖哦。」
「嗯……莉奈除了我還會喜歡別人嗎?」
不回答他。
他從吻中抬起頭來,唇瓣還帶著瑩潤的水光。眼眸卻好似暗淡了。
……她想起自己。
她和大人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她像告訴自己一樣告訴他:「如果你發誓永遠只愛我,只喜歡我,那我唯一愛,唯一喜歡的人也只會是你。」
他立刻說:「我只喜歡莉奈!」
用力地,緊緊地抱住她,「我只喜歡莉奈,只愛莉奈,我要永遠和莉奈小姐在一起。莉奈小姐,我們永遠不要分開好不好……」
她說:「好。」
立刻被他壓在沙發上。他像小孩一樣雀躍地吻她。她也感到好開心,開心到想把一切都奉獻給他。
窗外的雨還在下,下得人心煩意亂。可是她好開心。她終於找到一個人永恆地愛著她。她決心要和那個人分手,不管怎麼樣都要和那個人分手。
因為他不愛她。
所以她也不要愛他了。
她要永遠,永遠,和愛著自己的人在一起。
可是她好害怕。
害怕這一切只是瞬間,害怕他們純粹的愛過了今夜就失效了。所以她想提前把一切都奉獻給現在。人生中只要有這麼一瞬間是充滿愛的她就全然滿足了。所以她說:
「托比歐,我再給你一樣東西好不好。」
他問,是什麼東西。
捧著他的手。
一點,一點,挪移。
她說:「我想把我的心送給你。」
他說:「是什麼意思……?」
順著她的力道,一點一點感受心跳的律動。
莉奈小姐是很溫柔的人,所以她的心肯定也是柔軟的。至少在得到她心髒的此時此刻,托比歐都通過掌心的起伏和耳畔的溫度感受到了她溫軟的心。
他不懂這一幕意味著什麼,他只以為莉奈也對他抱有同樣的愛。如果他們不相愛,莉奈怎麼會把襯衣褪下,讓他聆聽她心跳的聲音,觸碰心跳的溫度,然後告訴他此時此刻她的心是他的呢?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莉奈小姐的心髒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想要去吻她的心髒。
抱著她的腰肢,側臉傾聽她的心跳。跳得好快。這也難怪,她的肌膚那樣溫熱,心跳怎麼會慢下來呢。
不受控制地去吻她。
卻說:「莉奈小姐身上……有好多傷口。」
莉奈僵住了。
……她一直沒有注意到。
不,與其說沒有注意到,不如說是她早就把這些傷口當做身體的一部分,反而忘卻那些傷痕的真實意境了。可現在,在托比歐揭穿的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多麼下賤的人。
突然覺得,好惡心。
托比歐卻不這麼想。
他憐愛地掃過那些痕跡,痴迷地用手觸碰著。莉奈渾身顫栗著,他卻低語道:「這道傷我也有。」
「可是長在莉奈小姐身上,就好漂亮。」
那是一處圓圓的,近乎腫脹的傷口。他說:「剛剛莉奈小姐碰我的時候,我的傷口就好癢。」
他也去碰。
和莉奈小姐有一處同樣的傷口,實在是一件奇妙的事。他近乎痴迷地看著她的傷,紅艷艷的傷糜艷又瑩潤,他說:「莉奈小姐,我要怎麼得到你的心呢?」
這是一個不打算得到回答的答案。
去吻她。
碾磨式的吻,吻著她的傷口。他們所共同的傷口一定有著特殊的寓意。她一定也很開心,否則不會揉著他的腦袋掌心顫栗的。
好愛她。好喜歡她。好漂亮。連她的傷口也那樣漂亮。
這一次的傷口沒有明顯的傷痕,只有清淤的腫塊。他憐愛地撫過,親吻,問她會不會很疼,要不要抹藥,問她為什麼會這樣的傷口。
她說:「嗯……我也不知道……」
好笨。
好可愛。
但心底又湧起一股異樣的,興奮的,顫栗的衝動。
「會不會是被蚊蟲咬過。」
他撫摸著,愛憐地看著她。他的傷口好像也開始癢了。
莉奈不說話,只是指尖穿入他的粉色劉海,揉著他的腦袋。她喜歡粉色。
下一秒。
他說:「網上說,唾液好像可以緩解疼痛。」
那塊被蚊蟲叮咬過的紅腫被含住,他垂下頭,專心致志地舔舐那處小小的腫塊。莉奈失語,似乎是被他咬得疼了,咽喉壓抑著嗚咽。
掌心蹭著他後頸。
「托比歐……」
他抬眸。
唇瓣上的盈澤閃著水光,清粼粼的水漬。可他的眼睛是那麼純粹,不帶絲毫欲/色。
「莉奈小姐,」他擔憂地說,「是我咬得太疼了嗎?」
「嗯……」
她捏了捏他的臉,「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呀。」
「什麼意思?」
看著她。
好漂亮。好溫柔。眉眼瀲灩得像是在水裡浸泡過,是波光粼粼的五彩斑斕的泡泡水。
她唇角彎彎,像往常一樣什麼也不解釋。只是掌心蹭著他腦袋,莞爾道:
「沒什麼哦。」
去吻他。
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他也立刻陶醉地深入這個吻,捧著她的臉莊嚴到像是在婚禮現場。吻到雨停,吻到天黑,吻到她說「你說喜歡我好不好」。
「喜歡你……好喜歡你……我愛你……莉奈小姐也喜歡我好不好……」
「嗯……我也喜歡你……好愛你……我愛你……」
原來真的可以翻來覆去地吻,光是吻就要花上一下午的時間。她真希望可以沉浸在這樣的吻和愛裡,永遠也不出來。
童年渴求母親的愛,少女時代渴求師長的關懷,直到成年都在渴慕著另一個人的愛。她只是太寂寞了而已,所以才會不斷在虛幻的愛裡尋找滿足的。可她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反倒常常因為愛被別人傷害。
好在她現在找到了。
「——莉奈。」
已是深夜。
他們纏纏儂儂了好久,吻了對方好久,最後他抱著莉奈,低聲說:「好好吃。」
莉奈故意道:「今天我們什麼也沒吃呀。」
又去吻她,舔舐她,輕咬她:「莉奈身上好甜,好漂亮,好好吃。像棉花糖。」
勾著他下頜。
在他咽喉處摩挲。
「這樣呀,」她笑吟吟地問,「那哪裡最好吃呀?」
指尖還在他的喉結打轉。
好癢。好癢。
透過她的眼睛,看見自己呆錯的神色。
學著她的動作,勾住她指尖,把她的指腹壓在自己被蚊蟲咬過的腫塊上,壓在她的心上。
「這裡最好吃。」
下一瞬。
弓著身子,去吻,去咬,去吮吸她的指尖。那處蚊子叮過的紅腫水光瀲灩。莉奈小姐的傷和她的人一樣漂亮。
吮吸。吮吸 。吮吸。她指尖的護甲油也好漂亮。
「好甜,好好吃,」吞食的聲音很小,但在靜謐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他的姿態虔誠又莊嚴,吞咽的音色聽起來卻像褻瀆,「莉奈小姐,下次我也可以吃你的心髒嗎?」
她說她要把心髒給他。那麼現在他是不是得到了呢?
捧著她心的右手,無名指還帶著那只粉紅鑽戒。用戒指輕劃她的心,冰冷的鑽石用力捻下去,莉奈立刻咬著下唇,想起那個不該提起的存在來。
「莉奈,這個是不是給我的。」
滿心期待地,滿心歡喜地看著她,就連聲音也那樣期盼。
……想到那個人冰冷的嗓音。
莉奈愣了愣,隨後又用力地點頭。
「嗯!」
「——這個戒指,是給你的。」
夜深,天暗。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迪亞波羅看著她發愣的模樣。
場景的驟變讓她困惑。夜涼如水。
窗外的月亮比刀光還要冷冽。
她戴著眼罩,唇瓣紅艷艷地腫起,像是被人蟄了。指腹想要用力捻過那些水痕,卻在思及再三後緩了力道,慢條斯理道:
「那天收到莉奈的戒指,我很開心。」
「所以,那天我們分開以後,我第一時間去挑了我們的鑽戒。」
攏著她的手,把戒指隨意放在她掌心。
她在顫抖。
綠眸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轉而又溫和地說:
「喜歡嗎?」
指腹劃過她的脖頸。托比歐吻過的地方。
往下。
鎖骨上的吻痕清晰可見。托比歐吻過的地方。
往下。
那處被蚊蟲叮咬過的紅腫,水艷艷地閃著盈澤。托比歐吻過的地方。
眼中的惱恨與不耐像是一抹刀光。
惡心。
那天她在酒吧被弄得失了神,把托比歐當做他來告白,已經惹得他很不耐了。要不是看在確實是他折騰了太久,沒有顧慮到她的身體,他也不會就那樣把事情輕輕揭過。
只不過是沒理她而已,她竟然起了離開的心思。
荒謬。
她和另一個男人卿卿我我,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唇齒相依,勾勾纏纏,反倒埋怨起他不理她了?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莉奈,」挑起她的下頜,「怎麼不說話?」
……這才如夢初醒。
千葉山莉奈早就確信他不愛她,決心要和他分手,和托比歐在一起。所以,在入眠之際,她就下定決心要和他分手。
下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會說分手的事。
這些日子她都在工作,沒有花他的錢。除了房子以外,她完完全全是靠自己生活的。
可是……
為什麼……
掌心躺著一枚戒指。
沉甸甸的,貴重的,沉重的鑽戒。比她那天給他的,還要重好多。
她幾乎可以想到這有多貴重。
唇瓣一張一合,緊貼的眼罩宣告著她的處境。她呆呆地說:「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
「嗯?」
好似很不理解她的話。
男人撫過她的唇瓣,在她耳邊低喃:「莉奈,我們不是戀人麼?」
「那天,莉奈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他語氣溫潤,眼眸卻冷得發寒,「難道是假的?」
她冷得要發抖。
那天的記憶,今天的記憶,那天掉在床底的戒指,今天放在她掌心的戒指,全都一股腦地刺激著她的大腦。她的唇瓣還殘余著托比歐的溫度,此刻卻被另一個男人的指腹捻過。她連拒絕的話也難以說出口。
「我不是……我不是……」她快哭了,「我沒有說謊……」
她每句話都是真心實意的。
可是……可是……
可是他那天分明沒有理她呀。
怎麼到了現在,突然提起過去的事了?但她早就答應托比歐的告白,甚至也和他肌膚相親了。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他為她,戴上戒指。
「我只是有時候不會表達而已,」去吻那枚銀色的鑽戒,吻她的手,「你能理解吧,莉奈?」
戴上戒指。沉甸甸的。好重。像是套了一圈很重的木架,靈魂也套上枷鎖。她陷在他毫無情緒的話裡。
他真的很傲慢,很高傲,每次講話都不會收斂他的高高在上。所以就連那些低姿態的話,都能被他說出脅迫威脅的意味。莉奈根本就不敢拒絕。
不安。張皇。惶恐。
「大人……我……我……」
話語堵在咽喉。她不敢說出來。
不敢說自己的身體被另一個男人吻過,舔舐過,吮吸過。不敢說她早就在今天清醒地背叛了他,差一點為他敞開大腿敞開心扉敞開愛,甚至把那枚為他准備的戒指給了別人。不敢說她早就決定要和他分手,只因為他沒有說「我愛你」。
把她的顫栗看在眼裡。
他一面冷笑著,一面溫聲道:「現在,莉奈可以和我交換戒指了嗎?」
「……什麼?」
驚愕地抬起頭。
「戒,指。」
他一字一頓道:「那一天,莉奈把戒指帶回去了。對不對?」
「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們當然要一起送給對方。」他嘆了口氣,輕輕揭過自己前些天的冷漠,「所以我才特意去挑選了新的戒指,想要和莉奈一起交換。」
「把你的戒指給我,好不好?」
從背後抱住她。
指腹用力揉著那處被蚊蟲咬過的腫塊,輕攏慢捻,輕佻之意溢於言表。
「——我唯一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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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爆哭][爆哭]我在紅薯刷到有寶寶推我的文[爆哭][爆哭]還說她每天都在追更!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但是我想說我愛你!!!嗚嗚嗚嗚嗚嗚!!!你們對我太好了[爆哭][爆哭]我會更努力寫文的!
我本來想周末把加更寫完的[爆哭]但是真的氣死我了,我們學校新生過來,我們部門弄那個志願者,我必須花半天待在那裡工作,加更我在努力了我真的在努力了,nagashi每天又上班又上學又碼字的已經心力交瘁了QAQ
第41章
嘀嗒。嘀嗒。嘀嗒。
雨落下。
為什麼雨還在下,都下了多少天了。聽到他的話語後,千葉山莉奈第一發應居然是關於雨的。外面的雨聲嘈雜到了難以容忍的程度,她簡直想把耳朵堵住,戳聾,這樣就不會再聽到雨聲了。
然後,她聽見自己說:
「騙人。」
低下頭。
不去看他。
——不,這句話根本就不成立。她戴著眼罩,根本連看他的機會也沒有。
「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她說,「你一點,一點,一點也不喜歡我,不愛我,為什麼要給我戒指。」
用怯懦的聲音說。
但能夠把這些話宣之於口,已經是極為勇敢的一件事了。從前她根本不敢反駁他。
雨聲越來越重了。房間裡沒有一個人再發出聲音,她的怯懦就這樣掉在地上,被他忽視,就像無數個夜晚一樣。
他還摟著她的肩。
呼吸很靜,很輕,似乎不受她的影響。但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近乎於殺意的冷冽。
「莉奈,」他終於開口,語氣似乎很是失望,「為什麼會覺得我不喜歡你呢?」
撫過她的鎖骨。那裡殘余著兩個男人留下的印記。托比歐今天才那樣溫柔地親吻過她,眼前這個男人又……
好冷。
好冷。
好冷。
冷風吹進來,她這才發現對方可能沒有關窗。夜晚的風本就微涼,灑在她不著寸縷的肌膚上,像是在被風監視。皮膚浮淺著顫栗,她害怕被人察覺她的姿態。更害怕她身上的痕跡被他發現,被他知道她背叛了他。
不,怎麼會是背叛呢。
明明是他欺騙她。
如果不說那些關於戀人的愛語,她又怎麼會抱有期待。如果他在那一天回應過她一兩句話,她又怎麼會心灰意冷?
「如果我不喜歡你 ,怎麼會來找你?」
「如果我不喜歡你,怎麼會讓你赤身出現在這裡?」
「如果我不喜歡你——」
攏著她掌心,溫柔但又野蠻地置入她的指節。她的指腹被迫停留在那顆沉重的,把她壓得喘不過氣的鑽戒之上。
「又為什麼要回應你,特意購入一枚鑽戒呢?」
不規則的鑽身被打磨得溫潤,可她分明覺得刺痛。
她聽見自己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從來都不會告訴我……」
轉過身,不讓他碰她。
在心裡說,如果你喜歡我為什麼不讓我看你的臉,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名字和身世,為什麼從來不說「我愛你」。
可她不敢問,只是對他說:「你騙人,你一直都在騙我。從那天說我們是戀人開始,你就一直在騙我。明明不喜歡我,卻還要說喜歡我。」
「你今天會給我戒指,明天就會收回去。讓我跪下,叫我看清自己的身份。你好討厭……我討厭別人騙我說喜歡我……你明明可以什麼也不說的,但你為什麼要騙我……我討厭別人一邊說喜歡我一邊傷害——」
「我們結婚吧。」
話語斷線了。
她像是一個機器,一個油耗光的機器,突然卡在了那裡。接著,他的話語又在她心裡反復徘徊。
我們結婚吧。
結婚。結婚。結婚。
結婚?
下一秒。
指側傳來溫涼的觸感。
「莉奈不是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又有幾分停頓。
「既然這樣,那我們結婚吧。」
抬起她的手。
落下一個輕慢的吻。
她愣了好久,才難以置信道:「什麼?」
「我也是真心喜歡莉奈的,」他嘆了口氣,「莉奈總是不相信我這一點,讓我覺得也很受傷呢。」
她沒有反應過來。
她甚至覺得這是一件很荒誕,很荒謬的事,簡直就是一場夢。千葉山莉奈覺得自己心中朝聖的愛被褻瀆了,她氣得快要哭出來,她崩潰地說:「你怎麼可以這樣騙我?你明明一點也不喜歡我,你一直都不理我,你永遠都不和我講話,你把戒指丟掉,你為什麼要把戒指丟掉呢……我那時候是真的喜歡你想要和你永遠的……」
被抱住了。
躺在他的懷裡,像以前一樣流眼淚。他永遠衣冠楚楚。
去吻她。
鎖骨,脖頸,唇瓣。
她的身體和靈魂一樣光溜溜的。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為什麼答應一個人以後會有另一個人又要和她永遠。不知道為什麼一切都亂了套,無名指上的鑽戒把她拖下水,重得像十字架,可她根本沒辦法摘下去。
她沒有嘴巴說的那樣勇敢,她一邊說著反抗的話,一邊又任由他壓制。他說的一直都沒有錯,她的身體比嘴巴要誠實得多。
就好像,好像其實她早就想好了該怎麼做,只是想說些反抗的話顯得自己很體面而已。
尾椎處的顫栗此消彼長。
下午與人擁吻過的身體倦意未消,卻在此刻與另一個人勾勾纏纏。她無法抑制咽喉中壓抑的啜泣,腦海被他荒唐的言論填滿,盡是些他新撒下的謊言。
喜歡。
愛。
結婚。
每說一個字,尾椎的顫栗便又浮湧著。她好像躺在沙灘上。
「莉奈很漂亮,」他慢條斯理地說,「戴戒指很漂亮,穿婚紗也會很漂亮。」
耳畔浮起他的吐息。
好奇怪。明明他的身體那樣炙熱,燙到她沒辦法呼吸,可為什麼她總覺得他的吐息是冰冷的呢?
可是,如果願意親吻她的唇瓣,願意許下諾言和她結婚,是否真的意味著他很愛她呢?
愛。愛。愛。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撒謊根本是沒必要的事吧?和他說的一樣,他可能只是一個不擅表達的人。其實他是喜歡她的,他們是相愛的。
可是……可是她早就答應過托比歐——
「明天晚上,我們要一起交換戒指。」
扶著那枚銀色的戒指,在背後對她說。
她囁嚅道:「明天……我明天有工作……」
她沒有騙人。
她明天的行程排得很滿,等回家已經是凌晨兩點半了。
咬了咬她的耳朵。
他的動作很粗暴,粗暴到她不停地流著眼淚。可他的聲音卻很溫柔,在她耳邊響起就像情人間的低喃:
「莉奈最近真的很忙呢。」
「不過,這份工作確實不太穩定。」他略有苦惱地說,「不論哪個環節出了差錯,都有可能面臨被換人的境地。」
她的身體僵住了。
「——莉奈不要擔心,」他低語,「這些問題都是很容易被解決的。奇跡總是會出現的。」
「我……」
「噓。」
低下頭,把玩她身上那處被蚊蟲叮咬的腫塊。
用力地揉過,捏過,捻過,又不允許她發出任何聲音。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口口聲聲說要和他永遠在一起,一扭頭又跟另一個男人敞開大腿,床榻勾纏。
就連這處只被他碰過的紅腫,也被另一個人親吻過,舔舐過,吮吸過。
真夠放蕩的。
以後真的會和她結婚嗎?——答案很明顯:不可能。
他不可能再和任何人立下羈絆。永遠也不可能。只不過,重新培養一個乖巧聽話的寵物對他來說也是件麻煩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穩住她的情緒。剩下的以後再說。
他對她一點感覺也沒有。迪亞波羅這麼告訴自己。
他只是很惱火而已。
惱火自己的所有物被人侵占,髒了心。
這樣的惱火不可能是愛。他心想。
手上的動作未停。
像清洗一樣,把這處腫脹反復摩擦,她不敢反抗。
咬住。
像是要把他的痕跡覆蓋掉似的,咬出一道齒痕。
「至於我們家裡,莉奈養的那個孩子。」
她唇齒間溢出一聲啜泣,下一秒他的話語又輕飄飄地落下。
「最近意大利不太太平。」
他笑眯眯地說:「莉奈不在家的時候,也要記得讓他注意安全。你說是不是?」
***
夜涼如水。
她迷茫地,呆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的月色像一湯被潑灑的銀色開水。潑到她身上,把她淋成落湯雞。她的精神受了寒。
心情已經不能夠用心煩意亂來形容。
人的情緒到了一定閾值,就什麼思緒也感受不到了。她的心迷茫得要死。
下一秒。
有人打來電話。
「莉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她立刻假裝無事發生,甜著嗓音道:「好消息是什麼呀?」
「你可以休息了。」
對方疲憊地繼續往下說:「不知道那群人在搞什麼,你這一周的安排都泡湯了——你知道嗎,是全部!」
「我不信邪,一個個打電話去問,」她語氣裡窩了火,「結果都說找到了另外合適的人,以後都不考慮合作了。」
呆住。
攥著掌心,攥出血。
她抬起頭,月亮還如先前一般鑲嵌在天空中,怎麼也取不下來。她覺得好刺眼。佐伊的話還在繼續。
「莉奈小姐,最近你真的很不正常。」
她話鋒一轉:
「——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麼人啊?」
不說話。
……不,其實她很想說話。很想解釋自己其實沒有想對不起任何人,但是她說不出來。她沒辦法告訴佐伊她被一個人包養了,每天晚上都在等待他的垂憐,而且她最可悲的是相信他真的愛她。
她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行,你先冷靜冷靜。算了,我先去冷靜一下。」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
身體好像虛脫了。一點力氣也沒有。
千葉山莉奈感到自己一定是掉入了沼澤,否則怎麼會一直站不起來。她的思緒陷入了漩渦,她突然想到自己的人生明明才剛有轉機,現在希望卻被她丟掉了。
床很舒服。
躺在上面像躺在雲朵裡,躺在棉花糖裡,總之不像她以前躺過的那種硬到連骨頭都可以折斷的床。她又去看書架。
很久沒有翻開的聖經,夾著鮮花的《北回歸線》——那是托比歐今天剛摘的,她最喜歡的自傳《死亡與童女之舞》,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書。
隨手打開一本。
從頭開始讀已經是沒有必要的事,以她的狀態,根本沒辦法沉浸下來閱讀一行字。她隨便翻開目錄,風卻把篇章吹散,翻飛的書頁令她眼花繚亂,她的目光定格風停留的那一頁。
「二十一歲在她心裡是向命運屈服的秘密界限。」
紙頁又開始翻飛。
她記得這裡。
二十一歲,費爾明娜·達薩向命運投降,在腦海裡強制消除了有關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一切記憶,嫁給了一位年少成名的醫生。千葉山莉奈抬起頭,風正好又浮在她眼上,吹得她劉海很亂,眼睛也生澀。
合上書。
擺在書架上。手上沉重的銀色鑽戒刺痛她。
她轉過身,大人的話,佐伊的話,都在她心中翻湧。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是過慣苦日子的人,難道我以後還要繼續那樣的生活嗎?
走出去。
她的身影似義無反顧,又像一抹嘆息。
她決心去托比歐的房間拿戒指,拿走那枚她剛剛說過要送給他的粉色鑽戒。同時,她還要收回那句關於愛的,關於永恆的誓言。
鼓起萬分勇氣,打開那扇門。
月光灑了她一身銀白的霜。
風吹起她衣袖的時候,睡裙腰身處的褶皺也似折疊翻飛的紙頁。房間裡托比歐好像還在酣睡,無名指處的鑽戒和他的發色交相輝映,莉奈第一次發現粉色是那樣刺眼。
踏過門檻。
莉奈扶著心髒。
叩問自己的心:
過了今年,我就二十一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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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十一歲在她心裡是向命運屈服的秘密界限。引用自《霍亂時期的愛情》
話說我發現怎麼有寶貝一章發兩次評論!!!中間還隔了好幾個小時。是因為我寫的太好看了所以又看了第二遍嗎![星星眼][星星眼](害羞)
第42章
他正在睡覺。
蜷縮著,抱著枕頭入眠。像在子宮裡睡著的小孩。莉奈看了他很久。
又去看他的戒指。
托比歐一定很在乎,很喜歡這枚戒指。否則他不會一直捂著鑽戒,把它放在胸口的。莉奈冷靜地想,他可能真的喜歡她,他可能真的沒有說謊。
她覺得好痛苦,好寂寞,無法排解的寂寞像月光一樣洋洋灑灑地鋪陳她的心。身體和靈魂都被空洞填滿。可她沒有絲毫猶豫,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拉他的手。
……被反拽住了。
觸碰到他的這一剎那,莉奈的手就被拽住了。他的力道很大,把她的手腕抓得很痛。她立刻眼眸泛酸,聽見他嗓音中的睡意未消,暴躁道:
「你是誰?」
風吹得他眼眸生澀。
睜大眼。
女人瑟縮的神色映入他眼簾。
「——莉奈?」他的力道不減反增,言語中的興奮像是挑到喜歡玩具的小孩,「莉奈小姐怎麼來了,是來找我玩嗎?」
垂下眸。
聲音有些委屈:「你把我弄疼了。」
他馬上松開手,自責地說:「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沒有看到莉奈……莉奈小姐,我給你擦藥好不好?你的手腕紅了……」
「不,不要了!」
光是聽到擦藥這個詞,她就想到以前那些事。莉奈揉了揉自己泛酸的手,打好的腹稿在心中徘徊。她必須要拿到戒指。
下一秒。
被摟住了。
摟著她的腰,臉頰埋在她的胸前,他說:「莉奈,我好想你,好久不見你,我一直在想你。」
「今天晚上沒有看到你我好難過,我好想你,想到睡覺的時候也夢見你,夢見我說『我們結婚吧』,夢見你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我好想你。我愛你。」
莉奈僵住了。
她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就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在他察覺到不對勁之前,她又學著以前的樣子,揉著他的頭發,淺笑道:
「我們不是下午剛見過嗎?」
「不一樣。」他說,「我每時每刻都想見到莉奈,我說過要永遠和莉奈在一起的。」
喜歡莉奈。喜歡莉奈。喜歡莉奈。
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可她為什麼不理他呢?
明明今天下午的時候,她都會說「我也想你」「我也愛你」「我也喜歡你」。可為什麼她剛剛一句話也沒有回應呢。
她穿著單薄的睡裙。因為剛才的拉扯,衣領處已經有些凌亂了。盯著她。
好生氣。
為什麼不理他。
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
摟著她的腰,把她壓到床上。還好他力氣很大。她咽喉中有輕吟壓抑,似乎有些疼。他立刻愧疚地去吻她。
「莉奈,說喜歡我。」
「托比歐……托比歐……別這樣……」他弓著腰,埋在她的脖頸,莉奈說,「我……我找你有事。」
抬頭。
望著她。
她刻意回避他的眼眸,唇瓣比下午還要腫幾分。她低聲說:「托比歐,戒指……」
「是莉奈小姐給我的戒指嗎?」
「嗯!」
亮起那枚戒指。
粉色的,亮閃閃的,被保養得很好的戒指。
她小心翼翼地說:「托比歐,我想……」
我想把戒指拿回去。她在心裡說。
可她不敢開口。
他總是對她很好,好像眼裡只有她。看見她眼睛就亮起來,和她說話總是要牽她的手,誇她「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恨不得一天24小時都黏在她身邊。
就連現在,在她和他開口收回誓言的現在,他也無比期待地看著她。
「托比歐,我……我晚上突然想起來,戒指好像壞掉了。」
「什麼?」
「就是你手上的那只,」她怯怯地望著他,「我想起來那枚戒指上有裂痕,我想和商家換一只。把戒指給我,好不好?」
去拉他的手。
指尖勾他的掌心,像以前一樣蹭著他,蹭得他癢癢的。
她知道他不會拒絕。
每次她這樣求他,這樣看著他的時候,他都不會拒絕。
只要再揉揉他的腦袋,亦或是任他埋在胸前,他一定也會和以前一樣聽他的話的。
可是……
「——不要!」
他護著那枚粉鑽,頭一次拒絕她,「這是莉奈小姐給我的禮物,我們今天下午才發誓要永遠戴著的!」
「可是,」她低下頭,撒謊的滋味讓她紅著臉,「可是戒指壞掉了,我不想要一個有劃痕的不完美的戒指……我給你買新的好不好,這個戒指我們去找商家售後。」
他生氣了:「這是莉奈給我的戒指,就算有劃痕我也很喜歡,為什麼一定要換戒指呢。我不要新的,我就要和莉奈配套的這個戒指。」
……居然意外地難說話。
心亂如麻。
她好開心,她一直以來想要的都是這個。她想要有人喜歡她有人愛她有人珍視她,甚至對她的物品也給予同樣的愛。托比歐做到了,可她不得不拋棄他。好痛苦。
又想到大人。
想到佐伊。
她咬著牙,逼自己一定要拿到戒指。
……抱住他。
「托比歐,」把他摟在懷裡,衣領半開,掌心托著他的腦袋任他埋在胸前,「可是我想要更好的戒指嘛。」
順了順他的頭發,指尖撫過後頸。
「我想要什麼都特別完美,想要沒有瑕疵的戒指,想要完美的戒指,不然我就覺得好難過,就好像
我們兩個之間以後也會有裂痕一樣。」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低頭去看他。
他果然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好像堵著氣道:「那我們再買一個完美的戒指好不好,這是莉奈送給我的第一個戒指,我想要留下來。」
莉奈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她突然發現托比歐一直都很難哄,只是先前的事他無所謂而已。對於他認定的事,所有人都沒辦法拉回來。
她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托比歐才抬起頭,直視她的臉。
「莉奈,真的很想換戒指嗎?」
「……嗯。」
他就這樣一刻不停地看著她的眼睛。半晌,他才低聲道:「我不想做讓莉奈為難的事。」
「托比歐……」
她話還未說完,下一秒就被男人抱進懷裡,坐在他腿上。他力氣太重,而且不懂得控制,弄得她身體很疼。可比身體疼痛來得更快的,冷風吹來的微冷觸感。
睡裙被掀開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穿了一件多麼可恥多麼單薄的衣服。可這些實在是沒有辦法,連著下了那麼多天的雨,她的衣服沒有干,再加上大人把她的大部分睡衣都剪掉了,她根本就沒有可以穿的衣服。
所以……
她茫然地想,在托比歐心裡,在大晚上出現的,衣衫不整的,把他抱在懷裡的她,其實是一個故意來勾引他的放**人嗎?
「莉奈。」
先前被他上藥的傷口被掰開了,掰到最大,好疼。
「想要戒指的話,就陪我玩一會兒,好不好?」
嘩。嘩。嘩。
有什麼東西劃著她的皮膚。
是戒指。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那枚被他戴上的粉色鑽戒就曖昧地擦過她的肌膚。他似乎在用戒指描摹她肌膚的紋理。
「不要……」她想到大人,想到自己不能再背叛他,「不要這樣好不好……托比歐……」
在她耳邊說:「你不想要戒指了嗎?」
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
「我說過了,只要你陪我玩一會兒,我就把戒指給你。怎麼樣?」
「……只能玩一會兒。」
「嗯。」
她的傷口還沒好,或者說,她的傷口較之前更嚴重了。此刻暴露在冷風中,她一面感到恥辱,一面又不敢拒絕。
她有點怕托比歐。
他好像很生氣,就連對她的語氣也變了。
她胡思亂想著,托比歐卻再次開口:「莉奈的傷又重了,是不是沒有好好保養?」
她囫圇道:「嗯……」
「今天我才發現,莉奈小姐的傷口長得很奇怪。」
「這裡太腫了,而且腫得很久,」他專心致志地分析道,「莉奈小姐是經常用到這處傷口嗎?」
「還有這裡。」
「是不是通風太久了?」他嘆了口氣,「不要老是把傷口掰開,你看,這裡也被蚊子叮腫了。」
說罷。
他用力地點了點那處被蚊子咬得紅腫的腫塊。這樣的舉動實在出乎人預料,莉奈壓根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這樣的痛楚弄得失了神,咽喉間忍不住溢出一聲吃痛的低吟,同時又為那樣的痛苦感到快慰。
……不過,最可氣的是,他是用戒指摁的。
今天他似乎真的很生氣,根本不顧及她的痛楚,戒指不斷碾磨著傷口,捻得她眼淚不斷往下流,流到他掌心,流到床單,流到她一邊啜泣一邊說:「托比歐……我不想玩了嘛……我不要再玩這個游戲了……」
他卻加重力道,不規則的戒身劃著她被蚊蟲咬過的腫塊,她被痛楚弄得喘息加重,哭著說:「我不要玩了……求求你……」
「說喜歡我。」
「托比歐……求求你……」
「說喜歡我。」
「托比歐……」
他手腕的青筋脈絡浮淺著,莉奈看到他無名指上的鑽戒閃著盈澤水光。那都是她流下的眼淚。
她在心裡說,托比歐,我好喜歡你,我好愛你,我也好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可她除了哭什麼也做不了。如果她再那麼輕易地許下諾言,「愛」這個字是否就變得太輕賤了呢。
腰身被他扣住的時候,戒指在她肌膚劃過的時候,她腦海裡全是大人的聲音。她想她真的很下作。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她一邊哭一邊想。對不起托比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說你喜歡我,愛我,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沒辦法再做到了。今天你拿這枚戒指劃過我的傷口,明天我就要把它送給另一個男人了。
淚眼婆娑間,莉奈看見他不斷探索著,戴著鑽戒的無名指突然落入泥濘。
「快點,快點說喜歡我!為什麼不說喜歡我?你不是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嗎?為什麼不說愛我,為什麼不說喜歡我?快點給我說啊!」
頭皮發麻。
身體顫栗。
鑽戒上上下下磕碰著她的傷口,他戴著粉鑽的指頭也好酸澀,被她的眼淚泡漲。他想起先前他總是舔舐吸吮莉奈的指尖。他想,他一定感受到這是什麼感覺了。
莉奈指尖顫抖著想去攔他,一面哭一面又想到大人的話。可是托比歐好生氣,她知道托比歐生氣的時候誰也攔不住的。
她聽見自己說:「我愛你……不要再繼續了好不好……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又忍不住哭出來。
不敢看他的手。更不敢看鑽戒。
一想到明天要把這樣的鑽戒獻給大人,她就有一種褻瀆之感。
原先不規則的,僵硬的,甚至冰冷的鑽身,愈發用力地碾磨她的傷口。她覺得那處傷好生澀,好痛,但是又有一種凌遲的快意。
她想她向來都是戀痛的人。
「還不夠!」他頭一次對她展現出這樣不耐煩的姿態,「為什麼要說得那麼勉強?我們不是相愛的嗎?我們不是戀人嗎?你不是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嗎?快說啊,快說喜歡我啊!」
外面下著雨。
下了好久好久好久的雨,就好像好幾個世紀之前雨就扎根在這裡了。她的傷口也妥帖熨貼到好像自誕生以來就從未消逝,那塊粉艷的腫塊和粉色的鑽戒竟然意外地適配貼合,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指腹來勢洶洶得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他終於找到了真正進入她心髒的辦法。
下一瞬。
「喜歡……喜歡你……我愛你……對不起……」
溫燙的眼淚濺至他掌心。低下頭,看見她那一瞬眼眸失神,耳邊的幾綹發絲被淚浸染,哭得很糜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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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嗚嗚嗚我好傷心,最近一直不漲收藏我就不敢看數據也不敢看收益,今天鼓起勇氣看了一下,發現我果然是榜單裡漲幅最差的[爆哭][爆哭][爆哭]我太傷心了我太傷心了我太傷心了,我的排名一直在掉[爆哭]
第43章
好冷。
明明身體很熱,把她摟在懷裡的他體溫也很暖,為什麼心會覺得那麼冷呢?她想,這樣輕賤愛這個詞彙真的好嗎。
她現在還有資格說喜歡他嗎?
那只不規則的鑽戒在她身體用力捻過,在她最隱匿的心上劃出濃烈的一道痕。她聽見托比歐迷茫地說:「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低頭看著她。
她不回應他的視線,眼睫上還有濡濕的霧氣。莉奈想,什麼話也不說好像真的不太好。可她又能說什麼呢?
說她是一個壞女人,要把戒指拿走,送給另一個男人,要和他結婚嗎?
說他在想她的時候,夢到她的時候,她正在和另一個男人做/愛,前一刻剛和他說「我愛你」,後一秒又答應另一個男人的求婚嗎?
還是和他說,她剛和那個男人做完,又立刻穿上暴露的衣服,轉身進入他的房間繼續和他肌膚相親嗎?
她根本沒什麼可以說的。
他去吻她。
吻她的鎖骨,脖頸,耳垂,然後喃喃道:「莉奈小姐,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我做錯事情了讓你不喜歡我了?不要不喜歡我好
不好……莉奈……不要害怕我好不好……」
「莉奈小姐……對不起,」抱著她,抱得很緊,「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對不起……都怪我不好,我會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的……莉奈小姐,我好愛你……你也喜歡我好不好……不要害怕我……」
「我只是好害怕,好害怕你會不喜歡我,好害怕我們不能永遠在一起。莉奈小姐,不要害怕我好不好……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繼續吻她。
討好地,脆弱地,入迷地去吻她。
然後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吻。
一邊說著話,一邊似無意般拉攏衣領:「托比歐,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呢?你不要亂想啦。」
內心感到作嘔。為自己的欺騙感到作嘔。
「我們當然要永遠在一起啦,」每說一句話都好想吐,可她好害怕,不知道除了撒謊還能有什麼辦法,「我只是很害怕……害怕托比歐以後會不喜歡我……」
「我比托比歐大這麼多,」她好像很傷心地說,「要是托比歐以後遇到更喜歡的女孩子怎麼辦,這個世界上總會有……」
「——怎麼可能!」
他怒氣衝衝地打斷道:
「莉奈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只會喜歡莉奈!其他人我都不會喜歡,我只會喜歡莉奈,我只想和莉奈在一起!莉奈,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愛你……」
「莉奈,」把她抱在懷裡,剛拉好的衣領又亂了,「我愛你,永遠只愛你,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
未來。
她在心裡跟著念了,未來。
她冷靜地想,如果未來和他在一起,她一定會很幸福。因為他是那麼愛她,她也是那麼愛他。他會滿足她的一切情緒。
可是他年紀太小了。
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的。
如果和大人在一起,如果他們真的可以結婚的話,她的生活一定不會太差。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他說的「結婚」只是哄騙,他給她的那些錢也足夠她安穩地度過余生。
一想到金錢,她又開始刺痛。一邊討厭自己那樣市儈,一邊又無法停止這樣的思考。
好像有人在碰她的衣服,她下意識解開扣子,敞開衣領,卻發現那個人根本不是她所想的存在。
是托比歐。
他在吻她。
他的頭低低的,低得很下去,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對不起。」
「怎麼又說對不起了?」
「這裡,」他指了指一處地方,那裡似乎是她被蚊蟲叮咬的腫塊,有些郁悶道,「是不是下午的時候,我咬出來的?」
……呆住了。
低下頭,去看這處傷口。
那裡還紅艷艷的,被風吹得有些顫栗,看上去似乎很可憐。可最可憐的,還是周圈一處明顯的齒痕。
……是大人剛才咬出來的。
托比歐發現了。
甚至於,他的指腹還揉著這一處清晰的齒痕,滿臉懊惱的樣子像是自己犯下了大錯。
莉奈想捂住這處傷,掌心卻被他攏住了。
掌心對掌心,腹部對腹部,唇對心。
還帶著男人齒痕的紅腫,此刻被另一個男人溫柔地含住。她像抽開手阻攔,兩只手卻都被他壓住,唯有唇瓣翕動著可以拒絕。
「對不起,莉奈小姐,」他懊惱地說,「下一次我會很輕很輕的。」
親吻。吮吸。輕咬。
把那圈被另一個人舔舐過的齒痕覆蓋。
「嗯……我相信你,」莉奈害怕著想要拒絕,卻並不知道要說什麼理由,「我今天太累了,我們回去睡覺好不好,我想要睡覺了……」
「和我一起睡覺好不好。」
「我有自己的房間嘛……」
「我想睡莉奈小姐的房間。」
「不要,」她硬邦邦地拒絕,「不可以的,我們要分開睡覺。」
「我們不是戀人嗎?戀人不可以一起睡覺嗎?」
她卡了殼,過了好久才說:「我媽媽說,結婚以後,才可以一起睡覺。」
「那我們今天就結婚好不好。」
「不行!」
看著懷裡那個粉色腦袋越吻越下,她努力去打了一下他的腦袋,「這樣的婚禮太隨便了,我才不要!」
「那……莉奈小姐想要什麼樣的婚禮?」
完全被他繞進去了。
莉奈一邊生著氣,一邊不肯和他講話。她的眼睛還盯著那只無名指上的鑽戒,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只還含著她眼淚的戒指,此刻卻抵在那圈大人留下的齒痕上。
下一秒。
托比歐再次開口:
「我也要給莉奈買戒指。」
一面吻她,一面低聲道:「我要去問BOSS,BOSS一定知道我把工資放到哪裡去了。等我找回記憶,找到工資在哪裡,我就要給莉奈買戒指。」
「我要和莉奈結婚,辦最大最好的婚禮,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莉奈小姐和我在一起了。」
指尖捻了捻她的傷口。
莉奈小姐身上有很多傷口,有很多咬痕。一定是他不小心留下的,他以後要加倍小心才行。
盯著她最底下的傷。
剛才……他就是用戒指一直捻著這裡。這裡像是被蚊子咬過。紅紅的腫腫的很漂亮。
好喜歡。好可愛。好漂亮。
莉奈不敢看他的動作,只知道他的手指又像剛才一樣描摹她的皮膚。癢癢的。
她不敢接結婚的話,就只好問:
「BOSS是誰呀。」
想像剛才發生的事。一觸即她的肌膚,滑進去,就好像進入另一個世界一樣。指尖纏繞著戒指,還有她的眼淚,他希望這樣的眼淚可以再多一點。
「BOSS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立刻贊美道,「BOSS什麼都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他都一清二楚。不管是戰鬥實力,策略技巧,還是天文地理,幾乎沒有他不懂的東西。」
手指在她傷口周圍打圈,那裡早就被淚水浸濕了。比連著下了好幾天雨的天氣還要潮濕粘膩。
他心想,這麼潮的傷口,難怪怎麼也好不了。可她的傷好漂亮,就連他自己也忍不住傷害。進去。
她縮緊了身體:「嗯……那他好厲害呀……」
「是吧!」
另一只手騰出來,專心致志地逗弄那處紅腫。她一定是被蚊子咬過,還是山裡的毒蚊子,否則她的傷口不會腫得像硬幣一樣的。
「托比歐……不要再玩了嘛……」她露出討好的淺笑,「再多說一點BOSS的事好不好,我好好奇哦。」
總之不要再繼續了。
她今天已經很累了。
雙腿顫抖著,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她都無法再繼續承受了。尤其是心靈。可她無法和托比歐解釋為什麼她沒辦法繼續。
他說:「好啊。」
手上的動作卻繼續。
一面褻瀆著,一面思考BOSS的事。他有些苦惱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BOSS是誰。他沒有告訴過我他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只是會在我最困惑的時候打電話給我。」
「嗯……可能恢復記憶就知道了吧。」
掌心撐著軟陷的床。腰肢也陷下去。
「不,」他盯著那處唄蚊子咬過的腫塊,小心翼翼地往下摁,散漫道,「我有一種直覺。」
「就算我恢復記憶了,也不會得到關於他身份的任何信息。」
「他很謹慎。」
「我有時候想,他可能沒有建立任何親密關系。不論是親人,友人,還是戀人,他都極為謹慎地規避。」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莉奈很困了。
但他的力氣太大,不管有多小心翼翼地溫柔,動作對她而言都很粗暴。
但是……好喜歡。
他柔軟的粉色發絲垂下,發尖若有若無地蹭著她的小腹。好癢又好快慰。慰滿之感浩浩湯湯,她快要溺死在這場潮濕的雨裡。唇瓣卻還要繼續工作,順著他的話語斷斷續續道:
「好厲害,好神秘的人呀。」
咬字和斷句都奇怪得要死。
托比歐莫名感到不太對勁。明明他一直都很敬仰BOSS,戀人的誇贊卻讓他高興不起來。但他並不懂這樣的思緒是為什麼,只是繼續說道:
「嗯!我好想見到他啊,他一定特別厲害!」
抬起頭。
脖頸處還縈繞著她手臂的溫熱。
注意到他的視線,她還很努力地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揉他的臉頰。
「嗯……好厲害的人呀,我也好想,嗯,好想見到他。」
托比歐呆住了。
……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
身上的傷口腫得不行,她卻好像一點痛感也察覺不到。仰著臉,唇瓣翕動,喘息微微,眼眸似是起了一場霧。
好像真的,真的很孺慕似的。
他聽見自己說:「好想什麼?」
莉奈以為他沒有聽見,就挺著腰肢,特別努力地吹捧道:「好想……好想見到BOSS呀。」
青筋暴起。
身上的暴怒因子在叫囂。
他壓抑著憤怒,強迫自己變得冷靜:「為什麼想見到他。」
也許是剛才嚇到她了,這一次他的語氣格外注意。以至於神游天外的莉奈根本聽不懂他話語裡的引申義。她迷蒙地對上他的眼,拼命回想剛才他說的話:
「因為……因為感覺他很厲害呀……」
手指狠厲地捻過那處紅腫。他幾乎不受控制地湧起妒意。他嫉妒得快要發瘋。
「很厲害,很神秘……沒有了解他的人……感覺好酷哦。」
「而且你說他知識淵博,什麼都知道,這樣的人一定很厲害……」
「——不要再說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無名指上鑽戒的盈澤亮得刺眼,在她的肌膚橫衝直撞,劃出道道白痕,每次落在空中都纏著她方才流下的淚。
莉奈覺得很委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又突然生氣。可她確實沒有再說話,因為除了口中吐出的碎吟,她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戒指……
早知道不買這麼硬的東西了……
「為什麼想見到他?難道有我還不夠嗎?為什麼想見到其他人?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期待見到他?莉奈不是說過只喜歡我嗎?」
溫燙的眼淚再一次濺到他掌心。
她仰著臉,眼眸間的茫然不似作假。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她笑出聲。
因為太累了,所以就連笑聲也輕輕的。托比歐惱怒地問她為什麼笑,莉奈卻勾了勾手,嗓音甜甜的,眼睛卻盯著戒指:
「托比歐是不是吃醋了呀。」
「……沒有。」
垂下頭。
「躺下。」
他乖乖地躺在莉奈剛剛躺過的地方。
「腿放好。」
腿垂下去,平躺在床上。
看見莉奈小姐臉還很紅,坐到他的身上,雙膝點在床單。
她抬著他下頜,聲音有些甜啞:「你在吃醋什麼呀?」
「……沒有吃醋。」
偏過頭去,很小聲地說。
「沒有吃醋嗎?」她嘆氣,「我還以為有人心裡很難過,怕我和別的男孩子見面呢。」
「還是說,」她小心翼翼地往前坐,托比歐覺得身體軟得不可思議,「有人覺得我是壞人,和別人一見面就挑撥著和他做這樣的事,是不是呀?」
「才沒有呢!」
他堵著氣說:「莉奈才沒有很壞!都是他們欺負莉奈的!莉奈……我沒有那個意思……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她垂下眼,語氣依舊甜膩。
「要是我真的是壞人怎麼辦呀?」點了點他身上那處,和她一模一樣的紅腫,「要是我早上和你這樣,晚上又和別的男人……」
「不可能!!!」
他憤怒地,拽著她的雙肩:「莉奈不可能會這樣的!!!」
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心裡好空洞。好寂寞。
剛才的慰滿消失殆盡。
她淺笑著,先一步安撫他:「嗯,我隨便說的。托比歐是乖寶寶,莉奈陪你玩好了,把戒指給我好不好。」
「不要開這種玩笑好不好……」他低低地說,「一點也不好玩……莉奈才不會這樣子……」
內心無限蒼涼。
他摘下戒指。
那枚粉色鑽戒還沾染著潮濕的黏膩,仿佛與之相隨的永恆誓言也受了潮。托比歐小心地為她左手戴上戒指,問道:
「莉奈換好戒指以後,會再給我嗎?」
右手無名指的銀色鑽戒閃著亮光,像是一種嘲諷。
她微笑著答應:
「一定會的。」
第44章
把戒指給他。
那枚被她淚水浸染的,被托比歐佩戴過的戒指,此刻終於回到她掌心。她必須要在今天晚上交給大人。
他說要結婚。
其間的話語有幾分真幾分假,她不清楚。莉奈唯一知道的是,不管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心,她都沒有拒絕的能力。
好寂寞。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看著那枚戒指。
想到托比歐。
她無疑是喜歡托比歐的,他對她這麼好,又這麼會照顧她的情緒。光是他說的那些愛語,她就忍不住溺死在裡面。可她對大人也不是毫無感覺的呀?
出於各種原因,她留下了這枚戒指。
所以。
在夜晚,見到大人的時候。
她所獻出的戒指,是她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
「……大人。」
她怯怯地說:「莉奈把戒指拿過來了。」
那枚未被淚水浸染過的戒指,安安全全地躺在她的掌心。
而那圈帶有她和托比歐痕跡的戒指,被她戴在——
「莉奈。」
手被拉住了。
左手的粉鑽被摘下,莉奈呆呆地愣在那裡,卻聽見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
「我要留有莉奈體溫的這一只。」
話說得曖昧。
心卻感到恥辱。
這兩個人真是令他作嘔。
才那麼幾個小時沒見,又不知廉恥地滾在一起,甚至還在那麼惡心的時候提到他的名字,真叫人嘔吐。
掃過她手上那兩只戒指。他心裡冷笑。
那枚戒指上全是他們滾在一起的髒水,他要是戴了才愚蠢。
語氣溫柔,姿態卻粗暴地摘下她的戒指。
戴在手上。
……可他不知道。
他選擇的鑽戒,正是殘余過他們痕跡的那一枚。
***
捧著她喝過的水杯,指腹劃過玻璃杯沿。
好想莉奈小姐。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好久沒有見到她了。
那天換過戒指以後,莉奈的工作突然變得很忙也很多,常常一整天都不在家。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
好想她。好想和她抱抱。好想和她親親。好想和她睡覺。要是可以睡在莉奈的床上就好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BOSS打電話過來。
「托比歐。」
低沉的,近乎冷冽的聲音。
他湊過耳朵去聽。
「BOSS,我在。」
然後聽見他說:「你的傷好得怎麼樣了?」
「已經好全了。」
「很好,」即便說著認可的話,他的語氣也是平淡又冰冷的,「托比歐,你是時候從千葉山小姐家裡搬出去了。」
青筋暴起。
玻璃杯碎在地上。
BOSS說:「你已經休息很長時間了,難道你不想恢復記憶嗎?我們已經找到那名替身使者的蹤跡,你應該去打敗他。」
在房間裡踱步。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他要搬出去了。
那他和莉奈小姐該怎麼辦。
他說:「恢復記憶以後,我還可以和莉奈小姐住在一起嗎?」
「不行。」電話裡的聲音有些淺淺的不愉,「你有自己的家,為什麼要住在別人的家裡?」
「這是我和莉奈小姐一起的家!」
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良久。
「是嗎?」他終於出聲,「可是據我所知,這所房子是千葉山小姐的戀人給她買的。」
「他們已經分手了!」
托比歐在房間裡不停踱步,「他們早就分手了,我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莉奈小姐和我告白。他們那時候就分手了。」
「這所房子——既然給了莉奈,那就是莉奈的東西!而且我也會給莉奈買房子,等我找到工資,我要給莉奈買房子,買鑽戒,我要和她結婚,我要娶她。」
迪亞波羅聽得窩火。
一想到他們每次背著他苟且,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就不爽。
他陰惻惻地說:「可你的當務之急
是先恢復記憶。」
「這並不矛盾!」
「……」被打斷的迪亞波羅相當惱火,他發現在千葉山莉奈的話題上,托比歐永遠也沒辦法冷靜下來,只好順著他的邏輯假裝假惺惺道,「托比歐,你和千葉山小姐已經在一起了?」
「不錯。」
「那天在酒吧,她主動和你告白,說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是。」
他語氣中的得意快要溢出來,迪亞波羅被噎了噎,又平淡道:「既然如此,想必她一定很喜歡你吧。」
「不,」他反駁道,「我們是相愛的!不是誰喜歡誰的關系,我們是相愛的!」
過了沒兩秒,托比歐又扭捏道:「但莉奈小姐肯定也是很喜歡我的。當然,我也是最喜歡莉奈的。」
「……」
迪亞波羅又開始繼續自己的說辭:「那真是要好好恭喜你們呢。」
「嗯!要是BOSS願意露面的話,真想讓BOSS但我們的證婚人呢!畢竟,要不是BOSS,我和莉奈也不會認識,更不會走到這麼親密的關系。」
他終於不再來回踱步。經過BOSS的開導,他的狀態已經好很多了。
既然他已經和莉奈小姐相愛,就算恢復記憶了也無須擔心那些問題。這所房子不住就不住,他會帶莉奈小姐一起住別的地方。
不過,BOSS今天是怎麼回事?
他好像每次說話,都會停頓好幾秒。是因為在忙嗎?
迪亞波羅沒有在忙。
他很想就這樣切斷電話,但他還有事情沒有吩咐完。
真是愚蠢。居然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和他口中的新娘子可是貨真價實地睡過一張床,一起上/床的次數比他們一起吃飯的時間還多。要是讓他做證婚人,這場婚禮的存在真是一場笑話。
他心下不虞,話語卻不露出分毫,話語中有隱隱的優越感升騰:
「托比歐,我自然是相信你對千葉山小姐的真心的。坦白講,我也十分認可你和千葉山小姐的品格。只不過……」
托比歐頓時緊張:「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他慢條斯理道,「人類總是擅長胡思亂想,感情中的弱勢方尤其如此。」
「我是相信莉奈小姐的!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莉奈小姐對我的承諾!」
「……我是說,弱勢方。」
「莉奈小姐才不是弱勢方!」
心中那抹惱火再一次升揚,他卻假惺惺道:「托比歐,女人總是會深思熟慮些,千葉山小姐就是這樣敏感又深思熟慮的女性。這一點應該不錯吧?」
遲疑片刻,「不錯。」
「既然如此,你的年紀總該會給她不小的壓力。」
「對她來說,你只不過是寄住在她家的,沒有記憶也沒有經濟實力的小男孩而已。」他嘆了口氣,「你要展現出確切的,能夠保護她的實力,她才能安心把自己的未來交給你啊。」
這些假惺惺的話確實有些道理。托比歐陷入沉思。
是的。沒錯。
莉奈小姐是很敏感的人。而且,他敏銳地察覺到,她對未來有一種濃烈的不安全感。如果他沒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他要怎麼好好照顧莉奈小姐呢?
他又開始走來走去,順著迪亞波羅的邏輯思考道:「……所以,我要恢復記憶,再掙到錢,才能讓莉奈小姐信服我。」
「不錯。」
「我至少要比那個人厲害!」
他不停地踱步,攥著手心,「我要比他更有錢,對莉奈小姐更好——不,是最好!我要讓莉奈小姐很有安全感才行!」
手背上的青筋脈絡浮淺著。他的拳頭捏得很緊。
必須要比過那個人。
既然莉奈在他和那個人中選擇了他,他怎麼能讓莉奈失望呢?
下一秒。
BOSS的聲音傳來:「托比歐,你有這個想法是極好的。」
「只不過……」
「千葉山小姐的那位戀人,你無論如何都不能與他為敵。」
他暴怒:「為什麼!?」
「既然是千葉山小姐的戀人……」
「是曾經的戀人!」
「……既然是曾經的戀人,」他皮笑肉不笑道,「總歸也是有真情在的,他也確確實實給予了千葉山小姐不少的幫助。」
「並且,從身份上來說,對方並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以你現在的實力,並不能戰勝他。」
……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既然BOSS下了這樣的定論,他必然是有無法戰勝的理由的。
可是……一想到自己無法贏過那個人,心中的惱火就不斷升騰。
好想殺人。好想殺人。好想殺人。好想殺掉他。
……不行。
他要冷靜點才行。
莉奈說他有時候很凶,會嚇到她,他必須要改掉這個習慣才行。
要找回記憶。
要提升實力。
要保護好她。
他終於開口:
「BOSS,那個替身使者在哪?」
***
夜半。
莉奈還沒有回來。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她不肯告訴他在哪裡工作,也不允許他去接她。所以他只能一個人待在家裡收拾好東西。
可是……好寂寞。
好想她。
今天BOSS提起酒吧那天,他再一次想到他們許下諾言的夜晚。
想到她說「我愛你」,想到她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想到他們在月光下擁抱又親吻。
想到她的聲音。
……無法遏制地想她。
打開手機。
打開錄音機。
好奇怪,那天的錄音怎麼會這麼長?他到達酒吧的時候,分明就把錄音取消了啊。
摁下播放鍵。
「托比歐……你來帶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喝醉了。」
立刻沉醉進去。
莉奈小姐的聲音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
身體好熱。
「不要把電話掛斷好不好,」她哭著說,「我好害怕……」
好。好。好。他不會掛斷電話的。他在心裡說。
喘息聲。
電話那裡傳來她的啜泣與喘息聲。
「托比歐,你來接我啦……」
「托比歐好棒,你真好,對我真好,這麼晚還來接我,好喜歡托比歐,托比歐對我真好,托比歐好乖,乖寶寶。」
好可愛。好喜歡。莉奈小姐說他是乖寶寶。莉奈小姐好可愛。
下一秒。
「——不要推我嘛……」
悶重的聲音響起。
她的額頭撞到門板。
有人生澀地闖入,根本沒有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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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的狀態不太好[爆哭]唯一能保證的是正常更新[爆哭]因為太缺錢了實習接了很多活,現在屬於是又上班又上學又碼字()但是很顯然碼字賺不到錢(深沉)我寫一章要四個小時,還要額外改四五遍,但是我寫一章連十塊也沒有啊啊啊啊啊,所以我會一直實習賺錢吃飯[爆哭]
1k5收藏和2k營養液的加更我會在國慶發!到時候學校放假就有時間了!說不定還能多更點!
第45章
錄音還在繼續。
外套重重地落在地上,金屬拉鏈與地面撞擊時發出清脆聲響。緊接著是小臂與門,手與門把,額頭與門板碰撞的聲音。
她說,不要推她。
莉奈說,不要推她。
可是對方沒有道歉,反而變本加厲。
「托比歐……」她說,「我們不是要回去看醫生嗎?帶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來救我嗎?不是要來——」
徹底呆住了。
那個人是他嗎?
難道在那天,他真的對莉奈小姐做了這麼惡心的事嗎?
不。不可能。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的身體一面冷得發寒,一面又可恥地感到燥熱,創口沒由來的脹痛著,即使在房中不斷來回踱步也無法緩解半分。她的啜泣是那樣絕望,喘息卻又輕到像是情人間的曖昧,他好痛苦,聽到這樣快慰的音色比聽到她大哭
還要痛苦。
好恨。好恨。好恨。
錄音還在繼續。
門撞擊著,不斷地有門把手快要扭開的聲音。
啪。啪。啪。
好像有人在鞭撻他的心。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這樣對她。沒由來地想起每個關於她的夢。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要強迫她,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傷害她。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我要去殺了他。指節被攥出血。我要去殺了他。我要去殺了他。到底是誰。我要去殺了他。我要去殺了他。到底是——
「托比歐……」她說,「我們不是要回去看醫生嗎?帶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來救我嗎?不是要來——」
青筋暴起。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又要用他的身份這樣對她。為什麼要強迫她?不……難道真的是他嗎?在那段空白的記憶裡,難道真的是他做了那樣的醜事?
「好討厭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托比歐……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可恥。身體憤怒得要死,升騰的憤怒幾乎要把整個房間都碾碎。肉/體已經無法承載這樣的憤怒,玻璃碎片上倒映出他支離破碎的狂躁的臉,手臂肌肉上的青筋叫囂著要冒出來,他恨死那個偽裝他的人,又恨死自己因此而生的隱匿燥熱。人類的身體與情緒簡直是世界上最抽離的東西。好恨自己。
但如果他仔細品味,會發現狂躁與燥熱的背後,還有一股隱匿的快慰。
可他不知道。
極端地痛苦和絕望裹挾他的靈魂,他的思緒從來沒有這樣湧動過。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他的戀人遭受了另一個人的折辱,而他當時本可以避免這樣的處境。
「莉奈。」
屏幕裡又傳來,男人的聲音。
「——還真是讓我傷心啊,」他說,「認識這麼久了,還認不出我麼?」
「不要讓托比歐看到……」
「他早就看到了。」
他說:
「看到你發繩掉在地上,發絲黏在鬢角,眼淚流了一地,一邊哭一邊說不要讓他進來,一邊又被我……」
砰。
牆壁碎掉了。
不行。不可以這樣。他冷靜地想,莉奈小姐知道會生氣的。但是好憤怒,好痛苦,根本沒辦法壓抑這樣的痛苦。手又流血了。
「你特意打電話給他,就是為了讓他欣賞這一幕?」
……
砰。
屏幕破碎。
世界安靜了。
眼睛像充血一樣紅腫。
殺死他。
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如果不把他殺掉的話,那麼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他一定要殺掉他。他此生從未有過這樣濃烈的殺意。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看著滿地的血,今天是他流下的血,明天就會是那個人流出來的血。
他發誓要殺掉那個人。
一旦確立目標,那些狂躁的思緒就逐步停息,紛亂的情緒轉化為至死不渝的目標。。莉奈小姐說他這樣會嚇到她,所以他一定要學會再冷靜一點才行。一定要殺死他。
如果要殺死他,首先要知道的,是對方的身份。
……想到BOSS。
回想起那段通話,托比歐沒由來地想起BOSS——他知道了,命運的直覺是在告訴他,知曉一切的BOSS同樣也會知曉那個男人的身份。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中,BOSS的聲音響起。
「——世事果然無常,」他先是用冗長的語言,表達了他對這件事的惋惜,「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身邊的人竟然遭遇了這樣的事。」
聲音中有隱隱的優越之感。
「他怎麼能這樣對莉奈!」他的憤怒又被激發,「我一定要殺了他!殺死他!大卸八塊,血流成河,我要殺死他……」
「這個人渣……他仗著莉奈喜歡他,就做了這麼多惡心的事!他竟然敢那樣對待她,我要殺了他……」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莉奈要喜歡他呢……他對她那麼壞,為什麼她會喜歡他呢……肯定是他逼的!一定是他用了什麼手段!」
然後。
迪亞波羅說:「喜歡?」
話語裡的輕佻之意快要溢出來。
他似乎很是疑惑地說:「托比歐,你和千葉山小姐不是在一起了嗎。她怎麼會喜歡那個人呢?」
「難道你的意思是……千葉山小姐是在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和你告的白嗎?」他立刻抨擊這樣的想法,「托比歐,你怎麼能這麼想呢?」
……托比歐本來是沒有這樣想的。
但BOSS這麼一說,他就突然想到了這樣的可能。
莉奈小姐在那一天,已經意識不清了。對他的那些告白,很有可能是對另一個人的傾訴。
BOSS的話還在繼續。
「你這樣的想法,對於千葉山小姐來說,無疑是另一種傷害。」BOSS的語氣很是失望,裡頭甚至包含了對他人品的貶低,「又或者說,會不會是你弄錯了。千葉山小姐怎麼可能上一秒一邊和他……行不軌之事一邊告白,下一秒又和你在一起呢。」
啞口無言。
他也不敢相信。
可事情就是這麼發生的。
他惱火道:「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要殺了他!!!我要殺死他!!!!!」
「——BOSS,您一定知道他是誰對不對?告訴我好不好,我要去殺了他——殺死他!他怎麼能這麼對她!我要去殺了他!!告訴我他是誰好不好……您一定知道他的身份……」
他崩潰了很久。
電話那頭的聲音也沉默了很久。
如果只是夢,他可以把這一切都當做他的臆想。可這一次明顯不是。他所愛的人怎麼會真真正正地發生了這樣的事。好恨。好恨。好恨。
恨到想要流下眼淚,想要哽咽,啜泣,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到這一切傷害已經發生而他根本去制止,恨他當時在現場卻絲毫沒有察覺。好恨。好恨。好恨。但他用力把眼淚咽下,直到掌心出血,唇瓣出血,他也不肯流下眼淚。
下一秒。
一道男人的聲音響起。
「好啊。」
他漫不經心地說:「既然這樣,那我只能透露一些線索了。」
***
托比歐好像變了。
即便工作很忙,與她接觸的時間變少,但她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他好像變得……冷靜了很多?
從前總是雀躍跟在她身後的男孩,現在總是一個人坐在某處思考。棕色的眼眸中有晦暗鋒芒閃爍,就連一直跟隨著她的目光也變得深沉了許多。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總為這樣的脫離掌控感到恐懼。
……難道他不喜歡她了嗎?
他不是發過誓,要永遠喜歡她,永遠和她在一起嗎?——一面這樣想,一面又恨自己的反應。明明她已經決心分開,為什麼又要抓著對方不放?
……大人也好久沒有找她了。
結婚的事好像從此揭過,唯有右手的銀色鑽戒在光耀中奪目刺眼。可惜意大利最近總是潮雨天,陽光好像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打電話。
給佐伊打電話。
說一些沒有意義的,閑聊的話。好像這樣心裡就能好受一點。可惜還是好寂寞。
莉奈說:「你馬上就要生日啦。」
「嗯,生日派對記得來玩。」
托比歐是不是不喜歡她了。廚房裡水的漩渦翻湧著。托比歐為什麼不理她了呢?水聲好吵,漩渦好難看。托比歐為什麼不說喜歡她。為什麼要一直放水,浪費水。托比歐到底怎麼了。把水關掉。好寂寞。
她沒話找話:「我給你准備了好多生日禮物,好期待呀。」
佐伊說:「什麼禮物。」
忍不住又想把水龍頭打開,但她忍住了。
「這個不可以說,」在這一點上,她意外地執著,「禮物一定要當天告訴才有意義!」
她回話:「你最
近怪怪的。」
……不是生日的話題。
她呆在那裡,覺得水聲好吵好煩,想關掉水龍頭,卻發現水龍頭早就關掉了。
「很奇怪,特別奇怪,」佐伊很少說重復的話,今天卻重復了,「……大概就是,酒吧那天?」
「那天晚上我找了你很久。」
「四個小時?五個小時?我差點想報警了,」她揉著太陽穴說,「好吧,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聽見有人說,看到你和一個陌生人……」
身體發抖。發顫。
想到那天晚上。
想到大人說窗戶很透。
想到她可能被看見。
心裡害怕得想要死掉。她突然惡心得想要作嘔。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佐伊的話卡在那裡,她罕見地沒有做那個鸚鵡學舌的人。
「——是我!」
有人闖進來,大聲說:「不是陌生人!我是莉奈的男朋友!!!是我太生氣,氣她回家很晚,所以才逼她和我……」
去抱她。
抱她的腰。她還在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嗯,好的,難聽的話我都壓下去了,只是來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又立刻轉移話題,邀請他一起來參加周末的生日派對。
電話掛斷。
瓷白水池中倒映出他們的臉。
奇怪的是,明明她的身體那麼顫抖,那麼害怕,臉卻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她過了很久,突然說:
「托比歐是不是知道了?」
如果說了這樣的話,就說明他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那天在酒吧發生了什麼,甚至可能連她的樣子都看到了?
佐伊說的那個人看到了,托比歐估計也看到了吧?看到她被另一個男人抱著,強迫和他勾纏,還說那些可恥的話。
他全都看到了。
否則他不會打斷佐伊的話的。
她冷靜地,堪稱冷漠地看著他。手腕好痛。
「……知道,什麼?」他喃喃。
盯著他。
掙脫他的懷抱。
身體還在發顫,言語卻格外刻薄。
「——知道我和你『告白』的前一秒,還在和另一個人做呀。怎麼樣?是不是全都看見了?是不是覺得我很賤很惡心很好睡,所以才想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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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莉奈和菠蘿的時候是沒人知道的,佐伊想說的就是她和托比歐兩個人一邊親親抱抱一邊走回家()但是,唉,我也寫的很難過所以不要罵我
第46章
水池裡的聲響嘈雜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耳邊哄哄吵吵得像是重新回到了那天夜晚。咚。咚。咚。好吵。好惡心。好想死。
她一直以為托比歐不知道那天的事。
畢竟,他是多麼天真地相信他們已經是戀人,和她見面的時候幾乎滿心滿眼都是她。他把那天的回憶再三咀嚼,講得如夢似幻,弄得她也以為自己是在醉酒後真情吐露,而非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神志不清錯認了人。
結果。
全是假的。
他知道了。
他早就看到她和另一個人在做什麼,做了多麼可恥的事。結果還哄騙她和他在一起,害得她以為自己真的……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很好唬弄,只要隨便說幾句『我愛你』『我喜歡你』就上趕著和你做了。覺得我這種人又好說話又沒有反抗能力,睡了也就睡了就算弄死了也沒人在乎。」
「我很賤對不對,你說喜歡我我就馬上相信了,還說『只要你說喜歡我我也會喜歡你』這麼愚蠢的話。你把我當蠢貨就算了,我也把自己當成蠢貨。還真以為有人連傷口和性/器都分不清。」
窗戶已經關了。
可是風好像還是吹過來。好冷好冷。
明明只講了這麼兩句話,竟然有一種干渴枯燥的感覺。好像生命的所有力氣都耗盡了。油盡燈枯。
托比歐僵在那裡,身體的所有血液都在倒流。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第一次看見她這樣。那個一直以來都很溫柔,說話的時候柔軟到像是從來不會生氣的人頭一次表現出這樣的姿態。
她明明真的很生氣,很崩潰,可是她的身體卻暈染霞色,脖頸間泛著緋紅。濡濕的睫羽,蒼白的唇瓣,手臂指節瘦到刻薄的程度,好像一折就倒。托比歐覺得好痛苦,為她毫無威脅的生氣感到痛苦。一個人到了這樣的地步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可悲。
但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發現,她的聲音並不像記憶裡那樣溫軟清甜。相反,她的嗓音帶著幾分有質感的沙啞,偏中性的音色令她此刻的生氣顯得更加有威懾力。
她的話還在繼續。
即便到了這種程度,她話裡話外也都是對自己的貶低而非對他的貶低。每聽一句話他都好像心如刀割,每個字都讓他覺得像取不出來的魚骨刺。他用這一次的體驗再次深化了對「如鯁在喉」的印像。可他根本不想要這樣的印像。他寧願莉奈小姐辱罵的是他而不是她自己。
好想要告訴她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些聲響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音頻裡她在哭,她在拒絕,她在說「我恨你」。所以他也為她的痛苦感到痛苦。僅此而已。可他沒辦法再表現出來,在她面前再表露出痛苦簡直是對她的二次傷害。你不能在一個人崩潰的時候告訴她「我也很崩潰」。
她看著他,向來溫柔注視著他的目光變得冷凝又銳利。陽光反射,她的銳利最後只能刺向自己。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對不對?真搞不懂你,親眼看到我和另一個男人上/床還很感動自己地說『我愛你』,抱我的時候不會想到我和他做的全過程嗎?你不會覺得惡心嗎?」
「哦,還是說你圖的就是這個,反正是個隨便睡的女人所以隨便糊弄一下就好了?」
他開口想要反駁,莉奈卻搶先一步道:「是不是又要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好呀,那我再直白地告訴你,我和他在上/床,怎麼樣,聽到這個詞是不是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要不要我說得再清楚一點,再清晰明了地告訴你上床是?那麼你聽好了,上床就是……」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用她知道的最惡心的詞描述自己。
肉/體無法承載這樣激烈的情緒,好像已經要潰爛了。那些話語說出來不是一種宣泄,而是一種自戕。每說一句話都好像在咀嚼自己的血肉。手腕好痛,好像有人在挖她的手腕,像挖果凍一樣在挖她的手腕。
然後她說:「為什麼不說話?你到底想做什麼?看見我這樣發脾氣覺得很搞笑是不是?」
說完這些話以後她就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她覺得好累好痛苦,語言竟然能產生這樣的痛苦。這時候她才明白什麼叫做「運用一個你其實並不懂的詞,這根本是犯罪」。他明明不懂愛卻說「我愛你」,她比他要看重這個詞所以相信了。他是罪犯,而她是不無辜的受害者。
空氣好像被抽空。
好安靜。
好窒息。好想死。
眼底的一切都模糊了。
他的沉默使她感到難堪。他好像一直用心而又平靜地聽她說,注視著她的眼睛。莉奈希望他能對她說些什麼,哪怕刺耳、可怕的話也行。
時間就這樣凝固。
她幾乎要以為世界就要這樣終止了,但他忽然默默地走到她跟前,在她沒有血色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不帶任何情欲的,聖徒式的,卡拉馬佐夫式的吻。
黏膩的液體從她的手背滾落。
滾燙又,脆弱。
她用力挺直的脊背徹底軟下來,靠在牆壁邊沿。靠得近了,她才發現他的眼睛沒有那麼平靜,甚至充斥著無法言說的痛苦。這樣濃厚的思緒到了一定程度,
其表現形式就好像變成麻木,到了她的眼裡就成了平靜。
他流下眼淚。
這便是全部回答。
***
「我愛你。」
「莉奈,我愛你。」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她說:「好。」
……
夢魘。
到底要怎麼判斷一個夢是美夢還是夢魘。莉奈想,如果讓你感到痛苦的是夢魘,那麼對她來說「我愛你」也是一種夢魘。
她和托比歐的關系陷入了僵直——不如說,是她單方面對他的冷漠。既然陷入了這樣的漩渦,那麼「戀人」這樣的關系也就戛然而止了。這無疑是她理智上所想要的最現實的結局。
……但是,好寂寞。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整個人被虛幻的寂寞填滿。然後她發現一件事居然可以是另一件事的背面。被寂寞填滿的意思竟然也是空洞虛無到一無所有。
沒有他的視線。沒有他的跟隨。沒有他再說「我愛你」。她開始舔舐過往的一切,甚至包括他們爭吵時那個結束一切的吻。
其實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被安撫了。又或者說,她本身就相信他的愛,那些一切氣言始終蘊含一種表演的意味。
穿上衣服。
她要去參加佐伊的生日派對。
她現在才發現周末原來近在咫尺,而她早就忙到連時間的流逝也忘卻。去沙發上。
隨便找了個片子。
喜劇之王。
尹天仇對柳飄飄說:「不上班行不行啊。」
「不上班你養我啊?」
「我養你啊。」
好煩。好煩。好煩。好惡心。快進。
——啪。
門打開。
電視畫面還在繼續。
柳飄飄滿臉淤青,迎著汽車尾氣,大喊:
「那天你說養我是不是真的。」
她轉過頭,看到托比歐的目光較前些天沉靜了許多。可在對上她視線的時候,又好像還是很無措。
用力摁掉電視。
才發現他帶著行李。
他說:「莉奈小姐,謝謝你的照顧,這兩天我和BOSS通電話,他告訴我找到了敵人的蹤跡。我要出去了。」
稱呼都變禮貌了。
電視的聲音好吵,好煩,明明什麼聲音也沒有卻也搞得她好煩。她看著托比歐,看見他的行李,一想到他要這樣一聲不吭地走掉,突然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塊。
她問:「什麼時候走。」
好莫名其妙的問題。
既然他都拿著行李了,那肯定現在就要走了。她心想,自己又問了一個蠢問題。
他依然老老實實地回答:「現在就走。」
低下頭。
不敢看她的視線。
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她比較好。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可不可以擁抱,說「我愛你」的時候可不可以親吻。到底哪裡是可以觸碰的?臉、脖頸、鎖骨、腰?她的一切都好漂亮。美不勝收。可是到底哪裡是可以碰的呢?他根本不知道。
他去看書。
她最喜歡的書裡會不會有答案呢?打開她最喜歡的那本自傳。描寫愛是「一種靜謐的張力,一份熱戀中的溫柔」。不明白,另外一頁。「他緩慢又堅韌地進入」這又是什麼意思呢?托比歐搞不懂。
進入是什麼意思?是什麼進入什麼呢?想到他們的每個夜晚。看著自己的手,陽光投下幾分蒼黃的陰影。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早就和她做過這樣的事。
原來自己可能早就傷害了她。
那他還有什麼資格說愛她。
BOSS說他罪大惡極,早早就做了傷害莉奈小姐的事,只是莉奈小姐心地善良沒有追究而已。他沒有錢,沒有地位,也不懂愛,除了讓莉奈一起吃苦沒有別的未來。他不想讓莉奈小姐和他過一起這樣的未來。望過去,莉奈小姐早就戴上了來自她真正未婚夫的,銀色的鑽戒。BOSS說得對,這樣好像也很好。
打開門。
他要徹底離開這裡了。
他在這個廳室吮吸過她的指尖,在沙發上抱著她和她親吻,甚至於做過最親密也最傷害的事。可惜不論如何,他都要離開了。
下一秒。
女人的聲音響起。
「托比歐,」她說,「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樣的人嗎?」
轉過頭去。
撞上她冷凝的眼。
她一步步走向他,陽光把她的皮膚照得透明。托比歐想起她念書的時候說起的故事,小美人魚在陽光下死掉,被太陽一照全身的鱗片都變成泡沫了。盈盈的,絢爛的,五彩斑斕的,但是注定破碎的泡沫。
他想,她現在也好像那一條小美人魚。就連走路的姿態也很艱澀。
「——我討厭不守信用的人,」她扯過他的行李箱,冰冷的手攏過她的掌心,「你答應過,要去佐伊的生日派對。」
既然許下諾言,就要實現才行。
對佐伊的諾言是。
對她的也是。
第47章
生日派對。
到底為什麼會拉著他來這裡,其間的緣由連莉奈自己都想不明白。這一路上兩人沒有話說,她偏過頭去,看見他望著車窗發呆。
黃昏。
落霞漫天。
托比歐低下頭。看著褲身上膝蓋處的褶皺,霞光透過窗照進來,連窗上倒映出的她的側臉陰影都不敢看。
男女之間的邊界是什麼,人與人之間到底隔著一層什麼樣的阻礙。假如刺穿是一種侵犯,那麼他的目光通過光線舔舐她的側臉,是否也會刺穿那層薄膜的幻像,完成另一種意義的侵犯,為她造成另外的痛苦?
不敢看她。
房間牆壁處的裂縫早已被他填補,錄音的存在隨著破碎的手機崩壞瓦解。他對她的愛也被強迫封鎖在靈魂中,在沒有出口的輪廓內復雜、混亂、近乎窒息。
這樣的窒息會麻木一切。
包括對時間的感知。
當托比歐回過神來,他驚覺自己竟然已經在生日派對裡待了很久。目光所及是窗紗而非車窗,童話般的橙黃早已被夜晚取代。五顏六色的燈光投射在玻璃窗上,為夜色蒙上神秘面紗。五彩斑斕的黑。
幾乎是下意識地,眼眸又去搜尋那個人的存在,看見她在和一群人寒暄。對他冷凝的臉在此刻唇角彎彎,梨渦淺淺。好難過。逼自己偏過頭。
有人來了。
抬起頭。
褐色的干練短發,看到他時眉眼微挑。
……不是她。
又低下頭。
「你就是莉奈的男朋友?」
看著干淨的右手無名指,他攥緊掌心。
「好像可能不是。」他說。
「吵架了?」
霧茫茫的視野裡突然冒出一杯酒,他抬起頭,看見眼前那個干練的短發女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眼裡滿是對他的評估。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她應該就是莉奈說的,今天生日的朋友吧。
對待莉奈的朋友,他應該做出什麼樣的態度比較好?莉奈說過,佐伊是她的經紀人,也是她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他也要很有禮貌才行。
「沒有吵架,」他強迫自己微笑,「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其他人都很吵。只有他們兩個很安靜地站在角落裡,一句話也不說。過了一會兒,托比歐好像察覺到有人在看他,那是一道很冰冷的,但又很炙熱的視線。他立刻回望過去。
和她對上目光。
四目相對。
她還在和別人打交道,淺淺的梨渦還掛在臉頰,看向他的目光卻早就冷淡了。他愈來愈覺得痛苦,莉奈小
姐一定討厭他討厭得要死,否則不會只對他一個人冷漠的。好恨。他過去的那些舉動一定給她造成了很大的痛苦。好恨。好恨自己。
下一秒。
旁邊的人開口:
「我有一個預感。」
「如果你現在不去找她的話,」佐伊說,「莉奈一定會恨你一輩子的。」
舞步聲。說話聲。好吵。幾乎要把她的話蓋過。
到了這種時候,就連燈光閃耀的時候似乎也有聲音。托比歐覺得好煩。
「莉奈早就討厭我了,」他幾乎要把掌心攥出血,不耐煩地說,「只要我和她講話,她就會討厭我。」
期間好像又有人在看他們。
熟悉的視線。
是莉奈。
托比歐知道自己肯定又被討厭了。佐伊是她最喜歡的朋友,他和她最喜歡的朋友說話,莉奈肯定又要討厭他。
默默和她拉開距離。
佐伊卻又跟上去。
她看著他的臉,神色算得上是匪夷所思:「對不起,我不太懂這個邏輯,如果她很討厭你的話,為什麼要帶你參加我的生日派對?難道是因為她也很討厭我,所以想來惡心我一下嗎?」
「——當然不是了!」
……
他呆住了。
好像……朦朦朧朧地意識到了什麼。
按照佐伊的邏輯,莉奈既然願意把他帶到這裡來,應該是不討厭他——甚至是喜歡他的。但是,這和BOSS和他說得不太一樣,他應該相信BOSS還是相信佐伊呢?
BOSS是不會騙他的。
但是……佐伊也沒有理由騙他啊?
那些繁雜的舞步,嘈雜的喧嚷,甚至是閃耀的燈光,都好像停止了喧囂。托比歐的世界在這一刻恢復清明,但他還是抑制住那抹無限升騰的狂喜,假裝自己冷靜異常。
目光忍不住朝莉奈那兒看去。她還是和別人笑得很開心,玫粉的眼裡帶著些許醉意。難道她喝酒了?頓時緊張起來,想到那個夜晚,視線也忍不住追隨著她。
不管怎麼樣,不能再讓她離開他視線。
就算她討厭他,他也不能再讓那樣的事發生。
「……莉奈小姐沒有討厭你,」他終於想起來要為莉奈說話,「莉奈小姐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們的關系好疏離啊。」
佐伊叩了叩桌子,「我覺得,與其站在外面看她會不會受傷,不如進去把她帶走。你覺得呢?」
「我……」
他有些猶豫。
過了幾秒,他才說:「可是,莉奈好像很開心。她一直在笑,她看到我的時候反而很冷漠。」
佐伊也沉默了很久。
她說:「你是第一天認識她嗎?」
「不是。」
「托比歐小朋友,」她憐憫地說,「其實你仔細一想,莉奈對所有人都擺著一副笑臉,唯獨對你冷臉。這怎麼不能是一種特殊呢?」
他聽進去了,認真地反駁道:「哦……可是莉奈小姐脾氣很好,很溫柔,如果只對我冷臉的話,會不會也有可能是,我做了特別大的錯事,讓她討厭我到極點了?」
「……」
佐伊冷漠地看著他,心想自己為什麼要在生日當天給別人當紅娘。
但是,這兩個人好木頭。
老實說她也無所謂他們分不分手在不在一起,只是,從朋友的角度來說,她不太想看見莉奈一直陷入自毀的狀態。
她很喜歡托比歐,非常喜歡。以前約她出去玩,她會仰起臉,很得意地說「家裡有小朋友給我留飯哦」。現在她閑暇的時候只會躲在外面,等到天色很暗才回家。
她捏了捏鼻梁,強迫自己的語氣稍微好一點:「也有一種可能,是因為她知道你會寵著她,所以才只對你發脾氣呢?說不定她對你發脾氣,只是為了讓你更主動地去愛她呢?」
……
托比歐被說服了。
他完全陷入了這個邏輯裡,並且無法找到任何反駁的話。
好像真的是這樣。
那BOSS……算了,BOSS說過自己沒有戀人,可能BOSS也不太懂女人的心思呢?
內心升起迷蒙的喜悅。但很快,這一層迷蒙也被剝掉。他立刻揚升起欣悅,棕色的眼眸倒映出她努力挺直的後背,不肯移開視線。
然後。
佐伊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且我覺得,如果你今天就這樣看著她被別人搭訕的話,她真的會討厭你到極點——啊,跑得可真快。」
看見他跑過去,用力地挽過莉奈的胳膊,背影很是雀躍。
她嘆了口氣。
飲下酒。
心裡想:
這兩個笨蛋。
***
喜歡莉奈。
喜歡莉奈。喜歡莉奈。喜歡莉奈。
摟過她的胳膊,攏她的掌心,十指相扣,說:「我找她有事。」
帶她跑走。
一直郁結的思緒消融了一部分,讓他跑步的速度快到像在比賽。
莉奈穿著不太方便的裙子,很努力地跟著他,最後只能抱著他的腰,悶悶道:「如果你再帶我跑步的話,我今天一整天都不會和你講話。一句話也不會講。」
他立刻停下,轉過身,眉眼間的喜色頓時被緊張替代。
「莉奈小姐……我錯了……對不起……」
手足無措地看著她,看見她鎖骨間有水漬,不知是酒水還是汗漬。低下頭,發現自己還摟著她的胳膊,立刻避嫌般松開手。
他們跑到一間沒人的屋子裡。
房間好黑。
沒有開燈。
也沒有一個人說要開燈。
就這樣無聲地對視著。
看著她。
她好像喝醉了,一直站不穩,眉眼染上緋色。
他開口,沒話找話:「莉奈小姐是不是喝醉了……我帶你回家——」
被抱住了。
像那天晚上一樣,抱住他的身體,眼眸裡的情緒晦暗不明。
莉奈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抱住他,就像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帶他參加生日派對一樣。明明已經決定要和大人在一起,為什麼還要扒著托比歐不放呢?可是她真的無法忍受。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寂寞得快要發瘋。
根本無法克制。
如果他還在家裡倒還好,就算他再也不抱她,就算他再也不注視她,只要他還存在於她的世界,那麼她也會忍受下去這樣的寂寞。但他要走了。
她想,她就是在看到行李的時候崩掉的。
為什麼要離開她呢?為什麼再也不看她了呢?為什麼就連房間的裂縫也要堵上呢?好煩。好煩。好煩。好痛苦。
所以喝了酒。
她很清楚自己有自毀心理殘存,清楚自己潛意識裡想通過他的行為來試探他是否在意她,又或者說,想通過發生點什麼來重新挽回他。所以想喝酒為自己的一切找理由。
跟隨自己的內心,閉上眼,不去看那枚銀色鑽戒,喝醉酒這個理由讓她心安理得。她說:「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要是你真的走掉怎麼辦。
好自私。明明是你先說「我愛你」的,既然是你先說的,為什麼不能把這句話貫徹到底呢。為什麼要一言不發地離開呢。
他說:「不要害怕,莉奈小姐,我會保護你的。」
莉奈靠在他懷裡,在心裡說,可是你都要走掉了。
重新被他抱著,明明只是過了幾天,她卻有一種隔世之感。這樣的懷抱快要讓她哭出來,心底的壓抑快要爆發,她強撐著不讓自己流下眼淚。
看見她這樣他也好難受。
她抱著他的腰,右手無名指上的鑽戒閃著光耀。好刺眼。可是她這樣抱著他,久違的懷抱又讓他感到永恆的欣喜。好想也抱回去,好想吻她,好想一邊說「我愛你」一邊親吻,但是他沒辦法這樣做,他沒辦法再清醒地傷害她。
莉奈小姐現在只是喝醉了而已。他不可以趁人之危,否則莉奈小姐會恨他的。他也會恨自己的。
……不過。
他們都說醉酒的人會說真話……那麼,喝醉酒的莉奈小姐,會不會也對他說真話呢?
好想知道。
好想 。好想。好想知道。
過了今天,他就要出去做任務了。
這可能是他近期和莉奈小姐的最後一次見面。
好想知道。
「莉奈,」他低聲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是托比歐。」
「嗯!」
捧著她的下頜,莊嚴地,小心翼翼地問道:
「莉奈討厭我嗎?」
第48章
懷疑自己的抑郁情緒是在「裝模作樣」的人,通常真的患有抑郁症。那麼現在,懷疑自己是在裝醉的她,是否真的喝醉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托比歐問出「莉奈討厭我嗎」的這一剎那,她的心真的為之顫動,連眼淚滑落的翕動都好像撕扯著皮膚。
捧著她的臉。
小心翼翼地,莊嚴地看著她。
下頜輕柔地貼在他的掌心,這樣的距離讓他輕而易舉地聞到她身上的氣息——沐浴露和果酒混雜的味道。他想,如果現在吻上去的話,她的唇瓣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味道。
等待她的回答。
她也好似失了神,一直撞進他的目光裡。
……到底要怎麼回答呢?她的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說「我不討厭你」太敷衍,說「我愛你」又太籠統。她要怎麼說自己的情緒呢?以前她總認為自己的思緒很假,郁悶是假,痛苦是假,她的愛也好像是假的。可是在他們爭吵以後,她卻發現有一樣東西至少是真的。
看到裂縫被填補的時候心裡好亂,心髒像是被膠水強硬地粘貼在一起,心裡溢出的痛苦也和膠水一樣黏膩模糊。看到他拿著行李要走的時候,她一直以來所壓抑的情緒無端爆發,任何金錢的考慮現實的考量都在他面前讓了步。她果然是個不純粹的人,對未來不夠純粹,對愛也不夠純粹。
不過,她想。
至少在這一刻,在他捧著她的臉,問她「莉奈討厭我嗎」的時候,她對他的留戀一定是純粹的。
外面好吵。
舞步聲、音樂聲、吵鬧聲,甚至連外頭燈光的絢爛都好似有聲音。可是這裡卻好靜,靜到只有他們兩人共享一片黑夜,靜到他們眼睛裡只能倒映出對方眼眸的顏色。
但是。
這樣的聲音卻剛剛好。
看著他。
和他對視。
他還在不安地等待著她的回答,盯著她潤澤的唇瓣,等待她輕聲告知那個他苦惱已久的答案。然而,在下一秒,在音樂到達高潮的下一秒,他看見自己一直等待的人踮起腳尖,默默地,一言不發地,在他唇瓣印上一吻。
吻。
短暫的吻。
短暫到好像只是他的錯覺。回過神來,她的眼就彎成月牙,好似很羞怯地又撞入他懷裡。
她小聲:「如果托比歐今天真的走掉,我會討厭你一輩子的——不,我會恨你一輩子,特別恨你。」
「莉奈……」
他用力地,非常用力地抱住她,低聲道:「我永遠不會走掉的,我會一直保護你,永遠。」
「我只是覺得……我只是以為……」他磕磕絆絆地說,「我喜歡你,莉奈,我好喜歡你,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嗯!」
牽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剛剛和好的兩個人好像比先前還要親昵,每個人都黏黏纏纏得像是要永不分離。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只要能夠一直看到對方的眼睛,牽住彼此的手,就好像很幸福了。
一直到派對結束,他們都沒有松開對方的手。
夜色昏暗。
要回家啦。
莉奈卻說:「托比歐,我帶你去別的地方好不好?」
「好。」
酒店。
23:47。
她的小腿貼在床沿,托比歐低下頭,看見她的腳踝印了一條艷紅的痕,小腿肚壓在凸起的床沿,軟軟地陷下去,緊接著是她掌心反扣床沿時浮淺的青色筋脈,指尖處塗抹了護甲油的亮澤,還有今夜與他相觸過的,尚有果酒氣息殘余的唇瓣。
燈關上了。
一片漆黑。
有一只胳膊撫過他腰際,指尖捏了捏他的衣服,認真而又虔誠地說:「今天托比歐想讓我做任何事,我都不會拒絕的。」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莉奈小姐又開始像以前一樣。
她說她「不討厭他」,還第一次主動吻他。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好想要更多。
反扣住她掌心。今晚的第77次十指相扣。
把她壓在床上。
莉奈以前說摩挲是「用手按著,輕輕撫摩」,他想,這個詞好溫柔,和她說話的聲音一樣溫柔。要是能用來形容別的就好了。這樣現在他的臉頰就是在摩挲她的臉,摩挲她的脖頸和鎖骨,最後又落在她的掌心,任她挑弄著下頜。
「今天真的做什麼都可以嗎?」他緊張地說。
「嗯,」捏了捏他的下頜,「托比歐想做什麼?」
「想要抱抱。」
去抱他。
被莉奈小姐主動的次數很少。她的腰現在就這樣倚在他胳膊,臉頰埋在他的胸膛。他抱得很用力。
「還想要親親。」
摟過他的脖頸,腰肢努力往上提,在他下頜處小心翼翼地親了親。這時候,他發現她身上的衣服很薄,衣服扣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開了。
好奇怪,他的胳膊明明一直被她墊在身下,她的扣子是怎麼解開的呢。
他把疑慮拋開,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
「還想要睡覺。」
她的指腹一愣。
指尖點了點他的胸膛,聲音低下去:「好呀。」
她的手指很冷,很冰,繞過他的衣服,觸摸他腹肚的時候,那樣冰涼的觸感就傳到他皮膚,引起陣陣顫栗。
好想近一點。
好想再近一點。
好喜歡他,好愛他,好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人和人之間除了性以外,還有沒有再近一點的方法。又或者說,除了性以外,還有沒有能夠永恆留下這一刻的方法?在心裡想了很久。
她在今晚領悟了自己的愛,並且願意用盡一切方法留住或是升華這樣的愛。有人說靈魂的交融是永恆的,但她總覺得肉/體與靈魂不能分開,靈魂是有輪廓在的,不能穿過輪廓的靈魂之愛,她總覺得是一種臆想。
這樣一想,好像只有性可以留住,至少對方交換過的吐息是真實的。所以解開他的扣子。
過去,未來,她什麼也不想管了。人這一生只要有這樣的一瞬是擁有愛的,那麼就值得了。
他也抱著她,緊緊地把她嵌在懷裡,然後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
等待。等待他吻她。
漫長的等待。
他們躺在床上,莉奈躺在他的懷裡,小腹前是他寬大又溫暖的掌心。他就這樣摟著她,摟過她的心,吐息溫柔地鋪在她脖頸。
等待。
等待。
等待。
……等不下去了。
莉奈終於忍不住說:「我們不是要睡覺嗎?」
「……啊?」托比歐睜開眼,他的眼皮早就合上,現在有一種睡眼蒙眬的感覺,「嗯……我們不是正在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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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受不了那個甲方了,我本來都開始碼字了,她過來一直催我,一直否決我,一直改一直改一直改,根本沒有時間碼字……這個錢賺的真是氣死我了
國慶的時候會多寫點補上[爆哭]
第49章
我們不是正在睡覺嗎?
……這是什麼意思!
莉奈轉過身子,氣呼呼地看著他:「你衣服都脫了,我衣服也脫了!」
他迷茫地點頭。
「你到底會不會!」
他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莉奈很生氣。
她有一種今天的一切文藝念頭都被毀掉的感覺。她瞪了他很久,「你不要太過分了!我討厭你!我現在超級討厭你!前幾天還抱著別人親親抱抱,非要把我的衣服脫掉,今天怎麼就什麼也不會了,你要氣死我了。」
這句話托比歐聽懂了。
他立刻委屈地抱她,說:「莉奈能不能不要討厭我。都是我以前不好,我不應該隨便跟在莉奈後面的,也不應該一直盯著莉奈,更不應該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親你……」
……越說越奇怪了。
她有點別扭地說:「你干嘛扯別的話題……你……我什麼時候說過因為這些討厭你……到底誰和你說的?」
「BOSS前幾天告訴
我的,「他一五一十地說,「BOSS說我太壞了,老是跟在你後面,所以才讓你討厭我。他說只有最親密的人才可以做這些事,說我一直在惹你厭煩,說你特別討厭我。莉奈能不能不要討厭我。」
莉奈鼓著臉:「你……你干嘛信他的話?你的BOSS到底是誰?我要去罵他了!我今天特別生氣,我很生氣,所以,你就是因為他的話,這幾天一直都沒有來找我?」
點頭。
……被打了。
莉奈小姐好可愛,打人的時候也很可愛。
「你老聽別人的話干嘛,他又不懂,」她惱火地說,「我和他見都沒見過,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很懂我。你有問題為什麼不能直接來找我,干嘛非要聽別人的話!」
一想到托比歐因為這些要離開,她越說越窩火:「肯定是連女孩子手都沒碰過的老男人,你再聽他亂講話我也不理你了!」
托比歐乖乖地聽她說話,最後小心翼翼地親了一下她的臉:「我以後不聽了。」
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也是他叫你搬出去的?」
他有點猶豫,不知道要怎麼說。
她心裡卻有答案了:「你不要聽他的話!你為什麼要搬出去!你又沒有記憶,搬出去以後你要怎麼辦?你要怎麼生活呢?你沒有記憶,要是有人欺負你怎麼辦?」
看著她。
她今天應該是真的生了氣,所以才會臉頰也染上殷紅。說話的時候唇瓣翕動,一張一合時唇珠飽飽的,生氣的聲音也好甜,好軟,好可愛。好喜歡。她還在繼續說話,叫他不許搬走,不許聽BOSS的話,不許再不理她。他說好。
心裡卻神游天外。
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聲音好甜。好軟。好可愛。想到她今天的吐息是沐浴露和果酒混雜的味道,茉莉花香氣息的沐浴露,生澀又清艷的味道。那麼她的聲音是什麼味道。
要是聲音可以品嘗就好了,要是可以品嘗她的聲音就好了。所以鬼使神差地印上她的唇瓣,一點一點抵著舌尖,舔舐著,吮吸著,像是要把她的聲音吞噬殆盡。果然說話聲熄滅了,像是被他裹入腹中,取而代之的是近似於嗚咽的喘息。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喜歡莉奈小姐,可為什麼這樣的莉奈小姐不能只是他一個人的呢?
親吻的時候那只銀色鑽戒一直膈著他的腰,他的小腹,他的鎖骨。她就這樣毫不顧及地,戴著別人的鑽戒摟著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一樣。
莉奈。莉奈。莉奈。莉奈。好痛苦。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戴著別人的鑽戒吻我。為什麼。
加深這個吻。
像是宣示主權般,用力地,掌心對掌心,軀干對軀干,唇對唇。
她的舌尖和她的聲音一樣柔軟。好軟。好想咬。好想就這樣一直咬下去,舔舐下去,吮吸下去,然後把她的舌尖咬出血,把她的血也舔干淨。
可是不可以。
莉奈會痛的。
心底好壓抑。好壓抑。好壓抑。看著那枚鑽戒,他想要出聲詢問,質問她為什麼和別人結婚也要帶他過夜,但他不敢。
因為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就不會有以後了。
在漫長的品嘗和吞食中,他看到她的眼眸暈眩又迷離,好像是要溺在這裡。托比歐假裝沒有看到鑽戒,說:「所以,莉奈真的沒有討厭我嗎?莉奈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為什麼總覺得我在討厭你。」
他像是被問住了,一直不回答。莉奈掰著他的臉,逼他和她直視,他終於道:
「我之前那樣對莉奈,莉奈是不是很痛。」
那樣對她。
刺穿。
這些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總是在刺穿她。目光穿過裂縫注視她是在刺穿,舌尖進入口腔抵著舌瓣是在刺穿,甚至是他的手指抵在傷口處,往內傾軋的動作,也是在刺穿。他總是在刺穿她,又或者說——人與人之間如果想要靠得再近一點,其唯一的方法只有刺穿。
靈魂永遠受困於肉/體,無法出去。所以,如果想要離戀人再近一點,近到貼近靈魂,近到觸碰心髒,那麼就只能刺穿那層輪廓,永不間斷地用身體進入對方的身體,用輪廓刺穿對方的輪廓,然後才能連靈魂也交融,心髒也觸碰。
可如果,在刺穿的過程中,戀人並不感到幸福,甚至還感到痛苦呢?
……他所煩惱的就是這個。
他可以忍受一切,忍受她收回所有關於他們未來的承諾,忍受她戴著與別人的鑽戒相誓永遠,忍受她在和他許下誓言之前在別人身下承歡。這些都可以用「別人逼她」來解釋。
但他唯獨不能忍受的,是他也在傷害她。
他不明白。
沒有人教過他,從來都沒有。就算是有記憶的時候,他身邊也沒有一位長輩可以教誨他男女的邊界與愛的真諦。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一種動物性的直覺,一種人類的對於戀人的本能。
想要靠近。想要擁抱。想要……抵達。
但是。
如果他的一切努力,只能讓她感到痛苦,那麼他的愛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了。
……有人牽住他的手。
對上她的視線。
他一直所傾慕的戀人臉頰微紅,指尖勾著他的手指。
「現在是什麼感覺?」
低下頭。
看見她塗著護甲油的指甲閃閃發亮,溫柔地勾著他的手指。
他說:「有點……癢。」
她的手指繼續流連。
停留在他的小腹。
輕輕點了點。
「那現在是什麼感覺呀?」
「……莉奈,」他的聲音有點不自在,下意識抓住她的手,「不要碰……好癢……」
她刻意板著臉,「托比歐不喜歡莉奈嗎?」
「——沒有不喜歡!」聲音有點啞。
「那就松開。」
雖然不太樂意,但還是聽話地松開手。
她繼續。
他看見她低垂著眉眼,睫羽微微翹起,好像很認真似的研究他的身體。好喜歡。好漂亮。好可愛。
那些劃痕、刀痕,甚至是還未好全的槍傷,都像烙印一般印在他的軀體。她動作很輕地劃過傷口,低聲問:「現在還會疼嗎?」
「不疼了。」他老實說,「有時候會腫起來,但是很快就——」
話音頓住。
氣息突然亂了。
她有些惡意地劃過某處劃痕,抬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那現在會不會疼呀?」
那處經常青腫的傷口隱隱作痛,被她劃過以後,愈發疼痛難忍。他有些逃避地回答:「莉奈……這裡不可以碰……」
他知道這裡。
每次和莉奈擁抱親吻的時候,總是會被她若有若無地膈到。這裡經常會很痛,很脹。用BOSS的話來說,這裡是很脆弱很沒用的地方,不可以讓莉奈小姐看見。莉奈不會喜歡脆弱的人。
「為什麼不可以呀。」
「因為……」
因為BOSS說不可以……但是這句話不可以告訴莉奈。莉奈會生氣。
不理會他,繼續笑眯眯道:「托比歐不是不會嗎?那讓聰明的莉奈老師教你好不好。」
氣息愈發緊張。
「嗯……」
「如果我一直加重力度,這裡會不會痛呀?」
他猶疑地說:「不會。」
「嗯,那是什麼感覺呀?」
「有點癢。」
她有點不滿意,「怎麼每次都是有點癢呀?你一
點也不乖,你再這樣,我就去教別人了。」
他立刻說:「莉奈不要去教別人!我會好好回答的!」
「是莉奈老師。」
「莉奈老師!」他說,「莉奈老師教教我好不好,我不會……」
「說求求我。」
「求求莉奈老師教我。」
「好吧,」她大發慈悲地說,「那這裡到底是什麼感覺呀。」
「就是……被莉奈碰到的時候,有點癢,好像又有點疼,但是會很開心,很喜歡,很想……」
「很想什麼?」
小心地吻了她的臉頰,說:「很想親你。」
她受用地揚起唇角,卻佯裝不滿:「托比歐太壞了,一點也不乖,你在打擾我上課。」
他說,對不起莉奈老師。
「這裡,」她接受他的道歉,繼續授課,指腹柔軟的觸感膈著輕薄布料,一直傳到他的肌膚,「是只有莉奈才可以碰的地方哦。」
呼吸好緊張。
但是。又好難受。
看到她手上的戒指。
她撫摸他的時候,她說「這裡只有莉奈可以碰」的時候,右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沉重的鑽戒。他好難受。身體好難受,心也好難受。
明明已經被她承認喜歡了,可是為什麼心裡還是很難受。
想問她為什麼。
想問「莉奈小姐呢?」,想問「我的身體只可以被莉奈小姐碰,那莉奈小姐的身體呢?」。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說出來。
莉奈小姐是喜歡他的。她不會騙人,他知道。
但是,莉奈小姐除了他以外,還喜歡另一個人。他也知道。
那個人很厲害,很強大,也很有本領,可以把莉奈小姐照顧得很好——既然是連BOSS都認可過的強大,那麼他一定無所不能。
但是……好嫉妒。
嫉妒他也可以每天抱著莉奈小姐,被莉奈小姐親親,還可以娶她。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指尖還在他身上停留。
一直,一直,游弋到唇瓣。
她說:「這裡,也是只有莉奈才可以碰的地方——」
手被含住了。
那處被宣告「只有她能觸碰」的唇瓣,在此刻,把她的指尖含在舌尖,溫順又乖巧的眼眸閃過濃烈的妒意,齒貝把她的指腹咬出一道紅痕。
「托比歐……」
把她壓下去。
後背抵著他的掌心,她頭一次發現他的胳膊硬到膈的程度。他說:「那莉奈呢?」
「……什麼?」
抓著她的右手,掌心對掌心,那枚鑽戒硬得他要發瘋。他壓抑著所有痛苦,把那些想問的話都藏在心底,強勢道:
「莉奈,只愛我一個人好不好。」
去吻她。
摁著戒指,不規則的鑽戒在指腹捻過有刺痛的感覺。但他不在乎。一面把她的唇瓣含在口中,一面用力地捻過戒指。
莉奈不知道他突然怎麼了,只知道自己被吻得快要窒息。在親吻中她毫無疑問是一個新人,實在不明白該怎麼從窒息的吻中尋找喘息的方法。可是好喜歡。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密不透風的,強勢的,包裹感的,吻。好像只有這樣強勢的體驗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老實說,只有托比歐像現在這樣去吻她,她才能找到一點「他在愛我」的實感。
她在吻中迷茫地確定,她就是這樣的人,為了一點點體驗感就敞開心敞開愛敞開腿。可是她好喜歡這樣的感覺,好喜歡被人這樣痛苦地對待,好喜歡被密不透風地摟住和吻住。
「教教我,」他說,「莉奈老師,再教教我好不好……」
「嗯……還要教你什麼呀。」
托著他的後腦勺,失神地看著他。
「教我……」
指尖抵著那處柔軟的布料,「教我怎麼離你的心髒更近一點。好不好?」
莉奈被吻得窒息,喘息一聲接著一聲,聲音很輕很輕:「聰明的寶寶會自己找方法。不要老是讓老師教。」
下頜被抬起。
他說:「我找到方法,莉奈老師給我打分好不好。」
不等她回答,他便埋頭去吻她。用舌尖抵入口腔,去吮吸她的唇舌。同時,手指也不安分地捻過衣物,在布料上印出褶皺。
他很早之前就想好了。
想要抵達她的心髒,有三條路可以走。
一種是像過去一樣,手指陷進傷口裡去,一直進入通道。假如這條路沒有盡頭,那麼他一定可以跟著路線一直走到她的心。可是由肉/欲開啟的這一條路注定是有隔閡的,他們彼此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走到這麼遠。就好像**碰撞得太早,靈魂就無法碰撞了。
第二條路是唇舌。
與她接吻的時候舌尖抵著舌尖,交換著彼此的吐息。倘若從唇舌到心髒的這條路也沒有阻隔,那麼也一定能夠一直通往她的心髒。
耳畔響起她輕輕的喘息,他一面埋頭去吻她,一面想:
莉奈小姐很好哄,她愛品嘗那些甜言蜜語,所以第二條路要比第一條路近的多。比起讓莉奈小姐流露出痛苦之色的第一條路,他更喜歡這個方法。
還有第三條路。
這條路是用他的心髒換取她的心髒。只要讓她抵在他的胸膛,那麼他們心髒之間的直徑距離一定是比前面兩條路還要近的。把她抱在懷裡,讓她的臉頰埋在他的胸膛,任憑她哭泣亦或是喘息,就可以最近距離地抵達她的心。
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莉奈小姐的心是那麼容易得到,只要用他的胸膛交換她的胸膛,用他的心髒換取她的心髒,那麼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抵達了。這對他來說無疑是最容易的路徑。
可是不管怎麼樣,這條路始終不能像前面兩條路一樣真真實實地刺穿困住靈魂的輪廓。
躺在他的懷裡。
一面面頰埋在他的胸膛,一面喘息著。
垂下眸,看見她眼角含春,面若桃粉。
「好呀,」她一邊說,一邊點了點他的心髒,「那托比歐……最想走哪一條路。莉奈今天都可以陪你哦。」
被壓在枕頭上。
指腹在衣物上打轉,濡濕的布料好像是被酒打濕,也有可能是被淚打濕。總之,印在布料上的指腹用力地打轉,讓還未散透的果酒更肆無忌憚地浸染他的手指。
「莉奈。」
目光掃過那枚銀色鑽戒,手指摩挲的力道卻愈發深重。
靈與肉總是結合的。
性與愛也總是聯結的。
不僅要最近距離地抵達她的心髒,還要刺穿困住靈魂的輪廓,一直與她的靈魂交融。
「——我三條路都要走。」
他說。
托比歐埋下臉,說著毫無顧忌的話,卻只輕輕吻了一下。
黏濕,清甜。
果然是果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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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太難寫了我卡了特別特別特別特別久
**碰撞得太早,靈魂就無法碰撞了。這句話是nana裡面的,其實最開始寫莉奈這個角色的時候,靈感就是nana()所以才取名叫莉奈的!
對不起今天發的比較晚了[爆哭]國慶會准時發的,我會狠狠存稿加更的[爆哭]這章真的太難寫了
第50章
摟著她。
手心對手心,胸膛對胸膛,心對心。好像親昵到身體每個部位都要緊緊貼在一起似的。
一直到她的肌膚染上他的溫度,無邊的黑夜染上點點天光,他才意識到:
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要走了。
和BOSS約好的時間已經到來,他耽誤了太多時候,現在必須馬上啟程。
臨走前,他看見莉奈的睡顏。
她很漂亮,他一直都知道——可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一個人居然可以無時無刻都保持著漂亮的姿態。就好像是被某個人一直盯著看,所以只好表演出自己很完美的樣子。
下意識去摸她的臉頰。
好可愛。好軟。好漂亮。
他在心裡說,莉奈,我很快就回來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轉身離去。
耳邊卻響起一道聲音。
朦朧的,還有些睡意的女聲。
「和我在一起不開心嗎?」
「我很開心!」他驚喜地轉過身,看見女人手背遮著眼,手腕上浮淺著脆弱的,青紫色的,筋脈紋路。
「和莉奈在一起每一天都很開心……喜歡莉奈……」
像以前一樣說著陶醉的話,就連自己也沉浸在這樣的愛裡。他幾乎要忘記所有和BOSS的誓言,不顧時間不顧一切去抱她吻她。可他忍住了。
她一直聽著,沒有反駁。
過了很久,她冷不丁道:「如果我是你,我永遠也不會恢復記憶。」
……他詫異地抬眸,對上女人堪稱冷漠的眼睛。
她的眼睛一向很溫柔,是漂亮的玫粉色。像玫瑰,像珍珠。可現在她卻面無表情,語氣不似尋常溫軟,頗有一針見血的冷感。
「你根本不知道過去是什麼樣的,」她說,「你可能很痛苦,有拼盡一切都想忘記的事,那麼恢復記憶只能讓你重新變得痛苦。」
「『以前的我一定有未達成的願望』,『有了記憶的我才是完整的我』,為了這些荒誕的原因去追求不知所謂的過去……我不能接受。」
看著她。
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到她身前。
陽光照進來,她輕輕閉著眼,手背疲倦地躺在眼上。
她的掌心很軟,帶著昨晚未散去的黏膩的酒味。
低下頭。
去吻她的掌心。
好可愛。好漂亮。好喜歡莉奈。
「我想要恢復記憶,不是為了達成過去的目標。」他溫柔而又堅定地看著她,「而是現在,我有想要努力達成的夙願。」
十指相扣。
低頭落下一個吻。
唇瓣,鎖骨,再是她右手那枚貴重的戒指。
莉奈下意識收回手,投去慌張的視線,他卻毫不在意地勾起唇,低聲道:「我會努力讓莉奈選擇我的。」
不能永遠被她照顧。
不能永遠以弟弟的身份居住在她家裡。
……而且。
既然現在,他已經明白性對男女意味著什麼——那麼,那個男人在酒吧逼迫她進行性行為的事就要從頭開始算賬了。
只有恢復記憶,恢復過去所學到的技能,他才能找到那個人的蹤跡。再殺死他。
不過,這些話他是不會對莉奈說的。
莉奈並沒有注意到他眼眸中劃過的一絲狠厲。她抬起頭,眼中還是那個對她堅定笑著的男孩。
「隨便你吧,我要睡覺了。」
轉過身,把被子往前拉,一直蓋在臉上。又嫌陽光太亮,所以把眼罩也戴在臉上。
他說:「好。」
一直走到門口。
被窩裡傳來悶悶的,聲響。
「今天晚上回來吃飯嗎?」
「嗯。」
關上門。
陽光透過窗紗,今天天很亮。
他又補充了一句:
「六點前回來。」
***
她是被吻醒的。
窒息的,密不透風的吻。
全身各處都好像被包裹著,包括唇齒。這樣緊密的,狂暴的吻,讓她心底泛起顫栗的恐懼來。可與恐懼共生的,是因窒息而產生的粘稠的安全感。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快樂開始與痛苦掛鉤——但這無所謂,只要感到快樂,主要她還有感知快樂的能力,這就足夠了。
是托比歐。
應該是托比歐回來了吧……她不知道。
他總是力氣很大。雖然動作已經極近小心,無法克制的力道還是會把她弄疼。她在喘息的間隙中說:「回來了呀?」
男人有些停頓。
她記憶裡自己還在酒店,心想應該不會是除托比歐以外的人,便掌心朝上,勾了勾手。
「寶寶過來,」語氣愈發理所當然,「耳朵湊過來。」
耳朵湊過去。
「現在才知道回來呀。」
嗓音又不復先前的冷凝,反而帶著些溫良的清甜。語氣含著幾分被寵壞了的高高在上,像是知道對方會順著她似的。
他確實順著她。
雖然不知為何,耳邊似乎響起了堪稱不屑的冷笑聲。但這聲音很短,也很輕,似乎只是一種錯覺。莉奈便沒有當回事。
大人應該不會找過來的。她摸了摸床單。
上面還殘余著她和托比歐昨晚留下的溫度。很暖和。
他們昨天什麼也沒做。只是親吻。
即便嘴上說著「三條路都要走」,但他還是堅持要把第一條路留到並不確切的以後。她答應了,即使心裡知道以後根本是虛無縹緲的承諾。然後任由床單翻出一層又一層的褶皺,親吻從臉頰到腰際,一直落到小腿肚。
腦海閃過前夜的畫面,胳膊卻倚在他的肩上。
「讓我等這麼久。」
挑起他的下頜,語氣微揚。
「——知道錯了嗎?
……被壓倒了。
後腦勺重重地陷進枕頭裡,她「唔」了一聲,有些羞惱地打他的身體。接著又是掌心被攏住,她隱隱地察覺到有些不對,但卻覺得大人要是知道了這一切,不會那樣好相與,便委屈道:
「你怎麼不說話,你變成啞巴了嗎?」
……腰肢被摟過。
他力氣很大,一只手就把她弄得翻了身。莉奈很不舒服,想要摘下眼罩,卻被他弄得曲著膝蓋,朝著床頭的方向往前爬。
從背後抱住她。
指腹摩挲著皺巴巴的,黏糊糊的布料。
真惡心。
膝蓋也陷在滿是褶皺的床單上。
真惡心。
懷中的人還在喘息,一想到她昨晚也是這樣在別人懷裡喘息,他就覺得惡心。
惡心。惡心。惡心。真是放浪。
她身上的衣服還是他買的,治療創口的藥是他給的,唇瓣、肌膚、甚至是最隱匿的地方,也是只被他一個人占據過的。結果,就是這樣一個身體各處都被他重塑過的人,在昨天夜裡,主動和另一個人敞開大腿,相誓永遠。
最好笑的是,她還自作聰明,把對方約到離家很遠的酒店。夜晚纏綿的時候,右手還帶著他贈予的結婚戒指。
就連現在,她都以為這個和她擁吻的人是昨晚那個蠢貨。
他在心裡冷笑一聲,決心把這一場戲演到結束。
指腹劃過她的肌膚。
用力地,捻過那兩處傷口。昨天晚上另一個人抱著吻過,還說什麼「我想離你的心髒近一點」這種蠢話。
她發出疼痛的嗚咽。
心裡隱隱地察覺到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她不敢去問這個人是誰。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慌張。惶恐。恐懼。……但好像還有一分隱匿的期待。
她弓著腰,咬著下唇。
唔。唔。唔。
指腹流連至腹肚。
在她身上寫字。
「不是啞巴。」
動作好輕。好癢。好像剛才的沉重只是一種錯覺。
「知道錯了。」
每個字都寫得很慢。比劃分明,手指停留在她肌膚時,好似連指腹的紋路都清晰地印在她身上。好癢。
「莉奈要怎麼罰我。」
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又重重地陷進去,惡狠狠地在傷口打著圈。好像懲罰者和受罰人倒了過來。莉奈被突然的轉折嚇到,咽喉間的痛楚溢出聲,身體卻被完好地扶著。
她朦朦朧朧地想到,大人是不會這樣的。他怎麼會低姿態地寫「罰我」。
肯定是托比歐。
好壞!
她剛剛升騰的害怕又消失殆盡。
「唔……」她說,「今天怎麼這麼會呀……」
「那就罰你,現在過來親我。」
他很聽話。
雖然戴著眼罩看不到他,但他很快就過來親她。從腰際到鎖骨,從脖頸到唇瓣。她也好喜歡他。喜歡到摟著他的脖子深入
這個來之不易的吻。
他的手指正在試探靈魂的輪廓,踐行他昨晚關於觸碰心髒的第一條誓言。她也敞開一切方便他的行動。過了很久,靈魂好似也受感動,輪廓泄出一道白茫茫的光。她埋在他的臉頰,低聲喘息。
他還在繼續。
「不要再折騰我了,」她氣呼呼地說,「昨天晚上就一直在陪你了嘛,讓疲憊的莉奈姐姐休息一下!」
動作好像慢了。
她受用地繼續道:「哼,就知道粘著我,托比歐好壞好壞——干嘛突然用力!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你怎麼回來得這麼快呀?我以為要很久的……我還沒回家給你做飯……啊……不要那麼用力!我討厭你!……唔……」
對方不說話。
一直不說話。
她又有點著急,為了安撫自己心中的不確信,她繼續嘰嘰喳喳道:「是不是那個BOSS又說了什麼,讓你不開心了?——我早就和你說過那個人什麼也不懂,我又不認識他,連他的樣子也沒見過,他怎麼可能懂我!」
手指還用力地傾軋她的傷口。
她在某一瞬間疼得失了神,唇齒微張,努力把剩下的話敘上:「那個老男人什麼也不懂……」
「——莉奈。」
……
一道男聲響起。
低沉的,冷冽的,過分熟悉的聲音。
莉奈僵著身體,方才還溫熱的身體頓時冰冷。
不是托比歐。
……是他。
身體下意識發了軟,瑟縮地躲在床角。不知道要怎麼辦。
他的手指分外沉重地傾軋她的身體,唇齒卻微微翕動,好似漫不經心道:
「托比歐?」
「看來莉奈也需要懲罰,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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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又晚了真的很對不起[爆哭][爆哭]明天應該會准時的!我會努力准時!
我今天去掛號了嗚嗚嗚嗚真的身體很難受,我來了一個月例假,我都要瘋了,然後我實在受不了了就去掛號了[爆哭][爆哭]從醫院回來就晚了點
莉奈真的瘋狂在雷區蹦迪,笑死我了,這個莉奈太可愛了。這個迪亞波羅也太壞了。
第51章
他的語氣很平常。
用很平淡,散漫,甚至是漫不經心的語氣說著他要懲罰她,好像聽起來只是一句玩笑話。
可就是這樣一句「玩笑話」,千葉山莉奈卻分明感到自己的全身都變得冷凝,好像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明明已經很努力避開家,選了離家很遠的酒店,進入房間的時候事先檢查過攝像頭——可他還是發現了。
甚至是剛才。
她還把他誤認為托比歐,說了那些逾矩的話。
水聲。黏膩的,嘈雜的,在房間裡四溢的水聲。
他的動作還是那樣有條不紊,好像剛才的威脅只是一種錯覺。傷口被掰成兩半,無力地吐著淚意。他的力氣重到好像她的傷口也要哭了,水淋淋地吐著淚意,發出低低的啜泣。
身體在顫栗。
止不住地顫栗。
他說:「莉奈在怕什麼?」
不知什麼時候,對方又出現在她身後,把她抱在懷裡。他的身體很熱,很燙,吐息卻冷得像蛇,咬她耳垂時連呼吸也冷冽。
「真讓人傷心,」他的語氣還是很溫柔,很散漫,但言語中透露的意思卻分明有種凜冽的鋒芒,「我自認為從來沒有虧待過莉奈,莉奈卻還是……背叛了我。」
他嘆了口氣。
一只手還在傷口處碾磨,另一只手撫過她的鎖骨。
「這裡有好多吻痕,莉奈。」
她不說話,又或者說,在絕對的事實面前,說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身上的吻痕,床單的褶皺,甚至是他們所處的空間,都印證著她的背叛。
撫過她鎖骨的動作很輕柔,甚至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輕柔,像是愛人間的親昵。可這樣的溫柔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嘲諷。她情願他能再用力些,用肉/體上的疼痛壓過她精神的不安。
他繼續道:
「讓我猜猜,昨天他就是在這裡,把你抱在懷裡,分開你的腿……」
好冷。
沒有絲毫力氣的腿被分開,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冷風簌簌作響,吹得她肌膚泛起陣陣顫栗。她幾乎快要哭出來。
好冷。好冷。好冷。
她想說,不要。不要。不要。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論是曝露的肌膚,被傾軋的傷口,還是敞開的羞恥心,都讓她有一種所做的一切都被公放在大庭廣眾之前的感覺。他還在繼續。
「一邊吻你,一邊說……」
「『莉奈小姐好漂亮,眼睛濕濕的好漂亮,嘴唇好水好漂亮,心髒好粉好漂亮,好漂亮,好愛哭,哭起來也好漂亮。』」
「『——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又哭出來。
淚水黏膩又濕潤,落在他的掌心,落在床單。真愛哭。
動作停息。
她在這一瞬間發現,原來任何東西都是會哭泣的。眼睛會哭泣,靈魂會哭泣,傷口也會哭泣。那些透明的組織液或淋巴液是療愈的工具,也是苦楚的痕跡。她聽見她的傷口在哭,永不停息地發出啜泣,苦楚濡濕,淚意泄洪。然後才發現真正在哭的是她自己。
不敢發出聲音。
連哭也不敢發出聲音。
因為她真的背叛了他,把發過誓只為他存在的身體奉獻給了另一個人,而且和另一個人立下相同的誓言。從任何人的角度來說,她都是那個犯下過錯的人。
「為什麼要背叛我,莉奈?」
掌心拍了拍她。拍她的羞恥心。
眼睛會哭,靈魂會哭,羞恥心也會哭。她最脆弱,最隱匿,最應該好好安放的羞恥心。
每打一下她都聽見自己在哭,發出接連不斷的啜泣。
「還是說,莉奈很寂寞?」
「心很寂寞,」他頓了頓,用戲謔的口吻說,「身體也很寂寞?」
每說一句話,就拍一下她。打在肉/體和靈魂的邊界,打在她視為可以洞穿的靈魂輪廓,打在她脆弱柔軟的羞恥心上。
唇瓣脆弱地翕動著,她知道她的心也在翕動,像是懸崖中快要被風抖落的野花。而風的肆虐是無窮無盡的。他的言語羞辱好似也是無窮無盡的。
托比歐從來不會這樣對她。
好想托比歐。
她一邊咬著唇瓣,一邊開始想托比歐。
想到他會那麼溫柔地吻她,捧著她的臉,捧著她的心,捧著她的腰肢,吻落在唇瓣、鎖骨、脖頸,吻得她身體發軟,躺在床上沒有力氣動彈。這時候他又會來抱她,從背後抱她,手指在靈魂的輪廓徘徊。那是他們對抵達心髒的預演。
想他想得失了神,羞恥心也失了神,忘記自己正在被人凌虐,但還記得被打的時候會哭。也不知道是因誰而哭。也有可能兩者皆是。
……察覺到她的狀態。
迪亞波羅頭一次發現自己可以這麼惱怒。
惱怒。惱火。心底混亂得像是要發瘋。一看到她這幅樣子——乖巧地戴著眼罩,身體溫熱得泛著粉,耳垂通紅,唇瓣被咬出一行清淺的齒痕——他就知道她絕對不在狀態。
要是扯掉眼罩,說不定還能看到她眼睛迷離的樣子。
真是惡心。
怎麼會有這麼放浪的人。
三番五次地背叛他,一邊嘴上說著「喜歡」的話,另一邊又和
另一個人相誓永遠。甚至在現在,在他質問她的這一瞬間,她還在回味和另一個男人相處的點滴。
「唔……」
去看她的手指。
右手無名指。
那枚鑽戒還戴在她的手上,此刻卻形同擺設。
「莉奈還真是寂寞。」
他再也不回避言語中的嫌惡。
銀色鑽戒劃過她的肌膚。
低頭去看她。眼淚汪汪。
啜泣像煙花,腰間的曲線像鳥肚子。
惡心。放蕩。下作。竟然敢背叛他。惡心。放蕩。下作。竟然敢背叛他。竟然敢背叛他。竟然敢背叛他。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莉奈,是不是很喜歡這樣?我不在的時候就隨便找什麼人來打發寂寞?那個男孩多少歲,十七,還是十八?叫什麼——托比歐是吧?這個年紀的小孩可以填補你這麼寂寞的心嗎,莉奈?」
懷中的身體又變得冷凝,她開始覺得難堪,想叫他不要再說了,卻根本不敢反抗他。
「哦,也是,我忘記了我們莉奈也是個小朋友,玩心未散的小朋友,」他的口吻很惡劣,和剛才的散漫不同,他此刻的語氣稱得上是咄咄逼人,「是不是覺得我很寵愛你,前面幾次背叛都被我輕輕揭過,所以這一次也會選擇溺愛你?」
——事實上確實如此。
他很惱火背叛,他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他想過用各種辦法阻隔她和托比歐的關系,切斷一切鏈接,但唯獨沒有想過要真正地懲罰她。
因為她是無辜的。
都是托比歐太過無知,一次次愚蠢地分離性和淚的概念,做了那些下作的事。莉奈沒有防備,身體脆弱,無法反抗是正常的事。
但這次不一樣。
他好不容易把托比歐說通,讓他徹底離開莉奈。可她這裡卻出了岔子。
不僅主動帶他去了酒店,帶他做了這麼多放浪的事,還在他懲罰她的時候發呆,心裡想的是另一個人。
情緒快要被惱恨填滿,這種心靈的背叛比肉/體的背叛還要讓他痛恨。他痛恨這樣的背叛。難聽的話也隨之傾吐。
靈與肉的輪廓被剝離。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惡狠狠地,把她的心髒乃至於靈魂都刺痛。與慰滿盤根錯節的苦楚占據主導,莉奈這下真的哭出來,用力咬著嘴唇也無法克制的疼痛如暴雨侵襲。
床單上的褶皺還殘余著她和托比歐的痕跡,此刻她卻和另一個人翻雲覆雨。
唔。唔。唔。
啜泣像煙花。
「——現在還覺得寂寞嗎,莉奈?」
「莉奈是不是很喜歡這樣,」他說,「在兩個人之間兜兜轉轉,通過被爭奪,找到自己存在的實感?其實你很期待被人這樣對待吧?」
「那個男孩——托比歐?戴著我的戒指和他上床,故意想要被他看見,讓他吃醋。你心裡非常為此得意吧?」
「哦,還有和他上床,故意被我知道,是不是也在期待我用力地對待你?用這種下作、放蕩的手段,把別人當蠢貨一樣騙得團團轉——呵。」
「不要……不要說了……」
抵抗他。
下意識去抵抗他。
可她沒有力氣了。
那些話刺在她心裡,她有一種被窺探被窺視的感覺。她用力地哭泣著,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自己變得無辜。
「讓我想想,莉奈下一步是想做什麼?」
「是不是很期待他推開房門,親眼看我們兩個在做什麼,用自己的身體教會他,下次他就會這樣對你,然後……」
「——不要再說了!!!」
去推開他。
哭出來。
她本來想忍住不哭的。
因為這些都是她的錯,是她引誘了托比歐,她很壞,戴著別人的戒指引誘了一個無辜的人。她太下作。
可是他的話好難聽,好討厭,好惡心。她聽一句都受不了了。好像整個皮肉都被掀開了,所有靈魂和羞恥心都向他袒露。她所隱匿的心思被他一個人所窺探。好惡心。哭出來。
像小孩子一樣哭。
好像哭得大聲,是為了遮蓋住什麼似的。
「不要再說了……好討厭……為什麼要這樣子說我……好惡心……」
冷漠地看著她。
欣賞她哭泣的模樣。
動作不停息。
眼淚讓床單濕透。
好久以後。
他像是被氣狠了,咽喉間的喘息漸弱,挑起她的下頜,冷冷道:
「哭得好傷心啊,莉奈。是覺得我會原諒你,所以才一直哭嗎?」
「還是說。」
「——是因為,被說中了?」
手被打了。
她恨恨地打掉他的手:「你不要碰我!」語氣還帶著脆弱的喘息。
「你根本就不愛我!你騙我!你一點也不愛我!你說要和我結婚,結果那麼久都不來找我,你每次都是這樣子!」
「至少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至少他會說『我愛你』……」
……啜泣突然停息了。
知道自己說了不可逆轉的話。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變得惱怒、瘋狂,好似有殺意。
她渾身泛起顫栗。
恐懼。害怕。等待死亡。
她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迪亞波羅確實動了殺心。
她承認了。
她居然承認她在托比歐和他之間,選擇了那個天真的人。這樣的背叛讓他幾乎立刻起了殺心。一想到他們兩個昨晚在這個房間愚蠢的行徑,她在床上不知廉恥地朝三暮四,還有現在她親口所承認的……無恥的愛,他心底那抹一直拼命壓抑的情緒就湧上心頭,窒息到混亂,混亂到瘋狂。
甚至在此時此刻,他衝動地生出了,干脆把那個人的靈魂剝離出來的衝動。
……攥著掌心。
骨節清晰作響。
在意識到這個念頭後,他又立刻壓下思緒中的暴怒,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蜷縮在角落。
很可憐,很漂亮。唇瓣的盈澤像湖光,腰窩的線條像鳥肚子。
他給自己找了個弱點。
第52章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不,也許要追溯到更早。
那些不費吹灰之力被他擺平的事,莫名其妙交上的學費,莫名其妙解決的流言,還有……莫名其妙死掉的人,這些事例無一例外彰顯著他的能力。
他的財富、權力、地位,也許遠遠超過她的想像。
可是直到現在,在他對她表露殺意的當下,她才對他的能力產生某種確切的實感。
殺意。
那樣冷冽、可怖甚至是令人窒息的殺意,在朝她展露的那一瞬間,她就懼怕到生不出一絲抵抗之心,整個身體都為之顫抖。
床枕留有他們勾纏過的**。
身上還殘余他的體溫。
肌膚的齒痕和指痕隱隱作痛。
可她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在這裡。得罪了他的人一定會死。她這一次真的做錯了事,她太寂寞,太渴望愛,以至於忽略了他是根本不能招惹的人。她做了最大的錯事。
同時,她也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一點:
他大概是真的「愛」她。
他說的「我愛你」,從某種意義來說,興許根本不是假話。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能夠對她許下承諾,說「我愛你」「我們結婚吧」這樣的話(即便只是一句假話),甚至是原諒她幾次三番的背叛,都無疑是一種包容和溺愛。
也正是因為這份包容和溺愛,才給了她「他會永遠包容我」的錯覺,導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
抱著雙膝。
蜷縮在牆角。
等待死亡。
氣氛冷得可怕,對方的殺意從頭到尾都沒有消退。冰冷的審視像刀一樣剜在她身上。她連哭也不敢哭。
……但是,為什麼他沒有動手。
莉奈迷茫地抬起頭,下頜處的眼淚落在鎖骨,一點點滲進床單。殺意漸漸退卻,那樣可怖窒息的壓迫感慢慢漸弱,莉奈終於回過神來,攥著大腿,一直攥出血,生的渴望終於壓住了死意,她想起來自己還有好多事要做。
想要自己賺很多很多錢。
想要讓欺負她的人都知道她過得很好。
想要變得很厲害,變得特別厲害,想要得到所有東西。
哭出來。
眼淚落下來,一點一滴地,從眼角落下來。
這一次她哭得很淺,膝蓋墊在胸下,肉軟軟地陷下去。大腿閉得很緊,小腿微微岔開,發出微不可察的,好似很清淺的啜泣。
「莉奈好喜歡大人……」
「莉奈好喜歡,好喜歡大人……要是大人可以多陪莉奈一點就好了……」她袒露著自己的羞恥心,任其在心裡流下淚水,「莉奈每一天都好想和大人在一起 ,好喜歡大人,好想和大人永遠在一起,好想和大人結婚……」
他沒有說話。
房間裡很靜,安靜到連她流淚的聲音也清晰可見。
活下去的渴望戰勝了一切。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她也只能打賭對方對她尚有憐惜。既然對方願意給她金錢,應該也說明她的長相尚且在他的審美體系裡。再不濟,他們剛才還親吻過,交換過吐息,總該有一些事後余情。
抱著小腿。抱著膝蓋。
指腹緩慢地,劃過唇瓣。尚且盈澤粉艷的唇瓣。
她小心翼翼地把頭發撩到耳後,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莉奈好想永遠和大人在一起,莉奈好寂寞,心好寂寞,身體也好寂寞,每一天都在想大人……要是大人每一天都可以來找莉奈就好了……」
抱著他的腰。
他的眸光還是很冰冷。
但他沒有拒絕。
柔軟地陷在他身上。
臉頰小心翼翼地蹭著他。
「可是大人好忙……好多好多天都不來找莉奈……明明說過要和莉奈結婚,卻好久好久都不來找莉奈……莉奈好寂寞……」
「好喜歡……好喜歡大人……特別特別喜歡大人……莉奈去工作也是因為好想被大人看見……想要讓大人不要對莉奈失去興趣……莉奈好喜歡好喜歡大人……」
去攏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果然沒戴鑽戒。
她心裡酸澀得要死,手卻愈發柔軟地陷進他的掌心,去吻他的指節:「莉奈每天都會戴眼罩睡覺,大人都知道的……莉奈很乖很乖,戴眼罩才會睡得著……每天都在期待大人過來陪莉奈……」
「可是沒有。」
「大人很忙很忙,沒有空來陪莉奈……莉奈好寂寞……」
「但是每次和別人在一起,大人都會知道,還會懲罰莉奈,」她愈發柔順地說,「每次被大人懲罰,莉奈都好開心,好喜歡大人哦……大人懲罰莉奈就是因為在乎莉奈,在乎莉奈所以才會討厭莉奈和別人在一起……莉奈只是太喜歡大人了,所以才會和別人那樣子嘛……」
「但是我以後再也不這樣啦,」她飛快地說,「莉奈已經知道大人最喜歡我了,莉奈也最喜歡大人……莉奈再也不會和他聯系,很快很快和他斷掉……不要討厭莉奈好不好……」
他還是不說話。
她的心愈來愈沉下去。
過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
冰冷地,沒有絲毫情緒地說:
「你說,人死的情景是什麼樣的呢?」
她的身體頓時僵住了。
感受不出來。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的語氣很奇怪,既不是憤怒恥辱的語氣,也不能用冰冷冷漠來形容。而是極具威嚴,極具壓迫感的,毫無情緒的聲音。她根本搞不懂對方是什麼意思。
身體下意識瑟縮著。
良久。
有人撫摸她的臉頰,聲音溫和,卻又帶著一絲不寒而栗:「在害怕嗎,莉奈?」
「像莉奈這樣漂亮的女孩子,我當然舍不得動手。」
「只不過……」
他嘆了口氣。
「那個男孩子……」他笑眯眯地說,「可就說不定了。」
……身體好冷。
抱著他的身體。取暖。一點作用也沒有。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幾乎可以確定,對方一定是會動手的。因為他是那麼強大,又那麼冷漠,他絕對是會動手的……
她說:「嗯……莉奈知道的……莉奈很乖很乖……莉奈只喜歡大人……一點也不喜歡其他人……只喜歡大人……」
「再也再也,再也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眼淚在打轉。
必須要斷掉了。
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讓托比歐出事。
「我們不要說這個了好不好……莉奈好害怕……好寂寞……大人無論想怎麼懲罰莉奈都可以……好想好想被大人懲罰……」
***
等她醒來的時候,身體已經酸軟到無法行走了。
心裡卻生出幾分慶幸。
還好沒有死掉。
還好還活著。
好討厭,好害怕,可是心裡卻忍不住回味剛剛那段荒唐的經歷。他一定是真的愛她,否則絕對不會這樣原諒她的。原來他真的愛她。
又開始痛苦,為自己的幸福感到痛苦。
……不可以這樣子。
直起身,看著天氣。
霞光滿天。
她分外冷靜地想,一定要斷掉了,一定要和托比歐坦白。否則他絕對會有生命危險。她是很寂寞,很想要有人陪伴,很想要被人愛,但不代表她真的希望有人愛到為她而死。
好難過。好寂寞。心底壓抑得快要發瘋。
到底要怎麼告訴他。
他們一定要斷掉了。
舍不得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心裡舍不得他,身體也好舍不得他。好寂寞。只有托比歐會那麼溫柔地吻她,親她。只有托比歐會不間斷地說「我愛你」。
——深吸一口氣。
生硬地把這些情緒拋在腦後。
打開手機。
看工作短信。看天氣。看時間。
迷茫地抬起頭。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
已經是下午六點。
托比歐還沒回來。
腦海裡閃過他最後說的話,閃過那抹冷冽的殺意。
「那個男孩子……」他說,「可就說不定了。」
第53章
夏季是梧桐樹生長最旺盛的階段。樹葉濃密,樹干挺拔,青翠樹蔭下可以盛放整個盛夏無法安放的清涼。
在無數個工作完回來的路上,千葉山莉奈都會駐足停留,在寧靜中尋找自己的時間。
今天她沒有精力再去欣賞。
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
去找托比歐。
去看時間,夜晚八點。
他還是沒有消息。
不管是家裡的攝像頭,還是手機裡私下發的短信,都沒有他的任何信息。他好像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想到他。
想到大人。
想到自己。
……都是她害了他。
她幾乎可以確定,一定是大人對托比歐做了什麼。除了他以外,還有誰會對托比歐下手?而且事情發生得那麼巧,恰巧就在她和托比歐發生關系的當天,她被大人懲罰的當天,他就消失了。
「您好,」打開圖片,看到一個路人就湊上去問,「您有沒有見過一個粉色頭發的男孩,大概是十八歲,您有沒有看到過他?」
沒有。
又有人經過。
她又跑過去問。
「您有沒有見過一個粉頭發的男孩子,年齡大概在十八歲?」
還是沒有。
22:07。
時間過得好快,又好慢。
她突然覺得好討厭,這個世界好討厭,她也好討厭。明明她已經和大人在一起了,為什麼還要和托比歐勾勾纏纏呢?現在害得他不見了。他有可能受了很重的傷,有可能在流血,有可能已經……
心越來越寒。
不管怎麼給他打電話他都沒有接,她急得快要發瘋。
下一秒。
身體被抱住。
她陷進一個很冷的,帶著血味的懷抱。
「莉奈……」
抬起頭。
是托比歐。
一直緊繃的狀態頓時松懈,在看到他的這一刻好像剛才的一切痛苦都值得了。可是他好狼狽,滿身的創口和滿身的血,血淋淋得像剛住進她家那一天。
她忍住不哭:「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托比歐,我好想你……我對不起你……都是我不好……」我好擔心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揉著她的臉。沒有回答。
莉奈隱隱覺得他有點奇怪。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馬上跟著說「我也好想你」「我愛你」,但今天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很安靜地看著她。就連摸她臉的時候,掌心的溫度也毫無感情。
更像一種冰冷的審視。
良久。
他開口:「我好像要死了 。」
莉奈呆住了。
她說:「不可能的……你怎麼可能會死掉……我要叫救護車,你不要擔心,托比歐,現代醫學很發達的……」打電話給救護車。
心裡卻已經相信了。
他真的要死掉了。
他滿身的創口,地上又滿是血,一個人要是這樣還不死那真是個奇跡。而且,一定是大人要他死的,大人叫一個人死,那他是很難不死的。
她努力不讓自己繼續哭,想脫掉他的衣服,把包包裡的繃帶酒精拿出來。她說:「我給你處理傷口,一定不會死掉,托比歐……」
反扣住她的手腕。
「莉奈。」
他沉聲道:「在我和那個人之間,莉奈到底喜歡誰?」
莉奈張了張口,不知道要怎麼說。這個人還真是奇怪,都到了這種地步,居然心裡還是想的愛與不愛。
「怎麼不說話?」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甚至有點咄咄逼人,「是因為……更喜歡他?」
莉奈很難形容此刻的感覺。
她為這一刻感到羞辱。
手腕被抬起。
他的血一點一點落到她身上。
戒指上也沾染他的血。
「托比歐……我們現在不要講這些好不好…救護車馬上就要過來了,我們等傷治好了再……」
他不耐煩地打斷:「治不好的。」
「怎麼會呢?」她眼淚又要流出來,「你今天怎麼了,你對我好凶……」
「莉奈到底喜歡我,還是喜歡他?」
「如果要結婚的話,莉奈會選擇誰?」
他嘆了口氣:「也許我過了今天就會死。在我死之前,我還是想要得到真實的答案。」
「就算莉奈說更喜歡他,我也不會對莉奈怎麼樣的,」托比歐假惺惺地說,「讓我得到一個最真實的答案吧,莉奈。」
莉奈渾身的血都在發燙。
到底……喜歡誰呢?
答案是,她也不知道。
大人對她很好,非常好,他幾乎給了她一切她想要的東西。物質上的一切,甚至是他病態的垂憐與責罰——她的靈魂和肉/體都為此感到隱匿的興奮。
那托比歐呢?
雖然他的愛也算不得健康,但至少是人世間所更認可的愛。完全的包容、溫柔的愛撫、還有甜蜜的語言……她也可恥地不能拒絕。
甚至是現在。
甚至是他質問她到底喜歡誰的現在,她也感到隱隱的快樂。剛和另一個人勾纏過的身體泛著酸軟,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低聲說:「不要這樣……托比歐……」
下頜被抬起。
她被強勢地,迎上他冷冽的目光。
「不說話,就是喜歡他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有些愉悅?
應該,是錯覺吧。
她一邊假裝抽噎一邊想,現在必須要安撫好托比歐的情緒。大人不大人的管不了這麼多了,還是要讓托比歐好好活下去……
踮起腳尖。
很努力地挺著腰肢。
摟過他的肩膀。
在他的唇瓣上,緩慢地,印上一個柔軟的吻。
他好像愣住了。
繼續捧著他的臉。
「托比歐……」
她的吻很溫柔,也好像很膽怯,但其間的情意是很莊嚴的。是面對大人時所前所未有的莊嚴——因為在他面前,她雖然是愛的,但總是喜歡把愛扮演成被逼迫的樣子。
「我好愛你,」她淚眼汪汪地說,「我愛你,你一定要養好身體……我愛你……我是愛你的……」
「托比歐不會死掉的……莉奈會永遠記住你,永遠愛你……」
——至於分手的事,等他好了再提吧。
雖然她也很喜歡他,很愛他,但是繼續和他在一起一定會讓他有生命危險……總之,一切都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下一秒。
吻被打斷。
——不,准確來說,應該是兩人吻了一會兒後,吻才突然中斷。托比歐用力甩開她的手,看著她唇瓣上還帶著黏膩的盈澤,突然湊到她耳邊,陰冷道:
「你的愛好惡心。」
……好像沒有反應過來。莉奈茫然地看著他。
惡心?
「我受傷的時候,莉奈在做什麼?」他再也不掩飾聲音中的嫌惡,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一股和別人做過的味道,還過來說喜歡我。真惡心。」
***
真惡心。真惡心。真惡心。
迪亞波羅惱火得像是要發瘋。
從看到她走過來的這一刻,他就知道她是為什麼而來——她絕對是來找托比歐的。
是這樣沒錯。
明明白天還答應得好好的,說要永遠和他在一起,跪下來求他懲罰她,還說只愛他一個人。結果到了晚上就變卦。
真惡心。
真惡心。真惡心。真惡心。
白天他就已經想好了。
——這是他的弱點。他的人生最重要的時刻,為自己創造的一個最不能創造的弱點。他本來想殺了她的。
但是,不行。
托比歐很喜歡她,很愛她,愛到甚至已經想好維持這段三個人的婚外情關系——如果這時候告訴他莉奈已經死掉,他絕對會發瘋。他的精神會崩潰。
他們的靈魂又本自同根生,托比歐要是崩潰了,他也多少會受影響。甚至於現在,他對她的那幾分占有欲,說不定也有托比歐的原因在。總之,絕對不是他真的喜歡她……只是因為托比歐而已。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都不能再容忍自己的情緒再受到半點波及。
只好暫且留下她。
只不過……
怎麼才能讓她和托比歐斷掉關系呢?
他心想。
干脆……讓托比歐「死掉」好了。
讓她知道,因為自己的罪責,害得一個無辜的人死掉了。她這麼天真的人,肯定會因為無用的良善心對自己多加苛責。這樣下來,她不僅會成日成年為自己的錯誤反省,還會從此以後平復下來,只和他一個人在一起。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可是,在看到她大晚上出來,只為找到托比歐的時候,他的冷靜完全被攫取了。
這個惡心的女人。
白天那麼親昵地和他發誓,一切都說得好好的,居然一到晚上,就為了找他奔波快四個小時——要知道她本來早就應該沒力氣了。
真惡心。真惡心。真惡心。
真是放浪。
他改變主意了。
最開始擔心她太過脆弱,所以只打算口頭告訴她托比歐的死訊。但沒想到她的背叛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所以,他要讓她愛的人死在她面前。
要讓她永遠記住,背叛他到底會迎來什麼樣的下場。
帶著滿身的血。
走到她面前。
從背後抱住她。
——雖然看起來嚴重,但身上的血其實大多是別人的。但用來糊弄她已經足夠了。
最關鍵的是。
在剛才的爭端中,托比歐已經恢復了記憶。恢復記憶的他可沒有以前好應付。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
那個替身使者一定在附近找他的弱點。如果突然來了一個
對他重要的普通人,他一定會出手,在他們看起來毫無防備的時候攻擊他們中的任何一人。
……
真惡心。
一股和別人做過的味道,還過來說喜歡他。真惡心。
真惡心?
她立刻紅了眼睛,下意識把他推開:「你……」
拽住她的手腕。
陰沉道:「莉奈是不是把我們的戒指給他了?嗯?白天還和我說要在一起,晚上就和另一個人上床,這些日子裡每天都是這樣吧?」
「比起我,應該更喜歡那個人吧?莉奈只是太寂寞了所以才來找我,其實心裡最喜歡的還是那個人?對我一點喜歡也沒有吧。」
莉奈很委屈。
她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托比歐以前不是這樣的,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會凶他。就算是問這樣的問題,他也只會求著說「莉奈說喜歡我好不好」「求求你說喜歡我」「只喜歡我一個人好不好」這樣的話。
一定是因為受傷太重,他腦子都壞掉了。
她最後拉他的手,「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
「我當然是喜歡你的……」
他看起來好像更生氣了。
迪亞波羅確實更生氣了。
這個惡心的女人。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他說:「不知廉恥。」
太惡心了。
居然直接在他面前承認喜歡另一個人。
「和他做的時候,你又是怎麼說的?」
「是不是也一邊和他上/床,一邊說只喜歡他?」
「不說話?」他心裡卻閃過幾分得意,「看來他比我要優秀得多,所以你只喜歡他,是不是?」
莉奈覺得好委屈。
她已經快哭出來了。
但是他好可憐,他看起來一直在流血。一個人一邊流血一邊說喜歡她,逼她在兩個人裡選一個,心裡一定愛她愛得死去活來了。他越為她有情緒,她越感覺心裡好開心。
靠在他懷裡。
抱住他。
「托比歐,我好喜歡你,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呢……我好難過……我是喜歡你的……我好愛你……」
「如果我不喜歡你,為什麼要親你,為什麼要跑這麼遠來找你,為什麼要和你那樣子……」
迪亞波羅更生氣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真惡心。
不知廉恥。
他在這一刻有想要殺人的衝動。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這兩個蠢貨。每天腦子裡都只有愛的蠢貨。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下一秒。
強壓住心中的混亂。
他沒有說話。
冷淡地,抽離地,看著懷中正在哭的人。
她應該是真的喜歡上了托比歐。
要是真的讓托比歐死在她面前,她一定會永遠永遠無法忘記他的。
……不可以這樣。
絕對,不可以。
每天床笫之歡的人心裡在偷偷想念另一個人,對他來說是一種侮辱。
他改變主意了。
他要讓她沒辦法離開他。
不管是身體,還是靈魂,她都必須要忘記那個人才行。
……
一只瘦小的,干枯的小型替身,站在她的腰際。
他知道那是害托比歐失憶的替身。
手指骨節發了癢。
懷裡她的側顏還泛著淚。
他冷漠地想。
他的東西只能是他的東西。
就算再重新認識一次,也是他的東西。
所以。
在那只替身要咬她的時候。
他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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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屑菠蘿[爆哭]但是他真的破防了狠狠地破大防
莉奈視角:天哪,他為了我這麼生氣,他一定愛死我了,我要繼續說我好愛他
迪亞波羅:[憤怒][憤怒][憤怒]
是的恭喜我們進到下一個篇章了!!!
這一章我卡了特別久,我都快寫瘋了,我覺得迪亞波羅好難寫[爆哭]
然後下一個篇章表面上就是莉奈失憶發生的事情(那麼實際呢)迪亞波羅其實心裡已經狠狠愛了。你看他說「甚至於現在,他對她的那幾分占有欲,說不定也有托比歐的原因在。」,但是換個角度來想,托比歐自從初遇以後就對莉奈非常喜歡,每天都去她家裡找她,難道就沒有迪亞波羅的原因嗎
然後就是提前預警!下個篇章是ntr意味很重的一個篇章……迪亞波羅會狠狠發瘋()
第54章
盲人的世界是一片漆黑嗎?
如果是天生的盲,那他就從來沒見過黑,也從來沒有黑的概念。那麼他的世界,只能用一個詞來解釋——
混沌。
對於千葉山莉奈來說,她的記憶也只能用混沌來解釋,而非空白。
身體和心靈好像漂浮在一處無名之海。她像一根浮木,飄來飄去。
但是,還有情緒。
寂寞。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即使已經沒有任何記憶,她的身體也仍舊記住寂寞的感覺。醒來以後,她就永遠陷入焦灼,大腦和心髒空洞得受不了,只有進食的時候會好一些。
但她不喜歡吃東西。
她說:「我不要吃,你拿走。」
托比歐說:「如果不吃東西的話,晚上肚子會很餓。」
「我不想吃。」
「可是你中午也沒有吃。」
「我不想吃。」
「你早上也沒有吃。」
抱著膝蓋,低下頭,很傷心很委屈地說:「我好害怕。」
他立刻放下碗筷,把她摟在懷裡:「莉奈,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你的。我們先吃飯好不好。」
抬眸。
「托比歐,我好害怕……我覺得好難過,好寂寞,我好傷心,手腕好痛,有人一直在挖我的手腕,只要一睡醒就寂寞得要發瘋。」
「我到底是誰呢?我到底叫什麼名字?我為什麼會失憶呢?」
他繼續說:「莉奈,我會陪你,我會永遠陪你的。我會努力讓你感到不那麼寂寞。」
抱著她。
抱得很緊。
她的身體好冷。
拿出雜志。好多本,好多本雜志。
一遍又一遍說:「你叫千葉山莉奈,20歲,工作是模特。」
拿出錄音機。裡面有她的采訪訪談。
她打斷:「我不要聽。」
「好,那我們不聽了。」
咕。咕。咕。
她肚子餓了。
他說:「莉奈,我們吃一點東西好不好。」
「我不要吃。」
「為什麼總是不想吃飯呢?」
「因為托比歐對我不好。」
……
他立刻說:「莉奈,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我沒有想對你不好,我會永遠陪你,我們先吃飯好不好。」
不理他。
良久。
她抱著胸,眉眼蹙成一團,瞥了他一眼:「托比歐對我一點也不好,我一點也不喜歡托比歐。」
「我都失憶了,」她掰著手指,一點一點說,「為什麼托比歐不能一直陪莉奈呢?為什麼托比歐還要去做什麼任務呢?托比歐一邊說要永遠陪莉奈,一邊又經常出去工作。」
……原來是因為工作嗎?
可是他沒有辦法。
恢復記憶以後,BOSS以「囤積的工作太多了」為由,給他准備了不少工作。
他知道組織最近很忙,自然是沒有怨言的。BOSS願意給他布置任務,一定也是器重他。
沒想到被莉奈誤會了……
但是。好開心。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莉奈說他陪她的時間太少,是不是因為她喜歡他。果然莉奈是喜歡他的,就算失憶了也喜歡他。她從來沒有提到那個未婚夫……是不是說明,就算是選擇,莉奈也只會選擇他呢。
一邊摟著她,一邊聽她說話。
「托比歐對我太壞了,一點也不懂得體諒病人,」她繼續說,「我都失憶了,什麼也不會,托比歐為什麼不能直接喂我吃飯,喂我喝水,陪我洗澡,陪我睡覺呢?」
「所以托比歐就是一點也不關心我。就算工作很忙,也不告訴我每天都在忙什麼。托比歐特別特別壞。」
發呆。
好可愛。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莉奈一定是喜歡他。
如果不
喜歡他的話,她一定不會這樣和他講話,也不會要求他「陪她吃飯喝水洗澡睡覺」。莉奈一定特別特別喜歡他。莉奈好可愛。
好想就這樣一直抱她抱下去。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愛,失憶了也好漂亮好可愛。好想親她。但是不可以。一定會嚇到她的。
她卻生氣了。
轉過頭,用力地,頤指氣使地點了點他的胸膛,說:「你太笨了,我都這樣子說了,你為什麼還不喂我吃飯呢?」
托比歐恍然,立刻捧起碗筷要喂她吃飯。
張口。
溫熱的勺子貼著舌根。
若有如無地貼近他。
唇瓣觸及他的指側。
他瞳孔微愣,紅著臉看她。她冷哼一聲,好像很不在乎地轉過頭。
吃飯。
咀嚼。
咽下。
下一秒。
莉奈說:「托比歐,我們是什麼關系。」
停頓。
停頓。停頓。停頓。有好多的話想說但是只能停頓。
看著她。
好漂亮。好可愛。莉奈果然是莉奈,就算忘記了很多事,莉奈也只是莉奈。睡得久了,壓出的紅痕軟軟地印在她小腿肚上,側睡處的臉頰要更紅一些,喝湯的時候咽得很慢唇瓣總是抿起。
莉奈還是莉奈,永遠是莉奈,除了沒有記憶,她一點變化也沒有。無名指上的銀色鑽戒也沒有變化。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她了然般地點頭。
***
很好的朋友。
朋友不管關系再好,也總是不能一起洗澡,一起睡覺的。就算失憶了,她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她只能一個人睡覺。
睡不著。
一個失憶的,脆弱的人,通常是什麼也做不了的。她一整天睡到晚,日子過得相當閑適,但也相當寂寞。身邊除了托比歐,再也沒有其他人了。這句話的意思也是,她除了托比歐,再也不能想別的事了。
托比歐對她很好。
剛回家的時候,她發了好幾夜的高燒,他都永遠陪在她身邊。
除了洗澡和睡覺,他們永遠都是在一起的。
視線總是貼著她,就連身體也總是經常肌膚相觸。
目光掃到一旁。
打開錄音機。
「千葉山小姐,您偏好什麼類型的異性呢?」
「嗯……我喜歡很溫柔,很厲害,很會給我安全感的男生吧。」
「對相貌有要求嗎?」
錄音機裡的她似乎思考了一下,認真道:「我喜歡蒼藍色的眼睛,還有……銀白的頭發?」
關掉錄音機。
面無表情地,打開雜志。
這些雜志都是托比歐拿過來的,說對她恢復記憶也許有用。每一本雜志都有翻閱過的痕跡,但整理保養得很好。書本主人一定很珍視這些雜志。
冷笑。
隨意放在一旁。
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
討厭托比歐。
一副很喜歡她的樣子。其實喜歡的只有有記憶的她。
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
討厭他不願意和她一起洗澡,不願意和她一起睡覺,也不願意坦白他們的關系。討厭他每次都不理她講話,老是看著她的臉發呆。討厭他工作忙完給她帶好吃的,說「以前你很喜歡吃」,但是又不問她現在喜歡吃什麼。
討厭他只喜歡以前的她,不喜歡現在的她。
她是信奉記憶造就性格的人,信奉「刪除我一生中的任何一個瞬間,我都不能成為今天的自己」,那麼按照這個道理來說,失憶的她根本不是千葉山莉奈,而是一個新的人。
所以,托比歐也只是在她身上愛另一個人而已。
好討厭。好惡心。好討厭。
為什麼托比歐不能只喜歡她呢?
她冷漠地想。
她要得到世界上的所有東西。
在他沒有喜歡她這個人的時候,她永遠也不會考慮恢復記憶的。
***
莉奈和以前差距很大。
失憶的她好像要更嬌縱,也更小孩子氣一點。
但是,好可愛。
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要是可以告訴她「我們是戀人」就好了。要是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就好了。
天色已晚。
看著裂縫。
她在看雜志。
腰陷在床單裡,指甲蓋上的護甲油亮閃閃的,小腿肚挨著另一只膝蓋,足尖傲慢地點來點去。
好喜歡。好喜歡。好可愛。
扒著裂縫。想要更近一點。
既然從身份上來說,他們已經是戀人了,那麼他一定可以這樣盯著莉奈小姐吧?雖然BOSS不同意。但是莉奈說得對,BOSS又不懂。BOSS連戀人都沒有,他怎麼會懂他和莉奈的關系。
但是,有一件事必須要聽BOSS的話。
BOSS說,莉奈失憶了,不可以告知他們的關系,只能說是朋友。
他說:「據我所知,千葉山小姐的未婚夫要回來了。」
他咬重了「未婚夫」這個詞。
「你現在只是第三者而已,」他嘆了口氣,「托比歐,我們相識多年,我一直把你當做值得教誨的晚輩,但是你……算了,雖然你目前只是第三者,但我還是尊重你的選擇。」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告訴她——你們是戀人,這樣就可以偷來一段美好時光。但是,等她未婚夫過來,你們要怎麼辦呢?」
「到時候,千葉山小姐身邊的人都會知道,她成了一個道德敗壞的人。她的名聲該怎麼辦呢?你還是假裝朋友好好照料她吧。」
「再說了,她的狀態經受不了刺激,」那天,迪亞波羅假惺惺地說,「你不得不承認,千葉山小姐一直是一名溫柔善良的女性,你直白地點名你們的關系……你覺得,她會受得了嗎?」
……是的。
托比歐頓時明白。
莉奈小姐一直都很善良,那些親密關系都是他強求得來的。要是直白說她做了世人所不齒的事,善良的莉奈小姐一定會飽受良心譴責。
BOSS說得對。
他不能說。
所以繼續偷看她。
裂縫。總覺得裂縫變大了很多。
……燈暗了。
她睡著了。
心裡好難過。悵然若失。好想繼續看著她。
半個小時後。
出門。
撬開她的門。
進去。
捧著她的臉。
沉浸地,陶醉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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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推推好朋友蘇溫歡的西撒bg純愛1v1!!!感興趣的話請點個收藏吧[爆哭][爆哭]特別特別愛你們!
[JOJO]我教的撩妹技巧都用我身上了?
塞西莉亞,一個靠本事從大山裡出來的窮姑娘。
在上大學沒幾天就遇到了傳聞中的花花公子,似乎是打賭輸了,上來和她搭話,但是又忍不住嫌她穿的土裡土氣。
隔日,塞西莉亞收到一套漂亮的衣服,她從沒見過那麼好看的衣服,禮尚往來,她親自做了點心當做回禮。
結果被西撒好友戲耍到了紅燈區,塞西莉亞可不是什麼小蛋糕,直接把人都揍了一頓。
塞西莉亞的傳奇從此傳開,周圍的人都很怕她,說她是魔鬼,得罪她不會有好下場。
*
塞西莉亞因為成績好,學校告訴她有一家好人家願意在她大學期間資助她,免費給她提供衣食住行。
她很開心,只是開心沒多久,就看到西撒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了。
兩人都在彼此眼裡看到了意外,但在別人面前,還是裝作互相不認識。
塞西莉亞不僅要應對繁忙的學業,還要想辦法賺學費,對了,還得哄總是出現在她身邊,說要保護她的西撒。
他說他不過是將她當做妹妹,他有義務保護好妹妹,對她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塞西莉亞沒有揭穿他,難道不是因為覺得她土,所以才沒有泡她嗎。
西撒那張臉著實美麗,塞西莉亞承認她確實有時候會被迷到,可她也自知她和西撒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可以給所有女孩子一個溫暖的家,她沒那麼大方,沒法接受他和其他女孩子調情。
西撒給她送花,她點頭,一定又是哪個女孩子不要的花,他轉手送給她。
西撒送她電影票,沒去過電影院的塞西莉亞再次點頭,最近西撒被拒絕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禮尚往來,塞西莉亞十分認真和西撒說:「我可以幫你追女孩子。」
西撒的臉有些扭曲,他追女孩子什麼時候需要其他人出謀劃策了?
「雖然你經驗多,」塞西莉亞還在自顧自說 ,「但是女孩子有時候也沒那麼好懂,我收了你那麼多好處,也該幫幫你。」
「我經驗多?」
塞西莉亞不解:「不是?難道以前都是逢場作戲?」
她笑盈盈問:「總不能你喜歡我吧?」
第55章
她在睡覺。
睡得很安靜,也很沉。
但她的眼睫還要安靜,還要沉。眼瞼邊沿無法承受上揚的弧度,好似很困難地墜下。他坐在她身旁,心想,她的睫毛翹得像在搖鈴鐺,搖出來叮叮當當的聲音。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捧著她的臉。
臉也好軟。好漂亮。好可愛。
她好安靜,蜷縮地睡在這裡,在床下看好不方便。
所以他上床。更方便地看她。
睡在莉奈小姐的床上。
好軟,好香,好喜歡莉奈小姐。
去抱她。
他告訴自己,他沒有錯,他只是想離莉奈小姐更近一點而已。他和莉奈已經是戀人了,就算再近一點也沒有事。只是礙於各種原因不能承認身份而已。都怪那個可惡的未婚夫。要是他才是那個未婚夫就好了。要是他也是她的未婚夫就好了。
既然人有兩只手,為什麼不能左手戴他的戒指,右手戴另一個人的戒指呢——另一個人的戒指戴不戴都沒關系,總之戴上他的戒指就好了。
抬起她的手。
右手。
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銀色鑽戒。
摘下。
……摘不下去。
不管怎麼用力,那枚戒指都摘不下來。他煩躁地扯了很久,最後實在是怕把莉奈吵醒,只好作罷。
去吻她的臉。
一點點往下。
脖頸。鎖骨。小腹。
粉色的腦袋在鎖骨處起伏,他的臉也陷在起伏。既希望她不要知道,怕把她吵醒,一邊又期待著她真的醒來。
好想再近一點。
想要離莉奈小姐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沒辦法再近,近到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只能連在一起,近到可以把肉/體也融化。
所以把兩個人的衣服都脫掉。
莉奈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要是可以永遠在一起就好了。指腹劃過她的肌膚,輕輕地劃過每一處地方,要是莉奈小姐恢復記憶就好了,這樣他們就可以睡在一起了。為什麼那個男人要回來呢。
為什麼莉奈小姐要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呢?
莉奈出事的時候,他從來不在身邊。托比歐想,被人追殺的時候,是他救了她。哭泣的時候,是他在旁邊安慰。失憶的時候,也是他一直在身邊照顧。他到底哪裡比這個人差?
好喜歡她。
去吻她。
粉色。
吻遍她身體的時候,托比歐發現她的身上突然染著一層粉。耳垂有些紅,肌膚也粉得發燙。瑩潤的粉。他以前以為是傷口的粉。
想起以前。
……想起以前,他為她塗藥,用唾液,用手指塗抹粉色瑩潤的紅腫。問她疼不疼。
莉奈從來沒有拒絕。他不顧一切地想,肯定是因為莉奈也喜歡他,愛他,所以任憑他處理那些隱匿的傷口。
低頭去看那處傷。
嗯,還是好腫。
指腹輕輕地按壓。
鼓脹起來的傷口像是被蚊蟲咬過,摸起來有些硬。他心想,這樣的創口一定要注意,如果不好好照顧的話會很難好。
很輕地捏了一下傷口,她好似蹙了蹙眉,就連一直安靜睡著的睫羽也微微顫動。他一下子就緊張到無法言語,害怕她突然醒來,發現他赤身躺在她的床上。
盯了她很久。
在發現沒有醒來的跡像,才繼續去看她的身體。
一般來說,淤腫都是青紫色的。但莉奈小姐很漂亮,所以連傷口也長得很漂亮。淤腫過後充了血,粉艷艷的。他知道這是愈合過程中的正常現像,和毛細血管擴張或組織修復啟動有關系。
去吻她的傷口。
舌尖抵著那處腫塊。
其他地方不可以親,因為那是對莉奈小姐的不尊敬。但是唾液有助於恢復傷勢,所以這處淤腫是可以親的。一邊含,一邊咬,想要把她紅腫處的血也吮吸出來。
開始想像。
要是莉奈小姐現在醒了,會是什麼樣的景像。
睜開眼,粉色的,粉艷艷的眼睛。先是看見枕邊安放著睡衣,睡衣還殘余著她的體溫,睡衣是粉色的。然後發覺一個腦袋在她鎖骨處起伏,發絲摩挲著她的鎖骨下頜,發絲是粉色的。
想像。她會怎麼樣。
她被親久了身體會發麻,所以她攥著床單的指尖一定會有點顫抖。然後,她會努力抬起手,掌心蹭著他的後腦勺,壓過他的發絲,唇瓣微張,唇瓣也是粉色的:
「托比歐,你在做什麼呀。」
他會……有點害怕,又有點興奮。
咬她的力道會加重。
她可能會有點疼,疼到咽喉間溢出輕吟。疼到壓著他後腦勺的掌心會下意識用力,他也會更用力地碾磨,更用力地吮吸。
吮吸她的傷口。傷口也是粉色的。
接著他會說:「莉奈,其實我們不是朋友,我們是戀人,而且是只有夜晚才能碰面的戀人。你會吻我的身體,我也會吻你的身體。我愛你。」
她會問:「愛是什麼。」
他說:「愛是我吻你的時候你會觸動。愛是我們脫掉衣服不是為了做/愛而是想離彼此近一點。兩個人都想穿透皮肉穿透肌膚去吻彼此的心髒。愛是吻。」
可是他還不能說。
等到BOSS告訴他,那個男人的身份,才可以正式和她結婚。
他會殺死那個男人,把那只戒指弄得粉碎,再讓莉奈戴上他的戒指。
有些失神。
所以。
越來越用力地吻,觸碰,吮吸。好羨慕蚊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咬她。
「唔……」
她發出聲音。
托比歐立刻從混沌狀態醒來,緊張地抬頭看她。
「好痛……」
……一定是他咬痛了。他恨自己咬得那麼重。明明莉奈小姐那裡已經被蚊子咬過了,他怎麼還能繼續咬呢。但是心裡又好興奮。
仔細看她。
好像還在睡覺。
應該是無意識的語言。
他又放下心來,低頭開始看她的傷。
變得更腫了,還帶著盈澤的水光。他心裡好愧怍。
「好癢……」
他呆呆地問:「哪裡癢?」
去吻她的脖頸,鎖骨,臉頰。
她的掌心微動,劃過臉頰,鎖骨,脖頸。
劃過那處蚊蟲咬過的紅腫,用力往下摁,揉捏。
「托比歐……唔……好喜歡你……」
……她是醒著的嗎?
仔細看她。
看見她睫羽依然安靜,眼眸依然緊閉。他心想,莉奈小姐一定還是在睡覺。人在睡著的時候會說夢話,莉奈一定是在說夢話,一定是在夢裡和他告白。
莉奈一定喜歡他。
呆呆地看著她。
「托比歐……好癢……好難過……」
開始啜泣。
開始吻她。
她身體一定很癢,很難受,否則她不會連做夢也在哭的。
往下。
指腹劃過柔軟的布料。
「好難過……這裡好難過……」
摟住他。埋在他的胸膛。眼睛一直蹭著他。然後說:「好寂寞……好難過……托比歐……」
忍不住去吻她。
她說她身體很難過,很癢,那他一定也要幫忙才行。所以布料上他們的手指交纏,抵壓。她流出眼淚。指腹也為她塗抹眼淚,叫她不要再哭了,可眼淚還是重得像霧。
她一定在睡覺。他也好想就這樣睡下去。她的衣服布料總是
很柔軟細膩,所以他指腹劃過的地方也柔軟細膩。好喜歡莉奈小姐。好想離莉奈小姐的身體近一點。希望永遠沒有阻隔。希望穿過一切阻隔。
手指輕碾布料。
思維陷進去。
***
打開電視。
「從Centrale火車站出發,乘坐火車到PeschieradelGarda,會看到一個……」
快進。
「米蘭水族館擁有……」
快進。
「Gardaland游樂園位於加達爾湖畔,是意大利最受歡迎的游樂園之一……」
停下。
開始吃桃子。
托比歐不在的時候,她只好自己一個人解決起居。她最喜歡喝牛奶咖啡,最喜歡把青蘋果和水蜜桃切成一瓣瓣然後吃掉。但她最喜歡的還是看電視,看電影,坐在沙發上等待托比歐回來的瞬間。
雖然很無聊,但也很愜意。失憶並沒有他人想像中的可怕,她覺得這樣輕松的生活沒什麼不好的——甚至於,對於「失憶的人無法照顧自己」這件事,她也嗤之以鼻。
如果現在讓她出門,她也能給自己找到一份工作然後做下去。只是托比歐不放心而已。
「過山車,旋轉木馬,碰碰車……」
砰。
門打開。
托比歐進來。
他果不其然又帶了東西。是她過去喜歡的東西。她在心裡再次嗤之以鼻。
去抱他,摟著他的腰。
一邊啜泣,一邊說:「托比歐,莉奈好害怕……」
「你今天晚回來了七分鐘,」她指了指時鐘,「你回來得太晚了,莉奈好害怕,好想你……」
他立刻道歉:「對不起,莉奈,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托比歐以後會早一點回來的。」
「我好害怕。」
下雨的聲音,打雷的聲音,電視機的聲音一起交響。他卻只能聽見她啜泣的聲音。他低下頭,看見她濕潤的,好似很害怕的眼眸。
「托比歐是不是覺得莉奈太沒用了,」她哭著說,「一定是托比歐覺得莉奈很沒用,只會哭,在家裡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想要拋棄莉奈。莉奈好害怕。莉奈現在除了托比歐什麼都沒有了。」
立刻去抱她。
緊緊地抱著她,說:「不會的,莉奈,我永遠不會拋棄你的,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
心裡泛起隱隱的快意。
好喜歡莉奈小姐。莉奈小姐好可愛。只有失憶的莉奈小姐才會說離不開他。莉奈小姐失憶的時候也好可愛。他要給她很多安全感才行。
把她抱在沙發上。
她坐在他膝蓋。
可以聞到她頭發的味道,柑橘味道的洗發水——怎麼感覺好像是他房間裡的洗發水?他隱隱地想。
她說:「托比歐,莉奈的身體好痛好痛。」
他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是哪裡在痛?」
一點點解掉扣子。
攏住他的掌心。
帶他觸碰那處蚊蟲叮咬過的腫塊。
「這裡好痛好痛,好像被人咬了一晚上,」她語氣很可憐地問,「托比歐知道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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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們不留下評論就無法留住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56章
她是被一陣酸軟感喚醒的。
腰使不上力氣,好像陷在泥濘裡。身體有些地方紅腫到刺痛,就連唇瓣也有些腫。
睡前妥帖熨貼的睡裙,眼下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即便每顆扣子都扣得很緊,但一些褶皺仍然顯得怪異。
照鏡子。
身上多出了一些齒痕和指痕,就連那處紅腫也似乎被咬得破了皮。
貼身的純白棉質裡衣還泛著溫熱,他滾燙的掌心與衣物交換體溫。明明還隔著一層綿軟的布料,燈光卻奪目到好像連那層料子也消融了,他的手就這樣覆著她的身體,近到連心髒的跳動聲也無比清晰。
「這裡好痛好痛,好像被人咬了一晚上,」她說,「托比歐知道為什麼嗎?」
盯著他的神色。
看見他的表情頓時變了,呆在那裡,耳垂紅得發燙。緊張到連眼睛都像是要窒息,甚至忘記什麼時候可以呼吸。
過了好久,大腦響起有些人咬牙切齒的聲音。他才恍然地移開手,緊張地說:
「現在是夏天,會不會……會不會是被蚊子咬到了?」
心虛地添了一句:「夏天的蚊子總是很多。」
重新幫她把衣服穿好。
指尖擦過她的肩,肩也是溫熱的。一定是夏天太熱了,都是夏天的錯。
莉奈好似聽進去了,點了點頭,繼續說:「莉奈的所有要求,你都不會拒絕嗎?」
「是的。」回答得很篤定。
「為什麼?」
「因為我——」因為我愛你。
想到BOSS,然後立刻改口:「因為我們是好朋友。」
「哦,只要是好朋友,就什麼都可以做嗎?」
「是的。」
去抱他。
「可以抱抱嗎?」
把她抱在懷裡,低聲說;
「可以。」
莉奈嘆了口氣。
他立刻緊張道:「莉奈不開心嗎?」
「我有其他的朋友嗎?」
「有的,」他猶疑了一會兒,繼續說,「莉奈在學校有一個女朋友,名字叫佐伊。你們關系很好。」
「佐伊最好的朋友是我嗎?」
他不太清楚,「我不知道。」
「那托比歐呢,托比歐有其他朋友嗎?」
「沒有。」他立刻去吻她的臉,「托比歐只有莉奈一個朋友,莉奈是托比歐最好的朋友。」
她滿意地點頭。
「托比歐好棒,」她說,「托比歐要記住莉奈是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不可以和別人這樣子。」
「好!」他說,「我只和莉奈這樣!」
陽光照進來。
莉奈笑了,笑得很淺,指了指自己鎖骨上破了皮的痕跡,說道:「托比歐過來,幫莉奈上藥好不好?」
「好。」
去找藥膏。
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的皮膚,心裡又浮起歉疚——他怎麼可以對莉奈這麼重,她一定很疼,他今天晚上一定要再小心一點。
莉奈很怕疼,要是被她知道是他做的……她一定會生氣的。所以他要再小心一點,不能讓莉奈很疼。
指腹把藥膏劃開。
清清涼涼的觸感。
因為他昨晚吻得很深很重,所以要擦的地方也很多。為了給她擦藥,只能再次把扣子解開,一點點往下擦。
快要來到昨晚咬得最重的地方。
莉奈用很可憐的語氣說:「托比歐,朋友之間真的什麼也可以做嗎?莉奈不管說什麼你都會答應嗎?」
「嗯!」他答應得很快,也很認真。莉奈發現他每次講話都很簡單,不會說很復雜的花言巧語但眼睛總是很用心地看著她。
她勾了勾唇。
伸出手,指尖勾了勾,示意他近一點。
「那……可以親親嗎?」
他頓時緊張:「親……親哪裡?」
點了點扣子處,那是他們昨晚咬出齒痕和指痕的地方。那處紅腫一直到現在也淤腫未消,堆積的血塊露出鮮妍的紅艷。她指尖點了點,那處被蚊蟲叮咬過的腫塊立刻露了半點突兀。
看著他。
他呆呆地說:「這個……」
她打斷:「托比歐不是說做什麼都可以嗎?」
這下他沒有拒絕。
一點點靠近。
莉奈閉上眼,心想,果然不是什麼正經朋友。哪有朋友會這樣子的。果然是喜歡她。
下一秒。
一道男聲響起。
「——不可以。」
茫然地睜開眼。
黃昏的陽光與其說是燦爛,不如說是濃稠。那樣濃郁的,濃稠的,橙黃色的光灑在他身上,棕色的眼中有蒼翠碎光閃過,眉眼中的冷漠疏離似笑非笑,無形間升起一瞬壓迫感。
……想起剛才那道聲音。
托比歐和他講話總是很溫柔,刻意保持柔和保護的姿態,刻薄點來講,他的語氣甚至把自己放得有些低。所以她也一直
高傲地提出所有要求。
但剛剛不一樣。
他的音色還和以前一樣,但語氣卻判若兩人。他的聲音很冷,但看向她的目光比聲音還要冷硬,好像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已。只是那麼掃了她一眼,她就害怕到一句話也不敢說。
後背起了冷汗。
他居高臨下地看她,瞥了她一眼,但在看到鎖骨乃至於胸前的痕跡時,眉宇間還是閃過微不可察的惱恨和……妒意。
真惡心。
放蕩形骸。白日宣淫。
真惡心。
手腕微抬,指腹掠過那幾處吻痕,指甲擦過她脆弱而又紅腫的肌膚邊沿。
腰肢往下陷。身體軟在沙發上。說不上是因為壓迫感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不敢說話。
完全,不敢說話。
搞不懂他怎麼會有這麼強的壓迫感,更搞不懂為什麼突然要對她這樣子。可是好興奮,心底有隱隱的快意作祟。
看著他。
指肚還蹭著那處傷口。
耳畔響起他冷漠的聲音。
「既然只是朋友,就要把握好交往的界限。」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指側還劃過腫塊的紅暈邊沿,抬起的眼眸卻不含一絲情欲。
下一秒。
扣子被扣好。
衣領往上提。
他慢條斯理地說:
「你過界了。」
***
……被莉奈潑了水。
他一抬頭,莉奈小姐就把冰水潑到他臉上,水從發沿一直落到臉頰,劃到鎖骨之間。他下意識有些生氣,但在看到她以後立刻緩和神色,滿臉難以置信地問她「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了」。
她很生氣。
非常生氣。
生氣到抱著胸,一句話也不願意和他說,甚至連房間的門都關得很用力。
他求了好久。
她怎麼也不肯開門。
一直過了四十分鐘,莉奈的聲音才透過門板失真地響起:
「回家這麼久了為什麼不做飯,你太過分了,我永遠也不會理你的。」
他立刻跑去做飯。
莉奈很生氣。
她靠在門邊,想到剛才他說的那些話。
「「既然只是朋友,就要把握好交往的界限。」
「你過界了。」
太無恥了。
太無恥了!!!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人?她惱火地想,別以為她不知道,每天白天都一副好朋友的姿態,晚上卻偷偷來脫她的衣服,偷偷親她親到半夜。
結果現在,她稍微主動了一點,他就說她過界了。
太過分了!這個男的到底想干嘛!
……但是。
好興奮。
那樣傲慢的,高高在上的,好像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和壓迫感,讓她的身體也忍不住顫栗。她好喜歡這樣的感覺。好厲害。好強大。
好艷羨。
不是羨慕而是艷羨。她在心裡品嘗艷羨這個詞的意思。她已經不小了,即便已經失憶,她也知道人類——最主要的是自己——永遠不是全能的。不管在什麼領域,她都顯得太過弱小,且沒有反抗的能力,但她卻也因此格外孺慕那樣傲慢的自信和自我。
能和這樣的人接近一點,就好像自己也能離這樣的自信和自我接近一點一樣。
好羨慕。好羨慕。好艷羨。
好喜歡。
好喜歡托比歐。
……不過,他真的好奇怪哦。
打開手機。
翻開通訊錄。
打電話給佐伊。
「你好呀……」
「——你終於給我打電話了,這幾天你到底去哪裡了?你要把我氣死了,怎麼也聯系不上你,你再不給我打電話,我真的要給你開戶了。」
「……」她愣愣地,「哦……不好意思。」
「所以你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最近好累哦,再休息會兒吧。」
她的語氣很輕松。
對面卻很生氣:「你在說什麼啊?都休息這麼久了,我還沒問你這幾天到底做什麼去了,我真的很生氣,特別生氣。」
她乖巧地認錯:「對不起嘛,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她更惱火了,但很快她又憋住自己的情緒,冷漠地說:「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嗎?」
莉奈嚴肅地看了看雜志。
她絞盡腦汁。
腦海裡把雜志和訪談的內容過了一遍。
「為了夢想。」莉奈嚴肅地說。
「哦……」佐伊愣了半秒,「不是為了錢嗎?」
「……」
莉奈說:「好吧,那我過兩天就去工作。」
「行,」她放下心了,終於開始嘮家常,「你語氣怪怪的,最近怎麼了?生病了?」
「嗯嗯!」
她頓時歇氣:「什麼病,那麼嚴重?去醫院了嗎?」
「不嚴重呀,應該去醫院了吧,我忘記了!」
「到底是什麼病?」
「我失憶啦!」
「……那你還是繼續休息兩天吧。」
莉奈笑眯眯地解釋了很久。其實也沒什麼好解釋的,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失憶。只是著重說了幾句身體並無大礙。
開始問別的問題。
她說:「佐伊,你認識托比歐嗎?」
「哦,你那個男朋友?」
「嗯嗯!……誒?是男朋友呀?」
經這麼一問,佐伊也有點疑問了:「如果沒分手的話,應該是男朋友。」
「托比歐現在在我家裡哦,他每天都在喂我吃飯,」莉奈說,「但他只和我說,我們是好朋友。一點別的關系都不承認。」
「可能是在害羞。」
「不是哦,今天我說要……親親,他還叫我守住朋友的界限。說我越界了。」
佐伊很震驚:「他是不是瘋了?」
「他每天晚上都會趁我睡覺,偷偷來親我。但他就是不肯承認我們的關系,非說是世界第一好朋友。」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默了很久。
「嗯……我想起來一件事。」
「我生日那會兒,你們兩個好像在吵架。雖然後來好像和好了。」
莉奈打聽:「怎麼確定和好了?可能是裝的?」
「因為你們去開房了。」
「……哦,那應該是真和好了。」
莉奈在房間裡轉圈圈。
走來走去。
繼續轉圈。
然後發現,房間鏡子對面竟然有一條裂縫。
蹲下身,坐下來,透過裂縫看見托比歐在找東西。
「我失憶了還每天來照顧我,給我做飯,喂我吃飯,晚上還偷偷來我房間親我。」她細數了一遍這些經歷,最後得出結論,「他肯定是喜歡我的呀,怎麼就是不承認呢。」
「——好奇怪哦,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吵架嗎?」
指尖和地板接觸。
有點膈。
「我可以說實話嗎?」
莉奈低下頭,看見自己無名指上有一顆銀色鑽戒,隨口回答:「可以呀。」
戒指很大,也很重。奇怪的是她一直到現在才發現,就好像這顆戒指陪她陪了很久,又或者是和她的皮膚永遠長在一起的。
「會不會是你出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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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莉奈的思維一直都有點抽離,她看待問題的時候會跨越自己的情緒(又或者說,本身自己的情緒就麻木了),菠蘿用托比歐的身體說她不知廉恥的時候,她的反應也是「一個人居然能為我這麼生氣,他心裡肯定愛死我了」,就跟今天的反應是一樣的[爆哭]
第57章
次日。
黃昏照進來。
托比歐對她很好,好像不會拒絕她的所有要求。明明工作很忙,卻會准時做好早餐、備好午餐,晚上又回來做飯,甚至完美到把所有家務活都包攬。她除了睡覺,什麼也不用負責。
工作完備好的大小禮物,對她輕言細語溫柔有加的清潤嗓音,甚至是那雙總是緊跟著她的棕色眼眸——都表現了他對她的……
溺愛。
是的,溺愛。
只要他在家,視線就會永遠黏在她身上。千葉山莉奈毫不懷疑,只要他有時間,就會在房間裡裝上攝像頭欣賞她的一舉一動。
……他無疑是愛她的。
只不過,他到底愛的是什麼呢?
捧著臉。
看著鏡子前的自己。
也許他喜歡的只是意大利沒有的東亞長相,所以只對她表現殷勤。那麼,一旦碰見旁人,也只會快速投入到下一段戀情。
如果只是這樣……
這份愛就太飄搖了。她不喜歡。
以前的她也有可能不喜歡。
她喜歡肯定的、確切的、獨一無二的愛,
只有不斷被確定的愛才會填滿她的心,讓無限擴展的寂寞感略微減少。但只通過「我愛你」來確定,那就太輕易了。只有不斷因外界或外人產生反應,對她表現出極度的占有欲……她才有可能相信這份愛的真實性。
莉奈看了看戒指。
很重,很沉,太過貴重。與其說是鑽戒,不如說是枷鎖一樣套在手上。她卻為這樣的困頓感到隱隱的安全感。
她心想:
出軌好像很有可能。
……不過,還需要確定。
解開前兩粒紐扣。
起身。
走出房間。
餐桌上擺放著剛泡好的咖啡牛奶,冰鎮的。切好的水蜜桃以及青蘋果擺得整整齊齊,桌上的牛排切成塊——那是她今早臨時說要吃的。她掃了一眼,好似面無表情。
去找他。
他在做飯。
從背後抱住他。
他轉過頭。
「托比歐,莉奈好想你哦,」剛才的面無表情好像只是一種錯覺,她抬眸,很傷心地說,「今天你又回來得很晚,你怎麼可以每次都回來得那麼晚呢?」
「要是你不在,突然有壞人進來,莉奈一定會受傷的。都那麼晚了,要是真的有壞人怎麼辦。」
陽光照進來。
橙黃橙黃的,尚且還濃郁的陽光。
現在的時間實在算不上晚,就連窗外不遠處的公園都有孩童嬉戲的聲音傳來。更不要說這座房子安全性很強,報警系統安置得十分到位,這句話一點可信度也沒有。
托比歐卻立刻道歉,為自己的「晚歸」感到抱歉:「對不起,莉奈,以後我會再早一點回家的。」
「要早特別多。」
「嗯!」
看著她。
她的眼睛旁有些水光,一定是哭過了。他心裡愈發愧怍,要不是他「晚歸」的緣故,她怎麼會那麼傷心呢?都是他的錯,要是他可以再厲害一點,再早一點完成任務就好了。
不知什麼時候。
她的手機亮了。
低下頭,看時間。
17:07。
……托比歐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對上莉奈的眼睛。他告訴自己:
莉奈現在是最需要保護的時候,她失憶了,身體還沒有養好,她需要24h的全方位保護,他必須要時時刻刻跟在她身後才行。
他繼續說:「今天有打開窗戶嗎?」
「沒有。」
「有人來開門嗎?」
「沒有。」
下意識想去吻她,唇瓣卻在離她很近時突然停頓,低聲道:
「莉奈一定不要出去,外面有很多壞人。」
「好,」莉奈說,「那為什麼早上要鎖門,晚上睡覺不可以鎖門呀。」
她指的是臥室門。
她的臥室夜晚是不可以鎖門的,但白天是必須鎖好的。
莉奈抬起頭,怯怯地看著他,眼神好像很懦弱。
他姿態不變,極為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莉奈身體沒有養好,要是晚上突然發燒了怎麼辦?」
「哦!」她眉眼彎彎,「好吧!托比歐繼續做飯吧!」
「嗯!」
轉身。
小跑著走掉。姿態好像很開心。
指尖觸及門縫,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過身,正好對上托比歐凝望目送的視線。
……他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對。
溫柔地回望她。
毫不閃躲地迎上她目光。
後背升起冷汗。
攥著門縫的指尖愈來愈酸,她像以前一樣笑得很開心,卻直覺有什麼不對。拋下這些心思,千葉山莉奈繼續像以前一樣撒嬌:
「托比歐能不能答應莉奈一件事!」
她的語氣和他的目光一樣順理成章。
即便說著「能不能」這樣的問句,她心底也有一份格外的自信。自信托比歐會不經過任何思考就同意她的要求,實現她的所有願望。自信他一定愛她愛到骨子裡去,就連失憶前的她出軌了也會永遠愛著她。
愛到工作再忙也要回家,愛到清晨給她送含露珠的花,愛到每天給她帶不重樣的禮物,愛到視線永遠不離開她,愛到每晚都要捧著她的身體吮吸。
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會拒絕她,唯獨他不會。
她現在也是自信的。
托比歐的表現也極為順從。
「好啊。」他答應得很認真,好像真的會答應她的所有事。
後背的冷汗好像只是一種錯覺。
她彎著眼睛,眼睛彎成月牙,臉頰浮淺著兩道梨渦,幾乎是用通知的語氣說:
「莉奈要和佐伊出去玩哦,托比歐明天工作不要鎖門!」
說完她就走了。
太過自信對方會答應她的要求,反而連他的回應都不在乎了。
轉過身。
腰身卻被摟住了。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她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有力的胳膊就這樣穿過她的肩胛,摟過她已經往外傾的腰身,浮著青色筋脈的手腕撐住她的肩膀。
很用力,力道很重。
一道冷漠的,甚至有些焦躁的聲音響起。
「不行。」
***
喜歡莉奈。
喜歡莉奈。喜歡莉奈。喜歡莉奈。
想要答應她的所有要求——不是因為愛所以才答應她的要求,而是只要是她的要求都好想答應。想要看見她笑,笑得梨渦淺淺,瞳孔裡只映出他一個人的臉。
甚至也想要看見她哭。
她哭的時候一定很漂亮,眼淚像豆粒一樣墜下來,滾燙地滑在膝蓋。這時候他會去擦她的眼淚,告訴她「我會永遠陪著你」「不管莉奈遇到什麼事,我都會永遠陪著你」「不要再管其他人了好不好,我會永遠陪你的」。
然後她會看他。
淚珠劃過臉頰,劃到一定程度後又凝成一條線,好像要滲入肌膚裡。
這時候,她的眼中又會出現他。
濕漉漉地,倒映出他的臉。
只有他的臉。
他在這一瞬間發現,他所追求的一定就是這個。
所以,在她失憶以後,他雖然也很傷心,但最多的竟然是……滿足。
太好了,莉奈可以一直陪著他了。他們兩個可以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永永遠遠地當一對只有彼此的好朋友。他們的生活裡可以只有彼此,就像他們過去所承諾的那樣。
做飯。洗衣服。曬衣服。整理家務。
好幸福。
只要可以永遠和她在一起,就好幸福——但請別誤會,他並不為這樣的家務感到勉強。他不是為了他們的愛而勉強自己做的。而是為她做飯的過程就感到幸福,清洗衣物的時候就感到快樂,好像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感受到真正的自我。
他也一直以為,他會快樂地答應她所有的要求。
但是……
「莉奈要和佐伊出去玩哦,托比歐明天工作不要鎖門!」
耳邊反復回響她的話。
她的聲音歡快活躍,他幾乎馬上要答應她的要求。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這句話在他腦海裡浮現的時候,他會感到這麼焦躁呢。
狂躁。焦躁。暴躁。完全無法冷靜。
太陽穴處的青筋脈絡暴動著。
掌心緊緊攥著,攥出血。
不安。惱火。惱恨。
她轉身就走。
背影依然歡快。
無法克制的瘋**縱他的身體,一想到她要出去,離開這個被無數次封鎖的家,他就感到無休止的狂躁在浮湧。他生平第一次拒絕她:
「不行。」
她的身體凝滯了。
肩膀被他抓出紅印。
她也好似
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他重復:「不行。」聲音不似從前溫柔,冷漠得不行。
她想轉身,卻被他攥得很緊。聲音輕輕的,發出很迷茫的聲音:「你弄疼我了。」
沒有放手。
以為她沒有聽清楚,托比歐繼續說:「不可以去。」
她有點生氣了。
去咬他手,用力咬在他的虎口。
「我討厭你!」她終於反應過來,很生氣地說,「我說你把我弄疼了!」
松開手。
看見她跑走。
……
房門被重重關上。
哢噠。哢噠。哢噠。
她把房門鎖掉了。
看著窗戶裡的自己。
掌心死死攥著,在流血。血流在地上,把地板弄髒了。
過了好久。
被暴怒控制的腦海才頓時緩過神來。
托比歐想,他怎麼可以惹她生氣,他一定是工作太累腦袋不正常了。他應該滿足莉奈的所有要求才對。
低頭。
看見右手虎口浮淺著齒痕。淺淺的一行齒痕。
是莉奈小姐剛剛落下的。
指腹摩挲著,溫柔地撫過那一行牙印,想像她剛剛生氣時的樣子。想像她的唇瓣貼在他肌膚上,下頜和臉頰一定也靠在他的身上。她的眼底只映出他的手。
心底浮湧著愛意。
垂眸。低頭。右手靠近唇瓣。
對著那道痕跡。
他吻了一下。
舌尖抵著齒痕,輕輕地,淺淺地舔舐著。
……然後,才想起來要去找她。
第58章
……最後還是去了。
托比歐在心裡告訴自己,莉奈和佐伊是好朋友,他比佐伊來得要晚,所以按照規則,佐伊是可以和莉奈交往的——最重要的是,佐伊只是女孩子而已。莉奈是不可能喜歡女孩子的。
他要讓莉奈很開心,很幸福,他要答應莉奈的所有要求。只要是莉奈的要求,他都必須滿足才行。
看著她。
她和佐伊在講話。
……笑得很開心。
唇角彎彎的時候眉眼也彎彎的,就連笑聲也開心得不可思議。挽著她胳膊,蹦蹦跳跳地走來走去,遇到不開心的事,會蹙著眉唇角抿起,不過下一秒又開心地勾起唇。
好可愛。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但為什麼莉奈不能對他這樣呢?不,是為什麼,莉奈不能只對他這樣呢?明明前天才說好,他們是唯一的朋友。既然是唯一的,那不應該整個她都圍繞著他來轉嗎?那麼這樣的姿態,應該也只由他來看見才對。
他愛她的一切。
梳齒上的發絲,睫毛膏上的睫毛,用過的吸管上的齒痕和指痕。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愛她,所以也應該要對他進行同等的褒獎才對。莉奈應該也只對他一個人特殊才行。
扒著窗簾。
透過窗縫,看著她們。
她們在聊天。
耳畔貼近,近到妄想聽到她們講話的聲音。
只要聽到莉奈的聲音就好。他盯著她咽喉的弧度,下頜的起伏,以及睫羽微揚的角度,心想:只要讓他再聽到莉奈的聲音就好。已經三個小時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好想聽她的聲音。好想和她講話。好想把她的聲音就這樣吞咽在咽喉裡。
……莉奈不讓他跟著。
她說要出去和佐伊一起玩,兩個人玩才開心。不願意讓他跟在身後。只允許他兩點半來接她,並且在他的強烈要求下,莉奈勉強同意半個小時報一次平安,否則他會立刻從工作抽身去找她。
但是,他還是不放心。
她都失憶了,她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還經常發燒不願意吃飯。要是出了意外怎麼辦?
莉奈不可以出事。
要是出事的話,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所以一直跟在她身後。
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時間指向14:17。
他終於可以出現在莉奈面前了。
莉奈還在和她講話。
沉浸地看著她。
莉奈在玩佐伊的電腦。
好像在下載視頻。
緊緊盯著她,看見她的指腹在鍵盤上起伏,瑩潤的護甲油微微發亮。淺粉色的護甲油。這是他早上剛給她塗好的。
每次視野在她身上,場景都會變得很溫柔,就連陽光也柔和順從得不可思議。光線落在她側臉,臉頰側的發絲也在那一剎那渲染得明媚。
說話的時候睫羽微翹,眼眸微抬,唇瓣一張一合。露出的那行齒貝讓他想起他虎口上的齒痕,清淺的齒痕。低下頭,發現那行牙印已經快散開,他立刻失望透頂,心底焦躁難忍。指腹不斷摩挲著,想叫它不要消失,可是世界上這樣的夙願總是事與願違。好漂亮。好可愛。好喜歡。莉奈好可愛。抬起頭。
畫面突然變了。
莉奈突然湊得離她很近,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她。
光線變得刺目。
大腦一片空白。
虎口的齒痕尚且浮淺著,掌心的肉卻再一次被磨得破皮流血。
佐伊有點愣,似乎問了一句話。
莉奈理所當然地說:
「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呀。」
***
「——怎麼流血了呀?」
指著他的掌心。
在傷口邊沿輕輕揉著,蹙眉,聲音低下來:「托比歐,你被人欺負了嗎?」
「你怎麼不理我?」
手在他眼前晃。
手被抓住。
「……莉奈。」
「怎麼了呀?」
盯著她。
她被盯得緊了,唇瓣也不自在地抿起。那雙唇就在剛剛還親昵地吻過別人,觸碰過別人的臉頰,親吻她的時候唇珠軟軟地陷下去,他幾乎可以感受到被親吻時臉頰到觸感,感受到她唇珠淺淺的浮起,還有唇瓣貼過臉頰時盈澤柔軟的觸感。她出門時他親手塗過的潤唇膏,在此刻一定顯得有些黏膩。
剛剛她開口問「怎麼了呀」,說到最後一個語氣詞時嗓音不自信地往下垂,唇角卻微微上揚。唇間隙中露出半行齒貝。他立刻想到她那天咬他的手,下頜貼在指側時柔軟的觸感。可是那行牙印現在要褪卻,她也親了別人。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親別人。不是說過只有我們是好朋友嗎?我們不是戀人嗎?不是說過這個世界上我們只有彼此嗎?不是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嗎?為什麼這麼快又變卦了。
「……莉奈,我沒事。」
心底還在波濤洶湧。他咽下所有憤怒。
不可以告訴莉奈。
莉奈什麼都不知道,她什麼也不懂。她失憶了,這樣很正常。她很天真,很可愛,他要好好保護她,好好教導她才行。
然後。
聽見她小聲說:「托比歐是不是不喜歡莉奈出去玩?」
低頭看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很難過,很傷心,好像很小心翼翼。托比歐發現她在外面總喜歡挽別人胳膊,好像很缺安全感。
「每次我說要出去玩的時候,托比歐都不開心,還會凶我。」
他立刻說:「我沒有不開心!我只是……對不起莉奈……我沒有想凶你的意思,我的語氣太重了,我不該對你那麼凶的。」
去抱她。
緊緊地抱著她。
聲音好像很歉疚。
可他的心卻很亂,不停地翻湧著。他在心裡說,莉奈你的身體還沒有好,你還沒有恢復記憶。你不可以出去。你為什麼一定要出去呢?只要你待在房間裡,我會為你准備好你想要的一切的。出去有什麼好的?我會永遠陪你的。你不要出去好不好。甚至想回家以後把窗戶都貼上撕不下來的報紙。連外面的天空也想遮擋。
……被自己嚇到。
他在心裡唾棄自己。他一定是瘋掉了。昨天聽見莉奈說要出去,他一個晚上都沒睡著。一定是缺乏睡眠所以瘋掉了。他要尊重莉奈的想法才行。
「托比歐讓莉奈好難過,」她特別委屈地說,「托比歐說要答應我每個要求,但是莉奈只是想出去玩,托比歐就不答應,還一
直抓我的肩膀,我到現在肩膀都好痛。」
他說:「對不起莉奈。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晚上回去我給你擦藥好不好,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我要喝草莓牛奶。」
「好。」
「我想吃牛排。」
「好。」
「嗯!」她揚起臉,「我們現在回家嗎?」
「好。」
卻帶她去了別的地方。
他不能再讓莉奈生氣了。
昨天他不同意莉奈出去玩,莉奈已經很生氣了——她說他一點也不好,明明說過要答應她的所有要求卻沒有做到。他不可以這樣。他不能讓莉奈不信任他。如果莉奈因為這樁事情不喜歡他的話,他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莉奈不可以討厭他。
莉奈一定要喜歡他。
蒙住她眼睛。
***
很煩。
心裡很煩,無端升起的煩躁快要把她的精神碾碎。不論身處何時,她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濃烈的、極端的注視感。
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去外面和佐伊玩,都有一種無孔不入的窺視感把她逼瘋。
好像她永遠都在被凝視。
對方的愛給她一種不確信的感覺。肉/欲和靈魂混淆了界限,她根本無法分辨。
真心還是假意。肉/欲還是靈魂。過去他們的故事到底是什麼樣的。哪有好朋友是可以連那種地方都可以親吻的。
——被蒙上眼罩。
奇怪的是,在被蒙上眼罩的時候,心底的一切煩躁都消彌殆盡了。
什麼也看不見。
一片漆黑。混沌。
安全感。
……當那塊漆黑布料附著在眼眸上時,安全感就充盈著她的身體。即便身後粘稠的窺伺依然存在,但在這樣溫暖的感觸中,那樣的窺伺好像也極具興味。
他牽著她的手。
五感之中,好像不論缺失了什麼,缺失的那一部分會在另一部分中補回來。所以,在視覺短暫缺失的時候,觸感緊緊追了過來,把他的心意通過觸覺的媒介送到她這裡。
動作很莊嚴,很莊重。
緊緊攏著她掌心,像是怕她被什麼東西吸引走。
他說:「……我沒有不想讓莉奈出去玩。」
嘴上說著這樣的話,心裡卻唾棄自己。
「我喜歡莉奈,」他說,「莉奈現在還沒恢復,我擔心你的身體。要是你又遇到那個壞人怎麼辦。我怕你會受傷。」
小心翼翼地告訴她。
摘下眼罩。
低聲說:「我不放心你,莉奈,所以一直讓你鎖門,關掉房間,也不敢讓你出去。」
從背後抱住她,摟著她的腰。
唇瓣湊在她耳畔。
孩童的嬉鬧聲。尖叫聲。噴泉汩汩的傾瀉聲。還有心跳在這一刻湧起的熱烈與靜謐。
「好吧,我知道我是不對的。」他說,「如果莉奈覺得無聊的話,我以後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眼罩墜下去,帶子勾著她的小腿肚。
抬起頭。
游樂園的牌匾被陽光照得很燙。
——是她那天在電視機裡播放的地方。
第59章
游樂園。
陽光太亮了,至少在她眼裡已經亮到刺眼到程度。她看不清他的臉,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知道手裡突然被遞來一支冰激凌。
巧克力味的。
小心翼翼地舔舐著。
吃完了。
她說好熱。他又遞來一瓶水。
喝水。
一些水液滑入鎖骨。
他又立刻擦干淨。
她在這一刻與托比歐對上視線,突然有一種恍然大悟之感。莉奈發現一切都不是她想得那樣。托比歐的眼睛從始至終都不是某個部位,也不是某種聯想,而是她整個人。
不是靈魂也不是肉/體,而是被冠以她姓名的所有。他好像很純粹地愛著關於她的一切,齒痕和指痕,枕邊落下的發絲,擦過的潤唇膏上的黏膩唇痕,甚至是用過的玻璃杯上的那一抹水漬。他的愛太過整體太過包容又太過純粹。愛她幾乎是像愛他自己一樣純粹。還是說,他就是在拿愛自己的方式來愛她。
摩天輪。
緊閉的窗下有情侶、小孩。
莉奈晃著他新買的飲料,說道:「這裡好高,要是我們掉下去怎麼辦。」
聲音懶洋洋的。
好像很愜意。
他卻緊張起來,抱住她:「我會保護你的,我不會讓你掉下去。」
「如果一定會掉下去呢?」她說,「我是說,如果機械裝得不好,在摩天輪登頂的時候,啪的一聲,我們兩個突然……」
「——我會讓你活下去的,莉奈。」
「如果我一定會死掉呢?」
「我陪你一起死掉。」
他的話說得很順暢,很流利,就連他自己也愣住了。他一直都沒想過死不死的事,他只是很迷茫地有著一堆很空白的記憶,讓一切都順其自然地發生。對她的愛也一樣,他一直都順應本能地愛她,而不去想為什麼會愛。就像他現在也不去想為什麼要陪她一起死一樣。
莉奈終於轉過頭,不去看窗戶,而是去看他的臉。
不是甜言蜜語。
他的話很堅定,很堅韌,而不是刻意地討好。這一刻說她沒有波瀾那麼一定是假的,沒有人會對這樣的真心毫無觸動。可在觸動過後,她又覺得很討厭。
所以充滿惡意地,好像很無辜,很單純地,對他說:「托比歐,他們在做什麼呀。」
轉過頭去看。
一對情侶。
掌心對掌心,眼睛對眼睛,唇對唇。
腿間的空瓶掉到地上,星星點點的水漬打濕地面,落下一點點水光。
抬起頭,她的唇瓣上也染著半點水漬——她剛剛喝過水。
好久以後,才愣著神開口:「……他們在,接吻?」
「什麼樣的關系可以接吻呀。」
「戀人。」
「哦。」她轉過頭,看窗外,「我們是好朋友,所以只能親別的地方,對不對?」
「……是的。」聲音好像很艱澀。
繼續看窗。
天色已晚。
情侶和小孩都要走掉了。
摩天輪到最頂端。她心想,會不會破過雲層,會不會隱在雲霧裡。
點了點下唇。
「感覺這裡好害羞哦。」
「……什麼?」
下一秒。
臉頰覆上溫熱的觸感。
發絲掠過他鎖骨。
柑橘的味道。
這一刻他突然發現,她的唇瓣並不像他剛才想像得那麼柔軟。這些天她一直在發燒,不肯好好吃飯,身體狀態很差。唇珠輕微起皮,落在肌膚上時不太輕軟,但又勾得他臉頰癢癢的。低下頭去,又撞入她彎彎的眉眼裡。
心跳停止跳動,身體也僵得不可思議。發現她的眼睛和她跟佐伊說話的時候,彎成一模一樣的弧度。
唇瓣也彎起。
指著臉頰。指尖卻好像對准唇瓣。
梨渦淺淺的臉頰。盈澤紅潤的唇瓣。
「現在,輪到托比歐來親我了。」
鬼使神差地貼近。
明明應該拒絕的。
明明應該像BOSS說的那樣,貫徹好朋友的身份,但卻鬼使神差地貼近,唇瓣對唇瓣,臉對臉,心對心。
「不行。」
——七個小時後,面對躺入他被窩裡的人,威尼卡·托比歐開口,說了和七小時前在摩天輪中同樣的話。話語是同樣的拒絕,姿態是同樣的居高臨下。
語氣冷漠。
眼眸閃爍著蒼翠碎光。
那些稀碎的綠光好像被打碎的玻璃渣,刺眼又尖銳。語氣也那麼尖銳地刺痛她。
她只穿了一件有點松垮的睡衣,發尾略濕潤,來之前還刻意化了淡妝。
她偷偷鑽進被窩裡。
來的理由她都想好了,大約就是「好怕黑」「好朋友什麼都可以做,那能不能一起睡覺」「托比歐不喜歡莉奈了嗎?」,總之這一套方案打下來,托比歐絕對會答應和她一起睡覺的。
她要一雪前恥。
——一個每天晚上偷偷來她房間的人,她都這麼主動了,她就不信他真的毫無所動,不願意親她,也不願意和她一起睡覺。
她要一雪前恥。
一定要一雪前恥
妝容上還帶有刻意為之的水痕,發尾的濕潤掠過脖頸,滑入鎖骨之間。抱著他胳膊,衣領處半軟地陷下去。
然後。
腰身被抱起。
精心挑選的睡裙完全沒入他的眼,腰際的布料被他毫不留情的動作弄得褶皺。雙腿
撲騰著,像剛出水的魚尾巴一樣。
「威尼卡·托比歐!你要出家嗎?我都這樣子對你了,你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你不要太過分了!你要出家嗎?」
他力氣好大。
大到可以把她直接背起來,大到捏得她胳膊好痛,大到現在她再也不想和他講話了。
「我討厭你!」她一邊打他的胳膊,一邊生氣,「這一次你拒絕我,你下次就不要想再靠近我了!我永遠也不會再這樣接近你了!放開我!」
把她抱到她房間。
後腦勺落在枕頭上。
她實在忍不住踹了他一腳,完全沒收力氣,下一秒卻被他拽住腳踝。眼底的冷漠不似作假。
「行啊。」
大步流星地走掉。
門快要合上。
莉奈把枕頭砸在他身上:「我討厭你!你都把我弄疼了,一句道歉都沒有!」
「你不是說朋友什麼都可以做嗎!我只是比較怕黑而已,我……」
「——莉奈。」
被打斷了。
對上他高高在上的,但又好像很失望的姿態。
「我也說過了,朋友之間要有界限感。」
莉奈不說話,學著他的神色,非常冷漠地看著他。
他走到門口。
啪。
被子砸過去。
「你就承認吧你愛我愛得不得了!看到我黏著你心裡開心得要死吧!趁我現在還沒生氣你趕緊過來挽留我!否則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門關上。
枕頭和被子落在她腿邊。
過了很久,她好不容易恢復好情緒,又默默走到門口。
她心裡是不生氣的。她告訴自己。
她只是有點被這個人的道德感動到。
好有道德的一個人。
真不知道平常是做什麼工作的。
真不知道是多麼正能量的工作,才能配得上這麼高的道德。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准備去喝汽水。
——打不開。
一定是錯覺。
她露出笑臉,心平氣和地打開門。
還是打不開。
——絕對是他把門鎖掉了!!!
莉奈好不容易壓下的怒火再次燃燒,她在房間走了好幾圈,最後走到鏡子對面的深色裂縫處,蹲在那裡,眼睛緊緊對著縫隙。
他在換衣服。
外衣褪下,露出深色的脊背。有一道溝壑從脖頸蜿蜒到腰身,莉奈突然發現他背上有很多傷。
下一秒。
他轉過身。
衣服往下拉,遮住袒露的腰腹。
也遮住那些刀痕,刮痕,以及還未褪卻的傷口疤痕。
她看得有些久——她搞不懂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會有這樣的痕跡。難道是警/察?畢竟,只有這樣的職業才能配得上他的傷痕和奇高的道德素質。
……察覺到有些異樣。
緩緩抬起視線。
他眸中的碎綠直勾勾地盯著她。
莉奈頓時生氣:「你把門鎖掉了!現在去給我拿汽水!」
裂縫不大,對面只能看到她一張一合的唇瓣。最後一句話說完的時候,唇珠像在咬著下唇。
說完就轉身,靠在牆壁上。
受不了了。
又臉貼在裂縫。
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現在就要!」
轉頭。
後腦勺對著裂縫。
最後實在不解氣,扯掉發圈,把縫隙堵住。
「不要以為你給我拿東西我就會原諒你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
***
「——BOSS,到底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莉奈小姐會突然……這麼生我的氣呢?我覺得我什麼也沒有做啊?就好像她憑空多出了一段記憶——」
「托比歐。」
他打斷:「女性的觀察能力是很細膩的,你要好好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是我……」
「也有可能是她在家裡待膩了,」他假惺惺地說,「比如說,她想出去玩但你又不讓她出去,她已經厭倦了咖啡牛奶又或者切片的青蘋果和水蜜桃,她已經膩味這樣的生活了。」
BOSS的話很沉穩,很堅定,甚至有一種蠱惑人心的作用。托比歐頓時忘記了自己想說的是什麼,而是一心撲在BOSS的話裡。
也許真的是這樣。
也許是他做錯了事,讓莉奈厭倦了。
接下來。
迪亞波羅見他聽了進去,便再一次道:
「托比歐,我怎麼會了解你和千葉山小姐的事呢?拜托你不要拿非工作的事打攪我。希望你下次來問我問題,不是為了和女人的糾葛,而是一些,正事。」
正事這個詞,他咬得很緊。
「不不不,不只是這些,我是覺得我的記憶……」
他沮喪著低頭,突然哽住,說不出話。
縫隙被她的發圈堵上。
他突然覺得世界空白一片。
——不,世界是從現在開始就空白的嗎?
不是。完全不是。
他的記憶從頭到尾都是無法完整的拼圖。他太想填補空白,太想要完整,所以總是跟在她身邊,追隨她的視線,想在她的眼裡看見完整的自己。
趴下去。貼著縫隙,貼著她的發圈。
去咬垂下的那一絲頭發。
電話被掛斷。
內心隱隱地覺得,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了。
第60章
咬下她落下的發絲,唇瓣觸碰那條尚有柑橘氣息的發帶,舔舐精致漂亮的蕾絲邊沿,想像她拿發圈堵著裂縫的姿態。
她一定很生氣。
想像她生氣的時候眼眸會皺,唇角抿起,顴骨處覆著一層軟軟的肉。想像她扯過發圈,因為力道太重把自己弄疼所以眉眼蹙起,發絲掃過肩頸,還有些頭發會黏在臉頰側。發圈塞進裂縫裡,她的指腹一定壓過那些裂縫邊緣,壓出不輕不重的紅痕。舔舐著。
裂縫的邊沿是她指腹蹭過的地方。所以小心翼翼地舔舐著。發圈曾經緊致貼近地碰過她的身體。小心翼翼地舔舐著。她生氣的樣子好可愛。小心翼翼地舔舐著。
……可她怎麼會生氣,怎麼會討厭他呢?
心裡一片茫然。
明明他什麼也沒有做錯,為什麼會討厭他呢?——不,既然莉奈討厭他,一定有她的緣由,莉奈是絕對不會有錯的。可是能不能不要討厭他。能不能不要離開他。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他在心裡說。能不能原諒我。告訴我你為什麼生氣好不好。我離不開你的。我愛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我什麼都願意做。能不能不要討厭我。
所以讓她出去玩。
既然莉奈覺得在家膩了,那出去玩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佐伊會陪伴著她。他也會在後面偷偷跟著,保護她的安全。
看著她。
她笑得很開心。
和在家裡扳著一張臉的情況不一樣。她在外面總是在笑,唇瓣和眉眼都彎成月牙的弧度。好喜歡莉奈。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看她笑。要是她也可以再對她笑就好了。
一天過去。
「——莉奈,」他說,「今天可不可以和我講話。」
三天過去。
她轉過身。
五天過去。
抱著胸。
十天過去。
不理他。
十二天。
朝他勾勾手。
他立刻湊過去。
莉奈冷哼一聲,學著十二天以前他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漠地說:
「這幾天開心嗎?」
搖頭:「不開心。」
去抱她。
「莉奈原諒我了嗎?」
「還沒有。」
「莉奈怎麼樣才能原諒我。」
「哦。」她說,「托比歐喜歡我嗎?」
「喜歡你,」埋在她的鎖骨,低聲說,「永遠喜歡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莉奈原諒我好不好。我什麼都願意做。」
姿態卑微,低下。倒是顯得
她像那個刻薄的人。莉奈心裡有點不好意思了。
但她一想到那天晚上,被托比歐整個推到床上——她就很生氣。
她說:「怎麼樣,是不是這幾天突然發現很愛我,發現愛我愛得不得了,離開我就完全受不了了。」
「是。」
他回話回得特別快,一點屈居人下的屈辱感都沒有。莉奈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她在這一刻突然覺得托比歐很不一樣,那天和她說話的姿態,還有現在的狀態,簡直異樣到不像同一個人。
但她很快就收斂心思——人總是有兩面性的。這一點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卡了殼:「哦……然後呢?」
「莉奈原諒我了嗎?」
「說你喜歡我。」
「喜歡你。」
「多說一點。」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我愛你。我離不開你。莉奈。莉奈。我愛你。」
去吻她的鎖骨。
她刻意避開,掌心隔絕和他觸碰,他卻再次黏上去,去吻她的掌心。
莉奈有點不自在了。
但她還是堅持自己的憤怒,假裝自己還是沒有消氣:「那我們現在是什麼關系?」
居然連我愛你都說了。
終於承認了。
她早就知道托比歐愛她愛得不得了!這幾天故意冷落他也是想讓他知道,她在他心裡是多麼重要!其實她早就原諒他了,只是表面不說而已。
這幾天她也想了很久。
托比歐對她很好,特別好——好到她已經想要拒絕了。她覺得自己有愧於這樣的好。托比歐明明很忙,卻還要給她准備這麼多東西,照顧她的起居,這對她來說也有很重的心理壓力。莉奈已經想好,如果托比歐借著她生氣的由頭離開,她也不會怪他的。
但他太愛她了,他完全沒有離開。讓她已經不太好意思了。
如果托比歐這次承認喜歡她的話……
下一秒,她就聽見他不假思索地說:「我們當然是最好的朋友!」
……
一切構想的原諒都消失了。
莉奈忍不住打了他一下,惱火道:「你到底在干嘛!」
「……啊?」
他委屈地看著她:「莉奈,我說的不對嗎?」
他掌心蹭著她剛才打的地方——莉奈這才發現,自己剛剛不小心打到他的臉。
她很生氣:「你……你氣死我了!你是要出家嗎?你干脆出家好了!」
忐忑地去抱她。
緊緊地摟著她:「莉奈,我做錯了什麼告訴我好不好。不要生我的氣,都是我的錯,我愛你,我一定會改掉的,莉奈不要不理我。」
她卡住。
莉奈反思了一下自己。
嗯,其實他的行為一直都沒話說,可能真的是為人太老實了吧!警/察是這樣子的!一心正義嘛!
板著一張臉問:「那你現在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莉奈,我知道錯了,我會改的。」
「你要怎麼認錯?」
她在心裡說,只要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就好了。她很快就消氣了。她很……
下一瞬。
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的臉貼在她手心,抬頭,眼睛滿是期許地望著她:「莉奈,再打我一下好不好,求你再打我一下……」
莉奈抽開手,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說:「別這樣托比歐,我剛剛錯了……」
指尖被含住了。
他垂下頭,認真而又用心地把她的指尖含在口中。莉奈立刻僵硬到無法動彈,手腕間浸起一股酸澀的顫栗感,只要一低頭,就能看到他粉色的腦袋埋在她小腹,姿態極低地吻她的指尖——不,與其說吻,不如說是吮吸。她連他舌瓣柔軟但又分明的顆粒感都感知得完全,就連齒邊碾磨指腹的粗糲觸感也在她身體裡揚升起異樣。
「如果讓你消氣的話,怎麼對我都好……」唇齒還在吮吸她的手指。
莉奈突然想起前段時間的夜晚,他也總是出現在她臥室,擁抱和舔舐著她的每一寸肌膚。
奇怪的是,這樣的話和行為被他做出來沒有分毫下流的意味。因為他太過端正,太過盛重,反而像在做一場愛的禱告儀式。像教徒。
「別……別……」
莉奈想用掌心蹭他,卻被他順著力道舔舐著手心。她終於硬著力氣打他:「你冷靜一點!」
他站在一旁。姿態很委屈。
莉奈有點不好意思:「哦……我沒有凶你的意思……好吧,其實這麼多天都沒理你,我也有錯。我勉強承認自己的錯誤。你可以和我提一個很小的要求。」
他說:「莉奈沒有錯。」
她立刻順杆爬:「當然!莉奈沒有錯!」
托比歐很期待:「那要求還奏效嗎?」
「哦,奏效。」
「那天莉奈咬了我。」
莉奈皺著眉,看見他指了指自己的虎口。
她想起來了。
那天托比歐不讓她出去玩,她就咬了他。
「雖然咬你是我不對,」莉奈覺得他要舊事重提,心裡有點不樂意了,「但是你就一點錯也沒有嗎!你要反思一下自己!」
「嗯,都是我的錯,莉奈能不能再咬我一下。」
虎口伸到她唇瓣處。
滿心期許地看著她。
「莉奈,我愛你,」他說,「再咬我一下好不好,我好想被莉奈咬。」
莉奈不想咬他。
她覺得這個人一定是瘋了。
但她不敢罵他,實在是怕他爽到。
她立刻搪塞過去,只淺淺吻了一下他的虎口,隨後又別扭地走掉了。
她偷偷去廚房。
喝水。
洗手。
……手還是在發燙。好奇怪。怎麼會這麼燙。
臉也好燙。
開始找飲料。
……然後發現,家裡不管是汽水還是果汁抑或者是牛奶咖啡,都被她喝膩了。她現在迫切地想喝一點別的東西。
櫥櫃上方擺著半瓶清酒。
她踩著小凳子,小心翼翼地拿下來。
倒了半杯在玻璃杯裡。
抿一口。
好難喝。
感覺是錯覺。
再抿一口。
太難喝了。但又怕自己誤會了他。
最後喝一口。
實在是太難喝了。忍不住下去了。
莉奈連玻璃杯都忘記端,皺著眉就走了。
沒過幾秒,托比歐進來。看見桌上那瓶喝了一點的清酒。開始舔舐玻璃杯沿。好喜歡。好可愛。喜歡莉奈。
……不過,莉奈很容易喝醉,喝酒真的好嗎?
立刻去找她。
莉奈暈暈乎乎地躺在沙發上,大腦和意識模糊不清。身體發熱,發燙。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莉奈……我帶你回房間好不好,回房間睡覺?你是不是發燒了?」
手背觸碰她的額頭。
她輕輕攏過他掌心。
「托比歐……」
「嗯,是我。」他說,「我抱你回去。」
她的身體好燙。
她沒有拒絕,胳膊一直摟著他脖頸。眼睛迷離得像是一團霧。
把她抱到床上。
測體溫。吃藥。她咽下去。
這是她這兩個月以來最乖的一次。以前她總是鬧
著不肯吃藥,現在吃得卻很聽話。
她一定是太難受了才會這樣。托比歐心裡很愧怍。下次他一定要攔著她喝酒。
下一秒。
女人溫柔而又輕憐的聲音響起。
「你恢復記憶了,托比歐?」
……喂她喝水的玻璃杯快要落下。
他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要接,然後迫不及待地說:「莉奈……莉奈……你想起來了……你都想起來了?」
「嗯!」
她的意識搖搖欲墜,酒精在她體內不受控制地逃竄。托比歐去吻她。
「我愛你……我愛你……莉奈……我好愛你……」
脖頸。鎖骨。唇瓣。幾乎要吻遍所有地方。
在這一瞬他突然想起,在很久以前,他失去記憶的時候,酒精也讓他在那個夜晚想起了許多東西。
「我也愛你。」
她迷迷糊糊的,但還記得托比歐對她很好,永遠永遠照顧她。但失憶的她太乖張了。
她說:「我太任性了,托比歐可以不用這麼對我好。」
「莉奈小姐。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你最好了。我也要對你特別特別好。莉奈。我愛你。」
「我也愛你。」
莉奈閉上眼睛。感覺自己要感冒。
他們光是說「我愛你」就說了好長時間,光是吻就用了好久好久。等到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墊在身下了。親吻是最保暖的紗線。
夜深。
托比歐說她現在身體太差,要再養養。
莉奈說好。
心裡卻知道,如果今天不睡覺的話,就很難有以後了。
意識又沉沉地睡去。
她拼命想要抓住那一抹快要消散的清明,卻只能抓住一只……
手。
「托比歐……」
後腦勺被他胳膊摟過,重重地壓在枕頭上。
細密的,陰冷的,窒息的吻。
強硬又生冷地撬開唇齒。莉奈感覺自己沒辦法呼吸。
「托比歐……你干嘛呀……你不是去睡覺了嗎……」
忍不住用掌心去打他的後背,問他到底怎麼了。
過了很久。
他說:「有點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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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下一章就到了我最愛的刺激環節,這個迪亞波羅只能假裝托比歐來勾引我們莉奈
第61章
「有點想你。」
這句話很奇怪。莉奈隱隱地覺得奇怪。
這句話被他說得高高在上,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傲慢無禮。托比歐只會說「我好愛你」「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之類的話,「有點想你」這種話實在是……
太生澀了。
莉奈以為是錯覺。
身體一直在發燙,意識迷迷糊糊地快要陷進去。其實她自認為身體沒有事,只是喝了酒才有這些反應。托比歐的過度擔心才讓她有種「難道我真的要死了」的感覺。
去摟他。
「我也有點想你。」
托比歐在揉她的臉。指腹掠過眼眸的柔軟布料時,動作頓住了。
他的聲音沉穩、壓抑,沒有從前的少年朝氣:「為什麼戴眼罩?」
「會有安全感。」
去吻她。
不再從鎖骨和脖頸過渡,而是直接咬住她的下唇。迪亞波羅在這一瞬間疑心自己是否做得太過,畢竟她確實離不開他——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
她還戴著戒指。
——准確來說,是她沒辦法摘下。但讓他略為滿意的是,即便她處於失憶的狀態,也從未試圖摘過戒指。
他一直在看著她。
托比歐當然不可能時時刻刻注視她,他自身的時間就是片段且稀碎的。她成日成夜感受到的粘稠的注視感,自然也有他的參與。
他也很清楚她的身體狀況。
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一切對於她身體的顧慮都是一種自欺欺人。但他依然不打算在今天對她做任何事,所以才以托比歐的身份現身。
她取下眼罩。
安靜地,莊重地,安放在床頭的盒子裡。
然後對他說:「你在害怕嗎?」
他在害怕。
因為害怕所以一直不肯邁入最後一步,因為害怕所以總是找各種借口逃避。即便早就說過靈與肉要永不分離,他也害怕關系到最後的一步就會,分崩離析。
安撫性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的頭發很軟,但被她壓得有點凌亂。她唇角微微彎起,輕聲道:「托比歐,不要害怕。」
點了點床單。
朝他勾手。
「過來。」
風吹過,門在這一刻好像敞開了。心也敞開。
膝蓋頂入她腿間。
學著托比歐的樣子,跪過去。
手指彎了彎,輕輕勾住他衣服,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皮膚。
「我會教你的,威尼卡。」
……
惱怒。痛恨。嫉妒。他沒辦法形容現在的感覺。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嫉恨得快要發瘋,恨不得把這一切都殺死。
她還在看他。
眼裡的愛意和包容滿到快要溢出來。真是個蠢貨,難道真的把自己當他的姐姐媽媽,什麼都要教他?難道真的以為威尼卡·托比歐什麼也不會,還要親自用身體教他?難道她以為她做的這些蠢事道行很高,能夠輕而易舉地瞞過所有人,包括他?
太愚蠢了。
蠢貨。蠢貨。蠢貨。這幫蠢貨。
果然還是失憶的她比較好。
至少這幾天的疏離看得他很開心。
莉奈還沒反應過來,腰身就被反制住,重重地陷下去。力道太重,她幾乎以為眉眼也要撞上牆壁,等待疼痛時眼眸卻落下一片陰翳。
掌心護住她前額。
雖然手勁很沉,好似很不情願似的。
風太大,好冷,不知道誰沒有關窗,門被生澀地撞開。她心想,好吵。好吵。好吵。內心的轟鳴勝過了外在的一切。
怎麼會這樣。
托比歐不應該是這樣的……一切都和她想像得不一樣。她以為在所有方面他都會很溫柔,但很顯然,並不是這樣。
一點又一點地衝破她的情感閾值,心好像要碎掉。可是漫長的空白中,突然出現的顏色幾乎要把一切空洞填滿,滿到快要溢出來。從生澀到濃郁,柔滑的色彩打濕了所有畫布。
「你也是這樣教別人的?」
「真惡心,」他氣得幾乎要笑出來,「你和我做了,你的未婚夫怎麼辦?」
「手上還戴著戒指,現在又不知廉恥地和別人躺在一張床上。你猜猜,要是他知道了,會怎麼樣?」
「還是說,你打算同時和兩個人在一起。白天和他在一起,晚上又和別的人偷情?怎麼不說話?」
難聽的話接踵而至。
戒指捻過她的肌膚。劃出紅痕又慢慢淡卻。
她撐著手,看著自己的戒指。神色渙散。
一想到他說這麼多難聽的話,只是因為不滿她和那個人的經歷……
——是吃醋了?
人到了這種情況,慈悲心和容忍心也漸漸到了峰值。她只覺得人類的一切情緒都好有趣味,他對她的愛也好有趣味。莉奈努力抬起手,指尖咬住他的手背,低聲說:
「暴躁也是害怕的表現哦。」
「一直這樣對我說話……」她先是停頓,然後又笑吟吟地說,「是因為你愛我愛得不得了,嫉妒我和他在一起,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還是說,你是害怕自己比不上他,害怕我會選擇他,所以才這樣凶我?」
抬著他下頜。
「被我說中了,嗯?」她莞爾道,「我知道你喜歡我,所以才沒有怪你哦。下次不許這樣和我說話了。」
眸光還水灩灩。
語氣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不是被戳到痛處的羞恥,也不是被貶低的憤怒。而是,溫柔。
她明明還在喘息。
明明姿態如此屈辱,聲音如此脆弱,語氣的溫柔卻偏偏帶著洞察一切的,居高臨下的意味。迪亞波羅頓時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屈辱的人,覺得剛才說的挑釁的話以成倍的能量打會他身上。動作停息,掌心死死攥著。
被說中了……嗎?
他不知道。
——不,絕對不可能。總之,她所意指的只是托比歐,和他半點關系也沒有。害怕的是托比歐而不是他,愛她愛得不得了的是托比歐而不是他,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他根本沒必要為此感到暴怒。
動作停息。
平復心情。
莉奈卻像意猶未盡似的,手往前,去勾他的鎖骨:「不繼續了嗎,托比歐?」
聲音柔軟地褒獎道:「作為第一次來說,托比歐做得很棒哦——哦,我忘記了,好像是第二次。」
還是沒有繼續。
她有點失望,但還是說:「沒關系的,這次不行的話下次……」
他好像生氣了。
他這一次不再詆毀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有黏膩的風聲穿過窗縫,沙沙作響。
中間摻雜了一句。
「聽進去了呀,真乖。乖寶寶。」
他心情又很惱怒。
但什麼也沒有說。
好久好久。
吻合。妥帖。融洽。一切都是那樣豐盛,那樣圓滿。不夠靜謐但又足夠暴烈的張力,起初生澀隨後又溶溶的圓融。
莉奈仰著臉,去看他。
喘息。風聲。黏膩。永遠夠不到的他的臉。還有連綿不絕的門與風的吻合。
記憶一片空白。
***
快要下午。
莉奈睡了很久都沒有醒,不管怎麼敲門,她都不理他。
托比歐有點擔心。
——不過,昨天莉奈喝了酒,一定是酒精的緣故讓她很累,所以才睡得比平常還要多,還要趁,他可以理解。
他端著午餐,再一次走到她房間門前。
敲門。
十分鐘。
敲門。
又過去五分鐘。
房間裡好像根本沒有人。他頓時有些著急,心跳漏了一拍,不顧一切地破開大門。莉奈就站在門前。
她只裹著浴巾。頭發濕漉漉的。
浴巾並不長,連她的膝蓋也沒有到。他闖進來的時候,莉奈還歪著腦袋擠頭發水,水又打濕身體,把浴巾弄得黏黏膩膩。托比歐頓時紅了臉。
她瞥了他一眼:「干嘛那麼害羞。」
「……莉奈?」他皺著眉,「你感冒了,聲音好啞,我去給你泡藥。」
莉奈立刻生氣了:「你在裝什麼!還不是你弄的!」
「什麼?」
他有點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總感覺房間有點味道。
開始打量起這個臥室。
凌亂,昏暗,黏膩,屋子裡一股糜艷的氣味。他抬眸去看她的床,床單上長滿了皺紋,濕漉漉的皺紋,就連地面也有像潑出來的黏膩粘稠。
……不小心看到她散在角落的吊帶內衣。
立刻轉移視線,卻不小心撞上她布滿齒痕紅印的腳踝。
她揮了揮手。
「你發什麼呆呀?」她說,「算了,不管你了,我和你講哦,我過兩天要去拍攝,你這次不許跟著……」
——手腕被拽住。
莉奈被拽疼了,惱火道:「你干嘛呀,昨天和別人睡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子的。你把我弄疼了!你快點松開……松開!」
他整個人快要炸掉。
「你說什麼?和誰睡覺?」
抓著她的手腕,無法遏制地暴怒。他想要說很多東西,想要說到底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到底是誰和誰睡覺,到底這股惡心的味道地上惡心的液體是什麼。但他什麼也問不出來。怕嚇到她也怕嚇到自己。靈魂好像不受輪廓的束縛要跑出來。
她莫名其妙地說:「不就是你嗎?」
「我記得很清楚!」她很惱火,「就是有人晚上偷偷到我房間,非要和我親親抱抱,最後還……反正都是你的錯!不是你還能有誰!現在還嫌棄我嗓子啞……咳咳,好啦,你快點去給我倒水,我渴死了。」
風把窗簾吹響,吹皺。像一道耳光。
他愣在那裡,無法動彈。
第62章
她開了窗通風。
可四溢的風吹不散那些氣味,糜爛的,惡心的,甚至稱得上是猙獰的氣味。
房間裡四處彌散著夜晚的味道,每一處床單的褶皺,每一塊地板上的濃稠,甚至是床頭櫃上清晰可見的手印,都在告訴他昨晚發生了什麼。
去看她。
她好似才剛睡醒,眉眼迷茫一片,眼角卻含著糜艷的春色,唇瓣上的齒痕清晰可見,就連裸露的脖頸和鎖骨也艷麗鮮妍得不可思議。她說是他做的,可他關於昨晚一點印像也沒有!
……不可能的。
不應該的。不可能的。不停檢索著記憶,最終卻一無所獲。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可悲,人人都說未來是抓不住的,可他卻分明覺得過去才是最抓不住的東西。
空白的童年,空白的父母雙親,以及他空白的關於外界事物的感知。甚至就連當下,他也無法捕獲。也許在這段空白的創口裡,他真的對最喜歡的莉奈小姐做了那樣惡心的事,可他真的毫無記憶可言。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惡心到快要吐出來。不知道是對她受傷的痛苦還是對自我的厭惡,又或許兩者皆是。他痛苦到不能自已,整個身體都要嘔出來。
她有點害怕,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麼啦?」
去給他倒水。
「我……是不是昨天弄太久了缺氧了?唉,我們不應該弄這麼久的,我身體也很痛很痛,哦對了,你喝點水。」
莉奈去抱他。
哄他:「是不是因為我太凶了?……對不起嘛,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我就是想和你親近一點嘛……」
他卻還僵硬地站在那裡,唯有手臂上的青筋線條起起伏伏,隆起大塊凶神惡煞的肌肉。她一只手裹著浴巾,指尖攥著不夠嚴密的浴巾,發絲還一點一滴地往下滴水,透過鎖骨穿過腰際,一直落到小腿肚,把腳踝上的紅色齒痕照得清凌凌迷蒙蒙紅艷艷。任何她的一切在他眼裡都像是一種……
挑釁。
可他怎麼能對莉奈發脾氣。
他嘗試把那些奔湧思緒咽下,嘗試假裝自己不是一個瘋子,假裝自己沒有發瘋,下一秒她的話又要把他引爆。
「托比歐的花我也收到啦,」她小跑到陽台前,一只手捧著鮮花,另一只手還在努力拽著浴巾,她說,「我特別特別喜歡。」
是玫瑰。
夏天的玫瑰開得正艷,他也不止一次送給過她。但這一次的玫瑰不管是包裝還是價格,看上去都不是他的手筆。玫瑰花叢遺落著一張——
卡片。
她揀起卡片。
「我愛你。」
上面只寫著這幾個字。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幾個字。
她說:「這個卡片我也很喜歡,很漂亮,味道很好聞。托比歐不要生氣了好不好。莉奈親一下你。」
然後去親他。
摟著他胳膊。
他迷茫茫然地拿著紙片,低聲念了一句。我愛你。聲音好似在夢中。不是好像身處於夢裡,而是好像夢中出現的無關緊要的人——永遠模糊不清,永遠朦朦朧朧。
好久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思緒。
開始仔細看卡片。
字跡很漂亮。瀟灑飄逸、蒼勁有力,可以看出一定是很用心寫的。卡片很簡潔,但給人精致高貴的感覺,上面印刻著金色鏤空紋樣,指腹摩挲著,恰巧是一只戒指的圖樣。
……戒指?
下意識地,低頭去看她手上的鑽戒。
此刻她看上去很是狼狽,神情蘊著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不,這份小心翼翼在最開始,在她最初失憶時也對他展現過。她半濕的長發打濕了戒指,飄散著柑橘味道的水落在戒面,把那抹銀亮照得格外璀璨,就連戒面上他失魂落魄的臉也完美地映在上面。
指腹還在卡片處摩挲著,他怔愣得發神,然後才後知後覺:
原來卡片上的紋樣和她的鑽戒是一樣的。
所以。
昨天夜裡侵入她房間,抱著她,脫掉她衣服,舔舐吮吸咬囓她身體各處,故意在床上地板衣櫃處留下不知廉恥的痕跡的……根本不是他。
是他。
是手上那枚鑽戒的,主人。
也是莉奈小姐所摯愛的,所
定下終身的,名正言順堂堂正正的未婚夫。
那他還能有什麼好說的?
對方是和她真真切切有過肌膚之愛,定下終身未來的人,他又算什麼?
他,這個表面上承擔起照顧她職責的人,只不過是一個「朋友」,即便帶著「最好的朋友」的頭銜。朋友也不過是朋友,弟弟也不過是弟弟。就算在夜晚吻過她的身體多少次,親吻吮吸舔舐過多麼隱私隱匿的地方,他也是一個局外人而已。
……可是,完全無法忍受。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啊?!為什麼他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突然出現,突然展現他和莉奈小姐的親密關系,突然就要和她上床?!為什麼在莉奈小姐最脆弱最需要別人的時候他連蹤影也沒有,反而一直放任從來不放心的「弟弟」照顧,卻在她好轉的時候突然出現,而且只是上了個床就拍拍屁股走人?!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光是想到這些東西,他就惱怒得窩火。想到昨晚他們僅僅只有一牆之隔,他昨晚入眠時耳邊可能盡是他們齷齪的聲音。想到他最喜歡的人昨晚和另一個人上床,而她對那個人的身份一無所知,甚至把他當作了他。想到她現在還單純到懵懂,什麼也不知道,像初遇那樣羞赧地討好他。
……抬眸去看她。
她還是很茫然。
眉眼春色未散,眸中的小心翼翼卻無法掩藏。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他嗎?
這樣的領悟再一次刺痛了他。托比歐想,他從來沒有想過傷害她,從來沒有想過讓她受傷……可是事情就是這樣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了。
對於自己空白記憶的苦楚還在醞釀,額外的打擊卻接踵而至。托比歐逼迫自己壓抑那抹無休止的痛苦,過了不知多久,連這樣無法承受的情緒都變成麻木了。刺痛到麻木。
此時此刻,就連莉奈說自己要去工作,都好像顯得無關緊要了。有什麼樣的痛苦會比得上剛才他經歷的所有痛苦。
「托比歐,」她搖著他胳膊,小聲說,「你還在生氣嗎?不要生氣好不好。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沒有說我不願意……如果真的不喜歡你,昨天晚上我不會同意你那樣子的……」
越聽她說越刺痛。
所以她是喜歡他的。所以她以為是他所以才同意和那個人上床。可是她現在什麼也不知道!那個人就算是她的未婚夫,又怎麼能這樣子對她!
摟住她。
用盡所有的力氣,很緊很緊,幾乎要把她嵌進去似的,用盡全力地抱住她。
他有太多話想說了。
想說你認錯人了。想說昨天晚上根本不是這樣的。想說很多次你生我的氣,可我根本忘記我做了什麼。想說我愛你,我們是戀人,但除我以外你還有別的戀人。想說我愛你。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也什麼都不能說。
「求求你。」
他的聲音在顫抖,顫抖到像是連聲音都可以流眼淚。
「求求你,莉奈,」他說,「求求你……」
他還是第一次對她這樣。
下頜靠在她濕潤的肩頸,靠在她尚有齒痕吻痕指痕的肩頸。每一道痕跡都像一道諷刺。
有滾燙的液體砸在她肩上。她也顫了一下,後知後覺他……
在哭。
他在哭。
這個事實有點突破了千葉山莉奈的認知。在她眼裡,托比歐雖然貌似年齡比她小,但一直都是很溫柔,很成熟的形像。先不說他把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條的能力,單論他身上那些醒目刺骨的刀印槍痕,她也能猜出,他對外並不是什麼好招惹的人。
就是這樣不好招惹的人,居然為她……哭了?
「求求你,莉奈,我愛你,莉奈,莉奈,我愛你……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我愛你……我愛你……莉奈……莉奈……莉奈……」
她訥訥地說:「哦……我……我也愛你,我沒有不喜歡你呀,不要難過嘛,你到底在難過什麼。」
「你不告訴我的話,我們怎麼解決嘛……告訴我,這樣我們才可以好好解決。」
他快要吐出來。惡心得不行。床單上的皺紋好像要拼出一張臉,一張正在對他笑的,惡心的,男人的臉。
能說什麼呢?他能說什麼呢?說昨天有另一個人跑去傷害了你,而他那會兒正在臥室裡若無其事地睡覺。說那個人其實是你的未婚夫,而他只是一個「朋友」。
上面那些話,他什麼也不能說。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莉奈,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不要離開我。」
她快要被他的眼淚燙傷。
「能不能不要去工作,」他找了好久,只找到了這個理由,「不要去工作好不好,永遠待在我旁邊好不好……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她想拒絕。
她想去工作,想要去看她失憶前接觸的另一個世界。她不想每天都待在家裡睡覺。
但是他在,哭。
終於掙脫他的懷抱,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自己弄出了血,眼淚混著血珠砸在地面,把那些黏膩粘稠暈染開,三種液體就這樣黏黏膩膩不可分割地攪弄在一起,好像永遠不會分離。
這也是他們三人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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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的評論都去哪了[爆哭]我的評論呢[爆哭]我太傷心了,要是到完結都這麼少評論我真的要破防了,我太傷心了
第63章
陽光奪目刺眼,他們的困窘無所遁形。
莉奈看著他,不知道要怎麼說。她突然發現語言和肢體動作起不了作用,他與其說是想獲得她的反應,不如說是在發泄。
眼淚依舊滾燙地落在她肩上,一直順著鎖骨落到深處,她安靜地倚靠在他懷裡,此刻卻像是他倚在她懷裡似的。他起初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想讓啜泣聲被她聽見,最後也放任痛苦決堤,一邊哭泣一邊請求她。
不要離開我。
我愛你。
不要離開我。
我愛你。
不要去工作好不好。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去工作好不好。莉奈。我愛你。我愛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我,為什麼一定要去工作,我會養你的,我會永遠保護你的,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你也愛我好不好。
過了很久。
一直到眼睛干澀到流不出眼淚,大腦哭得快要缺氧窒息,他才停下。莉奈安靜地幫他擦眼淚。他靠在她肩膀上。
好燙。
他的臉比他的眼淚還要燙。
一個人在她身邊哭成這樣,她應該有什麼樣的感覺?她不知道。莉奈唯一知道的是,她並不覺得討厭,反而有些理解和憐惜。甚至為他的愛感到隱匿的快意。一個人竟然能愛她愛到這個地步。光是想到這裡,心底的優越感就油然而生。
不過,更多的還是憐惜。
一個人哭成這樣,就連專業演員都無法做到這樣的地步。他一定很愛她,也一定很痛苦,否則不可能這樣的。莉奈也第一次感到自己觸碰到了他。
以前總是覺得他捉摸不透。
他太成熟也太穩定,總是溫柔妥帖得不可思議。就算她表現得再嬌縱,再無理取鬧,他也能完美完成她的所有要求,一點脾氣也沒有。這樣雖然很好,但她總是覺得太過飄渺。完美得像一個假人。
現在他為她流下眼淚,她才真心實意地覺得真實。眼淚落到她肌膚上,觸感滾燙又真實,那些灼熱情意黏在她身體,黏到最深處,黏到心裡,幾乎要把她燙傷。她有些情動。指腹掠過他唇瓣,望著他的臉,說:
「托比歐在害怕嗎?」
眉眼
恬淡,語氣溫柔。
——托比歐想起莉奈失憶以前就是這樣她總是很溫柔,很成熟,好像可以看穿所有人的情緒。失憶後的她要更活潑些。
他幾乎要以為她恢復記憶了,愣愣道:「莉奈……」
「我沒有……」他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莉奈……」
他的外套太刺撓,所以她落下拉鏈。
接著是襯衫。
「要是害怕的話,可以再抱我緊一點。」
他在害怕嗎?
……他不知道。
但是抱得很緊。很緊。很緊。像是要把自己的身體融進她的身體裡。想要破開輪廓,永遠把自己藏在她的身體裡——不,不是藏,而是融合。
喜歡莉奈。好喜歡莉奈。永遠喜歡莉奈。喜歡她總是很溫柔,很清楚,很清明,很……包容。
只有在她身上,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被包容。
從初期就迷茫混沌的記憶,第一次有了被接納的感覺。接納他並不完整的記憶,並不完整的情緒,甚至……她的身體也能夠容納他的身體。
就像現在這樣。
枕在她的床上。還散發著糜艷味道的床上。
她說:「我還沒有了解過你。」
掌心揉著他的後腦勺,任他埋在她的鎖骨。
「托比歐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有些緊張:「莉奈會討厭我嗎?」
「嗯……賺錢的話就不討厭。」
他略有緩和,但還是有些緊張:「是黑/幫——莉奈真的不會討厭我嗎?」
「如果你再咬得這麼用力,」她皺著眉,「我一定會討厭你。」
「對不起。」
他立刻放緩力道,小心翼翼地舔舐著。像無依無靠的流浪小動物遇到了第一個示好的人,所以小心翼翼地討好。
「你家在哪裡?」
他說:「撒丁島。」
纏繞著他粉發的手停住了。
——倒不是這個回答有什麼問題。而是身體突然泛起羞赧,脖頸和鎖骨都暈染著一層粉色。她略微低下頭,就能看見一顆粉色的腦袋在她鎖骨處移動,舔著一道道骨痕,就連昨夜留下的齒痕指痕唇痕都不放過。掌心則靠著她的身體。她的心髒也要被他抓住。
「……唔……」唇瓣貼著他的前額,壓抑著聲音,好奇怪,「托比歐的爸爸媽媽呢?」
停住了。
心髒泛著熱意。是他的眼淚太過滾燙,消融了肉/體的輪廓,一直落到靈魂,落到她的心尖。粉色暈染過的心尖。和他發色一樣的粉色。
他說:「我不知道……」
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小孩子在吃喜歡吃的零食,所以把口腔塞滿。但他沒有好吃的零食,只有空白的零碎的回憶。所以只好咀嚼著無法拼好的回憶。看到他的眼淚,她卻覺得好奇怪,好像被咀嚼的不是他的痛苦,而是她的心髒似的。這一幕就好像他不是在咀嚼痛苦,而是在口腔裡塞滿她柔軟的粉紅色的心,然後再咀嚼,唇齒咬出一道道痕跡,一點點吞噬殆盡。
然後她的心再感受到物理意義的痛。
她的聲音也像陷在迷霧裡,朦朦朧朧:「是和他們分開了嗎?」
他說:「好像沒有爸爸媽媽。」
「但是有BOSS,」他說,「BOSS救了我,教了我很多,BOSS是我的親人。」
如果他的聲音不像是在含東西的話,一定會更脆弱也更有說服力的。但他的話並不需要有說服力,因為莉奈永遠會相信他。
「BOSS是誰。」
「是組織的……」他斟酌著用詞,「創始人。」
大概是類似於父親長輩的存在?
「他把托比歐教得好可愛。」
揉著他腦袋,笑眯眯地說。
也許被描述「可愛」讓他有些不自在,臉埋得越來越深。
不過……他居然沒有父母嗎?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
從他的口中可以判斷,應該是從來都沒有父母的記憶——也就是說,在遇到那位組織的BOSS之前,他作為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一直都是獨立生存的。
這麼一想,她突然有些泛起憐惜。也好像知道為什麼他會喜歡以前的自己了。
從小缺乏母愛的人,可能會更喜歡依賴年長的存在吧?過去的她應該是個很溫柔的姐姐。又或者說,至少偽裝得很成功。
她繼續說:「托比歐想要媽媽嗎?」
「……嗯。」
心裡泛起濕潤。
她的聲音還是很啞,但姿態很溫柔,很恬淡,很像她失去記憶以前的樣子:「托比歐可以叫我媽媽哦。」
他還埋在她的懷裡,粉發有些硬,貼著她的肌膚顯得有些刺撓。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吐息噴灑的熱意,淚水的滾燙,舌瓣在她鎖骨上柔軟但又好像粗糲的觸感。但最清晰的,是心裡升騰起的,對他憐惜的濕潤。
「媽媽……」
叫得很乖。
他知道她身上有一道傷口,像是被刀劃開過,切成兩瓣。現在突然想起來去看它,才發現那些難堪的結痂痕跡已經褪去,只留下肉粉肉粉的皮膚。
他好難過。為什麼這個世界要這麼苛責他們呢?為什麼這麼好的人會有人殺她,會失憶,會受傷呢?為什麼本該完美平整的身體會多出一道那麼一道刀痕呢?眼淚往下淌,暈染她的傷口。
莉奈看見他對著那處已經完好的傷口流眼淚。那些滾燙的淚珠燙得她瑟縮。她的傷還沒有好全,此刻被這麼燙的淚暈染,又被他的發絲蹭過,她只覺得不好受。但看見他這麼可憐的哭泣,她心裡也為他濕潤地流著淚。
他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那處結痂脫落的肉粉傷口。一想到她被人欺負,欺負到失憶,欺負到失憶以後未婚夫不管她只過來和她上床,欺負到她高燒好幾天。
她蹙著眉:「太疼了……」
他愣住。
指腹還磨著那處剛才脫痂的,比身體其他部位要更脆弱更柔軟的傷口。
他剛剛一直對著它哭,滾燙的眼淚砸下去,把它打得濕淋淋的。眼淚砸下來一定很燙也很痛。原來他也在傷害她。
他幾乎又要哭出來,流下痛苦的眼淚。她明明這麼好,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欺負她呢?為什麼所有人都要傷害她?為什麼他也在傷害她。想到這裡,他的眼淚又淌過她的傷口。
她身上的那處傷,他知道的很清楚——就是那處被刀弄成兩瓣的傷,是她未婚夫留下的。那樣鋒利的器具,就這樣砸在她的身體裡,陷進皮肉,流出血。他現在想來,這處傷之所以肉粉,可能不只是脫了痂,也有可能是被鮮紅的血所浸染的。
此刻她的傷已經被打濕。他知道一定是被他的淚打濕的。盡管他無比痛苦她的遭遇,但托比歐不得不承認,他眼淚的滾燙也為她造成了痛苦。
他沒辦法停下流淚的衝動,看著她痛到失神半合的眼,更是痛苦萬分。手撐著,臉陷進去,少年並不柔軟的發絲蹭過她柔軟的皮膚。他說:「我把莉奈小姐弄髒了……我的眼淚太髒了……莉奈……對不起……我的眼淚太髒了……我把莉奈弄髒了……」
他幾近失神的呢喃讓她也感到痛苦。
但她透過朦朧的視野,看見那顆粉色腦袋扎在她意外受傷的傷口處,雙手捧著她,舌頭卷著吞咽自己流下的眼淚,用力地吮吸:
「莉奈……我愛你……我不該傷害你的……不要怪我好不好……我的眼淚太髒了……我幫你舔干淨……不要怪我……不要討厭我好不好……我幫你舔干淨……我的眼淚太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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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之前看到有人說莉奈愛哭,我的心直接就蚌埠住了。其實有時候眼淚不是眼淚,有時候莉奈真的沒有哭啊,她其實沒有在哭啊!!!
我承認我寫的有點抽像,有點意識流,但是我也不想的啊!我已經很努力了啊!
不過這兩章托比歐是真哭了
第64章
窗簾還沒拉緊。
時值正午,陽光
毫不顧及地掠過室內,床頭櫃上的玫瑰花束與蒼翠綠植墜著點點耀光,臥室的一切都顯得格外——
堂堂正正。
就連他們的舉動也顯得堂堂正正。
他滾燙的眼淚肆無忌憚地砸下,砸在她還未痊愈的傷口上,使得她已經褪痂的肉粉肉粉的傷口瑟縮著。瑟縮的弧度像淋雨時的花骨朵,顫顫巍巍的,就連姿態也像。水淋淋濕漉漉可憐兮兮的皺態。
那是一道像是被刀割過的傷。
有什麼東西從中作梗,把她完好的皮膚切成兩瓣。本該是圓滑平整的肌膚突然起了這樣的皺紋,對她來說實在是一種打擊。要知道,靈魂本該是密不透風的,切割才是一種異常。
莉奈枕在床上。
看著托比歐。
他正對著那道傷哭。
一邊哭泣,一邊極端的自我嫌惡又隨之湧來。他說,莉奈小姐,我太髒了,我的眼淚太髒了。我要舔干淨。我的眼淚把你弄髒了。
去舔他的眼淚。
可是他還在哭,一邊哭一邊舔舐。痛苦地哭,莊嚴地舔舐。明明只是一道平平無奇的傷痕——畢竟他身上比她嚴重的傷還有很多——但他卻對這樣的痕跡抱有極端的愛憐,甚至超過了他對自己所應有的愛憐。
只要微微垂下頭,就能清晰地看見他粉色的腦袋跪在她傷前,臉頰因啜泣而發抖,發絲因舔舐而凌亂。那雙向來溫柔的眼眸,此刻濡染著淚,把瞳孔中的棕色襯得像琥珀。
傷口被他舔舐著。
那處手腕上的傷還沒完好,此刻正是最敏感脆弱的時期。他起初怕她疼,怕剛脫痂的傷重新流血,所以只是輕柔地卷過淚,舌尖輕點著那處肉粉肉粉的色素沉著。但一想到他們這樣欺負她,一想到他們把她弄失憶又弄下這樣的痕跡,他就恨得失語,恨得顫抖,就連舔舐的動作也被情緒牽著走,口腔塞得滿滿當當,痛苦和淚意讓他幾乎要咽下去,吞噬殆盡。
「疼……」她說,「托比歐……好疼……」
他一邊崩潰一邊把她的傷口咬下去,齒貝和指腹用力捻過脆弱的傷勢,然後他哭著說:「我愛你……莉奈……我好愛你……為什麼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淚傾瀉而下。
這次不是他的淚,而是她的。
她快疼到失語。
腦海白茫茫的一片,她的身體是一場正在經歷大暴雨的繁茂都市。她的身體正在下一場雨。他的眼淚她的眼淚發絲的眼淚昨晚的淚漬共同組成的一場雨。
抱在一起。
她的傷口還未忘記那樣的疼痛。柔軟又粗糙的舌瓣。柔軟是他的舌頭,粗糙是他的力道。力道重得要流血。也有可能已經在流血。她空白記憶裡所蘊藏的戀痛情節被挖掘,被咀嚼,咀嚼出一場雨。還有鼻尖,陷在脫痂傷口處的高挺鼻尖像是陷在泥裡。接著是齒貝,咬把她的整個傷一口咬掉,就連造成傷的那一天記憶干脆也一口咬掉。
她居然在迷戀這樣的疼痛。
她也去吻他身上的傷。
比起她嬌生慣養的肉/體來說,他身體的刀痕槍印可要來得多。
脖頸。鎖骨。胸膛。
小腹。大腿。小腿。
她一一指著,問是怎麼來的。
他說:「都是出任務時落的傷,沒什麼好提的——我已經忘記了。」他的聲音顫抖。
有些傷深,有些傷淺。但不管是什麼樣的傷,被她一一舔舐過,都會帶著異樣的觸感。心裡和身體都泛起濕潤的淚意。眼裡也濕潤。
身體蜷縮著。
陽光刺目。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肉/身這樣難以入目。
不想被她看見,不想被她發現,不想讓污濁醜陋的肉/體被她所愛。又或者說,是他自己還不夠接納自己。
他頭一次覺得身上的傷是那樣醜惡。那些被刀砍過的痕跡,被槍襲擊的印子,傷口都結痂脫落,未養好的色素沉著變成一道道猙獰的疤痕,與其他古銅色的肌膚相異。好難堪。
她卻去吻那些痕跡。
親吻,舔舐,吮吸。那些疤痕泛著癢意。心裡也好癢。傷口脹痛得難以容忍。
「托比歐,現在還會疼嗎?」
他說:「不會……」
唇瓣微微彎起,眉眼也彎起。她臉頰的梨渦也淺淺釀著酒意。他也去吻她的傷。
互相舔舐著。
像流浪的兩只小狗。
一邊哭一邊吻,唇瓣貼著唇瓣,眉眼貼著眉眼,傷口貼著傷口。他說:「我好愛你……為什麼我沒有保護好你呢……為什麼……」
壓下去。
吻她。
她身上那些痕跡依舊鮮妍,完全可以看出她昨晚經歷了怎樣窒息的性/事。就連他剛才舔舐過的唇瓣,吻過的鎖骨,吮吸過的傷口,咬過的腳踝,都帶著不容忽視的痕跡。
還有戒指。
圈在她手上。
他連親吻她的身份也名不正言不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得像在下雨。陰雨天。
莉奈說:「嗯……你在害怕嗎?」
「莉奈……」他說,「我愛你……我愛你……我離不開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她說:「我也愛你,托比歐。我們連彼此的傷口都見過了。」
「傷口好痛。」
「嗯!我幫你擦藥好不好。」
「我沒有爸爸媽媽,」臉埋在她懷裡,他說,「回家一個人也沒有。」
「你回家有我在呀,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但是我還不會做飯。」
「我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幫你想。我每天盯著你,你忘記了我就告訴你發生了什麼,好不好。」
他不說話。
唇對著唇,心髒對著心髒,傷口對著傷口。十指相扣。敞開心,敞開愛,敞開一切。
揉著他的後腦勺,指尖勾著他的後頸。
一邊喘息,一邊問:
「現在還害怕嗎?」
仰著臉,接納他的吻。
和淚水一樣濡濕的,濕潤的,膽怯的,痛苦的吻。
今天開始好像才真正了解他。愛他。接納他。還有,容納他。
雖然昨晚他們也發生了關系,但她記憶裡早就忘卻了——也許是醉酒厲害的緣故,她完全不記得夜晚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白天一起來,身體就酸軟得可怕,房間也彌漫著一股造作糜艷的味道。
「不要害怕,托比歐。」她說,「我不會離開你的。只要你永遠不離開我,我就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他說:「我不害怕。」
好像已經知道之後要發生什麼。
他確實在害怕。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和莉奈初遇的時候已經有過一次體驗,他卻總是在這段時間恐懼些什麼。恐懼一些難以描摹的,不知是否會到來的悲劇……以及恐懼關系超越**以後,他們該如何自處。
相識,牽手,擁抱,親吻,性。
好像戀人之間只有這五個階段。
那麼在完成最後一個階段後,他們的關系又該怎麼樣呢?在性以後人類還能不能繼續聯結,還能不能愛到超過肉/體又不厭倦肉/體。到底能不能在性以後的每一次戀愛中保持最初的熱忱。到底能不能有靈與肉同時永存的愛。
太在乎太在意太熱愛,所以總是停留在最後一步,假裝自己珍重到了刻薄的程度。其實心裡養著一個什麼也不敢做的膽小鬼。
但是,在達成最後一個階段的時候,望著她眼睛的時候,他總覺得好開心。
原來真正的愛不是傷
害,不是破裂,不是刺穿,而是容納。他的所有痛苦敘事都被包裹在了她的溫柔裡。這一刻他才發現,胡因夢自傳裡提到的那句話是並不完全的。
「想要做你最後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圍的先鋒。」
突破。
去吻她,吻去她的眼淚,眼角,還有顫抖的一切。她也吻他。
原來不是他突破重圍,而是莉奈小姐又一次接納了他。就像她剛才舔舐他傷口,接納他痛苦一樣,她現在也溫柔地容納著他的肉/體與靈魂,痛苦與愛。好喜歡莉奈小姐。好溫柔。好漂亮。好喜歡。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每叫一次她的名字都想要吻她。名字也好好聽。好溫柔。好喜歡。莉奈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要是莉奈小姐只愛他就好了。
窗簾沒有拉攏。她說。我們把窗簾拉起來好不好。
他說好,所以抱著她把窗簾拉上。他們要時時刻刻在一起,永遠不分離。地板冰冰涼涼,但是一定會暖起來的。
他在最後的最後抱著她,兩人又像流浪狗一樣舔舐著那些傷口。房間裡重新彌漫著溫柔的氣味。他好喜歡這樣的味道。
她躺在地上。掌心擋著眼。
窗簾下墜著的珍珠不知是不是被風撞的,晃蕩作響。
她半合著眼。
陽光照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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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就要這種陰濕的純愛
第65章
他們每天都黏在一起。
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抑或是無人知曉的夜半,他們都永永遠遠地黏膩在一起。自那天托比歐對她坦白起,他們的關系就好像融洽到周圍除了彼此外沒有任何人。
但是。
好害怕。
害怕這樣的生活只是一瞬間,害怕這樣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BOSS說那個人快要回來,那張玫瑰花束旁的卡片像刺一樣扎在他心上,還有他們親熱的時候,莉奈手上那枚永遠無法摘下的……
銀色的戒指。
黃昏。
他做完任務。
回家。
——准確來說,是那個男人給莉奈買的家。
他又買了小禮物回來,這次是茉莉花胸針。回家。飯菜已經做好了。
檸檬黃油土豆團子,番茄土豆燉牛腩加上意大利面,巧克力醬面包。
抬眸。
她捧著臉,笑眼盈盈地看他。
他幾乎要以為她已經恢復記憶。
塞在嘴巴裡,塞得滿滿的。他說:「好好吃。」
莉奈小姐好漂亮。做得飯也好好吃。好喜歡莉奈小姐。
可是,這樣的生活會消散嗎?
莉奈小姐在社會意義上還是別人的未婚妻,他只是一個小偷而已。就連現在住的家,也是那個人所給予的東西。
心事重重地吃完飯。
黃昏像霧一樣消散。夜深。
從背後抱住她。
心跳像是鼓點。
「莉奈,我們搬家好不好。」
聖誕夜以後他就置辦了新房,只是礙於失憶擱置了。現在他們的生活和關系已經步入正軌,是時候帶她去那裡了。
空空蕩蕩的屋子,堪稱空白的牆壁。莉奈本來以為托比歐的家會很溫暖,很溫馨,但這個房子留白得像一個失憶的人。
他好像也很窘迫。
掌心不安穩地握著她手腕,棕色眼眸不確定地看著她,眉眼裡好像醞釀著快要瘋狂的混沌。好像只要她說出一句「我想回去」,他就會崩潰到自殺。
「有點簡陋……」他很不安地說,露出一個怯弱的微笑,「我想裝修成莉奈喜歡的樣子,我想如果讓莉奈來挑選的話,可能會更喜歡一點。」
握著她的手很溫柔,但也很緊張,就連說出的話也有些語無倫次。
她不動聲色地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後說:「好呀。」
笑盈盈的,說自己喜歡把東西設計成喜歡的樣子,這樣就是我們共同的家了。最後又說好喜歡托比歐。
他的不安立刻消失殆盡,去吻她,說:「莉奈,我也好喜歡,好喜歡你。」
摟過她的腰肢,虔誠地埋在她的鎖骨處。
「永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莉奈。」
「嗯!」
右手那處戒指一直膈著他,他暗自較勁想把它摘下,卻怎麼也摘不下去:「永遠永遠,只喜歡我一個人,好不好。」
右手緊緊攥著。一只鑽戒躺在他掌心。
「好呀。」
她答應得很快。
莉奈發現他所有關於愛的宣誓,都有一股請求的意味。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而是很受用地揉著他腦袋,打量著這處沒有生活痕跡的屋子。
空白一片。
就像他莫名其妙遺失的那一部分記憶一樣。
牆壁可以掛上她喜歡的畫像,客廳還是要有電視機和沙發。為了空氣清新,綠植也是必不可少——
指尖傳來異樣的觸感。
溫熱的,有些硬的觸感。
低下頭。
男人單膝跪地,一枚粉色的戒指圈在她手上。從她這個視野來看,正好可以撞入他溫柔的棕色眼眸,也可以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不安的心跳。但她分辨不清究竟是誰的心在跳動。
跪地的右腿膝蓋處微褶,妥帖的粉色短發被風吹得微揚,她發現他的指節處戴著同樣一枚粉色鑽戒。和他的發色同樣的粉。
莊嚴而又強勢地,戴在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把那枚銀色戒指擠到最深處。
落下一吻。
他說:「說愛我。」
這一刻他的姿態好像發生變化,明明跪地的是他,莉奈卻分明覺得言語中有股不容分說的強硬。
但她並不討厭。
牽著他的手。
垂下臉。
唇瓣落在他無名指上那處同樣的粉鑽中。
托比歐看見她的唇瓣軟軟地陷了一半,清白的鑽身立刻落了一處霧氣的唇痕。好想吃下去舔干淨。
然後,那兩瓣唇微微張開,語氣乖巧得像一個被同意吃糖的小孩,揉著他後腦勺的姿態卻像一個大人。
「——我愛你。」
立刻開心地抱住她,寬大的掌心覆在她泛著溫熱的小腹上。逐漸得沒有了遮掩覆蓋的痕跡,地上躺著一片又一片體溫未消的衣物,窗外的樹枝壓在樹干之上,兩枚剛剛佩戴好的粉色鑽戒摩擦著撞在一起。
掌心對掌心,唇瓣對唇瓣,心對心。
他說:「莉奈,不要去工作好不好。」
時間像霧一樣散去。
「不好!!!」
——五天後,面對佐伊的勸說,莉奈像五天以前拒絕托比歐那樣,拒絕了她。
佐伊對此很頭疼。
「可是你……啊,你自己說的,你失憶了,」她耐心地解釋,「而且如你所見,你這幾天的拍攝適應得非常不好。」
「我適應得很好!」
「不好,非常不好,」佐伊冷漠地說,「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在練習,但是你的身體……也許可以再休息會兒?我是說,你都失憶了,趁著這個機會對自己好一點。」
「我不要。我下午還要去拍攝呢。」
「休息會兒。」
「我不要。」
「你……」
「——我不要!」
四目相對。
佐伊嘆了口氣,坦白:「那我實話實說了。」
「你說吧。」
「你有錢嗎?」
「沒有。」
「你有權嗎?」
「沒有。」
莉奈有點生氣,鼓著一口氣:「你說這個干嘛。」
佐伊不說話,低頭轉了轉咖啡杯。天花板上的燈光毫不顧及地映射在裡面,杯子裡的咖啡打著漩渦,她們快要眩暈在裡面,眩暈到窒息。
「你沒有,可是別人有啊。」
……
幾個小時以後,莉奈堵著氣出現在下午要拍攝的地方。腦海陷在佐伊令人眩暈的聲音裡。
「啊,千葉山小姐。」
莉奈直起身子,露出微笑。
「您的經紀人沒有和您說嗎,」對面尚且保持著微笑,「這裡已經……不需要您了。」
一連走了好幾個地方。
又過了好幾天。
約好的工作,大多都被另一個人所取代。他們聲稱找到了更合適的人,就連違約金也願意毫無猶豫地賠付。
而還沒有找好的工作,就更不必說了……
「——只要佐伊打電話過去,他們就說已經找好人選了!太過分了!」
莉奈生氣到甚至想要砸桌子,但她忍住了。桌布花紋是她精挑細選的橙白相間,牆壁掛著她喜歡的畫,最近她在苦惱到底要把牆塗成橘色還是淺藍色。
他把牛排切成一塊塊,蘸著溏心蛋蛋液,小口小口喂給她吃。安靜地聽她說話。
等她說完了以後,又從後面抱住她,發絲摟著她的肩。
「如果工作很辛苦很累,也很不開心的話,我們不要去工作好不好。」
「我會養你的。」
他攢了很多很多錢,可以全部給她。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失憶的什麼也沒有的人了。他物欲很低,過去發下的工資都被他不耐煩地屯在別處。只要她願意——不,不管莉奈願不願意,他都好想把擁有的一切都給她,就像把空白的房間交給她裝修一樣,讓她填補他所遺漏的那片空缺。這樣他的記憶和人就是完整的了。他所夢寐以求的就是完整。
唯一的條件是,她要永遠待在他旁邊。
莉奈立刻卡了殼,氣呼呼地回房間。
看著窗外。
已經快過去兩個星期。
幾乎沒有地方要她。
她的心好像要死掉了。
托比歐的話狠狠地刺痛了她,但她不想被別人養——他的愛濃稠濃郁到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如果要她沒日沒夜地和同一個人待在一起,她的心不管再寂寞也是要發瘋的。
開始看行李箱。
她帶來了很多東西。
筆記本、DVD、游戲攻略、各種書本、過去她所整理的職業記錄……
黃昏像末日,太難看,但就算把窗簾拉上也隔絕不了溫度。她難過得快要死掉。那天和佐伊的對話在她耳邊響起。
「你有錢嗎?」
「沒有。」
「你有權嗎?」
「沒有。」
「你沒有,可是別人有啊。」
行李箱漏出一角,布滿字跡的筆記本和劃痕未消的DVD躺在角落。門外響起托比歐緊張的敲門聲,那天話語的尾聲把她陷進漩渦裡。
「以前也這麼困難嗎?」她難受地問,「為什麼這麼難啊……」
佐伊好像是這麼回答的。
「不。」
她說:「不如說,以前你的資源好到有點奇怪了。」
托比歐還在敲門。
門外傳來他道歉的話。
其實他什麼也沒做錯。莉奈很清楚。但她就是沒辦法靜下心來,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佐伊說以前她的資源好到奇怪是什麼意思?那天說她出軌了又是什麼意思?她低下頭,看見那兩枚戒指相互擠壓著。
就在這時候。
電話聲響起。
她接起。
「您好,是千葉山小姐嗎?我們公司……」
另一個人打來。
「……是的,我們想請您擔任我們品牌的……」
下一通電話。
「——如果您對我們的項目感興趣,可以聯系這個電話xxxxx。」
下下通電話。
「時間就定在這周日,您看可以嗎?——當然,如果您沒有空的話,時間我們可以再約。」
……
跌坐在地上。
窗簾被揭開一角。
托比歐推開門,看見莉奈精疲力盡地抱著膝蓋,可她抬頭睜開眼時,眼底那抹疲倦和迷茫仍無法遮掩興奮的笑意。
黃昏低垂姿態,光線低低地落下。
銀色鑽戒安靜地躺在她的無名指。
閃著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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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迪亞波羅來勢洶洶!
第66章
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
順利到她幾乎起了疑心。
工作像瀑布一樣湧過來,她回家連和托比歐說話的時間也沒有。按理來說,接到的項目本該參差不齊的——
可是給她和佐伊打的每一通電話,都是她們平常無法觸及的好項目。甚至有些,是先前特意來電聲稱不要莉奈的。
困擾了兩個多星期的事驟然被解決,莉奈立刻安穩下來,但心中又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找人問。
她還來不及開口,對方就低下頭,為她倒水。
「千葉山小姐,」他連笑的弧度也畢恭畢敬,「這次找我是有什麼事呢?」
「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事,請一定要告訴我。」
他又說了很多客套話。
她聽得耳朵害臊,心裡卻並不感到受用——與此相反,她有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
她說:「我記得您當時說……」
「——『您』什麼的太客套了!」他緊張地打斷,察覺到自己失態後,又立刻換上從容的姿態,「請不要這麼稱呼我。叫我名字就好。」
「……」
莉奈僵在那裡,過了好久才緩過來。
她攥著戒指。指腹磨著那枚粉色的戒指,想要獲得些安全感。
「我記得,我們一個月前打過電話,」莉奈抿著唇說,「明明那時候說過,你們已經找到了……更合適的人選。」
「為什麼後來又要找我呢?」
他抿了一口咖啡。
在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對方的眸光閃過了堪稱不解和詭異的神情。但在思考過後,他依然得體地給出回復。
「因為千葉山小姐很合適,」他說,「不論是您的業務能力,還是……」
溢美之詞也像瀑布一樣。
莉奈聽不下去了,心裡像被衝洗過——不是被衝洗得干干淨淨,而是被衝洗得皺成一團。
她起身,想要告退。
對面的聲音傳過來。
「……要是您能在那位面前,多贊美一下我們……」
——身子僵住。
莉奈轉過身。
對上他虛偽的,市儈的,充滿褶皺的臉。
他的笑意仍舊畢恭畢敬,可那抹笑卻不是對著她的。
「……你在說什麼?」莉奈難以置信地說,「『那位』是……到底是誰?我根本就聽不懂……」
可她沒有時間了。
連追問的時間也沒有,就要趕到下一個地點。
華燈初上。
流光溢彩。
光線美得像一場幻夢。
莉奈在心裡想,還真的是一場幻夢。
身體還在拍攝,他的心卻不知道飄在哪裡去了。關於「那位」「那個人」,再關於她手上那枚價格昂貴的鑽戒,她的心幾乎要皺成一團。
失憶以前的她,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到底身邊有幾個男人。
工作太多。
她忍不住在拍攝地點,和佐伊說:「明天好想休息一下哦。」
第二天。
夜晚。
本該合作的品牌方突然要求改時間。
並聲稱時間由她來定。
……
隨口說想喝的果汁,下一秒就有人遞來。晚上和佐伊吐槽的人,第二天就備著厚禮來道歉。她說工作太多了忙不過來,品牌方立刻來電要求推遲時間。
佐伊忍不住問:「那個……你最近是幫助了什麼人嗎?」
莉奈沒好氣地瞪回去。
她也不知道。
她每天見過最多的人,就是托比歐了。可是如果是托比歐的話,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問題很快就有了回答。
不久後。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來找她。
「……千葉山小姐,您好,不知道有沒有耽誤您拍攝。」二三十歲的女聲。沉穩,內斂,但又帶著幾分怯意。
「這次冒昧來找您談話,是有一件事想詢問您的意見。」彬彬有禮的,老年人的聲音。
「是這樣的,」這次說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性,「不知道您周日下午有沒有時間?」
「如果方便的話——」
所有人的聲音亂作一團。
男人。女人。老人。
混沌。混亂。混淆。莉奈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用力捂著耳朵。
「可否賞光和那位大人吃一頓飯。」
拍攝結束。
幻夢一樣的光線立刻消失。消散。破碎。像泡沫一樣斑駁地碎掉。那些五彩斑斕的泡泡裝點了整個世界,可在化成碎末以後,只能落下一地濕漉漉的黏膩。
回到家。
洗澡。整個人埋在浴缸裡。
被溫熱的水浸泡著,她的身體好像緩和了一點。滿腦子都是這幾天的事。
為什麼最近的工作這麼多?
——有人幫了她。
水溫剛剛好。是托比歐幫她放的水,他總是很了解她。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沐浴露在掌心打滑,擠出一團團茉莉花香的,五彩斑斕的泡沫。手指穿過身體的每一處,脖頸、鎖骨、胸、腹……
他有什麼目的?
——為了和她吃一頓飯。
泡沫一直落到深處,隨著她的指尖,清洗著她隱匿的,只為一個人所敞開過的幽秘。
抱
著膝蓋。
黑發濕漉漉地,沮喪地垂下去。她透過鏡子,看見自己霧氣彌漫的臉。
她已經是成年人了。
就算沒有記憶,她也是一個十足的成年人。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要和她睡覺。
可是他太過分了——他根本就沒有告訴她,就強硬地把那些東西塞給她,就好像她收下了錢就絕對會陪他一起睡覺一樣。這樣的作風太討厭了。
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是一定要拒絕的——這樣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而且對方不知美醜的,要是是個長相醜陋的啤酒肚老頭,她是完全沒辦法吃這碗飯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經和托比歐在一起了。
這件事,要告訴托比歐嗎?……
還有,到底要怎麼拒絕那個人呢?
***
有人在摸她的身體。
愛撫著,撫弄著。指腹的觸感比唇瓣還要溫柔。
接著是吻。
一串串吻落在她身體。
莉奈心裡有些意動,摟過他的肩膀,唇瓣迎合著他的唇瓣。
下一秒,她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溫柔的吻立刻裹上枷鎖的圈套,撫摸也像咒語一樣禁錮她。
唇瓣上的吻也好像要讓她窒息。她喘不過氣。
「不要……」
捶打他。
「不要……不要碰我……」
下一瞬。
掌心被攏住。
溫柔的燈光浮淺在她的眼皮。
「莉奈,」托比歐把她摟在懷裡,棕色眼眸擔憂地望著她,「今天太累了嗎?」
莉奈額頭抵著他的胸膛,立刻想要開始哭,想要說自己再也不要工作了,再也不要去拍攝,她現在只想永遠待在家裡。
幾乎要哭出來。
幾乎要全部脫口而出。
她抽抽噎噎的,想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訴他,下一秒卻看見他鎖骨處一道清晰的傷痕。那是一道過去從來沒有過的痕跡。
「……這是什麼?」她指著痕跡,呆呆地問。
托比歐立刻遮擋住。
「沒什麼,」他說,「今天不小心弄的……沒關系。」
她突然不說話了。
她知道這是怎麼弄的。
她突然想到托比歐工作也很累,也很忙。他今天的傷肯定也是和別人打鬥打出來。他是黑/幫,工作很累,很辛苦,而且他才十八歲。
莉奈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莉奈剛才想說什麼?」
「沒什麼,」她換起一張笑臉,指腹的粉鑽摩挲著他的腰際,「只是想問……托比歐喜不喜歡我?」
「嗯!喜歡你!」
「說愛我。」
立刻摟住她,說「我愛你」。說了一遍又一遍。
——有了這樣的保證,莉奈就放心多了。
托比歐是喜歡她的,她很確信。
就算失去了模特這份工作,她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大不了以後做別的職業。
周日下午。
拍攝完。
黃昏濃郁得像童話。
她在等那個人。
直到現在,莉奈都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他神秘得好像只存在在別人的口中。就連完全不想見到他的莉奈,都被多少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但她的心很堅定,依然決定要拒絕。
她告訴所有人。
所有找她談話過的人。
「周日下午我沒空,」她斬釘截鐵地說,「麻煩您轉告那位大人,告訴他我不會過去的。」
他們卻都拒絕了。
「我們聯系不上他。」
「只有您能聯系的上他。」
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老人的聲音。全都纏雜在一起。
莉奈快被弄瘋了。
她只好決定周日下午當面說清楚,告訴他她不願意吃飯,更不願意陪他睡覺。
所以她站在黃昏下。等待。
即便他們沒有約好,她心中也有一種感覺——他一定會在她拍攝後來找她。這與其說是一種感覺,不如說是一種篤信。
事實確實是這樣的。
在那一輛她從未有機會接觸過的車,停留在她身前時,裙角掀起了漣漪。
車窗半掩著。
有人下車。
西裝革履。舉手投足謙恭十足。
彎腰,下意識想去吻她的手背,卻好像又想到了什麼,突然移過身子保持距離,隨後捧著一束花來。
「您就是千葉山小姐嗎?」
透過半掩的車窗,莉奈看見裡頭充滿金錢氣味的裝潢:過分柔軟的坐墊,隨處擺放的昂貴裝飾,以及那些撲面而來的淡雅冷香,都讓她感到一種眩暈感。
「感謝您願意賞光這一次晚宴,接下來,就由我……」
腦海轟鳴。
下頜處花瓣緊貼著,送來比車內更細膩也更新鮮的芳香。
莉奈低下頭,看見手中捧著的花朵嬌艷鮮妍得像是新鮮采摘,花瓣處還蘊著透明的露珠,粉艷艷的花紋脈絡清晰可見,就連底下的碧翠根筋也挺拔得不可思議。這時候微風吹拂,柔軟的花瓣微微揚起笑意,花沿撫過她的臉頰,她閉上眼,恰巧聞到引人迷醉的氣味。
亂花漸欲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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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亂花漸欲迷人眼[爆哭]這個迪亞波羅太壞了
nana老師已經沉浸在轉場無法自拔了,很愛這種快速的轉場(實際上是不會寫細節所以偷偷轉場)
第67章
「千葉山小姐,這一次就由我來……」
車內的冷香。花束的芳香。男人身上得體的香水味。
「女士?」
眼前霧氣彌漫。橙黃色的霧。半晌,她才反應過來其實是黃昏。她要回家和托比歐一起吃飯了。
不管工作多忙,他們都會回家吃飯的。
「千葉山小姐?」
——莉奈終於被驚醒。
她攥著裙角,遮掩風來時吹起的漣漪。神色微斂。
「時間已經不早了,」男人說,「請您跟我來吧。」
他轉過身,拉開車門。
彎腰。伸手。恭敬到不能再恭敬。
「——我不要。」
男人一愣,抬起頭。
她抱著自己買的包,粉紅色的小包,珍珠鏈條碎碎地躺在她手心,她在男人錯愕的眼中看見自己的模樣。
「告訴你的……主人,」她強硬地開口,卻發現男人眼裡倒映出一個姿態幼稚的小孩,「很感謝他的幫助,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需要,也沒有時間和他吃飯。」
轉過身。
走掉。
在自己的構想裡,她的姿態應該是篤定而又瀟灑的。可是不是。不論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她都不是善於交際的人。更不要說,她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陣仗了。
走了幾步後,她才又發現自己手上捧著那束盛放的鮮花。這簡直是一種挑釁。她僵硬地再次轉身。
他還彬彬有禮地彎著腰,仿佛從最開始就堅信她會回頭似的。
這樣的篤信刺痛了她。
莉奈強硬地,用力地,把花塞回他手裡。扔了一句「回見」,扭頭就走。
又開始懊惱。
剛剛的動作太重,顯得她很可笑。扭頭的力道太沉,她應該再端莊一點。又或者說,把花扔到垃圾桶才是個更好的選擇。她不應該轉身的。最關鍵的是,最後那一句「回見」也太蠢了,她不應該這麼說的。
莉奈很傷心。
一直到回家,靠在托比歐懷裡的時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莉奈?」
摟著她。
親吻她的臉頰。
不帶情欲的,只是安撫性的親吻。
他的肩膀比她要寬,
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她摟在懷裡。以前她總是能感受到無所不在的包裹感與安全感,可現在,她的內心完全被某個莫須有的人充斥著。胡思亂想。
一個,莫須有的人。
明明從來沒有出現過,卻又好像哪裡都充斥著他。那些人的話語中,遞來的項目策劃案和花束中,車裡的幽冷和鮮花的芳香中,甚至是……空氣中。
無所不住,無所不在。這個世界好像就沒有他無法掌控的東西似的。
他到底是誰?
他到底想做什麼?
——不,他想做什麼,難道她還不清楚嗎?可為什麼要選擇她,又為什麼要用這樣強勢的方式……而且,捫心自問,在看到那輛車,那束花,還有那些高質項目時,她的心真的一點波瀾也沒有嗎?
抬眸。
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說道:「托比歐,莉奈太累了……我們回去睡覺好不好。」
她立刻添了一句:「就只是睡覺!不可以做別的事。」
「好吧,」他委屈地說,「可是莉奈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下次!」
「前天也是這麼說的。」
兩個人又膩著。唇瓣和她的臉頰快要黏在一起,指尖纏繞著她的黑發,掌心溫柔地護住她的後腦勺。
她的身體意動地陷下去,眼眸暈染著粉,和無名指鑽戒處一樣的粉。
托比歐去吻她。唇瓣吻著她。
眉眼,臉頰,鎖骨。
明明已經很累了,但每次被他觸碰都會有意動的感覺。像浸泡在溫水裡。他的眼睛也像溫水。
他說:「想要親親。」
「去房間裡親……」
「就在這裡好不好。」
吻她的臉。
唇瓣去吻她,下頜也去吻她。下頜處新長出的胡須刺著她的臉,好想好想把她的臉磨紅,磨得半軟地陷下去。指腹也去吻她,帶著薄繭的指肚吻過她的鎖骨,起伏,肚子。吻著她。
手擋住他的唇:「把窗簾拉上……」
唇瓣陷在她的掌心,委屈地嘟囔:「以前都沒有說要拉的……他們都在上班,不會有人看的。」
「不行……快點拉上!」
言語裡有點氣急敗壞。
他更加委屈地起身,老老實實地把窗簾拉好。
她半合著眼,睡在沙發上。
窗簾間的縫隙透出一絲微光來。
她依然很害怕。
……她也搞不懂自己在害怕什麼。
明明已經拒絕了他,這些事情應該已經告一段落了。唯一需要恐懼的,大概是那些已經到手或還沒來得及到手的項目——但這些無所謂,既然不是她的東西,她也沒必要得到。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裡還是有些悵然。
監視感。
那股彌漫的,籠罩的,無所不住的監視感再次蔓延。這也是她叫托比歐把窗簾拉上的主要原因。
好像不管什麼時候,他都在旁邊看著。就連她和戀人親昵的時候……
「——莉奈好漂亮。」
他回來了。又開始吻她。
莉奈僵住了。
她突然覺得「漂亮」不是一個好詞,至少現在對她來說,漂亮只會讓她想到那個非要和她吃飯的人。
她意志抗拒地說:「今天不要……下一次好不好。我明天還要工作的。」身體卻軟得受不了。
「嗯!」
繼續親。
「我說過要工作的……動靜太大了我第二天會很不舒服……」
風吹過,大腿沁著寒意。
咬著她的衣服,含糊地說:「我不會逼莉奈的……只是,莉奈最近一直睡不著吧?可能這樣親一親,莉奈會舒服一點。」
小心翼翼地問:「我只親一親,好不好?其他的什麼也不做。」
「哦……」
「嗯!」
繼續。
親她的臉。
她最近總是很緊張,眉眼皺著,像是藏著心事。可是好漂亮。莉奈小姐皺眉的樣子也好漂亮。
去吻她。
不管怎麼樣,還是想讓她開心一點。想讓她可以好好睡覺,不要太累。
每次他們膩在一起的時候,莉奈的眼睛就好像被撫平,像風吹過湖邊時的漣漪。水光瀲灩。她也總是會睡得很快。
要是可以讓莉奈開心,讓她睡著,他什麼都願意做的。
所以繼續親她的臉,輕咬她耳垂。
她躺在那裡。
他跪在下面。
去吻她。
莉奈心底那抹窺視感依然存在。即便托比歐已經把窗簾拉好,即便他們的門窗鎖得不能再好,她也依然感到被窺伺。
但是,身體好像陷在漩渦裡。無法抗拒。
臉。鎖骨。小腹。腰際。
肚子。
他的臉埋在她肚子上。腹肚細膩地描摹著他五官的弧度。
絨絨軟軟的腦袋。忍不住去摸他。
起初她還有力氣去揉他的後腦勺,後來卻慢慢地累了。今天她做了太多工作,黃昏時的交談又耗費了她太多精力。她太累了。累到沒辦法夠到他的腦袋。
嘗試弓著腰,卻軟到沒有力氣。
躺在那裡。托比歐說的沒有錯,親一親就很快睡著了。
睡覺。
聽到咀嚼的聲音。
托比歐太壞了。他在背著她吃東西。
明明說好要過來親她,結果把她哄誰了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沙發旁放著一個水蜜桃。軟軟的,甜甜的,莉奈一邊裝睡,一邊看見他在咬水蜜桃。咬出來一口甜滋滋的汁水。
她知道他肚子一定很餓。
他的工作也很忙,每天晚上來不及吃飯的時候,都會吃桃子。唇瓣上盡是黏膩的汁水。
不過……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對。
除了水蜜桃外,他唇瓣上還咬著一張卡片。卡片被果汁打濕。
他跪過去,把被水蜜桃打濕的卡片放在她鎖骨上。
「莉奈,這個是什麼。」
低下頭,繼續把沒有吃完的桃子吃掉。
安安靜靜地等待她回復。
莉奈的腰往下陷,滿臉迷茫地撿起那塊卡片。
那是一張黏膩的,寫著聯系方式的卡片。
……
身旁,托比歐好像還在專心致志地吃桃子,臉埋在毛絨絨的毛桃裡,像是逃避似的,捧著水果,不去問卡片的緣由。粉色的汁水被用力地咬出來。
莉奈的大腦白茫茫的一片。
那張寫著聯系方式的卡片。
毫無疑問,是「那位大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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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乙骨君被主播騙心後》推推俺cp環月旅游中寶貝的文! 。
乙骨愧對荒川瞳。
無論過去多少次,他們都會相愛,相愛的結局永遠是瞳的死。
直到這一次,乙骨獲得了所有平行時空的記憶,他裝作萍水相逢救下荒川瞳。
他深信,瞳這一次依然會喜歡他。
同期問他,為什麼一直悄悄注視荒川小姐。
乙骨靦腆一笑。
他深信,瞳也在看他。
當乙骨看到,雪下的荒川瞳和另一個男人擁吻。
乙骨平靜地掰斷他戴過婚戒的那根手指,過大的雙眸顯得幽寂。
乙骨找到荒川瞳,冰冷的手掌撫上她的後頸,
荒川瞳被禁錮他懷裡,感覺到不對,後退幾步。
乙骨逼近,扯開一個溫柔的笑:「你和五條老師只是萍水相逢,又怎麼能把我忘掉。」
第68章
只要低下頭,就可以看到埋在沙發下的他的腦袋。粉發抵不過沙發套的硬度,勉強地掉了個彎,像一個人抿起的唇。水果汁粘得滿手都是,就連干淨的沙發套也黏膩得不可思議。她有點後悔了。
她迷茫地,困頓地,
揀起卡片。
很簡單的一張紙。
做工卻很精致。
指腹隱隱觸及那層馥雅印花,好像空氣中都帶著幽深冷香。可比那抹冷香更直觀的,是上面怎麼捻也捻不掉的水漬。那是托比歐剛剛留下的痕跡,也是她的痕跡。
聯系方式清晰可見。
她臉色慘白。
——除了「那位大人」,她再也想不到還有誰會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卡片塞到她身上了。
窗簾拉得很緊。
她和托比歐靠得很近,近到連靈魂的輪廓也緊密相連。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他們更親密的人。就連整個空蕩空間也顯得逼仄得可怕。
可她分明覺得自己在被窺伺。
即便身處於最脆弱,最隱匿的時候,即便她和戀人以這樣私密的姿態親昵相纏,她也總覺得自己被另一個人看在眼裡。她垂著眼,看見光滑地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樣。
發絲濕潤地黏在耳後,眼眸卻比發絲還要濕潤,就連唇瓣處也盈澤得難以置信。不管怎麼樣,她都疑心窗簾相交的間隙並沒有拉好。膝蓋側著去吻他的背,說:「窗簾沒有拉好。」
「已經拉好了。」
「不要……沒有拉好……我總覺得有人在看……」
托比歐無奈,繼續去拉窗簾。
這樣來來回回過了五次。
莉奈可憐兮兮地說:「雖然你肯定覺得有點煩,但是……」
「我不會覺得莉奈小姐煩。」
把她抱起來。
衣服立刻松散地掉在沙發上。
她立刻不願意了:「你干嘛!你要把我扔下去嗎!」
「我帶你去看看窗簾,到底有沒有拉好。」
他停頓了一下:「順便,也有點想讓別人看見莉奈是和我在一起的。」
「不要太過分了……」
「可是……」指尖勾著她腰際,這一刻,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從前的委屈,「莉奈一直和別的男人拍照,我也想和莉奈一起拍照。」
莉奈不說話。
後腦勺被壓在窗簾上,她有點疼。
他才反應過來要護住她的腦袋,掌心蹭著她的後腦勺,憐愛地去吻她的唇。
在她眼皮子底下拉了最後一次窗簾。
這下總算好了。
窺伺感卻未曾消散。
黏膩的窺伺感。黏膩的吻。脫下她的外套,肌膚被壓出點點紅印。黏膩的窺伺感。黏膩的吻。
掌心擋著他的唇,才發現那枚名片一直待在她旁邊。像眼睛。
她說:
「你把卡片拿走……扔掉……我不要……」
抬起頭。
他的唇瓣比她還要盈澤。瀲灩得不可思議。
這樣的瀲灩讓她更羞恥。
他卻說:「可能是合作方的電話?還是留著吧。」
「不是……你快點拿走。」
「好吧。」
拿起掉在她手邊的卡片,卻突然起了惡意,夾在她起伏的襯衫裡。
剛才他們親吻的時候把襯衫打皺,她也有些呼吸不上來,他只好把第一顆紐扣摘掉。
冰冷黏濕的卡片墜入肌膚,引得她身體瑟縮一陣。緊接著,堅硬的名片邊沿摩擦著她的身體。他在寫字。
莉奈很不滿:「你到底在干嘛。」
「我在寫字,」他慢慢說,「莉奈想要寫什麼字。」
「……你太討厭了,你今天一點也不聽我的話。我不喜歡那個……就感覺他一直在看一樣……你快點拿走……」
名片上好像長了一雙眼睛,一刻也不停地把他們親昵的樣子收入眼底。不管是她被壓在沙發上,還是被抵在窗上吻,她與戀人私密的姿態好像總被另一個人窺伺。
動作停頓。
他很輕很輕地說:「可是我們快兩個星期沒有聊天了。」
就算每天都會回家吃飯,他們也沒有好好聊過一句。她有時候會說「默契到一個眼神就知道彼此在說什麼」,他搞不懂。什麼叫做「一個眼神」,只要一個眼神就夠了嗎?他什麼都想要。
他寂寞得快要發瘋。
莉奈卡住了。那些關於名片的言論也停息。她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他。
名片還在繼續,劃過她肌膚的每一寸。劃過還沒有養好傷的那一處。那裡被蚊子咬過,直到現在還紅腫著。惡意地劃過紅腫。疼痛是最好的記憶。
但比起疼痛,最多的感觸應該是癢。
「托比歐……」
寫字。
「Doppio。」
用力地劃到她心髒上。
他說:「我愛你。」
黏膩的愛。卡片也黏膩。
她臉有些紅,說:「我很快就有時間了,我們下個月出去玩好不好。」
把那個人拒絕了……那些項目肯定告吹了。那些緊張的時間也被騰出來了。
「好。」
「嗯!」寫到「i」的時候,尖銳的邊沿用力地壓過紅腫,她有些失神,「下個月七號……」
寫到最後一個字母。
把她的整個腫塊圈起來,畫一個很大的圓圈,這樣就是「o」。力氣大到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圈起來。
「好。」
「……被你騙了,」莉奈突然反應過來,悶悶地說,「我說過要把名片拿開的,太晦氣了,你快點拿走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唇角卻帶著笑意。
「你笑什麼……」
「張開嘴。」
乖巧地張開嘴。
卡片還夾在中間。
托比歐一只手撐著沙發,彎著腰,咬著卡片邊沿,遞送到她唇邊。
她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自動學著樣子,唇瓣微張把名片咬在嘴裡。
……名片還很濕,很熱。
濕得黏膩,熱得如體溫。莉奈覺得自己又被托比歐耍了。
托比歐總是這樣,她總覺得這個人很兩面——明明身體和嘴巴總是很順從她,一旦離開她也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但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他真真正正地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會因為任何人勉強。
這幾天沒有時間理他……他一定真的生氣了。
名片立在她口中,擋著她的視線,她看不清托比歐在做什麼。
她模模糊糊地解釋:「我沒有不喜歡托比歐,最近是因為太忙了……工作太多了……托比歐也不可以怪我,因為你明明工作也很忙……」
「我知道。」他說,「我沒有怪莉奈小姐,我永遠不會怪莉奈小姐的。」
低下頭。垂著頭。發絲柔軟地陷在沙發裡。沙發突然哭出來。
「我只是想讓莉奈小姐感覺舒服一點。」
不知不覺間。
唇瓣再也咬不住名片,黏膩的名片劃過臉頰,掉進沙發。
她終於看見他的臉。
眼裡倒映出她。只有她。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好像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
她已經可以面對一切了。
那些項目不是她能擁有的,那就不要好了。
正好可以休息會兒。
那些繁雜的工作、糜爛到刺眼的光線、數不清的要背的東西,她已經厭倦。反正她已經拒絕了那位大人,過不了幾天,她的項目肯定就要全部告吹了。
第一天。
她沒有聯系他。項目照常。
第三天。
她沒有聯系他。項目照常。
第五天。
她沒有聯系他。開始有更高的品牌拋來橄欖枝。她拒絕。
第七天。
第十天。
第十五天。
……
錢。錢。錢。工作。工作。工作。項目。項目。項目。只要一睜開眼,就有更多電話打過來求著和她合作。設想過的冷遇完全沒有降臨,她的存在變得更加炙熱。一切都像一場幻夢。
她跪在地上,捂著臉。
她有點崩潰了。
「千葉山小姐,我們公司願意為您開出最高的價格。」
「我不要。」
「時間您隨意定,請一定要考慮我們公司。」
「我不要。」
「求您和我們合作吧,您想報多少價格都可以。」
「我不要……」
「求求您不要為難我們……」
「我不要!!!」
她像浮在天上。馬上要墜落。
墜落。墜落。墜落。
誰不想紅。
可是這樣的方式太夢幻了。她不喜歡這樣的夢幻。
打開電視。
看到自己的臉。
關掉。
去看書。
托比歐收藏的她的雜志疊了很厚很厚。
走掉。
洗澡。
鏡子裡的自己憔悴得可怕。
埋在溫水裡。
地上的舊衣服裡掉落一張卡片。
——好奇怪,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掉出來呢?或者說,為什麼會在這件衣服裡,明明她已經扔掉了。
鬼使神差地,低下頭,撿起來。
黏膩。黏濕。但電話依舊清晰可見。
她受不了了。
打電話。
嘟。嘟。嘟。
正好今天托比歐不在。正好他出任務去了。正好她可以打電話。
嘟。嘟。嘟。
在她打第五通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
「您好……」
有些虛弱的,但還有些倔強的聲音。
她松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聯系他了,必須要拒絕,否則她一定會在不久
後瘋掉。
「千葉山小姐?」
——對面好像很確信是她。
她抿住了唇。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熟悉,正好是那天與她見面的那一位。不直接與那位大人通電讓她松了一口氣,但又讓她更加恐懼。他明明從來沒有出現過,但又好像無所不在。
她捏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強硬地說:「能不能不要再給我那些東西了,我不喜歡,我不要,拜托你們不要再做那些多余的事。」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如果不喜歡的話,千葉山小姐可以告訴我們更喜歡哪家品牌,我們好……」
「——我說的不是這個!」
她氣衝衝地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我馬上要和他結婚!……總之,我們什麼關系也沒有,拜托請不要做讓人為難的事。請你把我的話原話轉告他,順便強調一下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她說完了。
心底愈發有底氣。
他卻說:「抱歉,千葉山小姐。」
「對於這件事,其實……我們也沒有辦法。」他說,「除非……」
「除非?」
「除非,您願意和他見面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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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就是見面了嘿嘿嘿嘿
凌晨寫著寫著不小心睡著了orz我決定以後早點起來碼字
第69章
亂花漸欲迷人眼。
——從她踏過這條碧玉廊坊起,各種品類樣貌各異的花束就層出不窮。飄香四溢的花瓣氣息令她眩暈,天頂的透明鋼瓦晶瑩剔透,即便天空清晰可見,可她仍產生了被困囿的感觸。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價值不菲。
她為此感到恐懼。
那天與他電話,她最終同意與那位見面。即便掛掉電話的那一瞬間便有些後悔,可說過的話就像刺一樣扎在她心裡。
她帶了很多東西。
防狼棒、辣椒粉、防狼噴霧、匕首、除血劑、幾條超大垃圾袋。
全都裝在書包裡。
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明晃晃地裸露在外。她努力證明自己是一個有家室的人。
……他應該,不會對一個有男朋友的人感興趣吧?但這也說不准,畢竟從他的行事風格來看,對方應該是一個極為高傲、傲慢,甚至唯我獨尊的人。
所以,莉奈沒想到和他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是這樣的。
清雅素淨的裝潢,鮮妍點綴著的綠葉花束,擺放妥帖的各種書目。她不懂裝潢,不懂植物,但至少看得懂字。聖經,胡因夢,亨利·米勒,克裡希那穆提。她一一掃過這些字,每看到一個字就放松心神。
有品味的人。
哢擦。哢擦。哢擦。
去看他。
他在修剪花枝。
側身時肌肉拱起的弧度妥帖,青紫色的青筋脈絡清淺地浮起,身量比她要高出一大截。她提緊了書包背帶,憂心忡忡地走上前,嗅見他身上濃郁的古龍水味。
她說:「您好,請問您是……」
說到這裡,她又把話往肚子裡咽。她突然想到自己從來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似乎並不在意。
轉過頭,剪刀剪斷一束花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銀白發。深藍眼。古銅肌膚。一個相貌極為出色的年輕人。
哢擦。
最後一束花枝墜落,在玻璃地面晃蕩了一陣,枝葉轉著身子發出忸怩的聲音。
——莉奈這才回過神,紅著臉低頭,裹著書包背帶的力道越來越緊。
內心轟鳴。
聽不見他的聲音。
來之前她想了很多,她以為可能是個年紀很大的中年男人,也許身材不大好,又或許長相不大好——總之,她從未想過眼前這個人會是一個與她同齡,又或許比她稍長幾歲的,相貌如此英俊的人。
而且,不管是身材還是長相,書籍還是裝潢,她所最偏愛的那一款。這些巧合讓她更不敢抬眼看他。
「千葉山小姐。」
莉奈立刻抬頭,慌忙對上他的眼。
他的眼睛好像還在笑。
莉奈捏緊大腿肉,抿著唇,不太自在地點頭:「您好。」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明明他的神色很溫柔,眉眼帶著笑意,好似極為溫文爾雅。房間的裝飾和書架的書目也能看出並非附庸風雅的讀書人。可他舉手投足間,那抹濃重的壓迫感卻撲面而來,壓壞她事先打好的腹稿。
朝她走近。
他走得並不慢,步調從容,大步流星,好似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莉奈卻瞬間被嚇到,連忙往後退卻,拉開書包拉鏈,用盡最大的努力說:「你不要過來!」
可和她想的不同。
對方並沒有強迫她的意思。
他只是彎起唇,為她移開椅子,請示她坐下,道了聲:「請用。」
桌上的玉色珍饈使她眉花眼亂。
她心裡又開始懊悔。明明只是見面,沒有吃飯的打算,卻不知不覺坐了下來。這時候好像說什麼都不太好。
她為自己打氣。
「您好,」她強迫自己得體地說,「我的未婚夫還在等我,很抱歉浪費了這些菜品。我來只是想和您談談,關於您這些天對我的幫助……」
對上他的眼。
他很認真,也很溫柔地看著她。
莉奈卻更為緊張,連下一句要說什麼都忘記了,硬著頭皮說道:
「很感謝您,但是請不要再這樣做了。」
……只是說了這樣的話,全身力氣就好像耗光了。但她依舊緊繃著,與對方泰然自若的坐姿形成鮮明對比。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復她。
示意她舉杯。
莉奈低下頭,看著裡面放著冰塊的液體。牛奶咖啡。
強迫自己舉杯。
咖啡在杯中晃蕩,在邊沿黏膩地釀著純白的奶。
他避而不答她的話,自若地說:「不知道千葉山小姐喜歡喝什麼樣的飲品,女性一個人出去喝酒又太過危險。恰巧在拍攝地注意到您喜歡這樣的搭配,所以便學著做了……希望您不會覺得冒犯。」
莉奈立刻說:「……沒有冒犯。」
話語斷在這裡。她想繼續講先前的話,卻不敢。
他笑了笑,舉起杯子,微抿。
手指修長,指節縫隙中透出一點咖啡奶白的痕跡。他們喝的是同一種飲品。
莉奈低下頭,不去看他。
他的話卻在耳邊響起。
「我一直都很喜歡千葉山小姐。」
身體僵住。
「大概是您拍攝的第一部雜志,一部東方特輯,您穿著櫻花色的和服,捧著一本書。」
「後來也有關注過您的消息,聽過幾次訪談。」
態度很……謙恭?
好像真的是她的粉絲一樣。
莉奈知道這些事,但聽到訪談,再看到他言笑晏晏的樣子,不禁有些羞赧。
「——我只是想讓有才華的人有更好的前途而已。」
……和她最初所想的情形完全不同。
她好像,誤會他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被誇贊總是很受用的。更不要說對面是一個各種意義上都很優秀的存在。莉奈本來就很好說話,現在也不免感到愧疚,心想對方可能真的是好人。
低下頭,鼓起幾分勇氣,堅定地拒絕道:「謝謝您的認可,也很感謝您的幫助……只不過,我沒有長時間待在這個行業的打算,如果您一直這樣做,我會很困擾的。」
她太過緊張,說完話後也忍不住閉眼。
男人
的聲音依舊沉穩,好似有些遺憾。
「千葉山小姐不想繼續做模特嗎?還是說,想要轉型?」
「不是的。」
莉奈捧著杯子,刻意露出兩枚閃閃發亮的鑽戒,彎眸笑道:「因為我馬上要結婚啦。」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她說,「但我沒有很大的野望,只想和喜歡的人平淡地在一起,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等結婚以後,也許我就會辭掉工作,好好休息。」
他眯起眼,似乎不大開心。
這樣的情緒好像是一種錯覺,莉奈馬上看見他的眼睛釀著疏離笑意,好似很真誠地恭維道:「您丈夫一定很愛您呢。」
目光掃了掃那兩枚擠在一起的戒指,從容道:「那枚銀色鑽戒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您丈夫一定為您花了很多心思。」
莉奈的笑臉僵住了。她低下頭,看見那枚銀鑽。
……她也不知道是誰送的。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好認下這枚心意,紅著臉撒謊道:「是……是的。我和我丈夫很恩愛的。」說完又在心裡懊惱為什麼是「丈夫」,明明還沒有結婚。
「——總之,」既然對方很好說話,莉奈的姿態也就不那麼小心翼翼了,她捧著杯子,「還是請不要那麼那樣對我了,我並不值得您這麼做!您可以答應我嗎?」
「我並不認為這樣做是不值得的。」
莉奈立刻僵住。
「不過,」他慢悠悠地順延道,「既然對您造成困擾,我就不會繼續這樣做了。」
莉奈松了一口氣,立刻道:「嗯!那太好了!我的戀人還在家裡等我……我等一下可能要早點回去!」
「好。」
聊天。
不知道是誰先起了藝術類的話題。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們所喜歡的東西竟然高度重合——莉奈更加放松了。但最讓莉奈驚訝的是,桌上的菜品居然沒有她不喜歡的,甚至連調料的口感也是她最偏好的偏辣口味。
一頓飯下來,莉奈已經對眼前這位相貌英俊言談從容的男性充滿了好感,心中也為自己的小人之心暗自愧疚。
她要走了。
他起身送她。
對方的姿態仍舊從容不迫,但莉奈依然很緊張。她不小心間把書包拉開,裡面的辣椒粉匕首防狼噴霧撒了一地,防狼棒更是滾在了他鞋邊。
莉奈愈發緊張了,她磕磕絆絆地為自己解釋:「那個……我……」
他依然帶笑:「女性出門不太安全,准備妥當確實會有安全感一些。」
「謝謝……」她說,「你太好了!特別感謝你!」
他說要送莉奈一段路。
莉奈同意了。
她已經對他完全卸下心房——並且准備把這件事告訴托比歐。她們一邊散步,一邊聊天道:「真的很謝謝你呀!最開始我都被嚇到了,好多工作,我想也不敢想,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他說:「你想報答我?」
「……嗯!」莉奈覺得有哪裡怪怪的,「如果有哪裡需要我幫助的話,請一定要告訴我。」
腳步好像停息了。
他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她。
莉奈感覺整個身體——臉,鎖骨,腰,腿,都好像被掃視著。那股在家裡就無法忽略的窺伺感襲來。好像身上的每個部位都被他落入眼底。
她立馬添了一句:「我的丈夫也會幫你的!」
不語。
走上前。離她很近。
莉奈突然有點不自在。
那股濃郁的古龍水味撲面而來。和他的氣息一樣強勢。
「好啊。」
有什麼攏住她的掌心。右手掌心。
——是他的手。
莉奈渾身的血都好像凝固了。
「過去的東西我不會收回,以後的資源——我會尊重小姐您的意願。」他寬大的手掌輕而易舉地把她拉住,「不過,我只想要一件東西。」
莉奈頓時緊張起來,想掙開手:「不要……不要……對不起……我已經有未婚夫……」
手背被強勢往上抬。
手腕有些酸澀。
有人在無名指處落下一吻。
「——請不要害怕,」松開她的手,蒼藍色的眼眸只余令人放松的寬和,「我想要的只是這些。」
一個並不典型的吻手禮。
他的聲音如此溫柔,神色如此自若,莉奈卻分明覺得自己從手背處就蔓延著一股顫意。
她抬眼,腰肢軟得快要陷下去,他的眼睛溫和又不帶任何情欲。
他說:「這樣就好了。」
「下次見,千葉山小姐。」
***
回家。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
一切都像……一場夢。
她真的和那個人見面了,而且對方很好說話,甚至一點也沒有為難她。
蒼藍色的眼睛。銀白的頭發。似笑非笑的眉眼。
不知怎麼的,也許是因為這樣的經歷太過特殊,她總是會回想起他的面容和聲音。她不知道這是因為心動還是因為……
熟悉。
這個字敲在她心裡。
熟悉。
沒錯。
她總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在哪聽過,但又覺得很陌生——不過,她是一個失憶的人,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托比歐。」
一邊玩著他的頭發,給他扎小辮子,一邊說:「托比歐會偽音嗎?」
「誒?……」他有點奇怪,但還是誠實道,「出任務的時候學過一點,但並不精通。」
「莉奈想聽。」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學給她聽。
莉奈揉揉他的腦袋,笑眯眯地說:「托比歐真乖。」
思考。
雖然聲音不一樣,但是仔細聽的話,本音好像能夠聽出來是差不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一個人的聲音不管怎麼變換,他說話的強調和停頓總是很少有變化的。
「——是這樣嗎?」托比歐湊過來,吻她的臉頰,「莉奈為什麼突然想這些?」
……莉奈才反應過來自己說出口了。
她笑了笑,避而不談道:「就是一些台本,不要在意啦。我們不要聊工作的事,好晦氣哦。」
「好。」
摟住他的腰。
躺在他懷裡。
「今天好想好想你。」
閉上眼。
蒼藍色的眼。銀白的頭發。
煩惱地睜開眼,托比歐也眉眼彎彎地去吻她。只要聽見她主動,他就會很開心。事實上,不管是他們兩人誰說了主動的話,他們彼此都會很開心的。
「今天都發生了什麼?」
吻她。臉頰。脖頸。鎖骨。腰肢。
「今天……去見了一個……工作上的人……然後一直在想你……」
眼底的愛意朦朧。
「什麼樣的人?」
「嗯……一個很好的人哦,」掌心蹭著他的後腦勺,「他說他是我的粉絲,不要咬那麼用力……好疼哦……」
「男人?」
「嗯……不過我和他說我們是戀人了哦。現在可以重一點了。我說我們馬上要結婚了。乖寶寶。」
指尖纏繞著他的發絲。
他對她很好。永遠對她很好。
她也很喜歡他。
既然她失憶了,還不如朦朦朧朧地活一輩子——誰知道恢復記憶以後有多少東西要面對。她可不想當一個痛苦的聰明人。細碎的雨水打濕了窗戶,潮濕的雨意似乎一直追著跑到了他們房間,跑到他們的指尖和沙發裡。世界也潮濕了。莉奈覺得這裡一屋子水意。地板上也浸滿了細密的水珠。原來意大利也有那麼重的濕氣。
半合著眼。
他的頭發也濕潤了。
莉奈伸出手,抬起他的下頜。
「真乖。」
他也去咬她的指尖。
指腹被含住。被他的舌尖含住。
莉奈閉上眼,准備之後再完成半個月前沒有完成的事。身下的動作卻頓時冰冷了。
手腕被扼住。
他的聲音傳來。
「莉奈,我們的戒指呢?」
——迷茫地睜開眼。
先是看見他怒氣張揚的棕色眼眸,再是順著視線一直落到她的指尖。
自失憶起一直陪伴她的那枚鑽戒,完好地躺在她的無名指。
托比歐給的那一只鑽戒,卻無影無蹤。
第70章
戒指。
托比歐給的那一枚戒指……到底去哪裡了?
莉奈茫然地低下頭,發現無名指尚且殘余紅痕——即便戒指已經不告而別,那抹痕跡依然宣告過去的影子。與之相對的,是那枚銀色鑽戒,仍舊明晃晃地亮著刺眼的光,像是一道嘲諷的笑意。
「……怎麼會?」
她喃喃。
整個人陷入混沌漩渦。
托比歐恨恨地看著那
枚銀鑽,幾乎想把它毀掉。他強勢自己平復心緒:「莉奈……到底怎麼回事……我們的戒指去哪裡了……」
她不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呢?
明明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摘下過。就連睡覺時他們也要把戒指吻上千百遍。在和那位大人見面的時候,她也珍重地戴上……
等等。
那位大人?
她的心揪住了。
那一抹並不完全的吻手禮,再一次浮現在她眼前。溫涼的觸感,肌膚所泛起的陣陣顫栗,還有自被他觸碰起身體就浮淺的異樣黏膩,全都一股腦衝撞她的腦海。不用多想,她已經猜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被他拿走了。
意識到這點後,莉奈氣得渾身僵硬。皮膚病態盡顯,她匆忙地安撫托比歐:
「好像……好像是今天拍攝的時候,他們叫我把戒指摘下,那個工作人員忘記還給我了。」
撒謊的話就脫口而出。
不想讓托比歐知道。
身體裡瘋狂叫囂著,不想叫他知道。好像被他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出乎意料的事。
至於手上那枚銀鑽……因為他們試過很多次,那枚戒指是無法脫落的。工作人員摘不下來也是很正常的事。
托比歐看著她。
什麼也沒有說。
莉奈後背泛起冷汗。
對視。他的眼眸裡是她無法讀懂的情緒——痛苦,絕望,愧疚,不甘,嫉妒。任何情緒都無法概括那一抹濃重。
這樣復雜的,堪稱濃墨重彩的對視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吻上她,像嬰兒一般舔舐著她的肌膚,舔舐她的吐息,吮吸她的一切。這已經超乎了愛。
「我很快就找回來……」這樣寂寞的目光讓她快要發瘋,壓抑的一切情緒都變成壓倒她的關鍵,莉奈說,「我一定會找回來的,托比歐……不要擔心……我愛你……」
我愛你。
聽到這句話後,他才勉強恢復理智。幾乎哀求地說:「我也愛你。莉奈。我也愛你。」
「我也愛你,我一定會把戒指找回來的。我們要戴著戒指結婚的。」
***
——找不回來。
電話完全打不通。
莉奈頭一次感覺什麼叫做如墜冰窖——身體和大腦完全陷入冷寂,她看著無名指上殘余的紅痕,將電話撥打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在拍攝地找了好幾次那裡的領導。
「我們無法聯系到他。」
「只有您才能聯系他。」
「抱歉,我們不知道。」
——得到的答案無非只有這幾種,莉奈崩潰得快要哭出來。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托比歐的眼眸泛著潮冷的寒意。每天夜裡他都會舔舐著她的指尖入睡,白天卻揚著笑說沒有關系,只要莉奈還在身邊就好。他越這樣,莉奈就越覺得愧疚。
夜晚。
蜷縮著身體。倚靠在牆角。
關於那個男人的回憶像夢一樣。即便已經見過面,聽過他的聲音,但他的身份和名字仍舊撲朔迷離。好像是他的錯覺。
——不,怎麼會是錯覺呢?
看著無名指處的痕跡,她不知所措地想,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
那天他吻她的手,說「我只要一樣東西」。
難道那樣東西是她的戒指嗎?
不可能,不會的。也許只是落在那裡了。
不抱希望地打電話。
……打通了。
她馬上開口:「我的戒指是不是在你那裡!你快還給我!快把戒指還給我!」
大叫著,聲音卻很是蒼白。
對面傳來疑惑的男聲。
「千葉山小姐?」
莉奈頓時愣住,掐了一把大腿,失望道:「是你啊……算了……我的戒指落在你主人那裡了,拜托,可不可以拜托你主人還給我,那是我的結婚戒指,對我很重要,拜托你們寄回給我。」
她一口氣說完。
電話那頭卻一絲聲音也沒有。
「先生?」她有些不耐煩,但一想到是自己有求於人,便有禮貌地催促,「先生,您還在嗎?」
「——哦,我還在。」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但依然很冷靜:「千葉山小姐,您說的是……您的結婚戒指?」
「沒錯。」
「原來是這樣,」對方說,「既然是婚戒,那必然是要好好尋找的。」
「能不能幫我寄回來……」
「這可就難辦了。」
「為什麼?!」
「您必須要親自去一趟才行,」他嘆了口氣說,「畢竟,除了您以外,有誰會知道戒指究竟在哪兒呢?」
莉奈被說得啞口無言。
她干巴巴地說:「好吧……那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回我的戒指,明天可以嗎?我想盡早……」
「七號。」
「什麼?」
對面嘆著氣說:「只有這個月七號有時間。麻煩您在七號中午出現在那日的拍攝地點,我會帶您去那裡的。」
「……好吧。」
電話被掛斷。
莉奈蜷縮在陰影裡,松了口氣。
既然已經有了後續,那麼離戒指被找到應該不遠了。她嘗試露出一點笑意。
但很快,她就想起來……
***
「七號嗎?……BOSS,這個任務可以再提前一點嗎?或者晚一天也可以。」托比歐有些為難,「我和莉奈已經約好,七號要出去度假。莉奈最近很累,我不可以爽約。」
電話那頭,BOSS的聲音停息了。
BOSS一定很不滿意。
他以前從來不會有異議,但他現在比起任務,已經有了更重要的家庭。莉奈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不可以讓莉奈傷心。
他好像嘆了口氣。
「托比歐,」他好似很善解人意地說,「我當然理解你的顧慮……畢竟,千葉山小姐一直都是你很重要的人。」
「謝謝BOSS!」
「按理來說,我是不該同意你的要求的。」
「但是……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我當然希望你能幸福。」他假惺惺地補充了一句,「盡管你們的幸福建立在謊言之上。」
托比歐被這句話刺痛了。
他繼續說:「不過,千葉山小姐既然願意放棄那麼重要的工作機會,也想要和你赴約……她一定真的很愛你。」
這句話托比歐是愛聽的。
不過……
「放棄重要的工作機會?……這是什麼意思?」他捕獲了關鍵詞,「BOSS,您在說什麼?」
他似乎有些驚訝,語氣甚至有些為難:「千葉山小姐沒有告訴你嗎?」
追問。
他緊張地追問,試圖問出那個答案。
過了很久,迪亞波羅才假惺惺地嘆著氣,低聲解釋:「其實,七號那天,千葉山小姐有一個重要的工作機會,只要把握機會,她就很有可能……獲得她想要的一切。」
「只不過,她似乎因為什麼緣故推脫了。」
……
電話掛斷後,托比歐呆呆地愣在那裡,腦海裡盡是BOSS說的那些話。
莉奈……因為他推脫了重要的工作。
原來莉奈那麼喜歡他。
可是,他根本不需要莉奈做到這種地步啊!
雖然他很想把莉奈留在身邊,但他更想讓莉奈獲得幸福。只要莉奈幸福的話,無論他有多痛苦都無所謂。
去找莉奈。
……莉奈也來找他。
兩人撞在一起。
莉奈先是去摟他,然後小心翼翼地對他說:「托比歐,我有一件事和你說好不好。」
「好。」
「這個月七號……」她說,「我們可不可以換一個時間,這個時間我有別的事。」
「好。」
他答應得
很暢快,暢快到莉奈都覺得不可思議。她以為這件事會很復雜的。
托比歐是個很重視承諾的人。
只要答應她的事,他就一定會做到。這樣重視他人承諾的人,一定也希望別人重視他的承諾。
但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失望。
先是弄丟了戒指,再是毀約。這一切都讓她覺得可鄙。
可她沒想到,托比歐竟然答應得這麼快。
她說:「托比歐……」
捧著她的臉。
緊張地說:「不管莉奈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雖然我也很想讓莉奈身邊,但是……只要莉奈可以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已經聽說了那件事……請一定不要為了我為難。」
「你聽說了?」莉奈僵住了,轉而又埋在他懷裡快要哭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外面在下雨。
下得她心煩意亂。
那個男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聲音,所帶給她的異樣感觸……都讓她覺得不可思議。只要一見到他,身體就好像自動分泌一種令人恐懼的羞恥感。即使是在面對托比歐時,她都沒有這樣放縱的羞恥感。
這到底是出於身體的慣性,還是那個男人真的具有特殊能力……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眼下最要緊的,果然還是戒指的事。
托比歐卻說:
「嗯!我已經聽說了。」
「七號的工作,對莉奈很重要吧?」
「……誒?」
去吻她。
唇瓣溫軟地貼在她的臉頰。
溫柔地說:「我知道莉奈很喜歡這份工作……既然真的很重要,那請不要放棄。」
莉奈呆住了。
千言萬語堵在咽喉裡,卻被他溫柔的話語弄得退卻。
……她哪裡有什麼工作?
七號的安排早就被她清空了。從最開始,這個日子就是為他們兩人留的。
不過……
既然托比歐同意了,那她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出去嗎?
第71章
時間好像有魔力。那些期待的時候來得總是很遲,怨恨的日子卻總是不請自來。
七號。白天。
莉奈在換衣服。
透過鏡子,看見自己。漂亮的臉,漂亮的身體,漂亮的衣服。她突然覺得好惡心,惡心到令人作嘔的程度。
湧起的自厭快要吞噬她。
光是想到那個男人的臉,還有他的聲音,她的身體就浮淺著異樣的感觸。就好像冥冥之中,他們的肉/體就像約定好一樣的匹配著。惡心。
托比歐坐在床沿。
「嗯……感覺莉奈有點怪怪的。」
莉奈緊張地攥著衣角,拔高聲音:「什麼?」
站起身。
掃視著她的身體。
天真地彎著眸:「因為,莉奈今天沒有穿裙子哦。」
「莉奈平常都會穿裙子出門,」他說,「而且,今天的衣服好像穿的很多,也很厚。對於夏天來說,穿這麼厚的衣服是不是太炎熱了。」
莉奈指尖顫抖著,他卻從背後抱住她,指腹捻過她的小腹,引得她一陣瑟縮。但他最後什麼也沒做,只是把外套拉鏈往上拉。
脫下外套。
拿出一件露肩背的,漂亮的連衣裙。
下頜蹭著她的肩頸,看著鏡子裡的她,認真地說:「莉奈好漂亮,我好想看你穿這件衣服,一定也很漂亮。」
莉奈的指尖好像凝固了。
剛才的自厭被他的誇獎驅散,但轉而湧現的,是無法避免的不安。
如果穿著這件裙子見他……是不是太曖昧了?
莉奈不太願意。
可身體已經覆上溫熱的觸感,就連休閑褲也被褪下。那件連衣裙被妥帖地安放在她身上,肩背上的皮膚泛著羞赧的顏色。
他在背後稱贊:「莉奈好漂亮。我送你去那裡好不好。」
「——不用了!」
拒絕的話立刻脫口而出,就連莉奈自己也嚇了一跳。她對上男友詫異的目光,抿著唇,又學著過去嬌縱的語氣說:「我已經和佐伊約好了,不用麻煩托比歐啦。」
「什麼麻煩……」
「總之,托比歐要在家裡給莉奈做飯哦!我趕時間先走了!」
隨便拿了一件外套,好像很趕著時間離開。
到了門口。
她轉過頭。
與男友四目相對。
——他的眼裡仍然裝著愛意。赤裸裸又狂熱的愛意。
但在與她對上視線時,他狂躁的迷戀又變成細水長流的柔意。莉奈想起他每一次觸碰她的肌膚,也總是刻意保持著輕柔,即使他的力氣真的大到堪稱暴力的程度。
她後背起了冷汗。
透過他的眼睛,她看到自己。
虛偽的自己。
她在那一瞬間,從他溫柔假像中無法抑制的狂躁中突然領悟:
有些事,要麼從來沒有發生過。
要麼絕對要瞞住。
***
穿著男友精心挑選的連衣裙,去見一個對自己不懷好意的男人,明顯是一種背叛。她看著藏在外套之下的雙腿,掌心搭在膝蓋,透過玻璃地面看見自己的妝容像是精心打扮。
她還背著那天的書包。
去見他。
碧玉廊坊,玻璃地面,艷麗花叢。那些糜艷燦爛的花香,冷透腐爛的濕雨氣息,還有男人越來越近的濃郁古龍水味,一點點蠶食她的勇氣。莉奈覺得自己好下作,明明她一點也不想騙托比歐。
光是這樣欺騙他,她的心就無法承受這樣的負荷。如果事態嚴峻,只怕她寧願直接死掉。
男人站在她眼前。
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但這抹居高臨下好像只是一種錯覺。很快,他的傲慢就幻化成了無可指摘的彬彬有禮。千葉山莉奈幾乎要以為她的猜想只是錯覺。
身體的饞意又開始蠕動。
不知為何,從那天與他見面起,她的身體就發了瘋似的顫栗著。就好像他們曾經定下誓言,發誓有個人要永遠為他而存在。惡心。
「——您好,先生,我是來找我的鑽戒的。」
她冷靜地發出聲音。
對方卻並不急著回應。
他掃過她的臉,以及顫抖的身體。露出了妥帖的微笑:
「太熱的話,脫掉外套可能會好一點。」
莉奈准備好的勇氣立刻卸掉。
她僵硬在這裡,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甚至不知道此時到底要做什麼才能緩和。
——所以,身體順應他的話,把外套褪下。
不。
准確來說,是聽到他的話以後,身體就極為順從,極為聽話地照辦了。
這時候她才發現,有些不對勁。
那天見到他的時候,明明這裡沒有暖氣。
而且……到底誰會在夏天開暖氣呢?
身體好熱。
他接過她外套,放在別處。
她扎著高高的丸子頭,妝容只勉強算得上是清秀。但因房間的氤氳熱氣,兩頰浮淺著霞色,就連脖頸也染上緋紅。
他的行為自始至終都很妥帖,就連為她脫下外套時,也沒有刻意制造若有若無的肢體接觸。可她的身體卻為那股清爽濃郁的古龍水味感到暈眩。暈頭轉向的身體。快要陷進去。她的身體快要發瘋。
他說:「莉奈小姐?」
身後露出的那抹肩背脆弱地挺著。
她說:「對不起……我可能只是太熱了。」
他把暖氣關掉。
吃飯。
又是她喜歡吃的菜品。
那些冷艷的花,這兩天她才偏愛的冷食辣菜,還有前些
天新喜歡的氣泡水橙汁,竟然都奇跡般地彙聚在桌上。莉奈有一種被看透之感。甚至連她身體的奇跡般順從,好像也被這個人看透了。
他們又開始閑聊。
即便到了現在,莉奈仍然無法適應成年人的生活。她不喜歡一句話拐千百個彎,不喜歡要到了很久很久才能開始說真正想說的事。
肩背微微往前傾。她低著頭。
「——千葉山小姐,」他突然開口,「剛剛放外套的時候,好像有東西掉出來了。」
「什麼?」
她有些驚愕,抬眸看他。
指尖夾著一張名片。
空白的名片。
莉奈認出這是寫著聯系電話的名片,那天托比歐吃了醋,名片上沾染著各種黏膩的汁水。她立刻紅了臉。
「……請,請給我……對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他望著她,神色似毫無所覺。
手指碾著卡片。
真髒。
還未淡去的水痕,觸摸時尚有黏膩的痕跡,覆蓋在印花處的污漬。這些東西都讓他覺得惡心。
但看到她羞惱的神情,他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這是……我留下的卡片?」他眉眼釀著不見眼底的笑意,「沒想到千葉山小姐保管得,這麼好。」
「對不起……」她低下頭說,「不小心弄髒了,真是對不起。」
「沒關系。」
聲音溫柔中帶著譏諷:「人都有不小心的時候。」
真惡心。
一想到她們用這張卡片做了那麼多放浪的事,他就覺得惡心。
明明她一直是他的「戀人」,最後卻做了這麼下作的事。
走近她。
將卡片隨意地交給她。
莉奈立刻站起來,露出脖頸處清淺的吻痕。如果仔細看的話,甚至會發現裸露的後背也有齒痕的印記。
他愈發不耐。
莉奈伸出手,想要接過那張卡片。卻發現他指腹恰好在那抹黏膩處碾磨著。就連曾經捻過她身體的紙沿,也在他手指撫過。
仿佛他此刻觸碰的不是卡片,而是她的身體。罪惡感油然而生,她覺得自己在精神上背叛了戀人。
卡片接到她掌心。
莉奈松了一口氣。
兩人又開始如常聊天。莉奈無數次提起自己的鑽戒,他卻又輕描淡寫地帶過。
身體壓抑著,她想要離開。她討厭不和她講話的人。
為什麼不和她講話呢。為什麼不理她呢。為什麼總是跳過戒指的話題。
對面仍舊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眉眼含笑,薄唇微揚。可看著莉奈一副受傷的神情,他心裡卻惱火得不可思議。明明是她先背叛了他,卻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享受著他給予的一切,最後卻和另一個人苟且。就連今天和他見面穿著的衣服,也是被那個男人挑選的。
太惡心了。
想到這裡,迪亞波羅就愈發惱恨,愈發洋洋自得地忽略她的要求。
隨意談起裝飾的花朵,窗外的取經……
「——你為什麼不理我!」
莉奈很生氣,很憤怒。
……但話還未說完,她就被自己的語氣愣住。
比起質問,她的語氣竟然更像是情人間的羞惱。她越來越恨自己。恨她的身體。
他放下筷子。
——不,莉奈剛剛發現,他好像一直沒有用餐。好像從最初開始,他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吃飯。和托比歐一樣。
她氣得快要發抖。
今天明明是她和愛人一起的時間,他卻強勢地霸占了。最關鍵的是,分明是他吻手禮時拿走了戒指,卻還裝作一無所知。
太可恨了。
但現在戒指還在他手上,她只好咽下火氣,低聲說:「對不起……我只是想問,為什麼你一直不理會戒指的話題。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沒有見到我的婚戒。」
玻璃杯在他手裡搖晃著。
未被飲用過的酒水水面波瀾起伏,和他眼底一樣不著痕跡。
「明明是你,率先背叛了我。」
「……什麼?」
男人的聲音逼近。
他們突然離得很近。
「那天我明明說過……我只要一樣東西,」他慢條斯理地說,「莉奈小姐沒有拒絕,所以我才拿走了。」
莉奈的臉又紅了。
手腕被抓住。
那枚曾圈著粉色鑽戒的粉色痕跡,早就淡去了。
他嘆了口氣:「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過去的東西我不會收回,未來的資源,我只會尊重你的意思。但有一個條件。」
「我只要一件東西。」
垂下眸。
那枚她一直追求的粉色鑽戒,安靜躺在他的掌心。
第72章
幽冷濃郁的古龍水味浸在他寬大的衣袖,桌上冷透的茶香宣揚著此刻的冷寂。透過玻璃似的澄淨窗紗,莉奈看見這間屋子是多麼浩大,幾乎浩大到了浩浩湯湯的程度,可被他擠進角落的她是多麼……
逼仄。
戒指躺在他掌心。
像她戀人發色一樣的玫粉。
在陽光下粉艷艷地奪目著,好似根本不為此刻場景困擾。莉奈想起托比歐送她戒指時,這枚粉色鑽戒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手上。
和現在一樣。
她咬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戒指。即便他依舊眉眼淡然,但身上濃郁的壓迫感幾乎要把她逼瘋,她用了很大勇氣,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們可不可以……再商量一下。」
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蒼藍的眼睛。
「戒指對我很重要,」她小聲說,「這是我的婚戒,我男朋友挑了很久才買的。我們還要結婚。你能不能再換個條件。」
不知不覺間,兩人早就超過了安全距離。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他的眉眼好像面無表情,帶著些不怒自威的氣勢。
和之前不一樣,他好像很冷淡。
莉奈有點心慌。
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拜托……這對我真的很重要,請還給我吧,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不過分的話。」
他還是沒有說話。
莉奈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好像想看出什麼情緒——令人失望的是,她什麼也看不出來。
半晌。
她的心幾乎要死去時,他突然揚起笑意,似乎很溫潤道:
「好啊。」
掌心往前推。
那枚粉色鑽戒好似近在咫尺。
莉奈先前的郁悶立刻一掃而空,抬眼露出一個微笑,就連眉眼也自然地彎起。也許是因為最近太壓抑的緣故,此刻的笑容顯得格外明媚,明媚到迪亞波羅覺得刺眼的程度。
她不疑有他,立刻想要捧起掌心中的鑽戒。可在快要觸碰到那抹玫粉時,對面之人卻倏然彎下身子。
把她摟入懷中。
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前額已經貼近他的胸膛——堅硬、滾燙,尚且有香水余韻,但又有一股無法忽視的陌生感。只和戀人親昵接觸過的莉奈對這樣的懷抱感到陌生。
略微掀開眼,就能看見他繃緊的臉頰,還有克制力度的胳膊肌肉。明明只見過一面,她卻敏銳地察覺到這樣的擁抱含有濃烈的思念意味,甚至還有隱藏著的微不可察的愛意。濃烈又克制的思念,濃重又內斂的愛意,就像透過肌膚揮發的香水氣息一樣。甚至,也像是隔著玻璃看開得正艷的花,朦朧卻又同樣濃艷。
可是。
他們分明是第二次見面,怎麼會有這樣的愛傳來呢。
莉奈無法動彈。
被他緊緊箍在懷裡,無法呼吸,這種滋味像是溺水。只不過這水要更滾燙也更炙熱一些。莉奈突然察覺到,眼前這個與她只有幾面之緣的人,似乎對她並不只有逗弄之意。愛正潛藏在顛倒扭曲的捉弄中。
甚至於,她也在這份潛藏的愛中貨真價實地感觸到,這個表面上冷淡疏離至極的存在,也許與她同樣困在對彼此的欲望中。
接著。
腰肢滾燙。
他的動作很快。
快到她沒有反應過來,唇瓣處便落下一道一觸即分的,冰涼的吻。
愣在原地。
唯有那抹幽冷的古
龍水香在唇齒殘余。
哢擦。
……一道猝不及防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莉奈的僵硬。她向聲源處望去,卻見迪亞波羅舉著相機,將她方才的狀態盡數拍下。
身體發抖。
不妙的念頭升起。
下一秒。
做下可恥之事的人,指腹掠過她臉頰。
相機舉在她眼前。
曖昧的姿態一張又一張,坐在餐桌前乖巧用餐,揚起臉微笑,被男人摟在懷裡,還有剛才那一道轉瞬即逝的吻。
一邊撫過她的臉,一邊頗為贊嘆地說:「莉奈好漂亮。」
好像剛才的愛只是一種錯覺,一種戲弄。
指腹冰涼,臉頰滾燙。
莉奈心中有一股死意。
剛才關於愛、思念與欲求的猜想消彌殆盡,只剩下被羞辱的惱恨與憤怒。身體還在顫抖,對方溫柔又帶著引誘意味的聲音再次傳來:
「只要莉奈願意,我可以給你任何東西。」
「你應該也能感受到吧」
「有很多東西,你的……舍友,是給不了你的。」
傲慢的,洋洋自得的,高高在上的語氣,幾乎要把莉奈逼瘋。她憤怒地瞪著他,卻在對方輕蔑的目光下感到無與倫比的懼怕。
可是。好惡心。
太惡心了。
居然被這樣惡心的人抱過,親過,甚至還誤以為他真的對她抱有情意。她簡直是犯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錯誤。
這就是個人渣。
一個想用金錢買下她的,覺得金錢可以買下任何東西的,人渣。
沒有任何人對這樣的提議毫無感觸——莉奈也是如此。如果他采取普通的追求方式,興許她真的會被感動到。又如果她處在貧瘠貧困死到臨頭的境地,也會把他的饋贈視如珍寶,可關鍵是,她現在不僅沒有走到絕境,甚至認為自己生活得很幸福。
明明有相約婚姻的戀人,一張並不算太低的學歷證明,有一份就算不溫不火也可以賺到錢的工作。一個陌生人卻橫衝直撞,非要闖進她的生活,把她根本無所謂的財富扔在她眼前。
她說:「你想包養我?」
他指尖微頓。
明明她說的話正是他要做的事,但迪亞波羅微妙地感到有種不滿。事實上,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來不是這麼打算的。
他本意是想引導她,讓她沉溺在物欲的世界裡無法自拔,再引誘她做出背叛的事,以平復他心中的恨意。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按照原計劃,把她摟在懷裡的那幾分鐘裡,他卻微弱地察覺到一絲軟弱——來自於他體內的,軟弱的情緒。
他對此感到惱怒。
太軟弱了。
這樣軟弱的情緒,絕對不可能是愛。
但他實在無法忍受,無法容忍這樣的謬誤和軟弱出現在他身上。為什麼要這麼溫柔地對待她?難道他很在意她的想法嗎?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是絕對處在上位的。
所以威脅她。
但又不肯讓自己表現出生氣的姿態,反而繼續笑眯眯地說:「不要說的那麼難聽嘛,莉奈。我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她的身體氣得發抖,眼睛怒目圓睜。
「我給你……五天時間考慮。」
彎下腰,擦過她唇瓣處殘余的咖啡。
莉奈緊緊抱著胸,身體冷得想要死掉。她說:「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晃了晃相機。
裡面還裝有他們擁抱親吻的照片。
莉奈的心徹底死掉了:
「你不會想發給我男朋友吧?」
「也許。」
莉奈突然不說話了。
眼眸低下去,垂著頭。
迪亞波羅也低頭去看她,撞入她微微顫抖的濡濕睫羽。他心中閃過得意。
他知道她很愛哭,只要遇到一點事,就會抱著他流眼淚。就連在床上也止不住淚水。如果這麼愛哭的人,現在哭出來——他應該也不會感到奇怪。
就在這時。
她勾了勾手,指尖蜷著去碰他的衣領。
迪亞波羅以為這是她的退縮,便順著指尖靠近她臉頰。
下一秒。
灼痛的觸感傳來。
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用五天,我現在就很清楚地告訴你,我男朋友只會相信我,不會相信你。這個方法太土了,現在已經不流行了,你趕緊帶著你的錢滾蛋吧。」
她提著書包跑走了。
鞋跟踩在碧玉廊坊玻璃地面,發出瓜熟落地的聲響。她跑得很快,連頭也不敢回。連衣裙後露出的肩背微微出汗,就連丸子頭下也有幾縷發絲濕潤地垂下。
他沒有追上去。
繃緊的臉頰還余留她的氣息。甜美、生澀但已經冷透的茉莉花香。
臉埋在她遺落的外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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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菠蘿被打了,但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後面莉奈和菠蘿的相處模式可以參考一下61章,有一點點微微的強勢
唉,我不懂為啥這章會被鎖,我覺得我很無辜啊,這是我寫過最無辜的一章,這不就是莉奈打了迪亞波羅一巴掌嗎
第73章
惱火。羞惱。惱恨。
從來沒有這麼羞惱過。
現在表現得無比忠貞,好像他有多麼十惡不赦——可最開始,明明是她先背叛了他。夜裡和他勾勾纏纏,說著「莉奈只喜歡大人」之類的話,白天又和新的人談情說愛,把要給他的戒指戴在別人手上去。真是惡心。
惡心。放蕩。下作。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身上還遺留她的痕跡。
臉頰埋在泛著生澀冷香的外套——她一定是來得太匆忙,才沒反應過來自己帶了一件秋季外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浸在絨軟裡的香味並不冷,相反,味道還帶著她體膚的溫度,滾燙炙熱。但她指尖擦過他臉頰的時候,扇來的風卻是極冷的。
她塗過指甲油,指甲是艷粉色。打在臉上的時候指節微蜷,指甲艷粉,風散過來還有衣袂未盡的茉莉氣息傳來。緊閉的指尖遮住她半張臉。清傲的神色下蘊著羞惱。接著是指甲擦過他臉頰,留下幾道帶著血味的抓痕。又像是被咬過。
……血味。
原來流血了嗎?
一面惱怒著,一面又聞她遺落的外套,帶著粉艷劃痕的臉有些刺痛,告訴自己只是想用絨衣外套擦干淨血痕。
腦海浮現她的背影。
腰肢細得易折,肩背像魚肚白,丸子頭下的發絲浸著濕意。
想到這件外套曾安放在她肩上,掠過她柔軟的發絲,蓋住肩背。
臉陷進那片絨軟。她的體溫未散。
「好像茉莉花的味道。」
——托比歐回家以後,嗅著莉奈放在地上的那團衣服,臉深深地埋進去,呢喃著發出聲音。
接著心裡有些酸澀。
舔舐著衣領。袖子。肩背四周的蕾絲邊。
咬下去。
生澀的,酸澀的味道。
原來是因為眼淚。
他流眼淚了。
今天下午他去工作地方找莉奈,沒有看見她。
明明莉奈是這麼說的,明明莉奈說她要去那個地方工作,明明她說佐伊也會去。可剛剛他去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她。
就連工作人員也說。
「莉奈小姐已經走了,」她當時這樣說,「白天我好像見到莉奈小姐過來,後來她被車接走了。」
「——而且,今天根本就沒有莉奈小姐的工作啊。」
打電話告訴BOSS。
為什麼莉奈今天沒有工作安排,為什麼莉奈不在工作現場,為什麼莉奈被車接走了。
BOSS說。
「——托比歐,你聽我說。」
嘆著氣的,假惺惺地,循循善誘的語氣。
「你知道,千葉山小姐一直都是很優秀、很出色、很漂亮的女性,」他說,「這樣的女性,有幾個追求者也是很正常的事。」
「這些天,你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哦,我當然沒有說她背叛你的意思,」他語調平穩,卻分明泛著愉悅,「從事實出發,就她從事的這個行業而言,接觸到一些異性很正常。」
異性?
掌心還埋在她柔軟的衣服裡。
團在一起的,還泛著她溫熱體息的連衣裙。上午他親手為她挑選,幫她穿在身上,系好蝴蝶結,她卻穿著這件衣服與其他異性接觸嗎?
而且,今天原先是他們約會的日子。難道莉奈真的拒絕了他,轉而去和另一個男人見面嗎?
不可能的。
BOSS在騙人。
他永遠
相信,永遠無條件地相信莉奈小姐。莉奈是不會騙他的——可是為什麼,臉頰陷在真絲長裙時,除了熟悉的茉莉花香,還有一股濃郁的男士古龍水味呢。
他們一定靠得很近。
如果不是靠得很近,如果沒有那麼長久地擁抱親吻過,又怎麼會連衣服上也沾染氣味呢。
剛才莉奈小姐回來,他們交頸親吻的時候,她的脖頸也有這樣無法消散的氣息。就像烙印一樣無法消彌。
洗衣服。
一邊把那些痕跡用力地洗掉,一邊告訴自己「什麼也沒有發生」「世界顛倒了」,直到那股濃重的古龍水味清晰干淨,只剩下洗衣粉濃郁的柑橘氣息,他才覺得心情平復了許多。
可是……他洗得太過用力,莉奈小姐的衣服被弄得很皺,她一定不會原諒他的。
可他好難過。
一想到她可能和異性出去見面,一想到這件衣服沾染的陌生香水氣息,他就難受得快要死掉。洶湧的情緒瘋狂裹挾他,手臂處的青筋脈絡起伏著,他簡直想要把那件衣服撕掉。
下一秒。
莉奈隨便套了睡裙出來。
從背後抱住他。
他洗衣服的動作僵硬。
「托比歐,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哦……」
「這兩天……」
——被摟住了。
他的眼眸閃著玻璃碎光,猙獰又易碎。手臂處肌肉拱起。
莉奈手腕軟了下去,話語也像是被中途截斷。
下唇被咬住。
咬出血。
莉奈疼得要流眼淚,想去推他。今天遇到這麼多事,她本來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可在看到他祈求的目光時,莉奈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的情緒總是很重。
重得像未經打發的奶油,黏膩黏稠到窒息的程度。就連這個吻也讓她感到窒息,血溢在唇齒之間,手腕碾磨手腕,唇瓣撕咬唇瓣,舌尖捕獲舌尖,整個人重重倒在地上,唯有後腦勺被他護住。
他的手很濕。
剛剛還在洗衣服,也許是因為洗得很久很用力,指頭和掌心都被泡脹,覆在她腰間時連那些紋路都清晰可感。莉奈瑟縮著,呆呆地說:「要在這裡嗎……」
雖然是夏天,但陽台還是很冷。更別說莉奈本來就是很怕冷的人。
動作停息了。
那股惹人懼怕的怒氣消散。明明這麼用力的人是他,明明最先讓她疼的人是他,可他卻表現得很受傷,渾身濕漉漉的,受傷地,祈求地,哀求地看著她。
舔舐。
他又開始像小動物一樣,慢慢舔舐她的唇瓣。上唇唇珠,還帶著血腥味的下唇,下頜,脖頸,鎖骨。
一點點舔舐著,像是在取暖。
他舔得很專心,也很用力。舌尖卷著,柔軟又泛著熱氣的舌瓣在她肌膚游離,就連齒貝也咬出一點點齒痕。
心好像被壓抑住。
掌心擋住他的唇瓣。無聲的抗拒。
他又開始舔舐掌心,手指與手指之間的縫隙,還有塗了肉粉指甲油的指尖。
莉奈想要抽開手,卻被他摁著手腕,力氣大到只要產生反抗心思都會受傷。她只好順從著被他舔咬。
過了很久,很久。
等到感覺他情緒好轉,莉奈才小心翼翼地說:「托比歐,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講……」
「——莉奈。」
食指堵著她的唇。
他的眼眸好像隱忍著某種情緒。
憤怒、羞恥、自厭,莉奈分不清這是什麼樣的情緒。
但很快,他眸中的所有感情都變成了不顧一切的溫柔,溫柔到了瘋狂的程度。他的指腹在她臉上游移,用幾乎是繾綣的語氣說:
「什麼也不用說了。」
「莉奈,我會永遠相信你的。」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重到與其說是情話,不如說像是一種威脅和詛咒。
「請什麼也不要告訴我。」
***
失憶以來,莉奈學到了很多事。
1.出去玩要玩得盡興,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辦法出去了。
2.永遠不要把別人看得太過重要。
還有,最後一件事。
莉奈躺在浴缸裡,閉目。
——想說的話,必須要馬上說出來才行。
因為你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那個時間傾訴。
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天。
這五天以來,她和托比歐竟然連聊天的時間也沒有。不管是她的工作,還是他的工作,竟然重合到了無法休息的程度。
她本來以為不會這樣的。
因為她拒絕了……那個人。
一想到他,身體就開始吐著黏膩的酸楚。被他抱在懷中,抬起下頜的時候,難道她心裡真的毫無感覺嗎?莉奈這麼質問自己。
不論是身體上的共鳴,審美上的契合,還有……金錢的交易,難道她真的不為所動嗎?
可不管怎麼樣,她都拒絕他了。而且是以那樣嘲諷的姿態,簡直是把他的臉踩在地上。指尖滲著血,指骨節酸澀得泛疼。直至走了百米遠,她都感到自己的手隱隱作痛,更不要提被打的他了。
按理來說,他應該極為痛恨這樣的她,痛恨到斷掉她的所有資源,甚至有可能讓她賠付高額違約金——可他沒有。
資源還是照常向她傾倒,所有人都對她依然百依百順,甚至每天都有新的電話打過來,請求與她合作。那時候的耳光不僅沒有讓他回心轉意,還讓她變得更加……受歡迎。
——她有點心裡發麻。
拒絕了所有之後的合作,還攔截了所有陌生電話。
只有托比歐可以打過來。
但是,托比歐現在忙到連打電話的時間也沒有。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每天都寂寞得快要發瘋。
她總是覺得托比歐的愛太過沉重,讓她喘不過氣。但失去以後,她才發覺自己有多麼需要他的愛。渴望被填滿。
浴室裡水汽彌漫著,像是被霧浸透過似的,迷蒙一片。
想起他的愛,想起他的親吻,舔舐,吮吸。又想起另一個人的眼睛,聲音,體溫。
水蒸氣把肌膚弄得潮熱,她的指尖想起那天他臉頰的觸感。一個人表現得再強硬,遇到這樣的事眼眸也是錯愕的。想起他錯愕的眼睛。
掌心潮濕一片。
電話打過來。
接電話。
「……托比歐。」
溫水打濕身體,清凌凌的水聲。
「好想你哦,」她低下頭,膝蓋緊緊閉著,「今天晚上也不回來嗎,好想好想好想你。」
沐浴露柔軟地碾磨著。
好久好久。
都沒有他的答音。
莉奈奇怪地翻開手機。
不是托比歐。
下一秒。
男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
「你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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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菠蘿應該會吃到飯orz也有可能是下下章
不好意思大家我來晚了[爆哭]又來例假了[爆哭]
第74章
「你到底在做什麼?」
……不是托比歐的聲音。
指尖微頓。
指尖纏繞著黏膩的水,沐浴露碾磨過的肌膚滑得像是要滑倒。
嗓音裡的占有欲快要溢出來,難以置信和羞惱似乎要把他逼瘋。莉奈也不爽到了極點,恨不得把電話裡的那人再罵一遍。
莉奈心裡冷笑一聲,軟著聲音道:「您好,您是哪位呀。」
因為水蒸氣的緣故,她的皮膚紅彤彤的,就連聲音也帶著啞意。
很長一段時間,對面都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
他冷著聲音,陰惻惻道:「莉奈小姐不認得我是誰了?」
「哦……」莉奈點著下頜,一副想了很久的模樣,滿懷歉意道,「是你呀!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無關緊要的人我就記得不太清楚。」
對面一定很生氣。
但他不說話。
轉而換了個話題,直奔主題道:「那件事,莉奈小姐考慮得怎麼樣?」
「什麼事呀。」
裝傻。
一邊抹沐浴露,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他的話,好像很不想理睬他似的。
一想到那天被他抱過親過,她心裡就煩得不行,想要把他留下的痕跡全部清洗干淨。水漬聲也愈發用力。
柔潤黏膩的聲音濕噠噠地響起,電話那頭終於傳來聲音。
「如果和我保持關系的話,」他說,「我可以承諾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水漬聲停息了。
莉奈捧著臉,把臉弄得滿臉泡泡,輕輕吹了一口氣。
泡泡吹到鏡子跟前。
啪嗒。
碎了滿地水液。
「嗯嗯,」她繼續洗澡,洗得很用力,「然後呢,你繼續說吧。」
「……」
他強迫自己表現得冷靜,語氣溫柔卻又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威脅:「你應該很清楚,我和你的那位舍友……」
「——說完了呀?」她毫不留情地打斷,笑眯眯地說,「那現在輪到我說了。」
「你猜我剛才在做什麼呀?」
「我在洗澡哦,」她笑吟吟的,「一想到那天你抱我,還親我,我就惡心得受不了,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髒掉了,一定要洗干淨才行。」
「現在我每天洗澡都要多洗十分鐘,不然就會想到你。好惡心。」
迪亞波羅氣得快要發瘋。
「是嗎?」他冷言道,「我看到那張名片也是,一股黏膩的腥味,沾在手上又黏又惡心。實在想不到怎麼會有人會這麼……放蕩。」
莉奈漲紅了臉。
那張名片當時被她咬過,也被打濕過。但名片做工很好,上面的痕跡很淺,莉奈不相信他光憑一點水漬就能看出來真相。
膝蓋閉得很緊,她羞惱地想發出聲音,卻又被另一個人截斷道:
「還有剛剛,你又在做什麼?那麼黏膩的打滑聲,水漬聲,還有……啞著嗓子的聲音,不會是在做些不齒的事吧。如果我真的是你的舍友,你還會想和我電話交流,是嗎?」
「如果真的那麼……寂寞的話,也許可以考慮一下別人。畢竟,要是你的舍友能夠完全滿足你,你剛才也不會做那樣放蕩的事。你說呢?」
莉奈捏緊了電話。
她明明只是在洗澡!
她的臉熱騰騰的,被他這麼一說,她反倒沒辦法和自己的身體自處了。莉奈冷笑著,假裝自己極為冷靜,笑著說:
「說完了?」
他高高在上地回答:「說完了,莉奈小姐。」
「好呀,」她反唇相譏道,「這位……不知名的先生,我有一句話也想對你說很久了。我都那麼用力地打你了,我以為已經夠明顯了,你還打電話過來,真的讓我懷疑你有特殊的癖好。其實你很喜歡被我打,對不對?」
「是不是覺得很開心,被打的時候好舒服,越疼越興奮越喜歡。是這樣嗎?是的話我建議你去找別人治療一下哦,在我這裡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他冷笑:「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生氣?」
「你當然不會生氣,因為這就是事實呀!」莉奈說,「你承認吧,你是不是心裡特別愛我,特別喜歡我,喜歡我喜歡得想死掉,不想讓我受傷,怕我生氣,所以連資源也不敢收回?」
「哦,還說什麼『舍友』,聽得我都想笑,太愚蠢了,想當小三還要給自己催眠自己其實是正宮嗎?知道我和另一個男人接過吻睡過覺是不是心裡嫉妒得發瘋,不然你叫人家舍友干嘛呀。」
「對呀,我現在很明確地告訴你,我會和我未婚夫一起接吻一起睡覺,那天你抱了我,身上的香水味臭死了,我求他陪我做了好久才把香水味蓋過去。」
「還有什麼『考慮一下別人』……是不是很喜歡我很想和我做呀,所以卡片上一點水漬就讓你興奮得受不了,一點洗澡的聲音都讓你浮想聯翩,可我偏偏不想考慮你。我未婚夫很厲害哦,我們每天都要做好久,今天早上也做了,是不是很嫉妒呀。」
「卡片上黏黏的也是我們兩個留下的,剛剛我也是在和未婚夫一邊打電話一邊做你以為的事。現在你滿意了嗎?嗯?反正我說是果汁濺到了和我在洗澡你也不信,」她說,「真是性壓抑。」
「怎麼了?不說話了?被我說中了?」
莉奈很乖,她一直是個很有禮貌的小女孩,所以她沒有掛斷電話。
很久以後。
他才平復聲音:「莉奈……」
不等他說完,莉奈立刻掛斷電話。
莉奈很乖,她一直是個很有禮貌的小女孩,所以她會等別人說一半話再掛電話。
接著。
電話再次打過來。
掛掉。
又打過來。
掛掉。
過了很久,她終於接了電話,忍無可忍道:「你煩不煩呀?再打電話過來我要報警了。」
「……莉奈?」
不是他。
是托比歐。
莉奈立刻盈著笑意,聲音甜甜的:「托比歐!莉奈好想你哦,今天晚上回不回來呀。」
聲音停滯。
他滿懷歉意地說:「對不起,莉奈……剛剛BOSS又給我下發了任務,我晚上又回不來了。」
莉奈挎著一張臉。
「那好吧……」
***
惡心的女人。
惡心。放蕩。下作。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太惡心了。
居然直接就承認了那些惡心的事,誤以為他會因此有情緒波動。
太可恥了。
好惱火。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可是卻並沒有討厭的感覺。
迪亞波羅想,一定是托比歐的緣故,所以不管莉奈做了什麼惡劣的事,他都一直很難對她有惡意。一定是托比歐的原因。
現在也是一樣。
她說的話在他心裡翻攪著,混亂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失憶的方法也錯了——按照這個路子下去,他絕對無法從托比歐手裡讓莉奈心甘情願地選擇他。
好惱火。
失敗了。
居然失敗了。
明明是他先來的。
明明最開始幫助她的人是他,最先讓她說「我愛你」的也是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突然有點想起她。
明明莉奈失去記憶以前,是很溫柔的人。怎麼失去記憶以後,會變得那麼……跳脫。
還是說,她原本就應該是這樣的人嗎?
好像真的是這樣。
不管是面對繼父、實習公司的老板,還是凱傑,她最初拒絕得都很用力。只是絕望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才逐漸壓倒了她。
……那他現在做的事,其實對她而言,和那些人是一樣的嗎?
……別太愚蠢了。
這樣的想法只出現了一剎那,便被他盡數斬卻。他和那群人怎麼可能是同一種人?他是她名正言順的戀人,她唯一承認過的未婚夫,而且,他還容忍了她這麼多次的背叛。
她在睡覺。
她只有睡覺的時候才像以前。戴著眼罩,睡顏安靜,做噩夢的時候會咬下唇。
像以前。
以前。
……
迪亞波羅面無表情地想,他一定是腦子壞掉了,才會想起她以前的樣子。可是她以前很乖,至少不會反駁他。
而且,他只是想起她,又不是想她。
在桌上放了酒精巧克力。
在她喝了一半的水裡兌酒。
然後,等待。
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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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吃飯!
好難過[爆哭]其實我每天都在努力碼字!你們看別人請假都是請一天,我都是請假請
到下午更新!都沒有人誇誇我!我多麼勤奮![爆哭]
快點誇我[爆哭][爆哭]快點誇我啊!
第75章
很久以後。
酒精的味道散開。
……她應該喝下了嗎?
失去記憶的她堪稱牙尖嘴利,和以前一點也不相像。可她原本就該是這樣的人。
懷著矛盾的心,迪亞波羅走到她身旁。容顏還是偽裝過的樣子。指腹掠過她的臉頰。
因為冷氣的緣故,她的臉冰冰涼涼,但又微不可察地顫動著。下唇咬出一道齒痕,裸露的大腿肉上攥出紅印,小腿肚殘余著唇痕和指痕。想到她眼罩戴久了邊沿處會有紅印殘留,想到她說他嫉妒得要死掉。
被他觸碰過的地方,軟軟地陷下去,她好像很不舒服似的轉了個身。他立刻僵在旁邊。
下一秒。
莉奈的聲音響起。
「你回來了呀。」
溫柔的,平和的,帶著些沙啞的聲音。像她以前的聲音。
——莉奈很早就醒了。
她喝了桌上的水,但是還沒進嗓子裡她就吐掉了——因為實在是太難喝了。
桌上的酒心巧克力她也沒有吃。
和托比歐已經好久沒見,他的BOSS一直在給他出難題,有時候莉奈會想他這個工作真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對於一個18歲的孩子來說,每天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真的好嗎?
與那個人打完電話過後,莉奈就一直覺得很害怕。即便表現得再冷靜,她心中仍然也有懼怕浮現。
也正是因如此,對戀人的思念與日俱增,她的身心已經寂寞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只靠咀嚼以前的甜蜜記憶應對當下,已經不足以支持下去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害怕。好想他。
「過來。」
背對著他。
手腕點在腰後,勾勾手。
迪亞波羅下意識地,指腹覆上她的指腹,掌心壓在她的掌心,但很快,指腹又游離地錯開,夾在指縫之間。掌心貼得更緊。
莉奈再也無法壓抑那些恐懼。
眼罩還未摘下,便陷入眼淚的濡濕。明明生活很美好,為什麼要突然出現這樣的謬誤。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張牙舞爪地說要用錢買下她,還用那樣的詞下作地形容她。就算她真的那麼做了又怎麼樣,她和戀人做什麼不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腰肢在空中挺著。
摟住他的脖頸。
指尖往下陷。
帶著淚意的吻落在他的薄唇。
委屈。迷茫。啜泣。
「好想你……好害怕……」
「好久沒有看到你……」嗓音也帶著些顫意,「為什麼那麼忙,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好害怕……」
松垮的睡衣往下落,她的身體也哭得潮熱。迪亞波羅下意識以為她已經恢復記憶,已經認出他的存在。畢竟桌上的水已經見底。
有些話實在無法回應。
所有情緒混淆在一起。
雖然她做的事很過分,但畢竟是失憶,對身體可能也有一定危害吧。她心裡本來就積壓著不少情緒。再加上她一直都很要強,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但是,難道就要這樣下去嗎?太可恥了。明明托比歐才是那個婚外情對像,明明托比歐才是第三者,憑什麼最後擔起罵名的是他?
惱火和愧怍。不甘和懊悔。
去吻她。
淚水鹹澀得像血腥味。
還是恢復記憶的她好一點。
說話溫溫柔柔的,體貼人心,做飯很好吃,每天晚上都會彙報自己在做什麼,只要身體黏在一起就會說「離不開你」「好喜歡你」「好愛你」……可就是這樣的她,怎麼會背叛他呢?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身體和心都陷進去,被思念的漩渦緊緊地裹挾。此時此刻想起她的事,心就像被攪進永無止境的沼澤裡,思念懷念永念。她還在低低地啜泣著,就像以前一樣脆弱又溫柔,同時又說著「好愛你」「好想你」「好寂寞」之類的話。和以前一樣。心和以前一樣。身體也和以前一樣。
心說如此逼仄,只有小小的一塊,無法容納那樣混亂混淆混沌的思緒。但最後還是容納下去了。以至於他們兩個不斷接近又不斷漸遠的心也抽離般地疼痛,沒有真正見到彼此的人卻在此刻無比靠近。
親吻。
鼻尖抵著他的鼻沿,舌尖尋找著他的舌尖,枕邊的發絲也柔軟地交錯在一起。身體每一處都被他所席卷,被他的氣息所包裹。濃烈、濃郁、濃稠,也許是視覺閉塞的緣故,嗅覺也不再分得清究竟是柑橘還是古龍水的氣味。也有可能兩者皆是。最後她才反應過來,這是思念的味道。
不是綿長的,溫柔的思念,而是一股裹挾在洪流裡的,試圖用轟烈與重力壓抑的思念。
唇齒依存著。
床單被思念泡皺。
心無休止地盤旋進愛裡,直至窒息。
下一瞬。
臉陷進床單裡。
手肘撐著,啜泣永無止息。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手腕絞痛得快要發瘋,一旦離開他,身心就重新卷入寂寞裡。希望每一片肌膚都被裹得嚴嚴實實,希望擁抱到至死方休。膝蓋跪下去的時候自尊心也在哭。
她說:「好難過……好難過……好喜歡你……」
膝蓋被迫往前撞。咚。咚。咚。
她說了好多可恥的話。
寂寞到胡言亂語,說一些平常根本所不會講的話。好像說出來以後心情就會好一點。貶低完自己以後又是更深的寂寞。她每說一句話心裡就變得空洞。要是其中任何一句話被那個討厭鬼知道,她都會被嘲諷死的。
還好他不知道。還好是托比歐。
之所以貶低自己到這個田地。也許是因為她知道托比歐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受用。他一定會哭著叫她不要再說了。因為她貶低自己的時候他也會像受了貶低似的崩潰。他們是一體的。
掌心捂住她的唇。
擦掉她的眼淚。
莉奈躺在他的懷裡,坐在他腰上,擁抱得毫無縫隙。
迪亞波羅很惱火。
原先快慰的情緒被衝沒下去,只剩下永無止境的惱火。莉奈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子。只是跟托比歐待了兩個月,竟然開始學這些可恥的話。
都是托比歐的緣故。
氣惱著把她推進懷裡,她卻突然很怨恨地說:「如果你心疼我的話,就不會到現在才能找我。」
掌心凝滯住。
她應該是在說失憶的這段時間。
在她眼裡,這段時間只有托比歐陪伴她,而給她戒指的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從她的角度來看,最後接受托比歐好像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不,果然還是無法容忍。
「你那麼多天都不出現,連晚上睡覺也沒有時間嗎?」
質問的口吻。
感覺有哪裡不太對。感覺失憶之前的莉奈好像不會用這種語氣和他講話。
不妙的念頭浮現。
推搡著他。
打他的鎖骨。
「說話呀,」氣得要哭出來,「那個BOSS到底有什麼好的?你是童工誒!為什麼要那麼聽他的話,為什麼不能好好地再找一個新工作呢?」
「我好討厭你……你每天都不在家……為什麼每天都不在……為什麼一回來除了睡覺一句話也不說……討厭你……」
「我最近一直被……」
話在嘴邊又咽下去,莉奈說不下去了。也許在這樣的時候發牢騷就是一種錯誤。兩個人都不開心。
「那個BOSS就那麼重要,你每天只聽他的話,連家也不回。你干脆和他在一起好了。」
心還黏連著,身體卻僵硬了。
莉奈氣得要把眼罩摘下來,想扔在他腦袋上。
……所以,酒精是不起作用了嗎?
還是說,她根本就沒有喝?
——不管怎麼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只要她摘下眼罩,就能發現和她黏連的人並不是男友。而且,他也必定會被她討厭。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已
經無法挽回了。
可是,既不想她發現事實而感到痛苦,但一想到她發現真相的時候,他們的身心都黏連在一起,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已經做了——想到她一定覺得自己背叛了托比歐,想到她摘下眼罩時發絲微亂臉頰潮熱,光是想到這些,心靈的快慰就遠遠超過了身體的快慰。越來越用力地陷進去親吻她。
吻住她的下唇。
學著托比歐的樣子,一點一點,好像很歉疚地去吻她。與其說吻,不如說是舔舐。學著那個第三者的模樣舔舐她,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恥辱。但是,將要被發現的興奮充溢著,她此刻親昵的眼淚讓他發抖。可能是因為害怕她發現而發抖,也可能是因為快慰她發現——到底是哪種情緒,他說不清楚。但他怎麼可能會害怕呢?他怎麼可能會關心她,在意會不會被她討厭?所以只可能是感到快慰。
啜泣著,迎合他的吻。今天的吻浪漫溫柔得不可思議。溫柔背後又像一種威脅。
果然是快慰吧。
怎麼可能會在意她的想法。剛剛的一切顧慮果然只是一種錯覺。
他們之間的關系,毋庸置疑是他在上位的。他怎麼可能會在意她的想法。
唇齒間溢出一道長長的銀絲。
埋在他胸膛。
啜泣將要止息。
莉奈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分外緊張地問:「窗簾拉好了嗎?」
吻她。
指尖顫栗地往腰肢處碾磨,一直碾到她瑟縮著想要逃開。有什麼事情快要發生,或者已經發聲。
「拉好了。」
唇齒間的間隙中,聲音興奮到好似有點顫栗。莉奈剛覺得有些奇怪,身體就被壓在枕頭上,他的掌心熟練地護住後腦勺。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她說:「不是說好了,每次開始都要親我嗎……」
有點奇怪。
剛剛不是親過了嗎。
但還是去親她,咬著她的唇。她也心滿意足地回應著,聽見她說,好喜歡你,好開心,今天也好喜歡你,今天更喜歡你了。
咚。咚。咚。心跳的聲音。
他帶著笑意說:「我也好喜歡你,莉奈小姐。」
心隱隱地顫栗著。山雨欲來風滿樓。他想,他一定很期待看見她生氣,看見她流眼淚,或者看見她氣憤地打他。否則他不會越來越用力的,用力到像是在掩飾些什麼。
她凝住了。
唇齒間還殘余著對方的溫度,那條銀絲黏連著。剛才還曖昧著親吻的兩個人,現在卻無比靠近又無比疏遠著。
莉奈顫抖地,想要摘下眼罩。
有人卻先一步摘下了。
那是一張熟悉的,尚且見過兩面的臉。
藍眸。銀發。眼底的笑意毫不遮掩。
莉奈怔愣著,心跳卻毫不止息地繼續跳動。跳動到了衝撞,到了撞擊的程度。咚。咚。咚。
有什麼東西毀掉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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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這個迪亞波羅等著被打吧
第76章
肌膚還親熱地黏連在一起,前額殘余與他溫存過的體溫,下唇的齒痕尚且清晰可見。可心卻越來越遠了。
不是托比歐。
那張勾起唇的溫和面孔在她眼裡張牙舞爪,唇齒的黏膩和泡皺的指腹刺痛了她。原以為是與愛人闊別已久的親昵,沒想到……
心裡好像有一處壞掉了。
崩裂,塌陷,潰爛。她難以描述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但卻隱隱覺得有種……熟悉的感覺。
好熟悉。
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都對那樣的快慰和痛苦感到熟稔。好像真的是與愛人闊別已久的親昵一樣——這個念頭讓她反胃,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熟悉是真實的。
看著他的臉。
銀發,藍眸,薄唇。
很陌生,但又很熟悉。
盯著下面。
——和他想得一樣。迪亞波羅想。
發現事實以後,她依然是那副游離天外的樣子。眼罩下遮擋的是茫然迷離的眼,眼眸處停留的淚意濡濕了睫羽,她一副備受打擊的樣子,停在那裡無法動彈。
這種時候,黏連的身體好像是一種詛咒。她的目光從上到下,先是打量他的面孔,再是迷茫地往下移動。
迷茫得像一個霧氣彌漫的冬天。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討厭她,以至於連看到她的眼睛都覺得不耐煩。
擋住她的眼睛,不耐道:「別看了。」
心底彌漫著前所未有的不快。
下一秒。
……掌側被咬了。
她咬得很用力,掌側立刻多出幾道齒痕和血印。迪亞波羅再去看她的眼睛,此刻她的眼裡霧被擦干淨,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惱火。
「你在裝什麼,」她冷笑,「什麼都做了,現在開始裝好人了。還是太自卑了,所以不敢給我看。」
手滴著血。
迪亞波羅搞不懂自己為什麼不避開。明明完全可以避開的。就像那天她扇他耳光的時候,他也沒有拒絕。
他為這樣的自己感到惱火。
脆弱。太脆弱了。
難道就因為有過幾次肌膚之愛,他就對眼前這個人產生了脆弱的感情嗎?絕對不可能。一定是托比歐的緣故。
莉奈用手推開他:「你還想被我咬嗎,滾。」
記憶裡的她說話很溫柔,有娓娓道來的意蘊。可現在的她姿態極強硬,滿眼的刻薄快要溢出來。再次想到她背叛他,再次想到她和托比歐在床上那些淫言浪語。
知道她已經沒有力氣,所以捏住她的手腕。
落下一吻。
非常溫柔地說:「莉奈小姐,既然你的男朋友沒有時間陪你,那就……」
「——滾!」
完全無法顧及自己的處境,她像是被戳中逆鱗一般,瘋狂打他的肩膀。使不上力氣的手腕在此刻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莉奈覺得眼前這個人惡心得要死,先前那些熟稔的感覺一定也是一種錯覺。
身體在此刻分開,莉奈抱著胸,冷眼看他:「果然很惡心。」
「是嗎」迪亞波羅還記得她說托比歐很漂亮很可愛的樣子,他說,「不過莉奈小姐的身體很漂亮,這樣就足夠了。」
莉奈抬手又想給他一巴掌,這次他卻輕巧地躲過了。
握住她手腕。
笑吟吟地說:「莉奈小姐的男朋友很忙吧,可我很有時間,可以隨時陪你。」
「滾。」
「如果你有任何想要的東西……」
「我說,你可以滾嗎。」
枕頭砸在他臉上。
接著是被套,床單,床上正在眨眼的洋娃娃,還有櫃子上的酒精巧克力和玻璃水杯。
莉奈不停在房間裡扔東西,直到他願意起身離開。他走到門口。
背過身去前,最後看見她的樣子。
蜷起身子,抱著膝蓋。
腦袋很低很低地垂下去。
一點也沒有剛才冷漠強硬的樣子。
***
「——你知道你幾天沒有回家了嗎?」
托比歐回來了。
她本來應該很開心的。一天以前,莉奈已經想好了,只要他回來,她就不再過問之前的所有事。而是開開心心地去抱他。
可她現在做不到。
身體還殘余著另一個男人的體/液,就連吐息也還帶著他馥郁的古龍水味。莉奈覺得惡心得要死,就連身體憶起的那一抹快慰都讓她覺得惡心。
她第一次對托比歐發那麼大的脾氣:「你就那麼喜歡在外面待著嗎?真的會忙到連回家睡覺的時間也沒有嗎?你知不知道我剛剛……」
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倒下。
莉奈迷茫地接住他,讓他倚靠在她還泛著男人體息的肩頸。
「對不起……莉奈小姐……」
無名指上他的鑽戒閃著璀璨的光。
即便在月光下,他們的鑽戒好像也閃亮得不可思議。那個人說話算話,吻過她後就把戒指還給了她。此刻她們的戒指撞在一起,像玻璃杯相撞而破碎的聲音。
他無措地說:「莉奈……我也好想你。我們結婚好不好。」
眼裡突然掠過亮光。閃爍著。
「好想和莉奈小姐結婚。」
「想要給莉奈小姐很大很大的婚禮。」
「BOSS說我賺的錢太少了,」他垂下頭,「如果沒辦法努力工作,掙很多錢,就沒辦法給莉奈小姐……」
昏睡過去。
莉奈突然覺得好累。
為什麼到處都是錢呢。
聽到他說這番話,她不感動是假的。可是如果他那麼累那麼累地去賺錢,她也只會覺得是他們的關系給了他壓力。
他身上都是血。
滿身傷痕。滿身血。眼皮睜也睜不開。
身體永無止境地酸澀著,另一個男人的痕跡啃咬著她。
她也很累很困了,但還是一晚上都坐在他旁邊。
中間他在說夢話。
莉奈說:「以後能不能不要這樣子了。」
他昏昏沉沉地答道:「我要做很多很多工作
……」
「工作和我到底哪個重要。」
莉奈突然發現自己問了一個很俗套的問題。問完她就覺得自己很蠢。
他回答了。
即使是在惺忪睡夢中,他的語氣也堅定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BOSS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
黃昏到夜晚。
莉奈覺得有什麼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
清晨一早,他又要走掉。
把那些話告訴他了又能怎麼樣,莉奈想,他一定會崩潰地說「我要殺掉那個人」,接著從自己根本沒辦法抽開的時間裡抽開時間,遍體鱗傷地去殺死那個人。
他很累很累,他也只有十八歲。
她已經受夠看見他的血了。
所以她的傷心只能咽下。
***
……應該成功了吧?
她很需要陪伴,很需要愛。如果托比歐沒辦法陪伴她,他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得讓她自己放棄托比歐才行。
他隨口提起婚禮和錢的事,托比歐果不其然就上當了。畢竟他是那麼喜歡莉奈——恕他直言,這樣的愛簡直是一種脆弱,實在讓他不齒——幾乎把她當作自己來喜歡。只要是為了莉奈好的事,他一定會同意的。
可是,他卻不知道戀人目前遭遇著什麼。
戀人。
……提起這個詞,腦海開始浮現她的樣子。
赤身裸體地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雙眼中的茫然好像永遠無法驅散。太脆弱了。
……令人惱火。
他和托比歐之間,但凡仔細思考,都不會選擇後者的吧?為什麼要擺出那麼一副脆弱的姿態?
抽煙。
煙霧繚繞。
脖頸的陰影藏在月色之下,夾著煙嘴的兩指好像心事重重。抽了沒多久,他又不耐煩地掐滅。火星子落了一地碎屑。
去找她。
她躺在床上,側躺著。一個人的時候她躺在那裡偷偷哭。和托比歐打電話的時候卻跋扈到不可思議。
他們今天又一次吵架了。
理由又是工作。
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多久,莉奈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淚可能又要持續一個晚上。
總是有人打電話給她。
但不再是工作了,是那個人。
在她和托比歐分離的每個夜晚裡,在她獨自哭泣的每個瞬間裡,都會有人打電話給她。
「我會陪著你的,莉奈小姐。」
「不管是錢,還是陪伴,我都可以給你。」
「今天他也不在你身邊嗎?」
掛斷電話。
床頭櫃前多出幾張支票。
她放在那裡,當作什麼也沒看到。
剛開始她會說滾。
可他還是持之以恆,堅持不懈地打過來。
漸漸地寂寞竟然也消散了許多。以至於每個戀人不在寂寞侵襲的夜晚,她都會把電話放在床頭。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眼淚又要流下來。
為什麼她好像是一個誰都可以的人呢?可是她真的好寂寞,寂寞到發瘋。她不想一個人睡覺。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突然。
有人抹去她的眼淚。
黑發垂下去,遮住她的眼簾。她一邊啜泣著,一邊躺在他很寬闊的肩膀裡。莉奈哭著說:「托比歐……」
好像有隱隱的香煙的味道。
好安心。好溫暖的味道。
又是托比歐。
心裡的不耐再次湧動。
開口:「莉奈小姐,是我。」
懷中的身體僵硬了。心某處卻快慰地吐著淚意。
好像很憐愛地撫摸她發絲。她把他的胸前哭得濕漉漉,此刻卻凝著不動。
莉奈想不懂自己的情緒。
在知道這個人是他的時候,她的心裡是什麼感覺呢?有喜歡嗎?不知道。有討厭嗎?好像……也沒有。
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他的電話,期待他那些溫文儒雅的垃圾話。期待溫度。
聽見他開口。
語氣循循善誘:「和我在一起吧,莉奈。我會永遠陪你的。」
「我是愛你的。」
「難道我們的身體不是很契合嗎?」
「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的,莉奈。」
「如果連陪伴都不能給到的話,」他慢條斯理地說,「根本不能算是戀人吧?」
睡衣松垮得不可思議,衣領間露出半塊柔軟的肌膚,就連腰際處也若隱若現。好漂亮。
去吻她。
莉奈瑟縮著,沒有第一時間回避他的觸碰。她覺得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眼淚讓身體變得更加寂寞,一點安全感也沒有。好像另一個人的體溫可以讓她好一點。
被他摟在懷裡。
為什麼托比歐總是不回家呢。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工作呢。好難過。好想哭。唇瓣在她鎖骨游離。
現在的他又在做什麼呢?是隨便找了個旅館隨意睡著,還是在執行任務呢?肚子好癢。
好想他。好想他。好想他。指腹掠過一處傷痕,指尖描摹著傷口。
眼睛濕潤地吐著淚意。
黏膩的淚落到床單上。
莉奈覺得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他和托比歐很不一樣。
上一次睡覺時她就感觸到了,他們的體力和耐力還有擅長的地方有很大不同。雖然手指指腹都附著著薄繭,但他的手要更長一些,骨節分明的手背青筋脈絡浮淺著,像鋼琴家的手。
而現在,那只手揉著她的傷痕,撫過男友好久沒有抹過藥的傷口。
塗藥。
揉著,碾著傷口邊沿。莉奈覺得自己要哭出來,就連傷口好像也要哭出來。
莉奈突然受不了了。
想起托比歐。
她怎麼可以背叛托比歐呢?
去打他。
「一股煙味上什麼床?不知道和女人做之前不能抽煙嗎?滾。」
莉奈用力踹他的肚子,不耐煩地把他惹開。
迪亞波羅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一直推他。
把他推到門外,好像剛才的溫存只是一種錯覺。
她的睡裙還松垮著罩在身上,鎖骨處還有他新吻下的痕跡。可眼眸卻無比嫌惡地盯著他,好像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髒東西。
下一秒。
他的衣服,褲子,全都扔在他臉上。
最後是一張床單。
一張黏濕的,腥甜味的床單。
「都是你的味道,惡心死了,滾之前把床單給我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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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三章的時候誰能想到莉奈會扇迪亞波羅巴掌。
第77章
穿衣服。
她把床單、被套、還有枕頭,全都一股腦地丟給了他。那些黏膩水漬就這樣砸在他臉上,莉奈清晰地看見他眉眼微皺,眼中高高在上的不愉一閃而過。
莉奈回瞪過去。
她的眼睛是玫粉色的,從前總是溫柔地彎著眉眼。但這幾天與他相處時,這雙一向溫和的眼睛卻傲慢到了刻薄的程度。
砰。
門打開的聲響。
莉奈去看他。
他帶著一床被單出去,肩頸和腰窩還有她咬出的齒痕。背影很挺拔。
轉過身。
眼睛冷得不可思議,在對上她笑吟吟的目光時,眼裡卻掠過幾分隱忍。
門又關上。
床單也被他帶走了。
兩個小時後。
莉奈洗漱完出門,看見陽台寬寬敞敞,床單和被套還濕漉漉的,洗衣粉的味道馥郁地飄過來。
——莉奈有點出乎意料。
他居然真的洗了。
在她眼裡,對方一直都很強勢。雖然她借著「抽煙」的名義打發了他,但心裡並不認為他會聽從。
可他不僅聽從了她的命令,沒有繼續進行下去——還按照吩咐把床單被套洗得干干淨淨,甚至曬在了陽台上。
心裡好像有點暖意。
下一秒。
身體被抱住。
陷進一個灰塵氣的,好像帶著血味的懷抱。
***
「托比歐,這些任務你做得很好。再過幾天,你就可以分出時間多陪陪千葉山小姐了。」
「BOSS!現在我可以賺到婚禮的錢了嗎?」
光說到婚禮布置,他就可以說上三天三夜。但如果沒有錢,一切都無法實現了。
所以要好好掙錢。
經過這些天的努力,已經離目標金額十分接近了。托比歐很開心。
要快一點結婚才行。
要快一點,再快一點,讓莉奈小姐從各種意義上變成他的所有物。
——不,不是所有物。
莉奈小姐是他的,他也是莉奈小姐的。他們兩個人應該是一體的才對。莉奈已經答應過他,要成為填補他空缺記憶的那個存在。他們要永永遠遠在一起。所以並不是所有物,而是像生命之初一樣重新融合在一起。
然後,聽見BOSS說:
「托比歐,距離你想要的婚禮已經不遠了。但是……」
「但是什麼?」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嘆著氣說:「但我還是覺得,比起努力實現婚禮,你更應該抽出時間多陪陪千葉山小姐啊。」
「BOSS……」
「托比歐,難道你不擔心嗎?」他好像很用心良苦地提醒,「千葉山小姐心思細膩,很需要陪伴。你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可能有其他異性趁虛而入……」
托比歐頓住了。
他不斷徘徊著,懊惱地走來走去。太陽穴上青筋暴起,攥緊的拳頭讓他顯得格外暴躁。
其他異性。
沒錯。
早在很久以前,BOSS就告訴他有人在追求莉奈。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渴望建立婚姻,讓莉奈永遠和他綁在一起。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
BOSS說,莉奈小姐還沒和她未婚夫登記程序。如果趁著莉奈失憶這段時間,他率先和莉奈結婚……
那麼,他就再也不是第三者了。
他會是莉奈小姐名正言順的丈夫,那個「未婚夫」才是法律意義上真正的第三者。
這也是他不斷做任務的主要原因。
此刻聽了BOSS的話,他頓時有些窩火:「莉奈才不會被其他人吸引!莉奈說過她只會喜歡我的!」
迪亞波羅表面為難,苦口婆心地說:「托比歐,雖然你和千葉山小姐的關系……但我當然相信你們才是真愛。」
「既然你認為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也相信你。」
「等你攢夠了婚禮的錢,」他笑意漸深,「我想,千葉山小姐一定會很高興的。」
迪亞波羅在心裡冷笑。
等他攢夠婚禮的錢,千葉山莉奈早就和他在一起了。
腰窩的齒痕未消,肩上她的口紅印怎麼也擦不掉。就連下頜處也有她刻意落下的掐痕。
……還真是暴力。
想起她。想起她扔過來的床單和被套。
幫她洗這些東西簡直是自降身份——但一想到那天她抱著膝蓋的樣子,他就有些不耐煩。更何況,為了達成目的,適當的忍耐不是可恥的。
所以他洗了。
而且。
他還刻意做了小動作。
如果讓托比歐發現的話……
——托比歐確實發現了。
莉奈好像有點不對勁。
明明已經是半夜,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來要洗被子呢?
她站在陽台前。
睡衣妥帖地罩在身上,她怕冷,還裹了一件外套。
以前摟住她,莉奈總會開心地轉過頭,語氣抱怨地說他太突然。但現在,她的身體僵硬,縮成一團,好像在害怕。
他小心翼翼地說:「……莉奈,我嚇到你了嗎?」
想去攏她的掌心。想要十指相扣。
莉奈攥緊手心。
不著痕跡地避開觸碰。
「托比歐……」她露出擔憂的表情,轉過身,反摟住他的背,「我好想你,你終於回來了。」
「嗯!我也好想你!」
又是熟練的擁抱,親吻。
莉奈卻提不起精神。
因為她的掌心,正攥著從床單上掉落的紙條。
一定是那個人留下的。
光是想到他,身體就為此提心吊膽。如果她告訴過托比歐就好了,可她已經錯過了時機——
而且,托比歐真的會相信她嗎?
一個男人可以避開一切,隨意進出他們的房子。而他們做了一半,莉奈才發現自己做的對像並不是戀人。
唇瓣被堵著。
他身上的血味、煙塵氣,在她鼻尖散開。她難過地避開視線。
「托比歐……我想先去一下浴室。」得把紙條丟掉才行。
剛想離開,整個人卻被打橫抱起。
莉奈想要拒絕,卻無法掙脫。
紙條還在掌心攥著。
去打他。
假裝生氣地說:「再不放開的話,今天晚上我就不和你睡覺了。」
他說:「好吧。」
她松了一口氣。
下一秒。
他說:「今天沒有和莉奈牽手。」
莉奈掌心的汗都快要出來了:「不是親過了嗎……」
「還想要牽手。」
莉奈右手碰了碰腰,伸出空蕩的左手。
牽手。十指相扣。
他說:「還有另一只手。」
莉奈急得快瘋掉,在看到他袖子上的血跡後,又重重地把門關上,把他鎖在門外。
「我不想和每天都不回家的男人握手。」
打開紙條。
「莉奈……對不起莉奈……」
「明天下午請在家裡等我。」
……真討厭。怎麼會有這麼理直氣壯的人,把別人的家說得和自己家一樣。
啪。
門被打開。
莉奈手忙腳亂地收起紙條,掩藏在寬大的袖口。心跳像打鼓。托比歐又從背後摟住她,很受傷地說:「莉奈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我知道莉奈在擔心我……再過兩天任務一定就全部完成了,我可以繼續陪莉奈了。」
「莉奈……不要討厭我……我好愛你,我永遠愛你,莉奈……」
莉奈偷偷把紙條藏好,轉過頭對他說:「你確定過兩天就可以完成了?」
他不說話。
莉奈又生氣了,但還是嘗試心平氣和地說:「我不需要你這麼努力去准備婚禮的錢,你可以不用這麼累,我們兩個才多少歲,根本就沒必要這麼快結婚。」
他說:「不要……不要……我想和莉奈永遠在一起……」
如果不趁著這段時間結婚的話……等那個替身使者死掉,莉奈小姐恢復記憶,他就永遠只能是第三者了。
不要。不要。不要。想要堂堂正正地和莉奈在一起。
莉奈受不了了,但看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還是什麼也沒說。她不想老和別人吵架。
托比歐看著鏡子,突然說:「莉奈的臉好紅。」
緊張地抬起頭。
他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我剛剛在門口撿到的,是莉奈落下的嗎?」
……紙條。
莉奈立刻奪過去,心緊張地快要提起來。托比歐手上的紙,和她手上的完全是同一款材質。為什麼會有兩張紙條?莉奈在心裡把那個人罵了七八百遍。
文字如筆走龍蛇。
「莉奈小姐,你家裡的水好甜好好喝。明天下午我還會來的。請在家裡等我。
——你的秘密戀人。」
……
莉奈通紅著臉,身體僵硬動彈不得,托比歐好奇地湊過去,想看上面的文字,女友卻立刻湊過去,抱著他的腰。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莉奈?」
莉奈咬著牙,眼淚快掉出來:「好想要。」
「……什麼?」
「好想……好想……好想托比歐。」
外套褪下去。
指尖透過他的襯衫。
「要在這裡嗎……?」
浴室太冷了。還沒有被子。
「嗯……」她說,「不可以嗎?」
唇瓣被溫熱的觸感裹挾。
腰肢被摟得很緊,莉奈在這樣緊的懷抱裡感受到,他一定很愛她。
「可以。」
***
紙片扔在他臉上。
鋒利的紙沿劃傷他的臉。
莉奈惱恨地說:「你寫的都是什麼東西?真是無恥。我們什麼關系也沒有,不要再來我家了。」
他站在床邊。
念著紙條:「莉奈小姐家裡的
水……」
莉奈立刻去搶紙條,卻被他三兩下回避,整個身體都倒在他胸膛上。
腰肢被輕易摟住。
莉奈捂住他的嘴:「你念什麼?!誰叫你念了?」
指尖被含住了。
莉奈瑟縮著想收回手,對方卻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壓住她。
去吻她的臉頰,脖頸,鎖骨。
莉奈的身體徹底軟下來。
她是想要拒絕的,可是完全無法拒絕。主要遇到他,只要和他接近,身體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任由他這樣親吻著。腰腹傳來古龍水的氣味。
她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嗯,我知道哦。」
「你知道還……」
指腹劃過肌膚密密麻麻的痕跡。吻痕,齒痕,指痕。
再是一處還沒好全的紅腫。再是其他地方。
莉奈的眼睛逐漸被水汽縈繞。
他的嗓音響起。笑吟吟的嗓音。
「昨天晚上一定很激烈吧,莉奈小姐。」
莉奈身體瑟縮著,眼睛卻羞惱地想殺了他。
她靠著床頭櫃。
他還跪在她腿前。就算個頭再高,跪在她腿前也是要低頭的。
扯過他衣領。
襯衫用力箍著他肩頸。
莉奈不耐煩地說:
「說明某人伺候得很差勁,該反思一下。你說對不對?」
迪亞波羅有些不爽。
但他早就猜到莉奈會是這個態度,便換上了一早准備的說辭,很好學地說:「莉奈小姐說得對,我是該好好學習。請一定要多給我幾次機會學習。」
去吻她的手背。
莉奈掙開手。
不耐煩地看著他。
「——好啊,」她說,「現在過來親我。」
去吻她。
還記得她那天說的話。
做之前要親吻。
……所以,她這是同意了?
下一秒。
莉奈不著痕跡地避開接吻,眼中的不耐快要溢出來。她刻薄地說:
「你到底會不會?」
「我讓你親的,又不是這裡。」
莉奈抱著膝蓋。
迪亞波羅難以置信地往下看。
蝴蝶結軟軟地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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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更爽!
第78章
讓他做這樣的事,簡直是紆尊降貴。
迪亞波羅很不爽。
她輕點著柔軟又飽滿的布料,觸及那條漂亮搖晃著的蝴蝶結——蝴蝶結和指甲油顏色相同,都是粉艷艷的。可偏偏就是這樣毫無攻擊力的顏色,讓他久違地感到憋屈。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發現,莉奈的指甲比以前要長——以前她總是會為了他剪掉指甲。
……臉頰一片溫熱。
抬眸。
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她直起身,湊得離他很近,笑吟吟地望著他。
抬起他的下頜。
指腹重重地往下點。
「怎麼,不願意?」
指尖捻過他凸起的喉結。
用力提起衣領。
莉奈和以前一樣笑得很溫柔:「不願意的話,就請回吧。」
被攥緊的衣領被松開,打在他肩頸上,松松垮垮地落在肌膚。
聲音清脆,像是一道耳光。
「不願意服侍我的男人……我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
「哦,對了,」她捧著臉,粉色指甲油軟軟地陷在臉頰,指著同樣塗著紅粉唇泥的唇瓣,「我也不會做任何取悅你的事哦,你知道的,我不喜歡。」
……越來越窩火了。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看著她。
粉艷艷的蝴蝶結,粉艷艷的指甲油,粉艷艷的唇瓣,粉艷艷的腮紅,再是她粉艷艷的眼睛。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可是……
「——好啊。」
他也同樣笑眯眯地說:「像莉奈小姐這樣漂亮的人,我怎麼會……」
食指掩住他嘴唇。
她們離得很近。
兩人的唇瓣僅僅隔著她的手指,燈泡昏黃又曖昧,迪亞波羅看見她的眼睛閃著玫粉色的碎光,明晃晃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
她柔軟又輕蔑的嗓音傳來。
「多余的話就不要說了,」她說,「我比較喜歡有實質行動的人。」
一邊說話,一邊揉他的腦袋。把他的銀發揉亂。
幾根發絲垂下。
擋住他的眼睛。
也擋住他強裝理性的眼神。
下一秒。
莉奈被推下去,後腦勺貼著枕頭,腰肢陷進被子裡,咽喉溢出一道促音,眼眸中的傲慢被錯愕取代。
蝴蝶結被他捧在掌心。
寬大,溫熱的手。
睫羽遮擋半個視野,此刻的情景卻仍然落入她眼底。他低下頭,欣賞著柔軟細膩的布料,吐息間的滾燙快要把一切染濕,隨後是蝴蝶結輕顫,被輕而易舉地攥入掌心。
他的手掌太大,把絲帶顯得小巧。莉奈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氣味和臉頰一樣忽遠忽近。
他身上很燙。
離她越來越近。
近到,不管是肌膚,手掌,還是……吐息,都讓她感到炙熱。
和他近距離交流的時候,莉奈就能感受到那份滾燙與炙熱。但在此時此刻,她卻更加體會到了那份高溫。
熱熔熔的,溫暖的,像要把一切包裹住的溫度。莉奈覺得全身都被溫暖所籠罩,因他的觸碰而升溫。手腕又開始發軟,卻忍不住捂起唇瓣,避免自己發出聲音。
迪亞波羅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冷笑著心想,一邊想他做這些自降身份的事,一邊自己又承受不住。還真是脆弱。
她肌膚上還有昨晚留下的痕跡。
齒痕、吻痕、指痕……還有蝴蝶結邊沿不可忽視的紅腫。光是想到她昨夜和托比歐那樣放蕩,他就惡心地直想吐。
他留下紙條,是想故意叫托比歐發現的。
可沒想到,托比歐居然一點也不懷疑,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將紙條交還給了莉奈。
真是……令人作嘔的感情。
光是想到他們的關系,他便忍不住加重力道。
他可以留下痕跡,為什麼他不可以?
聽著她刻意壓抑的聲音,他假裝溫柔地落下一吻,再是在原先就紅腫的傷口處……
咬下去。
有什麼東西不受控制地淌下來。眼淚。
想要讓托比歐發現。
想要讓他知道自己的戀人被別人侵占了。想要讓他知道莉奈不是他一個人的。想要讓莉奈知道……
啪。
難以置信地抬頭。捂著右臉。
她的眼睛還濕漉漉的,染著霧氣。臉頰處的潮熱顯而易見。可她這次耳光分明是用盡了力氣,就連她自己的掌心也通紅得不可思議,直到現在還因用力而顫抖著。
指尖勾出絲絲血漬。
粉艷艷的指甲,紅艷艷的指尖。
他知道是他臉上的血。
甚至她指甲下一定還帶著他臉上的皮屑。
「這點事情也做不好?」
莉奈冷著臉,聲音還無法擺脫快慰的顫抖:「再有下次,從我床上滾下去。」
……
迪亞波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莉奈不甘示弱地回望過去,眼角還有淚痕。可他知道那不是疼的。
他知道自己的力道很重。
但他也知道,這樣的力道也只是會在傷上留下齒痕,讓托比歐發現而已。莉奈根本就不會疼到哪裡去。
——更不要說,以前她只會說「好喜歡」「好愛你」了。
可她竟然打了他。
可她竟然再一次打了他。
臉頰處的劃痕讓他感到屈辱。
已經
不是自降身價了——這分明是一種侮辱和挑釁。
「是嗎?」他皮笑肉不笑,「我還以為莉奈小姐會很喜歡這樣呢……畢竟,你和你的男朋友留下了那麼多激烈的……」
「——所以呢?」
手心停留在他臉頰。
迪亞波羅惱火地看著她。
他在心裡發誓,如果這個女人再打他的話,他絕對……
「同樣的話說了兩遍,」莉奈笑眼盈盈地說,「是不是說明,你很在意我戀人,也很在意我身上的痕跡?」
溫柔地蹭著他的臉,手腕若有若無地勾過他下頜。
指甲油的香氣,身上四溢的糜艷味道,吐息間的茉莉花氣息。
越來越惱火了。
如果她這次再打過來的話……如果她這次再打過來的話……
「可是沒辦法呀,」結果她只是輕輕拍了他的臉,輕到像是一種撫摸,「我就是有戀人,我們很恩愛,昨天晚上也很激烈哦。他讓我覺得很舒服,舌頭比你要乖很多。怎麼樣,你很嫉妒嗎?」
撫過他臉頰,指腹掠過耳垂。
眼眸彎成月牙的形狀。
——以前都是她笑成這樣來討好他,他負責高高在上地忽視,現在卻……
「——我會再注意一點的,」迪亞波羅維持虛偽的笑意,溫柔地說,「我也會努力讓莉奈小姐舒服的。」
每句話說出來都想吐。
這麼低微的話竟然也能在他口中吐出來。
簡直是……令人作嘔。
低下頭去。蝴蝶結安安靜靜地躺在床單。
莉奈重新枕下去,舒舒服服地靠著床頭,還給自己找了個毛絨玩偶陪伴。接著,她又從撫摸他的臉頰到揉他的腦袋,逼他跪下去。
高高在上地示意:「好了。」
閉上眼睛。
指腹若有若無地擦過唇珠。
莉奈眼皮緊緊眯著,時不時泛起眼淚。她沒有撒謊,昨晚確實很激烈,也很舒服。所以她今天不太想要了。
但是,如果有人送上門來……她也不會太介意。
更何況,看見一直傲慢無禮的人露出隱忍憋屈的表情,還挺開心的。
他很聰明,學得也很快。
上次和他接吻的時候,莉奈就感受過他的溫度。舌瓣很燙,捕獲她舌尖時也很靈活。現在更是完全發揮了自己的優勢。
莉奈抓著他的腦袋,指尖穿插著他的發絲,毛絨娃娃擋著她紅艷艷的下半張臉。
迪亞波羅心裡是很不爽快的。
被自己一直認為弱勢的女人這樣對待——頭被她的掌心扣住,臉頰一直陷進她的肌膚,身體的所有部位都要全身心地伺候她……不止如此,這個惡心的女人身上全是曖昧的痕跡,嘴上還極為大方地承認自己的惡行。
他居然要紆尊降貴,服侍這樣的人。
恥辱。
太恥辱了。
……可他還是這麼做了。還做得很完美。唇齒盡是她的痕跡,就連鼻尖和臉頰也盈澤一片。
甚至連鬢發也……
第七次。
終於,推倒她胸前抱著的玩偶娃娃,故意想看她藏在娃娃下狼狽的眼睛。果不其然,那張迷失的臉唇瓣微張,紅暈比蝴蝶結還要鮮妍。他心裡快慰湧現,立刻摟過她的肩膀,趁她不注意吻過去。
掌心卻又捂住他唇齒。
再一次避開接吻。
四目相對。
女人的音色傳來。
「真乖,」莉奈聲音有些沙啞,溫柔看著他臉頰、鼻尖、唇瓣處的水光,掌心一一撫過,「乖寶寶。」
……想起托比歐。
她也是這麼稱贊托比歐的。
真惡心。惡心。放蕩。下作。水性楊花。不知廉恥。他怎麼能聽從她的命令服侍她,他又不是她的狗。
「莉奈小姐很舒服?」
充滿惡意,諷刺地笑道。
「嗯……」把他臉頰擦拭干淨,溫和地說,「因為你很用心,很賣力地在侍候我哦。我當然可以感受到你的努力和心意。」
迪亞波羅噎住了。
他愈發惱恨,覺得自己又被反將一軍。他發誓自己一定,一定,一定要找回一點面子。
微笑著說:「莉奈小姐喜歡就好。」
臉頰上的劃痕、唇齒間的水光讓他覺得自己很惡心。甚至為自己的身體也感到惡心。
離她很近。
想要做那天的事。
想要完完全全地掌控她,讓她知道得罪他是完全沒有好下場的。想要她後悔,想要她哭出來,想要她一邊哭一邊懺悔自己的罪責。碾磨著,讓他臉頰殘留的水光繼續蔓延。只有這樣,他這些日子遭受的恥辱才能得到報償。
馬上了。
只要下一秒……再下一秒……她就可以和以前一樣……
「好了。」
她倦懶地抽開身,慰滿地說:「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可以走了。」
「……什麼?」
莉奈蓋上被子,擋住蝴蝶結。一邊大方地揉他腦袋,一邊說:「今天做得很棒哦,你完成任務了,快走吧。」
「對了,走的時候記得把床單洗掉哦。真乖。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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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嘿
第79章
黃昏已近。
夏天快要過去,秋葉來得比秋天還要早。窗戶夾縫間掠過的風微寒,被風吹過的紗簾微皺,她指節的弧度微蜷。
不只是指節。
那張一向軟弱、溫良的臉,依然彎起眉眼,露出的笑意溫和又慰滿,就連眼角也有不夠莊重的淚意殘余。粉色暈染過的淚意。
可是……
就是這張寫著弱小可欺的面孔,一次又一次戲耍他,玩弄他。不僅在言語上羞辱挑釁,戲謔地稱他對她「情根深種」,甚至讓他做那些下作齷齪的事。直至現在,他還無法忘記那些那些下流屈辱的時刻。
無法容忍。
完全……無法容忍。
這是對他的羞辱。
太陽穴上青筋浮淺,唇角的笑意化為烏有。他抬起頭,撞入莉奈無辜又柔弱的視線中。
她好像對現在的境地一無所察。
他沒有表情地看著她,視線落在軟被,落在床單,還落到她粉色的指甲油上。莉奈一只手扶在膝蓋上,遮掩著浮淺著蝴蝶紋樣的的衣領。
迪亞波羅抱著床單被褥出去。
他忍了。
從她的視角看,有些事確實過於唐突——警惕點也正常。但不管怎麼樣,他們早晚會確定關系的。
可他沒想到會這麼晚。
窗外。
葉子飄飄搖搖地綴在樹枝。
捧著她的腰肢。
將要入秋。
脆弱的葉根無法抵抗微風,像要墜落。
迪亞波羅和先前無數個黃昏一樣,強忍怒火靠近她身邊。
早秋風至。
梧桐樹開始掉葉子,零零碎碎地掉。
親吻,吮吸,舔舐她鎖骨間的間隙,肌膚中隱隱的傷痕。再生澀的動作也變得熟悉,被她指尖勾出的劃痕慢慢痊愈,弧度像她咽喉間壓抑的促音。
一切都在變化。唯有他的羞恥與惱火與日俱增。
窗外開始下雨。
大片大片的梧桐葉掉落,像一片金色的雨。
指尖穿過他的發絲,莉奈克制著聲音,手卻不由自主地用力壓他的頭。命令。
他低下頭,發現外面真的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雨。
早秋早已過去。大片大片的落葉碎在地上,枯黃的葉脈像老人枯槁的薄唇。他覺得好醜好厭煩,隱忍著,靠近他的時候怒火膨脹得不可思議
觸及。觸碰。思緒快要陷進怒火的漩渦中。
梧桐樹上光禿禿的。
濃厚的秋意快要把他弄得窒息,身體和心靈都隱忍到窒息的地步,女人卻藏在洋娃娃後面,越來越無法壓抑指尖的力道和微弱的低語。
惱火。惱怒。惱恨。
可是沒有辦法。
每天都要陷進狂亂一點點,每天都比以前隱忍一點點。可她總是如修女般擺出禁欲姿態,不願再與他多口舌。
不知何時,不愛吃甜食的他早已習慣腥甜滋味。甚至惡趣味地加大力道,故意蹭得洋娃娃跌倒,想看見她不夠體面的樣子,再假意誇贊她。
「莉奈小姐好漂亮,」他陰陽怪氣地說,「是不是很喜歡,眼睛也哭紅了,臉也好紅。一點也不像你平常的樣子呢。」
滿是水光的指腹撫過她唇瓣,語氣帶笑:「一定很喜歡我吧,莉奈小姐。」
接著。
指尖被不著痕跡地推開,莉奈還未止住喘息,便很滿足地說:「嗯……嗯……好喜歡。你越來
越好了,果然很擅長做這些嘛。那麼盡心盡力地侍候我,我好開心好滿足呀。」
這樣的話語每天都在繼續。
每次他的話,都會被她坦坦蕩蕩地承認,還把攻擊力原封不動地退還給他。
……好不爽。
但是。終於。
早晚會迎來這一天的。
思緒越陷越深,如果沒人打理,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快要鋪陳成一條小路。她眼眸中的玫粉往眼角暈染,他的思緒翻滾,窒息與壓抑陷入永無止境的浪潮,惱火與惱恨快要讓他發瘋。
下一秒。
她的聲音響起。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要和你在一起?」
輕蔑,傲慢,有些不滿的嗓音。
迪亞波羅立刻僵硬了。
這些時日以來,一直壓抑在心頭的羞惱羞恥惱火湧上心頭,快要把他的精神逼瘋。想起他臉上的劃痕血跡,想起那些挑釁的話語,想起她用溫柔的姿態對他視若無物……
他再也無法容忍,指腹掠過膝蓋,憤怒勾起心底的殺欲,想起她以前是多麼聽話順從,想起她如今是多麼的令人惱恨……
溫熱的液體落在他指尖。(請問這段話是在鎖什麼?這段就是女主哭了啊,能不能別鎖我了,女主是真哭)
是她的眼淚。
迪亞波羅僵在原地,那些來勢洶洶的怒火也仿佛被淚水澆滅。他低下頭,莉奈垂眸擦淚的樣子落入他眼底。
眼角的紅暈未褪,喉間壓抑的沙啞訴說著方才的事。她像以前一樣哭出來,哭得很小聲,很脆弱。哭得很漂亮。
……但是,真夠惡心的。
明明是她發的脾氣,現在哭出來的竟然也是她。
莉奈抽噎著,埋進他胸膛。
摟住他黏濕腥甜的腰,抬眸祈求地,怯怯地說:
「你是不是生氣了?」
「難道你覺得……我是在故意為難你?」
迪亞波羅強迫自己止住怒氣,聽她說話。
莉奈還是那副很可憐的樣子,忍著淚意看他,接著又垂下頭去,很輕地說:「可我怎麼說都是有丈夫的人……我總覺得,要是答應得太快,你一定會在心裡瞧不起我的。」
「可我也很喜歡你,如果不喜歡你的話,我怎麼會……」說到這裡的時候,她露出了一點以前的羞怯樣子,「我怎麼會讓你親我的身體呢?雖然我講話很刻薄,行事也很乖張,但我對你的喜歡也是真的……我只是太怕被你討厭了,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對不對?」
迪亞波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莉奈也很弱小地回望過去,目光好像很真誠。
想起她失憶前的樣子。
乖巧,聽話,順從。只不過是遇到了托比歐,才突然變得那麼放蕩。
「……當然,可以理解,」迪亞波羅扯了扯嘴角,冷漠地說,「只不過……」
莉奈挺起腰肢,飛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他的話頓時中斷。
她刻意笑得很甜,也很討好:「我就知道你可以理解的,你最好了。你好可愛。好喜歡你哦。」
滿腔的怒氣淡去了。
他收起力道,唇角微揚。好像有些受用。
下一瞬。
滿床被褥塞入他懷中。
他驚愕地看著她,卻聽見女人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走之前把被子洗了,晾了,別讓我發現你又做多余的事。」
他又克制不住地燃起怒火,莉奈卻立刻摟著他,唇瓣莊重地親吻他,即便只是他的唇角。
好像很認真,很真情地看著他。
「好喜歡你呀……特別特別喜歡你,」她唇齒微張,「你對我真好,什麼事情都願意為我做。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呀。親得我好喜歡好舒服,還願意幫我洗那麼多天床單,你真好。今天也請幫我洗吧。」
莉奈像哄小狗一樣揉他的腦袋。
迪亞波羅敏銳地覺察到有哪裡不對。
……真是下作的女人。
竟然用語言給他設套,賭他不會對笑眼盈盈的她撕破臉皮。
他還發現她刻意貼著他,像是用身體在引誘他。清甜的嗓音,柔軟的肌膚,還有那抹無法消散的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黏膩腥甜,都無比濃重地散在被單和房間裡。
就連她的面孔,也殘存依存後的潮熱。
惱火。惱恨。羞惱。可是對方只是一個普通人,弱小到了極致,只要他稍微用點力氣就能殺死她——告訴自己這點以後,迪亞波羅的心情也平復了,看著她的表情也逐漸恢復冷靜。
他察覺到了很多。
但他唯獨沒有覺察到……
自己低下了頭,方便她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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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迪亞波羅已經墜入愛河了
這章改的我有點想死了[彩虹屁]
第80章
把他送走以後,莉奈松了一口氣。
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地面上成群結隊的金色樹葉讓她感到孤獨。一直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莉奈卻總覺得離他們太過遙遠。
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即使最開始是受了他的強迫,但現在呢?
她收了他不少東西。
金錢、名利、資源……即便她沒有主動開口要,那些滾滾而來的機遇如同瀑布一般朝她湧來。她沒辦法收下,更沒辦法不收下。
而且,不只是在房間。
他還常常借著工作名義把她約出來,在各種地方和她曖昧。洗手間、換衣間,甚至是其他地方,他都會突然出現。
他比托比歐陪伴她的時間還要長。
……陪伴。
莉奈心想,她只是很想要有人陪她而已。可是托比歐實在是太忙了。
被褥和衣服被他拿走。
假裝自己很傲慢,把那些私密的東西交給他清洗——其實心裡已經認可他了吧?她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可能表現得傲慢,只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已。
記憶和梧桐樹一樣光禿禿的一片。
莉奈實在是太累,也太困了。靠著床沿,睡了下去。
——又是一個人睡覺的一天啊。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寂寞到快要發瘋。她想自己在失憶以前,就一定是一個很寂寞的人,否則不會連手腕也感到疼痛的——只要一個人待在某處,身體和心靈都空虛到不可思議,像是被挖空一樣的痛苦。
托比歐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房門被打開。
托比歐進來,莉奈已經睡下了。
陽台晾起的被褥和衣服濕漉漉的,她的睡顏也濕漉漉的。像是在夢裡哭過。可是她好奇怪。
半靠在床頭,腦袋斜在肩膀上,睡姿很不舒服。
她只穿了一件外套。
外套蓋住大腿,金屬拉鏈拉得並不嚴密。透過半敞的衣領,托比歐輕而易舉地看清她鎖骨處的點點紅印。
托比歐呆住了。
脖頸處黏膩的紅痕,唇瓣上殘余的水光,包括房間裡四溢的糜艷氣息——這些無一不彰顯著剛才房間裡發生過什麼。
可是他才回來。
莉奈剛剛又是和誰在一起呢?
迷茫。空洞。明明早有預料,可在真正看到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情緒在蔓延。情緒重到他的心無法承載。
拉下金屬拉鏈。
身上的痕跡比鎖骨處更多。
該怎麼描述
現在的感覺呢?
憤怒。惱恨。被背叛的羞恥與絕望。為什麼世界上所有的詞語都言不由衷詞不達意呢?他覺得好惡心,好痛恨,好寂寞,明明說過要永遠在一起的,他不在的時候卻還是找了別的人。明明說過只喜歡他的。
柔軟的布料下是滿身傷痕的肌膚。
想要生氣,但是他是以什麼身份生氣呢?他在心裡想,他也把莉奈小姐從別人手裡偷走了。他也是第三者。
可是。
好不甘心。
好難過。好難過。難過到快要窒息。可是莉奈小姐怎麼會有錯呢?明明她早就說過想要陪伴,為什麼他還是沒辦法陪她呢?都是他不好。
像以前一樣埋在她的傷口。
莉奈小姐是一個戀痛的人,但他一直不想讓她感到疼痛。可那個人一定很用力,很痛苦地對待她,否則不會連這樣的地方都有齒痕的。憐惜地去吻她。去吻那一處齒痕。
先是溫柔地舔舐,再是用力覆蓋。好像想把某人的痕跡徹底蓋住似的。
***
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她是一只兔子。
被捕獸夾所捕獲的,滿身傷痕的兔子。
夢見她有一道撕裂成兩瓣的,結痂脫落的傷口。夢見她的傷痕赤裸在冷風中,毫不留情地刮著那道還未痊愈的傷。
好癢。好痛。好難過。
然後是舔舐。
好像有同伴不顧她的疼痛,舔舐著累累傷痕。有時是撕咬,有時是吮吸,她痛得快要流出血。野兔之間的感情太過濃稠,舔舐的動作也濃稠得不可思議。
莉奈快要哭出來。
嗚咽著說:「不要……已經在流血了……好痛……」
推開那只兔子。
他卻不管不顧地繼續著。
掌心泛起冷汗,後背汗涔涔得不可思議。過了好久,莉奈終於從夢中驚醒,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在她身邊,一心一意地,像在夢中一樣舔舐她還未好全的傷口。
下意識以為是他。
掌心攥起,用力朝著他扇去。臉頰處頓時多出幾道劃痕,還有微不可察的血跡。男人還未抬起頭來,莉奈惱羞成怒的聲音與耳光聲同時響起:
「你把我弄痛了,趕緊滾下去!」
……
下一秒。
與他對上視線。
莉奈怔愣地看向他,看著他右臉處的劃痕,過了好久才說:「對不起……」
托比歐去抱她。
滿身顫抖地去抱她。
「一定很疼吧……」
莉奈剛想問「什麼」,還未張開的唇瓣就被輕而易舉地堵住。他親吻著——不,與其說是親吻,不如說是舔舐。他愛憐地,憐惜地舔舐著她的唇瓣,唇珠被輕柔地碾磨著。明明那麼小心,莉奈卻感到自己被攪入濃郁濃稠的漩渦裡。她已經無法再安心承受這抹愛了。
掌心也被攏住。
指腹在她手掌溫柔地掠過,溫柔到像是目光而不是觸碰。
眼眸垂下,溫良又傷感地復述道:「莉奈小姐的手在抖,手心也紅了,是因為太用力所以打疼了嗎?」
「沒關系的,我會給你擦藥的。莉奈小姐在這裡等我。」
等待他去找藥膏。
他很快就回來。
明明只是微紅,連紅腫都算不上——擦藥膏實在是太誇張了。但莉奈沒有拒絕。她覺得好累,連說話都好累。
從什麼時候開始,見到托比歐以後,連開心的感覺也沒有了。明明以前多麼期望他結束工作來陪她。現在卻深深陷在快要被發現的恐慌裡。
去摸他的臉。
他說:「莉奈會和我結婚嗎?」
手僵住。
他看著她。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專注。
專注,希望,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膽怯。
好像根本沒辦法拒絕。
莉奈說:「我會的。」
手垂下。
抱了一整夜。
沒有床單,沒有被褥,什麼也沒有。就連肢體動作也只有擁抱。很緊很緊地把她嵌進懷裡,把這個問題問了一遍又一遍。
他們約好下個月就結婚。
他攢夠錢了。
***
「——結婚?」電話裡的BOSS聲音罕見地帶了難以置信,「托比歐,你剛剛說什麼?」
他復述一遍,喜氣洋洋地說:「我和莉奈下個月就結婚,莉奈已經答應我了!」
「可你剛剛不是說,發現她有點奇怪……」
「——莉奈沒有出軌!」
迪亞波羅噎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面無表情地開口:「我沒有說她出軌。我是說,既然發現女朋友很奇怪,為什麼不繼續調查下去呢?」
「約好的約會日突然中斷,被單上突然掉下來的紙條,房間裡莫名其妙的氣味……不都說明了千葉山小姐……」
「莉奈沒有出軌!!!!!」
迪亞波羅強壓下心中的惱火:「我沒有說她出軌。」
「……總之,莉奈也是有自己的私生活的,即使是夫妻,也要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間。我不追問,莉奈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托比歐的語氣轉歡快,「而且,莉奈已經答應要和我結婚了!」
「結婚是只能和一個人結的,可莉奈只答應了我一個!說明莉奈只喜歡我!」
他很滿足地說:「所以,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莉奈就是我的妻子!我也是莉奈的丈夫,唯一的!」
外頭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
迪亞波羅想起每一個和她在一起的黃昏。在心裡冷笑。
「是嗎?」他假惺惺地說,「真是恭喜你們了。」
過了很久。
喜氣被吹散。
托比歐終於說:「BOSS……您一直讓我陪莉奈……其實是在暗示我吧?」
「嗯。」
「是他強迫莉奈的嗎?」
過了一會兒,迪亞波羅才略微嘆息道:「不如說,千葉山小姐好像很喜歡他呢。」
「不可能!」他說,「莉奈說過只和我結婚的!莉奈只是太心軟了!……只要表現得很可憐,哭著對她說很喜歡她,莉奈就會心軟的……他肯定是利用了莉奈小姐這一點……」
……
後面托比歐說了些什麼,迪亞波羅已經懶得去聽了。
窗外的梧桐樹又開始飄搖。
枝干一顫一顫的。
想起她靠在窗邊看風景的樣子。
「只要表現得很可憐,哭著對她說很喜歡她,莉奈就會心軟的」……?
……好像,確實是這樣的。
迪亞波羅若有所思。
第81章
下個月就結婚。
看到他這麼開心的樣子,莉奈卻一句開心的話也說不出來。如果結婚的話,她是不是要一輩子抱著謊言過活呢?
我以前背叛過你。
——不,又或者說,我現在還在背叛你。就算和你結婚了,你不在的時候我還是會和別人曖昧。
……這不是她的本意。
好累。好惡心。她不想要這樣子的。
光是現在的欺瞞,她就已經無法承受了。只要是在獨處,她就永遠處在背叛的煎熬裡無法喘息。她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了。
而且……不光是她。
就連那個人,也無法容忍她的刻薄了吧?
好寂寞。
躺在床上。
她沒有化妝。
身上也只有並不蔽體的睡衣裹著。
等待一個人的到來。
——可能是托比歐,也有可能是不知道什麼名字的他。總之,不管是哪個人,好像最後都會達成同樣的結局。
看著指甲,好像該剪掉了。
拿起指甲刀。
接著,背後被人抱住。
放下指甲刀。
她說:「你來得太晚了。」
「莉奈小姐是為了等待我,才特意剪指甲的嗎?」
吐息蹭在他肩頸。
托比歐的話在他耳邊徘徊。
他們要結婚了。
——讓他低三下四地去求她,迪亞波羅顯然是做不到的。
但真的要看見莉奈和另一個人結婚嗎?
這顯然也不符合他的作風。
如果真的放任他們繼
續下去,這場關系裡最大的笑話就變成他了。
他不能忍受。
「——你想得太多了。」她冷冷地說。
還是以前的語氣。
還是對他那麼,冷漠。
明明他已經什麼都做了,千葉山莉奈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真是叫人心煩。他到底哪裡比不上那個人呢?
像以前一樣親吻著。
俯下身去,舔舐她的傷口。
她總是這樣。
最開始會很抗拒,很冷漠,很快還是會被打動的。掌心撫摸他的臉,指尖勾住他的鎖骨,時不時穿插碾磨著他的頭發。
他遠遠地看見,她鎖骨處的洋娃娃起伏著,一顫又一顫。
接著,洋娃娃墜落。
看見她唇瓣微張,眼睛濕漉漉的像是哭了。
一切都像以前一樣。
——不,還是有什麼不一樣的。
這一次,她好像……
沒有拒絕他。
這不是錯覺。
思緒一點點陷入陌生,可她卻沒有打斷他思緒的意思。沒有突然出口的冷眼冷語,手腕也安安靜靜地擺放在床上,沒有動彈。
而且,她一直在看他,好像在等待。思緒深陷著。深深陷進去,像是陷入雲霧裡。
飄渺又抓不住的雲霧。
以前高冷傲慢的人終於露出怯意,脆弱地任他擺布。他好像是第一次在這時候看見她的眼睛。
玫粉色的,色彩像是花苞。眼眸微張的時候下意識捂住唇齒,咽喉處像是裹著蜜。
接著是他的肩頸。
指尖用力攥著他的肩頸,攥出深淺不一的血跡。去吻她的臉頰。放松。
窗紗晃蕩。
被風掀起一角。
窗外金色的雨遍地都是,枝條一枝纏在另一枝上。
他們已經到下一個階段了。
他無比確信。
既然她已經被打動了,下個月的婚禮一定也有機會阻止的。這也是他最初讓她失憶的主要目的——讓她也背叛一次托比歐。這樣才對得起他那麼努力的付出。
勝利的喜悅油然而生。
他毫無疑問已經勝利了。
這次可不是他逼迫莉奈的……莉奈是主動同意的。她從托比歐和他之間選擇了他——而且,最主要的是,這還是在她答應下個月結婚之後。
長久以來的惱恨與憋屈一掃而空。
只剩下快慰。
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都被這樣的快意充斥著。他是當之無愧的贏家。最初讓她失憶的初衷已經實現,等到機會合適,他自然會讓她恢復記憶——而那個時候,她也會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已經全然被他所掌控。
托比歐也會因為她的背叛離開。
一切都是理想結局。
太完美了。
深深陷入這樣的思緒裡,聽見她脆弱又渺小的嗚咽聲。直到現在,她依然保持著某種刻意營造的體面,不願意表現出任何臣服。可他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惡意地,放縱地,甚至有些欺辱意義地衝撞道:「莉奈小姐最後還是選擇了我,對嗎?」
她對這樣的言語衝撞反應很大。自尊和膝蓋一起陷進床單裡。就連腰肢也顫抖著。
看不見他的臉。掌心緊緊攥著床單,她覺得是自己在把自尊心揉皺。
她很羞恥,也很惱火地說:「如果你的廢話再這麼多,現在就從這個房間滾……」
唇被捂住了。
學著她慣常的說話口吻,惡劣地說:「這麼大的反應,是因為被我說中了嗎?」
「莉奈小姐其實很喜歡我,不然也不會同意我進來……你看,我們現在是不是很近,比你和你的未婚夫還要更近……」
「莉奈是不是總說自己和未婚夫很親昵?」他悠悠揚揚地說,「可是據我所知,莉奈小姐的未婚夫……好像不怎麼陪伴你呢。你說,我們兩個最近在一起的次數,是不是要更頻繁一點。」
想要去打他。
可是手肘和膝蓋都陷在床單裡。根本沒辦法拒絕。
如果只是言語的蒼白辯駁,那也太無力了……
每每聽到他的話,心髒都像是在被凌遲。
身體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前進。
床單被弄皺又被撫平,她也快要哭出來。床單長滿了皺紋。
她終於出言嘲諷:「好失望。」
「……什麼?」
莉奈捧著臉,好像面無表情地看著充滿水漬的床頭,口氣很無聊地說:「需要靠言語來增加性魅力的男人,真的很沒用。如果你不在該努力的地方努力,我只會覺得是你的硬件跟不上幻想,所以只能在沒用的地方……」
捂住嘴巴。
眼睛立刻像要迷路。
他一定很生氣很生氣,否則不會這樣氣急敗壞的。
掀開。凌空的腰肢被摟著下陷,他捧著她的後腦勺,重重地吻下去。
先是鎖骨。
再是臉頰,耳垂,眼眸……最後是她的唇瓣。
盯著那塊粉艷艷的唇珠。
好想一口咬下去。咬出血。
他們的靈魂說如此親昵地緊密相連,他們現在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最最接近的,所以,就算是親吻唇瓣也是使得的。迪亞波羅很惱火,但是也很莊重地吻下去。
可是。
下一秒。
莉奈微微側過頭,好像不著痕跡般地躲過。
他唯一一次索吻落在了耳垂。
身體就算黏在一起,心卻好像從未如此疏遠過。
……
很久很久以後。
莉奈睡倒在床上。
獨屬於夜晚的窸窣聲在竊竊私語。
枕頭髒了,床單也髒了。莉奈只好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側睡著,閉眼,玩自己的頭發。
迪亞波羅還陷在那個未完成的吻裡。
……居然落空了。
好惱火。
好惱火。好惱火。好惱火。
勝利的感覺蕩然無存。他有一種被戲耍、被玩弄的感覺。甚至因為那個落空的吻,他充滿惡意地加重了力道,故意想看她很不體面的樣子。
他看到了。
他想看的所有都看到了,她甚至沒有力氣說難聽的話反駁他,余下的只有脆弱的促音。
可是,她依然不願意吻他。
太惡心了。
居然敢玩弄他。
過了一會兒。
莉奈一邊玩自己的頭發,一邊說:「分手吧。」
「下個月我要結婚了,」她此刻還是側躺著,背對著他,像是在對一面牆壁說話,「我們兩個就這樣吧,你給的錢我沒有花過,都放在衣櫃裡了。你自己去拿,我要睡覺了。」
他僵硬了。
過了很久,他咬牙切齒的聲音才傳過來:「千葉山莉奈,你在耍我嗎?」
「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他的聲音比以往還要陰沉,「那你剛剛和我是在做什麼?你別忘記了,剛剛你的身體還……」
「——做一次就夠了吧。」她冷漠地說,「我覺得,這一次就可以兩清了。」
「……就因為你要結婚,所以你要分手?」
「對。」
「我們浪費了兩個月時間,最後你還是決定要和他結婚?」
「對。」
他扯著她衣領,惱火地說:「莉奈,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他沉著臉說,「你不是想要當模特嗎?只要你願意,我……」
「對不起。」
莉奈推開他的手,很平靜地說:「對不起,其實我說過很多遍了,但一直自欺欺人的人是你。我早就說過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太有錢,只要可以過得幸福就好了——如果繼續保持這樣的關系,我很難幸福。」
……她是認真的。
迪亞波羅無比確信。
對方確確實實是認真的。
她竟然真的打算拒絕他,和另一個人結婚。
……太愚蠢了。
竟然會說「不需要太有錢,只要可以過得幸福就好了」這樣的話。難道她不知道幸福和錢是息息相關的嗎?她還是太年輕,太愚蠢了。但是沒有關系,他可以慢慢說服她。
想起托比歐的話。
「只要表現得很可憐,哭著對她說很喜歡她,莉奈就會心軟的……」那天,托比歐是這樣說的吧?
她不是不喜歡錢。
她只是不夠相信他愛她,所以她沒有安全感而已。
既然是這樣,那就好辦得多了。
一定要把她從托比歐手裡搶回來。
他惱恨地想,他的東西永遠只能是他的東西。背叛他的人要有他應有的下場。他要搶回來。
接著。
莉奈正准備趕他走的時候,看見他突然往前,用力地摟著她,像要把她擠入血液。
他呢喃:「保持三個人的關系痛苦,那就和他分手,和我結婚吧。」
「什麼……」
攏住她的掌心,他說:「和我結婚吧,莉奈,和我結婚吧……我是真心喜歡你,真心愛你的……莉奈……和我結婚吧,我什麼都會給你的,莉奈……我愛你……好喜歡你……我才是真心愛你的……」
「你松開我……」
扼住她的手腕。
「莉奈,我愛你,莉奈……」學著托比歐以前的樣子,緊緊盯著她,眼裡好像有淚意,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裡卻萬分踏實,內心已提前浮湧起勝利的喜悅,「我離不開你……請和我結婚吧……」
「我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在你和你未婚夫戀愛的時候,我都想殺了他和你在一起。雖然在你眼裡我一直都在強迫你,但我真的好愛你……莉奈,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吧?我好愛你……請不要離開我……」
「如果莉奈小姐執意要離開我的話,我一定會痛苦到自殺的……」
肌膚再次貼得很緊。
眼淚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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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假意中又有幾分真心呢
第82章
雙肩被壓住。
男人的重量肆無忌憚地壓在她身上,那些窒息到密不透風的愛意傾吐著,好像真的愛她愛到恨不得死掉。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只有我是最愛你的。你的未婚夫年紀太小,他根本就不懂愛吧?和他在一起很難受吧?
莉奈,和我結婚吧。和他分開,和我結婚吧。我才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他工作那麼忙,根本沒有時間陪你——莉奈,你很需要陪伴吧?我每天都可以陪你,莉奈,和我在一起,和我結婚吧。
如果我得不到莉奈……一定會痛苦到自殺的。
——這樣的話語毫不費力地,就從口中說出來了。
莉奈錯愕地看著他。
那個一直以來都表現的溫文爾雅,實則傲慢無禮的男人……竟然在她下定決心要分手的時候,說了這樣的話。
皺起的眉眼肅穆又暴戾,一張一合的唇瓣滔滔不絕地傾瀉著愛意和痛苦。離開她會死掉,愛她愛得不得了,如果不能永遠和她在一起的話……
「我會自殺的,」他說,「莉奈小姐,請和我在一起吧,和我結婚……」
「放開我……」
「那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好?他太年輕了,他根本……」
「放開我……」
「和我在一起的話……」
咬住他的手臂。
用力咬下去。咬出血。他終於松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莉奈跌坐在地上喘息。
抱著膝蓋。
滿腦子都是他說的那些話。
我愛你。莉奈。我愛你。和我在一起吧。和他分手。結婚。分手。我愛你。自殺。自殺。痛苦。自殺。自殺。自殺。
「——如果你再靠近我,我就先自殺!」
靠近她的步調頓住。
低下頭。和她四目相對。
手腕難以抑制地發力,掌心快要被抓出血跡。他已經這麼努力地放下自尊,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竟然還敢這樣對他……
莉奈掌心托著地。
艱難地往後移,脊背蜷縮著。那個剛才還對她卑微無比的男人,此刻卻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她。
一直退到深處,退到無法再後退,退到床沿。
莉奈咬著唇,蒼白地大叫:「你到底在裝什麼?!」
他的神色立刻變得凜冽。滿腔怒氣隱忍不發。
「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從認識開始到現在……到底哪裡有喜歡我的樣子?」
「如果是別人這樣說,興許我還會感動……但是你,我只覺得惡心。」
「別過來!你就站在那裡!」
「從最開始,不就是這樣嗎?……嚷嚷著要用金錢買下我,偷走我的婚戒,故意拍下我們的曖昧照,還有……到我房間,假裝是我戀人,強迫了我。」
說到最後的時候,她卻一絲難以啟齒也沒有。語氣盡是對他的宣泄。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總是對我的……姿態,出言嘲諷。只要我有一點不體面,就用下作的詞彙挖苦我。我一點一點也感受不到你的愛——或者,如果這就是你的愛,請原諒我永遠也不會接受。」
……
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緒了。
挫敗。惡心。惱羞成怒。也許這些情緒都有。
太惡心了。
這麼多月以來,他都那麼低三下四仰人鼻息地侍候她,為她做了這麼放蕩下作惡心的事。現在,他還卑躬屈膝紆尊降貴地懇求她,每說一句話都像在踐踏自己的自尊。
可她還是不為所動。
不僅如此,這個貨真價實背叛了他投入其他人懷抱的人,還擺出受害者的姿態,聲稱自己要和另一個人結婚。
這是恥辱。
強壓下憤怒。
看著她。
發絲不太平整地披在肩上,方才的黏膩落在她發間和鎖骨。甚至連臉頰上也有星星點點的痕跡。
可唯獨唇瓣是完好無損的。
惱火。
托比歐可以碰,他就不可以?
——不可以認輸。
絕對不可以。
雖然短暫地踐踏了自尊,背棄了自己……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最後贏的人是他。毫無疑問,他想要的所有東西都會得到。只要可以贏,只要可以勝利,那麼中間的一切手段——不管多麼肮髒,多麼可恥,都是可以容忍的。
「別過來!!!」
往前走。
蹲下身。掌心朝上。
「像你這樣的人……應該不缺陪你玩的人吧……不要再纏著我了……趕緊走吧……」
她指尖緊緊攥著地面。
粉色鑽戒。銀色鑽戒。
心裡劃過一個念頭。
「別再靠近我了……」
輕而易舉地把她抱在懷裡。跪下。她的前額抵在他的胸膛。
「——為什麼不相信我呢,莉奈。」
平淡的,琢磨不透的語氣。永遠抓不住。
「從來也沒有別人。」他說。
「我一直以來交往的,只有莉奈一個人啊。」
這句話是真實的。
——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威脅。他一直都沒有找過其他人。
「就算你說這些話我也不會相信的……」
緊緊地抱住她。
然後說:「莉奈果然,全都忘記了。」
不再是托比歐所說的那種語氣。
而是溫柔的,空洞的,甚至有些嘆息的語氣。
「什麼……」
牽起她的右手,在手背落下一吻。
莉奈顫抖著,看著他的樣子。
「莉奈的戒指是他送的嗎?」
她搞不懂他想做什麼,強撐著說:「當然了!這些都是我未婚夫送給我的!」
「莉奈在撒謊。」
「我沒有……」
手腕被抬起。
右手以不舒適的姿態落入他視野。
那枚銀色鑽戒閃著刺眼的光。
「——這枚銀色戒指,一直都沒辦法摘下吧。」
「你和你的未婚夫應該想了很多辦法摘除它,最後還是放棄了。」
「而現在的莉奈,或者說——現在失憶的莉奈小姐,也想不起這枚戒指是從哪裡得來的吧?」
身體僵住了。
失憶……
這個詞被他輕而易舉地提起。莉奈顫抖著。
為什麼她會知道……明明除了佐伊和托比歐,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怎麼會……
「——因為,這枚戒指就是我給莉奈的哦。」
咽喉溢出一聲促音。
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他。
他還是那副溫柔紳士的樣子,只不過,這幅眉眼裡多出了一些……懷念?
他從鎖骨間,拿出了一條吊墜。
一枚鑽戒系在上面。
……與她的銀色鑽戒,完全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莉奈?」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吻到她身體發軟,才開口,「莉奈的戒指,車子,還有先前你和托比歐一起住的銀湖別墅,都是我給莉奈的。」
「莉奈
說過要和我結婚的。」
「我們很恩愛,也很投緣,」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將她的神情落入眼底,「但我工作性質特殊,你身邊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在戀愛。也許正是因為這個,莉奈才會……背叛了我,和突然出現的托比歐在一起吧。」
說到「背叛」這個詞的時候,他似乎很痛苦。
莉奈難以消化這樣的事實。
……對方不是說謊的個性。
更何況,她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叫囂著,告訴她,他說的話是真的。她最開始真的是他的戀人。
而且……
騙不了人的。
最開始見面的時候,她就能感受到……他們的身體出乎意料的合拍。就連第一次……他對她也好像了如指掌。這一切都沒有錯,他沒有騙人,戒指也是他送給她的。那棟最開始住的別墅,也不像她這個資歷的模特能買得起的……但如果是他,一切都能解釋通了。
莉奈徹底癱軟在他身上。
「那次你剛出道的訪談,你還記得嗎?」他知道對方已經徹底相信,便繼續道,「莉奈在采訪裡說,喜歡銀發藍眸的男生……那時候,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銀發藍眸。
正是他易容的樣子。
他正好是根據她采訪裡說的喜好來易容的……沒想到,正是這個無心之舉,補全了謊言。
莉奈疲憊地說:「我……我相信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證明了……我已經相信了……」
「我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
「那為什麼我失憶了你沒有來……」她說,「如果我們是戀人的話,為什麼沒有來找我。」
「對不起,莉奈,都是我的錯。」
去吻她。
「因為托比歐,我們當時還在冷戰,我並不知道你發生了意外……你一直讓我接受三個人的關系,可我只想獨占莉奈,我不想和另一個人一起分享莉奈……」
讓他接受三個人的關系……
三個人?
聽了這些話後,莉奈的羞恥心被迫敞開,像是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觀賞著。她實在想不出,自己以前竟然會逼人這樣。
「後來我出差回來,知道莉奈失憶了,還和托比歐在一起……」他說,「我就,好嫉妒。」
「莉奈,我好嫉妒他,為什麼他什麼都能得到。一想到他可以牽你的手,和你堂而皇之地接吻,交換戒指,結婚,我就嫉妒得要發瘋。」
「明明最先給你戒指的人是我,最先要娶你的人是我,為什麼你要和別人在一起呢……而且對方還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
埋在她胸前。隱忍地流下眼淚。一副很脆弱的樣子。
莉奈已經相信了。
接下來,只要演得再逼真一點……
「我不應該傷害莉奈的……可是我好嫉妒,明明莉奈答應過只愛我一個人,卻和另一個人接吻,上床,還叫我接受三個人的關系。可我只想獨占莉奈……莉奈……我愛你……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明明是我先來的……」
「我只是太嫉妒了而已,莉奈。所以才會用這樣的方法。莉奈說我是在強迫……但莉奈的身體也對我有感覺吧……」
地板太冷了。
莉奈的思緒被深深地陷進去。
那些驚世駭俗的事實真相不斷捶打撞擊著她的心,莉奈已經確確實實地相信了。他沒有撒謊,事實確實是這樣的。他對她的身體是那麼熟悉……如果不是長久的觸碰,根本不會那樣契合的。
她什麼也沒說,身體卻沒有拒絕他的觸碰。
戒指對戒指,心髒對心髒,唇對唇。
他的舌尖捕獲著她的舌尖,舔舐她尚且完好無損的下唇。言語的衝撞在她心中回蕩劇烈的聲響。她無法靜下來。
「我只是太嫉妒了而已……只是太想獨占莉奈小姐……所以才會忍不住做那些事的……」
「莉奈可以理解我嗎?不要三個人在一起……我只要莉奈和我在一起……我才是先來的……莉奈的身體也更喜歡我一點吧?莉奈……好嫉妒……好嫉妒……和我結婚吧……只和我接吻吧……好嫉妒……只和我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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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爽啊……
第83章
大腦渙散。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正午。
她躺在男人懷裡。
唇瓣酸澀地泛腫,鎖骨處的吻痕隱隱作痛,就連腰肢和大腿也麻木得不可思議。腰被一雙有力的手摟著,整張臉頰埋在他的胸膛,耳畔是他溫柔的吻。
又鬧了一個晚上。
……自從他坦白以後,兩人就整天待在一起。好像連體嬰兒一樣永遠不分開。
他說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
從在一起開始,他們就很恩愛。恩愛到永遠不分離。
「——我們本來就是要在一起的,莉奈,」撫過她紅腫的唇瓣,「我們約好要結婚,就連鑽戒也准備好了。如果不是因為我突然出差,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身體的溫度比眼淚還要滾燙。
奇怪的是,明明對彼此的身體熟悉到了如指掌的程度,莉奈卻對這樣夜以繼日的擁抱感到陌生。興許這是一種錯覺。
莉奈不說話,靠在他懷裡發呆。
她一直是這樣。
這幾天裡,雖然他們的舉止一直都很親密,但是……莉奈從來都沒有給他答復。關於托比歐和他的選擇,她總是給予沉默。
迪亞波羅甚至思考過,莉奈是否真的想要逼他同意三個人在一起。
……但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三人行比她出軌更讓他難以容忍。
已經過去五天了。
他說:「那麼,莉奈的答復是什麼呢?」
「到底是要和我在一起,還是……選擇托比歐。
迪亞波羅垂眼看著她。
莉奈像之前一樣沉默著,不說話。
他的耐心已經耗光了。
這麼多天以來,他都擺出溫柔深情的面孔,像托比歐說的那樣好像離開她就會死掉,一邊說著丟人現眼的話,一邊又在各種層面盡心盡力地滿足她。甚至,會在她正午事後起床的時候,親自為她做飯。
他自認為已經非常面面俱到了。
如果再不給他回答的話……如果再不給他回答的話……
「為什麼。」
很久以後,她的聲音響起。
她繼續說:「我們是怎麼認識的,為什麼會喜歡我。我搞不懂你喜歡我的理由。」
迪亞波羅眯著眼看她。
接著,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是在聖誕節以後認識的。」
「那對莉奈來說,是一段不太美好的記憶……我本來是不願意提起
的。「他嘆了口氣,「莉奈在學校遭受欺負,家裡人也不願意給予經濟支持,生活困難之下……我們遇見了。」
「因為覺得莉奈很堅強,所以我幫助了莉奈。後來,我們在一起了。」
簡直像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
但是,和托比歐說的不一樣。
托比歐說,她很漂亮,性格又好,在學校很受歡迎,在家裡也很受寵愛。他說話的樣子很篤信,不像是在騙人。
……但是,在她內心中,竟然會更願意相信這個並不完美的過去。
她早該知道了。
這具寂寞的,寂寞到軀體化的,每時每刻都在誕生著空虛的軀體……怎麼可能會過著那樣充滿愛的人生。更不要說,一個陽光開朗的人,怎麼可能會為那麼濃郁粘稠的愛感到愉快。
她的身體早就扭曲了。她知道得很清楚。
健康平淡的愛太過乏味,只有扭曲的痛苦和粘稠的愛意才能帶給她安全感。越感到苦楚就越有存在的實感,越濃郁越黏膩才被她視為真正的愛。她的身體早就被馴化成了這樣。
「這樣啊……」她看著他,說,「那你覺得,感情裡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面不改色:「是愛。」
「那愛的表現形式是什麼?」
他的表情變了:「你想說什麼,莉奈?」
「是忠誠哦。」
莉奈說:「我很想知道,為什麼知道我出軌了,還要原諒我?」
窗簾拉得很嚴實。
一點風,一點光亮也透不進來。
臥室裡昏黃的燈光,卻映出了兩人緊密相連的姿態,還有身上那些斑駁黏膩的齒痕與指痕。
他好像早就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想也沒想,便溫柔地答復道:
「這些都不怪莉奈。」
「莉奈只是太寂寞,太沒有安全感,太想要陪伴而已。」他嘆息著說,「是我沒有讓莉奈有安全感,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以後我會好好照顧莉奈,永遠陪著莉奈的。莉奈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莉奈不說話,打量著他。
他很英俊,也很有資產。講話姿態紳士溫柔,一副極愛的樣子,就連身體也與她契合。好像是個很完美的人。
但是……
「那你呢?」
她不喜歡這樣子。
「嗯?」
「我說,如果我很寂寞,那你也是這樣吧?」莉奈用很較真的語氣說,「因為很寂寞,但是太想消解寂寞了,所以才把愛投射到我身上。其實你也很寂寞,很需要我吧。」
明明兩個人都很寂寞,卻在言語裡很瞧不上她似的……話裡話外表達的都是「她需要他」「他在保護她」的意思。她不喜歡這樣。戀愛明明是兩個人的需要和兩個人的寂寞。全世界的人都很寂寞。
莉奈盯著他。
迪亞波羅不說話。
心中的惱火又被激發……眼前這個人總是仗著他的給予,說一些不知所謂的話,一定要把他們拉在同等地位上——好像自以為很了解他。好惱火。
要承認嗎……不,怎麼可以承認。
承認他很寂寞,很需要她,簡直比說「我愛你」「我要為你自殺」還要困難。他們兩人四目相對著,肌膚緊緊黏在一起,交換彼此的體溫,可心卻越來越遠。
但是……
如果不順著她說,她絕對會選擇托比歐吧。
他怎麼可能會是那個寂寞脆弱又需要她的人呢?真是可笑。他只是痛恨背叛,所以才想把背叛他的人再搶回來而已。迪亞波羅在心裡告訴自己,現在先順著她的話說,等不久以後,那個替身使者死掉……莉奈就可以恢復記憶,他們的關系就會恢復正常。
他相信,擁有記憶的莉奈,會做出正確選擇的。
莉奈現在只是沒有記憶而已。
因為沒有記憶,所以講話會夾槍帶棒。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需要他。等以後她就知道了。
「——是啊,」他以傲慢的姿態,笑眯眯地說,「我也很寂寞,很需要莉奈的陪伴呢。莉奈和他分手,和我結婚的話……我們兩個的寂寞都會消解很多的。」
身體還被他摟在懷裡。
莉奈看著他,好久以後,才說:「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我想先回去了。」
從他懷裡掙脫,站起來。
她並不遮掩自己的身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跡清晰可見——好像表現得很從容。但迪亞波羅知道,這些從容都是偽裝出來的。
因為她自尊心很強,也很傲慢,如果表現得怯懦被他嘲笑,莉奈絕對會更感到恥辱的。
他很了解她。
「——好啊。」
所以,迪亞波羅給出了這樣的回答:「我等你回來。」
他知道。
她會做出正確選擇的。
***
回到家。
托比歐立刻迎上來,去抱她。
把她緊緊摟在懷裡,然後說:「我好想你,我好愛你……莉奈……我好愛你……」
聞到她身上的氣味。
綻放的,糜艷的茉莉花氣息。明明說好是去出差幾天,身上卻一股和男人做過的味道。幾乎不用思考就可以想出是發生了什麼。
莉奈出差回來以後……一定說先和那個男人見面了。
但是,沒關系。
莉奈說喜歡他的。最後的結婚對像也只會是他。只要最後和莉奈結婚的人是他,那麼一切就都可以滿足了。
「托比歐,我也很想你。」
任他抱著自己的腰。
毛茸茸的腦袋靠在她膝蓋,她坐在沙發上,揉著他頭發。
他好像比以前更粘人了。
「我一直在家裡等莉奈……好想好想莉奈……好想和莉奈結婚,」他再一次說,「莉奈會和我結婚的,對吧?」
莉奈手腕微動,不太自然地說:「嗯!」
即便只是這樣敷衍的一聲,他好像也感到格外滿足。他說:「我們再快一點到那不勒斯吧……好想去見莉奈小姐長大的地方……好想去看看啊……」
臉頰埋入她膝蓋,對上那些青紫痕跡。
心裡泛起酸楚。表面上還是那副陽光開朗的樣子。
把裙角微微掀開,看見她大腿上的齒痕指痕清晰得不可思議。莉奈下意識想擋住,滿是害怕地看著他,對方表面上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肌膚的紅腫盡數落入他眼底。
甚至……那股味道,也隨著鼻尖的愈發接近,而散發著盛放的腥甜。
「托比歐……我……對不起……對不起……」
莉奈幾乎快忍不住哭出來。背叛和背叛揭幕的快感。指尖顫抖著。
「——莉奈舒服嗎?」
指腹掠過紅暈傷痕,用力捻下去。淚意吐出來。
還是看不出他的情緒……
她太不小心了……
和那個人睡覺的時候,幾乎完全忘記了之後該怎麼辦……她應該在別的地方待會兒再回家的。
現在被托比歐發現了……他還一直碾磨著她身上新落下的痕跡,表情仍舊讓人無法看透。既不像悲傷,也不與痛苦有關。好像他早就習慣,早就想到了。就連那句話,也只是……
「——我只是很好奇哦,」他單純地觸碰著傷痕,時不時加重力道看她迷失的表情,「那個男人有讓莉奈舒服嗎?留下這麼多痕跡的話,一定會很痛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子的……對不起……」
「不,莉奈沒必要道歉。」他吻上去,那些痕跡立刻被他的唇瓣覆蓋,「因為……莉奈只會和我結婚這一點,是永遠不會變的吧?」
「只要莉奈還是我的……我會尊重莉奈的一切想法的。因為我很愛莉奈,所以連莉奈喜歡的人也喜歡。」
聲音好模糊……完全聽不清楚。
他的嘴巴好像塞滿小孩子的吃食,大口吞咽咀嚼……太孩子氣了。
「對了,莉奈。」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微笑著加重力道,「莉奈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時候,也會舒服嗎?」
第84章
……好疼。
傷口被他毫不留情地捻過,力道重到殘忍的程度。這五天她過得堪稱荒唐,那個男人也故意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跡,兩人都刻意遺忘了未來該怎麼辦。
莉奈瑟縮著,蜷在沙發上,唇瓣很不自在地抿起。
……全部,被他發現了啊。
不管是身上的痕跡,還是背叛他的事實……都被他發現了。只要略微低下頭,就能看見他的粉發垂
在肩膀,眉眼溫柔又順從,像是對她的一切選擇都表示尊重。可是,她的腿卻被他用力撐開,胳膊無力地陷在沙發,即便掌心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掙脫。
奇怪的是,盡管她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無比害怕,心裡卻有一股安寧感油然而生——終於被發現了。
一直以來的壓抑終究塌陷,莉奈心底的恐懼永恆地消解。
她的聲音很脆弱,很蒼白,語氣卻很坦然:「對不起,托比歐……對不起……」
他的動作停頓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管她的道歉。
「讓我來檢查一下,他還碰過什麼地方。」
她身上的痕跡密密麻麻,不管是腳踝、小腿肚、腰際、小腹、手臂,都布滿了背叛的證明。每當指腹掠過那些紅印指痕,他似乎都能想到,這個在他身邊說著「我只愛你」「我只喜歡你」「我們當然要結婚啦」的女孩子,任由別的陌生男人舔舐吮吸,甚至……
與他同床共枕。
指尖顫抖。
心裡嫉妒得發瘋。
可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一定咬過這些地方吧,」手指來到腹肚,「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莉奈很喜歡他嗎?」
「不要再說了……」
「這裡也好腫,還會哭,莉奈很愛哭呢。」
眼睛也好像在流眼淚。
她努力去推他,可是他力氣太大了,莉奈根本無法反抗。
「不要這樣好不好……對不起……」
想要掙開,可是手使不上力氣,落在他眼裡像是在撫摸他的鎖骨。
攏住她掌心。
湊近。
去舔她的下頜,去吻她的眼淚,一點點往上。然後說:
「嘴唇也好腫,莉奈,他咬得很用力吧?」
「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他突然很陰郁地抱住她,「莉奈不是說過只喜歡我嗎?但是身體很明顯是和別人在一起過吧?為什麼會這樣啊?」
蜷縮在她懷裡,像小孩蜷縮在母親的子宮。
臉埋在她身上,用力地蹭來蹭去。
「莉奈……莉奈……莉奈……我好愛你……莉奈不是我一個人的嗎?莉奈……我還是好難過……你一定是被強迫的對不對……」
「對不起……」
「我想到了,一定是他強迫了你,所以才……」
「對不起……」
抬起頭,滿身傷痕地看著她。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難道莉奈是故意的嗎?」
莉奈在心裡說,最開始不是故意的。最開始她真的是被強迫的。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她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發展。
而且,對方還說了令她難以置信的事實。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和托比歐開口。
托比歐到底知不知道這些事呢?到底知不知道其實他才是第三者。為什麼失憶以前的她給自己留了這麼大的課題。
「對不起……對不起……托比歐……我不是故意的……」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任何話落在嘴邊都像是胡言亂語,「我知道你會覺得很惡心……對不起……如果你想分手的話我也……」
「——為什麼要分手?」
他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
原先陰郁、溫柔、順從的面孔在那一瞬間變得猙獰。就連講話的語氣也和先前毫不相同,甚至算得上是暴戾。手上的力道也格外重。
雨一直在下。陰雨綿綿。
「莉奈,」他很冷漠地說,「我們怎麼會分手呢?我是愛你的,我這麼愛你,怎麼可以分手呢?我們不是要結婚嗎?」
「這周要去那不勒斯看莉奈小姐的故鄉,下周去撒丁島。下個月有婚紗照拍攝,喜糖准備,蜜月旅行策劃,婚禮……我們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
「我要永遠和莉奈小姐在一起。」他說,「就算發生再多的事,我也要和莉奈小姐在一起,我喜歡莉奈,永遠喜歡。」
捧著她的臉。
痴迷地親吻她。
「莉奈……就算莉奈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也不會離開莉奈的……我永遠會待在莉奈身邊……」
唇齒相依。
語氣溫柔到迷戀的程度,動作卻格外暴戾,暴戾到堪稱殘忍。莉奈的腦袋重重地陷在沙發裡,腰肢被他手臂托著,一個又一個吻砸在她身上。
「會和我結婚的吧,莉奈?一定會和我結婚的吧?」
眼淚溢出來:「嗯……我們會的……對不起……只要你不介意……對不起……」
身體整個陷進沙發。他的身體也陷進去。靈魂快要從肉/體抽離。
「我愛你,莉奈……太好了……我們還可以結婚……太好了……請一定要和我結婚……莉奈……那還有另一個問題呢?莉奈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莉奈,告訴我啊,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會開心嗎?他會讓你開心嗎?他到底是怎麼做的,告訴我好不好?莉奈……告訴我啊……」
「我也想讓莉奈開心,我也想讓莉奈舒服的,可是我好痛苦啊……莉奈……我好痛苦好寂寞啊……我們會結婚的對不對,莉奈?」
身體在沙發上快要變成碎片。
心也要被撞成碎片。
就連眼淚也是碎片,支離破碎的水花黏黏碎碎地濺在床單上,他毫不猶豫地捻過那些眼淚,對她說:「怎麼那麼會哭呢,莉奈,不要哭好不好,因為不舒服嗎?莉奈?和他的時候也會哭嗎?不舒服嗎?莉奈以前不是很喜歡這樣嗎?現在不喜歡了嗎?」
掌心壓著他胸膛。
她再也忍不住了,心底的酸楚全部湧出來:「不要再說了……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能不能不要說那麼惡心的話……開不開心又不是我可以決定的……為什麼一個兩個全都要說那麼惡心的話……」
她的眼淚好熱,好燙,但是流下來的時候眼淚黏黏的膩膩的,眼淚把臉也哭紅了粉艷艷的。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喜歡莉奈。好喜歡莉奈小姐。但是她在別人身下也會這樣哭嗎?
一個兩個全都要說那麼惡心的話,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那個男人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嗎?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他也問她「你的那個戀人也會這樣對你嗎」這樣的話嗎?他也會問嗎?然後呢,可能也會在那個人面前哭嗎。
吻她。
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把眼淚抹干淨,去咬她的下唇。
一邊愛著她,愛著她的眼淚,臉頰,唇瓣,一邊不受控制地想,那個人是不是也一邊吻她一邊愛著她。
他愛的人被另一個人同時愛著,他吻過的唇瓣和另一個人唇齒相依,他去過的地方還有另一個人去過……
而且,莉奈承認了。
「這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莉奈和他在一起也很開心的意思嗎?不管是誰都可以很開心嗎?莉奈……告訴我啊……我要瘋掉了……我們不是要結婚嗎,莉奈會和我結婚的對不對……」
一遍又一遍地親吻。
一遍又一遍地詢問。
莉奈受不了了。
身體已經支離破碎,聲音卻比身體還要支離破碎。
「不要再說了……求求你……求求你……我會和你結婚的……不要再問了好不好……我們會結婚的……」
身體頓住。
「太好了……」
他終於露出笑意,一個天真的,純粹的,真心實意的笑意,心平氣和地說:「太好了,莉奈小姐果然是喜歡我的,我也喜歡莉奈小姐。
我愛你。我好愛你。我要永永遠遠和莉奈綁在一起。」
「我已經想好了,莉奈小姐。只要莉奈願意和我結婚的話,我什麼也不會管的……莉奈可以和那個男人保持關系,」他說,「我愛你,永遠愛你,只要莉奈小姐和他在一起很舒服的話,我也會高興的……雖然也會很嫉妒……但是只要莉奈願意,我什麼都不會管的……」
「只要最後和我結婚,不管和誰在一起都可以……但是請不要太多……莉奈小姐體力不好,太多會很累的……」
吻重新變得輕柔。莉奈再也沒有力氣,這五天的荒唐和今天的經歷讓她快瘋掉,幾乎要暈過去。她覺得托比歐一定也瘋了。
在暈過去之前,她聽見托比歐說:
「我們明天就去那不勒斯。」
第85章
雨還在下。
陰雨天濕漉漉得她快要窒息,鼻腔裡充塞著無法消散的梅雨氣息,發霉的味道混同濃稠黏濕的情/欲氣味把房間籠罩。莉奈這才明白,原來愛欲是陰雨天。
托比歐整個人陷在她身體裡。
睡相像小孩子。
去摸他的臉頰。
比曬干的雨水還要干涸,他哭過了。
昨天晚上,他們一邊哭一邊渡過了一整夜。眼淚雨水汗液和欲望混雜的夜晚。
她發出一聲嘆息。
好久沒開過窗。
以前總叫他關窗,現在卻不得不開窗透氣。她窒息得受不了。
可只要她稍微挪挪身子,身體便酸軟得要癱倒。就連懷中的托比歐也念著叫她不要離開,好像她一旦走出去,就永遠不會回來了一樣。
只好作罷。
那麼,這些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托比歐,和那個……自稱是D的男人,她必須要選擇一個。
她失憶以後,一直是托比歐盡心盡力地照顧她,事無巨細地滿足她。而且,就算她先前對他有些不滿……之後對他也是真的有感情。
托比歐喜歡她,她可以確定。而她也喜歡他。
如果要結婚……果然要先考慮相愛吧。
至於另外一個人。
假如和他在一起,一定會過得很順遂吧?可他太傲慢了,就算說著「我離不開你」「我會自殺的」這樣低三下四的話,語氣也傲慢得受不了。提起過去的事,也一副「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的高傲姿態。
其實從頭到尾,他的言語裡都沒有表現出「愛」,又或者說,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他對莉奈有愛意。
可是,一個這麼傲慢的人,竟然能夠放下自尊原諒「出軌」,心裡絕對愛她愛得要死了吧。
太擰巴了。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絕對會很累。
而且……既然她有記憶的時候都出軌了,絕對說明她更喜歡托比歐一點吧?
揉著他的臉。撫摸他軟軟的頭發,還有他哭到干涸的臉頰。
他的睡顏很安靜,唇瓣卻一直翕動著,念她的名字。
莉奈。莉奈。莉奈。不要離開我好不好。莉奈。
偷偷去吻他。
嘴唇軟軟的,身體乖乖地躺在她懷裡。很聽話。很乖。很可愛。
如果他可以一直陪她的話。
還是和托比歐在一起比較好。
下一秒。
她突然發現,床頭櫃多出一張紙條。
熟悉的質地,熟悉的字跡……莉奈心裡一驚,伸手抓住角落。
「莉奈:
請在這周內告訴我你的選擇。我永遠愛你。」
……還真是奇怪。
那個家伙和鬼一樣陰魂不散。明明房間裡一直沒有開窗,也沒有開門,這張紙條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她心裡煩躁,面上卻不顯分毫。
紙條被拽住了。
托比歐突然睜眼,眼裡被失望籠罩,半點睡意也沒有。
從懷裡掙脫,撲倒她。
抵著她的腰。
「莉奈……莉奈……怎麼會有這張紙條?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莉奈……告訴我啊……」
莉奈疼痛地閉上眼,一邊抗拒一邊說:「我不知道……你先放開我……」
掌心撐在她的手臂旁。
眼睛痛苦地看著她。
她的臉,她的耳垂,她的鎖骨,身上盡是那些他的痕跡和他的氣味。莉奈是他的,這是無可否認的。可是……可是……那個紙條是怎麼回事。
「莉奈……那你的回答是什麼……告訴我好不好……莉奈……好喜歡你……我們不是要一起去你家鄉嗎,拜托,我們結婚以後再去見他好不好……」
「我不會阻止你們的……但是能不能至少在我們結婚以後……」
莉奈受不了了。
床頭櫃擺著一杯冰水。
她抓起水杯,朝他潑下去。
他立刻渾身濕透,清凌凌的水打濕粉發,臉頰濡濕一片,最後又落入敞開的衣領間。
他立刻僵住,痛苦的神色被迷茫取代,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她。
「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手腕酸軟得抬不起來,嗓音還沙啞著,莉奈卻氣得想把他打一頓。她實在忍不住了,這幾個月以來的委屈傾瀉而下,當著他的面哭出來。
計策湧上心頭。
因為他們靠得太近,那杯水也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脖頸和衣領打濕。再加上此刻臉頰處濡濕的淚意,讓她看起來更加委屈。
她哭了很久很久。
托比歐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但看見她哭就很難過,一直摟著她求她不要再難過了。他又開始說「我不會攔著你見他的」「如果莉奈真的很喜歡他的話,我也可以……」,心裡被自己的話惡心得吐出來,看見她的淚意卻默默忍受。
可她卻越哭越嚴重。
發展到最後,她甚至一邊哭一邊去打他,然後說:「明明全都是托比歐的錯!都是你的錯!太惡心了!我再也不要和托比歐在一起了!」
「為什麼……莉奈……為什麼不和我在一起……我做錯什麼了……」
手忙腳亂地去哄她。
她說:「明明莉奈是喜歡托比歐的,也答應過只和你在一起的,為什麼托比歐總是不相信我呢?你根本就不問我是不是被強迫的,就直接說要三個人在一起了……太惡心了!肯定是托比歐自己想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才污蔑莉奈的!」
「我沒有!!!」
立刻去摟住她,慌忙解釋道:「我沒有那樣子想……我只喜歡莉奈!那……那……莉奈和那個人是怎麼回事……莉奈是被強迫的嗎?」
去看她的眼睛。
隱隱垂淚,臉頰哭得通紅,好像特別委屈。
明明昨天根本不是這樣的……明明他問過很多遍是不是被強迫的……
不過,既然莉奈願意重新解釋,那還是聽莉奈的比較好。莉奈是不會有錯的。肯定是那個男人誤導了她,莉奈是不可能有錯的。
她隱隱點頭:「嗯!」
「都是因為托比歐不陪我……托比歐一直去加班,好久好久都不回家,莉奈以為托比歐要拋棄莉奈了……」
本來想說是被強迫的……但如果這麼說的話,托比歐一定會拼命找那個人報仇的吧。只好把罪推到自己身上了。
語氣嬌縱,脾氣像被寵壞的大小姐。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占理,但還是那麼說了。要問原因……大概是她早就被托比歐寵壞,心裡篤定不管怎麼樣都會被他原諒吧。
「所以……莉奈才想和別人發生關系,讓托比歐吃醋的……沒想到托比歐那麼壞,直接就同意要三個人在一起……我才不要呢!托比歐一點也不在乎莉奈!都是托比歐的錯!」
莉奈說完以後,連自己也不敢看他的神情。
他也好久沒有反應。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很突然地緊緊抱住她,好像在呢喃著什麼。
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莉奈……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法證明……為什麼……
「對不起……莉奈……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嗯!」眼淚被他擦干淨,莉奈笑得很甜,把紙片撕得一干二淨。
「托比歐我肚子餓了。」
「我去做飯。」
「嗯!結婚以後托比歐也要給莉奈做飯哦。」
「好。」
笑眯眯地揉他的臉,然後說:「托比歐乖,莉奈也知道錯了,莉奈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好不好。」
「好。」
***
這樣一來,兩人的關系就算修復了。
至少表面上是修復了。
莉奈還是像往常一樣嬌縱地指揮來指揮去,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會表露出片刻的心事重重。
托比歐也和以前一樣順從她,但較過去要粘人很多。
他們每個人都對那個第三者的存在避而不談。
前往那不勒斯。
托比歐一直抱著她。
和想像中的不同,在踏入這片領土時,莉奈並沒有湧現電視劇裡說的熟悉之感。繁華的巷陌,嘈雜的叫賣聲,甚至是街上的人間煙火氣,都讓她感到無比陌生。
甚至有一絲痛苦。
托比歐倒是比她熟稔。
「這就是莉奈小姐生活過的地方啊,」他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沒有感覺到,今天卻發現格外漂亮呢。」
又或者說,一想到戀人在這裡長大,這裡的每一塊風景都好像美不勝收。
莉奈無聊地說:「托比歐以前去過那不勒斯嗎?」
「嗯!去出過任務。」
轉過頭。
定定地看著他。
街上人來人往。
「托比歐工作很辛苦呢。」
車輛和路人形形色色。戀人的臉色不似以前放縱,反而很平靜,平淡,沒有絲毫感情。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是第一次認識她,但很快,他緊張地說:
「托比歐以後會留很多很多時間陪莉奈的!不會讓莉奈再覺得寂寞了!」
「好呀,」平淡一閃而過,莉奈又變得和以前一樣,很不滿地點點他的胸膛,「如果托比歐再和以前一樣……莉奈就再也不會和托比歐在一起了。」
托比歐也像以前一樣緊張地安慰她,發誓自己再也不會那樣做,再也不會讓莉奈覺得不開心,再也不會讓莉奈感到寂寞。
走了很久很久。
他們突然想到,這次來得太突然,根本就不知道莉奈的家在哪裡。
莉奈也不知道。
托比歐緊張兮兮地注視著她。
目光一刻也不離開。
莉奈清清嗓子。
指了指馬路附近的便利店,說:「莉奈要喝汽水,葡萄味的,托比歐快點去買吧。」
「好!」
老是被這麼盯著……還是有壓力的。
而且。
如果不出預料,她身上應該還被放了定位器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吧?否則托比歐不會就那樣乖乖走遠的。
莉奈嘆了口氣。
有一個黑/幫男友好不方便啊。
這時候。
路邊有人向她投來目光。
雖然她本身不太敏感,但從事這個職業怎麼說也有一段時間了。她對目光的敏銳度也有了不少提升。
這道目光和其他目光不同,帶著些審視和熟悉的意味。
……搞不好是認識的人。
她捏了捏大腿,往那處看去,目光好似很不經意。
是一個男人。
一個短發男人。
他穿著白色斑點西裝,胸前那一塊潮流地鏤空著。頭上好像裝著兩塊發卡。
莉奈立刻走過去,笑臉盈盈地對他說:
「你好呀,好久不見。」
已經入秋,外套遮住半個肩膀,莉奈摘下口罩和大框眼鏡——直勾勾地看他。
布加拉提也打量著她。
「——千葉山小姐,好久不見。」
語氣溫和,彬彬有禮,似乎還有些恭敬。
事實上,布加拉提一早就認出了她。
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再加上她的東亞長相本身就很惹眼,認出她也是不奇怪的事。
不過……大概還有一個原因在作祟。
千葉山莉奈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個,和BOSS有牽絆的人。對她沒有印像也很困難。
莉奈繼續裝熟:「沒想到在這裡看見你呀,好巧哦,最近過得怎麼樣!」
布加拉提有些詫異。
雖然面孔和以前別無二致……但他隱約記得,千葉山莉奈之前似乎不是這種性格。
現在的她更自信也更大方,眉宇間的陰郁氣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嘗試禮貌地回復她的問題,既不透露自己的近況,又努力不把話題偏向她。
打探BOSS相關的事……絕對會出事的。就算是BOSS的情人也不可以。
下一秒。
他就看見莉奈毫無心機地亮了亮鑽戒:「我下個月就要結婚啦,最近在准備喜糖,你把地址給我,我給你發一份哦!」
…… !!!
布加拉提往後退一步,還沒從BOSS的隱私中反應過來,就聽莉奈繼續說。
「特別感謝你以前的照顧,不過那不勒斯玩完以後,我就要去他的家鄉撒丁島玩了……」
「——千葉山小姐!」
莉奈的嘴巴被捂住了。
布加拉提忍無可忍,隨後又察覺到自己行為失禮,道了聲「抱歉」,好聲好氣道:
「關於大人的過往和行程,請不要再透露了。我也會當作什麼也沒聽見的。」
莉奈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他也投來嚴肅的目光。
——果然,問對人了啊。
這個人絕對知道她以前的事。
這麼想著,莉奈笑眯眯地說:「你是不是誤會了呀,我已經和那個人分手了。我的結婚對像另有其人哦。」
「……什麼?」
莉奈嘆了口氣:「因為他長時間不陪我,我實在受不了,就忍不住出軌了。」
「雖然中間發生了一點曲折,但最後他還是選擇祝福我和現任,還常常來我們家裡做客留下小禮物!前夫哥真是個好人呀!」
說完以後,莉奈亮晶晶地看著他。
布加拉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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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做客留下小禮物(指小紙條)
我常常覺得莉奈怎麼會如此萌如此可愛
第86章
上次與千葉山莉奈見面,應該是冬天的事了。銀裝素裹的樹枝如今已枯黃敗落,雪膩成了棕黃,冷冽梅香被豐盛的蘋果香取代。就連腦海中那個眉眼柔軟怯弱的形像,也被眼前這個笑眼盈盈的樣子替代。
唯獨不變的,是她身上彌撒開來的茉莉淺香。她對這樣的味道情有獨鐘。
抬眸。
她投來目光。眉眼彎彎。
剛才她說的話,又湧進他腦海裡。
她要結婚了。現在貌似在和未婚夫旅行。
對像不是BOSS。
竟然不是BOSS。
竟然不是BOSS??
……不,准確來說,和BOSS結婚確實超乎他的想像。BOSS對隱私的重視超乎尋常,絕不可能與人立下有形羈絆。
但是……
出軌也太可怕了。
他一直都知道,BOSS是一個很好的人。就連和他們這些下屬發信息時,也盡量用友好輕松的語言。但沒想到,這樣的BOSS竟然對自己的戀人也如此包容,包容到連出軌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原諒。
莉奈捧著臉,把他驚駭的神色收入眼底,滿意地眨了眨眼:「當然是騙你的啦,他這樣子的人,我怎麼敢出軌呢。」
——大概可以看出她和眼前這個人的關系了。
從他疏遠的表態來看,對方應該和她不熟。
而且……大概是D那邊的朋友。
有關於那個男人,還有諸多疑點……能在她家躲過所有攝像頭出現,突然冒出的紙條,龐大的家財和權勢,一看
就是代號的名字……
莉奈甚至懷疑,就連他的相貌也是假的。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接近過去真相都唯一線索。
布加拉提似乎並沒有察覺她的探究,只是收斂神色,低聲說了些「請不要開玩笑」之類的話。
迎面劃來一道風。
楓葉飄過。
落在他的白色西裝肩側。
莉奈走上前。
眼眸微斂,風讓睫羽微顫,睫羽處的淚意也微顫。接著,抬起手,靠近他肩膀,指尖拾起那片落葉。掌心微微蹭著他肩頸。
掌心攏住她的手。
目光嚴肅又疏離,像是在拒絕。
指腹相觸。他的體溫很熱。
莉奈一副備受打擊的模樣,咬著唇,很可憐很可憐地說:「其實,我是想向你打聽他的事。從某一天起,他一直一直沒有聯系我。我很想念他。」
盯著他的神色。
「你應該知道吧……」淚意盈滿眼眶,莉奈激動到抓住他手腕,「我好難過……如果離開他的話我該怎麼辦,我真的很愛他……他連名字也不告訴我……」
「千葉山小姐。」
他蹙眉,想不著痕跡地掙開手,眼淚卻一直落到他手上。
手腕處的脈絡不受控制地浮起。指節微顫。
眼淚從她白粉的肌膚劃過,落到他想要擺脫的手指。
她太瘦了。
肌膚顏色冷到刻薄的程度,指節虛弱地蜷縮著,眼裡倒映著無法遏制的茫然。
原來是BOSS傷害了她……
不告訴真名,某一天突然失聯,確實很像BOSS的作風。對於組織成員來說,他們早已習慣BOSS變化莫測的行蹤。但對於千葉山小姐而言,這樣的關系會很痛苦吧。
布加拉提起了惻隱之心。
但是,他還是堅持身份,嚴肅地說:「千葉山小姐,既然聯系不上大人,就請您繼續新的生活吧。」
「不要再花費心思打探他,也不要再透露你們的過往了。把那些事,和您家裡的事,當作一段夢吧。」
「——我先走了。」
莉奈急了。
繼續扯他的手腕,想逼他再說一點:「不要……不要走……你說得那麼輕巧……可我都和大人有過那樣親密的關系,他這樣不辭而別,我該怎麼開展新生活呢?」
他皺眉:「千葉山小姐……」
「我要一輩子等他嗎?我還能開展新的戀情嗎?我還可以結婚嗎?請你告訴我怎麼聯系他吧……」
布加拉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莉奈很委屈地低下頭,好像在忍眼淚。
過了很久,他用很嚴肅,甚至算得上是警告的語氣震聲道:「不要再打聽這些事了,千葉山莉奈。」
莉奈忍不住後退兩步,下意識露出恐懼之色。接著,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遞來一塊手帕。
「失禮了。」
布加拉提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過。
幾秒過後,他收到一封郵件。
是BOSS發來的。
***
坐在楓樹下。發呆。
托比歐回來得好慢。
莉奈把和布加拉提的對話想了快十分鐘,大致得出了幾個結論。
1.他很有權勢,地位很高。
2.他很神秘,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3.她當初和他應該不是戀人關系……而是被包養了。
另外,還有一句話讓她很奇怪。
「把那些事,和您家裡的事,當作一段夢吧。」
您家裡的事……?
莉奈若有所思。
難道,她家裡因為「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莉奈?」
必須要去看一下才行。
雖然對他的身份不太感興趣,但有些事……必須要搞清楚。
莉奈捧著臉。手肘撐在膝蓋。
「莉奈……在想什麼?」
身體被抱住。
托比歐緊張的臉映入她眼簾。
橘子汽水和青蘋果汽水放在長椅上。
「對不起,莉奈,葡萄汽水沒有了。」他很內疚地說,「我就買了別的口味……」
莉奈很失望地捻開青蘋果味道的:「好吧!」
嘗過一口後。
她興奮地跳起來,開心地說:「我們打電話給佐伊,她肯定知道我家在哪裡!我們回家看看!」
終於。
一個小時後。
莉奈在佐伊還有學校老師的幫助下,終於找到了家庭地址。並且得知了自己的過去。
「莉奈小時候和現在一樣漂亮呢。不過……那時候莉奈老是穿哥哥的舊衣服,身體藏在太大的衣服裡……現在倒是自信了很多。」
「你媽媽和比安齊當時也很恩愛,願意從日本跟到意大利,一定也是很深愛的吧。」
「只可惜……比安齊後來老是打你媽媽,小莉奈也總是被欺負。那個人渣,總算死掉了,你哥哥也因為禁毒那件事死掉了……唉,雖然事關人命,但是你媽媽確實輕松了一點呢。」
提到家裡的事,莉奈就莫名其妙升起一股反感。
托比歐倒是聽得很專注,還時不時提問。
鄰居家的嬸嬸說了很多莉奈小時候的事,像是總是穿哥哥的舊衣服,從小就很愛漂亮(但會因為打扮被罵),畫畫很厲害,學習很認真成績很好,講話的時候文縐縐的……
莉奈終於聽不下去了,拽著托比歐的胳膊,不太好意思地問:「那我媽媽現在去哪裡了呀?」
「嗯?」
這下輪到嬸嬸疑惑了:「她沒有告訴過你嗎?」
「她已經回日本了。」
——她已經回日本了。
莉奈突然有些五味雜陳。
媽媽這個詞對她來說很痛苦。
只要提到這個詞,她的心裡就會湧起各種各樣的情緒。依戀、反感、憤恨、憐惜、同情……層層疊疊的思緒糅在一起。她覺得很惡心。
大概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她沒有讓托比歐陪她一起進母親的房間。
這裡早已布滿灰塵。
莉奈捂著鼻子。
枯黃老舊的梳妝台,疊得整齊的被子,如兒童塗鴉一般的掛畫,還有……
枕邊一封未寄出的信。
「莉奈:
我要回日本了,莉奈,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是愛你的。
我一直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我很愛你,但是我更愛我自己。我對你的愛有嫉妒的成分。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比安齊和我並不恩愛,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他。我恨死這個世界了,我已經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想找個人毀了我自己,如果和比安齊在一起,我一定會瘋掉的。他會欺負我,出軌,家暴,把我帶到異國他鄉從精神上凌遲我。
我早就知道了這一切,我知道他會這樣對我,但我還是嫁給他了——我不需要過多解釋我的思想,我知道你會明白的,因為你也是這種人。
莉奈,你一定很恨我。但我也恨你。但在你小的時候,我是愛你的。可你越長越大,你變得好年輕,好漂亮,像我以前一樣,像我母親年輕時候一樣。你畫畫很漂亮,學習很認真,你一定會逃出去的。可我不想你逃出去。
如果你是一個爛掉的女兒,我一定會用盡全力愛著你的。但你太璀璨了,永遠都不會有困難會打倒你,我恨死你了,我嫉妒你,就像我母親嫉妒我一樣嫉妒你。所以我一直在欺負你。但我也很愛你。
你讓短發男人送來的錢,我拿走了1/3。剩下的那部分,我放在床底下了。
我預感到你在走我的老路。
你想毀掉自己。
但是這太危險了,比安齊的死和他脫不了干系,就連你哥哥也……那個男人非富即貴,我們惹不起的。
和他分手已經來不及了。
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得罪他。
——千葉山真奈。」
第87章
被生身母親說「我恨你」,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莉奈冷笑一聲,面無表情地截掉後半部分內容,心底泛著既不痛苦也不歡愉的思緒。這封信太過愚蠢,她煩躁得想撕掉,窗外的橙色夕陽比落葉還要枯敗,像泛黃的信紙一角。
下一秒。
腰肢被摟住。
她指腹還擋著後半部分,托比歐便蹭在她肩上,下頜碾磨她發絲,有力的掌心環在她腰側。即使姿態再怎麼強勢,觸碰也好像嬰兒對母親的依戀。
「對不起……莉奈……我沒辦法離開莉奈……一分一秒都沒辦法……」埋在她脖頸處,「好怕莉奈什麼時候就走掉了……」
脖頸溫熱,鼻尖盈滿她身上幽冷的茉莉花香,披散的青絲也時不時透來清爽的柑橘氣息。風陣陣掠來,黃昏被雲吹散,他無所謂這些。他唯一想抓住的人就在眼前。
她的身體好像在發抖。
疑惑地去看她。
她冷淡地,不動聲色地收起信紙,托比歐卻緊張兮兮地問:
「莉奈……這是什麼?」
收信的動作微頓。
攤開來。
他先是百無聊賴地看了兩眼,隨後抓著她的手微頓,立刻把信搶去,攥在手心裡,他說:「別看這些,莉奈,怎麼可能……肯定是假的!」
莉奈把紙搶回來,語氣冷漠:「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卻還是難以置信。
好像想說什麼,但又什麼也說不出口,話只好咽在肚子裡 。
這一路上,他都一反常態,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分外憐惜地去蹭她的身體。
秋風蕭瑟。
在進家門以前,兩人還有回家搪塞一晚的意思。但在看到那封信以後,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決定去酒店開房。
莉奈不著痕跡地把信放在包裡。
那塊被她遮掩的後半部分,也隨之埋藏在黢黑空間。她刻意遺忘那些字跡,就像遺忘自己是個失去記憶的人一樣。
只是,被掩埋的真相早晚會浮出水面的。
那些時不時浮出來的無休止的寂寞,被挖得空洞的手腕和心髒,如蜘蛛絲般黏連但又破碎的勇氣,終將隨同破譯的記憶一起揭露最初的面目。
她的存在,也會迎來湮滅。
她感到迷茫。
下一刻。
托比歐有些忐忑:「莉奈心情不好嗎?」
「沒有。」
「好吧……不要管那封信,肯定不是莉奈媽媽寫的,肯定是搞錯了!」他罵了一句,很惱火,也很真心實意地說,「到底是誰放在這裡的……一定是有人在惡作劇。」
莉奈掃了他一眼,態度冷淡:「我覺得真是她寫的哦。」
指腹點點他的指腹,然後說:「倒是托比歐,看起來比我還要傷心,為什麼?」
從背後緊緊摟著她。
酒店的床很軟。
把她撲倒,像掛件一樣埋在她身上,陷進泛著檀香的柔軟床單中,低聲說:「因為感覺莉奈很傷心,所以我也很傷心。」
「我不傷心。」
「我感覺到了。」
「我不傷心。」
「莉奈身上有一種傷心的味道,」臉頰蹭著她的掌心,「莉奈騙不了我的。」
傷心的味道。
仔細陷進她的皮膚裡,好像還是和以前一樣生澀的茉莉花香。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是她最近的衣服要更保守一些。以至於與其說他現在陷進她的皮膚裡,不如說是陷進她的衣服。
這時候,托比歐抬起頭,正好對上莉奈的目光。
冷淡的,面無表情的目光。
「——我錯了,」他討好,「莉奈一點也不傷心。」
莉奈一點也不傷心,只是被細雨打濕的衣服有露水的味道而已。
她冷哼一聲,抱著胸轉過身去。
「你覺得……寫這封信的人,心裡在想什麼呢?」
悶悶不樂地說:「我還是覺得是惡作劇。」
「為什麼。」
「因為就是很奇怪啊!哪裡都很奇怪!」他語氣很煩躁,「肯定是哪裡出錯了!太怪了!」
莉奈凝睇他神色,捧著他的臉,強迫與他對視:「到底是哪裡奇怪?我一點也感覺不出來。明明是托比歐奇怪一點吧。」
他明顯卡殼了。抓著她的衣服不放。還有露水停息的,薄軟又冰冷的衣服。
「因為……莉奈小姐怎麼可能會被欺負呢?在我心裡,莉奈小姐不管在家裡還是在其他地方,肯定都是被照顧著長大的……就算有壞人偶爾會圖謀不軌,但是,莉奈長大以前肯定被照顧得很好吧!」
「……還是有著這個想法的托比歐更奇怪一點。」
「因為莉奈很溫柔!對誰都很好啊!」他語氣有種被反駁的憤懣,「所以……」
莉奈面無表情地接過他的話:「所以,這樣溫柔的莉奈小姐肯定是在溫柔的環境下長大的,不然不會這麼溫柔?」
窗外。
不合時宜地向外望去。
黃昏落幕得不是時候,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截斷。她的口吻帶著些微的嘲弄意味。
「才不是呢……」
他悶悶地說:「我只是覺得,莉奈很好,所以就應該過得很好,被保護著長大……所有人都要對莉奈好才對……」
捧著他的指尖微頓。
她用力往下壓,他的臉頓時軟得往下陷。
莉奈冷哼一聲,說著「花言巧語的男人最靠不住了」之類的話,用很輕佻的語氣說:「其實信裡說的很對哦,她也是愛我的。」
「只不過……人要是過得太痛苦,就會開始給自己創造痛苦了。」
「什麼意思?」
莉奈笑了笑,沒有說話。
落日薄雲。
玻璃窗為世界遮起一片透明紗簾。
露水一樣的雨讓天空像霧蒙蒙的夢。
也許在不為人所看見的地方,藏著天空的心髒。那些起伏的脈搏,永恆的心跳,就潛藏在那裡。
誰能看見蒼穹的真面目呢
天算地算,抽絲剝繭,人類連自己的心都無法知曉,又怎麼能去感受天空的脈搏呢。
人類是多麼痛恨痛苦,多麼渴慕幸福。可在宇宙的神算裡,幸福是多麼遙不可及啊。唯有痛苦是永恆的。所以開始為自己制造痛苦。
沉溺在「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其他人都可以獲得幸福,唯獨我不行」「為什麼只有我霉運纏身」的劇本裡,把由此產生的嫉妒、痛恨、恥辱作為生活的調劑品,暗自咀嚼著痛苦,以此產生快慰。
她的母親是這種人。她也是。
細雨垂下像楊柳,濺起的水花是毛絨絨的柳穗。
托比歐看著她。
即使離她再近,托比歐也總覺得離她很遠。莉奈小姐永遠像露水一樣抓不住。
但是……好不甘心。
所以抱住她,抱得很緊。想看見她一邊說人生空無所住,一邊被他拘束。想看見她飄散的思維被他拉回來,他會好好照顧她的思想,好好安放在別的地方。
親吻和擁抱是手段。
抽絲剝繭的衣服是心靠近的阻礙。
「我愛你」是必不可少的儀式。
粘稠的愛意打斷了她的思緒,莉奈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長時間無節制的歡好讓她疲倦。來到那不勒斯以後,她總有種真相浮白的感覺。大概是出於恐懼,又或許是冥冥中的指引,她懨懨地拒絕:
「好像來例假了……托比歐,我好像沒有帶衛生巾,你快點去買。」
「哦……好吧!」
明顯失望的語氣。
但他很乖也很主動地去買了。
莉奈松了一口氣。
也許是因為酒店,也許是因為那不勒斯……她的心裡總有一種漂浮的不安全感。真希望是一種錯覺。
有什麼東西要到來嗎?
是真相,是記憶,還是別的什麼?
莉奈沉沉地睡下去。
帶著與短發男人交談的片刻時光,還有母親臥室裡擷來的舊黃信紙,莉奈枕在兩個枕頭之間,任由衣領處新印下的吻痕浮淺。
「把那些事,和您家裡的事,當作一段夢吧。」
緊鎖的眉頭。
「不要再打聽這些事了,千葉山莉奈。」
吻痕淺淺地翕動。呼吸。
「既然聯系不上大人,就請您繼續新的生活吧。」
臉頰處細小的絨毛微微顫動。恐懼如黏稠的潮水席卷,也像一個男人寬大的掌心……
「關於大人的過往和行程,請不要再透露了。」
捂住她口鼻。
唔。唔。唔。
「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得罪他。」
唔。唔。唔。
猛然睜開眼。
漆黑一片。
口鼻被緊緊捂住,窒息的感覺也如潮水。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窒息。
用力掙脫。
可他的掌心紋路依然緊緊貼著她的唇瓣,堵住所有呼吸的甬道。無盡的窒息裹挾著她,一道既近又遠的男聲響起。
「聽說,莉奈一直在找我。」
松開手。
莉奈止不住地喘息著。
大口大口的呼吸,臥室裡的一切都像一場浮夢,浮湧的光線粒子像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耳邊低沉的聲音像惡魔的呢喃。
惡魔站在她身後。
……
她不敢回頭。
只要略微低下腦袋,就能看見浮著青紫筋脈的手臂。這雙手臂剛剛還像宣告死亡般捂住她呼吸,此刻卻曖昧地摟過她腰肢。指腹碾磨她前幾夜與戀人留下的勾纏過的痕跡。
她想起聖潔又夢幻的華麗壁畫,修女與教堂,殉道者與耶穌,莉莉絲與亞當。還有她與母親。死亡的瞬息喚醒她記憶中最原始的情感:對生命的恐懼,愛,與孺慕。
指尖顫抖著。
撫摸他過分有力的手臂。
笑得很討好,很嫣然,也很勇敢:「才這麼幾天沒見,你就那麼想我呀。」
扭過頭去。
看見他也笑著,笑得很冷淡,也很溫和。他一直都是這幅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把所有人都當做棋子。
這也是莉奈不願意和他在一起的原因。這樣的人太不坦誠了。她發自內心地認為,他就算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會迎來真正的幸福——只會空虛。
會一邊感嘆「達成目的以後的生命是如此寂寞」,一邊享受著這樣的寂寞,陷入無休止的自憐。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他,她的母親,還有她。所有人都寂寞得快要發瘋。
「可我已經做好決定了,」她說,「我准備和托比歐結婚,我們還是分手吧。」
他沒有生氣。
反而撫摸著她的臉,舉止溫柔又輕佻,饒有興致地問:「為什麼?」
莉奈甜甜地告訴他:「因為,你太傲慢了。」
「像你這樣傲慢的人……就算以後和我在一起了,也一定會說著『果然沒得到的才是最好的』,然後很快把我拋棄吧。」
「我的青春是很珍貴的,」她說,「再這樣折騰下去,就有點對不起我的長相了。」
不知什麼時候,紗簾已經拉上。
唯有紗簾穗奄奄一息,像快要被吹滅的燭火。也像她在窒息過後,搖搖欲墜的喘息。
就憑剛才他暴力的舉動……她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可是,她的人生是否也和紗簾穗一樣,盡管再怎麼想要掙脫,也已經和紗簾綁定在了一起?
書寫在信紙上的警告,陌生男人好心的勸誡,已經接受過的無上財富與榮耀,還有那些將要浮於水面的記憶碎片……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背影已經和惡魔交織在了一起。
惡魔就在她身後。
他嘆著氣,好像很遺憾地說:「我以為,莉奈在知道以前的事以後,會改變主意呢。」
「打探我的消息,是不可饒恕的事。就算是莉奈,我也生出了要殺掉你的決心。但是莉奈太漂亮了。剛剛看見你低下頭喘息,我就覺得——好可惜,要是莉奈死掉了,我一定也會很寂寞的。」
「你在威脅我呀。」
漂亮的人太多太多,莉奈可不相信自己有多特殊。他只是想威脅她,想要得到自己沒有得到的東西而已。
等他膩歪了……一定會想起她的逾矩,重新殺掉她的。
「是啊,」他笑眯眯地說,「不和我在一起會死,就像剛才一樣,窒息。現在你意下如何呢?」
「哦,那你讓我死掉吧。我已經活夠了。」
笑意凝住。
抓著她的手,冷冰冰地打量她,掃過那些背叛他的紅印齒痕,那裡殘留著另一個男人玷污過的氣息。
「你不會真以為……事情這麼簡單吧。」
他繼續慢條斯理地說:「你以為這只是一個選擇題嗎,莉奈?你想得太天真了。」
身體還陷在他溫熱的臂膀。
此刻卻無比感到寒冷。
那些冷冽的吐息,幽冷的古龍水香味,像死亡一樣籠罩著她。
「我不喜歡殺人的,莉奈。」
「只要達成目的,用什麼手段都可以。死亡是最麻煩也最下三濫的法子。可是確實很好用。」
莉奈覺得眼前這個人煩得透頂。
她繼續笑吟吟地刺激他:「你連我出軌都可以原諒,心裡一定愛我愛得要死吧?你舍得殺我嗎?」
「要是真的殺我,你心裡一定會很後悔吧。付出了這麼多,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還看著快要成為自己妻子的人要答應別人的求婚……好可憐。」
這段話說得很過分。
就連莉奈自己,也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太過分了些。可她依然沒有後悔。
莉奈以為他會生氣的。
可是,在聽了這段話以後,他也絲毫沒有被冒犯到的意思。反而順著她的話,學著她的模樣,笑吟吟地說:「是啊,如果殺掉莉奈,我一定會很後悔的。」
「要是最後沒辦法和莉奈在一起……付出了這麼多的我,實在是太可憐了。」
「莉奈早就說過,我是個很傲慢的人。像我這樣傲慢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的。所以,我也不會放棄莉奈的。」
「無論如何……我都會讓莉奈和我在一起的。」
話音一頓。
莉奈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表現得太過冷靜,也太過淡然。莉奈總覺得自己被挑釁了。
他娓娓道來。
「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難道你不在意你的戀人,你最喜歡最在意的未婚夫嗎?要是他也跟著你一起死掉,你該怎麼辦?」
「也有最壞的結局——那就是,他死掉,你活著被我圈養。莉奈小姐這麼溫柔,一定很舍不得自己的男友死於非命吧。可這也沒辦法,人生總是這樣,意大利的警/察不作為,世事又如此無常。」
莉奈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未落下的掌心被他輕而易舉地攏住,反而更方便他十指相扣。
指間隙交纏著,腰還被他摟著,他們的距離近到像在親吻。
身體像紗簾穗一樣垂下。
「莉奈一定很喜歡他吧。」
「他才十八歲啊。」
「沒有父母,記憶也缺失,被一個有丈夫的女人勾引丟了性命。」他感嘆,「太可憐了,連我這樣的惡魔都舍不得下手。」
緊緊攥住她的掌心。
攥到發軟的掌心,泛著護手霜香味的掌心,粉艷艷的掌心。被吻過會顫抖的掌心。
莉奈想,他真的是惡魔。
可是……
她真的能不照做嗎?
直到深夜。
天黑像眼睛閉上時看見的顏色。
把眼睛閉上啊……
只要閉上眼,周身就被濃郁的古龍水和冰冷的吐息裹挾。那股閉塞的,絕望的,束縛的窒息感就像世界一樣包裹她。她像泡在世界裡,被古龍水和呼吸泡腫脹。和托比歐分手的心思也隨著時間發酵而越來越腫脹。
例假實在是很好的理由,橫亙在她多日多月的放縱中間。她也終於開始有余力,思考這段三個人的關系。
沒有辦法了。
只能……照做了嗎?
她輸掉了嗎?
她沒有死亡的勇氣。她只能寄希望於,在變成他的棄婦以後,她還能有一條命留,她還能去追求她喜歡的生活。
至於和她一起睡覺的人是否坦誠地愛她……在生命的威脅裡,這種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撒丁島。
空蕩的房間,從來沒有生活過的痕跡,像符號一樣空虛的父母,散落在地上的未完全的拼圖,再一次刺痛她。
和她不一樣。
托比歐是一個,連記憶都不完全的孩子。
他單膝下跪。
「和我結婚吧,莉奈。」
「我愛你。」
愛……
愛啊。
他真的愛她嗎?
只是把她當做可以依賴的年輕母親,盡情彌補缺失的童年吧。
她嘆息者,酸楚著,暗自下起了決心。
「對不起,托比歐。」
那股充塞的,如窒息一般的潮水再次席卷她的肌膚。古龍水的氣息像毒/品,她在上癮之前已經被藥死。
「我們還是結束吧……」
難以置信的雙眼 。
在他難以置信的,棕色的眼睛裡,莉奈看見自己正在訴說嘆息的玫粉雙眼。
他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呢?
被一直以來照顧的女朋友拒絕,被背叛了他的女朋友再次背叛。莉奈不忍心看到他的死亡,更不忍心看到他將要露出的神情。
一切是多麼可悲啊。
人生像一場悲劇,你從來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莉奈心想:可是,托比歐,我們從來沒有一個人想要背棄幸福啊。
我們被惡魔詛咒了。
我們被惡魔詛咒了。
我們被……
窒息的潮水再一次向她湧來,整個推翻她。她暈倒在這一片永恆之海。惡魔永遠是一體兩面,以天使的形像出現,引誘她吃下禁忌之果,最後藥死她。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窒息。
「莉奈……」
惡魔的呼喚。
有力的臂膀。身上纏繞的繩索。漆黑一片的雙目。她以屈辱的姿態被綁起。
是惡魔嗎……
她答應了那個人,和托比歐分手……最後變成他的玩具了。
果然,就算和托比歐分手,他也不會原諒背叛過自己的人啊……
濡濕的肌膚被肆無忌憚地捻過,她動彈不得,只好忍受著被玷污的屈辱。因為唇瓣也被繃帶所捂住,她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聲音。她想,這樣痛苦的音色恐怕只會讓惡魔感到興奮吧。不管是出於自尊心還是出於別的原因……她都不想再發出聲音了。
惡魔。惡魔。惡魔。
真該死……
繃帶被撕掉。
她立刻抓住機會,大聲說:「去死吧……惡魔……該死的家伙……去死吧……」
對方似乎愣住了。
但很快。
他嘆息著的聲音響起:「啊,莉奈醒了啊。」
「居然這麼討厭我嗎……」他溫和地說,「好傷心。還是第一次被莉奈這樣罵……好傷心。」
「但是……」
「莉奈根本就沒有流血,」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暴躁,「一點血也沒有,根本就沒有來例假,為什麼要騙我呢,莉奈?」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莉奈已經厭煩我了嗎?莉奈?為什麼不說話啊,莉奈,為什麼要騙我啊,為什麼要騙我啊!!!」
第88章
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她回到了人生伊始——不是牙牙學語的兒童畫卷,亦不是包裹著猩紅色的母親子宮,而是記憶混沌、人生全然空白時,只有一個人存在的世界。
托比歐。
只有托比歐存在的世界。
絕望嗎?
——好像,最開始有一點。
思維陷入潮水,口鼻嘗到深海的味道。托比歐不在的時候,她的意識就陷入億萬萬年前祖先所夢寐以求的汪洋,任由思緒在海洋最深處艱澀地挪移。
這是她第二次嘗到窒息的感覺。精神上的窒息。
起初他也會崩潰。
用力摟住她,炙熱的體膚裹著她身體的每一寸,滾燙的淚水打濕她的肌膚,逼問那個男人的下落。
「我要殺了他……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和他在一起?我要去殺了他……莉奈,你放心,只要他死掉,我就會放你出去。我是愛你的。莉奈,我是愛你的。」
「我會去殺掉他的,只要他死掉,我就放你出去。」
「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是什麼身份?」
垂憐地撫弄她的臉。
多麼漂亮,多麼光彩,雜志上的臉,電視機上的臉,大熒幕上的臉。他所愛的人是如此漂亮,如此引人注目啊。
可他不想要這樣。
想要她變成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滾落在地面的瑩潤的斷線珍珠,清晨鳥鳴下即便采摘至籮筐裡也無人知曉的,被露珠打濕的花苞。
想要莉奈……徹底變成他的東西。
殺掉他。
殺掉那個人,一切都可以變回原樣了。
滿懷期盼地撫摸她的臉。即便他早已創造一個沒有時間流逝的地下通道,他也依然固執地把她打扮成漂亮的木偶娃娃。
像僕從、像佣人一樣,親自為她梳洗打扮,連脖頸處的珍珠項鏈也是他串好的。
他扮演著……既是佣人,也是造物主的角色。
莉奈想要逃走,可她已經無處可逃了。
說出那個人的下落……
下落嗎?
要不要告訴托比歐呢?
——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啊!
她怎麼會知道?
那個賤人,那個惡心的男人,那個還未見面就把她徹查干淨的,早就把她裡裡外外吃干抹淨的賤人,除了一張虛假的面孔、一看就知道是假名的代號,根本什麼都沒留下啊!
莉奈說:「托比歐……我真的不知道……他沒有告訴過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聯系不到他……」
突然想起什麼。
電話號碼。
沒錯,她還有他的電話號碼!
像是在海裡窒息前找到浮木一般,她信誓旦旦地告訴戀人:「把我的手機拿過來,他的電話就在裡面,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他拿過來。
屏幕亮起。
千葉山莉奈找啊找,想要自由的欲望快要抵達峰值,指尖興奮地顫栗著。好不容易重見天日的雙眼對燈光卻不自在到了抵觸的程度,她強忍著抵觸,一遍又一遍地翻找著。
沒有。
完全,沒有。
蜷縮在牆角。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為什麼會什麼也沒有啊!!!
電話憑空消失。
她在刺眼的屏幕中,看到自己的臉。
那些粉粉艷艷的脂粉痕跡,臉頰上暈染開來像酒色的紅暈,眼皮處並不秾顏的輕煙熏妝,甚至連身上的裙子也那樣美好。
可是,好愚蠢啊。
像人偶一樣愚蠢。愚鈍。她已經變成一個可以動可以說話的玩具。
她要瘋掉了。
找不到電話號碼,說不出他的身份,那麼人偶就只能是人偶而已。
唇舌再次被捂住。
只不過……不再是繃帶了。
是他的吻。
侵占意味的——不,是掠奪意味的吻。
「還是不願意說嗎……莉奈……」
失望的語氣。
與其說是一句話,不如說是蒼白的嘆息。他們以前是如此恩愛,莉奈是如此了解他。她幾乎可以想像得到,他的相貌怎樣的溫柔,眼眸怎樣的脆弱,可他的動作是多麼粗暴多麼暴力啊。
再一次的窒息。
唇舌被他細細品嘗舔舐著,口腔黏膜裡的每一寸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捕獲,更不要說那段脆弱的舌瓣了。而她的身體——已經被養熟的身體,早已綻開罪惡之花,像禽獸一樣可恥地悸動著。
要變成被他圈養的東西嗎?
要變成被他圈養的東西嗎?
要變成被他圈養的東西嗎?
……已經要瘋掉了。
身體和意識在發瘋。
可是,只能承受。然後一遍又一遍地說,托比歐,把我放走好不好,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歡這個樣子。求求你。
想起以前。
她是多麼高高在上地指揮他,叫他做這做那,他也是如此聽話乖巧地順從。可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歡這個樣子。求求你。
一遍又一遍地啜泣和抵入。
她終於發現她的戀人是多麼天真,又多麼殘忍。
***
日復一日。
「托比歐……把我放走好不好……托比歐……」
指腹劃過她臉頰。
他一定又在為她梳妝吧。
「我只是擔心你……因為他說要殺掉你我才想和你分手……對不起……把我放走好不好……」
黢黑的空間,純白的繃帶。
她已經厭倦了。
「我已經……不會相信莉奈說的任何話了。」
開始夢見以前。
「我真的沒有說謊,我什麼也不知道,你這樣是在犯罪!!!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
夢見華美流光下擺動著的柔美肢體,和友人盡情調笑的橙黃午後,流光溢彩珠光閃爍的寶石項鏈。夢見星星,月亮,太陽,流星。夢見這個把她囚禁的人說我愛你,然後說「我一定會給你幸福的」。
「莉奈,我愛你就好了。」
這就是幸福嗎?
幸福啊……
好像已經忘記該怎麼拼寫了。
誰來救救她呢……
莉奈想,請來救救我吧。不管是誰都好,請來救救我吧。
就算是…
…就算是那個人也好。
就算是那個惡魔也好。
在察覺到這個念頭以後,她突然覺得解放了。
不是肉/體上的解放。
而是,精神上的。
那些被堵塞的窗口,壓抑的創傷,被洶湧澎拜的洪流所席卷。她陷入再一次的窒息,手腳發麻,炙熱的吐息幾乎要變得冰冷。
她想起來了。
全部想起來了。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體兩面。
如果沒有醜惡,就沒有美麗。如果沒有邪惡,就沒有正義。倘若沒有恨,那麼愛也將不復存在吧……
那麼解放呢?
是不是另一種束縛呢?
那些釋放的記憶如洪水般湧來,那些絕望的感觸,窒息的麻木,愛與恨,生命與死亡,幾乎要讓她湮滅。
繃帶被解開了。
纏繞的繩索,堵塞的眼罩,捂住唇舌的布料。全都被解開了。
地下通道閃著她無法承受的亮光。
一道聲音響起。
「可以睜開眼睛了,莉奈。」
托比歐終於把她放出來了嗎?
不,不是托比歐……
是惡魔的聲音啊。
千葉山莉奈跌坐在地上。
連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她失去記憶的時候,對大人說了那麼多逾矩的話,這下一定要死掉了——不,如果只是死掉還好。要是她再次被關在地下室裡,又或者經歷類似的事,她一定會瘋掉的。
抬眸。
眼底干澀得要死。
那個本該懲罰她的人,卻溫和地伸出掌心,身影背著光。
「我是來救你的。」
聲音如此溫柔,相貌如此英俊,身影如此高大。可她卻是那樣蒼白,怯懦,矮小。
要去順從他嗎?
要去重新被他圈養嗎?
要從一個繩索裡跳出來,再跳到另一個繩索裡嗎?
「我不會再讓你受欺負了,莉奈。」
……當然,毫無疑問。
她已經受夠了。
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她也想要抓住。
迪亞波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還是蜷縮在牆角。
像木頭一樣。
他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伸出的指尖微頓,心底有些煩躁。
下一秒。
那個被圈養已久的女人,連走路也困難,搖搖墜墜地站起來,攙扶著牆。
來到他身邊。
卻對他伸出的手視而不見。
迪亞波羅感到不耐。
卻在將要收回手的那一瞬間,莉奈小心翼翼地彎下腰,下頜撐在他掌心。
以這樣低下的姿態,抬起頭。
有些散亂的發絲蹭著他手腕,珍珠項鏈不及她的膚色一般白,從前一直粉艷艷的唇瓣此刻也透著病態的蒼白。
而她。
這個一直對他頤指氣使,姿態無禮的人。
在恢復記憶以後。
唇瓣彎彎,笑眼盈盈,討好地看著他。
第89章
迪亞波羅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情景:
她在看雪。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看雪。在窗邊駐足,看著秋葉梧桐被雪遮蓋,裹上銀紗。秋天快得像大夢初醒,這也難怪,畢竟她有關秋天的記憶大多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
側臉比睡顏還要安靜。
除了看雪以外,已經沒有別的事可做了。從前那些堅韌的生命力,熠熠生輝的才氣,好像也和初雪一起埋藏在梧桐樹下了。
聽話,乖巧,順從,和失憶時完全是兩種模樣。他本該很滿意的。
他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被她崇拜、服從,有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玩具。而且,這個玩具是完全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就連托比歐也是。在他們結婚只差臨門一腳的時候,莉奈選擇拋棄他。他現在恨得快要瘋掉,完全不像和她定下婚姻時意氣風發的樣子——他已經完全贏了。
但是……
看見他們這幅苦大仇深的面孔,還真是讓人不快。
最開始,莉奈還會討好地微笑,殷勤地說些好聽的話。
「莉奈最喜歡大人了」「好喜歡你呀」「你對我真好」之類的話像瀑布一樣傾吐,興許是因為太過害怕,總是小心翼翼地看他神色,時不時盯著他的手。
大概是在找東西吧。
比如說,戒指。
可他沒有一天戴過。
後來,也許是死心了,在察覺到他進來後,她就離開窗邊,躺在床上,脫掉衣服。露出的表情像是觀察,也像是傷心。
好不爽。
所以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故意用點力氣,想讓她面無表情的臉染上些不一樣的色彩。想看她眉眼微蹙,為了掩蓋什麼咬住他的肩頸。指尖顫動著撫過他脖頸,唇齒微張,身體陷進紅絲絨裡,直吐熱氣。
可今天不一樣。
脊背挺著,眼眸卻垂下去——哀傷地垂下去。到底是為雪感到悲哀,還是為自己感到悲哀,連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從前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好像也黯淡了。
眼眸中間閃爍著的,是快要被熄滅的,將熄未熄,將滅未滅的燭火嗎?
只是因為托比歐?
只是因為被囚禁了這麼多天?
只是因為最後選擇了他,而不是和喜歡的第三者在一起?
走到她身邊。
看見她伸出指尖,點在透明的玻璃窗前,和那抹夠不到的雪相觸。
肩上的羊絨大衣比雪還要白,手腕伸出的那一截像在雪地泡了很久,泡得連筋脈也青紫。可是,再美麗漂亮的衣服在他面前都沒有任何意義。莉奈熟練地脫掉衣服。
多麼美麗的軀體。
美麗得像玩具,精心雕刻的木偶。只有在床榻上才能燃燒起的飽含生命力的顫栗,隨著時間流逝,又變為一個靜靜躺在那裡的人偶。
靈魂被消彌的人形木偶。
只有在這種時候,迪亞波羅才會湧起一股「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這種人」的輕蔑感觸。過往那些難以承認的愛意,到了這種情況,仿佛也變得可笑了。他是絕對不會為這樣脆弱的人心動的吧?盡管這一切都是他的造物。
指腹撫過她臉頰。
下一秒。
耳邊響起一道女聲。
一道脆弱的,欲色未消的,沙啞的女聲。
「我想去工作。」
低頭去看她。
被舔舐的濕漉漉的唇瓣,天然就帶著艷粉而又盈澤的觸感。肌膚因興奮而鼓起的薄紅,指尖纏繞著的不可消解的黏膩,濡濕又上翹的像嘆息一樣的睫羽,還尚且帶著纏綿過後的色彩。
可是……她如此靜悄悄地躺在那裡,靜得像一個雙目失明的人。那雙眼睛好像也不是眼睛,而是晶瑩剔透的粉色玻璃珠塊。仿佛在這一場性/事以後,她的所有生機也就這樣消彌了……
但她剛剛分明說了,要去「工作」?
別開玩笑了。
「……莉奈已經沒有力氣了吧?」他溫和地說,「比起工作,我想,莉奈更應該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還是那幅傲慢的姿態。
明明說著關心的話語,可態度還是那樣高傲、傲氣,仿佛這世界的一切都是由他掌控的。
靜靜地注視他的眼睛。
那雙晶瑩剔透的艷粉玻璃球,就這樣一轉也不轉地盯他。
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明明都露出很悲慘快要被打倒的樣子了,為什麼又搞出什麼清高的傲骨來?無來由地感到心煩。
半晌。
莉奈開口:「你也被帶偏了呢。」
熟悉的感覺襲來。
粉色玻璃珠裡快要熄滅的燭火,好像又開始搖曳。那些一簇又一簇的火焰,究竟是掩埋得太深而讓人無法注意到,還是因為回光返照。
他的不耐煩已經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
他想他一定是瘋掉了,又或者是被托比歐影響了。會因為她的頹唐意亂,又為她的生氣感到煩躁,她的存在已經到了他精神無法容忍的程度。
他眯著眼看她。好像只有這樣面無表情的姿態,才能讓他的氣勢不要輸掉。畢竟,任何情緒上的變化,都會被這個脆弱又弱小的人捕獲,然後說出那些與她身份無關的,堪稱僭越的話語。
「以前你不會安慰我,也不會說些為我好的話。一句話也不說。」
他不說話。
看著她的目光依然溫和,眸中的意味卻是不由分說的冰冷。莉奈垂著眼睛,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脾氣,唇瓣彎了彎,膝蓋跪在床墊上,一點點行進著。
抱住他。
身體柔軟,泛著薄紅,周身還散著糜艷的氣息。
唇瓣軟軟地陷在他肩頸裡,好像又回到以前那副任人宰割的順從。
說出的話很輕柔,很柔軟。像是在哄他。
「讓我去工作吧,」聲音是那樣柔和,像空中的雪絲,「我什麼也不要,那些通告,資源,你可以不用給我,我只是想去工作。」
摟過她腰肢。柔軟的泛著熱氣的腰肢。
「坐冷板凳也無所謂?」
「坐冷板凳也無所謂。」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所以才會嘆著氣,繼續說:「這份工作太累了,莉奈。」
「那我去做別的。」
「為什麼那麼想工作?好好待在這裡,什麼都會有的。況且,你也不想討厭的人追上去吧?」
討厭的人啊……
是在說托比歐嗎?
好像很有道理。如果從家門口走出去的話,托比歐一定也會找上來的吧。可是,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想過這種無聊的生活了。
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
胳膊勾著他的肩頸,撫過她情動時咬下的清淺齒痕。他們的身體是如此的接近,靈魂卻好像無比遙遠。
她的狀態前所未有的清明。
面對他的提問,莉奈只是繼續望著紗窗,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不是關於他,也不是關於托比歐。
而是更早以前的,關於她一直所忽視的童年。
這些天以來,她就是在想這些。
陪伴著母親遠渡重洋,前往意大利,不會說外國語言的她常常受欺負。
因著與他人不同的異域長相,她也總是遭人排擠。
即使是在家裡,與母親一起見證窘迫的她,也總會因母親突然誕生的大人面子受到莫名其妙的傷害。
被欺凌,被騷擾,被無視。這些詞好像永遠伴隨她走到今天。好無趣啊。就連成年以後愛著的兩個人也常常傷害她,她的身體和心都好像支離破碎了。
如果繼續活下去的話……一定只有痛苦吧。
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
在塔羅的世界裡,有一張惡魔牌。
像征著欲望沉淪,身心束縛,沉浸於痛苦無法自拔。
可是……
惡魔牌裡,鎖在亞當和夏娃脖頸處的鐵鏈,真的有緊密到難以掙脫的程度嗎?
而她,真的痛苦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嗎?
沒有吧。
即使再怎麼難以容忍,她的生活不是也早就步入正軌了嗎?還在家裡的時候,不敢幻想有一天會逃離那不勒斯,一個人獨居。被人欺負的時候,不敢想真的會有人站出來為她撐腰。找不到工作餓肚子的時候,也想不到自己有天會變成雜志上的大明星。
奇跡已經出現了。而且,還在出現。
過去的事情早就翻篇。
就算現在還沒有自由……以後也會到來的。
指腹摸索著他的臉頰,耳垂,鎖骨。充滿愛意地吻上去。
「不去工作的話,」
莉奈笑眯眯地說,「我不就是你的一條狗了嗎?」
指腹劃過他的臉,停留在他唇瓣。那裡還有方才吻過的水光。
他僵住了。
「開玩笑的啦,莉奈只是覺得待在家裡太無聊了。」
眸中攝出無法壓抑的碎光來,莉奈在他動怒之前,笑意盎然地說:「莉奈只是想多配得上大人一點。」
***
密密麻麻的雪啊,像白色的雨。垂下去的時候是萬條垂下綠絲絛。只不過不是綠絲,而是雪絲。這些像綢緞一樣飛流直下的白色絲帶,如果再密一點,興許也會被稱作是一場瀑布吧。
他說的事也發生了。
托比歐找過來了。
粉色的頭發,寬厚的臂膀,少年氣中隱隱浮現著不可忽視的暴戾。可在朝向她的時候,那抹暴戾又飛快隱去,像燭火一樣,將熄未滅。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像沒什麼變化。
懷中的溫度也沒什麼變化。
溫暖,炙熱,可靠,令人心安。好像什麼詞都一樣。
可是……就是這樣讓人心安的懷抱,整整把她關了一個月。
莉奈說:「終於等到你了。」
懷中的人一頓。
眼眶濕潤著,他訥訥地說:「莉奈小姐……」
掌心好像塞了一處東西。
他低下頭。
……是戒指。
是戒指啊。
那枚粉色的鑽戒躺在他掌心,安靜得像她的眼睛。同樣是粉色的,好像靜悄悄的玻璃珠球。
一切都在變化。
他說:「莉奈……莉奈……不是這樣的……對不起……」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那樣做了……」他痛恨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的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莉奈已經在地下室了。」
「我想把你放出來的,莉奈,我真的,可是每次我想把你放出來的時候,就有人在我耳邊說話……」
「我沒辦法控制,對不起……」
莉奈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生氣,也沒有想到地下室的痛苦。也許她是一個很遲鈍的人,又也許她根本不相信這些荒謬的解釋。總之,她表現得像是無關緊要,背影幾乎要融進雪裡。
「莉奈不相信我嗎……」
她還是這樣注視著他,說了句很突然的話:
「我想起來了,托比歐。」
撫過他臉頰,溫柔地擦過眼淚。
無名指處的銀色戒指滾燙地刺過他側臉。
莉奈想起來了啊……
恢復記憶了。
恐懼籠罩著他。
所以,他做的那些算什麼呢?
對她的過去隱而不發,刻意隱瞞她有未婚夫的事實,把她鎖在那樣的地方……恢復記憶以後的莉奈,一定會很討厭他吧。
又或者說,他早就做了難以原諒的蠢事了。
但她沒有責怪他。
神色依舊很溫和。
正是這樣的溫和……給了他大夢破碎的感覺。因為已經全然放棄他,放棄他們的這段關系,才會用對陌生人的溫和對待他。
她說:「不要擺出這幅表情啦……我沒有要苛責你的意思,過去的事就過去好了。我已經重新和他聯系上,他對我很好,我也很喜歡他。」
「托比歐沒有做錯什麼,不如說,我還很感謝托比歐那麼照顧我。在我失憶的時
候,包容我的脾氣,忙完工作以後,還會帶禮物,回家給我做飯。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哦。」
「如果沒有你的話……以我的人緣來看,應該也沒什麼人會關照我吧。」
不是生氣,不是憤怒,也不是恨……只是溫柔的感謝而已……可為什麼這些不帶指責的話語,聽起來卻更加痛苦呢。
抱住她。
不是被她抱住,而是抱住她。不是讓她躺在懷裡,而是躺在她的懷裡,哭出眼淚來。熱淚滾落至她胸口,一點點往下落,莉奈覺得好癢。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莉奈小姐……這些都是我該做的事而已……」他哭著說,「不要說謝謝我好不好……不要說謝謝……」
「求求你……不管怎麼責罰我都可以,罵我也可以,打我也可以,不要這麼溫柔地對我說話好不好?不要和他在一起好不好……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真的沒有記憶……我不想傷害你的……」
大概是因為太過痛苦,說出的話都語無倫次了吧。所謂痛苦,就是由各種疼痛交織而成,連言說也困難的麻木。
手帕擦過他的臉頰,口吻很平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
「我相信你。」
他愣住,身體也僵硬了。
被相信了啊……
被那麼輕而易舉地相信,對一直以來在家裡痛恨自己的他來說,好像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可能到與奇跡別無二致。可是,經過思考,對一向很溫柔照顧人的莉奈來說,原諒和相信別人好像很正常。
莉奈好像是這樣的。
從來沒有變過。
即使失憶以後的她要更為嬌縱一些,但溫柔和平和是從來沒有變過的。長相很漂亮,做飯很好吃,教他讀書的時候聲音很輕柔。這樣的她,原諒那些傷痛好像也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可是……可是……為什麼傷害她的人是他呢?
寧願被痛恨。
寧願她永遠不相信他的辯解。
寧願兩人的命運永生永世因恨意糾纏在一起。
可是……被這麼輕易地相信了。
她說:「托比歐說的所有話,我都聽見了。你的記憶不完全,有時候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我可以理解。我也很相信你。」
「不過……」
為他擦眼淚的動作一頓。
「我之所以願意相信托比歐,是因為,我知道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眼眶處的粉色玻璃球珠笑意清淺。
好像意有所指地說:「我對托比歐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呆呆地看著她。
她微微一笑,臉頰的皮膚被雪冷出薄紅。手腕轉動,被他眼淚染濕的手帕落在他掌心,青紫色的筋脈像一條不知深淺的河流。她的神色也像這條河流一樣,靜靜地流淌著。
接著,她說:「我要去工作了,威尼卡。」
他讓開了。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聽話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又或許說,他對她的愛還真是順從到了不可理喻。緊接著是灼痛。
「我之所以願意相信托比歐,是因為,我知道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托比歐……我真的不知道……他沒有告訴過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聯系不到他……」
雪下得很久,也很深。
「我只是擔心你……因為他說要殺掉你我才想和你分手……對不起……把我放走好不好……」
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他叫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
每一段話都浮湧過來。
雪下得太大,也太冷了。
……她一定已經放棄了吧?
放棄他們的這段感情,准備和另一個人結婚。或者說,她本來就是要和他結婚的,只是他突然插進去而已。
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
可是,再不甘心又能怎麼樣呢?
掌心躺著的手帕半冷不冷,浸著雪色。指尖殘留著與她擁抱過後的余溫。她留下的茉莉花殘香早已冷透。
只有這些。
她留下的就只有、這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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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省流版:身體不太好,熬不了夜了,為了保質量所以改成隔日更了[爆哭]但是會盡量多寫點
來解釋一下這兩天的更新orz我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工作沒掉了,身體也越來越差了,周一的時候已經做好死掉的准備了,想著反正要死掉了那就不寫了
其實這本書對我很重要,特別重要,我很愛莉奈,而且莉奈也給我了很多很多禮物。最開始寫莉奈,靈感是來源於nana(一部動漫)。莉奈的昵稱就是nana(確信),日語裡7也是nana,nana裡女主人公住的公寓門牌號是707
我也遇到了很多關於nana的巧合
入v按鈕亮的時候,收藏剛好是707。明明沒有刻意數入v時間,卻恰好在農歷七月十七入v了。上夾子那一天,凌晨1:07的時候,我的夾子排名是第7,收藏是997,最新更新是27章,字數是87937,非v章均是975,積分是2184.7萬,晉江月石是72,晉江幣余額是7,就連手機電量也是17
回學校之後,發現學校旁邊有一家叫莉奈炒酸奶的店。後來又在連載中期的時候,看見一家叫nana的韓國料理店鋪,開在了coco奶茶店旁邊(恰好我的名字是coco)
十月初我去看醫生的時候,發現掛號單子是77號。本來很害怕的我突然安心了,就好像莉奈在陪著我一樣,覺得病一定會好。所以後來我沒有去看病了。
病也果然好了……
但是差不多一個星期過後,我又開始生病,我已經有點受不了了,所以周一才會覺得自己要死掉了,除了上課以外沒有做別的事。
然後我去吃了雞公煲……要說是奇跡的話,好像也太誇大了。但對我來說,真的是奇跡。我拿到的訂單號是77號,一切對我來說都像命中注定一樣。在那一刻我決定,不管怎麼樣都要活下去,或者說,在死掉之前,至少要把關於莉奈的故事寫完
所以我回來了[爆哭]
不過不用擔心我!在我下定決心之後我的情況就好轉了很多!
本來很早就想解釋一下的……但是感覺可能也沒有人在意我就沒有解釋……但是我覺得可能還是解釋一下比較好!
因為熬不了夜了所以我先改成隔日更!但是我會好好完結的!
第90章
威尼卡·托比歐過了相當渾噩的一段日子。
做飯不自覺加三勺辣椒,去便利店想到沒有買成的葡萄汽水,看到咖啡粉自然而然兌起牛奶。切塊的水蜜桃和青蘋果,教堂裡做著聖經禱告的人,舊書屋裡張揚露骨的亨利·米勒在調笑他。
光是想到她就要發瘋。
所以陷在幸福裡。
把過去那些甜膩膩的幸福反復品味,咀嚼,掌心藏起那塊粉色鑽戒,把它放入殘香散盡的手帕裡,幻想時間已經不復存在,過去和當下並不衝突,他們還在相愛。幻想只要他結束工作,
打開門,莉奈小姐就會笑眼盈盈地抱住他,而他,會被戀人無名指處的粉色鑽戒硌到腰。
好幸福。
好幸福。
好幸福。
……好不幸。
冬天太冷,雪下得太深,他們還沒有在一起渡過冬天,所以大腦沒辦法填補那些空缺。他反反復復地想著那些事,把過去的回憶啃咬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時間還是不會回去……
——不對。
就在他再一次深究過去的時候,突然察覺到了什麼。
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啊!
背後起了一身冷汗。
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浮出水面。
總覺得,在那些幸福快樂的日子裡,有什麼詭異詭譎的東西像水一樣流過,好像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奇怪呢?
到底是哪裡奇怪?
有一個人,在他們兩個共同的回憶裡,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從開頭過渡到結尾,貫穿整個故事脈絡。可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BOSS?
不,不,不,他想到的不是BOSS……BOSS是他的長輩,雖然在失憶時是BOSS帶他去見的莉奈小姐,雖然他確實貫穿了整個脈絡,但BOSS所做的只是提一些無傷大雅的建議而已。
那麼……到底是誰呢?
佐伊嗎?不可能是她。她是莉奈的朋友,而且,長相性格身份都不是秘密。那麼還有誰呢?還有誰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但又……
——莉奈小姐的那位未婚夫。
開始反復想。
想。想。想。想到快要瘋狂。在每一處記憶碎片裡挖掘他的信息。
他抓著頭發,在臥室裡來回踱步,眼眸裡閃爍的蒼翠碎光和棕色碎屑像光落在教堂壁畫時七彩斑斕的流沙。到底是哪裡奇怪?到底是哪裡奇怪?大腦快要發瘋,他幾乎要開始撞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從來沒有見過他啊!
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做什麼工作,是什麼身份……為什麼一點線索也沒有啊!他到底是誰啊!
既然沒有正面見過他……那就只能從蛛絲馬跡中尋找線索了。
一遍。兩遍。五遍。十遍。
窗外的雪冷到讓人無法容忍的程度。
他想得快要瘋掉,快要死掉,嘗試拼湊那些碎片。
「托比歐……我真的不知道……他沒有告訴過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聯系不到他……」
憑空消失的通話記錄。
「大人……」
失憶時他偷看過莉奈手機裡的相冊,關於未婚夫的影子都沒有。
「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他叫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
到底是什麼樣的未婚夫,連姓名長相身份也不透露,甚至讓自己的未婚妻稱為「大人」。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有這樣的警惕。
到底是誰,一直在阻止他查探那個人的身份。
一切成空。
難言的想法要把他逼瘋。
牆壁破碎,指骨破了皮,血痕讓他想起某個人的眼睛。一直用來通話的手機好像也冒著硝煙。托比歐想到了什麼。
不可能是BOSS的……不可能是BOSS……絕對不可能!
打開手機。
如果沒記錯的話,有一段錄音,他沒有刪掉。
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莉奈和佐伊去酒吧,她喝醉了,叫他接她回家。
那時候……他錄音了,對吧?
就是在那段錄音裡,莉奈小姐的未婚夫出現了……所以,絕對不可能是BOSS的,絕對不可能是BOSS的,絕對不可能是BOSS的。
他記得很清楚。
錄音裡傳來的男聲,和他一直以來在電話裡聽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種音色。絕對不可能是BOSS!
他怎麼能懷疑BOSS。
BOSS可是……相當於長輩一樣的存在啊!
一直悉心教導著他,給予他教誨,貫徹著少年與青年時期的,充當著父親長輩一類的角色——莉奈小姐的未婚夫怎麼可能是他。
可是……如果不是BOSS的話,為什麼他會阻止他調查莉奈未婚夫的事,提起莉奈小姐,話語總像含沙射影。又為什麼,莉奈根本不知道自己未婚夫的姓名性格身份,甚至在偶爾提起他的時候,話語裡有些懼怕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不能再亂想了。
這一定是錯覺。
所以把錄音聽了一遍又一遍。
手臂顫抖,他親眼看見自己手腕上的筋脈起伏著,像是在喘息。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托比歐,你來接我啦……」
「托比歐好棒,你真好,對我真好,這麼晚還來接我,好喜歡托比歐,托比歐對我真好,托比歐好乖,乖寶寶。」
「——不要推我嘛……」
戀人的呼吸,喘息,那些隱匿私密的啜泣,在過分聒噪的音樂聲下起伏不定。再然後是惡魔的低語。
「莉奈。」
屏幕裡又傳來,男人的聲音。
「——還真是讓我傷心啊,」他說,「認識這麼久了,還認不出我麼?」
……
聽完了。
全程都聽完了。
她的聲音是多麼熟悉啊,在一個月以前,在兩個月以前……啊……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他也每天夜晚都能聽見她的聲音。然後現在連她的聲音也遠去了。鏡子裡的自己已經堪稱面目猙獰。
骨節清晰作響,臉像是浸泡在雪裡還要凍僵。惡心。惡心。惡心。好惡心。他想他一定已經瘋掉了,絕對瘋掉了,在聽完這段惡心音頻的時候就瘋掉了……不……不……可能還要更早一點,在聽到這段音頻的第一秒……又或者說在她把戒指遞還給他的那一刻。原來他早就瘋掉了。
……好想死。
但是,但是,但是,必須要搞清楚才行。
是BOSS嗎?
不是吧。
手機那頭的聲音是多麼陌生啊。即使都是男人的聲音,但也是有極大不同的。他帶著痛苦又快慰的心情聽完了第五遍,卻發現,有這麼一瞬間,他竟然認為這個聲音和BOSS有些相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吧。
莫名其妙的,腦海裡想起莉奈小姐的聲音。
那是很早以前,在有一次,他們還在戀愛的時候,莉奈小姐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一個人的聲音不管怎麼變換,他說話的腔調和停頓總是很少有變化的。」
「一個人的聲音不管怎麼變換,他說話的腔調和停頓總是很少有變化的。」
「一個人的聲音不管怎麼變換,他說話的腔調和停頓總是很少有變化的。」
……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指節已經痛到沒有感覺了。
不可能是BOSS的吧……
不可能吧。
可是……那樣的腔調,那樣的停頓,如果仔細品味的話,會發現根本沒有差別。
而且。
在手機裡,他還發現了另一個信息。
那是在不久前……啊,大概是莉奈和他去那不勒斯的時候,在他去便利店買葡萄汽水的時候……在那二十分鐘裡,莉奈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吧?否則神情不會那樣怪的。
好像有什麼要揭曉了。
可雪越來越深,天也越來越暗了。也許這個世界都快被雪籠罩了吧,遲早有一天,整個窗子都是雪結成的冷霜,世界也不是被空氣盈滿,而是被雪充塞了。到那個時候,他一定也會背雪壓死吧。
不,也許他已經死掉。現在所存活著的,只是一個頂著他名字的軀殼而已。
逼迫自己打開錄音。
莉奈在和別人打招呼。
「你好呀,好久不見。」
僅憑這一句話,她說話的語氣和姿態就浮在他腦海。煙熏妝有沒有暈開,口罩下的臉會不會泛紅,幾乎是忍不住就這麼想了。好痛苦。
然後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千葉山小姐,好久不見。」
好熟悉。
好熟悉。好熟悉。好熟悉。一定在哪裡聽過吧。心已經因為痛苦而麻木了。
好冷。
天太冷了。
感覺到天很冷的時候,托比歐想起了在哪裡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也想起了這個名字的主人。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也是在那不勒斯,而他也是組織成員——現在的話,大約是干部一樣的存在吧。
布加拉提。
布魯諾·布加拉提。他的名字。
他關掉了錄音。
這樣的感覺……也許是冷靜,也許是麻木,究竟是什麼,他已經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天氣很冷,冷到他已經不覺得冷了。
……那麼,要打電話給他嗎?
你為什麼要騙我,你為什麼要強迫她,你為什麼要讓她做那些事,你為什麼那麼惡心,你在騙我吧?你是在強迫她吧?你明明根本沒有想和她在一起吧?你為什麼要騙我啊!!!!!
為什麼啊,為什麼啊,為什麼啊,告訴我為什麼啊!!!你為什麼那麼自私啊 ,為什麼要瞞著所有人,你為什麼不能在一開始——在我認識莉奈的最開始就告訴我,為什麼要放任這件事一直進行到現在啊啊啊!!!
暴怒。
歇斯底裡。
……可是,都不是。
在撥通電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怒氣浮現。這時候,他再一次想起莉奈,想起她看著窗外,想起她被關在地下室很久以後,說話的口吻總是很空,很平淡。那是一種連寂寞都不能用來形容的空洞。
也許是像雪一樣吧。像雪一樣的語氣,像雪一樣的口吻。漂浮在空中空無所住的雪絲,可能會墜在樹枝,也可能會落在地面。反正怎麼也回不到天上。
「BOSS,我知道了。」
只有這麼一句話。
只有,這樣一句話而已。
然後他說了什麼呢。
完全聽不清楚了。
充滿了聲音。雪落下的聲音,雨落下的聲音,戒指掉落的聲音,手帕墜下去的聲音。腦海嗡鳴,莉奈最後說「我要去工作了」的聲音。
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他一定已經瘋掉了吧。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再需要聲音了。他現在打電話又是為了什麼呢?聽見他的解釋嗎?他最憧憬,最崇敬,最敬佩的BOSS啊。大腦混亂到什麼也不知道了。
「托比歐,既然你已經知道了……」
「我也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苦口婆心。裝腔作勢。惺惺作態。
「我和莉奈確認關系的時候,沒想到之後會發生這樣的事。最開始讓你去莉奈那裡,也是為了讓她照顧失憶的你。」
「你答應她要和她結婚,是不是騙人的?」
聲音停息了。
終於停息了。
雪的聲音。雨的聲音。戒指的聲音。手帕的聲音。電話裡的聲音。全部都停息了。
沒有回答啊。
「真惡心,」他說,「你讓我覺得想吐。」
他掛斷電話。
雪好像也停息了。
世界又變得聒噪,雪竟然停了嗎?托比歐冷靜地想,今天的雪很漂亮,很好看,如果她要出去拍攝的話,一定會很冷,冷到把手縮進袖子裡。臉上的墨鏡和口罩一定也很冷吧。也有可能她正在窗外看雪。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
撿起戒指,卷進手帕裡。
他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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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3=
第91章
「你答應她要和她結婚,是不是騙人的?」
……
果然是蠢貨。
到了現在,居然還在想這種事。他怎麼可能和她結婚?絕對不可能的事。
這個放浪形骸,水性楊花,自以為是的背叛者,根本不值得他投入更多精力。也只有托比歐這種天真的蠢貨,才會覺得那天他們是真心玩完了。
如果是真心分手,為什麼要那麼溫柔地和他說話?為什麼臨別時要那麼親昵地叫他「威尼卡」?為什麼被抱在懷裡時一點反抗也沒有?為什麼要那麼輕柔地擦掉他眼淚?又為什麼,要故意把手帕留給他。
動作那麼曖昧,根本就不是分手的意思吧?只要找到機會,這兩個人還是會滾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樣背叛他。
一想到未來某一天,可能還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就忍不住起殺心。
——一定是被托比歐影響了。
從那天起就不停思考這些事的他,一定已經瘋掉了吧。
只有枕在她大腿時會好一些。
枕在她的大腿。
世界陷入黑暗。
脖頸埋在她柔軟肉感的大腿好像被大腿縫隙吸住,小腹像母親子宮一樣泛著暖意,有時候她垂下頭,胸脯間蝴蝶結散開的殘香像冷透的花茶,微卷的發尾蜷過他臉頰,有時會勾過他正在發癢的喉結。(這段是膝枕啊,別鎖錯了)
只有這時候是安穩的。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的大腦是全然安靜的。安靜得像是在襁褓裡,像是在母親子宮裡毫無所忌的狀態,又像是一種臨在。
托比歐已經愛她愛得要發瘋了,不過還好沒有到為了她自殺的地步。只要沒有到這個地步,那麼一切都是可以容忍的。即使他也被迫感受了一把離開某人就會死掉的瘋狂,但只要沒有死,一切都是可以容忍的。他這麼告訴自己。
推開門。
她在畫畫。
……不是戴著眼罩等待他,而是專心致志地做著自己的事。看雪,畫畫,塗指甲油,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和已經要被逼瘋的他和托比歐不同,千葉山莉奈的舉止從容到了令人難以接受的地步。
「……拒絕了他,你看起來倒很開心。」
畫筆一頓。
她有點詫異,臉頰上還有花花粉粉的碎屑,可迪亞波羅分明看見她眼底的愉悅,聽見她說:「說不定你沒看見的時候,我會因為他偷偷哭,整天以淚洗面哦。」
「你沒有。」
「你總有沒有看見的時候。」
筆又在塗畫著什麼。
「我看見了。」
惹人不耐的筆觸終於停息,紙面不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只是,冰冷的觸感過渡至胸膛,皮膚因此激起戰栗,她笑意盎然:
「你一直在看我呀。」
……奇怪的語氣。
本來只是冰冷的觀察,被用這樣的口吻答復,好像變成他離不開她所以整天窺視一樣。好不爽。學著她的樣子坦率回答:「是啊,不可以嗎?」
她卻說:「當然可以呀,有這麼喜歡我的男朋友,我有什麼理由不開心呢。」
筆端冷冷的,她發絲垂下來也冰冰涼涼。她在寫字。
……在他身上寫字。
很癢,也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拒絕,反而任由她這些越軌的舉動進行下去。
「R」
「如果他再來找你,」他很冷漠地說,「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她低下頭,輕輕吹氣,無所顧忌地把發絲撩到耳後,輕飄飄地說:「我已經拒絕好了呀。」
「I」
「是嗎?」他面無表情,姿態好像很傲慢,「我看他似乎對你余情未了,還是說,你故意那麼溫柔地對他,就是故意讓他對你抱有幻想?」
……已經瘋掉了。
後腦勺還枕在她的雙膝,陷入柔軟又肉感的雙腿裡,她身上畫筆的蠟香還未散盡,護手霜的細膩幽冷的氣味就飄到他鼻尖。他發覺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無比的問題——一定又會被她認為是愛而不得的醋酸味。好惱火。
她嘆息:「嗯嗯,全都被你發現了,你好聰明。」
「N」
膝蓋處躺著的某人僵硬了。
她的話不緊不慢地傳來:「是的是的,我就是放不下他,心裡很想他再追上來。故意說話那麼溫柔,其實是勾引他。」
「畢竟我是一個壞女人,不僅想要你的錢,還想要背叛你。等你哪天不在了,我就偷偷和心上人再續前緣。」
「然後呢,我的下一步路是……」
「——你的下一步路是,」迪亞波羅冷笑著握住她的筆,打斷最後一個字母,「把我踹開,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這樣又有錢又能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愛?」
夢寐以求的愛。
好天真好浪漫的說法,可他的語氣極為嘲弄。這些話讓他不爽到了極點,但為了不輸掉,他才故意順著她的話講,好讓自己顯得一點也不在意。
莉奈睜大眼,滿心歡喜道:「你好懂我!我就是這樣的人!」
……居然,一點也不掩飾。
他厭惡地松開手,任由她用畫筆繼續捉弄。
大腿溫熱的溫度平復著他自冬日以來就無法緩解的緊促。那些托比歐帶來的影響只有眼前這個人可以疏解。可她此刻卻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就算是他,都有點為托比歐感到可憐了。
下一秒。
卻聽莉奈語氣很溫柔,也很平靜:「可有一點你說錯了。」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個貪得無厭的人,那你也該知道,不管是錢還是情意,我都想要。」
「A」
寫完最後一筆。
她慢條斯理地,笑意盈盈地說:「所以我的下一步路是,等他回來找我,和他在一起,然後……」
「讓你們當我的狗。」
……
身體尚且枕在她的膝蓋,胸膛上毛絨絨的筆觸泛著熱意。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抬起頭來,正好對上她平淡又莞爾的神色。他再一次在言語裡敗下陣來,眸中還未盈起憤怒,她柔軟的掌心又落下來,指尖纏繞著他的發絲。
幾乎是在他盛怒以前,她便立刻很活潑地說:「莉奈當然是開玩笑的啦,莉奈永遠是大人的小狗。大人這麼寬宏大量,一定不會怪莉奈的吧!」
低下頭,唇瓣柔軟地碰在一起。
掌心還揉著他頭發。
***
翻看雜志。
「堅韌的生命力。熠熠生輝的才氣。」
——居然有人這麼形容她嗎?
雖然知道都是虛假的恭維,但還是忍不住為此發笑。長久以來,千葉山莉奈已經快要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但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過得很開心。
真奇怪。
明明一個月以前,她還痛苦到想要死去,現在卻清明得快要發瘋。身體和心靈都要解放,她發現那些痛苦實在是不值一提。
她真的很痛苦嗎?還是說,只是太想變得特殊,所以給自己擬定了一個愛而不得的劇本,借痛苦變得特殊而已。
覺察到這點以後,過得幸福就不是困難的事了。世界上最不敢讓自己幸福的,只有自己而已。
——不過,她沒有想到,再次見到托比歐時,他會是這幅飽受折磨的樣子。
頭發長了一些,眼窩陷下去,面龐清瘦而蒼白,唇瓣薄暗而紅潤,像是透過玻璃窗看一場猩紅的落日。
「莉奈。」
眼睛像混亂的漩渦,可他的聲音是那樣……
溫和,平靜,甚至稱得上是冷淡。
「我一直在找你,莉奈。」
微微低下頭,發現他無名指處尚且戴著那只玫粉色的戒指。莉奈收回視線,用很心疼的語氣說:「托比歐……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呀。」
「莉奈喜歡我嗎?」
……雖然知道他一直是單刀直入的類型,但還是覺得有些突然。莉奈說:「托比歐,我們上次說的很清楚了。」
「他喜歡你嗎?」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痛苦地反問「你到底想說什麼」之類的話吧。可現在,她卻能笑眼盈盈得好像一切正常,面不改色地說:
「當然喜歡呀。」
「你們會結婚嗎?」
「嗯……婚期還不太確定。」
「那我呢?」
她還是那句話:「我們上次說的……」
——被抱住了。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她根本沒辦法掙脫——雖然她確實沒想過要掙脫。埋在她鎖骨,整張臉痛苦地皺在一起,摟著她腰肢的掌心力道重得瘋狂,他說:「我要帶你一起走。」
一邊揉他的腦袋,一邊說:「來不及了。」
「我要帶你一起走。」
「你回去吧。」莉奈嘆息著。
他不肯回去。
臉用力陷進去,就像上午某個人陷在她大腿一樣。莉奈發現他們兩個都很喜歡這樣。這一點還蠻像的。
去吻她。
他好像在顫抖。
明明是吻,身體卻好像在顫抖,動作像是在撕咬。先是咬住她的下唇,再是舌尖陷進去,舔舐著什麼。她微微抬起下頜,就好像在方便這個吻。
拽住她腰肢的手腕好像快要沒有力氣。
指尖觸及大腿處的絲襪。他還是在發抖。
真可憐啊。莉奈想。
不知什麼時候起,兩人都跌落在地上。大腿好像還殘存某人留下的余溫,此刻卻被敞開的風吹散。唯一不變的是,她仍然像對待小孩一樣把男人的腦袋揉亂,任由舌尖侵擾。
和誰親吻……有什麼區別呢?
和誰做……又有什麼區別呢?
失神。
壓住他腦袋的掌心一頓,他抬起頭來,唇瓣還有兩人余溫的黏膩。可他還是在發抖。雖然她也在發抖。只不過,他的狀態還有一層更深的含義……也許是被稱為氣憤的情緒吧。搞不懂他在氣憤些什麼。
「還真是……和他說的一樣呢。」
指腹擦拭過唇瓣的膩色,看著她眼角紅艷,他滿臉空洞地說:「莉奈一直都沒有拒絕我啊。」
「為什麼,」他很痛苦地說,「如果真的想斷掉,為什麼要那麼溫柔地對我說話,為什麼要留下手帕,為什麼任我擁抱,陪我接吻,還讓我碰這種地方啊?為什麼不拒絕我啊?」
手指捏成拳頭,無名指處的鑽戒用力碾過去。他憤恨地看著她:「你說啊!莉奈,為什麼不告訴我啊!明明你也喜歡我,你是因為喜歡我才不拒絕我的對不對?你說啊,你去告訴他,你不是誰都可以,你是因為喜歡我才會這樣做的,不是誰都可以,那個人渣……」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意識模糊。
「我愛你……我愛你……莉奈……和我在一起吧……他是在騙你,他一直在騙你,他不會和你結婚的,他在浪費你的時間……」
「只有我是愛你的……」實在忍不住還是哭出眼淚了,一邊想讓她舒服而勤勤懇懇著,一邊又忍不住掉下眼淚,滾燙的熱淚全都落到她大腿,引起一陣瑟縮,「只有我是愛你的,莉奈……你也喜歡我好不好……拜托……我愛你……」
莉奈有些頭疼。
她迷蒙著看著他,乖巧地敷衍道:「嗯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我也愛你。」
「騙人。」
「沒有騙人呀,我……」
閉上眼睛。
眼淚。
手腕在一瞬間變得顫抖,腰腹處他的眼淚宣泄著滾燙。莉奈過了好久,才緩過神來,繼續接下她剛剛的話:「我相信你。嗯。」
可他的狀態好像已經壞掉了。
莉奈一直知道他情緒易燃,但從未見過他這樣暴怒的樣子。他拽著她肩膀,黏膩的掌心打濕了她的衣服。
死死地盯著她。
莉奈以為他開口會是譴責的聲音——譴責,宣泄,責怪,暴怒。可是都不是。
他的語氣很冷漠,很冰冷,不像他說的話,倒更像是那個人用的語氣。
「可我不相信你。」
「我已經搞懂了,我今天才開始搞懂你,」托比歐說,「其實你誰也不喜歡吧,不喜歡我,也不喜歡那個人渣 。莉奈說過很多次了,是寂寞,是很寂寞,對吧?」
「因為太寂寞了,他工作忙沒辦法安慰你,所以沒有拒絕我,不拒絕我的告白,也不拒絕和我睡覺,等到真的沒辦法了,被他警告了——才隨隨便便說一些輕飄飄的話。」
「故意穿暴露的衣服,讓我和你擁抱,埋在你胸口。我失憶之前就和你表過白吧?什麼都知道的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態度對我——就是因為你很寂寞,所以想找人陪你。」
「現在也是一樣……只是嘴上說拒絕的話,身體還很不抵觸地抱著我……莉奈其實誰都可以吧?」
「所以,我不相信你相信我,」他恨恨地說,「莉奈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我一直都知道,莉奈不喜歡我,也不相信我喜歡你,你也不喜歡那個每天和你睡覺的男人對不對?你誰也不喜歡,誰也不相信……你只是覺得有人陪你睡覺會很有安全感而已。」
指尖還纏繞著他的發絲,此刻卻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任何脆弱的表面都蕩然無存。
托比歐抬起頭,發現她失去偽裝的臉看上去有些冷漠。可是他知道,她永遠都是那個很善良,很溫柔,很漂亮的莉奈小姐。伏在那個男人腿邊跪下的是她,在他面前溫聲細語的也是她,現在表情有些冷漠的也是她。
莉奈永遠是莉奈。不管她是什麼樣子,不管她喜歡誰,她都永遠只是那個人而已。
她半倚在牆沿。
空氣中散發著黏膩的甜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又做了那樣的事。明天要是和D在一起,估計又要被嘲諷一通了。
他的樣子好像很痛苦。
果然是年輕人啊……
莉奈在心裡說,你知道一句話的意思可以是它的背面。你說我誰也不愛的意思是我誰都愛而且誰都可以愛。我的不愛是真的那麼我的愛也可以是真的。你太年輕了,太幼稚了,你知道那種寂寞的感覺嗎,只要一醒過來大腦就空幻得不得了,靈魂在身體裡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有被風一吹就倒下的皮囊。手腕像挖果凍一樣被人不停挖攪,大腦鈍痛心髒也絞痛。寂寞得像是要發瘋,要死掉。
胡因夢說她追求人與人之間的聯結,那麼人與人是靠什麼聯結的呢?人與人不正是靠寂寞才聯結在一起的嗎?你說我一點也不愛你,只是因為寂寞才假裝愛你,可你不也因為寂寞才愛上我嗎?如果你不感到寂寞,又怎麼會愛呢?
她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
「如果我不寂寞的話……就不會去愛人了。愛人只會徒增煩惱而已。戀愛就是彌補彼此的寂寞空隙。人與人正是因為寂寞才聯結在一起的。」
「你也是因為寂寞才愛我的。」
雪又在下了。真是不合時宜。
第92章
「人與人正是因為寂寞聯結在一起的。」
「你也是因為寂寞才愛我的。」
……
寂寞嗎?
大概是吧。
遇見她前,總是在屋子裡拼拼圖,有時是小孩子玩的玩具,有時是記憶的拼圖——那些遺失遺漏的時間,到底是什麼時候丟掉的。到底有什麼可怖的東西跑出來了。一遍又一遍蠶食他的靈魂。
然後遇見了她。
脆弱,渺小,痛苦。可她很飽滿。飽滿的,有理有據的,一切都可以找到源頭的靈魂。因為脆弱而受傷害,因為受傷害而痛苦,因為痛苦而麻木,因為麻木而寂寞,因為寂寞而愛人。她知道自己的一切行為邏輯,即使可恥,即使不道德,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也是他一直渴望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全知全能的自己。
大約是出於這樣的匱乏……所以才會喜歡她吧?進而開始喜歡她的整個人,對她的一切都產生欲求。所謂「喜歡」,「愛」,都是從寂寞的源頭裡誕生的東西。
那麼,他和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人類與人類之間,又有什麼區別呢?
所有關系,所有感情,所有聯結……不過都是寂寞的產物而已。
看著她的眼睛。
玫粉色的,欲色未散的,卻又好像帶著可笑的悲憫的眼睛。而那雙眼裡,又倒映出他怔愣又麻木的神色。
他走了。
渾渾噩噩的,像是沒有靈魂一般走掉了。
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很痛苦。即使比她要高出很多,此刻看起來也很是脆弱痛苦。大概這個世界上,有些話本就不適合說出來。她說了不該說的話。可她並不後悔。
以後還會再見到他嗎?
不知道。
也許會,也許不會吧。
唯一能夠把控的,只有當下而已。
當下他沒有回頭。
所以她也沒有。
一天過去。
莉奈以為自己會受懲罰,或是被那個人說些難聽的話。可是沒有。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和她靠得很近。而且比先前還要嚴重。
埋在她鎖骨前,臉整個壓上去。又或者是枕在她大腿,蹭著她的膝蓋。比托比歐失憶時還要粘人。她幾乎快要以為,眼前這個人對她的愛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久到她的鎖骨已經習慣他的溫度,大腿已經記住脖頸到肩頸的曲線。
已經完全離不開她了。
——迪亞波羅也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但是,無法克制。
自從托比歐和她見面,這股無法遏制的痛苦和壓抑快要把他逼瘋。只有見到她才可以好一點。可是見到她以後,又忍不住想要更多。貼在她鎖骨,離她的心髒近一點,又或者是後腦勺埋在她的大腿,膝枕,像一個小孩依戀母親一樣依戀她身體的溫度。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就無法正常活下去了。
他嘗試過克制。
嘗試一天不見她。兩天。三天。
……無法忍耐。
只要超過24個小時不見到她,身體就要罷工。無法工作,無法運行,整天沒日沒夜地陷在對她的思念——他難以想像,連他都這樣困難地活下去,他的另一個本身又是抱著怎樣的絕望痛苦地愛著她。
有時候,在實在無法壓抑的時候,他甚至勸告自己——同意吧。
同意他們三個人保持這樣的關系。告訴托比歐他可以和莉奈在一起,告訴莉奈可以維持這樣的扭曲。
但他忍住了。
他不相信什麼愛不愛的,他只知道,只要忍耐下去,一切都會好轉。
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等待了將近兩個星期後,迪亞波羅終於從這樣洶湧澎湃的情緒中解脫出來。果然,他半身的愛也不過如此,只不過病了14天而已。
「——過來吧。」
剛一推開門,莉奈就勾手,拍拍自己的大腿,像招呼小狗一樣招呼他。
身體不由得記起她大腿的溫度,綿軟又細膩的大腿,後腦勺埋在大腿時像是被某種磁力往下吸引,精神像是置身於母親的子宮,又或者說是混沌初開時屬於宇宙的那一片奇跡。
臉頰殘存著的甜美殘香勾著他過去,點綴在胸脯的蝴蝶結飄飄搖搖,如果埋進去一定會被絲帶勾住耳垂。發際線會壓到她的胸脯,接著她會很不舒服地往上撩他的頭發,再是順小狗脊背一樣揉他的腦袋。像母親。茉莉花的殘香。母乳。真是見鬼,明明他都沒有喝過母乳。
……
都怪托比歐。
因為半身的影響,眼前這個女人對他來說好像也格外有魅力。即便她只是在看雪,坐在窗邊不施粉黛,即使只是拍拍大腿,一舉一動都像是受到阿弗洛狄忒的指引。
他面無表情地走過去,走到旁邊坐下。
身體迷戀著她的體溫,但好在欲求沒有過去那樣濃稠。他可以容忍。
他說:「不需要。」
莉奈詫異地望著他,但並不強求。畢竟男人總是莫名其妙的生物,眼前這個男人更是。她已經習慣了。
她又開始看書,不管他。
就這樣看了半個小時。
她翻看完目錄裡感興趣的部分,隨後,轉過頭,發現他還坐在旁邊。
莉奈奇怪道:「你是過來做什麼的?」
他滿臉不愉,語氣很冷漠:「沒什麼。」
莉奈嘆了口氣。
半跪在床邊,摟住他的肩頸,掌心扶住他的後腦勺,往她胸前壓。
臉頰再次埋進去,鎖骨有些冰冷,但又很快被他體溫浸得溫熱。唇瓣更是陷入一片不可思議的柔軟殘香裡。她還一邊這樣做,一邊撫著他的頭發,像摸路邊小狗
一樣揉著他。就好像他是她養的一條狗。
……無法容忍。
實在無法容忍。
但更無法容忍的,是他心裡竟然真的產生了一絲慰藉之感。這是無法容忍的。他立刻抓住她的手,從那個可恥的懷抱裡掙開。
「……我不是為了這個來的。」
莉奈奇怪了:「那你來這裡做什麼?以前不是挺喜歡的嗎?」
他噎住了。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裡受她的氣。既然托比歐已經不受她的影響,他應該早點殺掉她才行。不能留下自己的弱點。
但是……真的要這樣做嗎?
想到她。
想到她身體的溫度,堅韌的生命力,理所當然的灑脫。既然她連替身能力也沒有,根本就連威脅也算不上。
……還有,那天她所說的話。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個貪得無厭的人,那你也該知道,不管是錢還是情意,我都想要。」
不管是錢和情意,都想要嗎……?
理所當然的口吻,毫不顧忌的話語,自信到好像真的什麼要得到一樣。貪得無厭的家伙。可他聽到這句貪得無厭的話以後,第一反應竟然是。
既然她想要,那就給她好了。
……有這樣想法的他,一定也瘋掉了吧。
如果有什麼發生轉變,一定是從那時開始。
***
很長一段時間,他終於不再陷入無休止的思念和寂寞。托比歐的狀態一定也好了很多吧。畢竟失戀只是失戀而已,人類這麼強大的生命力,就算真的失去了什麼,也不會到那麼嚴重的境地的。
每個人都很安穩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迪亞波羅從壓抑的瘋狂中解脫,又開始假裝冷漠,但總是說不過莉奈。
莉奈每天開開心心地工作,讀書,畫畫,還常常出去和新交的朋友一起玩。
一切都很平靜。
但變故,都是在平靜中發生的。
莉奈在睡覺。
柔軟的黑色布料貼在臉上,即使早就解脫,她也仍然無法擺脫這個習慣。
有人在看著她。
即使已經入睡,仍然能感受到一道炙熱又空洞的目光。莉奈很快就睡不下去,摘下眼罩,轉過頭去。
對上一雙熟悉的棕色眼睛。
「托比歐……」
「噓。」
捂住她的唇。
一個月未見,他又好像變了大樣。比以前更加精瘦,皮膚也蒼白了許多。但他的雙眼卻炯炯有神,好似很有信仰。
他低下身子,吻過她掌心,以前所未有的溫柔低聲道:「莉奈,我已經想好了。」
「我愛你,永遠愛你,就算是因為寂寞才開始愛你……但我沒有愛上別人,而是愛上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算這些愛起初只是出於一種寂寞,但好巧不巧,那一天我遇到的是你,看到的是你。明明理論上可以是任何人,但偏偏遇到的是你。」
只要一談到愛,他的眼睛就愈發有神,愈發神氣,好像眼睛裡的信仰就是出自愛。莉奈卻感到一種毛骨悚然。
「莉奈……我再也不想離開你了……你答應過要和我在一起的……你說過要填補我空白的那一部分的,你答應過我的……莉奈,拜托,我好愛你,好喜歡你,你說過最討厭別人說話不算數,所以……」
溫熱的觸感落到唇瓣。
接著是香氣,她夜晚塗的身體乳的殘香。細膩又生冷的味道。
細軟的長發勾過他鎖骨,她半跪在床上,膝蓋陷入床單,柔軟的手臂就這樣摟過他肩頸。他們的吻只持續了短暫的瞬間,一切發瘋的囈語卻就此止住。
莉奈把他發絲撩到耳後,像哄小孩一樣懶洋洋地說:「現在好點了?」
他臉上鼓起薄紅,脖頸的青筋氣憤地浮起:「太過分了……」
「莉奈為什麼要親我……」
「讓你冷靜下來呀。」
「這樣只會讓我亂想。」
「嗯?」
他像是被噎住了,然後低聲道:「既然莉奈說過對我沒有感覺,就不應該親我。」
發絲困擾著他的肩膀,女人的指尖劃過他胸膛:「我什麼時候說過,對你沒有感覺了?」
……陷進她的懷抱裡。
盈滿香氣的,柔軟的懷抱裡。
莉奈靠在他耳邊,很輕很輕地說:「偶爾晚上的時候,托比歐可以來找我。」
這幾天她已經想明白了。
……迪亞波羅脾氣一點也不好。
像他這樣脾氣差,眼裡容不下沙子的人,居然忍托比歐忍了這麼久。
而且,那天在門口,她和托比歐也發生了一些曖昧的事……他對此連嘲諷也沒有。
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麼,但如果想要傷害他,應該早就在同居時期動手了。既然托比歐能活到現在安然無恙,是不是說明,他根本就不會對托比歐動手?
她真的很喜歡托比歐呀。
很年輕,很可愛,對她也很用心,要是可以和托比歐在一起的話,她一定會更幸福的。
如果他願意的話,在D接受的底線內,兩個人偶爾在一起也不是不行。最多也就是被某個醋味重的人冷嘲熱諷幾句,不礙事的。
莉奈是這麼想的。
托比歐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局。
他愣了很久,然後用很古怪的語氣說:「好啊。」
莉奈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一切照常進行。
先去咬她的下唇。
掌心抵著掌心,唇瓣抵著唇瓣,舌尖抵著舌尖。好久好久沒有接觸到她的體溫,好像幸福到快要死掉。好喜歡她。好喜歡莉奈。好想和她永遠在一起。可她怎麼能說出那種話呢,她怎麼能說偶爾晚上的時候可以去找他。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為什麼她會說這樣的話。好痛苦。
唇瓣黏連在一起。扶著她的腰肢,讓她坐在大腿上,抱著她,然後為她戴上眼罩。
拿出一支筆。
放在她手心。
「莉奈……在我身上寫你的名字好不好……」
黏連在一起。莉奈說:「好。」
「R」
筆尖刺入胸膛。
手有些顫抖。好像有液體順著手腕滴落,落入他們的大腿。
是血嗎……?
他的胸膛因興奮戰栗,莉奈卻不願意再往下寫,提著筆的手腕漸漸軟下去,他卻用力拽住她,逼她繼續寫下去。
「I」
「莉奈……我好愛你……好喜歡你……莉奈……我一直在等……我想了好久,好想要永遠和莉奈連在一起,不只是身體……你能明白嗎?要是他不存在就好了……明明是我們兩個先認識的,為什麼先和你在一起的是他啊……莉奈……我愛你……」
「N」
莉奈受不了了。
想要掙脫,但又怕掙脫後刀尖會不聽使喚地造成更大傷害。她發現這個人早就瘋掉了,根本不能用常理來形容。他們的身體是如此神聖地黏在一起,她的手腕卻不受控制地劃破他身體,劃出血,有些血液還濺落在她的臉頰,鎖骨。他已經瘋了。
「A」
……寫完了。
終於寫完了。
她幾乎是暈厥般往下倒,血流不止的他卻很有力氣地扶著她,興奮地說:「太好了,莉奈,我們馬上就要永遠在一起了。」
「我想了很多辦法……只有這個辦法才是最好的。既然活著的時候不能在一起,那只好……」
「一起死掉。」
那把沾著他鮮血的匕首被反復塞入她手中。
「啊啊,到底是我先殺
了莉奈再自殺比較好,還是莉奈先殺掉我再自殺比較好呢?莉奈會陪我一起死掉的吧?莉奈這麼喜歡我,我們這麼相愛,莉奈肯定會陪我一起死掉吧?」
莉奈咬著牙說:「你瘋掉了……」
「我沒有瘋掉,莉奈,」他溫柔地說,「你知道嗎?我前兩個月才是真的瘋掉了。」
「和你離開以後,我就一直想著你,想你,夢見你,每天每天都抱著戒指崩潰地活下去。我要死掉了,你知道嗎?我每天都夢見另一個男人和你恩恩愛愛,夢見你像對待我一樣對待他。我那時候才是瘋掉了。」
「上個月也是……你一和我說分手,我又每天每天都想著你,每天都夢見自己埋在你胸口,或者枕在你的大腿上……但是我做不到!既然現實生活裡不能做到,那夢見這些又有什麼意思?」
「所以我才想到了這個辦法。」
「在我們黏在一起的時候,一起死掉,殉情,只有這樣,我們死後就會永遠在一起了……莉奈,你看,我們現在就黏在一起,我們的身體是多麼契合,等我們死掉了,也可以和現在一樣……」
莉奈狠狠地打了他。
他的聲音停息了。
緊接著是莉奈的喘息聲,身體因劇烈的擊打而瑟縮著。她剛剛打了他一巴掌。
「你到底想干嘛?你給我冷靜一點!!!」
他冷冷地看著她。
此時眼罩已經被莉奈摘下,她看到那雙熟悉的棕色眼睛裡閃爍著和從前不一樣的光彩。瘋狂,冷漠,失望……大約是這樣的神色吧。莉奈已經搞不懂這個人了。但又覺得他很可憐。
「莉奈也是這樣打他的嗎?」
低下頭,去吻她的指尖。
「好喜歡你……莉奈……打人的時候也好漂亮……手臂上的肉一顫一顫的……手指也在顫抖呢……指甲好粉……味道好好聞……莉奈……好喜歡你……我們一起死掉吧……」
流下眼淚來。
「莉奈……果然不願意和我一起死嗎?」抬起眼睛來,痛苦地望著她。
「既然這樣……」
握住她的手。
匕首重新回到她手心。
「莉奈殺掉我吧,離開莉奈我已經活不下去了,莉奈殺死我吧。」
用她的手,強硬地刺入他胸膛。
「……如果莉奈想活下去,就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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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鬼的一章
第93章
鼻腔溢滿雨雪交雜的氣味。那是一種比刀還要鋒利冷冽的味道,冷冽到她無法呼吸,無法容忍。整個身體都無法抵御這樣的寒冷,手腕顫抖著往肉身刺去,刺破皮膚,一直抵入血肉深處。
緊接著是血。
把她的掌側打濕,像洗衣粉一樣黏在手上,也像沒有洗干淨的皂粉。好癢。好像永遠沒辦法洗干淨。好痛苦。
居然會給他造成這樣的痛苦嗎……
已經無法忍受了。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該怎麼辦?她又該怎麼辦?沒辦法眼睜睜地看他死去。可她又能做些什麼呢。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聞到一股冷香。
說是冷香,好像也並不冰冷。散發著熱氣的胸膛,堅實而有力的、可以依賴的臂膀,甚至是他身上那抹似有若無的古龍水氣息,都好像要把她先前對於雨雪的恐懼洗淨。
臉頰埋在他的胸膛,腰身蜷曲,像襁褓裡的小孩。發絲被人把玩著,就連他的掌心也好像戲謔地順過她脊背。是在報復她前幾天做的那些事嗎?
……不知道。
什麼也不知道。
腦海裡早就被血侵占了。滿腦子都是血。托比歐的血。她的名字。還有托比歐說的那些話。
以至於,她已經無法對這個抱著她的人做任何判斷。只是像小孩子一樣,用力抱著他,摟過他的腰,臉用力地壓下去,壓到他似乎感到瑟縮。
……瑟縮?
說是瑟縮,其實也只是輕微的顫栗而已。也許是他的胸膛受了傷——莉奈立刻想起在托比歐身上寫字的情形。越想到這些,靠著他的力道就越重,好像這樣就可以逃避些什麼。
「醒了?」
像嘲諷,也好像帶著些關懷的聲音。
身體僵住。
被發現了……
掌心壓在他肩頸,觸感總覺得有一些不對。甚至剛才臉頰埋過的地方,好像也很古怪。好久好久,莉奈才意識到,那天晚上和托比歐的記憶已經遠去,現在,她正躺在另一個人的懷裡。
就在她糾結對策的時候,他再一次開口。
「莉奈真的很喜歡他呢。」
「喜歡到……要和他殉情嗎?」
手腕被摩挲著,他的體溫輕而易舉地傳來。溫熱常常和溫暖歸為同類,可在此刻,莉奈卻分明感到一絲不寒而栗。
就好像,只要他一用力,就可以把她的手腕折斷或是掰碎。
睜開眼,強迫自己對上他的視線。
被發現了啊……
莉奈想過很多種被發現的結果。
像以前一樣假裝不知道,又或是裝作動怒般地輕輕揭過。可今天,他的態度卻讓她捉摸不透。
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冷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要還活著,那麼一切都會有辦法。
他還是冷冷地掃視著她,隨後,又很傲慢地說:「既然你們已經愛到要尋死的程度,我也不想做這個棒打鴛鴦的人——如果莉奈偶爾想和他在一起的話,我也不會阻攔。」
「畢竟,」掌心掠過她的發絲,「我也不願意看到莉奈這樣死去。」
……
「——為什麼?」
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忍不住發出聲音,詢問這件事的原因。荒唐。古怪。實在不像他的作風。莉奈逐漸感到一絲詭譎。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沒想到對方會這樣發問,有些不耐煩地說,「我對莉奈是有愛的,所以才不忍心看到莉奈為了一個人要死要活啊。」
……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以他的作風,要麼避而不談,要麼就是把她和托比歐一起殺死。可他不僅沒有這樣做,反而格外寬容地同意他們三個人在一起。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啊?
太奇怪了。
……不,真的只有這一件事奇怪嗎?
還有很多……很多問題……其實早就在她的生活中浮現了。如果他占有欲真的那麼強,為什麼會同意讓托比歐待在家裡?為什麼不在她和托比歐發生關系的中途就出來阻止,而是總在事後含沙射影?又為什麼,對於其他的人都要殺要剮,對托比歐就那麼寬容。
想到托比歐。
托比歐說過……他會做夢吧?
他說了什麼?
昨天晚上,他說過他做夢了吧?夢見她和另一個男人恩恩愛愛,夢見他埋在她的膝蓋或是埋在她鎖骨前。
這些都是她和眼前這個人相處的細節吧?就在半個月以前,他還總是一副離不開她的樣子,埋在她的膝蓋。可為什麼這些細節會被托比歐夢見啊!
遍體生寒。
托比歐還說了什麼?
光是想到這些,全身的皮膚就要開始不受控制地戰栗。有什麼東西快要浮出水面。是愛嗎?是恨嗎 ?還是她一直以來所故意忽視的真相?
托比歐說過,他的記憶不完全吧。
為什麼會不完全呢?
……又或者說,那些不完全的記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抬起眸。
攥著指尖。
她還坐在他膝蓋,以無比親昵的姿態與他對視。可那個突如其來的真相,卻讓這個人離她很遠,特別遠,遠到她快要看不清了。
「……托比歐?」
他明顯怔住了,接著又冷著臉,極為不善地說:「你對他還真是用情至深呢,已經認不出人了?」
「D。」
眯著眼看她。
「Doppio。」
他不耐煩:「你到底……」
「——你們兩個,」說出真相的那一刻,靈魂好像陷入了黑洞,一切都看不真切,「是同一個人吧?」
是同一個人吧。
是同一個人啊。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麼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了。
在托比歐缺失的那一部分記憶裡,他就是作為另一個個體和她在一起的。
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托比歐會夢見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夢見他埋在她的鎖骨或是大腿。
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他這麼高傲的人,才會一次又一次放過她和托比歐的背叛。
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
——身體蜷縮在牆角。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躺在他懷裡的她,突然倒在牆角了呢。
不知道。
唇角好像流下血。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一直朝她走來的,高高在上的人。
「莉奈很聰明。」
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頜。
指腹捻過那些血。
眸光閃爍。裡面閃過的,是叫做暴躁的情緒嗎?
「只可惜,聰明是有代價的。」
「——你要殺掉我嗎?」
莉奈說。
她還瑟縮在牆角,抱著膝蓋,好像還陷在剛才的思緒裡。
可她的眼睛很冷靜,甚至帶著些興奮的戰栗。即使咽喉的癢意快要把她湮沒,即使他的指腹劃過血跡時帶來堪稱可怖的壓迫感,她也沒有展現出絲毫怯懦。
反倒是他的眼神,那些綠色的碎光,暴躁得像是在太陽光底下曝曬。
掌心往前撫過。
撫過他的胸膛。
她說:「這裡是我的名字呢,托比歐。」
手腕被拽住了。
好痛。
莉奈皺眉,還是先前那副任性的樣子:「你把我弄疼了,托比歐。」
「不要用這個名字叫我。」
冰冷的,厭惡的語氣。
莉奈去抱他。
雙手摟過他的肩頸。
滿懷愛意地說:「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的。」
他冷笑:「你以為我不敢動手嗎?」
「那你為什麼現在不動手呀?」
唇角還在流血。
可她好像一點也不怕。
明目張膽,眉眼彎彎地看著他,好像吃准了他不會動手。
……那麼,他會動手嗎?他在心裡這樣問自己。
應該會吧。
他保密了這麼久的身份,不能被任何人毀掉——即便她和他關系很親密,即便她和托比歐關系也很親密。這件事事關他的事業,決不能被任何人僭越。
而且,動手於他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畢竟她這麼弱小,這麼脆弱,只要他稍微動動手腳,她就可以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可為什麼他還不動手?
為什麼任由她繼續說那些話?
為什麼不動手?
「——如果我死了,托比歐會瘋掉的吧。」她輕飄飄地說。
「到時候,你也會受影響吧?」
……她說的沒錯。
莉奈要是突然消失,以托比歐現在的狀況看,他絕對會瘋了一樣去找她。如果說千葉山莉奈死了,他絕對也會自殺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最關鍵的事。
托比歐已經不信任他了。
因為莉奈的事,他已經失去了托比歐的信任。也就是說,目前,在這個世界上,托比歐唯一相信而且願意愛的人,只有眼前這個人而已。
眼眸裡的暴躁逐漸消彌。
……不管是為了托比歐,還是為了他自己。他都不能讓莉奈死掉。相反,他還必須要好好保護她,不讓她受別人的傷害。
而且,從剛剛開始——不,應該是從昨晚,托比歐找到她要求與她殉情的時候開始,他的腦海裡就反復不停地受著磨折。滿腦子反反覆覆地想著同一個人。想要躺在她的懷裡,枕在她的膝蓋。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想要死。想要和她一起死。
莉奈笑眯眯地說:「你想好啦?」
「其實你心裡愛我愛得要死,但你就是不肯承認。你就是特別特別喜歡我,你已經愛上我了。」
「因為喜歡我,所以每次我凶你,得寸進尺,你都忍下去了。」
「因為喜歡我,所以嫉妒,故意把我弄失憶,也要把我從托比歐手裡搶回來。」
「因為太喜歡我了,現在也不肯殺我。」
……真是惡心。
沒臉沒皮的人。
明明身體還脆弱地蜷縮著,語氣卻好像得意洋洋。真惡心。他怎麼可能會喜歡她?只是因為擔心托比歐……
「——你現在一定在想,真是不要臉,我怎麼可能會喜歡她,我只是因為托比歐才會勉強放了她。」
……好不爽。
「啊,如果感到不爽或者煩躁的話,那就說明我說對了。」
……
莉奈站起身。
多麼脆弱的人啊。
就連站起來也要扶著牆。多麼脆弱。
可是,她的語氣就好像很篤定很自信似的。真是愚蠢。可她全都說對了。
她勾勾手。
「過來呀。」
……過去了。
「想不想我去哄托比歐。」
陰沉地看著她。嘴唇抿起。
他一定是瘋了,所以才聽她的話走過去。他一定是瘋了。
「現在很難過吧?如果我去找他,讓他狀態好一點,你也會好一點哦。」
「想不想呀?」
指腹輕佻地掠過他唇角,揉著他的臉,笑吟吟地說。
「……想。」
無法承受了。
那些混亂無序的訊息,狂亂又躁動地充斥著他的腦海。如果她去安慰托比歐的話,他一定也會從這種狀態裡解脫出來吧……
已經什麼也做不了了。
「說喜歡我。」
「……」他說,「喜歡你。」
「低頭。」
她坐在床上,高高在上地吩咐道。
他不動。
她嘆息著說:「如果你不聽話,我也不會去管你和托比歐的事了。」
……走到她身邊,離她很近。垂下頭。
「再低一點。」
低一點。
「還是太高了。」
再低,再低一點。
她伸出手。
腦袋放在她掌心下。
內心深處湧起的,是屈辱嗎?
不知道。
波濤洶湧的情緒滾滾而來。痛苦,怨恨,懺悔,恨意,愛意,不甘,源源不斷地湧過來。也許是托比歐的情緒,也許是他的情緒,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跪下來。
任由她指尖穿過他的發絲,偶爾順著脖頸揉著肩頸。
臉埋在她的膝蓋。
曾經的高傲,不可一世,好像都消失了。
只有這樣做會讓他好一點。
只有這樣做,那些思緒才能短暫地跑開,讓他略微安寧一些。
……他已經輸掉了。
在她發現他秘密的這一刻。
不,也許是在他動用手段,把她從托比歐手裡搶過來的這一刻,他就已經輸掉了。
從今往後,他們也將會以這樣的姿態,永永遠遠地糾纏在一起。
無法改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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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托比歐的視角明天以番外的形式發!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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